《顽贼》 第七百九十五章 强有力的支持者 丙子年十一月底,后金祭告天地发兵,虚张声势进攻东江镇,实则南征朝鲜。 岭东大战,令后金国元气大伤。 归附的察哈尔诸部、吞并的科尔沁邻国,都在大战中灰飞烟灭。 但战败,带来的恶果并非只有军事上的影响,受创更重的是后金国脆弱的经济。 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就是刘承宗和吴三桂。 刘承宗的军队宰牛屠狗、杀人破军、掳掠人畜财货、践踏田地青苗,几乎是无恶不作。 张献忠奉命劫掠,能是个什么含金量啊?较后金军入明境,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同野兽般的军队横行过后,只留下遍地的狼藉焦土。 吴三桂就更直接了,憋着股劲想冲进辽东再做一场,但被舅舅祖大寿压着,只能在战场边缘捡拾鸡零狗碎。 短暂占领海州城的几个月,他的马队整天赶山羊巡行与海州到辽阳一带,不走大路专践田地,把地里能啃的啃,能踏的踏。 现在那边的田地是遍地夯土,出来的苗子都像狗啃的一样,三垧地长不出一垧的粮。 一斗米暴涨至八两,比刘承宗起兵时的陕北粮价还高十倍。 后金国又重新回到老汗殡天,四面封锁、人心不靖、天灾横行、粮食减产的窘境。 两次兵败,让黄台吉十年辛苦,付诸东流。 如果明廷对后金的情报准确一点,就会知道,他们眼下绝不会进攻东江镇。 岭东大战兵败后,摆在盛京大政殿的头等大事,就是平息战争带来政治动荡,避免内乱。 内乱的根子,就在于因兵败流寓盛京城外的两万汉蒙军队。 这些军队,基本上都是黄台吉继位以来的整治成果,三顺王、科尔沁的部队,损兵折将、互不统属,又失去了封地领地,衣食无着。 成为八旗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为解决这一麻烦,黄台吉在战后指使多尔衮裁军种的同时将之编入八旗。 他们裁撤了汉军重兵、蒙古、天佑、天助诸军,将之统统编入八旗,这本质上是黄台吉因损兵折将,对八旗的兵力补充。 但是在实际执行上,并没有那么容易,各旗主即使是旗下牛录缺丁严重,也不愿用这些人进行补充。 因为这几支军队,尤其天佑天助,在本质上是隶属黄台吉的私兵,而科尔沁则是黄台吉的外戚。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吴克善、巴达礼、孔果尔、满珠习礼、布达齐这八王,在理论地位上等同旗主,军队编制上等同固山。 可实际地位要比爱新贵族低得多。 而八旗本身又是军民政一体的卫所式贵族体系。 这帮人有官职,带着的军队并入八旗,意味着就要挤占各旗本身的贵族编制。 其实这次黄台吉还真没什么私心,就是要用汉军和蒙古军补充八旗的伤亡损失。 无奈他早前多次使用政治手段,向各旗掺沙子,不断地换旗、换人、换旗主,以此来制衡贵族们。 如日中天的时候还好说,人人都害怕他,可到如今站不起来,一切都要指派别人来做,事情就不一样了。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就是红旗的岳讬。 两红旗在战争中未遭受太大损失,岳讬说话也硬气。 不过他爹代善到底是族长老大哥、八旗的压舱石,为了家族团结,连汗位都能不去争取,更别说如今危急之时了。 赶在岳讬说出更过分的话之前,就压住了儿子。 而蓝旗的两个旗主,豪格和济尓哈朗,态度暧昧。 他俩是敢怒而不敢言,一方面手里兵将死了不少、地盘也被诸旗分走,话语权小的很。 另一方面,这俩人凑到一块,也没工夫聊旗下事务。 这对难叔难侄,对黄台吉是绝对的人身依附,以至于随着黄台吉身体不好,地位变得岌岌可危。 豪格是黄台吉的儿子,这不必说。 济尓哈朗则是舒尔哈齐的第六子,这个身份,父亲和兄长都被老叔努尔哈赤幽禁至死,哥哥阿敏眼下也被黄台吉幽禁。 而他能受努尔哈赤、黄台吉的接连重用,获封郑亲王,不是一般人,靠的是能站队。 不过作为代价,掌管金国刑部,帮着黄台吉干了不少脏活争权夺利,几乎得罪过所有的八旗贵族。 这样的身份,导致有的人表面上还活着,但是在蓝旗两名旗主的心里已经死了。 他俩凑一块,寻思的都是皇上殡天以后,大位继承的事。 后金的继承制度尚无定例,是长子继承、兄终弟及、幼子守灶还是玄武门继承制,谁都说不好。 济尓哈朗为避免清算,得琢磨一条后路。 但咱八旗的旗主们啊,也不是谦虚,这节骨眼上是真没个像样儿的继承人。 代善年事已高,同时也没那个心。 岳讬不能服众,代善作为族长会避嫌,也不会支持。 阿济格虽然强悍,但连旗主都不是,只会支持多尔衮,但多尔衮没那身份。 至于多铎? 多铎太抽象,别人会避嫌,先推举其他人,但多铎一定会喊着自己要继位当皇上。 但这不过是嚷嚷着玩——因为谁也不会真生他气,同时谁也不会真把他的提议当回事。 至于济尓哈朗自己,他又不嫌命长,这种事想都不会想。 也就豪格了。 有继承人的身份,能得到两黄旗的支持,代善的两红旗也不会反对。 所以镶蓝旗主济尓哈朗是有意靠拢,这是六旗对二旗,优势在我。 但这么一靠拢,济尓哈朗就发现了个大问题:豪格通人性的程度不亚于多铎。 他的本意,是想让豪格领悟,他有继承歹青大统的身份和机会,欠缺的就是兵力、权势和人脉。 而好叔叔济尓哈朗,正是能为他带来兵力、权势的人脉。 可这好大侄儿像听不懂人话一样,使劲向他证明:假如崇德皇帝不在,他豪格继承家里的皇位,能得到济尓哈朗的一位远房亲戚的支持。 这位支持者身份尊贵、兵力雄厚、财力庞大、权势滔天,能给他带来极大助力,唯独有点不干人事。 济尓哈朗从天黑想到天亮,思来想去,身份尊贵的、兵力雄厚的、权势滔天的、不干人事的,咱爱新家族都有。 但要想把这些特质集于一人之身——谁? 他二哥阿敏吗? 豪格要是把继位的希望,搁在阿敏身上,那他这继承人算没戏了。 何况那是他亲哥,谈不上远房亲戚啊。 等满脑子问号的济尓哈朗再向豪格询问那支持者是谁。 却听豪格反问他,与身在青海的小姨子苏泰哈敦还有没有通信渠道。 一句新兴的满洲方言如闪电般劈开思想上的浓雾,撞进郑亲王的脑海——你妈的,承宗! 济尓哈朗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跟远在陕西的刘承宗,算是连襟。 承宗在能力上肯定没问题,哪怕是去年天底下三个皇上的情况下,哪个驾崩了,若有多位继承人,承宗随便挑一个说要拥立继位,那还真是他说谁继位谁就能继位。 就算是崇祯爷驾崩了,继位的是朱慈烺还是朱慈炯,什么废长立幼的,跟承宗玩意儿勤王保驾比起来,都不重要。 但这也太抽象了,还不如支持者是阿敏呢。 得到阿敏的支持,至多是让豪格的继承大业没戏。 承宗的支持,弄不好歹青都没戏了。 这种神奇继承人当前,什么把汉军蒙古军编入八旗的命令,这还算事儿吗? 其实最反对这道命令的人,反而恰恰是黄台吉的命令执行者,多尔衮。 跟蓝旗那俩盼着黄台吉驾崩的旗主不一样。 多尔衮、阿济格、多铎三兄弟,正在丰满羽翼的时候,是真不希望黄台吉驾崩。 他们哥仨根本就想不到皇上驾崩的事,他们考虑的是皇上活着。 多尔衮跟多铎凑一块嘀嘀咕咕,琢磨把这帮汉人军官、蒙古贵族放进两白旗,将来两白旗不就成皇上的了? 那还能听他们兄弟俩的吗? 难说。 在多尔衮的主导下,多铎在十王亭议事时率先发难,跳出来明确反对把奴才们编入八旗当主子。 红旗的岳讬立即跟进加入匹配。 蓝旗的济尓哈朗与豪格则针锋相对,表示服从皇上的命令,兵力是多多益善,你们不愿意要,大不了两蓝旗把人都接收了。 一下子把代善吓坏了:“那绝对不行!” 双方争执不下,多尔衮伺机提出,将八旗从牛录、甲喇到固山,整体扩编,增设职位,但要保住原有的满洲贵族利益。 最终的结果,是黄台吉下诏,将八旗从二百多个牛录,扩编至五百九十四个牛录,从牛录章京到固山额真,统统增加到三倍。 但编制虽然有了,兵力依然有限,便导致各牛录调整后,人手空虚,每个牛录的战兵数量,从老汗时代的三百余人,至天聪年间的三百,锐减至如今一百。 其中的披甲兵,也从曾经的一百五、九十六,降低到了三十五。 与之相对,八旗的固山,从七千五百人改为两千五百人,每旗将固山额真增设至三人、梅勒章京增设至九人。 缺失的兵力,就从朝鲜拿。 一大群升了官职地位但兵力减少的老贵族,一大批得了小贵族身份的八旗老兵,磨刀霍霍,要进朝鲜拿人拿地,把自家贵族的财富坐实。 这才是歹青要大举南征进攻朝鲜的原因。 东江镇固然是肘腋之祸,八旗贵族们利益不均才是心腹之患。 这种情况下,八旗贵族根本不可能去攻打东江镇。 何况就算想打东江镇,也得考虑目前的难度。 八旗贵族比大明更清楚东江镇的情报。 东江镇的额定兵力,从最初毛文龙口出狂言,报出十五万之巨的兵力,到后来袁崇焕检兵定额两万八。 再到岛上诸刘作乱,岛上大逃杀之后,额定兵力已削减至一万两千五百八十人。 东江镇虽然在粮草上无自给能力,岛兵也因此疲惫饥饿,但这部分在籍明军,朝廷通过海运管粮饷,尚能保持些许战力。 八旗军虽然遭受巨大杀伤,但消灭些零散海岛上的驻军,依然不成问题,问题在于皮岛的位置。 像尚可喜早前驻扎的广鹿岛,或鹿岛、獐子岛之类,就在辽东半岛沿岸,只要在岸边造船,找到机会就能将之封锁,封锁之后就能将之歼灭。 因为小岛无淡水。 皮岛则不然,一来是它足够大,二来则是它在辽东半岛海岸线的百余里之外。 陆战之时,兵马疾驰,百里不过昼夜之间。 海上需要的时间也差不多,但昼夜远航攻打海岛,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 另一方面,皮岛虽然离辽东半岛远,可它离朝鲜近,距离朝鲜王国的平安道铁山郡海岸,最近只有四里。 四里,意味着陆岛两边的岸炮都能轰击从中路过的船只,很难达成封锁。 因此对目前,黄台吉瘫痪后,实质大权掌握在多尔衮等八旗贵族手中的后金国而言,攻打皮岛的方式在战略上无可争议。 只有自朝鲜王国的铁山郡,切断东江镇之皮岛与外界的一切联系,继而进行围困,将其困至弹尽粮绝,再登陆攻岛这一条路。 这事在过去不好办,但如今并不难办。 黄台吉瘫痪在床之后,政治对八旗贵族们来说,成了一件的事情。 但是战争,对他们来说是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游刃有余。 很快,一个攻打朝鲜的计划就制定出来,紧跟着军队就集结到位。 不论是黄台吉、多尔衮或岳讬豪格,八旗贵族眼下的共识,便是征朝之战可急不可缓、可快不可慢。 战役拖沓,必然导致明军来援。 在岭东战役元气大伤的八旗贵族们,在得到休养生息的机会之前,缺乏应对大规模战争的勇气。 哪怕对手是朝鲜王国的军队,亦要以狮子搏兔的态度,全力出击。 重骑开道,马队破袭,直袭王都,重兵破城,擒获国王,以势迫降。 人选上,以马福塔与多铎率领三百前锋营为先锋。 岳讬、豪格率领四千八旗军为左翼。 多尔衮则统率尚可喜、金玉和、吴克善、满珠习礼等几乎全部的汉蒙军两万,携枪炮云梯楯车等重兵器。 总兵力两万四千余,于腊月初一渡过鸭绿江,分三个梯次扑向朝鲜王国。 第七百九十六章 文恬武嬉 腊月初一,左翼马福塔与多铎率领三百前锋营骑兵化妆商贩,越过了结冰的鸭绿江。 朝鲜王国‘严防死守’的四郡六镇,官道上空空荡荡,沿途不见军兵。 领兵的多铎找到了刘承宗小心翼翼进辽东时的感觉。 多尔衮将兵力分三个梯次,是专门针对朝鲜王国的进攻部署。 战术非常明确,以八旗最能打的前锋营披甲精骑开路,绕过朝鲜西北四郡和东北六镇的边军重镇,凿出一条通道,在朝鲜王国各地军队反应过来之前,将兵锋推至其王都汉阳。 并以三个批次,迅速打掉几支军队。 千军以下,以三百前锋营超人将之杀穿;五千以下,则以左翼四千满洲马队将之击溃;迫使朝鲜王都汉阳闭城死守,继而在右翼大军抵达之时,直接开启攻城。 准确的说,这场战役的目的依然不是征服,而是在战场或强攻汉阳城擒获朝鲜王,继而达成迫降整个朝鲜。 与空气斗智斗勇。 也不怪他和马福塔走得小心,早前朝鲜王李倧已经晓谕八道,传报军民,明确表示要举国抗金。 任谁想来,此次八旗军跨过鸭水,等待他们的都是一场恶战。 毕竟,朝鲜王国虽然并不善战,军队总还是有一些,又是独立王国,算是难啃的骨头。 何况前些时候,岭东战役结束,朝鲜北部四镇六郡的骑兵,还配合明军越境作战,擒杀了不少想要背离金国的逃兵。 恍然间,让八旗以为朝鲜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样子。 朝鲜王国的军队,其实并不算很弱。 在壬辰倭乱之前,北部四郡六镇的边军,能拉出上万良好武装的弓骑兵,一直负责压制女真诸部,而且压制得还挺成功。 直至倭乱,六镇边军被调动南下,沿途缺乏补给,被多次调遣至不利于马队的倭军预设阵地,用于强攻火枪阵线,以至于全军覆没。 在那之后,六镇边军实力难以恢复,也给建州兼并海西女真、向图们江下游武装渗透提供了客观条件。 这并非简单的女真兵强,朝鲜兵弱就能解释的问题。 因为单纯的军事差距过大,一次就能被灭得干干净净。 只有军事上差距不大,政治却有大问题,才会出现接连不断的军事失利。 也就是军人用性命,为王国托底,才能做到一败、再败、还败,而王国依然存续。 此时的朝鲜王国,在政治上依然在治疗壬辰倭乱带来的创伤。 那场战争已经结束近四十年了,可朝鲜依然没缓过来劲。 倭乱之前,朝鲜王李昖不愿立储,因为长子劣迹斑斑、幼子也很完蛋,有意立非嫡非长的第四子为王储,却又太过年少。 倭乱时,朝鲜兵败山倒、八道沦陷,李昖一心逃离汉阳、抛弃国家,北遁至辽东避难,被迫在战时立次子李珲为世子、摄政,也就是后来的光海君。 光海君在前线领导义军抗倭,战后功高震主,既然已经被立为世子,理应继承王位。 但作为宗主国的大明礼部不同意,朝鲜五次求大明册封他为王世子,均被拒绝。 其实不是光海君的问题,就是他运气不好。 若是平时,大明的礼部根本不会在意是谁做王世子。 尤其朝鲜王弃国遁逃,光海君在战争中率领朝鲜官军、义军协助明军,得到了万历皇帝亲封的庆、全军务总督官职,大明官员非常欣赏他。 继位,理所应当。 只不过,当时大明正在经历国本之争,万历也想废长立幼,礼部绝不可能在藩国开了立次子的坏头。 这也给光海君后来不听大明调遣、逃避明朝征兵、与后金往来通信埋下种子,其重用提拔了一批在明金之间持中立立场的贵族官员。 或者说是叛徒。 万历援朝以后,不亲近大明,本身就是背叛。 现在的朝鲜王李倧,则是推翻了光海君,政变上位,因此国中贵族依然分为两派,一派忠于大明、一派亲近后金。 早前后金强迫朝鲜称兄弟之盟,随后称帝,又遭遇岭东之败,朝鲜王也晓谕八道,王国备战打算一雪前耻,但实际行动上……毫无作为。 刘承宗在岭东大破金军,消息传入朝鲜,让刚稍有振奋的朝鲜君臣,显得两极分化。 一部分贪图享乐的,觉得后金遭逢大败,王国自然高枕无忧。 另一部分锐意进取,则觉得黄台吉之八旗军不敌一上国武弁,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所谓的武弁,还真不是有意贬低刘承宗,恰恰相反,这已经是在‘贼渠’、‘乱首’之类的诸多称谓里,最像样子的一个了。 朝鲜与大明遥隔山海,对于爆发于陕西的巨大叛乱了解有限。 他们根本不知道白水王二哥、府谷王嘉胤、安塞高迎祥等人的鼎鼎大名,只知道有个刘承宗。 朝鲜王国如今两极分化非常严重。 鲜王李倧晓谕八道以后,下令修筑了许多山城,民间弥漫着庞大的战争情绪,王国每日收到的上书都是与后金作战的请愿。 但李倧其实并不希望跟后金开战,打心眼里有一种规避战争的鸵鸟心态,而且也不相信黄台吉真的会很快对他们用兵,这种情绪一样感染了两班贵族。 被任命为都元帅的官员叫金自点,是李倧政变时的勋臣。 他到四郡防守,命令各地收兵。 平安道收兵于义州附近的白马山城、黄海道收兵于黄州附近的正方山城,军队民夫修缮山城,为开战后的防御固守做准备。 这些山城都距离官道超过三十里,远的地方甚至要两天脚程。 这种部署,倒不是痴愚蠢笨,而是无奈之举。 朝鲜的军队,抵御女真所仰仗的骑兵,早在既往战争中被消耗得七七八八,能依赖的唯有火器。 偏偏,火器需要火药,而火药历来仰赖大明供给,大明眼下因其向后金提供辎重而屡次拒绝他们对火药的请求。 在这种情况下,与后金军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因此他们的战术核心便是学习倭乱中的倭兵据守山城抵御明军的办法,在易守难攻之地修建山城,以期战争中能以拖待变。 说白了,万历以后,天兵空降,始终是朝鲜王国作战计划的重要一环。 这也是多铎领兵小心翼翼进入朝鲜,大队人马行走于官道之上,沿途却未遇任何阻拦的原因。 但早在十一月底,八旗军于鸭绿江水岸集结之时,镇守于白马山城的义州府尹林庆业就发现了异动,点燃烽火,并派人飞报汉阳:鸭绿江畔,贼兵弥漫。 烽火从义州烧到了黄州,被驻守正方山城的金自点断了。 他不相信后金入寇,认为是使臣从沈阳返回的信号,担心烽火烧到王京汉阳引发动荡,擅自将之截断。 而另一路,持信报告的义州使者,直到腊月初五才把林庆业的急报送进王京。 朝鲜王李倧看见这封急报,满脸疑惑。 今年奇怪的事情已经发生很多了。 王国文恬武嬉也不是一天两天,政务就没什么正事。 他每天收到的奏报,都是安山的石头会动、平安道两伙鸭子打群架、大邱的白鹤结阵操练、暴雨时王都汉阳一天被雷劈了二十七次之类的玩意。 难得有个看起来好像非常的奏疏,却让李倧看得将信将疑。 这不光是因为烽火没有动静。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李倧通过政变推翻了光海君,遗留下来的两党争权夺利不可开交,假消息太多了。 朝中重臣也都认为这是义州紧邻前线,人心惶惶的表现,纷纷要求严惩谎报军情的林庆业。 另一边正方山城的都元帅金自点,截断烽火后,也对北方两道烽火昼夜不息燃放的情况感到诧异,就在腊月初九派遣了几名军官前去探查。 第一个回来的军官叫申榕,别说跑到平壤府城甚至义州了,才到大同江畔的渡口,就看见东虏兵马人影绰绰,急急忙忙跑回来向金自点汇报。 就这,金自点依然不信,认为申榕是在说谎,恼羞成怒打算将申榕处死。 腊月十一,八旗两路前锋已经过了黄州,第三梯次的汉蒙军推重兵器过境,金自点才发现消息是真的。 但是,已经晚了。 大同江是朝鲜王都的最后一道屏障,距汉阳仅四百余里,满洲骑兵渡过江岸,就已经在江南蔓延开来,形成围攻汉阳,伏击援军的情景。 金自点派出通报急情的使者,也被多铎的骑兵截击,以至于朝鲜王都对此事一无所知。 腊月十二日下午。 多铎领兵推进至距王都汉阳百里的开城府,朝鲜王才知道后金急袭的事,整个汉阳人心惶惶。 十三日,面对敌国入侵,李倧表现出王国一脉相承的懦弱,当即召开朝议,决定抛弃王都,逃往江华岛。 讨论了整整一天,官员贵族们各干各的事,忙着给自己的儿子封官,以期借扈从国王的机会逃离汉阳。 直到第二天,国王李倧打算启程前往江华岛,马福塔和多铎所率三百精骑已经冲到了弘济院,把国王又吓回去了。 很快,多铎就见到了朝鲜王派出的使者,询问他们进入朝鲜的目的。 不过多铎没出面,而是让马福塔去做出回应:“贵国无故背盟,我们是来议和的,请派世子前来议和。” 多铎自己则急着向后面的岳讬、豪格索要援军。 他已经让人探查了汉城的情报,城里守军超过一万两千,而他就三百人,哪怕是劳萨亲率的三百前锋营骑,也有点被吓住了。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敌军并不进攻,但这总归是好消息,所以才用议和这种托词来诈骗——他们就是来灭国的。 岳讬和豪格此时尚在二百里之外,忙着阻击四面援军、到处劫掠粮草,军队都快累死了。 但看见多铎的求援,还是在第一时间凑出一千两百骑兵,进援前锋。 在这一千两百人抵达汉阳城外之前,朝鲜君臣没做任何有用的事情,一些大臣跑到了江华岛,劝说国王赶紧去避难。 而剩在汉城的大臣,则拼命渲染敌军势大,江华岛不安全,还是避往南汉山城,以此来再凑一批扈从官员,逃避守城的重任。 直到这个时候,朝鲜王李倧与大臣们都不知道城外八旗军的数量。 城中风传,是崇德皇帝起十万大军南征朝鲜,城外的围城军队,是汉阳一万两千守军的十倍。 以至于人心惶惶。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北城外的守军发现,城外漫山遍野的骑兵退军了。 不仅退军,还留下不少老劣羸弱的牲畜,仅仅留下十余骑看护。 这是多铎的诱敌之计。 阿济格教的,他们很熟悉用小股精锐进行摧枯拉朽的小规模歼灭战,这是扩大敌军恐惧的最好办法。 同时也是在兵力劣势时,虚张声势的必备良方。 这种小规模作战屡试不爽,天底下只有两支部队能防得住。 一个是同样擅长精骑捕俘的关宁军,用猛男对猛男,看谁创死谁。 另一个则是各部支援迅速的元帅军,前兵还未击垮,后兵已经来援,快速提升战争规模。 但此时的朝鲜兵将,显然不具备对抗这种战术的能力。 山城之外,占据有利地形结营的将领叫申诚立,领火枪兵五百,依山列阵。 他侦知敌情叵测,对多铎的诱敌全当没看见,仅在山上与之相持,同时向山城索要火药弹丸。 因为按照朝鲜军法,担心浪费火药,每个火枪手只准携几发弹药作战,战斗中要随告随给,所以他们的军队根本不敢离城太远。 而且申诚立只是个贱孽出身的低级武官,更没有散发火药的权力。 贱孽是朝鲜王国特有的贱籍出身,不是指平民或奴隶,平民奴隶是不能做官的,他是贵族家庭的妾生子,是贵族里的贱籍,不能走文科、仕官最高五品。 可山城上躲避的朝鲜士人们却齐声高呼:“下兵野战,则敌军留阵之人畜,可尽取,逃跑之虏兵,也可以把他们杀光!” 这场战斗的实际指挥者,位于南汉山城里的领相金鎏,也根本不听申诚立对敌情的分析,认为他是怯战避战,给自己的随从柳瑚发下佩剑,让他出城督战,见人就砍。 申诚立之兵,心知必死,这才诀别下山,收拢牲畜,旋即与风驰而还的八旗精锐列阵决斗。 临阵三枪,士卒火药用尽,军阵随之崩溃,边跑边端着火枪砸击追杀而来的八旗兵,最后都堵在山道上,被八旗挨个砍杀,全军覆没。 此次战败,最后的兵败之责,被金鎏归咎于南汉山城的举旗官,怪他不能把撤退的军旗举到天上,让间隔关山城池的军队看见,下令将身边的举旗哨官斩首示众。 此战之后,汉阳城、北汉山城及南汉山城的守军士气沮丧,再无出战之意。 第七百九十七章 陈洪范 登州。 水城东北,登州总镇府。 沿海总兵官陈洪范头戴玉环网巾,手持烟斗,身着直领大襟的素色道袍,坐在狮子纹太师圈椅上。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镶金银框的凸透水晶眼镜,身子微微伏案,看着桌上三封信件,面色复杂。 一封来自兵部。 杨嗣昌预感属国不测,催促其尽快统合东江及沿海水师,进驻朝鲜协防。 第二封封出自登陆皮岛的金日观的公文。 报告其与朝鲜沟通失败,朝鲜备边司对于陈洪范请兵、请粮、请船、请马的要求,一概办不到。 并且入冬后朝鲜沿岸流凌,不利船舰往来,岛上粮草不多,另需山东海运补给。 第三封同样来自金日观,但这次是私信。 信上称沈世魁对莱登明军有所提防,不愿让他们进驻镇江、鸭绿江及朝鲜义州,提议他们驻扎旅顺、盖州及长兴岛。 陈洪范摘下眼镜,揉了揉昏花的眼睛,看向书房武架上悬挂的整齐甲胄,叹了口气。 他已经年近六旬,官位至极后终日伏案,愈发力不从心。 尤其是在他接管登镇总兵,为渡海援朝做准备以后。 陆师七营、水师五营,十二营兵事公务繁忙,更别说东江镇和朝鲜对此次援朝的不配合,更是让他渐显疲态。 “都自身难保了……” 陈洪范摇了摇头,对杨嗣昌催促进军的书信面露难色。 崇祯和杨嗣昌都没去过朝鲜。 万历援朝逐倭开战那年,杨嗣昌还是个尿都憋不住的小屁孩儿。 崇祯就更不用说了。 陈洪范不一样。 那场战争,他就坐在驶过黄海的兵船上,随海浪沉浮,往来于大明辽东与朝鲜黄州之间运送辎重。 援朝逐倭战争已经结束三十多年。 每当闻到咸腥的海风,记忆还是会把他带回那个年代。 那个从辽东到岭南百物俱贱,一两小小的碎银子,能买下整整两车四百斤大米,天兵北击胡、东挂倭、西灭哱、南平播,大明空前繁荣、武功至极的全盛时代。 在陈洪范的记忆里,那个时代早就过去了。 大明的江山风雨飘摇,皇上和兵部重臣,妄想着给危如累卵的属国朝鲜准备一支兵马,发起渡海驰援。 谈何容易? 陈洪范看见催促他进军的公文,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们都不了解朝鲜,从而对那个名义上的属国寄予不切实际的厚望。 就好像那真是个跟他们一样的小大明似的。 实际上的朝鲜,在政治体制上相较于大明,更像后金。 一个披着官僚制度的皮,骨子里是王与世袭奴隶贵族共治,却又放权地方、重文轻武、没有中央集权和民间商业,二百余年未经鼎革,早就到灭亡边缘的王国。 它的世袭贵族来自高丽传统。 放权地方是元朝旧制,没有中央集权,则因王室缺乏力量。 缺乏可依靠的力量和重文轻武的根源,是几代国王继位方式都很奇怪。 初代国王李成桂,以高丽重臣的身份率军出征辽东,渡过鸭绿江在威化岛回军,以赵匡胤模式攻打王都,武力继位。 二代李芳远用李世民的玄武门继承法,两次,先打七弟再打四哥,从此王子不掌兵。 经历几个短命的小国王,到景泰三年,又出了朝版朱棣。 王叔、首阳大君李瑈发动癸酉靖难,夺了侄子的王位,自称世祖,编《经国大典》。 至此王室宗亲就很难掌握实质权力了。 至于没有民间商业,则单纯是穷的。 朝鲜在永乐年间也铸过通宝,质量还不错,但压根没流通起来。 老百姓穷得一天吃不上两顿饭就算了,两班贵族也穷得叮当响。 连商铺都只在科举考试和国王出巡时才临时搭建棚屋,以物易物,根本无处花钱。 以至于壬辰倭乱时的朝鲜,穷得鬼子登陆都震惊。 明军更是被震撼一百年。 将领杨元向朝鲜大王陈情:上国之人,吃饭的时候至少要有盐和酱啊,天军渡江入朝以来,盐酱肉菜就没沾过嘴,这仗还怎么打? 朝鲜大王也受惊了,原来在天朝上国当兵还能吃到盐和酱吗? 壬辰倭乱以后,虽然战争最后胜利了,朝鲜王室的国运被明军硬生生续住,国家却更加贫穷,彻底滑向衰弱的深渊。 因为战后封赏,大量平民阶层跻身贵族,而朝鲜的两班贵族是易增难减,导致贵族人口占据了整个国家的百分之十。 贵族、官僚、士兵,都是不直接参与生产的脱产人口。 穷兵黩武的刘承宗,军队比例都没占到总人口的百分之五,财政上就一直入不敷出,全靠出口武力获取财富的外向型经济才熬过来。 而朝鲜王国,两班贵族在数量和比例上直接碾压了刘承宗的军队。 贵族多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但也不算致命。 可贵族多还重文轻武,而且在职的重臣还全是几年前跟着李倧搞政变上台的幸进侍卫,那问题就大了。 朝鲜备边司拒绝他请兵、请粮、请船、请马的要求,也算预料之中。 预定战场,朝鲜是这么个情况。 中转岛屿,东江镇又对明军心怀警惕。 辎重粮道,山东又刚刚遭受连年大灾。 手握沿海兵权的陈洪范对此头疼不已。 正逢此时,副总兵白登庸听说了朝廷移书的消息,前来求见。 一进总镇衙门的书房,白登庸就看见了那几封信,开口道:“军门,朝廷催促发兵了?朝鲜还是没有求援。” 陈洪范抬头看了同僚一眼,长长叹出口气。 白登庸说到点子上了,事情发展到这会儿,朝鲜君臣并无引明军入境的想法。 到现在,明廷都已经通过关宁军、东江镇的俘虏逃民,侦知后金在鸭绿江畔大举屯兵的消息,朝鲜依然没有派人到山东哪怕是东江镇求援。 尽管朝鲜在战前喊得很大声,但当下这个情况,他们抵御后金的决心有多坚定……陈洪范不好说。 “就别说朝鲜了,朝廷如今移书公文,称的也还是协防二字。” 陈洪范摇摇头:“朝廷亦无与东虏在朝鲜大做一场的决心啊。” 几十年风风雨雨,老家伙什么都见过。 当年援朝逐倭是怎么打的?收到求援,先发兵打过去再说。 前军受挫,再进行大规模动员,调集四方兵马扑上去打,没钱就硬拨、没粮就硬砸,心气在。 现在这架势,上来就划拨两万兵将,规模倒是挺大,钱从哪儿来、粮从哪儿调,都没有。 只说协防,就好像两万军队渡海,登陆朝鲜就能把八旗吓住,避免战争一样。 这与属国只管战前声高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万历年援朝,倭子仰攻,战局不利尚能走辽东陆路撤退,稍有不慎两万军队就扔在属国了。” 陈洪范道:“朝廷若只装腔作势,我不能让两万军兵做了代价。” 白登庸是中年将领,尚有心气,这话听着不舒服,但也并未反驳,只道:“即使不能保属国,藩国失陷,皮岛危矣,我水师亦要保东江啊。” 他心说两万不两万的,恐怕是陈军门自己不愿成为代价。 这也很正常。 陈洪范就不是那种不量强弱,甘愿赴汤蹈火的人。 否则努尔哈赤当年背主反明,他就会死在自己镇守的宽甸堡;后续的萨尔浒之战,就会跟主帅刘綎一块阵亡。 而非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博得如今太子少傅的尊位。 “失了东江,朝廷再难牵制奴贼,只是岛上多次内讧,已经都是惊弓之鸟,八千兵将登陆皮岛,已令那位沈太爷不安,再多兵马登岛,只怕不等奴贼攻来,就又要内乱了。” 陈洪范说罢,对白登庸道:“你只管安抚士卒,多备船粮,朝廷那边老夫自会陈情,兵船东渡尚要等风,我们就等东边的消息吧。” 据他估计,这次协防朝鲜,朝廷对这事的准备不足,也没有真的要在朝鲜跟东虏开战的决心。 就算错失良机,他也不会受到太大责难。 他只要做出一副认真做事的样子,事败后躲到海上,熬过皇上最生气的那段时间,就问题不大了。 毕竟促成此事的难度都在面前摆着呢。 国力不行、兵力不行、辎重不足,这些事不需要他来报告,朝廷也心里有数,否则不会决心不足。 白登庸明白陈洪范的意思。 多备船粮,就是万一后金进攻东江镇,哪怕战局不利,也要尽量多带军兵回来。 这对他来说有点难以接受。 就好像仗还没开始打,主帅在心里就已经认输了。 但是在朝鲜开仗确实很难。 要照白登庸的想法,与其进驻朝鲜协防,还不如让他们这两万登州军队进驻旅顺口,趁着刘承宗今年征讨辽东带来的优势,把沿岸盖州、海州等地死死占住。 毕竟,登州军若能入援朝鲜并取得与后金的胜利,那他们走辽南开到三岔河口,夺回辽东恐怕也不是啥大问题。 只不过,陈洪范肯定不愿意过去。 因为比起登陆朝鲜,兵马开到三岔河口,更加危险。 安排好白登庸,陈洪范随即格外诚恳地向兵部报告了登州军的筹备进度。 八千兵将已经至东江镇协防,余下一万两千军队也枕戈待旦,另外准备了大小战船二百余艘、火药八万多斤,同时沿海登莱诸卫的军匠也在赶制更多的火罐、火瓶以资防守。 报告中对援朝难题闭口不提,只说等待海风停息、风向变化,朝鲜发来求援消息,登州军立刻登陆皮岛、入援朝鲜。 态度非常端正。 公文呈送京师才三天。 三天后还在筹集骡子、车子的白登庸,就受到陈洪范的紧急召见。 当他紧赶慢赶地跑到总镇府,等待他的不是身穿道袍持烟斗的陈洪范,而是穿戴整齐甲胄、腰悬大明提督印信的陈洪范。 “眼下舰队能否渡海?” 反差之大,白登庸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他寻思,没收到朝鲜求援啊。 朝廷的催战,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这令他当下没过脑子就问道:“军门,是朝鲜求援了?” 陈洪范摇摇头。 三天前,他还是整个大明最不希望朝鲜求援的将领。 但是现在,他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朝鲜求援。 因为黄河决口,刚刚在辽东战胜东虏的刘承宗,不经休养生息,又迫不及待地从潼关发兵向东,进略河南。 经过元帅府河南总兵官张帜之乱,河南百姓如今对元帅军是闻风而逃,洛阳士绅驾船渡过黄河逃到了卫辉府。 洛阳的福王首当其冲,开封的周王紧随其后,两个王爷都被恐惧激起血勇,悬重金招募勇士以守备王城。 反倒是远在潼关七百里外,年轻的潞王爷,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抛弃藩国逃进了北直隶的广平府。 还要往北京跑呢,被崇祯爷劝住了。 陈洪范收到消息,是来自山东的巡抚颜继祖。 黄河决口,河南地方长官向他求援,希望山东能发兵驻守兖州府的黄河沿岸,必要时入援河南。 而眼下山东数年遭灾,兵马钱粮皆为有限,能拿出来的兵粮都囤在登莱一线固守海防,能动员的兵马本就不多,甚至连巡抚标营的标兵都员额不齐。 还进援河南? 别开玩笑了。 颜继祖的意思,反正陈大将军的海防营这会儿也不去协防朝鲜,不如跟朝廷奏报,先调到兖州一线防御刘承宗的攻势。 陈洪范一直云淡风轻,对朝廷及各地重臣表态向来诚恳,只有手下兵将知道其在达成战略上并不积极。 但这次,老军门一看颜继祖移来公文就炸了。 刘承宗的手下败将,东虏老夫都不想去打,你倒好,让老夫直接去打刘承宗? 元年以来,那么多良将名师挺进陕西平叛,除了辽东名将祖大乐,还有人能出来吗? 以前祖大乐算猛将,但还远谈不上名将。 可是自从他从陕西全须全尾地出来,不仅出来了,而且带的兵还比进陕西时候的人马更多,自那一刻起,祖大乐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名将。 崇祯爷今年都给他从参将提成了副总兵。 在朝廷风评上,都超过他哥祖大寿了。 陈洪范可不觉得,自己这把老胳膊老腿,跟刘承宗照了面还能跑的出去。 他宁可跟东虏在海岛上鏖战,也不愿跟刘承宗这个出了名在陆地上打歼灭战的元帅交兵。 他心说,再不走,可就走不了啦。 “传令全军,次第登舰,出师旅顺!” 第七百九十八章 江南岸 朝鲜平安道,安州城外。 八旗大营王帐。 盘腿烤火的多尔衮放下前线送来的书信,喜形于色,对身旁的吴克善分享道:“多铎在前面还真立下了不世之功,十二日啊,已经打到汉阳城下了!” 吴克善在安州城外忙了整整两日,昼夜不息劫掠人畜,刚回营没多久,都被冻蔫了,瑟缩着伸手在火盆取暖。 听见前线的消息,他这才来了点精神,惊讶道:“三百人,就横冲直撞到汉阳城下,朝鲜京军竟如此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 多尔衮听到这词,不禁轻笑,摇头没说话。 根据多铎传回的情报,朝鲜京军根本谈不上不堪一击,根本就没有交战的意志。 不过这是好事。 “那小子现在慌着呢,生怕朝鲜军鼓舞斗志打出城来,已向豪格求援。” 吴克善听见多尔衮这话,原本快要蔫了的样子又立刻变得斗志满满,道:“殿下,那咱们也启程南下,攻打王都?” 他其实没歇过来,疲惫得厉害,挺想在大营里睡一觉,吃点好的。 但他的科尔沁残部朝不保夕,此次南下,本来就是为弥补刘承宗东侵带来的损失,全指望着在朝鲜抢夺人口,一点都不敢懈怠。 “多少人剃发了?” “三万多,亦有六万余妇孺一同驱往江北,但绳索不够用了,许多没拴住的女人在鸭水跳江。” 多尔衮现在还留在平安道,就是在忙着给朝鲜人剃头。 虽然此次出兵,计划是打下朝鲜,但多尔衮本人没有实际控制朝鲜的想法。 大多数八旗贵族也跟他一样,对朝鲜的土地,没半点觊觎。 如果不是铁山郡旁边有皮岛这个威胁,八旗贵族里除了当年想自立的阿敏,还真谁都瞧不上。 虽说后金的财政状况一直在灭亡边缘晃荡,但那是因为内外交困。 外面连年交战,内里兵马太多,统治核心区域又确实太小,十几万兵马挤在沈阳、海州一线,人吃马嚼,绝难供给。 可不是因为土壤贫瘠。 恰恰相反,辽沈一线的田地多又好,单是努尔哈赤起兵造反,西侵开、铁、辽、沈,夺田三十万垧,养五万八旗兵,驱二十万汉民迁往女真故地。 而朝鲜……说实话,前两年他跟着黄台吉进朝鲜,迫使朝鲜王结兄弟之盟,对其人口土地有所了解。 朝鲜的度量衡制度叫田结。 单位是把、束、负、结。 把是产出一把穗;十把一捆,系起来叫一束;十束能背起来,叫一负;来回背十次,放一堆,叫一结。 能产出一千把穗的土地,就叫一结。 田结一词,出自《管子》,本意是田籍,登记土地的制度;但传到新罗,也不知怎么理解的,就成了土地的计量制度,经过高丽时代一直延续至今。 不过在李朝第三任国王世宗时期,一方面与明朝达成稳定的宗藩关系,结与田亩有了换算比例。 另一方面,也定下了六等田制,将额定征税二十斗、产出八百斗的土地称作一结。 大约是最好的田地二十四亩四分;中等田地将近四十亩;下等田地五十七亩六分。 同时朝鲜的亩是周尺小亩;斗同样也是小斗,一斗合中原半斗多一点。 在壬辰倭乱之前,朝鲜在籍田土,一百三十万结,而人口超过千万。 也就是说,总产粮最多五千八百万石,土地的承载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 甚至考虑到土地主要种植作物是粗粮和豆子,以及原粮到成粮的损耗,土地的承载能力早就突破了极限。 基于这些情报,多尔衮算过一笔账。 八旗如果实际统治朝鲜,要不了几年朝鲜就没人了。 因为他们不可能反过来,用辽东去反哺朝鲜,而朝鲜本身已经被自己的贵族折腾得没有丝毫富余。 所以最好的情况,是只从朝鲜抢个几十万人回去,男丁妇孺,人尽其用,用完再抢。 “三万,不够……”多尔衮摇摇头:“郡王所说许多女人跳江,是多少?” 吴克善道:“到昨日,已过千余。” 多尔衮看了吴克善一眼,他怀疑那些人是被八旗兵弄死了,鸭绿江都冻住了,去哪儿找那么多地方跳江? 不过这对他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朝鲜人多得是,没必要在这事上深究,因此只道:“找更多绳子,把人拴好,捉住逃人就把脚剁了扔江上让人看着。” 说罢,他盘算片刻,道:“留下一固山,收拢剃了发的降军,继续在平安道剃发,剩下的人明日启程南下。” 以前一固山是七千五百人,但经过战前的扩编,眼下每旗都有三固山,一个固山只有两千五百人。 吴克善点头应下,转而又道:“不过武英郡王前日来信,对剃民渡江……” 他还没说完,就被多尔衮抬手打断:“不必管他。” 剃发蓄鼠尾辫,是女真传统,金国就剃发,到努尔哈赤时期依然剃发。 但是,八旗贵族并不喜欢给别人剃发。 准确的说,在大部分传统的八旗贵族眼中,剃发这事还上了价值,属于荣誉军事传统。 除了这种比较保守的,还有大量对这事无所谓的中间派,反而喜欢推行剃发的才是少数,就黄台吉和多尔衮,把这事当成可以分辨敌我的政治手段。 就多尔衮的俩兄弟,大哥阿济格、小弟多铎,都很反对。 但俩兄弟反对的原因还不一样。 阿济格是纯传统派,能征惯战,以武力贵族自居,对自身血统、习俗和成就,抱有极大骄傲,一向看不惯黄台吉把剃头当政治手段,见谁给谁剃头。 什么分辨敌我的手段,狗屁。 就像耿仲明等对八旗贵族卑躬屈膝之辈,阿济格都觉得他们根本没资格剃发——你他妈什么档次啊,跟我留一个发型? 而多铎呢,更爱玩也更随性,既接受不了黄台吉的算计,也受不了阿济格那种老教条。 他觉得八旗兵剃发很正常,一年里半年都搁外边出兵放马,脑袋没毛戴头盔也方便,打仗也能分辨敌我,但老百姓或者奴隶剃头完全没必要,还不够废剃刀呢。 多尔衮不一样。 他自小体弱多病,因而极为要强,也对事事都有极强的控制欲。 在他看来,剃发令好极了。 拿来对付大明、朝鲜这些国家,是极好的分辨敌我方式,反正头发一时半会长不出来,使被剃发者直接陷入无可奈何之困境。 别人害怕他真是东虏,不敢接纳;他也害怕别人真把他当东虏,用首级换钱,不敢回还。 在阵的只能铁了心做剃军,为奴的也没别的办法。 简单高效,屡试不爽。 唯独多尔衮的心结是那个坏到根子里的承宗。 剃发这招儿在承宗面前居然失了灵。 元帅府那边的蛮子品类比后金都多,他们甚至能给假鞑子反向剃发,鼠尾辫一剃系根红绸就踹到阵上当死兵了。 在核心统治区域接壤之前,多尔衮还真想不出动摇元帅府统治的好办法。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眼下对付朝鲜王国,剃发令要从头推行到尾。 这是未雨绸缪。 万一前线没能办成征服整个朝鲜的伟业,他们便能抢多少人就抢多少人。 到时和谈,还能靠这些没啥用的人再敲诈朝鲜大王一笔,叫他出资赎回。 这事一来一往,少说多半年。 这些奴隶能在辽沈种地,正好过了明年的农忙,收了粮食讹了钱财,还能活下来的奴隶便打发回朝鲜,不必再浪费粮食养活他们过冬。 如此一来,刘承宗东寇留下的惨烈后果,就算能熬过去了。 甚至如果需要,就算朝鲜大王交了赎金,也可以不把人还给他。 问就是刘承宗那个承宗又来了,把人都杀了。 你小小朝鲜能拿我有什么办法? 实际上啊,承宗真来了。 就在多尔衮刚与科尔沁郡王吴克善议定次日南下,尚可喜也进了王帐,报告沿海水情。 就见白旗的包衣侍卫风风火火地也跑进来,持信报告道:“主子爷,江北急报。” 多尔衮取过书信,面色阴晴不定,引得吴克善、尚可喜侧目,却都不敢开口问。 片刻之后,他才按下书信,对二王说道:“打起来了,刘承宗留在科尔沁的那些蒙古兵,自称答剌罕军,凿边墙窜入铁岭劫掠……领头的似乎叫善丹。” 多尔衮看向吴克善:“知道他是谁吗?” 吴克善人都傻了。 善丹是幸福平安的意思,这个名字在蒙古贵族里极为常见,多为岁数比较小的儿子。 这话问的,不亚于认不认识张伟。 还没等他回答,多尔衮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太没水平,便干脆换了话题,道:“武英郡王也从海州传信,明军向旅顺口增援了几条船,卸下铳炮弹药,似乎在增兵。” “只是尚且不知,增兵的是关内明军还是东江镇,倒是锦州依旧按兵不动。” 多尔衮道:“皇上判断,是刘承宗在策应大明,发兵扰我。” 说罢,他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多尔衮觉得黄台吉像是被刘承宗打魔怔了。 岭东一战之后,黄台吉清醒的时候不多,但不论梦中呓语还是醒来之后的口头禅,总不免提及承宗二字。 这两个字一词多义,平时形容人坏到根子里,但如果加上汗的词缀,又有憨傻痴愚之意,骂起来还带着极大愤恼和遗憾。 毕竟黄台吉最近的状态,说太连贯的句子,对他的身体来说是一种很大的负担。 承宗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能把他大多数情绪都表达清楚,简单易学、朗朗上口,是一句非常到位的脏话。 大多数八旗贵族其实都不知道这个词的本意是什么。 毕竟像黄台吉那样精通汉学的贵族是少数,大多数人无法凭学识将这个词跟刘承宗联系到一起。 刘承宗在辽东的真名,汉文写作憨汗,满语读作傻子汗。 人们只是一味地上行下效,八旗贵族面圣,学到‘承宗’一词,以为是达海大臣当年造的字创的词,也不敢问,只当是自己学识低下,生怕被皇上责怪,赶紧学。 学完了回去就用,当旗下人问起,便指责别人学识不精、没文化。 以至于,单凭黄台吉的一己之力,几个月内,这个满洲新词就在盛京推广开来,以至风靡辽沈。 甚至以‘称中’之音,作为自古以来就存在的女真方言,重新传回锦州等地的汉人耳中。 而对于知道这词来路的多尔衮等人,也不愿多解释。 解释什么,怎么解释? 难道要告诉别人,皇上御驾亲征一败涂地,丧师数万大病不起,以至于被人打出心魔,像愚昧巫师扎小人儿一样,造个词诅咒敌人吗? 多尔衮都没法说,以至于现在答剌罕军攻入铁岭,明军增船旅顺口,被皇上理解为崇祯和刘承宗的协同作战,看见就让多尔衮应激。 那刘承宗是个啥?这天下事,就事事都跟他有关? 照他分析,答剌罕军进攻铁岭应该就是巧合。 寒冬腊月,但凡脑子没病,不是形势所迫,谁会出兵? 那支军队,很可能是刘承宗东征之际,在漠南草原上收拢的降军马匪。 安置漠南不合适,战斗力又不算强,因此战后并未将之带回,而是安置于被战火毁掉的科尔沁草原,划地自守,由着他们自生自灭。 几个月过去,岭东一战劫掠的人畜吃完,缺乏备冬粮食,正好赶上八旗出兵,换防调动、腹里空虚,这才打进铁岭劫掠一番。 不必太过重视。 “反倒是向旅顺口增援战舰之明军,让我忧虑。” 多尔衮摇摇头,眉头都拧到一处,道:“若是东江兵上岸倒是无妨,但若是陈洪范之水师……我军则不宜大举南下。” 陈洪范那支水师造势很大,岭东之战前就有传闻,其要起十万兵马、战舰千艘,海征辽东,后金这边也收到过消息,黄台吉甚至还在海边给陈洪范留过用于反间的劝降书。 “不可能!” 尚可喜说得斩钉截铁,果断道:“陈总兵如祖大寿一般,俱是磨没心气的老人,大明赏罚不明,做事无功做错有罪,陈洪范驻军容易出兵难。” “何况东江之沈酋亦不会将大权拱手让人,必不配合,即使大明兵部催战,山东水师也绝难出兵;我师先锋兵贵神速,十二日兵临汉阳城下,朝鲜亦难求援。” 尚可喜说得头头是道,多尔衮听着也接连点头:“智顺王所言极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军瞻前顾后,纵然得知此役,调兵请粮亦要时日,出兵都要开春,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多尔衮说着,笑出一声,这才缓缓颔首:“留下两个甲喇防守江岸、剃头掠奴,明日全军南下,进援汉阳!” 第七百九十九章 河南府 尚可喜分析得很对。 但他忽略了盘踞西北的大怪物,给半壁江山带来的压迫感。 其实这次明军方面反应极快,黄河决口当天,河南总兵张任学就意识到刘承宗要打河南,立刻向山东求援。 张天琳的兵还没从潼关出来,张任学的人就已经乘船强渡黄河进了山东,元帅军发兵的同时,山东巡抚颜继祖就收到了求援信。 那边的仗刚开始打,沿海总兵陈洪范就已经收到颜继祖为求援发出的预警。 陈洪范人老成精,迟钝如白登庸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 顿兵一年的沿海水师,在第二天就乱糟糟地次第登舰,一艘艘战船招展旗号,兵粮齐发驶过黄海,直扑旅顺口。 以前不出兵,是陈洪范没得选,现在他必须从八旗军和元帅军里面挑一个打了。 移师旅顺口,不一定需要跟八旗军见仗,可若留在山东,朝廷一定会调他去打刘承宗。 其实陈洪范还是不愿意打仗。 就像多尔衮分析的,寒冬腊月,要是脑子没病,谁愿意出兵打仗呢? 偏偏,疯癫、狂躁,和真正的脑出血——这天下三个统治者,凑不出二斤好脑子。 在河南。 瀍水之滨、洛水以北。 巍峨坚固的洛阳城。 钟鼓楼的警报传音。 家丁卫队挎马按刀,簇拥河南参将陈永福驰行长街,直奔丽景门。 明亮铠甲映着日光,鲜艳战袄下坠彩穗,给关门闭户、冬季肃杀的街道带来一抹亮色。 丽景门的城门楼上,旌旗沾了清早雾气,在寒风中冻住,沉沉地向下坠着。 陈永福按着城垛,威严目光扫过人影绰绰的护城河对岸。 那是城外的西市场,随着城内钟鼓大作,一队军兵下城冲进西市,驱赶商贾闭市,一时间城外乱糟糟,买家卖家,都在慌慌张张收拾避难。 自从潼关失守以来,西市上就再难听到驼铃传响、西域奇货的景象,就连像样的大牲口都少了许多,反倒只剩那些卖不出货的人牙子,生意依旧,却也没那么兴隆了。 过去,人牙子是卖家,极少出现在牲口市场上,他们通常在城里有个宅院,只是做些中介事务,先打听好买家,再寻着合适卖家,出门走一趟,半个时辰勾兑,便能将买卖落成。 即便是消息不灵通的,要跑到牲口市场上,也是作为卖家,对往来客商、城中豪氏夫役极尽谄媚,以期将手中挤压货物推销出去。 到如今年景,买卖易位。 寒天冻地,那些牙子坐在棚下,三姑六婆下九流的角色,反倒像个老爷,面目可憎地观看牙口、挑肥拣瘦,拿起架子成买家了。 而那些勉强收拾干净,给自己插上草标的正经人家,像个牲口,被挑上了欢喜不止,没挑上垂头丧气。 陈永福的眼睛只是微眯一瞬,鼻间呼出的寒气重了些许。 但温度带来的寒气还未从面前散去,那双睡眠不足挂着血丝的眼睛里,混合了怜悯、无奈、厌恶和疲惫的复杂眼神已经一闪而逝。 只留下慎重与不安,望向更远处。 去年张帜之乱掘出的几个乱葬坑已被填埋,夏季瘟疫开出的新坑又被刨开,像摊在地面的伤口。 一场丧礼正在城外进行,披麻戴孝的送葬队伍抬着棺材沿河走,洒下纸钱遍地,红了眼的野狗满身疤瘌不怕人,叼骨头横穿而过,被人用哭丧棒追着打。 铁青色的天空下,园林枯树伴着稀落宅院,遍布于垄起的土埂和冷硬荒地间,与这一切绘成一幅灰扑扑的画。 在这幅画的尽头,是洛水、瀍水、邙山之间,一道周长足有四十里的土墙,如盘绕山河的蜿蜒巨蛇。 直到看见长墙,陈永福才终于感到一丝安宁。 正是这道修建于两年前的长墙,在张帜之乱中保护了洛阳城及郊外的民居、园林,得以让这片土地在天灾人祸下仍旧留存世外桃源般的景象。 没错,世外桃源。 崇祯三年,陈永福做了河南参将,驻守洛阳,至今已有六年。 这六年间,河南旱了六年、蝗了三年、大水两次、瘟疫三场、兵祸两度。 至今河南府的府城洛阳,不仅护住了洛阳城,还依靠四十里长墙,护住了城郊一片,让这里依然维持着旱灾刚开始事的模样。 相较各地堡寨相互杀掠,李、张等陕贼过境破城屠人,张帜裹挟十万如瘟团般滚进留下一地尸首瓦砾。 洛阳,活着插根草标还有人能买,死了家人抬棺材还能有人埋。 洛阳当然谈不上最好,陈永福知道。 这座城每天都在上演人间炼狱之景。 但为了保住这片人间炼狱,他依然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因为在那道长墙之外,地狱,还有十八层。 七日前,六十里外的新安县被攻破,难民奔逃络绎二十里,张帜之乱景象重演。 逃至洛阳的新安县士绅哭诉,叛军依靠内应,一日连破城外三寨及新安县城,随即由内应带着于城里城外指认富家,须臾之间,抢银钱、掳美妇、掠壮男、夺牲口,劫夺一空。 除此之外,贫家小户亦不能幸免,马匹骡子与草料,同样强征,不过给一张加盖印信的文书,和一副写着关中旅完征的木牌。 更有甚者,家贫只靠大牲口过活的,不说还好,一旦哭天抢地,干脆文书木牌都不给发,直接连牲口带人统统逮走。 逃难士绅的控诉声泪俱下,但陈永福显然顾不上他们。 因为就在新安县城被攻破的第三日,千余骑就已席卷荒原上的烟尘,踏瀍河冰面而来。 当日天色已暗,陈永福不能出战,只严令城上守军小心应付。 却没想到夜里,不断有骑兵举火自西驰至。 待到次日一早,这支马军已增兵数千,兵分三路绕洛阳城而过,一路走邙山屯兵孟津,一路沿洛河占领龙门。 最后一路,在瀍水西岸安营扎寨,一点都不着急。 甚至有人踩过瀍水冰面,扛着塘旗爬到了长墙上,抽出望远镜远远瞭望洛阳城。 是张天琳的关中旅。 十二日间,兵出潼关,连经洪关、雁翎关,占陕州、灵宝、渑池、新安、永宁,所过之处毫无阻滞,一路向东夺取孟津。 此时此刻,张天琳已经亲率大营踏上夺取汜水、荥阳的路上。 沿途甚至都没发生像样的战斗,只是几个土寨在情形未明时,见财起意攻击塘马,给堡寨引来杀身之祸。 余下各县,甚至有兵马未至,便已有衙役擒拿知县官吏,开城献降的。 张天琳本来看这情况心里还挺美,寻思大元帅果然是众望所归啊。 河南百姓并不是认为刘承宗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善人,才主动开城,或擒获、或驱逐官吏,迎接元帅军进城。 实际上恰恰相反,河南百姓觉得刘承宗是天下少有的大祸害,而他的将领、军队比他本身更畜生。 抗拒死守只有被屠城这一条死路,这才有人献出城池。 得知真相,张天琳都不愿意在这边多待,只是吩咐游击映山红在各县征取马匹驴骡,补充军需,扭头就带兵往荥阳去了。 河南这地方,百姓就不可能对刘承宗有好印象。 刘大元帅起家,与流贼并无区别,后来形成叛乱,对河南也没啥好的影响,甚至因为一股股流贼、明军过境,给地方带来极大压力。 真正让河南府记住刘承宗,是两年前潼关失陷,整个潼关都被兵祸屠尽。 随后又刘承宗又封了个扫帚精做河南总兵官,席卷十万人在瘟疫中滚进,不仅让河南府成为战区,甚至还横穿了整个河南进凤阳,酿成张帜之乱。 就这么个印象。 不进攻河南,就会放出可怕的妖魔鬼怪来扰乱治安。 进攻如遇抵抗,则会将整个城池屠戮一空,甚至杀完了还要在空城里放炮,炸个魂飞魄散。 元帅府对河南来说,总体上跟‘人’的距离比较遥远。 再加上经历了张帜之乱、旱灾水灾瘟疫之后,河南府诸县的生产早已停滞,城墙、兵备皆是残破至极。 就连总兵官张任学,都把防线设在洛阳城。 至于洛阳的西大门新安县,看见元帅军塘马的第一时间,县内清点战备,能战男丁五百、箭矢千支、火药三桶,全县没有一个正规军。 除了投降还有什么办法? 投降倒是避免了所谓并不存在的‘屠城’,但情况也没好太多。 因为关中旅的军纪,在某种程度上,从上到下,确实不怎么样。 他们在整编为关中旅之前,就是刘承宗手上的王牌部队,于青海、甘肃、陕西诸次战役猎获极多,军兵都比较阔绰。 但由于驻防关内,没赶上让友军暴富的岭东大战,看着别人手上的银条,都红了眼。 此次出征,张天琳也没办法强行弹压士兵,让他们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因此给士兵一个出口,尽量不动地方上的粮食……河南受灾情况太过严重,百姓的口粮本就不多,不能动。 所以指认富家,该掠就掠。 对地方上征马骡,也是他所能想出来,最能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一方面,这会还能养马养驴骡的,多半是有一定财富的民户,大牲口也能用于军需,除此之外,还能应对刘承宗的惩罚。 刘承宗处罚将领一般会罚马,张天琳被罚好多次,经验丰富。 因此,逃到洛阳的河南士绅,向陈永福告状,哭诉元帅军入境后的作为,基本都是实情。 唯独对那些靠牲口过活,没了牲口就活不下去的百姓,张天琳的办法是直接把他们带走,作为随军夫役,继续看护牲口。 这在张天琳的角度上,不是掳掠百姓,而是在活人。 不过河南也并不是全都反对元帅府。 在登封的少室山上,就有人对元帅军打进河南,感到万分振奋。 少室山是少林寺所在,不过这会已经被人霸占了。 霸占它的人叫陈金斗,绰号一斗谷。 这个名字在河南很出名,是早在李自成等人从太行山大举回陕,途径河南之时,就已经起兵响应的河南早期叛军。 陈金斗也是在那个时候,加入的闯军五营,后来闯军五营在陕西分股,陈金斗跟着张一川摇身一变成了元帅军的一员。 并且在张一川受封河南总兵时,陈金斗与宋江、三条龙这三个河南本地土寇出身的首领,被刘承宗钦点为参将,成为河南五营的将领之一。 张帜之乱,河南五营被打崩,总兵官张一川被追兵撵进凤阳,五参将中宋江逃入潼关、克天虎死于瘟疫、冲天柱亡于阵中、三条龙不知所踪。 当时的情况太乱,十万大军分崩离析,张一川固执地要进凤阳给皇上迁坟动土。 而陈金斗,一直记得唯一一次面见刘承宗。 当时刘承宗召见他和宋江、三条龙,说任命他们做参将,就是因为他们是河南出身的将领,将来元帅军进河南,需要他们人地两熟的力量。 陈金斗清楚自己的优势,就是河南本地人。 进了南直隶,没了这个,他的武力、才能,在张一川那难道还能强过刘翼勇那几个刘氏嫡系吗? 所以陈金斗不是被明军冲散,而是自己不想走了,擅自脱队,躲进嵩山蛰伏起来,与古元真龙皇朝的从龙之臣失之交臂。 在那之后,部下死的死、跑的跑,最后就剩下几百残兵败卒,在山里啃了一段树皮。 后来占了嵩山的禅院与寺产,日子才好过起来,在玉寨山重新立营,仍以参将自居,同登封一带的于大忠等土寇结交。 不过他兵微将寡还拿个参将的架子,让别人都将他视为小贼,懒得搭理,实在躲不过,就给些微末的钱粮搪塞,谁也不觉得这个早年追随秦寇起兵的穷光蛋,到现在也混得没个人样的家伙,还能做出什么大事。 但陈金斗并未失望,也不着急,只是招募亡命重振旗鼓,等。 等着有朝一日……刘承宗进河南。 现在,刘承宗来了! 第八百章 河南的大事业 潼关塬上,兵马猎猎。 潼关渡口,千帆竞集。 岸边的官道被泥土湿润,被马蹄践踏得坑坑洼洼。 兴平县的举人刘柱驾驭健马,跟着前方引路的骑兵,马蹄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蹄印,走向位于潼关城外的元帅幕府。 他的眼睛盯着前面引路的羽林骑,注意力都放在马屁股上。 刘柱心想,这马是真壮啊! 那马真是雄健极了,鞍子上坐着个披挂绒面甲的骑兵,鞍子后面还背负着大小两个毛皮毯子、厚厚一叠帐布,还带着行军的弓箭囊与火枪,捆扎束住的马尾随行进轻轻摇晃,脚步依然轻快得很。 引路的羽林骑叫冯朝玉,西安人,话不多,但好在年轻,倒也没对刘柱横眉冷对。 冯朝玉说这马名为龙驹,大元帅在青海龙驹岛上选育的马种,是战场立功的赏赐,就算在元帅军当中能骑这马的人也不多。 面对冯朝玉的自我夸耀,刘柱心不在焉地回应,心里满是即将面见刘承宗的忐忑。 他只是个失意之辈。 祖宽部关宁军在兴平县肆意劫掠,让他全族尽没;陕西的政权更替,也打乱了今年进京会试的计划。 只能回乡守孝,茫然无措。 元帅府议定开战,各地换防兵马途径关中塬上,兵荒马乱,武功县也跟着鸡飞狗跳。 随着关中旅兵进河南,战争对地方的影响进一步扩大,所有的马、骡、粮、草,士吏匠民的事务都向战争倾斜。 元帅府吏衙也很快对陕西地方的生员、举人、进士展开征召,刘柱作为举人,自然也不例外。 如果搁在大明,自然不会有人打扰他的守孝,但元帅府的陕西布政司显然不会管他这么多,赤甲骑兵叩门,由不得他。 刘柱没办法,福祸难躲,一路来了潼关。 路上还自我安慰。 在所有储备官员当中,他的功名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举人;既不是最年轻,也不是最稳重;同样也不是对元帅府最亲近或最疏远的士人。 可是偏偏,被察举征召的储备官员刚刚抵达潼关,他就见到了羽林骑冯朝玉——刘承宗要召见他。 在这天下大多数人的脑海中,刘承宗都是一个杀人如麻、残忍雄猜的形象。 面见刘承宗,这事跟见阎王没啥区别。 只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但真等他见到刘承宗,这情况又不一样了。 潼关城,关内道总兵行辕就修建在过去的潼关卫衙原址,因为没征发徭役,缺少民夫,张天琳也不在潼关常驻,这边的衙门修得很小气。 大片空地,依然保留着战争结束时的原样。 刘柱在所谓的‘花园’等候,看着元帅府将校自衙门里快进快出,往来传递军情的间隙里,居然在花园角落看见个小院,院子里有座坟墓。 墓碑的主人,是大明潼关卫指挥张尔猷及其妻、儿。 墓地规格很低,看着就像个百户,但墓志来头很大,刘承宗写的。 内容很简单,就是说张尔猷,字定远,潼关卫人,崇祯八年为本卫指挥,卫城遭遇瘟疫,死伤者众。 元帅府金明伯引军至,张尔猷领三百瘟兵出城搦战,长子死阵,金明伯虽胜,一军尽疫,东进围城。 守军矢石俱尽,张尔猷策马张弓突入重围,尽力死节,妻携幼子积药于卫衙引爆,片刻同殉。 尔猷死,潼关陷,金明伯一营丧尽,无引马向西者,瘟疫终不能进关西一步。 刘柱不知道,刘承宗为何会在这座新修的关内道总兵衙门里,留下这么一座潼关卫指挥使的坟墓,还亲自书写墓志。 刘承宗应该对张尔猷恨之入骨,挫骨扬灰也不为过。 但从刘柱的角度上,这是场没意义的战争。 他的家人在兴平县好端端待着,就因为刘承宗从青海进了陕西,祖宽就从河南进了陕西……他全家就都没了。 陕西人在陕西好端端的,因为这个所谓的金明伯靠近潼关,潼关里糟了瘟的将军就领兵进关西。 两支军队在潼关死战,死了的人没输,活着的人也没赢。 但凡一步差池,整个陕西,数百万与这场战争毫无干系之人,都将陷进瘟疫之中。 就是群野兽。 一群披甲持刀的发癫野兽,杀另一群披甲持刀的发癫野兽——杀不完。 总兵行辕的大院里,战场幸存的树木参天,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初春正午的日光本该很暖,行走于禽兽之间的后怕却令刘柱心里发寒。 就在这时,衙门外披挂赤甲、挎战弓按雁翎刀的卫兵高唱:“兴平举人刘柱,入衙!” 突然响起的呼唤,把刘柱吓得一激灵,连忙整理衣裳袍子,忐忑入衙。 衙门的正堂,不是他想象中大元帅高坐堂上暖阁,文武侍立两侧的话本场景。 官署面阔五间,宽敞极了。 衙门正堂阔三间、深三间,堂上堂下俱无桌椅,左右稍房的门都开着。 左稍房里几个年轻文书对坐,处置公文;右稍房摆着长桌,十几名赤甲武弁挤在稍房里吃饭。 而宽阔的正堂,给刘柱的印象就比较乱了……舆图、武具、行李,什么都有。 暖阁挂的是一整张舆图,看形状像河南地方。 地上陈铺的也奇形怪状,十几张大图,有的由整张的羊皮、牛皮制成,也有纸张布帛所制,还有些大图是小图拼凑而成。 看上去有陕西、河南、湖广、四川、青海、乌斯藏、漠北、漠南,还有几块,刘柱根本认不出那是什么地方。 正堂靠近左稍房的柱子旁,地上铺着张虎皮,虎皮上摆交椅,交椅上坐着个青年。 刘柱一被带进正堂,就意识到那是刘承宗。 刘承宗穿了甲裙,但没穿外甲,仅披挂一件锁子背心,在交椅上坐着,撑雁翎刀闭目养神。 听见扈从的羽林郎报告刘柱来了,这才抬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用雁翎刀的刀鞘在舆图上推着。 图上摆了许多木俑,时不时还有羽林郎根据各部兵马传回信报,移动木俑。 刘承宗的刀鞘尾部停在一个位置,开口道:“这是河南府。” 刘柱以为,刘承宗是考验他的军略,连忙顺着刀鞘的位置看去。 就见以潼关为中心,背插靠旗的骑兵俑已散布于河南府各地,向周边蔓延,有跑得快的、有跑得慢的,拉出一条可怕的战线。 而在西安府到潼关一带,仍有源源不断的元帅军奔赴河南。 势如破竹。 这不禁让刘柱疑惑,因为刘承宗的表情,似乎并不像进战得利,反倒像攻势受阻一般。 因此他也不敢擅自答话。 “此地,富家已被征尽,民间马骡亦做税收被征收一空,六年大旱,民生凋敝,永宁、汝州一线,嗷嗷待哺急需赈济之饥民,数十万计。” 说到这,刘承宗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刘柱:“如何赈灾?” 在此之前,刘狮子其实已经带着部队出潼关了。 前线传回的情报,都是张天琳关中旅连下城池的捷报。 河南府各地除洛阳之外,俱是望风而降,让刘狮子高估了自己的河南的威望,还以为是众望所归呢。 结果出了潼关,亲眼目睹河南满目疮痍的荒凉土地、残破城池,直接把心凉了半截。 那些望风而降的州县,城池残破得连城墙都谈不上,断壁残垣全都盖着半尺的土,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最近的战争影响。 而是在元帅军抵达之前,这些城池就已经在被攻破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在未能修缮的荒废状态。 在宜阳县。 道旁所见,百姓赤贫,就连在城外迎接仪仗的士绅,衣裳也都很旧,特没见到马骡乘骑,仅有两辆牛车,还是用耕牛背负挽具。 这真是穷到家了。 刘狮子的心态古怪,若是乡绅穿金戴银,显得富贵非常,就算其再恭顺,心里也会生出歹意,要将其害到家破人亡,财产掳掠一空。 可这些所谓的乡绅,衣袍洗得掉色发旧,袍子下的缎面棉裤,膝盖等处也有磨损,没了马车轿子,行进间露出缎裤磨损,反倒让他心中生出没来由的好感。 一问才知道,为啥乡绅没马骑呢? 嗐,闹半天就是我干的! 也就是那个时候,刘承宗才清楚的意识到,元帅军在河南百姓心中,压根不是如日中天的西北霸主,而是给河南火上浇油,孬蛋中的孬蛋。 张天琳在最短的时间内,向元帅府中枢频传捷报,并将所过之处的大牲畜,以极高的效率完成征收。 他办完这件事,人都拿下孟津抵达荥阳,关西六万兵马都集结完毕,次第出关了,关中旅才给潼关传去一封信报,汇总关中旅征牲口时,沿途各县的受灾情况。 说沿途各县,尤其是永宁、汝州等地,都是嗷嗷待哺的饥民,急需赈济。 张天琳把河南府的马骡、车辆全部征走,指名劫掠富家,在刘承宗看来非但不是问题,还是一种维持军纪的好方法。 因为河南的烂摊子,不是张天琳造成的,而是河南府已经像前些年的西安府一样,失能好几年了。 正是亲眼看到这一点,刘狮子这才转头回了潼关,召集陕西的储备官员,给河南赈灾准备人力物力。 不过他这一手,把刘柱问蒙了——活阎王问我怎么赈灾。 他心想,刘承宗的意思应该是,询问大明如果赈灾,粮草银钱这些物资会从哪条路走、经什么渠道下发,如狼似虎的元帅军应该如何截取。 刘承宗等了片刻,没听到想要的回答,坐在交椅上摇了摇头:“不会赈灾?那倒不好办了。” 人跟人的命运是不一样的。 比如陕西布政司那个张缙彦,刘承宗看不惯其人品作风,问他什么,若是不会,政治前途就完了。 但刘柱不一样。 刘承宗就需要这种跟明军有血债的举人当官。 他眼里就没有可靠的官员。 因此哪怕刘柱不吭声,让他误以为是不会赈灾,依然想在脑子里给他找个合适的位置。 但这话也让刘柱误会了,答道:“大帅所言极是,大明不会赈河南之饥馑。”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刘承宗微微皱眉,没理解,只是不耐烦道:“我问的不是大明会不会赈灾,是问你,会不会赈灾。” 刘柱傻了,这时候才明白过来,大元帅府这么个叛军集团,居然打算在河南赈灾。 刘柱的世界观受到冲击。 他突然发现,刘承宗这么一个反贼头子,居然是天底下唯一一个有能力在河南赈灾的人。 大明本来在制度设计上,京师就没能力或者说不是来赈灾的。 在这样一个广袤的国土上,以这个时代的运力与交通条件,大多数会发生灾害的地方,根本就支援不过去。 等朝廷的支援到,人都死完了。 因此从洪武三年,太祖皇帝就要求各县,在城外四关厢设立四仓,地方赋税留存四成左右,以备不时之需。 后来到朱棣时代,因为靖难的战争经验,又要求在城内设立四仓。 再加上地方自己建的、卫所修的粮仓,几乎每个县都有超过十个常平仓,府更是有规模更大的粮仓。 这一制度直到万历之前,都能有效运转,经过万历时代,才造成天启、崇祯时期,地方对自然灾害毫无还手之力,中枢赈灾又难有成效的窘境。 而到现在,大明是自身难保,河南不能自给,山西、北直隶、山东,也没一个好地方。 反倒是刘承宗统治下的陕西,既有接近河南的地利,又确实能拿得出余粮赈济。 说实话这事对刘柱来说,很反直觉。 陕西这些年遭受的兵祸,可是比哪个省份都严重,而且还遭着旱灾,怎么可能有余粮呢? 以至于让他本能反问:“大元帅要在河南赈灾?” 刘狮子一瞪眼:“怎么,我赈不得灾?” 大元帅府这会富得流油! 一来,陕西进入了战后平定的安宁时期。 虽然闹着旱,可各地积年欠税尽免,新征钱粮少了加派苛杂,于活下来的人而言,是苦尽甘来。 二来,是趴着不动就能把陕西吃干抹净的元帅军,借着大战,十万兵马就食辽东,吃得后金家破人亡、答剌罕草原十室九空。 倒叫陕西攒下些许家底。 大明能让地方在没有官府的情况下继续运转,百姓互相抢夺,也无非是大明自己打自己。 要形成极大的烈度,才会有人竖旗子。 刘狮子确实没这能耐。 像河南这样的地方,没有官府,想要抢夺的百姓会竖起大明的旗子抢他。 到时候前面打着仗,后面闹起来,事情就难办了。 刘柱见他有心赈灾,心里对元帅府的抵触尽数消失,拱手道:“大元帅府如救河南之灾,将是活人无数的大事业,学生愿为帅府出谋划策。” “当先勘定各县灾情人口,分出三六九等,极贫的给口粮养性命、次贫的给工钱稳活路、稍贫的给牛种安生理,如此一来……” 刘柱还没说完,刘承宗已经缓缓颔首,打断道:“没那么多时间,前面还在打仗,既然你觉得自己会赈灾,也愿尽一份力。” “潼关渡口的船,你可看见了?” 刘柱忙不迭地点头道:“学生看见了。” “粮船三百艘,兵将三百、民夫两千,杂粮十万石,近日备好。” 刘承宗看着刘柱道:“六品,河南通判,能干就去换官服,人马这两日都到潼关渡,活人无数的大事业,你便放手去做。” “干不了,就回兴平老家当你的闲散举人。” 第八百零一章 帅府作风 旱灾是有变化的。 十余年来,最初仅限于陕北一隅,经历数年的愈演愈烈。 到崇祯四年、五年间稍有缓解,那也是明军镇压起义最为强势、卓见成效的时期。 因为在那一时期,流窜作战的农民军普遍试图种地,从流贼向割据势力演变,然后便多为明军所破,或屠戮或招安。 但旱灾的脚步并未停止,旱情的地域逐步扩大。 到六年七年,旱灾在地域扩大的基础上再度袭来,农民也只能再度拿起兵器流窜。 时至今日,这场旱灾已经发展到最为极端的程度。 潼关,就像一道分隔天地的天堑。 一样的麦子。 在关西,一石值银一两二钱。 过潼关,就是一石值银八两。 想买还买不到,市场只能买到四五百钱一斗的豆子。 这当然不是老天爷只旱关东不旱关西,旱灾雨露均沾,河南旱得民不聊生,陕西也一样旱得河水断流。 只是元帅府靠着刘承宗就食与敌的光景,充实了廒仓,重新把陕西几个府的常平仓制度捡了起来。 常平仓制度始于汉代,是为调节粮价、备荒救灾筹建的粮仓。 丰年官府低价买粮储存,荒年平价卖粮,以供平稳粮价。 这一制度在大明也依然存在,而且是难得不怪万历的事。 尽管万历的不补官会让地方停止充实常平仓,但就算有官也没用,天启崇祯年间,关西就没有粮价合适的丰年。 常平仓里就算屯下再多粮食,终归也只是以备不时之需,备不了连年日用。 这样的窘境,对天下间谁都一样,元帅府也不例外。 常平仓只能延缓经济崩溃的时间,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气候。 硬熬。 西安府、凤翔府,这占据元帅府一半人口的两个大府,府城、州城、县城,各城外四关厢每日放粮。 官粮放量不多,每日小县二三十石、大县百十石,由各里居民持书写姓名、体貌特征、家庭丁口、住所何在的木质牌照,按照家口前往采买。 住所离城池偏远,便准买上七八日口粮;就近在城,则只准买上三日口粮。 只要有这笔常平仓的官粮每日都往外放,粮食市价就能压得住。 但也只是表面上压得住。 真正的大动作,还是得靠六衙齐心协力,向元帅府登记在册的大地主们身上想办法。 大户豪绅对自然灾害的抵御能力更强,在灾年依然能保持较多产出。 就像渭南南居益家,即使是分了田地,大户分小户,但只要南居益、南企仲这几个里居重臣还活着,家族有主心骨,他们对家族依然有足够的掌控力。 兵衙先派兵检地,统算粮草收益;户衙算出一个难以拒绝的数目,上门借粮。 最后由吏衙拿出政策,给人家冠带安抚;工衙在灾年的大规模以工代赈当中,加上那么一点优异士绅的旌表牌坊修建计划。 这一轮下来,借来粮食,就算这个大家族运气好,又渡过一次存亡危机。 元帅府处在正常化的尝试当中,大部分人其实并不在意士绅愿不愿借粮、捐粮。 不借、不捐,那正好。 不用还了。 什么建立规矩和长久之计,那是元帅府衙里大人们考虑的事。 比起这种相对‘妥协’的和平共存,吃惯了白食的大头兵觉得有借有还没意思,他们更擅长你死我活的斗争。 大不了放出张部堂,把你们统统都做掉。 其实西安府的粮价还能更低。 只要常平仓不空,元帅府调控粮价就只是个数字游戏,元帅府完全有能力把粮价压到每石一两。 只是刘承宗不同意罢了。 跟成本无关,而在于元帅军的军饷口粮。 刘承宗认为陕西的粮价过低,会给元帅军在心理上造成军饷贬值的后果。 但这实际上是他一厢情愿的多虑。 因为元帅军大部已开进河南,在河南西部的河南府,粮食是真正有价无市的硬通货。 潼关渡口起运的十万石米粮,在这片土地上价值白银百万两。 刘柱被任命为河南通判的第一天,就见识到元帅府的行事风格。 在潼关的官署中,刘承宗不厌其烦地在舆图上勾画设计,落实在前线的命令却大多与军事无关,而像个牧民领主一般,严格规划军队各部的战马在哪吃草。 发往关西的命令,则事无巨细地关照兵粮、赏功牌、补充战马、火器弹药、甲片弓矢的输送。 但是对待人事政务? 都不能说是潦草了,就是简单粗暴。 他在潼关总兵衙门的耳房里试穿官服,一墙之隔,元帅府的书记官赵跻芳当着刘承宗的面,奉命择选河南府各县主官。 择选的方式,居然是抓阄。 元帅府的储备官员,在赵跻芳这又被分了个三六九等,其中打算直接任命主官的十余名人选,出身履历,都是在刘承宗的角度上,相对可信的人选。 武功的进士康万民、生员康禹民,大家族,兄弟里前西安左卫指挥使康尧民眼下在关中旅任职,还有前鱼河堡操守官康今民,如今在延庆旅任职。 这属于最受信任的一档。 武功的举人张文熙、咸宁的举人韩文锋。 前者在元帅府收买田地时,是武功县的代表,相对合作。 后者韩文锋更简单,韩家全族都奉礼衙尚书之命,被搬迁到西安府城礼衙吏员扎堆居住的街巷。 因为他有个兄弟叫韩文镜,扬州知府,是前古元真龙皇帝、现高邮卫指挥使张一川的直属领导。 为确保韩大人能和张指挥使狼狈为奸,礼衙的张部堂对韩氏给予了很多特殊照顾。 还有一些像华州的进士梁都汴、咸宁的进士张绍龄,都是早年在大明有了功名,授官并未赴任,归乡里居。 面对元帅府的征召,他们并未拒绝。 这批人的素质,是显然要强过元帅府目前在陕西任命大部分官员。 但架不住刘承宗不信任。 他向来只信任抽象的人群,比如他的军队,而非具体的某个人。 索性就给他们个官职,在战乱、饥荒横行的河南主政一县,靠真才实学的政绩来说话。 至于是哪个县,刘承宗甩手让赵跻芳来办。 赵跻芳一介文质青年,靠着运气和一柄烤肉铁叉,在元帅府拿下了比破军堕城更难的护驾之功。 如今,他是大元帅出征时有实无名的‘内阁学士’。 在刘承宗只顾打仗不管事的时候,他跟拿了司礼监提督体验卡的张元亨,俩人就能把元帅府的战时政务办了,给西安府六衙发公文。 刘柱和赵跻芳是熟人,他同赵跻芳的兄长赵跻昌一样是举人出身,在其做咸阳知县时有过来往。 他穿好了官服,出来就看见赵跻芳在桌上抓阄,给进士康万民抓出个宜阳知县,人都傻了。 等赵跻芳送他出衙门,刘柱满脑子不解终于憋不住了,小声问道:“元帅一向如此胡闹,抓阄?” 赵跻芳一副你少见多怪的表情,无所谓地摇摇头,这才正色道:“兄长,大帅从不抓阄,胡闹的是我。” 他心说除了抓阄还能咋办? 不关系切身利益的时候,看这些人都是能为元帅府治理地方的才学之士。 可刘承宗真把择选各县主官的权力交给自己,赵跻芳经过慎重思虑,又觉得除了刘柱,剩下这帮人又好像一个个看着都像蛰伏的大明忠臣了。 关键是赵跻芳确实不了解这些人,既不知其真正才干,也不知其性情秉性,更没有私人关系,自然就犯不上为他们搭上自己。 虽然他了解大元帅的秉性,一向是你办不好我吩咐的事,不怪你而怪我没有识人之明,给你吩咐了超出才能的使命。 听起来很舒服,但元帅府不是这样运行的。 你干不好,辱没了大元帅的英名,还有成百上千人跃跃欲试,总有人能干好。 大明的官员只是衣冠禽兽,帅府的将佐就是禽兽。 行走野兽之间,失败的代价对赵跻芳来说太严重了。 还不如简单的抓阄胡闹。 至少能让刘承宗知道,自己私下里跟这些人都没交情、更没收受贿赂。 他们的前途,还是由他们的运气决定。 刘柱是正经举人,很难接受刘承宗这种简单粗暴的强人作风。 一时半会,也很难想清楚赵跻芳的处境。 但赵跻芳到底知道,刘承宗对刘柱相对重视。 送出官署,站在衙门外,赵跻芳对忧心忡忡的刘柱宽慰道:“兄长,大帅并非用人轻率,实在举人也好、进士也罢,不知大明的才学在帅府的土地上,行不行得通。” 这句话,刘柱听懂了,就是不信任嘛。 他疑惑道:“既然不信,何故封官?” “不是不信。” 赵跻芳说得笃定,好似没有破绽。 但他心想,元帅府的攻略方向是湖广,就是因为知道河南的灾情重。 可确实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编制河南府的官员、赈灾,实际目的也不过是尽量维稳,顾好这条进兵路线,以免多方掣肘罢了。 这话他肯定不会跟刘柱照实说,只道:“是不知材力,兄弟就实话说了,河南府的官职高低不必放在心上,这只是大帅考验才学的法子。” “元帅府不问出身,量才而用,即使是放贷烧条的商贾,做出功绩都能升任知府,更何况是兄长呢。” 刘柱心说我都在元帅府当官了,还担心这个? 他摇头道:“我并非不识强弱之辈,明军俱是元帅手下败将,帅府作风亦有所耳闻。” 赵跻芳听着这话,就觉得不像好词,问道:“兄长所虑的作风是指?” “如遇明军来攻,各为其主,我虽文质亦能死战。” 刘柱说着,摊开手道:“可若是元帅军将佐抢夺、索要赈灾钱粮,掳掠河南府百姓,我当如何,还望兄弟教我。” 赵跻芳愣住了,心想你是不知道我元帅军纪律严明。 别说赈灾的钱粮了,我们元帅府就连抢劫都是排队列阵去的,又怎么可能……想到这,赵跻芳提着袖子愣住了。 好像,确实有这个可能,毕竟前线将领是张天琳。 大元帅府这帮姓张的将领,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张振是出人意料,张献忠是作风残暴,张一川,大明都避讳着喊他张帜,还有一贯目中无人的张天琳。 赵跻芳可是听说,早在张天琳还是参将的时候,就干过劫夺友军战马兵装的事,事后被刘承宗从其战利之中罚了三千匹战马充公。 而现在,张天琳所部恰好在河南府征收了所有的战马驴骡。 赵跻芳很难不去想象,元帅府这位战功彪炳的张旅帅,是否已经对本部人马在战场上可能出现的犯错,进行了未雨绸缪的准备。 他沉吟片刻,非常严肃地对刘柱道:“若有元帅军将佐抢夺、索要赈灾钱粮,那兄长切记不可争,应好言相与,给他。” 刘柱一听不禁哑然,眼神表达的意思很明显:那这差事我还怎么做? 赵跻芳在刘承宗身边跟了两年,他了解元帅军。 元帅军从上到下就是一群桀骜武夫,因为刘承宗给部下的教养好,所以令行禁止,军纪是理所当然的高出其他军队一大截。 当然士兵也是人,是人就有好有坏,这年头人的底线又高不起来。 所以坏人偷鸡摸狗、抢劫杀人,也不可能杜绝,无非就是抢劫剁手、杀人斩首,对中级将领的法外容情就一撸到底当小兵上阵填壕去。 这是各地军队都面临的共同问题,不是元帅军的问题。 他们的问题,赵跻芳很清楚,关键在于指挥部队的没几个好东西,军队私下抢夺倒是极少发生。 但军队以战争为先,元帅军将校携军令,以征发之名,行掳掠之实,也几乎是他们每战必有的行为。 “只要看见军令,剩下的事兄长不必管,那是发令将领与大帅的事,大帅会有说法。” “若是军兵落草劫掠,兄长更应以自身性命为重,先糊弄过去,再由大帅调兵夺回。” 赵跻芳摇了摇头,理所应当道:“是元帅军需要河南有官员,所以兄长才有官职,不宜与将校相争。” 第八百零二章 九省总理 王家祯觉得自己进河南,是来早了。 他是新任的河南巡抚,总理直隶、山、河、川、湖等九省军务。 一个月前,刚从崇祯那领了敕书,就立刻马不停蹄地走马上任,火急火燎进了河南府的洛阳城。 他进洛阳没几天,黄河在开封决了堤,势若燎原的元帅军便大股涌入河南府。 旬月之间,洛阳以西所有城池尽数沦陷,就连洛阳北边的孟津、东边的汜水荥阳,也转眼就被攻破,不能阻滞张天琳分毫。 王家祯的天都塌了。 刚走马上任,人事、情报,都还没有理清,洛阳就成了孤城一座,就要被围在城里做困兽之斗吗? 好在,洛阳还有陈永福。 洛阳城的西关外,王家祯等了一天。 城关外,陈永福的马队正次第进城。 就在昨日,四百马队从这里出城,又从西边出了外城长墙。 他们的目标是袭击流散于洛阳郊野,征收马匹驴骡的元帅军游骑,以张声势提振守军士气。 长墙在过去两年里很好地保护了洛阳城,但这次的对手不同以往。 张天琳的关中旅大军过境,即使是留下的小股部队,依然给洛阳守军带来灭顶之灾般的压迫感。 四十里长的夯土高墙,虽然阻挡了关中旅马队越墙袭击的风险,但同样也让兵力不足的洛阳城守军分散驻守,难以防备各个方向。 城外的元帅军三天两头埋火药炸城墙,用的是什么东西,明军不知道。 只知道夜里,长墙守兵巡逻的间隙,片刻看不住就会听到爆炸声。 派兵查看,也只能在长墙上看到元帅军留下的几个窟窿,那些窟窿普遍缺口不大,只是在一定高度上,掀开半尺夯土而已,有时候甚至就是个拳头宽、一尺深的大洞。 几天下来,守军就不把夜里的爆炸声当回事了。 可就在前天夜里,长墙西边被一连串的爆炸炸开一道缺口,四五尺宽的夯土墙被破坏成土坡,直到早上才被守军发现。 所幸元帅军并未趁机攻入长墙之内。 即便如此,陈永福依然心有余悸,将守卫西墙的把总降职为军士,同时率军出城袭扰,让河南卫旗军抓紧抢修被炸开的豁口。 而现在,马队回来了,看上去收货不小,还带了些车辆和人马,似乎大获全胜。 只不过,他们看上去士气很低。 王家祯精明得很,原本想在城头犒赏得胜回还的军兵,不过看出气氛不对,便草草了事,让侍从引着陈永福到府衙,这才开口询问情况。 “回抚台。” 陈永福叹息一声,拱手道:“职一路沿洛水行走,数十里未得敌军情报,直抵宜阳城,哨骑侦知有敌军围困云中、张白二寨,遂引军出击。” “幸得军士用命,小胜一场,于张邬救出吏部郎中张鼎延父子,并擒获俘虏十七人。” 王家祯瞪大双眼,同时问道:“张鼎言,是葆一先生之子?” 待陈永福点头,王家祯惊讶道:“我还以为他已经遇难了。” 所谓的葆一就是四川巡抚张论,致仕后回到家乡永宁,在张一川出潼关时,率领家乡父老守城,死于瘟疫。 随后张鼎延父死子继,继续率众守城,不过最终城池还是被张一川的军队攻破,张论的兄弟子侄都死在城里。 这会儿,听说张论的长子还活着,王家祯心里的石头算落下了。 他也知道张鼎延,是天启二年的进士,崇祯登基后担任兵科给事中,参与弹劾了内阁次辅,礼部、兵部好几个尚书,非常凶猛,很受崇祯赏识。 随后一年连跳四级,先后在南北两京任吏部验封清吏司郎中,专管任用吏员之事,圣眷极隆,风头无两。 同年遭受反噬,眼看楼倒屋塌,其父剿灭奢崇明安邦彦,张鼎延职务所在,为其父表功,遭受弹劾回家,闭门不出。 王家祯还以为他也死在张帜之乱里了呢。 “似乎是城破时避入井中,侥幸逃生,避入张邬。” 张邬跟张论没有关系,那里从汉代起就是有名的邬堡,得名于黄巾军黑山一系首领张白骑。 当地由熊耳山、龙窝川、洛河三面环绕,是永宁通往宜阳的必经之地,地理形势像个口袋,易守难攻,田地、水源、山林、天险应有尽有,得天独厚。 建安年间高干叛曹,张白骑曾建张邬以据曹操;南北朝权景宣镇守张白坞,以拒侯景,那里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若是平时,王家祯多半会专程将张鼎延请来问话,但眼下,他显然有更关心的事。 看着陈永福的神情,他疑惑道:“将军此番袭扰,可为一大胜,为何却显得忧心忡忡?” 听到他提起‘大胜’二字,陈永福的面色更难堪了几分,连忙抱拳道:“卑职有愧,万不敢当大胜,围攻张坞之敌军,并非我兵前番侦知关中张天琳所部,而是伪宜阳知县,康万民所率之三班衙役与赈灾民夫。” 说起来陈永福都脸红。 他只侦知有敌军在围困张坞,率军打过去倒是痛快,借着马力踹营而入,占了先机便宜,将之驱逐。 结果打完了才知道,闹半天打的只是一堆散兵游勇。 “伪知县,设到河南府来了?” 陈永福点头道:“刘承宗有长久之志,据俘虏所言,其已向河南府各县派去伪官,知县俱为秦人,衙役多为解散卫军、脱伍老卒及降军壮丁,临阵格斗,不好对付。” 何止是不好对付。 陈永福虽然取胜,但缴获的物资只是想想就心有余悸。 洛阳营四百名参战骑兵才装备八门涌珠小炮,其中三门还是眼看着要开战,新近铸成补充,否则即使是一个五百八十人的马军选锋司,也只有五门涌珠骑炮。 而宜阳知县衙门的三班衙役,单是营地被攻破后,就缴获了弓矢、长刀、大斧、斩马刀、三眼铳,六门涌珠炮,以及一位四百多斤的西安卫在天启二年造的佛朗机炮。 陈永福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刘承宗那个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给三班衙役配这些东西,要干啥啊? 衙役不该拿棍子吗? 巡捕、壮班、马快,工作都是巡逻地方、抓捕罪犯,杀人那是抓住了以后刽子手的事。 配点短枪、大棒、铁链子皮鞭就足够巡逻缉盗了,能配发一柄腰刀都算县衙预算充足。 刘承宗这倒好,给衙役配发一堆战阵长兵和枪炮重火力,打上去东一块西一块的,明显就没打算抓人。 他袭营的时候真以为对手是一支军队呢,打完了审问俘虏才知道,合着费半天劲就打散一帮三班衙役。 不过陈永福倒是没弄错,这些衙役和民壮,在刘承宗心里的定位,确实是军队。 尚未整训的军队。 准确的说,是以几名退役老边兵为军官、十几二十名卫所兵和民军为核心骨干、一二百名民壮为基础,组成尚未整训的新募预备兵。 在刘承宗的战略设想当中,元帅军此次向东南发兵,主要目标是借黄河决口的机会,占领湖广,并没有打过黄河,进入北直隶或山东的意图。 因此河南将会是与明军长期拉锯且遭受多个方向进攻的重要战区,这些老兵能帮他监管县官,同时在各县站稳脚跟后,就能对这些军事人员进行整训。 不求有多精锐,至少能熟悉战阵队列、兵器的正常操作,平时驻防县城,临阵能指挥守城,必要的时候,前线野战旅能使用他们来补充兵力,以备不时之需。 也正因如此,元帅府才给各县衙役配发了不少明军的制式军械。 毕竟那些东西在西安府城也确实多得没地方了,书院堆满了枪炮军械不说,各旅还在换装,退下来的枪炮还是一批批地往西安府送。 刘承宗的地盘越来越大、兵力越来越多,军器缺口一直很大。 只不过部将们都喜新厌旧得很,有新的装备就不想要旧的,有自制的就不想要明军制式的。 毕竟嫡系将领用惯了元帅军的新制军器,知道抬枪重铳与重炮的厉害,降军将领呢,更是天底下最清楚它们厉害的人。 因此军队一扩编,将领第一件事就是要装备、要换装。 一批批的火铳、三眼铳、鸟铳和涌珠、灭虏、佛狼机这些枪炮退下来,根本无处可去。 不仅西安府武器多,各道的驻防旅都有不少,最好的去处,就是西宁的俱尔湾军器局。 兵衙主事何信掌管的俱尔湾军器局,眼下已经又开了两个专事改造旧军器的车间,专门把火铳再造成三眼铳,并且给鸟铳的铳管翻新。 三眼铳由练兵卫运往天山,鸟铳则用来与卫拉特贸易。 至于老旧的各式火炮,只能次第作为废铁熔炼。 虽然叫废铁,但因为主要是枪炮用铁,烧软敲碎后打成的铁锭,杂质更少,即使拉到市面上卖,也比新的生铁、熟铁要贵。 不过通常军器局会在一炉料里,把生铁、熟铁、废铁分三层堆叠,上面的先化,以形成灌钢,得到的钢料测试之后,用来给刀剑等兵器嵌刃。 在这一过程中,元帅府掌握大明西部各城、卫所保有量巨大的洪武老炮,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洪武炮的铸造工艺极佳,很多部位就是钢,打碎之后把它们作为废铁基料,能得到很好的材料。 陈永福只想着元帅军给知县装备大量火器,过于浪费了。 但在王家祯看来,这是河南即将彻底失地的征兆。 这对他来说是最恐怖的事。 河南巡抚不好当,崇祯到现在还没到十年,河南已经换了八位巡抚。 其中还有两年的空位期。 也就是一任巡抚大人,任职也就八个月,就得滚蛋。 更怕的是,前面那七位前辈,就一个范景文,赶上己巳之变进京勤王,如今在南京当兵部尚书,算升官了。 除此之外,剩下六人,一位致仕、一位在诏狱里蹲着,四位革职回家,其中之一还在回乡路上被气死了。 也就是说没有己巳之变那样的意外,一个高官显贵,在这年头当上河南巡抚,就要在八个月里承受百分之十四的死亡率,迅速终结政治生涯。 从天启年到现在,陕西灾民都没哪年有这么可怕的死亡率。 但王家祯还是从崇祯那领了委任敕书,肩负总理九省军务的使命,义无反顾的上任了。 大明从来不缺头铁的官员。 只不过元帅军的攻势,比钢铁更加坚硬。 王家祯心想,这关要过不去,自己多半就是大明在任时间最短的河南巡抚了。 他本以为眼下隆冬时节,就算河南出乱子,也该等到开春,这样他就有两三个月的准备时间。 可是一来是没想到,开封河段会在这时候崩开;二来同样没料到,刘承宗会在赶在冬月出兵。 历来将帅都会极力避免冬季出兵,但自从刘承宗有了生产棉花的地盘又拿到毛皮贸易,冬天打仗频率越来越高,反而越来越不喜炎夏用兵。 事已至此,王家祯对陈永福问道:“若敌军有长久志向,那我等更要尽快逐个击破,以免其私设伪官站稳脚跟,到时恐怕洛阳失陷,顷刻之间啊。” “回抚台,眼下我军兵力不足。” 陈永福很慎重,并没有直接答应,只是抱拳道:“卑职标下有营兵两千七百,亦已召集旗军三千余,然而堪战之兵,仅一千一百有奇,如出城作战失利,城势难守。” 王家祯前面听着,悬着的心都落下了,他们有五六千军队,集结兵力,袭击各县想必是手到擒来。 可听到后面,堪战之军仅有一千一百,顿时皱起眉头:“这是为何?” 陈永福寻思这还用问? 能在野战中对付披甲骑兵的,只有披甲骑兵。 他连忙道:“洛阳营兵,对付伪官衙役不在话下,但洛阳郊野流散之敌军,为刘承宗麾下大将张天琳所部。” “其兵劫夺河南马匹,一人三四马骡,三兵两甲、或四兵三甲,挟长矛挎大弓,俱是边军模样;我兵全军仅铠甲千领、战马八百,算上驴骡亦不足两千,卫军仅有火器,出城搦战,无异以卵击石。” “何况,卑职还从俘虏衙役那听说……” 陈永福深吸口气,微微咬牙,对王家祯道:“刘承宗来了。” 第八百零三章 各怀心思 “刘承宗来了。” 陈永福的话如同晴天霹雳,把王家祯劈得脑壳发懵。 张天琳东出潼关,接连攻破城池征收牲畜,兵马恣行声势浩大,确实令人心惊胆战。 但在王家祯和陈永福来说,洛阳明军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尤其陈永福,甚至跃跃欲试,打算借此机会给洛阳营增强兵甲武装、沙汰军中老弱,增进实力,跟张天琳碰碰。 最关键的是,张天琳自从被任命镇守潼关以来,就像个把河南府当成自家后花园的多动症,有事没事就出来溜溜。 单就刘承宗率军远征辽东期间,他就出关跟河南总兵张任学打了四五次。 这个家伙从潼关出来,明军都习惯了。 而刘承宗出关,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事情的性质不一样了。 况且,王家祯确实害怕刘承宗。 因为皇上给他的官职,九省总理的全称,是兵部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巡抚河南,总理直隶、山、河、川、湖等九省军务。 这里面的‘等’,就是眼下刘承宗手中的陕甘宁青。 当然,这个官职也不是崇祯玩幽默,或者有心气儿,觉得王家祯拿着九省总理的敕书,真能号令九省。 而是总督、提督、总理、参赞,都不是职能明确的常设官职。 往往都是叛乱或战争原因,需要任命一个官员去管理当地事务。 既要放权,减少不同职务间相互掣肘,同时也要避免自重,就只能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弄个新名目的临时差遣出来。 具体权力大小,都要看被皇帝任命时,发给的敕书,上面写的有啥权力,就有啥权力。 就比如总督军务的威武大将军朱寿,就是朱厚照作为皇帝,会受到官员节制,因此给自己的分身加上总督军务的差遣,在官职上就没人能节制他了。 总督有段时间叫总制,也是为了避讳朱厚照。 军务系列的官职因事而设,具体权力自然就忽大忽小。 即使是最早的常设总督,也只是在成化年间才从边远的两广地区形成,后来陕西三边、宣大、蓟辽都是万历以后边烽不断,才形成接近常设的差遣。 到现在,这一系列官职才刚发展出具体职务的雏形。 总督是管事的,提督是办事的、总理是协调的、参赞是出主意的。 崇祯给出这个官职,其实就是让王家祯有个身份,避免军事上互相推诿、以邻为壑,让他来协调各地军头。 万一祖坟冒烟,真让他打进潼关,照样也有个协调军队的事权。 当然了,五省总理不是不行,非要加上元帅府四省,还是崇祯有希望这能避免王家祯向刘承宗投降的小心思。 至少能给王家祯带来一种心理暗示,你的官职比刘承宗还大,投降了他能落着好? 王家祯确实也因为这个害怕刘承宗。 因此一听说刘承宗出关,重视程度立马不一样了,直接把出城野战的美梦抛之脑后,找来了河南知府亢孟桧、河南道兵备副使王荫长这几个难兄难弟,商议招募民壮守城。 不过这仨人里,自找苦吃到河南来当官的铁头娃就他。 王荫长是沧州吴桥人,举人出身,张一川在河南闹完,人家就到河南道当兵备了,这会儿也没啥好说的。 亢孟桧最气人,被王家祯喊来,一听说是刘承宗出关了,就一脸生无可恋的认命样儿,十分不提气。 这是个山西人,同样是乡举出身的能吏,为官不过两任。 举人当知县很正常,能干到知州,就算很厉害了,知府更是天花板。 毕竟不是明初了,太祖皇帝那会,举人考出来就有概率能直接当知府。 到如今就不行了,像他这样的出身,想在河南府这种地处中州人口众多的大府当知府,只能靠破格提拔。 亢孟桧的履历很简单,刘承宗兵进陕西之前,他在汉中府的洋县当知县,在任时把开堰浚渠修水池子的活儿干得很好。 若单凭这个,不至于被崇祯破格提拔,大概率在陕西换个地方当知州,在河南平调个知县都难。 偏偏他还有个绝活儿,整治藩王。 亢孟桧在洋县,力劝瑞王整饬藩国宦官与民间校尉,禁止他们骚扰地方,也停了地方对藩国的供应。 正是靠着这手绝活,他才被崇祯破格提拔到福藩所在的河南府当知府。 亢孟桧对此时常感到庆幸。 不是因为崇祯提拔,而是他前脚从洋县走,后脚罗汝才就打进汉中府了。 原本以为皇上把他调离陕西,能离刘承宗远点,现在可好,刘承宗又追过来了。 河南要是没了,山西又能远到哪儿去? 亢孟桧的态度,就是没法弄,听天由命吧。 王家祯看他那个死样子就头疼,干脆放在一边不去管他,只跟兵备道王荫长商议。 王荫长的看法跟陈永福一样:“抚台大人,敌军虽然势大,然洛阳城高池深,守住长墙即可待援,即便长墙失守,安抚人心固守府城,仍有一线生机。” “守城一在粮草水池,二在军民一心,三在兵源器械。”王荫长顿了顿,拱手道:“最惧人心不安,内乱予敌可乘之机。” 王家祯缓缓颔首,对王荫长道:“有何建议,尽可说来。” “以在下浅见,历来贼众攻城,必先以间谍混入城内,探听消息、观察道路、侦我虚实、放火烧监。” “自张帜之乱以来,洛阳收留左近百姓甚多,眼下当先将来城三年内,流人仆役佣工、老幼,及费人养活者,尽数逐至外城,或干脆逐出城去。” 王家祯眉头微皱,暗自思量着这位兵备道的提议。 这里面最关键的问题,是洛阳眼下所谓的流人,不是外来的流氓。 刘承宗攻略陕西的速度太快,针对西安府的战役又打得太过严整,何况当时潼关以东还有瘟疫,乱子闹得最大的时候,也没有多少陕西人逃到河南。 最多的两次,一次是李自成等民军首领从山西进北直隶,再经由河南还陕;另一次是张一川出关。 两次民军里因故脱队的人,留在河南了,不过那些人也没多少。 眼下洛阳的流人,就是河南府各县逃难到洛阳的百姓。 这都不单是王家祯这整个河南布政使司治下的百姓,甚至全都是河南知府亢孟桧的治下子民。 只不过不是洛阳本地人。 谁都知道要想守城,这些人都是不安定因素——三年,这个时间刚好把张帜之乱囊括其中。 就是张一川出关酿成大乱,才让洛阳的流人激增。 谁都不敢保证,这里面有没有元帅府的探子,又或者是本地的奸猾不肖之徒。 几万流人,里面只要有那三五百个,这城就会漏得像筛子一样,守军流再多的血,城也守不住。 很有可能会因一时恻隐之心,招来城陷之灾。 但真下定决心,又谈何容易。 倘若真能事事防备周全,那自古以来就不会有陷落的城池了。 坐在一旁的陈永福也在心中暗自思忖,眼看王家祯面露犹豫,连忙起身。 他是军官,自然知道利害,但他更害怕王家祯的书生气出来,一下子真按王荫长的建议,把人都撵出去。 洛阳营的兵,多为本府出身,有不少人籍贯都在各县,大敌当前,洛阳若是把各县流人尽数逐出,他手里这个战斗力最强的营也别想要了。 因此他连忙起身建议,道:“抚台,王兵备所言甚是,那过天星多次出关,与匪类山贼沆瀣一气,难免有人混入城中。” “眼下时间确实紧迫,不可一一甄别善恶,是该将存疑之人剔出,不过万万不可蛮干驱逐。” 陈永福想了想,缓缓摇头,道:“为今之计,不如将一部分费人养活的老弱于长墙内划地居住,再以征募民夫为由,招募流人于城外设营看管,既能为我所用,又不至于造成更大的混乱。” 听到他说出这么个折中的建议,王家祯眼前一亮,缓缓颔首:“不错,迁至外城,也是个办法。” 谁知道这时候,王荫长又断然开口道:“万万不可!” 一时间大堂内人人为之侧目。 “历来贼军薄城,城外四关厢民居首当其冲,攻城时为其遮蔽炮子、藏匿军兵,因此城外房屋亦应尽数拆除,百姓避入城内,木石粮草亦运入城内以资守城,居民发给号牌,于衙门造册,待战后再由官府出资重建屋舍。” 王家祯寻思,你说得容易! 他这个时候才理解,为啥王荫长刚才会提议果断将流人逐出,因为在其计划当中,根本就没给流人留房子。 他瞪眼道:“如今寒冬腊月,几万人逐出城去,还要将城外关厢屋舍拆除,恐怕都不需要刘承宗来攻打,这些流人就鼓噪攻城了。” 偏偏,本以为是铁石心肠的王荫长,此时却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抚台大人这便有所不知了。” “常言道,令下如流水,奉行如石转。” 王荫长摊手道:“军情急迫,然下吏唯利是图,旬月之间,他们能完成迁徙数万流人、拆除百千屋舍之令?只能是能拆多少拆多少、能逐多少逐多少。” “至于说没有屋舍,有些话我们不方便说,就让陈将军的兵告诉那些流人,外城的园林宅院,岂是些许胥吏能拆掉的?只管搬进去住。” 王荫长当然想把人都逐出去、屋子都拆掉,甚至把洛阳城里闲杂人等全部逐走,就连福王也一块撵走。 就留下兵和粮,心无旁骛的守城。 但这不可能,也做不到。 说来好笑,他板着脸建议把流人都逐出去,其实是想给这些人一条生路。 刘承宗真攻城,洛阳城很难守。 不是因为元帅军打仗有多厉害,不需要。 这座城里本身已经大到极致的矛盾,没有人比当兵备的王荫长更了解。 守军就算河南营,也时常断饷,偏偏守着个天底下最富贵的福王宫,藩国的奉承、校尉还经常出来作威福,兵丁武弁早就对他们恨得牙痒痒了。 他估摸着就算城守准备再充足,被围上一个月,洛阳多半就会内乱。 可是在那之前,城里这几万没产业、没钱粮来源同样也没有储备粮食的流人,肯定得累死、冻死、饿死不少……平日里还能有个赈济,一旦仗打起来,没人顾得上他们。 逐出城去,钻进山里或在荒郊野地自谋生路、亦或是被元帅军裹挟也罢,活下来的机会总还多一点。 毕竟刘承宗不是什么凶狠暴戾的人,在陕西也很有德行,活人无数,没听说在哪里弃饥民于不顾的。 至于民间传说,刘承宗屠了潼关城,王荫长一点儿都不信,他知道潼关之战的来龙去脉。 潼关卫活下来的指挥使盛以达,带族人迁到了秦王寨,后来又跟着张任学去了开封府,他认识。 因此对他来说,一切都只是演好戏,以兵备的角色,干好职责所在的工作,提出最好的建议,尽力给守军添置军械、操练新兵,总之一切都要尽力而为。 只有这样,守不住跑回沧州老家,才能避免事后追责——大不了蹲大牢,别直接被斩了就行。 实在跑不掉就认了,说实话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死在刘承宗手上的概率,比死在崇祯手上要低一些。 只不过这些话,他没办法跟别人说,否则他弄不好会死在王家祯前面。 在他眼里,王家祯这个河南巡抚、九省总理,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定了。 所以他不跟王家祯较劲,巡抚大人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他只是拱手道:“除此之外,军需器械需要补充打造、守军兵力亦有所不足,需招募新军加以操练。” 知府亢孟桧睁着眼装睡半天,到这才起身道:“军需器械,城中不缺军匠,火药亦不在少数,倒是好说;唯独募兵,金银粮草,俱是有限,实在难办。” 王家祯看着亢孟桧,笑道:“这不正是亢父母的拿手的本事吗?” 他的言外之意,谁都知道,是让福王出资。 却不料亢孟桧摇头道:“殿下愿意出资,但不是募新兵,而是战时募死士,养兵消耗巨大,福王府……我看还是募社兵。” 第八百零四章 贤王德音 洛阳城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守城。 这批官吏确实有能力,很快定下了招募社兵的发令。 以洛阳三十二里坊为社,每社出兵二百,兵粮武装俱由里坊共同承担,富家多出、贫家少出。 将出资比例、兵丁姓名,立碑记录于里坊门前,宣扬功德。 由里坊头目统领社兵,编制于城内府县各级官员标下。 计划将六千四百名社兵分为东、南、西、北、中五部。 分别隶属于知县张学守、知府亢孟桧、兵备王荫长、通判白尚文、推官卫精忠标下,划分信地,协守城墙四门并作为隅首游兵。 同时福王爷的工作也得做。 不过洛阳的在职官员一方面军情紧张,忙于军务;另一方面确实不愿意跟福王扯嘴皮子,便从士绅从请出了明德书院的山长吕维祺,劳其代为劝说福王募兵。 吕维祺是很有声望的人,家乡在洛阳西北边新安县,出身军官家庭。 其父吕孔学富有学识,但家境贫寒无力科举,为养家糊口,经人介绍在河南营驻军里谋了个书记员的工作,养活三个儿子。 仨儿子学业有成,先后考取进士、贡生、禀生,成了河南府有名的儒士。 吕维祺是其长子,考取进士,座师是徐光启,做官后政绩斐然,三十出头就当了吏部主事,得罪魏忠贤,回家待了几年。 等到崇祯登基,官复原职,随后任太常寺卿,督四夷馆。 己巳之变后,南京户部告急,衙门里拢共九千两现银,赤字三十八万两,崇祯委任他做南京户部侍郎,三年时间,搜查私吞款项、惩办贪官污吏,转赤为盈,仓禀充足。 四十六岁,吕维祺做了南京的兵部尚书。 直到张帜之乱,南京兵部下辖防区凤阳府失陷,吕维祺因事革职,回了河南,办了明德书院。 最开始那半年,明德书院是吕维祺讲学的地方,不过随后就换了牌子叫明德堂,成了养济院性质的民间赈济局。 因为涌入洛阳城的饥民难民太多,又没有地方,吕维祺只能书院腾出来,散出家财,每日施粥、募捐钱粮,带着自己的学生们学以致用。 这也是巡抚王家祯请他出来的原因。 对王家祯来说,福王是河南诸藩里,最难沟通的王爷。 因为唐王被逮走之前,曾弹劾过包括卢象升在内的诸多大臣,过藩国不以君臣之礼拜见藩王的问题。 所以王家祯上任时短暂的走访各藩,在广平府接上逃跑的潞王,把他接回卫辉府,又拐到彰德府见了赵王,怀庆见了郑王。 虽然各路藩王的行为都不太正常,但对他的态度都还算可以。 像赵王,穷疯了已经,领来两年前的禄米就赶紧给宗室发,饭都没留他吃。 潞王,拥有诸藩最多的军队,一个藩府的卫兵比赵、郑、福三王加一块都多,偏偏刘承宗还在陕西没动,只是放出来一支偏师,就把他吓得逃到了广平府。 唯独福王,是人最正常,但态度最为邪乎的王爷。 第一次求见就吃了个闭门羹,藩国奉承说王爷吃鹿血酒吃多了,已经酒醉睡下。 第二次求见又没见着,这回是酒没醒。 第三次好不容易见了面,却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眼,烦得很。 这种遭遇让王家祯摸不着头脑,也不愿意跟福王打交道……他觉得福王是在针对他这个人。 因为上一任巡抚陈必谦,跟福王关系不坏;总兵张任学,也跟福王相谈甚欢。 甚至革职在家的吕维祺,隔三差五找福藩要钱粮募捐,也从来没空手回去过。 只有他,福王别说听他说话了,甚至都不想见他。 可王家祯思前想后,也不记得自己在哪儿得罪过福王。 “明德先生,王抚台没得罪过本王。” 福王宫中的圜殿内,福王朱常洵正在宴请吕维棋。 宴席是临时布置,陈设并不复杂,在大殿西南与正东各布地平一张,地平上有屏风、公案、公座一套。 世子朱由崧都没轮着上厅堂,只能跟吕维棋带来的学生们一同在耳房中进食。 两套地平本来的布置是西东相对,以宾主之礼正对着。 但吕维棋识抬举也不逾矩,坚决辞让,又请王府侍从把他那套地平往南挪了挪,这才形成东北、西南相对的格局。 有一点尊卑等级在里面,不过也不完全是南北相对的君臣礼仪。 福王身宽体胖,挂了椅披的圈椅都比寻常大一圈,满面苦恼道:“先生知道,本王虽时常闭阁饮酒,却不至于不理庶务。” “张帜之乱刚闹起来,没少出资赈济,还让德昌王在市井采买酒食,把城中仓库都填满,用来备饷劳军,亦冒着违制的风险,招募勇士,出城杀贼。” 说着,朱常洵摊开两手:“可结果呢,两年啦,洛阳乃至河南府,处处短缺钱粮,几任官吏叩门便是伸手要钱,将本王的国库当做什么,他们的户房吗!” “拿了钱、捐了饷,张帜被赶跑,人们都只记得陈必谦、张任学,是他们的功绩;本王呢?人人还是那副,先帝损耗天下以肥福藩的德行,就欠他们的,该出钱。” 朱常洵说到这,看向斜对面坐着的吕维棋,拱手道:“就连明德先生不也是如此吗?明德堂赈济饥民难民,所需钱啊、粮啊,本王哪次不是有求必应,到头来,可有几人念着我朱某人的好啊?” 吕维棋点头称是,非常恭敬地抱拳道:“殿下平素周济百姓疾苦,数发金钱赈济,仁泽深厚,雒城百姓无不铭感五内。” 他知道,福王这是厌了烦了。 但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规劝。 “只是眼下奇荒,闻所未闻,村镇饿死一空,城镇杀人而食,实在是国主与官绅士庶安危共系洛阳一城。” “守城人和为上、地利次之,城中库藏如洗,捐助亦穷,虽有操、社二兵,然贼兵窥城甚急,无坚不破、无攻不克,是以不得不仰望殿下这样的贤王,慨发德音,以赈人心。” 朱常洵面露无奈。 要不人家吕维棋来王宫,不拘多寡,总能要着钱。 谁不喜欢被人高高捧着呢? 瞧瞧这话,仰望贤王慨发德音……这不就朱常洵心目中的自己吗? 每个人心里都有个理想中的自己。 朱常洵心里,自己保底是天下第二的贤王,没准还能跟潞王朱常淓争一争天下第一。 没办法,人家朱常淓的文化水平、艺术素养,比他高出好几层楼。 琴,潞王编撰刊印《古音正宗》七册,手作潞琴三千张,是今时天下最好的琴。 棋,潞王主编了《潞藩辑纂万汇仙机棋谱》,并为《仙机武库》这部明代综合性棋谱做序。 书,潞王写过《述古书法纂要》,精通草隶篆诸体,而且他临摹的古体都刻了碑,还专门写过唐诗三百首。 画,潞王相对要差一点,但也传出了其擅长画竹、石、兰的名气。 琴棋书画,样样是大师,这事别人可比不了。 福王在这方面就差多了,他只会吃饭、喝酒、睡觉、看跳舞。 但他的贤良,更在潞王之上。 因为潞王有时候写了新碑帖,还要跟一些书法爱好者交往欣赏,就比如吕维棋的亲家、翰林院侍讲王铎,出了名的书法家,算他个结交官员没问题。 大明的贤王,标准就一个——别有政治理想。 吃饭、睡觉,在封地活着像死了一样,就是最好的王。 福王在这基础之上,甚至偶尔还能给地方吐点金币,绝对是一等一的贤王了。 至于金币怎么来的,福王觉得别管是老子给的、还是他自己讹的,那肯定都是他自己的本事。 只是吕维棋虽然说得好听,却难以改变福王心中的主意,毕竟他也只是发发牢骚。 朱常洵很清楚,自己如今贵为皇叔,在天下地位尊崇,一切都是因为他是一个完全符合大明需要的贤王。 百姓若真念着他的好,在民间广有声望,不贤了,他倒该害怕了。 他摆手道:“明德先生,本王也不给你拨钱捐款,眼下粮价高企,拿了银子还要再去买粮,只会肥了那些粮商,你只管带着弟子从库房运粮出去,赈济饥民。” “但募兵一事,就不要再劝啦,国有国法,藩国岂能擅自募兵,若事事都要本王越庖代俎,还要那些高官厚禄养着的大臣做什么?” 吕维棋听着福王这么说,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一咯噔。 福王的态度不对劲。 他对福王很了解,行事作风是跋扈惯了,但其实不是胆大包天的英雄好汉,也没有太多主见。 单就张帜闹的那一次,吓得什么都不顾了,立刻就要悬金募死士。 那可不是突然间开了智,是真觉得自己要步万安王的后尘,要死了。 现在突然又有底气了起来,嚷嚷着国有国法……这话天底下谁都配说,唯独你福王不配啊。 国法不就是被你们父子俩败坏的吗?开了那么多的盐店、马店、炭厂、竹厂,现在河南百姓吃的都是福藩从淮河拉来的盐。 吕维棋一琢磨,就知道福王的变化从何而来了。 多半是听了藩国奉承或校尉的鬼话,说什么刘承宗与张帜那个著名王八蛋不一样,不会杀戮宗室。 这叫他如何不急? 福藩千不好万不好,可福王待他不坏,他不能眼看着福王往火坑里跳。 因此吕维棋急忙拱手道:“殿下,如今危急之局,恐怕王府上下没有敢对殿下切实言之者,或有敢说明利害者,殿下也未必深信……此时时势人情,确实已万分危急。” “单说此际,不是张帜或张天琳领兵,而是那元帅府的巨寇刘承宗亲至,此贼确实擅长鼓弄人心,如肃、韩诸藩,皆未闻其对宗室大加杀戮之事。” 这话只是圈套,吕维棋发现福王听他说话缓缓颔首,心中就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虽然不知道这些风言风语是怎么传的,但能看出来,福王确实是受王宫里的随从蛊惑了。 “不仅如此,其军中亦有不少皇明宗室,供其驱驰效力,韩王、肃王都未受其害,秦王世子还在岭东勒石记功榜上有名。” 福王是越听越乐呵,吕维棋说的这些事,他也听说了,完全是当乐子看。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传闻存在,让他觉得刘承宗率军前来的消息,比张天琳等人要好得多。 哪怕洛阳守不住,他也未必会遭受什么迫害。 谁知道说到这,吕维棋话锋一转,满面严肃地开口道:“大王可知道,秦王何在?我听说刘承宗霸占了秦王宫,将老秦王关进了牢狱之中。” “并未杀戮,也只是因为他要用其藩国的宗室子弟为其作战罢了,这对其他藩国国主而言,兴许不算坏事。” 吕维棋带着几分提点意味,看着福王道:“还望殿下明鉴,这于福藩而言,是好事吗?” “不是好事吗?” 福藩的传统就是不读书,文化程度非常有限。 吕维棋在那循循善诱半天,福王也没悟出个所以然。 最后还是吕维棋忍不住了,开口提醒道:“福藩只有钱粮富贵,哪有刘承宗要用的宗室子弟?河南府饥荒汹汹,就是刘承宗占了河南,照样也要赈灾,他变不出钱粮。” 刘承宗重用大明宗室,但用的都是贫宗子弟。 福藩到现在拢共两代人,他朱常洵就是第一代福王……哪来的宗室? “明德先生的意思,是刘承宗敢……” 朱常洵心里发寒,难以置信道:“敢杀本王?” 吕维棋只是垂头拱手行礼:“职不忍尽言,亦不敢尽言。” 这事只能让福王自己琢磨,吕维棋能做的,就是看着他越琢磨越害怕。 他并不认为刘承宗会真的杀了福王。 但那和敢不敢没关系,刘承宗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刘承宗干过什么事,他清楚得很。 那是真正的胆大包天之徒,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 吕维棋只是认为,刘承宗做事周全,杀福王这种有恶果的事,恐怕不会自己亲手办。 因此福王落入其手,即便不死,恐怕也不会舒服到哪儿去。 而另一边的福王,自己吓自己,把脸都吓得发白了。 第八百零五章 皇帝间的争执 洛阳西南,秃鹫阴影,掠过周山神道上的巨大石人。 刘承宗拄着雁翎刀站在凉亭里,俯瞰山下长墙外人迹罕至的荒凉景象。 长墙以西的涧河畔,一南一北立下两座营地,北边是前日抵达的宗人营,南边是一斗谷陈金斗所部新归军兵。 就这会,羽林郎来报:“大帅,兵衙李主事与参将陈金斗来了。” “让他们过来。” 陈金斗早前是张一川部下的小头目,因为是河南人,扫地王归附元帅府时,被刘承宗钦点升了参将。 张一川受封河南总兵官,五营兵在河南被张任学等官军暴揍,被打得死的死散的散,五参将中的宋江逃回关中,陈金斗则在河南落草。 这次是听说刘承宗提兵入豫,卷起人马前来投奔。 因为张一川早年是李自成那闯军五营的合营头目,刘承宗便命令李自成走一趟,去给陈金斗带回来的部队检兵上籍,也看看这支军队的大致水平。 羽林郎的通报,惊动了在刘承宗身边拴着的张献忠。 张部堂原本在凉亭外坐着玩,听见通报,把拆了翅膀的蝗虫往蝈蝈笼子里一塞,一骨碌爬起来,边拍屁股边问:“大帅,黄娃子回来了?” 刘承宗听这话就拧起眉头:“礼衙尚书、兵衙主事,都是体面的冠带之家,不要整天骂人家小名。” 老张一脸败兴,臊眉耷眼地赔笑点头:“这,我这不是叫惯了嘛。” 说完不知道咋回事,把蝈蝈笼子往腰间革带一栓,抬手摸摸头顶的铁幞头,弹弹官袍上的浮土,自己又趾高气扬地高兴起来了。 ‘嘿,大帅说咱是个体面人!’ 刘狮子也不知道他在高兴个啥,不过在奇奇怪怪的元帅府,倒也正常。 将领高官偶尔有点无伤大雅的怪异举动,不必深究,就是单纯精神病。 没过多久,隔着好远,刘承宗就看见个大高个子跟在李自成身后,亦步亦趋,沿山道往凉亭这边来。 见了刘承宗,李自成刚拱手行礼,那大个子就直接一出溜矮半截,结结实实磕了个头,语调都快带哭腔了:“卑职叩见大帅!” “先起来说话。” 刘承宗一看陈金斗这架势,就知道检兵的结果不好,很没底气了。 他一边伸手去扶陈金斗,一边给李自成递了个眼神。 果不其然,李自成立即会意,重重点了点头,直接开口道:“大帅,陈参将部下,有兵两千六百四十,堪战老卒一百七十名。” “大帅!” 陈金斗刚被刘承宗扶起来,一听这话,膝盖一软又要出溜下去,但被刘承宗两只手硬托住了。 刘承宗安抚道:“别慌,没事……兄长接着说。” 陈金斗也不敢说什么,只能站好了听着,李自成则接着道:“全营甲具三百副,马一百二十匹,骡二百六十头,粮不足八日之用,军兵来源繁杂,佃农、僧众、山贼,军纪混乱,俱是绿林草寇,乌合之众。” 张献忠先乐了,拍着李自成的肩膀道:“别人说谁是草寇,咱老张都不信,但你黄……闯将说谁是草寇,那一定是了嘛!” 刘承宗伸手做了个‘鸟嘴夹住’的手势,制止献贼说出更离谱的话,同时看向闯贼的眼神也很无奈。 张部堂虽然是出了名的素质低,但这话说的其实在理。 陈金斗以前跟的是张一川,张一川以前跟的是李自成,张部的拿手本事闯刀法,就是李自成专门丢给炮灰兵的技艺。 人人学的都是这个,当年张一川那五个营屯兵陕西,刘承宗派军官过去都没法给他们整训。 说白了,谁能比你李闯还草寇啊? 其实就是李自成瞧不上陈金斗的人,对其作为参将不舒服。 毕竟闯军四营那么多人,也就李过落了个援剿营参将,贺锦、郭应聘、拓养坤这仨合营的都不过千总,李自成的老兄弟们更是只不过官居把总、百总而已。 而陈金斗这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手底下一帮叫花子打得过谁?却能以元帅府的河南参将自居。 李自成的心里头,怎么能舒服得了啊。 但他没招。 因为刘承宗听完他说陈金斗的部众是一帮乌合之众,脸上居然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 反倒拍了拍陈金斗的肩膀,笑道:“甲兵还能留下三百副,没叫张任学打个仅以身免,还知道在河南等着我,可以了!” 这属于捡好听的说。 那场大败结束,过去两年寒暑。 逃到扬州高邮卫的张一川都能派人联系上陕西的元帅府,陈金斗近在咫尺屯兵嵩山,却没派人进潼关联络,直到刘承宗出关,这才收拢一帮乌合之众找上门来。 心里究竟怎么想的,其实不好说。 只是刘承宗不在意那些,他在意的只是李自成既然把难听话说了,他就不能再对新来归附的将领说难听话了。 何况在他心里,陈金斗的忠诚虽然不太稳定,但还算有点本事。 毕竟他跟张献忠、李自成这种长于流窜作战的将领不同,真提兵从天下版图啃下一块,各种类型的作战经验要丰富得多。 小到三两人仰仗武力突击作战、大到几万人的兵团千里滚进行军,刘承宗在年代,军事见识上有自己骄傲的本钱。 以他的眼光来看,前年张一川在瘟疫里裹挟十万人席卷河南、一溃千里,在战略战术上毫无意外是难以遏制的灾难。 外有强敌追逐,里有溃败内讧,一个权力不稳、靠长官提拔的将领,能在这样的灾难里幸存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难能可贵的是,陈金斗的队伍里还留着三百套兵甲。 在刘承宗看来,这人带队伍求生的本事很不错。 “陈金斗,你营下两千六百四十人,多少人是最近一个月新招来的?” 刘承宗看着陈金斗,道:“如实说。” 陈金斗看看刘承宗,又看看李自成,一咬牙低头道:“回大帅,两年前一场大败,河南五营奔走离散,大帅交到卑职手上的一营军兵,死的死、逃的逃,最后到嵩山,仅剩四百有奇。” “这两年也没出息,也被官军围堵征剿几次,募了些兵,也只有七百多人。” 说罢,他看着刘承宗道:“剩下的人,都是前些时日听闻大帅出关,仓促招募以壮声势,确如李主事所说……都是乌合之众。” 陈金斗知道,就连刘承宗所问,‘新招’这个词,都是给他留足面子的说法。 他其实招呼了活动于嵩山附近几个山贼寨子、裹挟了少林寺的和尚僧兵、挟持了登封一带的巡检弓兵,零零散散招了三千多人呢。 目的就是怕元帅府中枢这些将领觉得他无能,一个营三千人败光了,所以现在回来也该把一个营的人补充完整,甚至还留有余量。 结果路上几天就跑了一千多。 没招儿了,这才造成李自成检兵只有两千六百人的结果。 对于陈金斗的答案,刘承宗没有任何意外,只是点点头,就跟没听见一样。 这种事,刘狮子也是从几个人带队伍起来的,心里跟明镜一样,陈金斗也就当年罗汝才在陕北时候的水平。 若非他派李自成去检兵,陈金斗这会儿估计连部下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河南五营大败有瘟疫的缘故,不全是你们的问题,如今你既然回来,仍居参将之位独领一营,直属中军,番号就以嵩山为名,号玉寨营。” 一听说仍旧能作为参将独领一营,而且还直接归属于大元帅直辖,陈金斗当即拜倒,大喜过望:“卑职多些大帅赏识!为大元帅尽忠,万死不辞!” 这种屁话,刘狮子听多了,耳朵自动过滤,只是抬手让他起来,盯着陈金斗脸,思虑着这个营的部署位置。 玉寨营虽是乌合之众,在战斗力上毫无可取之处,但到底有人地两熟的乡土优势。 最好的调遣,自然是补充一点兵粮甲械,部署到汝州与开封府西南一线,壮大声势、打击地主团练,协助张天琳的关中旅稳定侧翼,拿下开封府与汝州等地。 但问题是刘承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很害怕把手下这种乌合之众放出去。 陈金斗毕竟是张一川的兵,放出去打着打着流窜至决口泛滥的开封以东,直接变身老长官,开启第二次张帜之乱怎么办? 陈金斗也不敢跟刘承宗对视,又不敢说话,就这么被盯着,眼睛往旁边看。 一看更坏事了。 看看刘承宗身边这些个玩意吧。 李自成,以前是他老大的老大,闯军五营议事,张一川都只能坐个末坐,陈金斗根本就没有跟李自成对话的机会。 结果如今轮着李自成给自己检兵上籍了,一路上对他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眼的,那小心眼的嫉妒都快溢出来了。 还有戴着铁幞头、腰挂蝈蝈笼子装蝗虫,穿大红袒肩战袍的张献忠,以前狂的没边儿,出了名的不合群……谁家好人起名号,叫八方王中王? 更别说凉亭不远处还有个顶盔掼甲抱着马腿钉掌的,不就是当年在秦州撵着他们满地跑的左良玉吗? 陈金斗害怕极了,被盯得脸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不明白,三个天下无敌的大杀才,咋他妈就成文官和马倌儿了? 片刻后,刘承宗心里有了定计,觉得此人面相倒也憨厚忠实,便道:“玉寨营暂且屯兵城南,约束部下,协助宗人营攻城,能做到吗?” 陈金斗愣了一下,面露迟疑,道:“回大帅,卑职情愿效死,不敢抗命,只是我部乌合,全营缺乏火器、粮饷,亦从未攻取大城,只怕……作战之时难堪大任。” 刘承宗心说,这是废话。 虽然我没亲自去看你的玉寨营,但张一川是啥水平,我还能不知道吗? “暂拨一月口粮,当初河南五营的参将宋江也还活着,兵败后逃回关内,在虎贲营待了两年,让他带些军官给你整顿军纪、传授练兵操典。” “至于枪炮火器,自有中军支援,你们先打破外城再说,除此之外——” 刘承宗顿了顿,看向山下拴着的坐骑,问道:“那是你的坐骑?太矮了。” 他回头点了个羽林骑,道:“挑一匹战马给他,这么高的身量,骑小马太委屈了。” 陈金斗大喜过望,连忙行礼道:“卑职多谢大帅洪恩!” 明军也好、民军也罢,领军作战的将领,就没有不喜欢好马的。 而刘承宗手上,显然有天底下最多最好的马。 羽林骑牵来战马,刘承宗又对陈金斗勉励了几句,便差人带着手令前去虎贲营领宋江那几个人,回营领兵。 “大帅。”等陈金斗离开,李自成立刻问道:“这些乌合之众打不下洛阳,不如派去山东游斗,则黄河以南大事可定。” 说实话,李自成已经忍很久了。 元帅军的蚕食战略,对满脑子流寇战术的他来说,本就难以理解。 实在是刘承宗的兵力、财力雄厚得超出想象,这才让他强压着自己,尽量不去指手画脚。 要让他来安排战略,挑上四五个旅的精兵,由刘承宗拴在身边的这些凶悍之徒率领,像他李自成、礼衙的张献忠、虎贲营的刘体纯、拔突营的左良玉,带兵一字排开,各自纵横一省,打到哪儿抢到哪儿。 一年之内,保管席卷天下。 哪怕有谁败退还陕,也能把各省财货劫掠一遭,富有陕西。 实际上,刘承宗的所有战略部署,李自成最能理解的,就是洗劫后金的辽东之役……但他本意上也不是很支持,毕竟柿子该挑软的捏,有荡平后金的本事,横扫山西、北直隶,在财货上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在李自成看来,刘承宗还是太克制了。 不过他的建言,显然不会让刘承宗满意,只能惊讶地为之侧目。 还没等他说话,一旁最乐于奚落李自成的张献忠就已经乐了:“呵,黄娃子你当这是大帅跟大明捉单厮杀呢?真撂地放对,咱大帅能放倒一百零八个崇祯!” “你带出来那个扫帚精当年什么声势,你不知道吗?河南如今这屌样,一小半都是他的过错。” 张献忠这几年刘学不是白研究的,说罢就朝刘承宗拱手道:“剩下一多半,是咱大帅一时走眼,不该放他出去,最后那一丢丢,才是老天爷降了大旱。” “你这陕西黄娃子建议把陈金斗放山东去游斗,山东明军都去打陈金斗,谁去打辽东那个黄娃子?” 张献忠说罢,颇为自得地朝李自成点点头,抬手点点自己太阳穴,又指向天:“你来得晚,这天底下人多着呢,跟着大帅能学真东西,你就学吧。” 李自成气得龇牙咧嘴,腮帮子咬得鼓鼓,却又一时气馁。 他一贯讨厌张献忠喊他小名,但这会发现黄台吉也被起了个小名,反倒不知道该不该生气了。 刘承宗原本正要调停手下两位龙种的争执,却见这会儿,山道间有背插靠旗的羽林郎快步跑来,报道:“大帅,边关急报!” 边,边关? 一时间,刘承宗、张献忠、李自成等人面面相觑。 张献忠:边关是哪啊? 李自成:急报是啥啊? 刘承宗:什么叫边关急报? 这仨词儿对元帅府来说也太他妈小众了。 第八百零六章 察合台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