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卦_洱下》 第1页 《离卦》作者:洱下【CP完结】 简介: 亡国的太子算命的雪莲(受)×嚣张的流氓豪山(?)的继承人(攻) 姚问薪×颜煜迟 五百年前元宵夜,姚问薪一场天雷将松乌山劈了个寸草不,从此杳无音讯。 五百年后,他又忽然出现,悠悠闲闲地在刑警队做起了临时顾问。 哪知冤家路窄,出现场的第一天便遇到了颜煜迟。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两人当即冷嘲热讽地打了一场,谁知打完这人竟成了张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姚问薪忍无可忍,一脚把人踹出了十万八千里。 然而就在他慢条斯理开始调查下一个案子的时候,却看见颜煜迟正坐案发现场摇着扇子乘凉。 姚问薪:你怎么又在? 颜煜迟:你把我送来的。 姚问薪:…… 骂人和打架皆旗鼓相当,谁拿谁都没有办法,只能各怀鬼胎地捏着鼻子忍受身边有对方的存在。 案子一桩接一桩,条条线索都指向曾经。 颜煜迟却说:我知道毁了松乌山的不是你。 姚问薪:什么? 颜煜迟:我不仅知道不是你,还知道你爱我爱得要死。 姚问薪:? 食用指南: *<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强强1v1HE *两个人都是阴阳大师亲一口能被对方毒死 *半破不破的镜重圆 *文中一切术法、阵法、设定都是瞎编的不要较真 标签:强强 <a href=Tags_Nan/PoJinggYuan.html target=_blank >破镜重圆</a> 悬疑 灵异志怪 玄学 冤家剧情 <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 HE 第1章 凶杀 四周雾蒙蒙一片,不远处飘着深绿色的烛火,明明灭灭,却照不透浓重的黑暗,鼻腔充斥的梅花香气,隐约夹杂一丝血腥气。 姜琰行走在雾里,除了脚下的路其余什么也看不见,他已经在这条笔直的小路上走了很久,可雾仿佛没有边界。 姜琰摊开手,再次打量了一遍身上染血的白袍,布料轻柔,袖口还镶了一圈暗金绣纹。 又是这个梦。 姜琰从记事起就不断做着这个奇怪的梦,梦里没有可怕的鬼怪,只有一条似乎永远也看不见尽头的路,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也从未走出去过。 姜琰停下脚步原地站定,懒得再做无用功,想着干脆等着闹钟把自己叫醒。 忽而肩膀一沉,一只冰凉的手摁住了他的后颈。 “别回头,往前走。” 耳畔的嗓音低哑,仿佛含着寒冬霜雪,姜琰只感觉自己被囫囵个浸进了冰水中,浑身都僵住了。 紧接着,那只手轻轻在他脸上轻轻摩挲两下,又往他脊背上推了一把,姜琰控制不住向前摔去。 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将他从梦中拉起,迷雾散去,姜琰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宿舍床上。 他深呼吸平复着过快的心跳,抓起床头柜上跳得正欢快的手机,屏幕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五十八分。 “喂,小姜,玉柳街37号发命案,赶紧带着姚老师过来!” 还未来得及回应,那边已经挂断。 “呃啊啊啊!” 姜琰摔回枕头里挣扎,胡乱蹬了两脚乱七八糟的被子,又认命地爬起来捡起床脚下的袜子套上,去隔壁敲门。 “姚老师,您在吗?”他昨天熬大夜看案卷资料,根本没睡几个小时,现在困得要死,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胡乱喊着,叫门活像叫魂。 敲了半晌,门终于被拉开,姜琰差点一头栽进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住了他。 手的主人眉目冷淡,眼尾却是微微上挑着,衣衫完整,长到肩膀的头发一丝都没乱,仿佛现在并不是凌晨,而是艳阳高照的白日。 “小心。” 姜琰愣了一下,觉得这声音跟他梦里的有点像,冷冰冰的。 那人见他半天不开口,问道:“什么事?” 姜琰回了神,连忙自己站稳,抹了把脸回答:“有案子,肖队喊我们过去。” “好。” 姜琰是两周前刚被分配到襄城刑警支队的,同一天来的还有这位姚老师。 报道的时候,姜琰在门口遇见他,也是这样苍白的脸色,衬衫扣子严严实实扣到最上面一颗,黑发被风随意撩起,冷得不像活人。 与俊秀的外表同样引人注目的,还有他手指间随意缠绕的红线,尾端吊着一枚小小的铜钱。 他当时还以为是同届,上前搭话来着,直到与这位一起被领到副局办公室。 “姚老师,您终于来了!”中年男人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请他们落座沙发,“招待不周,您别介意。” “老师不敢当,姚问薪。”年轻男人点点头,转头看见姜琰还在那儿杵着,于是招招手,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示意他坐下。 副局目光随之移动,似乎才发现屋里还有个人,犹豫道:“这位是?” 姜琰又站起来,朗声道:“姜琰,襄城警大毕业,今天来报道。” 副局敷衍地点点头,又转过去和姚问薪说话:“楚教授近来身体如何,能得他老人家助力,把您派来做顾问真是帮了大忙!” 楚教授? 难道是他们学校的那个楚教授,犯罪心理学著名的专家? 姜琰心里一惊,拿余光暗暗打量身边的神色淡漠的青年。 楚教授早已退休,现今在他们学校挂着职,但不怎么上课,只偶尔带几个博士,原来这位姚问薪就是其中一位? “老师挺好的。” “那就好,这次的案子社会影响很大,上面催实在紧,您受累了。” “客气。” 依旧是简练的回答,姜琰自觉不小心闯进了高层间的对话,于是缩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装摆件。 哪知领导机锋打得没完,他装得口干舌燥,正犹豫要不要找个理由出去等,视线就落在了姚问薪指尖那枚铜钱上。 成色较暗,看起来有些年岁了,不过保养得很好,铜皮油亮,一面刻着八卦,一面写着斩妖避邪之类的字样。 应该是随身的饰品,或者护身符?不过这位置倒是挂得奇怪。 姜琰默默想着,还没待他瞧全乎,忽然眼前一晃,姚问薪将刚才副局亲自倒的茶推了过来。 姜琰没敢喝。 姚问薪也不再管他,目光不偏不倚,还是那副冷淡的嗓音:“老师这次让我来,只是做个顾问,不必太过讲究,只是我需要个助手,您看方便吗?” 方便,副局正被舆论压力架在火上烤着,这几天晚上觉都睡不着,现在就是让他把办公室腾出来给姚问薪当卧室他都方便。 “您放心,我马上让肖……” “就他吧。”姚问薪朝姜琰抬抬下巴。 姜琰:“?” 于是副局大手一挥,同意了此摆件的去向:“好!年轻人,机灵有干劲!” “……” 姚问薪点头,又说:“对了,我觉得这几天住单位宿舍比较方便,还得麻烦您安排一下。” “不麻烦不麻烦,那小姜就住您隔壁吧,随时跟着。” “……” 得,四句话奠定了他的工作基调——贴身丫鬟。 于是凌晨三点,丫鬟小姜回屋洗了把冷水脸,从换洗衣服里翻出车钥匙,跟姚问薪一起下了楼,开车朝玉柳街去了。 玉柳街位处襄城东边,是以前的老城区,楼房与楼房紧挨着,间距小得可怜,恨不得从窗户伸个手便能碰到对面人家的灶台。 这样的片区巷子多得像迷宫,人犯了什么事儿随便往里一钻,便如同鱼入大海,再难找出来——十分难管理。 二人出门时只下了毛毛雨,停车的时候雨势已经大了起来。 昏暗的巷子前早拉起了警戒线,姜琰翻了半天才从后备箱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一把伞,撑在姚问薪头上往巷子里赶。 带着水腥味的空气里混杂着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一丝下水道的臭气。 水泥地年深日久,已经被来往的电动车碾出深深浅浅的坑,积起的泥水追赶过往行人的脚步,沾在他们的裤子、裙子、皮肤上,被带进这条破巷子的某户人家。 老城区的排水道常年不太管用,快要漫过脚面的积水中躺了一个身穿牛仔裤T恤的女人。 旁边站着个男人,身形很高,警队公用的雨衣只能盖到膝盖上方,脚上踩着双短靴,工装裤裤脚紧紧塞进靴子里。 和如此干练的打扮比起来,男人面容却略显斯文,高挺的鼻梁上是两根几乎要飞去鬓角的秀眉。 沉重的夜色里,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肖队。”姚问薪从他手里接过手套。 肖长里的嗓子被尼古丁熏得有些哑,他朝姜琰点点头,话却是对着姚问薪说的:“雨太大了,我们到的时候现场完全被破坏,尸体上估计也很难留下痕迹。” 姚问薪带上手套,蹲在了女尸旁边 死者双眼充血,瞳孔上翻,面庞发紫,右脚已经不知所踪。 第2页 “和前两位死者死状相同,也是窒息,右脚被利器砍断,断面并不齐整。” 姚问薪没接话,翻开眼睑检查了一番,又盯着死者仔细看了半晌才站起身,才道:“离上一起案件间隔多久?” 姜琰答:“五天,第一起和第二起相隔三天。” 见姚问薪抬眼瞥他,又解释:“我昨天借了案卷来看。” “所以才困成那样。”姚问薪点头,“说说你的看法。” 姜琰抿了抿唇,犹豫着背起了书:“三起案件受害者皆为女性,案发地点都处于玉柳街附近三公里范围内,死因相同,死法相同,显然是同一个凶手,死者衣着完整,且钱财没有丢失,初步判断不是为钱或色。” “三人年龄相差过大,排除情杀,至于是仇杀还是随机杀人,得等死者的社会关系排查出来……” 肖长里打断道:“前两起案件的死者关系网并没有重叠。” 姜琰接下来的话咕咚吞了回去。 姚问薪将伞往姜琰头顶上推了推,温声说:“随机杀人是指,在没有动机和目的的情况下随便挑选受害者实施伤害,更多地表现为一种冲动行为,所形成的伤口、死因大多不会相同。” 雨还没有停的预兆,现场没有太多线索,姚问薪带着姜琰往巷口走了几步:“而这个凶手,事先踩点避开监控,选择受害人,再伺机动手,条理清晰,显然有缜密的计划。” 肖长里跟在他们身旁,还在分析案情。 他侧过身的瞬间,姚问薪的脚步猛然停了下来,甚至顾不上淋雨,几步跨到肖长里方才站的地方蹲下身,拣起了片玻璃碎渣,忽而又凑近了死者。 “怎么了姚老师,有什么发现吗?”姜琰忙追上他。 姚问薪站起身脱掉手套,从兜里掏出那枚铜钱缠回指尖轻轻摩挲着,半晌摇摇头:“没事,我看错了,走吧。” 三人重新往巷口走去,把现场留给勘察人员,没走几步却听巷口传来了争执的声音。 警戒线外的小警员拦住了一辆摩托:“这条路暂时不能通行,还请您赶快离开。” 那人长腿一跨从重型机车上翻身下来,身高竟压过小警员一头:“我不进去,就在外头等个人。” 男人低沉的声音,隔着头盔和雨帘显得有些闷,撞进耳膜时让姚问薪猛地打了个战栗。 小警员侧过头朝肩上的对讲机说了些什么,再转回来时更为严肃:“这里不能逗留,你到底等谁啊?” 男人的视线越过他朝巷子里望去,似是看见了什么,随后脱下头盔甩了甩被压乱的头发,雨水顺着侧脸滴落。 “等他。”他笑着抬起下巴指向姚问薪,语气满是欣喜,“我可等了太久了。” 第2章 再遇 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夏天的白日来得很早,此刻天空已经微微泛白,姚问薪僵立在原地和不远处那个黑衣男人遥遥对望,指节掐得泛了白。 见他久久没有动作,男人干脆几步越过小警员停在警戒线外,一手抱着头盔一手扬起来和他打招呼:“哟,姚问薪,真是好久不见了!” 姚问薪呼吸又紧了几分,侧头吩咐姜琰:“在这儿等我。” “姚老师,伞!”姜琰喊他,姚问薪却像没听见似的,提脚快步翻过警戒线,拎起男人的领子朝远处走去,直到四周没了人才松手。 眼前的人太高,姚问薪微微仰头看他,说出的话却是冷冰冰的:“你来干嘛?” 男人也不计较,还是那副笑嘻嘻的嘴脸:“来找你啊。” 姚问薪不为所动:“这里的事跟你没关系,快走吧。” 男人兀自说道:“放心,不是楚悯那小子告诉我的,真偶遇。” 随后又颇为伤心的样子道:“太绝情了吧,咱们可是五百年没见了,不叙叙旧就要赶我走?” 说着将头盔轻轻戴在他头上。 “颜煜迟!”姚问薪一把拍开他的手,眉头紧锁,“你……” 颜煜迟却不待他说完,拽着人大步朝那台重型机车走去,长腿一跨发动了车子。 见姚问薪还一动不动地瞪着自己,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上来,否则我不介意动手。” 姚问薪朝巷子那边望了望,勘查现场的人来来往往,在这里跟他僵持下去确实不是个好主意,只得咬牙翻身上了车。 姜琰见状只来得及翻过警戒线,纯黑的机车便载着姚问薪绝尘而去。 “那人是?”肖长里问。 姜琰摇头:“不认识。” 机车的嗡鸣一路响至警队宿舍楼下,两人都淋了雨,颜煜迟先他一步进了单元楼。 昏暗的楼道里,姚问薪摸出钥匙开了门,这会儿身后的人倒不急着了,靠隔着门框打量这间一室一厅的老旧宿舍——客厅和厨房快要融为一体了,半掩着的卧室露出张单人床也小得可怜。 “混得真够可以,就住这么间破屋子。” 姚问薪一个人住,没有多余的拖鞋,只好将自己脚上那双踢给了他,冷笑:“不然你给我修座宫殿?” 颜煜迟听了这不痛不痒的讥讽,也没恼,只是顺着话音想道,五百年前,这位尊贵的姚国太子殿下还真是住高屋踏玉阶的。 他收回思绪,又记起了此行目的,状似不经意道:“当初你引天雷把松乌山劈成了个焦炭,自己是怎么能活下来的?” 姚问薪眼神闪烁一瞬,旋即挑眉,挑衅道:“噬骨啖血,阴曹地府恶鬼堆里爬出来的。” 预想中的反应并未出现,颜煜迟只是在门外安安静静地看他,姚问薪被瞧得不耐烦:“不敢进?怕我把你也吃了?” 还是同几百年前一样的脾气,颜煜迟忽然就笑了出来,大步跨进门把着这人的腰狠狠按在墙上,连同一身水气。 手掌抚上他纤细的脖颈,感受拇指下鲜活跳动的脉搏,轻声问:“我的血能解渴吗?” 窗外的雷声又大了些,刺目的白光划过将姚问薪的脸色,将人映得愈发苍白。 他被迫仰起头直视颜煜迟,纵然落得如此狼狈,依旧能从那倔强的眉眼里,窥见昔日山道上那清隽端方的小太子的影子。 雨滴从乌黑的发梢滴落在颜煜迟虎口,冰凉的触感差点将他烫伤。 姚问薪抿着唇不发一言与他对峙,颜煜迟看了他这副样子就牙痒,于是用指尖捻了捻那湿漉漉的发梢,五指一拢扯住湿发,凑到他耳边磨牙:“姚问薪,我恨死你了。” 姚问薪冷哼一声,曲起手臂用手肘朝他侧脸砸去,颜煜迟疾退几步,下一掌已至身前,再侧身避过,顺势抓住递过来的手腕下拉,伸腿横扫。 姚问薪腰部发力,就着被擒住的手五指反扣住颜煜迟小臂,在空中做了个漂亮的侧手翻,颜煜迟顿时松手收腿,两个人拉开距离。 “好了好了。”颜煜迟举手作投降状,又指指他身上,“淋了雨不宜剧烈运动,还是先换身衣服吧。” 姚问薪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身进了浴室狠狠把门摔得震天响。 温热的水接触到皮肤,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姚问薪不自觉发出了一声喟叹。 或许是温暖的环境太过舒服,他的神经放松之余开始渐渐跑远。 铜钱落地成卦,阵阵雷声骤然响起,姚问薪双目赤红,气喘吁吁仰头瞪着仿佛近在咫尺的天空,刺目的白光狠狠劈在身上,他倒退两步,常年一尘不染的袍子被鲜血浸透。 右手因剧烈的疼痛不断颤抖,快要握不住剑柄了,姚问薪干脆改用双手执剑,高高举起,原本漆黑的夜空亮如白昼,无数闪电汇聚在剑尖,干脆决绝地刺出一剑。 扑哧,眼前人被当胸捅穿。 阵阵疼痛从骨头缝里翻了上来,他不由地扶着浴室墙壁深呼吸,想要平息这种感觉。 忽然,姚问薪猛地转头,眼睛直直地盯着紧闭的浴室门,他察觉到有人在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停了! 颜煜迟停在浴室门口,再没了动作,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扇单薄的门进行长久的无声对峙。 半晌,门外的人才慢慢调转脚步走开。 那门再开时,颜煜迟已经坐在简陋的木质小沙发上,两条长腿委委屈屈地收着,他刚转过头,迎面砸来一根干毛巾,直直拍到了脸上。 姚问薪的声音一点也没沾上浴室的热气:“找我做什么?” 颜煜迟扯下帕子慢慢往头上抹,没回答他的问题,却说:“昨晚死的那个人,我知道是谁。” 姚问薪:“哦?” “这女人叫林叶娟,”颜煜迟又想了想,“住在离案发现场五十米的居民楼里,独居。” 姚问薪略微讶异瞟他一眼:“她最近跟谁有矛盾争执吗?” 颜煜迟耸肩,表示不清楚,又撑着膝盖靠近茶几对面的人:“不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信息?” 姚问薪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 颜煜迟歪歪头,兀自说道:“大家都以为你死了,但我不觉得。” 第3页 他高高扬起唇角,半眯着的眼睛牢牢锁定对面的人,道:“姚问薪,我一直在等你。” 姚问薪蹲下身的动作一顿,随后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掏出个档案袋,摆了两张照片在桌面上,仿若未闻:“那这两个人呢?” 照片上两个女人,一个大概二十几岁,瘦削的瓜子脸,对着镜头笑得很矜持,另一个却有些年纪了,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似乎不太习惯面对镜头。 颜煜迟快速扫过年轻女孩的照片,目光停留在中年女人的脸上,勾起唇角刚想张口说什么,姚问薪却伸手打断了他:“跟我去趟警队,到那儿再说。” 说走就走,姚问薪转身就要开门,颜煜没动弹,屁股稳稳坐在沙发上,提溜自己身上湿淋淋的T恤笑道:“好歹给我找身衣裳换吧。” 两人身形相差太大,姚问薪翻了半天,才从衣柜里翻出一件买大了的深蓝色衬衣扔给他。 颜煜迟换好后在镜子面前照了半天,抱怨了一句:“这风格确实不适合我。” 这人性格十分嚣张且不着调,连带着额前那几缕头发都张牙舞爪地乱翘,规规矩矩的衬衫确实不是他会选择的穿着,但也不能说不合适。 此时他好像是嫌勒得慌,挽起衣袖解开了最上面两颗扣子,结实的小臂肌肉随动作起伏,配上凌厉的锁骨,张狂中又透着浓厚的……性感。 姚问薪收回目光,绷着唇角将他揪出了门。 黑色的重机车甩了个风骚的尾,停在刑警队大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差点以为是什么袭击事件。 姚问薪脸色铁青地下车缓了一会儿才指着颜煜迟骂道:“命不要了就去死!” 骂完把头盔砸在他怀里转头就走,姚问薪带着他上楼,将人随便扔进会议室,自己却推门进了肖长里的办公室。 两分钟后,姜琰进来了。 他还记着几个小时前这人和姚问薪你拉我拽的画面,直觉不太好惹,捧着电脑在会议室里正襟危坐,尽力端出一副警察该有的严肃,避免与此刺头有接触。 颜煜迟觉得好笑,翘着脚打量了他一会儿,神色却慢慢沉了下来。 这小孩年纪轻轻周身却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是后天染上,而是天魂魄上带的。 颜煜迟手腕一翻,两指间便夹了张黄纸朱砂的符,他右手藏在桌下,左手撑着下颌喊了声:“喂!” 姜琰目光终于从电脑屏幕上挪开,抬头却感到猛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那张符贴在姜琰额头的瞬间,只见他的身影闪烁几下又骤然变得透明,最后渐渐凝实。 颜煜迟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 姜琰的身体被数不清的裂缝爬满,那痕迹很淡,像是被谁撕碎过再缝补起来的样子。 正当他打算仔细观察一下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姚问薪和肖长里站在门口。 “哟,这是干嘛?”肖长里浅笑着指指脑门上顶张黄符的姜琰,似乎根本没看到他身上的异样。 姚问薪面无表情地越过他,扯下黄符撕成两半塞进兜里,伸出吊着铜钱那只手往姜琰天灵盖上一拍,顺势在他和颜煜迟中间落座。 肖长里也坐下,奇怪地看着一冷一热的两人。 姚问薪语气平淡地解释道:“神棍,见到人就爱推销他那鬼画符。” 接着又将两张女人的照片放在颜煜迟面前,示意他可以说了。 颜煜迟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干净,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中年女人,说:“这个人,两周前我骑车差点撞到她。” 姜琰显形的魂魄被姚问薪重新拍回体内,正揉着太阳穴,回忆自己是否有过低血糖病史,就听颜煜迟讲起差点发的车祸。 “那天我一早骑车路过玉柳三路,走到十字路口人行道的时候车道正好变绿,但这女人就像没看见似的,踩着红灯就往马路中间闯,得亏我临危不乱,刹住了。” 姚问薪:“就这样?” “她摔在了马路上,我去扶的时候感觉这个人恍恍惚惚的,像是……”颜煜迟偏头看向姚问薪,沉声道,“失了魂。” “失魂?是说她精神有问题吗?”肖长里皱眉翻着手里的案卷记录,“我们并没查到她有精神疾病的记录。” 姚问薪面色也严肃起来:“什么症状?” 颜煜迟:“瞳孔涣散,问她话也不回答,就一个劲想往前走。” 姚问薪无意识地拣起红线上的铜钱,指腹反复在上面轻捻,然后问:“两周前,具体哪天还记得吗?” 这次颜煜迟没卖关子,干脆回答:“17号,周六。” 正是这个女人死的那天! 第3章 失魂 颜煜迟说的失魂在普通人听来或许是一种形容,但姚问薪不会这样认为。 魂魄是一个人存活最重要的东西,肉身死亡魂魄还在,那人可以轮回转世,可要是魂魄受损,便真是天上地下不复存在了。 而失魂又分为两种,一是三魂七魄完全离体,那便是肉身完全死亡,二是只丢了一部分或受到冲击产震荡,程度不同,肉身所呈现的症状也从神智不清到昏迷各有不同。 比如颜煜迟刚才往姜琰脑门上拍的那张符,能够让他的魂魄显现在肉身之外,勉强能算其中一种,于是姜琰感觉到的晕眩便是肉身短暂失魂的症状。 导致人失魂的手段有很多种,惊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被人为勾出体内或是主动剥离。 那个女人是遇到了什么才丢了魂呢?失魂和她的死因有关系吗?这三个死者死前都遭遇过失魂吗? 姚问薪定定地望着桌面沉思,可惜受害者已经死了,无法再探得魂魄的状态。 “姚老师!”姜琰猛地提高声音喊了一声,才见姚问薪回神看他。 “喊您半天了。”姜琰说,“肖队长下午要去排查死者被害前的行动轨迹,您要去吗?” 姚问薪想了一下,说:“不去了,下午我去趟法医室,小姜去申请调取第三位死者的资料,麻烦肖队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我同步。” 三人很快便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行动,陆续站起来准备离开,颜煜迟敲了敲桌面,抬头问姚问薪:“我呢?” 姜琰和肖长里齐齐顿住脚步,支起了耳朵。 虽然不太礼貌,但他们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实在是感到好奇——姚顾问对他态度并不友好,但这人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 姚问薪:“……” 姚问薪:“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颜煜迟点点头,朝他摊开手。 姚问薪:“?” 颜煜迟:“钥匙,我爱去你家。” 五分钟后,颜煜迟被一脚踹出大门,拍拍屁股上的灰在外头转了一圈,笑嘻嘻揣着包烟钻进了门卫室。 “大爷,刚才对不住啊,车开太快吓到您了。”他从兜里掏出根烟塞进门卫大爷手里。 大爷美滋滋地吸了一口,脸上满是对眼前这位年轻人上道的满意:“嗨,没事,以后可别开这么快了啊,安全第一。” 颜煜迟连连点头应下,又随意和大爷聊了两句,才装作不经意地问:“您知道姚老师具体是哪个上头派下来的吗?” 大爷摆摆手:“咱就是个看门儿的哪知道这么多,就听说是什么楚教授的学。” “哦,楚教授啊,那可真是个厉害人物!”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颜煜迟把剩下的烟朝门卫大爷手里一塞,跨上车油门拧到底眨眼便没影了,尾气扑了大爷一脸。 法医室里,三名死者整齐地躺在屋里,姚问薪仔仔细细带好手套,重新开始审视这三具尸体。 面色及指甲呈青紫色,翻开眼睑下有细微的出血点,尸斑遍布全身且颜色较深,符合窒息而死的特征,但受害人颈部没有勒痕,脸部也没有被人捂住口鼻的痕迹。 姚问薪俯下身在前两名死者口鼻的位置轻轻嗅了嗅。 果然!虽然很淡,但和第三名死者一样,有股奇怪的味道,有些苦又有点辣,像是胡椒粉。 姚问薪脱下手套谢过法医后离开,朝办公室走,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号码打算拨出,手指在屏幕上晃了晃,最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还是作罢。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便听到有人叫他:“姚老师,正找你呢,肖队回来了喊你过去开个会。” 姚问薪应了声,转头朝会议室去。 肖长里这次走访带回来一个重要信息:“玉柳街连死了三个人,消息在那块儿地方根本压不住,而且他们口中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一个说法——这几个女人都是去安济堂看过病才死的。” “但经过我们的调查发现,三位死者死前还真在安济堂看过病。” 肖长里翻过一页手里的资料,道:“安济堂是位于玉柳一路的一家中医诊所,开业已经七八年了,不过三年前被转手过一次。” 紧接着,他便围绕安济堂做好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第4页 姚问薪没怎么听,腰背挺得笔直,眉头深深皱起。 待会议结束,他带着发到手里的几张药方回了办公室慢慢翻看着,他不太懂药理,只能瞧出这几个方子都是些温和的药材。 姚问薪给还在外面取档案的姜琰打了个电话,让他顺便把几个死者的医疗档案也调一下。 午饭过后,姜琰回来了,将调取到的资料递给他:“姚老师,三名死者中有两个人最近到医院检查过,那个中年女人得了胃病,而林叶娟是去复查的,她有慢性肺阻,断断续续治了好多年,但这两人都只是做了检查,并没有拿医院的药。” 姚问薪:“那第一个女呢?” 姜琰奇怪道:“她近三个月都没有医疗记录。” 犹豫半晌,姚问薪还是拨通了刚才那个电话号码:“喂楚悯,你们特殊事件处理局有了解中药材的人吗?” 电话那头却没有回音,姚问薪又“喂”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正准备挂断,听筒里响起了再熟悉不过的的声音:“好伤心啊问薪,想打听中药材怎么不找我呢?” 颜煜迟幼时身体弱,头疼闹热是常有的事,听说十岁以前都泡在药材里。 长大以后又格外爱闹腾,似乎是要把以前困顿病床的时间全都补回来,难免磕磕碰碰,有时闯祸受了伤,怕师父骂不敢找人,常自己摸了药材包扎。 姚问薪闭了闭眼,干脆破罐子破摔:“我拍照传给你。” 很快颜煜迟那边便有了回复:“我能问问你们查出第一个死者得了什么病吗?” 姚问薪:“暂时没有,你看出什么了?” 颜煜迟默了一会儿才道:“这几张药方里,洋金花止咳平喘,也可用于治疗胃腹冷痛,但拿来缓解食欲不振有些牵强了。” “原来第三个死者是食欲不振。”姜琰恍然大悟,这确实不算病,怪不得医疗记录里没有。 “多谢。”姚问薪沉默一会儿,快速丢下一句便挂了电话,转头带着姜琰直奔玉柳一路。 路上姚问薪提问:“那两名死者明明已经去了医院,为什么还要再去一趟诊所?” 姜琰想了一会儿,小声道:“从受害人所居住的老城区环境可以看出,她们经济条件并不算好。” “第二个死者已经年过四十,刚被保洁公司辞退,家里两个孩子还在上大学。林叶娟更是长年患病,她死的时候穿的那身衣服都洗得变形褪色了。” “所以他们都不是能负担得起医院昂贵的医药费的人,所以我猜,她们去医院只是为了确定自己的病情,至于第一个姑娘,应该得的病不是什么大病,像是发烧感冒一类的,诊所就能应付得来。” 一口气说完这些,姜琰趁着看后视镜的功夫偷偷瞟着姚问薪的反应,后者似乎刚写完药方,收起笔点点头:“嗯,分析得很好。” 二人车刚停在路口,远远便见到一个吊儿郎当的身影站在安济堂门口朝他们打招呼。 “你说需要特处局帮忙,我这不就来了。”这回姚问薪并没问,颜煜迟凑到他面前抢先开口,他飞快眨眨眼调侃道,“看在你是楚局长学的份上。” 没人搭理他。 受害者中有人前出现了失魂的症状,楚悯手下的特殊事件处理局肯定是要派人来盯情况的,但为什么非要是颜煜迟。 姚问薪一个头两个大。 或许是因为最近玉柳街间的传言,安济堂干脆没开门,玻璃门上挂了个歇业的牌子,但里面依然透着灯光,隐隐有人讲话的声音。 颜煜迟直接上前敲响了门,半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拉开一条缝,问:“我们今天不营业,有什么事吗?” 颜煜迟手按在被拉开的那半边门上,稍微用力直接将它完全推开走了进去。 安济堂店面不算大,古色古香的装潢,面对门口的墙上还挂着一副毛笔字,横写着“悬壶济世”四个字。 前堂由药房和药材、保健品的商品柜组成,再往里头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被一扇约莫两米的大型屏风隔开,绕过屏风便是医坐诊的小房间。 女人被这种强盗行为震惊了,忙大声斥责他们:“说了今天不开门,你们做什么的?” 姚问薪上前掏出一张药方复印件,指着右下角的医签名道:“请问开这个药方的杨桦医在吗?” 女人并没有接,仍是不依不饶喊着要报警之类的话。 姚问薪还要开口,身后传来“扑哧”一声,回头看去,颜煜迟斜倚在柱子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姜琰怪道:“他笑什么?” 颜煜迟几步上前,手往姜琰兜里一伸,眨眼见便翻出本证件和照片,与那药方摆在一起,道:“这个人来看过诊吗?药方是哪位医开的?” 女人瞳孔震颤,眼神中流露出惊慌,终于停止了叫嚷,认真瞧起旁边的照片和药方。 姜琰眼睁睁看到这些东西出现在桌面上,才反应过来去摸:“姚老师,他……” 只见颜煜迟抢先凑在姚问薪耳边:“不用谢。” 而他姚老师偏头避开,面上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这姑娘确实来过,是她父母带着来的,是减肥过度有点厌食了,这个药方……”中年女人将药方推回来,“这药方是我们这儿的杨桦医开的。” 女人小心翼翼瞧着他们的脸色,不安道:“难道前两天死的人里有她?跟我们可没关系啊!” 见几人不说话,又重复:“绝对不是在我们安济堂出的事,这药方一点问题都没有!可不能算我们头上!” 姚问薪又摆出另外两个死者的照片和药方,得知她们二人也是在这里看诊买药,于是问:“杨医给这三个人开的药方,店里有存档吗?” 女人或许是从他们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什么,此时已满头大汗:“有,但一般都存在医那儿。” 颜煜迟冷漠道:“那就叫医拿来。” 女人咬咬牙背过身去拨了个电话,从她的话语间可知,这药房护士与医竟是夫妻关系。 三人坐在大厅等着医,颜煜迟百无聊赖地把玩那几张手抄的药方,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笔画流畅端方,和字迹主人的气质如出一辙,他不由啧了一声。 姚问薪没理他,反而是姜琰问:“这药方还有什么问题吗?” 颜煜迟将那张纸折起来,揣进自己兜里,才说:“没,只是想到,那三个姑娘若是按照这杨医开的方子,再吃十年病都好不了。” “什么意思?”姚问薪问。 “寻常医者都有自己<a href=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a>的方向,你何曾见过骨科医管接的?”颜煜迟说,“可这位杨医是消化道也治,呼吸道也管,若他真是华佗再世便罢,若不是……” “不是便如何?” 颜煜迟望着等在门口的药房护士焦急地拉过气喘吁吁赶来的男人,两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些什么,冷哼道:“方子开得乱七八糟,我看悬壶济世是假,唯利是图才是真。” 第4章 鬼参 大腹便便的杨医整理好自己头顶稀疏的毛发,在看过姜琰的证件后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拿来了药方。 颜煜迟和姚问薪比对药方的时候,姜琰掏出纸笔对男人做了个简单的问询。 “你们安济堂开了几年了?” 杨医:“有三年多了。” 姜琰:“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坐诊,你老婆配药?” 杨医点头。 姚问薪那边对比着药方,还有空听二人的对话:“我看这片街区就你一家诊所,想必是医术高超,同行竞争不过?” 杨医掏出怀里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惭愧,惭愧。” 安济堂保存的药方上和死者手里并没有什么不同,姚问薪将药方还给杨医,又问了他一些客流量以及哪种病症的病人比较多之类的问题。 “我们也是排号,一天能看个30多号的样子,诊所嘛,可不敢讲究意兴隆。”杨医摆摆手,“什么病都能看看,感冒发烧什么的,至于大病还是建议上医院。” 这边杨医正说着,姚问薪感觉颜煜迟忽然站了起来,他似乎是感觉有些无趣,抄起手在店里四处乱转,没一会儿便晃到了那中年女人所在的药房,颜煜迟趴在玻璃窗口前说了什么,女人给他开了门。 药房里靠墙摆放着三面顶天立地的大柜子,密密麻麻的抽屉整齐排列,柜子前有把矮木梯,供人取一些存放较高的药材。 颜煜迟随便拉开几个抽屉看了看,很快在其中一个柜子中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抽屉外侧把手上方贴着“洋金花”三个字,安放的位置不算高,颜煜迟拣起里面褐黄色的药材仔细瞧了瞧。 见状,姚问薪跟着走到他旁边,也拣起来看,还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有股很淡的苦味。 颜煜迟转头问女人:“这批药材是什么时候进的?” 女人答:“两个月前。” 第5页 姚问薪:“你们经常给病人用洋金花吗?” 女人:“这药有毒性,对剂量要求很严格,必要的话才会开。” 颜煜迟将药材放回抽屉里,还从兜里掏出湿巾帮姚问薪擦了擦手。 女人见状面容扭曲了一下。 姚问薪:“……摸一下就能中毒?” 颜煜迟没在意女人的反应,只是若有所思地说:“这药倒让我想起了另外一种植物,押不芦。” “《癸辛杂识续集》中有记载,‘押不芦若人参之状,土中深数丈,人或误触之,著其毒气必死。若埋土坎中,经岁然后取出曝乾,别用他药制之,每以少许磨酒饮人,则通身麻痹而死,虽加以刀斧亦不知也。’也就是说,押不芦有麻醉镇痛的功效。” “我听说这东西也叫尸参,专在阴暗腐臭的泥土中滋,以绞杀人畜为食。”杨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姜琰聊完了,此刻也来到药房,“但押不芦不是只存在于古籍中吗?我从医多年从未见过。” 颜煜迟似乎对这人很有意见,没再继续跟他讨论下去的意思,闭嘴不接话。 姚问薪朝姜琰点点头,后者心领神会地感谢了安济堂的夫妻配合工作后,众人便离开了。 可出了安济堂,颜煜迟却亦步亦趋跟在姚问薪身后上了警队的车,只是这次没被阻拦,他颇为意外地挑了眉。 “先把我送回宿舍,你去找肖队报告今天的情况,如果他有查到什么线索,短信发我。”姚问薪几句做完安排,接着开始闭目养神。 姜琰不敢打扰他,专心开起了自己的车,哪知后座的颜煜迟不肯安静下来,笑眯眯地和姜琰搭起话来。 “小姜今年几岁啦?是哪儿人啊?” 姜琰出于礼貌一一回答了,哪知这货不依不饶起来。 “交女朋友了吗?没有啊,那男朋友呢?” 姜琰:“……” 这人到底哪儿冒出来的! 姜琰将求救的眼神投向了姚问薪,姚问薪似乎是接收到了,眼皮都没掀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最后一个问题。”颜煜迟身子突然前倾,凑到前排二人的中间幽幽道:“他是谁?” 姜琰被吓了一跳,差点一脚踩下刹车:“什、什么?” 姚问薪倒是镇定得多,他斜睨了那脑袋一眼,一巴掌将其扇了回去。 颜煜迟也不恼,甚至颇为回味,咂摸着被打的地方,缓缓靠进了后座椅背。 一路鸡飞狗跳地回到宿舍时,太阳刚沉了半个下去。 姚问薪揉揉昏胀的头先问了一句:“你觉得三个受害人的死跟押不芦有关系?” 颜煜迟不说话,只要笑不笑地瞄着他。 姚问薪跟他对视半晌,败下阵来,深叹一口气:“你猜得没错,我来警队就是为了姜琰——他是我弟弟姚问宣。” 颜煜迟勉强维持住了表情,沉声道:“问宣?他魂魄怎么会弄成这样?” 姚问薪坐在沙发上:“五百年前被撕成了碎片,我拿引魂灯勉强凑好的。” 沙发很小,一个人合适,两个人太挤,颜煜迟干脆直接坐在地上,若有所思:“天雷劈的?对他现在影响大吗?” “虽然顺利过了轮回,但还是太弱了,很容易就会被勾出体外,我得守着他。”姚问薪不动声色叹了一口气。 颜煜迟瞧出他眉眼间掩不住的疲惫,没有再闹,只是问:“你失踪五百年,再出现就只为了这个?” 姚问薪抬手整理自己手指间的红线,声音不咸不淡:“还是说说押不芦的事吧。”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屋内惦着白炽灯,衬着姚问薪面无表情的脸,颜煜迟目光从那冰凉的面庞上撤下来。 他勾了勾嘴角,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神情:“如杨医所说,押不芦又叫鬼参,现代人基本只在古籍或传说中听说过,但不是因为它是凭空捏造之物,而是采摘押不芦的人基本都会丢命,久而久之便没人敢去挖了。” 姚问薪沉吟片刻:“那跟洋金花有什么关系?” “《草药性备要》有载,‘大闹杨花,食能杀人,迷闷人。’这与押不芦麻醉止痛的功效相同,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人们用洋金花来代替押不芦,至于止咳平喘之类的效用,是后来研究所得。” “你的意思是有人用押不芦替换了安济堂的洋金花?” “洋金花虽然也有麻醉功效,但其毒性远远不及押不芦。”颜煜迟说。 同样的剂量,洋金花或许只是镇痛,押不芦则会让人神志不清严重时甚至麻痹而死。 “所以,三名死者之所以会出现失魂的症状,是因为他们服用了押不芦而不是洋金花?” 颜煜迟说:“不确定,得看是不是真能找到押不芦。” 紧接着,他粲然一笑,好似知道他要问什么似的,道:“押不芦常长于潮气侵蚀的墓穴,或者淤泥积存的古河床——你觉得尸横遍野的江岸是不是这东西的温床?” 姚问薪顿时脸色煞白。 颜煜迟残忍地说:“五百年前的松乌山下,姚国边界,泷江边万人坑里押不芦遍布,你去找啊。” 松乌山,五百年前天地间唯一聚天地灵气的神山,山上住着一位掌门人,这个掌门并不是指哪一个门派,掌的是山门。 山门有两道,孤苦无依,或有心求学的稚子,皆可叩第一扇门,松乌山会接纳为外门弟子。 其中有缘或是命格特殊的,可由掌门亲自引入第二道门成为内门亲传弟子,而亲传弟子中的某一位,未来将继任掌门。 泷江位处松乌山北面,相距几十里,自西北向东,江水滔滔而过,五百年前人们沿江而居,聚集在这块灵气充裕的风水宝地,安居乐业。 姚问薪从传送阵中踏出,对岸便是松乌山,如今那座天地神山,再没了昔日神光,连带着泷江边也入目皆是荒凉之色。 襄城被泷江和松乌山形成的天然屏障分成了上下不等的两半,北面的建筑稀稀拉拉,临江有排矮层别墅,不过并没有亮起几盏灯光,看起来售出情况堪忧。 两岸修了约两层楼高的堤坝,姚问薪撑着石栏翻身而下,沿着江边走了两步,面上罕见地浮现出茫然的神色。 斗转星移,五百年的光阴匆匆而过,他已经不记得故土何在了。 姚问薪仰起头,圆月高悬,星辰闪烁,但与松乌山上的夜空相比,这光亮实在微弱许多,他努力辨认了一会儿,终于重新抬步往西边去了。 月光照着江面,粼粼波光荡过,姚问薪深一脚浅一脚好容易走到了目的地,抬眼却见四周的景象跟刚才并无半点不同。 其实他也并亲眼没有见过万人坑,只是听掌门说,姚国与楚国最后一战,五千姚国将士面对三万敌军誓死不降,激战三日,终是全体战死,尸体被掩埋在泷江边,血水从土里渗出,久久不绝,形成了万人坑。 姚问薪单膝跪在江边,轻轻将手掌贴紧地面闭上了眼,那张平日里冷冷淡淡的脸,竟带上了悲悯之色。 片刻后,姚问薪撤回手起身,他绕着刚才手掌贴过的那块地走了几步,然后反方向又走了几步,口中沉声吐出一个字:“开。” 就见原本平静的地面泛起一圈淡淡的金光,细微地震颤起来,慢慢的那震颤越来越剧烈,岸边的虫鸟感受到这阵不寻常的动静纷纷惊起,向外逃去。 地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开始蠕动,姚问薪踏过的泥地在抖动过后猛地塌陷数米,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随后只听扑哧一声,那土地中竟伸出一只白骨森森的手来! 第5章 无归 姚问薪向后急退几步,白骨却缓缓缩了回去。 他见状微微皱眉,正要犹豫要不要上前看看情况,下一刻,那片泥土又是一翻,骨手再次刺了出来,然而这次,连带着翻出来的,还有半个肩膀。 骨手在空中挥舞两下,紧接着狠狠砸向地面,指骨插进土里,借着这力道,白骨的身体又往外拔了几寸。 这场面着实诡异,没想到挖个药还能遇到诈尸,还好是深夜,若是白日怕不是要把路过的人吓出个好歹。 姚问薪四下望了望,但这荒郊野岭的,应该也不会有人来吧。 他蹙着眉紧了紧五指间缠绕的红线,铜钱已在微微发热。 多年不见,故国竟是这番景象,心下微叹。 念头翻转间,那白骨又将自己挣扎出来许多,姚问薪将目光转回它身上,倏然发现那白骨半挣出来的胸膛上覆着一层铁甲。 虽然锈迹斑斑又破烂不堪,但能勉强看出,原本是朱红色的,胸口正中央的护心镜边缘盘踞着一条欲飞的<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 只是现在这条龙随着塌陷一半而开裂的护心镜被当腰斩断——这是姚国将士的盔甲。 随着白骨裸露出来的身体越来越多,整片大地颤抖地更加厉害,隐隐伴着什么东西低声吼叫的声音。 泥土不断向下塌陷,越来越多的白骨从地下探出手来,它们拼命挥舞着,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向外爬,一时间江边人间竟比十八层地狱更可怖。 第6页 姚问薪眼底倒影着这如同炼狱般的场景,烫得发红的铜钱灼烧掌心,他神色冰冷手腕一翻,指尖的红线变成了三根,每一根尽头都吊着一枚铜钱。 他抬手一扬,红线便带着铜钱分别向不同方向飞去,狠狠扎进了土里。 “我姚国将士宁死不降,尸骨守故土百年,不是让人这样随意糟蹋利用的!”姚问薪五指紧攥,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冷若三九天,“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这么大能耐!” 那铜钱一入地面,便像是和泥土长在了一起,红线紧绷着,随着姚问薪的用力,带着整片土地微微拱了起来。 与此同时,姚问薪感觉到了地下有股力量正在与他抗衡,死死地将土地向下拉扯。 他眯起眼睛,手肘微屈,又添了一股力道,地面往上拱了两寸,地下的力量见状也收得更紧了。 二者僵持之时,姚问薪听见了细微的脆响,只见那些被夹在两股力量中间的白骨们身上出现了丝丝裂缝,更有甚者肋骨已被挤压得深深塌了下去,他们高高地仰起头,大张着嘴仿佛在无声哀嚎,随即更猛烈地挣扎。 姚问薪仿佛听见了他们的哭喊,一时愕然,手中力道微松,立刻被地下那股力量拽得向前踉跄两步。 就在姚问薪即将被那堆白骨触碰到脚腕时,身后忽然落下个身影,拦腰抱住了他稳住脚步。 颜煜迟愠怒的嗓音传来:“发什么愣!” 接着,黑色的身影从他身侧越过,姚问薪看见他速度极快地在满地白骨间穿梭,最后停在了那圈泛着金光的阵法中。 颜煜迟右手在腰侧虚空一抓,似乎握住了什么,随着慢慢向外拔出,一把斜挂在他腰间的剑缓缓显形。 “断渠!”姚问薪低声惊呼。 “拽稳了!”颜煜迟喝道,随即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反手将剑刺进了泥土中。 局势陡然逆转,一声非人的哭嚎从地底传出,姚问薪趁机猛地一拽,整片土地都被掀开来。 颜煜迟脚踏飞溅的石子,稳稳地落在姚问薪身边。 漫天飞扬的泥土落地,露出江边的大坑里交错堆积的白骨,他们或趴或躺在坑里,衣裳皮肉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腐朽的盔甲和骨架。 在层层叠叠的骸骨中间,隐约有婴儿手腕粗细的触须微微蠕动,姚问薪正想往下跳,颜煜迟便往他身上拍了张符:“未经处理的鬼参气味极毒,闻之必死,先把嗅觉封住再下去。” 接着他伸头往坑里瞧了瞧,面色古怪:“这押不芦是声控的吗,说长就长。” 姚问薪闻言心里翻了个白眼,听了这话哪还有不明白的,颜煜迟根本也没想到如今的万人坑里真有押不芦,他提出这玩意儿只是为了拿猜测姚问薪的话。 姚问薪默默记下这笔,抬脚直接跳了下去。 “这里的情况不太对劲。”颜煜迟跟在他身后,沉吟道,“当年万人坑内押不芦泛滥,师父派我下来处理过,那时的鬼参除本身含有剧毒外,并没有特别。” 姚问薪小心避开白骨,深一脚浅一脚在湿粘的泥地上行走,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颜煜迟:“可现在从它能够操纵尸骨来看,它似乎有神志。” 姚问薪注意到那些触须都朝着同一个地方向回缩,他谨慎地靠过去,忽然拉过颜煜迟的手,带着他手里的剑向下一挥,斩段了一根触须。 前方泥土中传来一声类似婴儿的痛叫,四周的触须蠕动的速度倏然加快,而那触须的断口竟流出汩汩鲜红的汁液来,在白骨间淌了一路,剩下的半截则抽搐片刻,不再动弹。 二人对视一眼,向那方向追去。 “这玩意儿还真成精了。”颜煜迟说,“任它继续往地里钻可不成,得想办法把它逼出来。” 姚问薪:“之前你怎么处理的?” 颜煜迟停在触须完全消失的地方,翻手捏出张黄符往地上一拍:“高温,火烤!” 符纸落地的瞬间,整个坑底温度骤然升高,脚下湿润的泥土由于含水量较大,似乎都隐隐有沸腾起来的意思,姚问薪被高温逼得往后退了两步。 颜煜迟拍干净手才道:“还记得我说过鬼参多长在潮湿阴暗的环境吗,它就算再活几百年也受不了这么高的温度。” 常人遇到炎热的环境,都会被烤得脸颊发红满身热汗,此时姚问薪却嘴唇惨白,似是强忍着剧烈的痛苦。 他又退了几步,可此时坑底都被蒸腾的水汽包裹,退到哪里都无用。 见颜煜迟转身,姚问薪不动声色地问:“要烤多久那东西才出来?” 或许是他面色实在太难看,颜煜迟露出疑惑之色,并没有回答。 姚问薪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脊背,淡漠地回望他。 忽然,深坑地下再次传来婴孩的尖啸,本来平静的泥土翻滚起来,触须搅动着破土而出,连带着一大块黑乎乎的东西。 “走!”颜煜迟喝道,拉着姚问薪向后飞奔。 二人直退好几米,才看清那东西的真面目——大约三人合抱的程度,上细下粗,手脚身躯俱全,有五官呼之欲出,俨然是个人的模样! 颜煜迟低低骂了一声:“当年那些只是隐约有人形,这玩意已经长成人了!” 触须从它下半身长出延伸至远处,拖着沉重的身躯沿坑壁向上爬去。 “不能让它上去!”姚问薪再次甩出铜钱,红线暴涨,绕着那玩意儿上下翻飞,猛然缩紧将它缠住,颜煜迟蹬着坑壁疾走,一脚踹在鬼参“脸”上。 鬼参重新摔回坑底,触须高高竖起,发出刺耳的尖啸,仿佛是被阻拦它的二人激怒了。 颜煜迟提剑想刺,却被姚问薪出声阻止:“先等等!” 姚问薪收紧红线目光不停在它身上巡视着,仿佛在找什么,但红线能绑住鬼参的躯体,却无法阻止触须的攻势,他寻找期间,颜煜迟在坑里四处奔走吸引它的注意。 从那些不断挥舞的触须中寻到了两根折断的,断口皆齐整,明显是利器挥砍形成的,不过一根还在渗出鲜红的汁液,另一根却早已干涸。 姚问薪得到了答案,也不着急喊他,反而懒懒地拽着红线看他上窜下跳。 颜煜迟又跑了两圈,一回头看见姚问薪的神色,明白过来他把自己当猴戏看,几个起跳落在他身边,咬牙道:“看高兴了吗?” 姚问薪点点头:“还成。” 鬼参转换目标,蠕动着触须向二人而来。 “我刚探过,那玩意儿体内没有魂,是一股气。”颜煜说,“但凡精怪,都需修成魂魄,可气是怎么回事?” 姚问薪捏紧红线与其相抗:“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惨死之人若是执念不散,便会凝成一股怨气,盘旋在原地……这万人坑埋葬的是姚国最后一批将士,或许是无数国破战败的执念凝成的怨气,喂养了这鬼参,导致它长成现在的样子。” 劲风从耳旁划过,二人侧身躲过,触须没捆到人又飞快缩了回去。 颜煜迟单膝跪地,眼神凛冽:“当年的押不芦只是单纯的植物,我用高温将它们逼出地面烧毁,才保全了这些将士的尸体,没想到反养出个怪物。” 鬼参或许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儿是抓不住这两人,不再与他们纠缠,反而试图挣断红线再次向坑壁爬去。 颜煜迟回头看姚问薪,正色道:“烧吗?” 若是烧,那坑底的将士躯体便也会跟着一块儿化为灰烬,可若是不烧,让身带巨毒的鬼参出了坑洞,便是灵涂炭的大灾。 姚问薪一把将鬼参拽回坑底,随后收了红线站在阴影里,颜煜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听见他沉沉的嗓音传来:“烧吧。” 早有预料的答案,二人便沿着坑壁飞身而上。 颜煜迟不再看他:“布个阵吧,防止燃烧时的毒气飘出去。” 姚问薪沉默地沿坑边画了一圈阵法,阵成后颜煜迟反手丢了几张符纸下去。 黄符飘飘荡荡,终于在鬼参即将爬出深坑前落了地,那巨大的“头颅”探出坑,被姚问薪拴着铜钱的掌心轻轻贴上,发出惨烈的尖啸。 姚问薪在这凄厉的叫声中闭上了眼。 五千身穿甲衣的将士浮现在眼前,写着“姚”字的朱红色军旗随风飘扬,站在最前方的中年将军单膝跪地,右手把着刀,左手握拳撑住地面,朗声道:“太子殿下放心,臣等此去定能击退敌军,还我姚国边陲安宁!” 姚问薪看见年轻的自己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微微低头俯视着他们,并没有回话,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肉里。 将军起身翻身上马,马蹄掀起漫天的尘土,向远处而去。 战火纷飞,刀光剑影所过之处尸横遍野,鲜血浸入土地,分不清是敌是友,中年将军站在尸山上,守着最后一面未倒的军旗重重喘息。 此时身后有马蹄声响起,他欣喜地问道:“援军还有几日能到?” 年轻士兵从马上摔下,抬起的面庞满是泪水:“将军,姚国破了,都死了!都死光了!” 第7页 “都死了?”将军坚毅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茫然:“怎么会……那将军府呢?王上呢?太子殿下呢?” 士兵崩溃地摇头,哭喊着:“都城已经空了,王上也死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知道在哪儿!” 将军本已灰败的眼睛重新流露出光彩,他撕下袍摆爱惜地拍掉上面的灰尘,将刀把和自己的手缠在一起:“太子殿下或许,不,既然太子殿下还活着,那姚国就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成千上万的敌军,拔起军旗振臂高呼:“姚国将士何在!” 身后稀稀拉拉站起来百名浑身浴血的士兵:“在!” 将军喊:“军旗未倒,将士战否!” 士兵答:“战!” 烈火将白骨燃尽,高涨的火舌中伸出无数双有力的手,将鬼参拉下了万人坑。 鼙鼓急催,战士无归。 姚问薪躬身朝坑里深深行了礼。 第6章 楚宅 两人在坑边守了大半夜,确定鬼参完全被烧干净后,姚问薪给楚悯去了个电话,让他派人来收拾,然后直接画了个阵回宿舍,结果一扭头,颜煜迟也从阵里迈步出来。 姚问薪:“?” 颜煜迟:“?” 颜煜迟:“用完就扔,太绝情吧!” 姚问薪掐了掐眉心,两天没休息实在累极,没力气再陪颜煜迟瞎扯,索性随他去罢。 将自己打扫干净扔进卧室小小的单人床,胡乱裹起被子陷入了半梦半醒中,恍惚间他似乎听见浴室门开过又关上的声音,一片温暖贴上了脊背。 姚问薪听见有人在耳边低低地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要杀了谁? 姚问薪眼珠不安地转动着,他想要从混沌的状态醒过来,却不由自主坠入更深的睡眠里。 再醒来时,太阳已升至正中,卧室门只开着一个小缝,客厅有脚步声传来。 姚问薪推门出去,见姜琰拘谨地坐在沙发上,颜煜迟赤着上半身在厨房里忙活着什么。 他忍无可忍地转身,从衣柜里随便扯了件衣服兜头扔在那伤风败俗的人头上,然后问姜琰:“什么事?” 姜琰如坐针毡:“上午没见您来上班,打电话也没人接,我就来了……” 还没编出理由,就听姜琰又说:“哦,肖队说案子被上头派人接过去,这事儿是真的吗?” 于是姚问薪点头正准备说话,就见卧室门再次打开,颜煜迟依旧赤着上身抱臂靠在门边,眼神掠过姜琰落在他身上:“我煮了粥,边吃边说。” 姜琰简直不知道该看哪儿了。 一个小时前他来敲门,敲了半晌门是开了,却不是那张一贯冷淡漂亮的脸,而是睡眼惺忪的高大男人。 姜琰疑惑道:“怎么是你,姚老师在吗?” 颜煜迟打量他两眼,让开了玄关:“还在睡觉,进来等吧。” 随即进了屋,姜琰透过那半敞的卧室,看见男人俯身将被掀开的被子盖回人身上,又亲昵地用脸贴了贴他的额头,最后走出房间掩上了房门。 姜琰绝望闭眼,天塌了,不小心撞见顶头上司的隐秘还能有命活吗? 他站起身说:“那我去队里等……” 姚问薪没理他,面无表情看着不要脸的人:“喜欢秀身材就去街上裸奔,别在我眼前晃。” 颜煜迟无辜摊手:“你的衣服码数太小。” 姚问薪:“……” 昨天那件衬衫,确实是衣柜里唯一一件他能穿下的,经过一天一夜的战斗奔波已经残破不堪,昨晚就被扔进了垃圾桶。 就这么会儿功夫,姜琰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被当场开除的准备,却见姚问薪嘴角轻微抽搐两下,指着颜煜迟对他说:“麻烦你去随便给他买两身衣服。” 随后看见姜琰的表情又缓和了语气:“买完上来吃饭。” 姜琰:“啊?” 姜琰顶着满头问号离开后,姚问薪去了厨房,挽起袖子准备烧两个菜。 奈何他刚搬来不久,冰箱里只有两颗蔫不拉几的蔬菜。 再加上前二十多年的日子实在养尊处优,现在只能对着几根菜叶子大眼瞪小眼,不知如何下手。 还是颜煜迟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子殿下请出了厨房,利落地备好食材。 他一边往锅里倒油,一边说:“这案子不放刑警队查了?” 姚问薪只“嗯”了一声。 颜煜迟疑惑地回过头,想问他这会儿怎么这么好说话,却见这人正捏着勺子偷吃。 他将撒在表面上的葱花刨到一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姿势优雅手上速度却快得很。 姚问薪被发现了也不尴尬,面不改色地咽下食物,问:“出了押不芦这种东西,自是不能了。” 颜煜迟觉得好笑,转身给他盛了一碗。 那粥一看就是小火煨了大半个小时,米粒软烂,里面还加了煎得金黄的鸡蛋丝,玉米,火腿,熬到浓稠。 碗盛着热腾腾的粥伸到面前,姚问薪没看见有葱花,才接过慢条斯理吃了起来:“我昨晚跟楚悯交代了,把案子挪到他那儿。” 颜煜迟继续炒菜,说:“那一会儿一起过去。” 姚问薪放下碗不赞成地蹙眉,还没说话便被打断。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掺合,但这事儿都挪到特处局了,你觉得还能绕得过我?”颜煜迟将洗好的菜倒进锅里,伴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再说,发在松乌山的每一件事我都要负责,不管过了几百年。” 姚问薪审视了他片刻,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叹了口气:“可松乌山已经没了。” 颜煜迟说:“但我还在。” 松乌山内门亲传弟子中,择一位定为掌门继承人,颜煜迟便是松乌山被毁前最后一位继承人,这是他的责任。 姚问薪还要说什么,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只得把话咽回去。 姜琰提着几件黑色T恤进来,还顺道带了个消息,肖长里调到了安济堂的监控录像,还没来得及看便被来取卷宗的人带走了。 “肖队好像很不高兴。” 屋里的人并没有接话,姜琰也不再提。 于是一顿饭就在各怀心思的食不言中吃完了。 三人出了门,案子调走姚问薪自然不用再去警队,姜琰这个下岗助手也正准备回去问问自己的分配,就见姚问薪拉开他那辆公车的副驾驶坐了进去。 颜煜迟终于没再骑他那辆扰民的重机,钻进后座伸个脑袋出来喊道:“快来,跟队里打过招呼暂时把你借给我。” “我?”姜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但还是乖乖坐上驾驶座,“那现在去哪儿。” 颜煜迟抬手给了他一个地址:“特殊事件处理局。” 车缓缓出了警队宿舍,向市郊驶去。 路上姚问薪打了几个电话,然后点开了传到手机上的视频,问:“为什么他们看诊和取药要分上午下午去两次?” 姜琰道:“姚老师没看过中医吧,这种中医诊所都可以帮忙煎药的,通常上午看完下午就可以直接取煎好分装的药。” 姚问薪点头,点开下一段是第三名死者林叶娟取药的画面。 她从安济堂的正门走出,脚步虚浮,偶尔还捂嘴咳嗽两声,手里提着一个中号透明塑料袋,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一个个白色小盒子。 “不对。”姚问薪冷冷地说,“液体不会这么轻。” 姜琰又挠头解释道:“嗯,那是加工成粉的药,现在很多人都选择磨粉,比较方便携带。” 两次被科普现代中医看诊过程,未免有些显得没见识。 颜煜迟瞟了前座的太子殿下一眼,低低笑了:“可我们在安济堂没有看见加工的机器,那他们是在哪里处理的药材呢?” 于是姚问薪又拨了个电话,语气冰凉:“让人去把安济堂的老板带回来,我稍后就到。” 姜琰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又开了一会儿,随着车辆转了个弯,一座私家园林印入眼帘,行至阶前抬头望去,牌匾上雕着“楚宅”二字。 厚重古朴的大门向两侧打开,漏出长长的青石板路,路的尽头是一排精致的门厅。 自门厅而出便见波光粼粼的池沼,池上架着木桥,那头是屋檐斜飞的主厅,风雨长廊在隐隐绰绰的树荫中蜿蜒。 姚问薪示意姜琰将车钥匙交给前来接引的侍者,带着他穿过两侧或堆或叠假山,池边玲珑错落的石子,进了主厅。 廊下早早等着个人,身着长袖长裤棉麻衫坐在轮椅上,一头白发打理得齐整,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正朝这边过来的三人,招呼道:“来了。” 姜琰这才认出,这人便是常年挂在学校名人榜上的楚教授! 姚问薪微微垂首,并不多寒暄反而开门见山地问:“人呢?” 楚悯轮椅朝右边长廊一转,示意众人跟着,姚问薪走在他身边,两人讨论案情。 姜琰则安静坠在后面,没一会儿颜煜迟便落到了他身侧,小声介绍道:“这院子分东、中、西三院,西院居住,中院待客赏景,东院便是特殊事件处理局。” 第8页 姜琰嘴唇蠕动两下,就听到他又说:“别紧张,凡事有你姚老师在呢。” 于是把吐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揣着一肚子惴惴不安到了东院。 风雨长廊连接的门洞上一块木匾写着“特殊事件处理局”,自门洞而入,小径那头是一座三层小楼,杨医被安置在一楼一间审讯室里。 甫一进去,那男人便拍案而起:“都说了不关我家的事,你们问也问过了,查也查过了还要干嘛!现在还把我带到这、这这什么地方!” 颜煜迟懒洋洋地坐到他旁边,撑着下巴瞧他:“我们也没说关你的事啊,急什么?你心虚?” 杨医还要嚷嚷,姚问薪开了口:“别废话了。” 闻言,颜煜迟左右活动了脖颈,又伸了个懒腰:“五分钟。” 姚问薪拎着满目狐疑的姜琰出去了。 或许是姜琰眼神太过惊疑不定,和他们一起等在门口的楚悯笑着安慰道:“别担心,我们不兴严刑拷打那一套。” 姜琰心说,那他作出一副准备大展拳脚的样子做甚? 他没把这话说出口,楚悯却转头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口中还不住念好,姜琰被他瞧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脖颈都僵住了,正要扛不住,木门便开了。 颜煜迟依旧翘着脚坐在杨医旁边,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男人虽胳膊腿儿俱全,身上也并没有伤痕,气焰却已经萎了下去,甚至满头虚汗,口中不住喘着粗气。 颜煜迟轻轻踹了他的凳子,笑眯眯道:“说吧,你家的药到底在哪儿加工的。” 杨医似是被这轻轻一脚吓了一大跳,几乎要从凳子上跳起来:“后面楼里的小作坊!是他们!安济堂的药都是送到那里磨粉的!” 这男人早已没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根本没等人问第二句,自己便全抖搂了个干净,哆嗦道:“一、一台机器几万块,还要请人操作,小、小作坊手工制粉便宜太多,出来都是同样的效果……” 颜煜迟冷哼出声。 姚问薪问:“安济堂这两天的药还是送给他们加工吗?” “是……是的。” 颜煜迟奇道:“你们不是没开门了吗?” 杨医:“只是挂了不营业的牌子,有人敲门买药什么的,还是会……” “一天大概多少?”姚问薪打断他。 “三、三十多副。”杨医迟疑道。 姚问薪脸色难看起来,离林叶娟被杀已经过了两天,凶手下一次动手估计时间就在几天内,而他们却要在这六十个人里找出下一个目标。 第7章 大凶 姚问薪在池边一块大石头上盘腿坐下,将缠绕在指尖的红线解下,捏着铜钱一搓,一枚变三枚。 他随手一丢,铜钱散落在膝前,姚问薪低头扫过,重新捡起,轻声道:“今夜亥时。” 颜煜迟骂道:“今晚?时间太紧了根本来不及一个个排查。” 姚问薪没说话,楚悯却说:“那就直接撒网等着。” “行,那具体地点呢?”颜煜迟问。 “不就在玉柳街区嘛。”楚悯道。 颜煜迟眼神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和姚问薪一起领着两队外勤朝玉柳街去了。 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并没有避着姜琰,此刻他满脸皆是疑问,连看向姚问薪的眼神都褪去了几分以往的尊敬。 颜煜迟依旧是那副浑不吝的样子,斜睨他一眼,笑道:“没想到你还是个无神论者。” 这货放着自己领的二队的车不坐,非要来跟他们挤。 姚问薪只伸手按住姜琰的肩膀,声音平静:“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现下不是解释的时候,等事情完了再慢慢跟你细说。” 车队在离玉柳街还有两个街区时无声无息分散开来,各自停在不同街口,将整个玉柳街包裹在其中。 只余下两辆车开进了玉柳一路背后的小路中。 高大的吉普将面前的筒子楼入口堵了个结结实实,他们一下车便能闻到浓重的中药味。 铁门朝两边大大开着,此时已接近黄昏,筒子楼里光线阴暗,阴凉的风裹着药材的气息,潮湿苦涩。 层层长廊串连着单间将中间的空地围了起来,此刻正有位几位老太在天井中坐着,小板凳前的簸箕里堆着几堆药材。 而离她几步远之外,两个老大爷相对而站,手中皆握着根木棒,边聊天边将木棒向同样的方向推,木棒间横放的圆柱形石头在凹槽中滚过一遭,药材便碎裂成块,再回滚一遭,便离粉状不远了。 姚问薪认出来,那是个大号的石碾子。 几个身高腿长的男人走进来,气质与这脏乱陈旧的筒子楼格格不入,天井中的众人皆是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就连楼上也探出了几个好奇的脑袋望着他们。 姚问薪转身出去,没一会儿颜煜迟便也带着小作坊里的人出来了。 他挥挥手示意将他们带进车里,自己则凑到姚问薪身边,笑道:“心里不舒服?” 姚问薪没接话,只是将姜琰叫了过来,说:“你把人带回去仔细问问情况。” 姜琰便带人走了。 姚问薪摩挲着铜钱慢慢道:“你还记得我卜卦卜的是什么吗?” 颜煜迟用脚踢开路边的一个塑料袋,哪知一脚怼进了开口,那塑料袋竟直直将他缠住,他与那塑料袋好一番搏斗,没顾上回答。 卜卦,乃解天地谜,观未来事,问吉凶,明决策。 可再准的卦,也无法做到准确预知未来。 筒子楼里传来嘈杂的人声,不知是哪家的衣服掉了,碗又打翻了。 铜钱冰凉,在姚问薪指尖晃荡,他深深吐了口浊气。 今夜亥时,大凶,到底凶在哪里,又要应在谁身上? 云层厚重,自远而来将月亮挡了个完全,老城区巷道只剩几盏不甚堪用的昏黄路灯勉勉强强能照亮脚下的路,不过五米之外究竟是坑还是路,就要自个儿伸脚探了。 姚问薪窝在副驾,眯着眼睛养神,带来的外勤都被撒出去蹲在巷子里的各个角落待命,此刻离亥时还有一会儿。 颜煜迟觉得无聊,探头跟他说话:“凶手不在我们逮的那些人里?” 这是废话,姚问薪懒得理。 能够从万人坑里挖出押不芦,是那些年过半百,走路都费劲的老人办得到的吗? 颜煜迟又问:“你觉得凶手是个什么东西?是人?还是妖鬼?” 人嘛,大约算不上了,是鬼还是怪得倒有待商榷。 他正兀自思考着,就感觉一双手抚上额头,将他拧成一团的眉毛揉开了,那烦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小殿下,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为什么要学术数。” 姚问薪偏了偏头,双眼紧闭的面上似是难得流露出了一丝茫然。 他的思绪从眼前交缠不清的线索中脱出,飘向五百年前的松乌山,那时姚国将破,他和姚问宣被母后紧急送出,一路奔波终是体力不支晕倒在山下,谁知醒来已在山中。 他睁开眼费力看清眼前立着两人,一位满头银丝,但面容却俊美冷漠,不见一丝褶皱,另一位神情严肃,眉心的川字纹隐隐透着忧心。 白发人说:“这孩子根骨倒不凡,可通天地,就随我山巅学术吧。” 忽而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姚问薪猛地睁开眼睛,拂去颜煜迟的手,接起了电话。 “姚老师,这几个人说小作坊没有老板,他们甚至连工商注册都没有办过,就几个退休、下岗的人随便组织起来的,赚了钱便分。”姜琰的声音疲惫地传来,“不过我问出了最开始提议办小作坊的人。” 姚问薪“嗯”了声,示意他继续说。 姜琰道:“那人叫张有志,就住在筒子楼里,他昨天说自己不舒服,今天就没出来。” 电话挂断,两人同时行动起来。 老式的锁头被轻易扯断,颜煜迟抬脚踹开门,房间内一张床贴墙放着,屋中央有一张小小的四方桌,桌边木凳子似乎断了条腿,断纹处用钢钉重新钉了。 姚问薪摸了把桌面,并没有灰尘,他细细打量这间房,零零碎碎东西不少,但却并不杂乱。 本来站门口的颜煜迟大步跨进屋里,在简陋的单人床前蹲下,一掀床单:“下面有东西。” 一个陶土罐出现在眼前,罐子不大,像是普通人家用来淹泡菜那种,一拉出来两人便都闻到了股淡淡的血腥味。 颜煜迟屏住呼吸,抬手掀开盖子。 姚问薪却是发现了什么,他喝到:“等等!” 慢了一步,盖子当啷落地,屋内不见了两人踪影,只剩罐子里几只堆叠在一起的右脚。 姚问薪眼前一花,发现自己和颜煜迟一起站在了山道上。 原来那陶罐上竟是画好了阵法,只要打开盖子便会掉入。 颜煜迟“啧”了声,摊手表示自己也没料到,姚问薪缓缓打量周遭的景色,发现这竟是松乌山第一道门内。 第9页 正在惊讶之时,背后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扭头望去。 颜煜迟剑已出鞘,却见那小道上走来道单薄却脊背笔直的身影。 他身穿松乌山弟子服,衣衫雪白,腰带紧束,袖口绣着一圈金线,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颜煜迟扑哧笑了出来,指着那人对姚问薪道:“太子殿下!” 转眼那人便已行至身前,他似是没看到山道上的二人,目不斜视略过他们继续向前去,正走到一棵树下,忽然从树上掉下个东西,再看竟是个倒挂着的人。 寻常人被这样一吓,怕是已经魂魄出窍了,太子殿下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那人见小殿下绕过他要走,撩开垂在自己眼前的衣袍翻身下来,喊道:“站住,我有事要问你!” 小殿下掀起眼帘瞧了他一眼,道:“颜煜迟,你很无聊。” 小煜迟围着他转了两圈说:“今日在学堂上你的那番话我觉得不对!” 太子殿下这次连眼皮都懒得掀了,自顾自走他的路。 “一个人的命来就是定好的,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无需过分怨怼。”小煜迟在后面追着他,继续念念叨叨,“怎会有如此凉薄的想法?” 姚问薪想起来了,那时他刚上松乌山求学,还只是最普通的外门弟子,一日在内外门弟子同学的课堂上,掌门提问,若有一人,筑屋于高崖之上,门前却有一大坑,每逢出门都会摔于坑中,他当如何? 其余人多表示他应填了那坑,姚问薪却说那高崖不是他该住的地方。 “没有整修路面的能力,却非要住在高崖,他不摔谁摔?”年幼的太子殿下端坐蒲团之上,微微扬起下颌,平静地说,“居于何位便做与之匹配的事,安于已定的命运,便不会引来灾祸。” 颜煜迟显然也记起了这件事,问道:“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那头的太子殿下却开口了:“凉薄?倘若人人都不安于现状,不择手段向上爬,那百姓何来安居?国家如何安定?” 少年迟气得跳脚:“世人都有追求更好活的权利,若照你所说来言,那农户之子便应当乖乖耕田,不必寒窗苦读求科举仕途啰?” 太子殿下:“农户之子若有本事一举中第,自然是他的命,可更多的人假他人之手作文,更有甚者不惜贿赂考官,顶替他人之名,德不配位,乌烟瘴气如何了得?” 小颜煜迟冷哼:“那是你们掌权之人应当考虑的事情。” 如此边走边争,竟是已经到了弟子们的住所,太子殿下跨进屋子转身淡淡点头:“我在这位置,自然也会做好我该做的事。” 随即关上了门,白衣少年被挡在门外,抓了抓本就跑歪了的头发,叉腰恨恨朝那紧闭的木门喊道:“冷心冷情之人!跟你说不明白!” 见此情形,颜煜迟哈哈大笑:“我都快忘了,年少时你便总将我拍在门外。” 姚问薪唇边似也有未收尽的笑意,却道:“这阵应当是根据我们的记忆做出的幻境,先找阵眼出去。” 颜煜迟虽为掌门继承人,松乌山上所授剑、阵、符、术皆要修习,可他学了多年,一手剑法出神入化,符咒也尚可,偏偏对阵法术数依然一窍不通,所以他摸摸鼻子没吭声。 姚问薪见他神色飘忽,便知其心思,难得好脾气解释:“这阵的目的是将人困住,既然是你我年幼的记忆,那这阵眼必定设于这时的我们记忆最深刻,却又不甚关心之处。” 第8章 惊尸 记忆最清晰,却又不甚关心,听着像是悖论。 颜煜迟想了一阵,没想明白,转头看姚问薪,却见他也是神色微凝:“那时候我除了上课修行之外,其余之事都不怎么在意。” 颜煜迟也说:“那我除了逗你玩之外也没什么在意的了。” 话音刚落,便见弟子院门外鬼鬼祟祟探进一颗脑袋。 少年颜煜迟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确定院中无人后悄悄摸了进来,他双手交握,似是捂着什么东西,一路摸到太子殿下门前才松开,掌心中竟是只双腿乱蹬的青蛙。 他将青蛙放在房门前,反手拍了张符上去,青蛙便不吭声也不动弹了。 做完这一切,两指扣门,飞身上了屋顶。 颜煜迟:“……” 姚问薪面无表情:“颜煜迟,你真的很幼稚。” 木门嘎吱打开,见没人,小太子面露疑惑,正想抬步跨出,脚又悬在了空中,视线缓缓下移,看见了趴在门口一动不动的青蛙。 他冷淡的小脸上浮现了一丝无奈,这时院中又进来一人。 “问薪。”来人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 小太子终是抬步跨过门口那玩意儿走到来人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掌门。” 掌门背手点头:“无事,见你近日神色郁结,便来看看。” 太子殿下回道:“多谢掌门,弟子很好,只是前日收到国中来信,说母后身体抱恙,故而忧心,想来是幼弟顽皮之故。” “如此,没事便好。” 掌门接着又与他问了些功课,小太子一一答过,掌门颔首,嘱咐他好好休息,转身想走。 太子殿下垂在身侧手腕翻转,指尖飞出一物,屋顶便传来痛呼,少年颜煜迟啪唧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姚问薪:“……” 颜煜迟冷笑:“说我幼稚?” 掌门闻声看来,少年摔在那青蛙旁边,正揉着屁股爬起来,当即明白了怎么回事,厉声道:“不像话!整日里上蹿下跳不务正业!自己去山顶罚跪两日!” “哦。”小煜迟垂头丧气捧着青蛙出去了,临走还朝太子殿下做了个鬼脸,瞧着丝毫没有悔改之心。 小太子面色不改,掌门长叹口气,想说些什么,最后依旧只嘱咐他好好休息。 颜煜迟看得津津有味,忽而间想到了什么,回头一瞧姚问薪也是同样的神色,二人对视片刻,同时抢出门朝山顶奔去。 松乌山顶常年飞雪,实在苦寒,那时候颜煜迟时常被师父罚跪山顶,且多半是逗弄姚问薪不成反被抓包。 颜煜迟频繁光顾山顶,下来总要在姚问薪耳边念叨,想要记忆不深刻都难。 但十三四岁时姚问薪连内门弟子都不是,并未上去过,而颜煜迟每每上山顶也只是跪在崖边,跪完便走,因而那几年连山顶有几间屋都不知道,更别提关心了。 两人抢在小煜迟之前到了山顶,见山道尽头有间二层小木楼,木楼前栅栏围成的院子,院中一方石桌,桌上放着热茶。 “咦,这幻境还挺还原。”颜煜迟奇道,“只是没有我后来种的那棵乌梅树。” 姚问薪跨入院子:“别管这么多了,先找阵眼。” 院子和小楼并不大,二人翻了一阵什么也没找到,却是等来了磨磨蹭蹭的小煜迟。 少年出现在山道时,院中石桌前悄无声息出现了一个满头雪丝的年轻男人,对山道上慢吞吞挪着步子的少年笑道:“又挨罚了?” 松乌山弟子皆知,山顶环境虽恶劣,但有位临峰长老常年居住,从不轻易离开,是以人们虽知道这件事,却不曾见过他本人。 这人出现时,姚问薪面色顿时变了,他虽还是那副冷淡至极的模样,但颜煜迟能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瞳孔。 那边少年已经走到了栅栏前,他随便行了礼转头朝崖边去了。 临峰仍然微笑着,坐在石桌前品茶。 姚问薪见状脑中忽然闪过个念头,旋即喝道:“是他!” 那时的弟子们皆知,却根本没见过的人! 颜煜迟立刻反应过来,拔剑刺去。 就在断渠刺中临峰长老时,白光爆出,颜煜迟恍惚看见,他似乎抬头看了自己一眼。 白光褪去,两人重新回到了张有志逼仄的屋子中,陶罐的盖子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撞到床脚停了下来。 姚问薪捡起那盖子,重新放回陶罐之上:“叫人来收回去吧。” 忽而门外奔来一人,未等人问,劈头便是一句:“找到张有志的尸体了!” 张有志死了。 是两个蹲守的外勤发现的,他们在黑暗中等得百般无聊,又被脏污不堪的小巷中四处飞舞的蚊虫扰得心烦,便走出阴影点了根烟,抽完掀开垃圾桶扔烟头时发现了尸体。 张有志的尸身尚有余温,但周身散发恶臭,蝇虫围绕,面庞青紫,唇舌乌黑,明显中毒及深,颜煜迟仔细瞧了,道:“押不芦之毒。” 众人还在他身上发现了用玻璃瓶分装好的,押不芦药粉兑的液体。 姚问薪带着手套捡起来瞧了瞧:“我在林叶娟尸体旁见到的玻璃碎片,应该就是他仓促之下落下的。” 看来他是先在受害者的药中动手脚,待她们随着药效渐渐变得神智不清魂魄不稳,然后亲自喂下足以致死的押不芦,再砍下右脚。 凶手已死,案件似乎就这这样告破了,但姚问薪总觉得有些奇怪,他卜出的大凶卦,难道只是指张有志之死吗? 第10页 姚问薪面色凝重摩挲着指尖的铜钱站在路边思考着,颜煜迟抱臂站在旁边,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想什么呢?” 姚问薪被他撞了个踉跄,正欲发作,却听另一头收拾现场搬运尸体的人堆发出惊呼,随后人堆惊惶后退,姚问薪心道糟糕,急忙赶去。 那本该死得不能再死的张有志四肢抽搐,口中也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半晌竟别着脚腕慢慢爬了起来。 “惊尸!是惊尸!”有人喊道。 颜煜迟手中翻出几张黄符,拍在尸体脑门上:“怎会惊尸?” 姚问薪:“心有不甘,怨气郁结,魂魄堕落成恶鬼,便容易惊尸。” 尸体被黄符压在原地,原本退后的人再次围了上来,有人戳了戳那尸体,问:“这家伙是吸入了押不芦之气中毒而死,有什么不甘的,莫非人还没杀够?” “别动!”姚问薪沉声喝道,三枚铜钱在指尖颤动。 就见原本沉寂下来的尸体身体发出几声脆响,黄符无火自然,张有志再次睁开眼睛,瞳孔一片血红,突然暴起,五指成爪朝人抓来。 颜煜迟拔剑格挡,可那尸体的五指竟然硬如钢铁,在断渠剑上擦出一片火花。 姚问薪拧腰一脚便踹在惊尸肩上,踹得它退了几步,紧逼几步而上踩住尸的脖子便将它摁倒在地,一人一尸眨眼间过了七八招,惊尸再次被击退时口中爆出非人的沙哑怒吼,扭身爬上院墙。 姚问薪阻拦不及,让它翻墙逃了。 “这可难收拾了。”颜煜迟挽了个剑花,挥手把缩在后头的外勤散出去,“找到后不要和它正面接触,发信号给我。” 姚问薪给楚悯去了个电话,请他查张有志的档案,朝玉柳街外走去。 颜煜迟和他并行,正色道:“事情不太对。” 瞧张有志尸体的状态,明显是刚死不久,且死后有怨,魂魄能化恶鬼,前定然不是什么精怪了。 可普通人是如何能从万人坑中挖到押不芦的,遇上那成了精的鬼参不仅没当场被吃掉,还拖了这么多天才毒发而亡。 以及他杀人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陶罐上的阵法是谁画的,张有志又为何怨气不散? 两人在巷子中不停穿梭,七绕八绕竟一直没走出玉柳街。 “你不认识路?”姚问薪问。 “我又不是土地公,为什么会认识?”颜煜迟掏出手机朝他晃了晃,“而且都现代社会了,太子殿下也适应一下现代社会的活方式呢?”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打开导航,远处便传来几声惨叫。 两人赶到时只剩满地鲜血,几个外勤人员趴在地上,胳膊腿散了一地。 姚问薪伸手探了鼻息,摇摇头。 颜煜迟:“那惊尸竟然这么凶?” 随后他跳上墙头朝四周望了下说:“这不是安济堂侧面的巷子吗?” 张有志居然一路跑到这儿来了,难道是凑巧? “去看看。”姚问薪说。 他们顺着巷子一转便到了大路上,定睛一看,安济堂的卷帘门豁开了一个大口,黑漆漆大洞里静悄悄的,瞧不出凶吉。 颜煜迟把姚问薪拉到身后,躬身轻手轻脚从口子钻了进去。 店里清苦的药材钻进鼻腔,两人都放轻了脚步,一时间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颜煜迟掏出一张黄符点燃,火光驱散了黑暗,然而他们惊讶地发现,店里一点也没被破坏过,连大厅桌面一次性纸杯里,不知谁喝剩的水都没撒。 “又跑了?”颜煜迟问。 姚问薪感受着指尖铜钱灼热的触感,答道:“还在。” 既然大厅没有惊尸,两人均把视线投向了屏风后的医办公室。 咔嗒一声脆响,办公室亮起了灯光,一个人的影子被投射到屏风上。 只见他伸手取下挂在墙上的白大褂穿好,甚至整理了一下不小心翘起的衣领,随后坐到了办公桌后,动作娴熟流畅,半点不像死人。 姚问薪与颜煜迟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奇。 办公室里的“医”似乎察觉到大厅二人的存在:“是患者吗?” 那声音嘶哑,好似多日未曾开口,它清了清嗓子,又道:“进来吧。” 于是两人绕过屏风,看见了“医”的真面目,还是那副黑紫的脸,瞳孔血丝满布,和门口的二人相比,它或许更像是病患。 “坐。”它调整了一下脉枕的位置,看着门口二人问道:“哪里不舒服?” 姚问薪想了想,真坐在了它对面:“张医?” “嗯?”惊尸答。 姚问薪:“你怎么在安济堂坐诊?” 惊尸面露疑惑:“这是我的医馆,我为什么不在这里坐诊?” 两人俱是一征。 惊尸又问:“哪里不舒服?” 见两人不开口,有些不耐烦了:“别浪费时间,后面还有好多人排着队呢?” 姚问薪试探着说:“你认识杨医吗?” 经此一问,惊尸更是暴躁:“哪里不舒服?” “安济堂为什么要盘给他?” “哪里不舒服!”它现在几乎是在吼了。 姚问薪稳稳坐在对面不再言语,掌中铜钱滚烫,颜煜迟也从姚问薪背后移到了桌子侧方。 “你要看诊吗?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要看诊……”惊尸不断念叨着这些话,浑身微微颤抖起来。 忽而脖子猛地歪向一侧,喉咙发出古怪的咕噜声,“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话音刚落,它突然跳起扑向姚问薪。 颜煜迟反应极快,剑鞘狠狠砸在惊尸胸口,将它砸回椅子里,姚问薪甚至听见了它肋骨断裂的脆响。 姚问薪立马踩上桌子,两指弹出铜钱狠狠钉上惊尸额头。 惊尸口中发出咯咯响动,面孔爬满了黑气。 颜煜迟随手捡起垃圾桶里的一个塑料瓶,咬破手指快速在瓶身上画了道符,两指抵在张有志头顶不断变换敲击结了个印,收手将塑料瓶瓶口扣在他头顶。 惊尸脸上的黑气倏地上涌,渐渐汇聚流进了塑料瓶中。 姚问薪面无表情松手:“……” 颜煜迟拧好瓶盖:“情况紧急,将就一下。” 第9章 安济 张有志连尸带瓶被颜煜迟带回了特处局,姚问薪面无表情全程与他保持距离,直到盯着他洗过手后紧绷的唇角才放松下来。 颜煜迟简直哭笑不得。 那团黑气静静浮在塑料瓶中不再动弹,楚悯将其小心存放后,递了份资料给姚问薪。 “你让我查的,张有志的档案。” “安济堂本是他的,但三年前过给了杨桦夫妻。”楚悯操控着轮椅转身,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低头坐在长桌一侧的杨医。 颜煜迟抱臂倚在墙边问:“再审审?” 姚问薪摇头:“姜琰带回来那些人呢,先跟他们聊聊。” 姜琰将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大爷带了过来:“就是他提到的张有志。” 大爷身上的长袖已经被洗褪了色,脊背也微微佝偻着,此刻拘谨地坐在长桌对面。 姚问薪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大爷端起来小心地抿了一口,粗糙的手上指甲缝积满了陈年污垢。 “您和张有志的关系好吗?”姚问薪问。 大爷答道:“咱们院里的人跟他关系都不错,大家条件比较困难,平时有什么事都互相帮衬着。” “他什么时候住进筒子楼的?” “两三年了。”大爷想了想说,“他以前也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后来买了房子就搬出去了。” “你别看他现在跟我们一样偷偷在院子里磨药,三年前我们巷子外头安济堂原本他开的。”大爷叹了口气,“张医这个人,实在是命不好。” 张有志,1935年,襄城本地人,只有高中学历,未婚,无子女。 家中父母都是农民,在他十多岁时家里着了火,父母殒命,只剩他一个。 “那时他也刚刚成年,努力考上了大学,哪想到一朝遭了灾,没了钱读书,本来想当兵的,前面的审核都过了,结果卡在体检,只能去打工。” 档案上显示,张有志曾有过一笔十五万的贷款记录。 大爷说:“九几年的时候流行做钢铁意,他脑子机灵胆子大,攒了一笔钱,进了一小批卖了个好价钱,便越做越大,最后也办了个小厂。” 姜琰道:“那不是挺好的嘛。” “所以说他运气不好。”大爷又端起水喝了一口,“办厂子借了钱,没想到钢材价格突然暴跌,厂子没撑住倒了。” 姚问薪手指轻点桌面,看到那A4纸上记录着:过了7年他又注册过一个外贸公司,也于几年后注销。 原来张有志还完了债,又跟人一块倒腾起了外贸,那时候只要有人脉干这些很简单,就在办公楼里随便租了个小办公室,每天聊聊天发发货,也能赚上钱,结果合伙人卷钱跑了,只剩货砸他手里。 第11页 姚问薪有点无语,这人说运气不好都有点谦虚了,怕是得罪了财神。 之后张有志沉寂了几年,或许认清了自己没有做意的命,便也踏踏实实学了一手中医,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安济堂。 姜琰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这回总不能出事了吧,然而又反应过来如今安济堂的老板已经不是他的了,便问:“可又怎么把诊所盘出去了呢?” 姚问薪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一场医疗事故。” 他将张有志的资料推到大爷面前:“三年前张有志被吊销了医师执照,赔偿三十万。” 大爷猛地站起来,怒道:“张医是被害的!那女人……那女人就是来讹钱的!” 这人从被带来讲话语调一直都很缓慢平静,直到提到三年前的这场医疗事故。 姜琰安抚了他几句,大爷才喘着粗气坐下。 “三年前,有个女人来安济堂看诊,说她右脚脚腕不太舒服,杨医便给他开了外敷的药。” 女人再来时是坐着轮椅的,脚腕到小腿皮肤完全溃烂,散发一种腐烂恶心的臭味,进门便哭天抢地骂张有志把她的腿治坏了。 好容易把人安抚住送到医院,女人的右脚已经保不住了。 张有志被判定需要承担全部责任,房子存款全赔了进去,他没了行医资格,安济堂也开不下去,只得盘给别人。 “张医那么好的人!”大爷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浑浊的双眼淌下两行清泪来,“我们没钱,他也给我们看病,药钱等有了再给,实在没了便就算了……就连遇到这种事,也只会怪自己运气不好。” 他抖着手,从贴身衣物里掏出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有几张零钱,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大爷将纸摊开,摆在桌上,只见上面用各色水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李娟:中药两副合157元。 齐国正:中药六副合583元。 张强:中药三副合259元另欠挂号费50元。 …… 大爷:“这是我们楼里的人自己计的欠账。” 密密麻麻,医者仁心。 姚问薪没再问什么,他站在另一间审讯室玻璃一侧望着杨桦沉默不语。 姜琰陪他一起站着,半晌小声道:“难道张有志杀那三个人,只是心里被逼到扭曲随意的报复?” 姚问薪说:“不太可能,他不会做这么随便的事。” 张有志的确是个韧性很强的人,可没有哪个人几次三番的倒霉受挫还能保持平稳的心态。 或许是一开始他组织这个小作坊,接下安济堂的中药加工,只是简单为了温饱,可如果他知道了自己并不是真的运气不好,而是被害,姚问薪并不觉得这样聪明的人会随便而为。 玻璃另一边,颜煜迟翘着脚翻着手里的资料,明明只有两张纸,却被他翻得哗哗作响,对面的杨桦随着他翻资料的动作发抖。 “他好像很怕颜老师。”姜琰对颜煜迟的称呼已经变成了颜老师。 姚问薪乜他一眼,道:“你混成那混账模样,他也怕你。” 颜煜迟翻了一阵,在杨桦哭出来之前,啪嗒把脚放下了,他将两张纸折吧折吧,当成扇子扇风,问道:“听说你之前还开过一家诊所,就在安济堂旁边。” 杨桦忙不迭点头:“是、是。” “那是怎么想起来接手安济堂的呢?”颜煜迟道。 杨桦说:“原来的诊所意不好……刚好安济堂老板遇上事了要盘出。” 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楚悯过来了,那轮椅两个轮子差点没被他抡出火,人还没到面前,话已经开始说了:“问薪,杨桦老婆死了!” 姚问薪眉目一凛,事到如今,他的推测终于被证实了。 两家诊所与同一片区,不可避免地成为竞争对手,而张有志的善举使得杨桦的诊所门可罗雀,于是便暗中动手脚,让张有志无法再经营安济堂。 而如今张有志知道了真相,他的<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从头到尾针对的便是杨桦。 多年累积的怨气一朝爆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姚问薪拍拍姜琰的肩膀,姜琰打开面前的麦克风,告诉了里面的人这个消息。 杨桦身形晃荡几下,最后变得灰败。 他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几声唔咽,终是崩溃大哭起来:“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鬼迷心窍!我贪得无厌!” 姚问薪摇摇头,不愿再看,转头想跟楚悯商量一下如何处理张有志的怨魂,楚悯的手机却先响了起来,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皱了眉:“他怎么还在管这件事,你们没跟刑警队交接清楚?” 闻言,姚问薪挑了挑眉,楚悯又说:“知道了,你们做好自己的事,我会再跟那边沟通的。” 言罢,他正想挂电话,那边却似乎又说了什么,楚悯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诅咒印?什么诅咒印?” 姚问薪立刻拿过了电话,只听那边说:“就在她心口,血红色的,有点像个倒三角,底下有两个对称的弯钩,里面的字符不认识。” 他站直了身体,道:“拍照发过来,小心别碰到那个印记。” 说完扔下手机便进了审讯室。 杨桦已经哭完了,神情呆滞地坐着,任谁跟他说话都没有反应,姚问薪本以为是妻子的骤然离世让他伤心欲绝,现在看来似乎另有原因。 他上前直接扯开了杨桦的衣领,果然在他心口也看到了一个血红色的印记,在普通人眼里纷乱诡异的符号,赫然是以命为祭的诅咒! 姚问薪瞪大眼睛退后了两步,双手微微颤抖着。 颜煜迟也看到了,他颇为惊讶,问道:“这是什么?” 又看到了姚问薪的反应,忙扶住他的手臂:“你怎么了?” 正在二人说话之时,一直低头沉默的杨桦喉头忽然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猛然抬起头来,长大了嘴,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四肢乱蹬。 姚问薪迅速用铜钱在他身上拍了几下,然而并没有用。 颜煜迟正准备翻出黄符,姚问薪却拦住了他:“没用,这种诅咒是施术者以命为代价印下的,不死不休。” 杨桦的双眼凸出,额头青筋暴起,口中不断呕出血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抽搐两下再没了动静。 颜煜迟上前一探,果然已经断气,他叹了口气,问:“是张有志做的吗?” “应该吧。”身后传来姚问薪沉闷的声音。 颜煜迟想到他刚才的样子,觉得有点奇怪。 姚问薪此人因从小受到的教育所致,通常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心里再翻腾,面上仍能崩住,颜煜迟实在不觉得一个血咒能把他吓成这样。 颜煜迟转过身,准备再套他两句话,就见姚问薪指尖已经搓出了三枚铜钱,他双手结印,将铜钱往颜煜迟脚下一扔。 “你……” 他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铜钱暴出白光,人便消失在了屋里。 姚问薪脸色阴沉得吓人,转头对着玻璃窗说:“找人来收拾吧。” 第10章 夜谈 楚宅,姚问薪领着姜琰穿过一道道回廊往西院去。 姚问薪的脸色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好看,姜琰识趣地没开口,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此刻已是深夜,整个楚宅终于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两声蛙鸣鸟叫。 两人正路过中院一池绿水,姚问薪忽地停住脚步,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扑通丢进池中,砸散了倒映的月影。 姜琰不太懂此举何意,却见他又将岸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挪开几寸,捡了一颗石子递过来:“丢。” 姜琰照做,他并没有使多大力,丢得并不远,石子只在眼前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落向水面。 只见水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那颗小石子触到水面的瞬间,如同落在坚硬的水泥地,弹跳几下,便稳稳停在池面不动了,姜琰睁大了眼睛。 见他惊讶,姚问薪解释道:“是法阵。” “什么?”姜琰还是没理解。 姚问薪将那被挪开几寸的石块还原,继续沿池边走,道:“昨日颜煜迟问过你是不是无神论者?” “嗯,算是吧。”姜琰回答。 “他有些夸张,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有神无神。”姚问薪沉吟片刻,考虑了一下措辞,道,“传说记载,盘古开天辟地,天地分阴阳而八卦,这个阵便是根据八卦布下的,底下是单独的空间,可用来做密室、陷阱。” 姜琰似懂非懂地点头。 姚问薪尽量拣他能听得懂的话接着说:“女娲捏土造人,人类开灵智而魂灵,你可以理解为是灵魂是人的意识的具象化表现,承载了人的思想,情感,人的一举一动皆由意识主导,肉体不过是意识存在于世上的容器。” “当肉体死亡,意识脱出,人前的状态不同,灵魂的状态也就不同。” “意思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姜琰摸了摸手臂,忽然感觉身边阴风阵阵,幽静的林园也变得阴森起来。 第12页 姚问薪似乎被他逗笑了,道:“也可以这样理解吧,正常的灵魂脱出肉体后便会走上轮回,一些异常的灵魂可能会逗留世间,特殊事件处理局便是为了应对这些异常情况设立的。” 他走得比较慢,像是在和姜琰一起散步:“特处局里的人多少都会一点阵法符咒之类的,那天我用的便是术数,也就是常言的算卦。” 风吹树梢沙沙作响,两人进入了西院的门洞。 姜琰落后几步,听得云里雾里,偷偷看了吊在他指尖的铜钱一眼,小心问道:“那……姚老师您那天是在算张有志杀害下一个受害者的时间吗?” “不,我算的是玉柳街未来几天的凶吉。”姚问薪拐过一个弯,徐徐道:“只是算卦而已,哪能料事如神。” “哦。”姜琰搔了搔脸颊,他不太了解这方面,只能干巴巴地拍马屁道,“那也差不多了,有这样的本事,岂不是做什么都能先人一步,提前规避风险!” 姚问薪脚下未停,声音却微沉:“并非如此,这世事虽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但总归是有个定数的,该你经历的灾祸,就算是设法避开,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来临,逃不了的。” 今夜对话所含的信息量太大,姜琰不知道该怎么接,想了想声如蝇蚊问了一句:“咱,真的是正规单位吗?” 姚问薪:“……” 又走过几条回廊,一间不大的院子出现在眼前,姚问薪将姜琰领到房间前:“这件案子差不多结束了,好好休息。” 安顿好了姜琰,姚问薪转身回东院找到了楚悯。 他正盘腿坐在一个打开的塑料瓶前,低声念着些什么,念了半晌,塑料瓶里那团黑烟渐渐变成了接近透明的白色,流动着向上攀升,最终融化在了空气中。 姚问薪没打扰这个过程,只等楚悯重新睁开眼,才上前将他扶起,磕磕绊绊地挪回了轮椅上。 楚悯的腿似乎一点力气都没有,等他拎过一张薄毯盖好后,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你这腿……是怎么搞成这样的?”姚问薪蹙眉,“当年你下山回国时分明无事。” 楚悯喘匀了气,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呵呵笑了两声,道:“王权争夺不亚于战争,想赢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摊开两手,无所谓地耸耸肩:“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嘛,我把那些反对我的人都弄死了,还能比他们活得久呢!” 姚问薪似乎还想到了什么,但看着楚悯勉强微笑的样子,嘴唇嗫嚅两下,把话咽了回去。 楚悯调转轮椅,一边往屋外去,一边和他闲聊:“你就这样把煜迟给丢出去了,不怕他杀回来找你麻烦?” 圆月高悬,小径上路灯幽幽地亮着,姚问薪上前,握住轮椅椅背的把手帮忙推着,不咸不淡地答道:“按那个阵的距离算,他想回来也得十天半个月。” 够他重新换个身份藏起来了,颜煜迟找不到人,捅破天也没办法。 楚悯无奈地摇头:“我反正是怕了,你被他逮住那天,这小子跑回来找我算账,差点给我扔审讯室里去。” 随即又轻声劝慰道:“何至于这样,你消失的五百年,他一直在用各种办法找你,连我都认为就算当初你侥幸活了下来,过了这么多年也早死了,但他就是不放弃。” 声音顿了顿,见没有被打断,楚悯接着说:“问薪,别人我不清楚,但煜迟是惦记你的。” 姚问薪没有打断他,更没有回答,只推着轮椅沿着小径慢慢前行,两人就这么沉默着抵达楚悯的院子。 姜琰住的那间房已经熄了灯,想来是睡下了,楚悯探头看了一眼,放弃了原先的话题:“之后你打算把问宣放在哪里?” 姚问薪在他的茶罐里挑挑拣拣,拎出一罐大红袍,答道:“不是我打算,而是他自己想去哪儿。” 楚悯肉疼地抽气,那是他最贵的一罐茶,自己都没怎么舍得喝。 姚问薪慢条斯理地舀出一大勺茶叶,用滚烫的开水将茶叶冲得上下翻飞,他不紧不慢倒掉第一遍水,道:“他是姚问宣,更是姜琰,姚问宣五百年前就死了,姜琰有自己的人要过,我没资格帮他决定,只做好我该做的事就行了。” “那你算过他这一世的寿命吗?”楚悯问。 滚水激发茶香,热气袅袅,姚问薪倒水的手一顿。 楚悯接过他手中的茶盏,将洗过的茶叶继续泡好,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端起杯子来朝他一举,哈哈大笑:“师弟,这叫什么?口是心非?” 姚问薪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茶水,道:“淡了。” 又往茶盏里加了把茶叶。 楚悯惨叫一声,赶忙抢过茶罐闭了嘴。 这段小插曲,让两人间的气氛<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不少,姚问薪难得放松下来,向后靠在椅背上,视线飘向一旁。 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此刻正好是秋天,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散在树枝间,香气馥郁,姚问薪嗅着桂花香,瞧着那棵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而一笑。 楚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解释道:“我这院子是请人修的,说是院子里种桂花树显贵。” 姚问薪轻声说:“以前我住在山顶的时候,院子里也有这么一棵树,不过种的是乌梅。” 那颗乌梅树,是姚问薪被临峰长老收为内门弟子后,颜煜迟怕山巅清苦,偷偷下山买了小树苗揣上山种下的。 姚问薪问他买这个干嘛,他说:“万年积雪里总要有点机可观,日子才不寂寞。” 彼时姚问薪站在霜雪里,瞧他又是松土又是浇水,上蹿下跳忙得不亦乐乎,很是不解地说:“别白费力气了,山顶雪大活不下来的。” 颜煜迟抹了把额头的汗,一挥铲子,道:“我种的,我说能活就能活。” 又朝他眨眨眼,露出个狡黠的笑,说:“乌梅能开花能结果,果子津止渴,以解相思,小殿下见乌梅如同见着我。” 姚问薪从小受的便是内敛端正的教育,被这一通混账话闹得耳根通红,甩袖而去,只剩千年不停的山风送来他的声音:“胡……胡言乱语!” 如今的楚宅小院里,姚问薪就这桂花香品了口茶,喃喃自语道:“五百年了啊。” 楚悯瞧着他的样子,便明白他想到了什么,斟酌再三还是开了口:“我有一问,实在弄不明白。” 姚问薪被这句话拉回了思绪,挑眉示意他继续讲。 “两个月前,你忽然出现的时候我就问过,为什么过了五百年,你还是原来的样子。”楚悯抿唇,似乎在组织适当的语言,“你说你是死过又活了,才变成这样的。” “那煜迟呢?这五百年我是看着他过来的,他也一丝一毫都未变。”楚悯面上是毫不掩饰的疑惑,“若非亲眼所见,我简直要怀疑他是什么精怪所化了!” 姚问薪沉吟片刻并未答话,而是将红线拴着的铜钱搓成三枚,随手丢在桌上,示意楚悯看。 楚悯少年时同颜煜迟一道,每日里上蹿下跳地玩,功课稀疏平常,更不要说他专修并不是术数,和那三枚铜钱大眼瞪小眼,什么也没看出来。 当他想要问这是何意时,那三枚铜钱便兀自抖动起来,竟在无外力辅助的情况下,打着晃立了起来。 楚悯大惊。 姚问薪将铜钱收起,重新缠回指尖,道:“我们同在松乌山求学时,颜煜迟便时常缠着我给他算卦,他好依据卦象避开霉运,但我从未答应过,颜煜迟只当我在同他玩闹,其实自我学术起,就算不出他的命格。” 他顿了顿,面色有些不虞:“我特意为此请教过师父,师父没有告诉我原由,只说有些人天便是特殊的。” 楚悯疑惑更甚,却也无甚办法,半晌只得叹气道:“这或许是他为何能被选为掌门继承人吧。” 姚问薪不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嘱咐楚悯,明日等姜琰醒了,麻烦他派人将其送回刑警队。 言罢动作自然地将那罐大红袍揣进怀里,往院外走去。 “你不是说煜迟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来吗,怎么这就要走?”楚悯问。 姚问薪潇洒摆手,眼看便要踏出院门了。 楚悯边推着轮椅在后面追,边愤怒地大喊:“你走就走,把茶还给我!” 姚问薪一溜烟跑了。 第11章 花桥 第二天楚悯叮嘱过姜琰特处局的事尽量保密,然后将他送回了警队。 本来就是临时被借过来的,姜琰倒也没惊讶,乖乖巧巧地领了文件去找肖队长报道。 哪成想忙忙碌碌几天,姜琰屁股还没坐稳,面容斯文的青年便披头盖脸扔了个背包,让他收拾收拾跟着出差。 于是长达五个小时车程后,姜琰头昏脑胀地在襄城南边的一个县城派出所门口下了车。 甫一站稳,迎上来个中年警员,晒得黝黑的脸庞上露出憨厚的笑,将两人请进派出所大门。 县城临山,山中有个花桥村,县城派出所接到村里婴儿失踪的报案,当地警力不足向上级机关申请支援。 第13页 大致了解过情况,肖队长行动力超强,当即决定不要耽搁,今天就去那村子瞧瞧,于是三人就这样走上了进山的路。 这山占地面积大,海拔也高,没怎么被开发过,密林丛,有些地方几乎没有路。 山体绵延东西,霸道地横档在襄城最南边,充当了襄城与隔壁市的分界线,因此得名翠屏山。 “花桥村在半山腰上,这山中间裂了个大缝,缝上架了座桥,桥头的石柱上雕了花,所以叫做花桥村。”警员在前头带路,回头一看,肖长里和姜琰深一脚浅一脚爬地十分艰难,“山路确实有点难走。” 他原地等着两人跟上来。 继续道:“因为交通不便,我们平常没事不太去花桥村,村里人也几乎不下山,消息不通,这次是一对城里来的夫妻报的警,才知道原来村子里失踪了五个孩子了。” 肖长里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根木棍儿当作拐杖,气喘吁吁地问:“五个孩子是一起失踪的?” 中年警员点头:“嗯,同一天晚上,大人们睡了一觉起来孩子就不见了。” 肖长里又断断续续问了一些问题,三人一路走走歇歇,终于在太阳落山之际到了花桥村前。 只见山体活像被人扯着两端,从中间撕开了一条口子,洌洌山风呼啸而过,断崖边被人钉入石柱,四根铁锁链嵌入石柱连接两岸,在高空架起一座索桥。 远远地姜琰看见似乎有个人站在石柱前,一身洁净宽松的棉麻衬衫,指尖绕着根细细的红线,铜钱迎着山风晃荡,弯腰凑在石柱前看着什么。 姜琰惊呼:“姚老师?” 姚问薪闻声回头,微笑和他们打招呼:“真巧啊。” 肖长里还记着案子半路被人抢走的事,没了曾经共事时和颜悦色,硬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姚问薪干脆地回答:“爬山。” 姜琰看看他发丝干爽,半点不染尘埃的样子,又看看自己三人满身杂草泥土,决定对此事持怀疑态度。 见两人并不信,姚问薪也没有解释的意思,继续思索起他的石柱来。 “过了这座桥就是花桥村了。”中年警员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 “成!”肖长里也不再管他,丢了手里的木棍,跟着警员先一步踩上索桥,姜琰却没动。 他疑惑地回头看去,却见姚问薪依旧杵在石柱边,姜琰则脸色惨白。 肖长里问:“走哇,干嘛呢?” 姜琰强行咽下口水,试探性地朝索桥走了一步,山中忽然刮起阵风,吹得那铁索哗哗作响,他被吓得倒退两步,终于惨叫:“不行不行不行!肖队,我恐高!” 肖长里:“……” 姚问薪低笑两声,上前伸出手:“我带你过去。” 连哄带骗,终于是上了索桥,姜琰左手拉姚问薪,右手紧紧攥锁链,艰难向前挪动。 裂口中山风奔腾而过,尖锐的啸声回荡,像极了万鬼哭号,姜琰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缓口气,姚问薪有耐心极了,一手负在身后,慢慢带着他,时不时出声安慰。 好容易过了桥,姜琰双腿发软蹲坐在地,一副劫后余的样子。 肖长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恨铁不成钢。 待他休息好,三警员一登山爱好者继续沿狭窄的山路走,约莫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神庙,估摸只有二十来平,砖石木头砌成的房子,两侧实木红柱上左边刻着“林深才觉幽兰香”,右边写着“窥远始悟机现”。 姚问薪眼皮一跳,视线在那两副对联上停留片刻。 大门敞开,香火缭绕,檀香阵阵,内供一尊少年神像,身着道服,背着一把石剑,左手掌心向上托着什么东西。 神像前的蒲团上,正跪着两个碎花布衣的妇女,双手合十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正看着,山道上忽然传来惊呼:“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背着背篓站在远处,警惕地打量他们。 中年警员忙掏出证件:“我们县里派出所的,来调查婴儿失踪案,请问受害人家属住在哪儿,我们需要找他们了解一下情况。” 出乎意料的是,那女孩态度竟十分奇怪,她又上上下下将四人审视一番,才冷哼一声:“跟我去找村长,他知道。” 临走之前,姚问薪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神庙,只见两个妇人已经起身,她们从兜里抓出一把硬币,两人分了分,丢进了香案上的石碗里。 “这是供的哪位神仙?”姚问薪问女孩。 女孩冷淡道:“并不是神仙,是我们村的恩人。” 肖长里觉得奇怪,追问道:“恩人?什么恩人?” 女孩却不再答话,脚下加快了速度。 姚问薪不紧不慢坠在最后,正兀自思考那怪异的神庙,姜琰慢慢落到了他身边,小声跟他说悄悄话:“姚老师,是这个村子有什么不对劲吗?” 这小子或许是刚才与他一起走了趟铁索桥,算是同共死过,关系顿时拉近了许多,说话都不磕巴了。 姚问薪挑眉。 姜琰凑了过来,道:“要只是个普通失踪案,能让您特意赶过来吗,是不是特处局发现有什么冤魂作祟啊?” 这还真不是,他存粹是追着这小子过来的,姚问薪乜了神秘兮兮的姜琰一眼,故作高深地“唔”了一声,抬脚走了。 花桥村不大,且相当落后,村里的屋子皆是使用石料与木头搭建,屋前大多用篱笆围住一块地作院子使,院里养着鸡鸭。 众人跟着女孩绕过几间院子,到了村长家,她两三步蹦进院子,敲门大喊:“明爷爷!明爷爷!有人找!” 屋内传来几声咳嗽,一只枯枝般的手拉开门,露出褶皱堆叠的脸:“是春丫头啊。” 村长眼皮松垮向下耷拉,整个人瘦得像竹竿,吧嗒吧嗒抽了口老式叶子烟,浑浊的眼珠从烟雾缭绕后扫过几人。 春丫头放下背篓,说:“山下县城派出所的警察,说是来查孩子的事。” 村长这才将众人迎进屋里,甫一跨进去,姚问薪差点被屋内的烟味儿熏个跟头,掩唇咳嗽两声,便见春丫头哐当一声打开窗户,冲老人抱怨:“都叫你少抽点烟!要抽也开着窗抽,这屋子里简直像个烟囱!” 她抓起一把蒲扇用力扇风,将那满屋的烟扇出窗去:“熏腊肉也没有这样,迟早抽死你!” 村长的烟斗在地上磕了磕,好像是习惯了女孩的叫骂,并不理睬。 春丫头骂过两句,似乎是顾及还有几个外人在场,也就熄了火,出门做自己的事去了。 肖长里瞧终于消停下来,开口提了正事:“我们是市里刑警队的,特派来查村里孩童失踪的案子,请您配合,告诉我们村里有哪几户人家丢了孩子,我们需要找他们了解具体情况。” 老村长掀起眼皮,颤颤巍巍地往烟斗添了点烟叶,老式烟叶燃烧过后发出特有的,呛鼻的糊味儿。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用砂纸般声音道:“天色不早了,明天吧,明天我把他们都叫过来,你们想问什么再问。” 屋外太阳已西沉,余晖透过各家升起的炊烟,在院内择菜的女孩身上镀上一层金色。 姚问薪按下还要说话的肖长里,道:“那就明天吧,还要麻烦老人家帮我们安排一下住处。” 谁知听了这话,老村长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瞬,眼神古怪地瞧他。 半晌又将春丫头喊了进来:“带他们去东边那间房子安顿。” 傍晚的山村,温度已经开始变凉,春丫头提着食盒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麻花辫像两只上下翻飞的蝴蝶,偶尔路过几户人家的时候还会笑呵呵地打招呼。 可一旦四人试图同她交谈,小姑娘便会板起脸来,冷冰冰地只从鼻腔里作出应答,毫不掩饰对外来者的敌意。 众人看着她小大人似的模样,哭笑不得。 又走了几分钟,两侧矮房越来越少,姚问薪心里升起一丝怪异,就见春丫头极快地爬上山坡,随即脚步一拐,一间被掩在深深浅浅杂草堆与乱石后的木屋出现在眼前。 姚问薪几乎是在看清这间屋子的瞬间,便打算转身匆匆离开。 可还未来得及动作,便听春丫头凉凉道:“到了。” 随后她将手里的食盒哐当一声放在地上,几蹦就跑没了影。 屋门口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悠闲摆弄手机的黑衣男人,闻声扫过来的视线蓦地定在姚问薪僵硬的后背上。 姜琰看了看那男人,又看了看姚问薪,奇道:“颜老师怎么先到了?” 那目光灼热,如有实质,似乎要在姚问薪背上烧出个洞来,他冷哼一声,似笑非笑地说:“是啊,我怎么先到了。” 第12章 合作 饭菜被小心翼翼摆在方桌上,一头坐着面无表情的姚问薪,另一头坐着似笑非笑的颜煜迟,饭桌活像炼狱。 姚问薪此人,用颜煜迟的话来说,面上雅正端方,内里睚眦必报,稍微得罪一下,或许他当时不会如何,但转身便能搬座山来砸你头上。 第14页 如今,伪君子姚问薪正微微蹙眉端详指尖的铜钱,估计正懊悔出门没给自己算一卦。 肖长里倒像是丝毫没察觉气氛中剑拔弩张,自顾自拣了双筷子。 爬了一下午山,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那中年警员见他动了,也不再拘着,端起碗米饭开始吃。 肖长里却没急着夹菜,开口道:“你们二位不是真来旅游的吧?” 两人猝不及防被这么一问,都愣了下。 “前两天那个案子,查到一半被上头调走,是哪个部门避而不谈,下发的说明文件含糊不清,”肖长里筷子倒着在桌上轻点两下,“你们要做什么,不干我这种一线小刑警的事。” 他状似无所谓的目光扫过针锋相对的两人,继而收回:“我只管查案,毕竟这是我的本职工作,二位觉得呢?” 这话的意思是,虽不知你们是哪派身份背靠哪棵大树,但别在有案子的时候闹,耽误工夫。 姚问薪偏头,正想开口什么,却见对面的颜煜迟灿烂一笑:“肖队说得没错,案子确实要好好查。” 然后向他伸出手来,道:“姚老师,不嫌弃我吧?” 姚问薪掀起眼帘扫他,伸出手去握上,微笑道:“岂敢。” 炙热的的温度烙在掌心,两人的视线交汇,火花四溅地打了一场,却听啪嗒一声,两耳不敢闻窗外事,一心埋头干饭的中年警员筷子脱手,痛苦地捂住肚子,四脚朝天地摔下了桌。 姜琰就坐在他旁边,忙将人按住:“怎么了怎么了?” 中年警员似乎想说什么,张嘴却是只能发出“嗬嗬”的呻吟,瞬息之间便没了动静。 颜煜迟一探,面色登时大变:“没气了。” 肖长里大惊,凑上去又将那尸体仔细检查过,没发现任何外伤,几人的视线都移向桌上的饭菜。 肖长里:“这饭菜有问题?” 姚问薪沉吟片刻,转向颜煜迟,问:“你这些天的餐食,也是那个叫春丫头的小女孩送的吗?” 颜煜迟轻轻合上中年警员的眼睛,道:“是她。” 饭菜里有毒,颜煜迟吃了这么多天依旧活蹦乱跳,如果不是他神农附体百毒不侵的话,那便说明只有今天送给他们的饭菜被下了毒,凶手想杀的是后来的四个人,颜煜迟纯粹是个添头。 四人正讨论着,门外倏地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节奏极快,在即将靠近木屋时突然放慢。 姚问薪神色一凛,拂手将桌上的饭菜全部打翻,碟子碗筷丁零当啷碎了满地,他朗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饭菜全洒了!” 颜煜迟几乎在瞬间便懂了他的意思,把中年警员的尸体抬进里屋,放在床上,又回到客厅,带上房间门,刻意装作压低声音:“小声点!有人在休息!” 这两句话说完,姚问薪余光便透过窗户扫到不远处杂草丛里冒出双漆黑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向后一缩不见了踪影。 “走了。”姚问薪说。 肖长里掏出手机,愤然道:“这是个什么地方,敢明目张胆谋杀警务人员!” 他在翻翻找找,拨了个电话出去,几秒后又挂断。 “别忙活了,深山老林的没信号。”颜煜迟拿过角落里的扫帚,收拾起地上的狼藉,还抽空撇了姚问薪一眼。 又怨怪,还委屈,甚至透着些无奈,看得姚问薪浑身打了个哆嗦。 肖长里神色阴沉,他略微思索道:“明天一早,小姜你们带上尸体下山去向市里求援!” 姚问薪摇头:“不成,单独行动太危险了,他们很有可能在下山的路上动手,更何况我们尚不清楚想要我们死的到底是谁。” 我在明,敌在暗,万不可打草惊蛇。 颜煜迟补充道:“村口那座铁索桥是花桥村连接外界的唯一通道,就算我们顺利跑出去,且不说这小破县城的警力能有多少,万一进山的途中被察觉,他们完全可以将桥毁掉,往山里一钻,外面的人进不来照样没办法。” 案子还没开始查,先死了人,剩下的被困在这村里,求援不成,这可真是出师不利。 但他们退是不可能退的,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先在村子里摸摸看。 达成共识后,四人重新围坐在方桌前,讨论起了失踪案。 姚问薪说问颜煜迟,“你在这儿待了几天,有发现这个村子的异常之处吗?” 颜煜迟略一思索,道:“几天前我被送到这里,本想当天就往回赶,然而在那座铁索桥前遇见了一个叫做李耀先的男人,他说他家孩子失踪了。” 花桥村有个习俗,每当村里有新儿满月,便要将其带去村口的神庙里做一场祈福礼,求神明保佑孩子一平安顺遂。 李耀先应岳父岳母的要求,带妻子和刚满月的孩子从城里回来拜神祈福,当天一起做礼的还有四个婴儿。 哪成想,祈福礼第二天,一睁眼便发现孩子不见了。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岳父岳母抱出去玩了,可一直等到午饭时间,二老干活回来,一家四口面面相觑,才知道根本没有人看见过孩子。 颜煜迟道,“李耀先找了半日,哪儿都不见孩子的踪影,而且他还发现,剩下四个一起做祈福礼的婴儿,也都不见了。” 刚满月的婴儿,连翻个身都费劲,不可能自己离家出走,只能是被人偷走的。 “我装作登山客,在村子里逗留观察了几天,发现个问题。”颜煜迟压低声音,“这个村子里除了李耀先,没有人真正在为孩子丢失而着急。” “若明里暗里装作不经意提起,他们便哭天抹泪,可一转眼又该吃吃该睡睡,好像丢孩子只是件毫不起眼的小事。” 姚问薪指尖轻轻摩挲铜钱,思索半晌,道:“那李耀先不是花桥村人?” “没错。”姜琰接上了话,道,“肖队给我的卷宗上有李耀先的资料,他是在城里出的,父母也是襄城市里人,不过他老婆是花桥村人。” “估计这村子已经不是第一次发儿童失踪案了。”肖长里道,“怪不得那老村长没有立刻配合我们。” 说完,他接着问:“刚才在村长家,你为什么要拦着我问话?” 姚问薪道:“这村庄闭塞,村民心理上是很排外的,若是你不依不饶,接下来想让他们配合便更困难了。” 他们落脚的这间屋子位于整个村子的最深处,被崎岖的地形和杂草遮挡,与别的人家泾渭分明,天然成了两个互相提防的敌对阵营。 刚好三个房间中的一个被尸体占了,于是剩下的四人便决定两两分组住,以便夜里有什么危险。 肖长里随口安排:“小姜和我一个屋,你们俩……” “不。”姚问薪道,“姜琰和我住,颜煜迟你跟肖队。” 颜煜迟看他,姚问薪面无表情回视。 抛开他俩的过节不谈,这确实是最能保障所有人安全的合理安排,颜煜迟没再说什么。 各自简单洗漱收拾后,姚问薪坐在院中的藤椅上休息,颜煜迟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山里的星星确实比城里亮得多,却还是比不上五百年前的松乌山。” 姚问薪一回头,见他坐在窗沿上,抬头望天,唇边挂着浅浅的笑。 都说面由心,颜煜迟的长相并非是那种十分周正的俊朗,反而连眼尾都相当跋扈地上挑,配上高挺得过分的鼻梁,给他增添了两分攻击感。 但此刻,月光似乎是格外偏爱这个男人,温柔地洒在他的脸上,给那锋利的眉眼镀了一圈柔和的边框。 颜煜迟又说:“特别是山顶,山顶的月亮是最亮的,坐在树上看,好像伸手就能抓住。” 姚问薪不由地多看了几眼才移开视线,道:“你很喜欢松乌山上的夜空?” 颜煜迟依旧笑着:“喜欢啊,我不仅喜欢松乌山上的夜空,还喜欢松乌山上的风,喜欢松乌山上的花,喜欢松乌山上的树。” 说着他略微换了个姿势,问道:“你不喜欢吗?” 姚问薪目光从颜煜迟身上挪开,此刻却找不到下一个放置的位置,漫无目的地飘荡片刻,只好落在自己鞋尖。 那处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点泥,姚问薪皱了眉,又不愿用手去抹,只好暂时按捺下心里的不适,语气里还是略带了些僵硬:“喜欢又如何,这些东西到处都有,松乌山的有何不同?” 姚问薪盯着泥点半晌,没听见回答,转头看去,窗沿上已不见了人影,只剩一张黄符。走近拿起,发现是张平安符,姚问薪用不到这个,应该是给姜琰的。 此确是好意,他便没有推辞,揣着回屋给了姜琰。 村子里的鸡鸣过三遍后姚问薪就醒了,昨晚颜煜迟不仅塞了黄符给姜琰,更是在屋子的所有门窗上都贴了,不知是符纸起了作用,还是这村里确实只有人在作祟,反正夜里什么都没发,众人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等姚问薪穿戴整齐走出房间,颜煜迟已经将一口大锅摆上了桌,食物的香味伴着山中清晨湿润的空气钻进了鼻腔。 第15页 “放心,我一早起来做的。”颜煜迟将差点被烫熟的手指捏在耳垂上,边跳脚边说。 姚问薪闻言,立刻闪现至桌边,只见锅里盛着薄厚不一的面片,煮得晶莹剔透,嫩绿的菜叶或许是颜煜迟现摘的,还窝着两个鸡蛋。 没有葱花,他满意颔首,落坐,抬手盛出一大碗,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姚问薪吃到一半,肖长里和姜琰也起了床。 由于昨日实在劳累,又没吃晚饭,这两人此刻活像两头饿狼,神志尚未清醒,嘴已经开始嚼了。 姚问薪保持饭吃七分饱的优良习惯,结束了用餐,他放下勺子,估摸着两人理智已回笼,道:“昨天下毒之人没得手,不知道还会做些什么,我们得抢在他行动前去找李耀先。” 他问坐在一旁的颜煜迟:“你知道李耀先家住哪儿吧?” 还未等到回答,木门发出咚咚的声响,有人找上了门。 第13章 传说 那敲门的声音相当克制有礼,只咚咚咚敲了三下,见无人应答,又敲了三下。 四人对视一眼,颜煜迟先开了口:“哪位?” 门外那人道:“请问是市里来的警察吗?我是失踪案的报案人李耀先。” 屋内众人齐齐互视一眼,没想到他们还没动身,李耀先便先找了过来。 姚问薪询问的目光投向颜煜迟,后者轻轻点头,表示此人应该没有问题。 于是姜琰匆匆收拾好桌子,开门将人请了进来。 李耀先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日式休闲套装,头发在脑后绑了个短短的低马尾,憔悴的面容给他添了几分颓废的气质。 屋里唯一的一张木桌刚被当作饭桌,此刻又摇身一变成了办公的地方,李耀先坐在桌边,张口的第便是:“这个村子很不对劲!” 说完,他或许是意识到了这话实在有些没头没尾,于是解释道:“我是说,这个村子里的人,他们简直不像是活在现代。” 姚问薪投去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李耀先用力搓了把脸,理清了思绪,说:“我是个画家,大概一年多以前,为了寻找灵感来翠屏山写,听县城里的人说山上有个很古朴的村子,我就一个人进了山。” 李耀先被花桥村世外桃源般的景色,以及村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逸活吸引,在花桥村住了有小半个月。 那时常常给他送饭的是村里的另一个女孩,名叫段双雁,女孩对外面的世界十分向往,两个年轻人性情相投,渐渐了情意。 可段双雁的父母强烈反对,甚至强硬地将她关了起来,于是有天,李耀先趁女孩父母干活时偷偷将她救了出来,两人私奔下了山。 “我们自己做主结了婚,直到双雁怀孕,孩子出,二老才算勉强同意我们俩的事,这次我带她们娘俩回来根本就不是为了那什么祈福仪式,只是想给岳父母看看孩子,联系联系感情,谁知道出了这种事……”李耀先满脸懊恼。 这段不被家人祝福的感情,眼看终于就要冲破阻碍投入幸福的怀抱了,又被命运当头一棒。 姚问薪看着李耀先痛苦地将自己原本整整齐齐的头发抓成鸟窝,冷静问道:“只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并不能算得上不对劲吧?” “双雁和我在一起前,原本是有未婚夫的,村里另一户人家的儿子,和她同龄,说是还在娘胎里就定了娃娃亲。”李耀先道,“都什么<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了,还兴指腹为婚这一套!” “当初我们俩的事被发现之后,立刻被带到了村长家,那老头让他们把双雁关起来,命令第二天就办婚礼,还把我赶出村子,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这个村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听村长一个人的,这简直就像……”他语塞片刻,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只好干巴巴地改口,“这太奇怪了!” 李耀先几乎要跳起来了:“那个祈福仪式,把孩子十根手指刺破,往碗里的硬币上滴血,硬币沾满了血,再放进神像手里,说是这样可以为新儿挡灾,你们没有亲眼看见,那场面太诡异了!” “等等,你先冷静一下。”姚问薪按住李耀先的肩膀,试图镇压他激动的情绪,“你是说花桥村的人把这种仪式叫做祈福?” 李耀先正要回答,木门第二次被敲响了,他被吓得浑身一震,险些叫出声来,连带着肖长里和姜琰身体都绷紧了。 外头是春丫头那清脆又冷漠的童声:“明爷爷把丢孩子的人都叫过来了,你们怎么还不过去?” 颜煜迟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伸手按住了门板,答道:“就来。” 春丫头再次叫道:“快点吧,都在等着你们!” 这次没等人应声,她又放软了声音说:“还给你们做了早饭呢,用新磨的玉米面烙的馍馍,可好吃了!” 听了春丫头这话,四人都想到了昨晚死在饭桌上的中年警员,背后一阵发凉。 肖长里道:“你确定失踪孩子的家长都到了吗?” 春丫头答:“都到了!” 姚问薪看着坐在屋里的李耀先,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颜煜迟按住门板的手没放松,道:“好,我们收拾收拾就过来。” 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春丫头离开了。 姚问薪曲起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对李耀先说:“待会儿我们走之后你确定外面没人再离开,不要让人发现你来找过我们。” 颜煜迟拉开门,没忘了拿上昨晚的食盒,一行人朝村长家去了。 山道狭窄,肖长里面色严肃,带头走在前面,步履飞快,姜琰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姚问薪坠在后面看着他俩的背影。 他和肖长里共事时间不长,印象里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不分昼夜最先出现在案发现场,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奔波着,试图在各种角落挖出蛛丝马迹,履行他口中的职责,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 清晨的露水混着薄雾浮在空气中,沾湿皮肤,被风一吹让人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村长家那充满旱烟味的平房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此刻枯柴似的老人正坐在门前的小矮凳上抽旱烟,几个村民或蹲或站在他身边交谈,春丫头端着个簸箕在不远处喂鸡,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声响。 众人刚走进去,老村长露出个满口黄牙的笑:“来啦?厨房里有刚出锅的馍馍,让春丫头……” 肖长里摆了个拒绝的手势,接着他亮出证件,走了个惯常的开场白:“襄城市刑警队队长肖长里,来查花桥村儿童失踪案……” 刚讲到一半,感觉衣角被人拉住,肖长里低头看去,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太太坐在柴堆上仰头看他,问道:“我的孙儿,能找到吗?” 这句话就如同一滴水进了滚烫的油锅,那些原本安静的老老少少顿时像被摁下了开关,一拥而上将肖长里团团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 姚问薪揉了揉太阳穴,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正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 颜煜迟扶住他的肩膀,微微低下头来,小声道:“瞧出不对劲了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弄得他有些发痒,姚问薪轻轻偏了下头,道:“这些人太着急了。” 没错,他们太急了,丢了孩子的父母,刚开始会焦急,四处寻找孩子的踪迹,但这种焦急超过一定时间,便会引着人将所有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折磨得他们吃不下睡不着,这时焦急就转化成了恐惧。 人的精神被恐惧摧毁,一定是疲惫,憔悴不堪的,而不是这种浮于表面的哀嚎。 显然这些人并不想找孩子,他们的所有举动都是在演戏。 那头肖长里左支右绌,好容易抽出空来,指挥姜琰过去帮忙,姚问薪则走向了角落里悠闲喂鸡的春丫头。 他的脚步惊动了一只埋头啄食的老母鸡,母鸡忽闪翅膀跑远,春丫头漆黑的眼珠转了转,将簸箕抵在腰间,朝两人一摊手。 颜煜迟笑着将手里的食盒递了过去,见她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又道:“你这么小的年纪手艺倒不错。” 春丫头又继续喂起了鸡,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昨天我来的时候,看见了村口的神庙供的神像,你说那不是神,是你们村的恩人?”姚问薪问道。 春丫头今日对待他们的态度依旧不热情,却也不再冷漠了,她大大的眼睛眨巴两下,道:“是恩人,不过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颜煜迟不知从哪儿扒拉出一根树枝,与一只斗志昂扬的鸡过了几招,饶有兴致地看她。 春丫头丢下簸箕,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想了会儿,道:“那神像是个少年的样子你们都看见了吧,听说他也是我们村的人,十来岁就出去闯荡了,好多年不见人,后来有天忽然跑回来,说村子有灾。” “因为他平日里张口闭口就是苍、天道之类的满口胡话,这回自然是没人信,于是他就自己跑上跑下,把好多人的房子整个搬走,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儿学的本事。” 第16页 “村里人最初还骂他胡闹,结果过了几天,发了好大一场地震,山都震开了个口子,就在原本村子所在的位置,不过因为他提前把人搬走,村子里并没有人受伤。” “所以大家为了感谢他,就在村口给他立了庙,塑了神像,出入拜一拜,保平安。” 春丫头晃晃脑袋,两条辫子随之飞舞,见眼前两个大男人听得出神,她呵呵笑起来,道:“这故事传了好多年,大人们哄小孩都讲这个,你们不会真信吧?” 颜煜迟却没有在意她的嘲笑,支起下巴问她:“故事里有没有说,村口的桥也是他修的?” 春丫头想了想道:“有啊,故事里咱们村的以前叫段家村,因为修了那座桥才改叫花桥村的。” “这样啊,那主角还真是个拯救一方的传奇人物呢。”颜煜迟说。 正聊着,姜琰顶着一身狼狈过来了,他整了整自己不知道被谁抓乱的衣领,道:“肖队说要分别和那群受害者家属谈话,还需要些时间,但村里其他人也需要走访,可能要拜托你们去一趟了。” 姚问薪点头:“我正好也想看看昨天那个庙。” 他不经意往旁边走了两步,背过身去挡住春丫头的视线,轻声嘱咐:“此刻是白日,凶手大概不敢动作,但也需要警惕,昨日饭菜里的毒还不清楚是谁下的,尽量不要吃村里人给的东西。” 姜琰一一应了。 姚问薪又回身从颜煜迟的背包里摸出一把巴掌大的匕首塞给他:“昨天晚上给你的符也揣好,去吧。” 肖长里已经从屋里搬出了几张凳子放在院中,准备就地开始谈话,姚问薪拎起再次试图与母鸡交流武艺颜煜迟,两人径直朝村口去了。 第14章 迷信 在村长家与春丫头聊了一会儿,此刻天光已大亮,姚问薪与颜煜迟并肩走在村里,偶有村民好奇地打量他们,触及颜煜迟移过来的视线,便会露出一个友好淳朴的笑容。 到了村口,或许是时辰还早缘故,那神庙来来往往的人竟比昨日他们进村时看到的还要多,颜煜迟远远见了,觉得当着他们的面大摇大摆地查探实在不是个好主意,便在自己和姚问薪身上拍了张隐匿符。 两人隐了身形却没急着进去,而是驻足在门柱上的对联前。 颜煜迟轻轻念了出来:“林深才觉幽兰香,窥远始悟机现。” 旋即了然一笑:“原来是写这少年的。” “以幽兰喻人,索桥上石柱上也刻着兰花,应是他所喜爱之物。”姚问薪道,“又是移屋,又是造桥,传说若为真,这少年确实有几分本事。” 二人就着隐身符,悄无声息地跨进了庙。 庙的内里也一如外观——相当朴实,只有一个供桌、一尊神像,颜煜迟还不信邪地绕到神态后方,是一面空空如也的墙壁。 没有额外能够检查的,二人只好围着神像仔细打量起来。 昨日只匆匆一眼,如今仔细看来,姚问薪才发现,那立在神台上的石像的模样瞧着竟是只有十六七岁,面容清秀,头顶束着冠,宽袍大袖,出尘飘逸。 兰* 只是闭着眼,神色有些冰冷,无论跪拜的众或白发或童颜,或美或丑,它都始终冷静地立着,无悲无喜,无动于衷。 忽而有喧闹之声靠近,定睛一看,原来是两名男子推推搡搡地过来了,口中还不停叫嚷着。 一个身着黑色小褂的男人说:“说好的六筐菜换三匹布,是你为了赖账,故意歪曲事实!” 另一个蓄着胡子的男人说:“分明是五筐,哪里来的六筐,是你吃醉酒记错了!” 小褂男人“你你你”了半天,揪着他的衣服将他往神庙里拖,大喊:“既然说不清楚,那就让恩人做主!” 被揪住的男人被他扯得踉跄了好几下,也嚷嚷:“我又没说谎!谁怕谁啊!” 两个人拉拉扯扯,乱成一团地进了神庙,原本正在上香祈福的村民连忙为这争吵不休的两人让路。 只见小褂男人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双手合十道:“坠地时正面朝上我为真,反之你真,求恩人明断!” 话毕,拜了三拜,双手举过头顶松开,硬币旋转着落地,滚过几圈正面朝上停止不动了。 见此情形,胡子男人慌乱摆手不住道:“分明说好的是五筐菜!” 周围人却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有窃窃私语的,有直接指责他的,小褂男人站起身骂道:“恩人都说了你在撒谎,还有什么好狡辩的,你休想赖账,少的一筐菜今日就得补上!” 骂完,他便不再理会地上人,又朝神像拜了拜愤然离开,神庙胡子男人神色几变,最后竟是一边念叨着难道真的是我记错了,一边也从地上爬起匆匆离去。 硬币翻转间,竟比惊堂木还要明断是非,这完全不是迷信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姚问薪道:“但凡传说皆有夸大之处,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被世人遗忘,这神像究竟有何特殊之处,能如此长久地流传下来。” 颜煜迟道:“或许是此地太过偏僻闭塞,事物的更新换代缓慢?” 姚问薪摇头:“你瞧这神像的头顶束冠的样式,至少是几百年之前的,就算再缓慢也这么多代人过去了,对那少年的信仰不消失也会减弱,怎会还是一枚硬币定对错得程度。” 颜煜迟若有所思扫过神台下跪拜的村民,转过身去视线落在了石像的背着的剑上,忽而想起一事,问道:“自从再见后,便没看到过你使剑了,淇奥呢?” 姚问薪道:“弄丢了。” 颜煜迟挑眉:“丢了?” “我本就不常用剑,五百年前就不记得扔哪儿了,可能被天雷劈成灰了吧。”姚问薪轻巧地翻上神台,终于看清了石像左手掌心——空的! 怎么会是空的? 姚问薪皱眉,他又跳下来,稍稍站远了些。 颜煜迟问:“发现什么了?” 姚问薪道:“这神像原本手心是捧着个东西的,现在不见了。” 神像受损,本就是一大忌,更不要说花桥村如此信仰这少年,实在奇怪。 两人又里里外外将那石像检查一番,再没有别的发现了,打算离开。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年轻女子,她虽用衣领半掩住了口鼻,却还是能看见深陷的眼窝,以及眼下的青黑,从门口走进来的这几步似乎耗干了所有力气,她简直是半摔在了蒲团上,引来周围人频频侧目。 那女子趴在蒲团上剧烈地喘着气,胸腔不堪重负发出“嗬嗬”的声响,半晌她终于有力气挣扎着爬起来跪好,颤抖着手从外衣兜里掏出一大把硬币,举过头顶哐哐在地上磕几个头,口中念着什么。 她声若蚊蝇,姚问薪有些听不清,想要稍微靠近能听地仔细些,哪知刚蹲下旁边便传来了一个妇女的惊叫声:“天呐你是双雁?” 她这一叫惊动了神庙里里外外所有人,原本规规矩矩排队的人再次半围了过来。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也是可怜……” “这就是私自离开村子的下场!” 议论声愈演愈烈,段双雁慌张地四下乱瞟,不停拉过衣领想重新将自己的脸挡起来,最终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硬币撒了一地。 透进庙里的阳光经过反射照进姚问薪的瞳孔,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这庙里,大多村民只是跪拜上香,只有那小褂男人和段双雁使用了硬币,只有他们对神像有所求。 姚问薪偏了偏头最后看了那神像一眼,叫上颜煜迟离开。 他们在村里逛了几圈,找了丢孩子那几家人的邻居,询问孩子失踪当日是否看见举止异常的人,或发什么特别的事。 村民的态度倒是依旧亲切热情,但皆是一问三不知。 忙活一下午,毫无收获,眼看金乌西沉,只好暂时返回。 快走到村长家的院子时,忽然从路旁的一间屋子里传来“哐当”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 “段银春!我说过让你别掺和!”竟是村长。 “可是……”春丫头抽抽涕涕地说。 那嘶哑的声音粗重地喘息了几下,安慰道:“不会有事的,虽然李耀先拐走了双雁,可他自己也不好过,况且双雁这次也不会再跟他走了。” 哪知春丫头却突然尖叫起来:“可他又带了外人来!你忘了上一次村里来外人发的事了吗!” 村长声音顿时也拔高了一截:“我说过他们查不到线索自己就会离开!” 春丫头道:“他就是想害死我们!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畏畏缩缩,恩人会唾弃你的!“” 没等老村长再说些什么,木门被人重重推开,两人此时正站在院外,根本来不及躲,颜煜迟眼疾手快地拍上隐匿符,这才没被夺门而出的春丫头发现。 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另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说:“明哥……” 第17页 略微顿了顿,继续道:“春丫头也是担心你,别气。” 老村长似乎又在抽他那杆烟,打开的门飘出了一缕呛人的白烟,他声音沉重:“昨天来的警察少了一个。” “啊?我看今天也是四个人啊,没少。” “你忘了?有个小子是前几天来的,一直没走。”老村长冷哼一声:“现在看来他们本身就认识,那小子一直在演戏骗我们。” 接着白烟又浓了几分,道:“或许春丫头说得对,活得太久了,人也变得优柔寡断,唉,申娃子,接下来几天做事一定要小心,等平安过了今晚,再想办法处理那李耀先。” 申娃子答应下来,掩上了门。 门外的两人飞速对视一眼,赶回村长家,姜琰和肖长里正和最后一个家长聊完,两人满脸沧桑,瞧着像是一日老了十岁。 “姚老师,颜老师,你们回来了。”姜琰气若游丝招呼道。 四人收拾收拾就要回住处去,转头却见春丫头提着菜篮站在院门口:“要回去啦?留下来吃个晚饭吧。” 她笑得很甜,漆黑的眼珠里却全是怨毒,实在渗人。 颜煜迟没事儿人似得也朝她一笑:“不了。” “为什么!”春丫头问。 姚问薪面无表情地扯淡:“因为难吃。” 春丫头愣了,一指颜煜迟道:“他明明说过我手艺不错的。” 颜煜迟撇一眼旁边的姚问薪,要笑不笑道:“我连涮锅水都觉得不错。” 姚问薪闻言嘴角一抽,实在无法与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混账苟同,无视了咬牙切齿的小姑娘,带着姜琰飘然而去。 被隔绝的小屋里,四方桌又一次充当了临时会议桌,两组人交换了今日的调查结果,肖长里将从孩子家长处了解到的信息做了总结。 “他们说的情况跟李耀先的差不多,都是一觉醒来孩子就不见了,不过他们怀疑这事是李耀先贼喊捉贼,孩子都是他偷走的。” 姜琰道:“段双雁家是两个老人来的,他们反映,当初段双雁并不是自愿和李耀先私奔,而是李耀先趁村里人不注意把她拐走的,不过我想不通,如果真是拐走的,那李耀先这次又为什么要带她回来?” 姚问薪道:“村长那边也是这个说法,至于为什么回来……” 沉吟片刻,他想到今日在庙里见到的女人,道:“或许是段双雁有什么地方让他觉得无法忍受,或者负担?” 颜煜迟道:“这个暂且不提,根据村长和那申娃子所说,今晚村里应该会有动作,我们得去看看。” 其余三人均一点头,目光微沉。 第15章 乌梅 此时已是深夜,众人结束了不甚正式的会议,都没有进屋休息的意思,各自找了个地方窝着。 肖长里熄了灯,用抽烟来提神,姜琰却已经撑不住趴在木桌上昏昏欲睡。 姚问薪依旧坐在院中的藤椅上,自从这人来了,颜煜迟便再也没能抢到这把椅子。 他缠着红线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下一下像某首悠远的曲子。 颜煜迟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屋顶上,胳膊枕头在后脑下,仰面躺着,他们都在等待即将发的事情。 姚问薪感觉到了一道视线居高临下地落在自己身上,竟有些久违的安心,于是他什么也没说,难得犯了懒。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衬得山间的蛙鸣愈发喧嚣。 半晌,身后的颜煜迟动了动,终于耐不住寂静似的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那神像的装束有点眼熟?” 姚问薪啧了一声,似是怪他打扰了此刻的清净,懒懒地应:“嗯。” 颜煜迟道:“少年时,我有次下山办事,在姚国境内一个小镇的衙门里,看见墙上挂了一幅画像,也是个宽袍大袖的少年人。” 敲击膝盖的手指依然有条不紊,姚问薪的半长的发丝规规矩矩地被拢在耳后,露出来的小半个下巴在月色的映照下几乎有些透明,他道:“那时我有没有搬山移海的本事你不清楚吗?” 颜煜迟毫不意外,好像提出这个问题只是故意找个茬:“哦?那太子殿下究竟是做了什么,能让人特意将你的画像挂在衙门里?” “做了我该做的事而已。”姚问薪道。 那时姚国尚且安定,姚问薪还是太子殿下,在松乌山外门做了三年弟子,无论是功课还是修炼,都完成得极好,掌门有意将他带进内门,便问:“你想进内门学习吗?” 小太子说:“弟子愿意。” 掌门道:“那你是为何而学?” 小太子长篇大论了一通身为一国太子的责任。 掌门道:“我是问你为何而学?” 姚问薪愣在原地,良久才回答:“弟子不知。” 太子殿下出就是太子,路还走不稳的时候就被各种人伏在脚下叩拜,刚识字便有人将砖头似的圣贤书放在他面前,教他什么叫做“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什么叫“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还没成年人腿高的小太子其实一个字都听不明白,只望着夫子的脸懵懂地点头。 后来各国的皇子都要上松乌山求学,于是他也去了,按部就班地学一些不知会不会用到的东西。 姚问薪被泡在责任里长大,按照要求把自己捏成了个无可挑剔的太子模样,他清楚地知道太子殿下的想法,却不知道姚问薪的想法。 这是他第一次得到个“聪慧有余,志气不足”的评价。 掌门道:“松乌山上有人为一口热饭,有人为出人头地,你若是实在不知自己为何而学,便下去想明白了再来。” 姚问薪并不恼,也没有与那整天招惹他的,讨嫌的掌门继承人打招呼,收拾收拾便下山知会父王母后。 恰好姚国国主正计划着巡一巡他的江山,便挥挥手道:“那就你替我去吧。” 就这样,十七岁的太子殿下领过命令,微服出巡去了。 “我巡到一个边境小县时,发现此地百姓三九天里人人衣不蔽体,食不饱腹,房屋将倾未倾,刚出的婴儿冻死路边,讲一句人间地狱也不为过。”姚问薪语气平稳,不疾不徐道,“起初我以为是邻国侵扰,便在当地多留了几天。” 可边境线连只飞过的鸟都没有,太子殿下更疑惑了,几番暗中调查才发现竟是自己人作怪——这小县父母官与上头勾结,侵占民田,拖欠工钱,动用私刑,甚至连朝廷拨下来的军粮都敢克扣倒卖。 于是姚问薪先斩后奏,麻利地连夜摘了县丞的乌纱帽,连着他头上一串官官相护的渣滓一块儿下狱砍了头。 还田于民,结清工钱后,百姓、将士感激涕零,一时之间“太子殿下罢贪官,造福一方”的事传遍全国,当地人便画了一幅太子殿下的像挂在衙门里,以警示官员们勤政廉政。 “后来,诸如此类恶霸欺凌一方,蒙受不白之冤的事,总被想方设法递到我案前。”姚问薪道。 颜煜迟道:“一国之内藏污纳垢的地方那么多,都找你的话管得过来吗?” “能管的都管。”姚问薪道,“人就是如此,身处泥泞时,若遇到能将自己拉出的地狱的一丝希望,便会拼了命地抓住,若是惨遭背弃,绝望之下赴死便罢,万一揭竿而起,就是流血的祸乱。” 闻此言,颜煜迟没有再出声,良久之后,他才又轻轻喊道:“姚问薪。” 或许是此刻夜里的微风吹拂得恰到好处,或许是这一声喊得太轻,像是某种叹息,又像是某种引诱,姚问薪一时征了神,思绪忽地脱离了肉体,轻飘飘地向上向远浮起,略过了五百年虚无的光阴,飞向了曾经的百米山巅。 姚国破国之后,姚问薪骤失双亲,带着唯一的弟弟姚问宣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颠沛流离的日子,十几岁的少年拖着一个不知事的孩子,饥寒交迫,东躲西藏地走到松乌山下才敢晕过去。 进山以后,姚问宣被安置在外门有楚悯帮忙照看着,姚问薪则被临峰长老带上了山顶收做亲传弟子。 其实起初那段时间他意识并不是特别清醒,做事全凭惯性,时常转眼便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于是颜煜迟也不敢再闹,每日里不是嗡嗡地在他耳边讲山下听来的乱七八糟的笑话,就是抓耳挠腮地弄些小玩意儿,献宝似的想让他稍微开心些。 如此过了几年,姚问薪终于有点活过来的意思时,颜煜迟扛来一株树苗硬要在山顶种下。 起初没人觉得那棵乌梅树能活,只颜煜迟一人不知疲倦地浇水施肥,围着树苗不厌其烦地絮絮叨叨,不知它是不是害怕了这霸道的混小子,最终还是磕磕绊绊地活了。 树苗长势极好,转眼便张牙舞爪地冲天而起,颇有活他个地久天长的架势。 连临峰长老看见后,也感叹此人骨骼实在清奇,种下的植物都和他一水的气焰嚣张。 于是等姚问薪能和他斗上两句嘴时,树枝上已零零星星冒出几朵可怜可爱的花骨朵。 第18页 颜煜迟看见后嘚瑟了好久,往山顶跑得愈发勤了,不是赏景,就是闻闻花香,有时两人一同练过剑,他都要跳上树,躺在一片梅花香中小憩片刻,也不怕不小心掉下来摔个鼻青脸肿。 一日,这不安分的又搬来几块石料,削出套座椅放在树下,说是方便姚问薪纳凉煮茶。 姚问薪面无表情道,多谢,但这山顶上四季飞雪,再纳怕是要冻死了。 可不管嘴上如何损他,姚问薪还是拿了套茶具放在那石桌上,此刻正煮着一壶山泉水。 颜煜迟从树上看下去,脊背笔直,肩颈修长,绣着金线的衣袖间漏出小半截雪白的手腕,红线在骨节分明的指尖蜿蜒,被蒸腾起来的热气隐去一半。 美人美景,美得他心里和山泉水一起沸腾开来。 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尽力自然地说出准备了好几天的话:“喂姚问薪,明日便是元宵了,你要不要同我下山去逛逛。” 树下人沾着茶香的声音飘荡而来,道:“师父让我没事不要下山。” 颜煜迟急了,翻身下来,蹲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挠头道:“这不是有事嘛!” 姚问薪掀他一眼,倒了杯茶给他,问:“何事?” 颜煜迟顿时就结巴了,支支吾吾半天,把袖口的金线揉得乱七八糟,才道:“就逛逛市集什么的,反正……反正……你来就知道了。” 难得这平日里上天入地的混球露出这副样子,姚问薪唇角不由翘起了个小小的弧度,故意顿了半晌,才道:“好吧。” 颜煜迟得了应答,心满意足端起茶杯一口将茶水干了,被烫得一蹦三尺高,他一边蹦一边往山下跑,还不忘捂着嘴喊道:“明日……嘶……明日定要等我!” 明日,姚问薪想,明日发了什么,他头忽然剧烈疼痛起来,眼前平静的雪景忽地一闪,漫天惊雷爆闪,乌梅树无辜受牵连,被劈得焦黑,树下的石桌也碎裂成几块。 淇奥剑脱手摔在地上,姚问薪猛地回过头,颜煜迟就站在山道之上,衣袍跑得散乱不堪,满眼满脸皆是错愕与惊惧。 他如约来了,可等待他的只有血泊焦土。 姚问薪赤红的眼中滚下泪来,满是血沫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又是一声炸雷响起,他看见山道上的人大喊了一句什么,却被雷声盖住听不清,接着颜煜迟朝他飞奔了过来。 哐当,有重物坠地的声音。 姚问薪陡然清醒,此地并不是松乌山,而是花桥村,原本站在山道上的颜煜迟此刻却在身后,灼热的掌心贴着他的额头。 姚问薪一拍藤椅,椅子顺着力道向后砸去,他飞快从藤椅上站起,转身面色冷如冰霜。 这王八蛋不知道从哪儿学的术法,居然诱得他心神松懈,趁机偷窥他的记忆。 颜煜迟按着椅背接下了这暴怒的力道,四平八稳地说:“我觉得你应该之后再跟我算账。” 他用下巴指了指村长家的方向,道:“那边好像出事了。” 第16章 送葬 两人闹出的动静惊动了肖长里,他抄着一把扫帚冲了出来:“出什么事了?” 姚问薪竭力平复急促的呼吸,往颜煜迟指的方向望去,是他们白天去过的村长家,此刻火光冲天。 那重物坠地的声音过后,是女孩凄厉的嚎哭,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听得人背心发凉。 确实来不及想更多事,姚问薪只好暂时忍下怒火,面色不虞地叫醒迷迷糊糊的姜琰,四人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 远远的,便见村长家院门大敞,大火还在熊熊燃烧,屋子已塌了一半,那动静惊动了整个村子,村民们正提着水桶往这边赶。 春丫头披头散发,跪倒在院中嚎啕大哭,被好几个人拉扯着往后退。 “这是怎么了?”姜琰小声问道。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急得直跺脚道:“我正睡着,就听到旁边好大的动静,还以为是地震,跑出来一看才知道是村长家着火了,春丫头说村长还被压在下面!” 肖长里和姜琰闻言,忙问一旁的村民要了个木桶,加入了救火的队伍。 颜煜迟四下望了望道:“这么烧下去不是办法,村长留着还有用,我去……” 姚问薪手指夹着铜钱翻了两圈,隐约摸出个凶来,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道:“来不及了,村长已经死了,这火起得蹊跷,不一定烧出什么名堂。” 顿了顿,又补充:“不过这是个搜村的好机会。” 颜煜迟心下了然,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隐入了黑暗里。 忙活了大半夜,火势终于差不多被扑灭,救火的男人们身上早已被熏得不成样子,春丫头被几个中年女搀扶着,嗓子都哭哑了。 这时有个男人用木棍撬开一块碎石,大喊:“在这里!” 只见有个面目全非的人被压在一根粗重的横梁下,干瘦的胸膛塌下去一半。 春丫头只看了一眼便当场晕了过去。 几个满头大汗的男人赶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人挖了出来,但那老村长早已被烧成了焦炭。 残破的尸体被平放在地上,一时间没人说话,只听见断断续续的抽泣。 姚问薪在火灾现场走了两圈,房子被烧得只剩一个骨架,在夜风中摇摇欲坠,那木头残渣中时不时爆出两声脆响。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看见他的动作,擦干自己头上的汗迎了上来:“这么晚,打扰了你们休息,真是对不住。” 听声音,是早些时候与村长交谈的申娃子。 姚问薪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他,此人身材高大健壮,剃着利落的平头,面上是掩不住的悲痛。 颜煜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凑过来装出一副担忧的神情问道:“火是怎么起的?” 话音刚落,好不容易被人救醒春丫头忽然爆出一声尖利的痛哭:“我都叫你不要在屋子里抽烟,你就是不听!明爷爷啊,你就这么走了,扔下我一个人……” 闻此声,申娃子眼眶又是一红,险些落下泪来:“人老了,脾气犟,说什么也不听,春丫头没少为他操心……” 他一抹脸,将那股酸意强行忍了回去,又对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道:“把村长之前打的那副棺材抬过来吧。” 申娃子指挥着众人,收敛了老村长的尸骨,还迅速在院子里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灵堂,待悲痛的村民们勉强祭拜过后,就要起灵送葬。 姚问薪忽然道:“来花桥村这些天,多谢了老村长的照顾,能容我上柱香吗?” 此话一出,离得近的几个人视线都扫了过来,姚问薪倒是不躲不闪,冷静的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当然可以。”申娃子磕巴了一下,道:“不过麻烦你快些,要是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姚问薪应了,来到棺材前点上了三根香,拜了三拜,正要往香炉里插,忽而像感觉到了什么,拿香的右手一顿,随即又伸出左手改用双手持香,神色平静地稳稳插进香炉中。 做完这一切,姚问薪默默退回同伴身边,没再打扰葬礼的进程。 申娃子高声喝道:“起灵!” 四个精壮汉子猛地抬起棺材,春丫头捧着遗像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身后的申娃子举着幡。 他们不远不近地跟在抹眼泪的村民后面,肖长里面色严肃地小声道:“这村子果然跟李耀先说的一样处处透着古怪。” 姚问薪侧头朝他抛去个疑问的眼神。 肖长里道:“花桥村的房子用料大多是木头,一旦着起来很容易殃及邻里,更不用说这还是深山里,稍微控制得慢些怕是要引发山火,但村长家这把火烧得冲天也自己燃自己的,一个火星子都没飘出去。” “而且,刚才救火的时候我观察了下,桶是从对面人家拿的,水都在相邻的几户人家水缸里取,非常充足,就好像他们已经准备好今晚会有一场大火。” 肖长里的这番话引得姜琰心底微微发毛:“意思是,整个村子的人自导自演点火烧死了村长,可为的什么呢?” 暂时没人能回答他,肖长里缓缓呼出一口气,忽然问道:“你刚才非要去给村长上香,是发现了什么吗?” 姚问薪犹豫片刻,道:“刚才我上香的时候,香差点断了。” 肖长里一愣:“什么?” 颜煜迟接上了话:“一根敬人三根敬神四根敬鬼,这是上香的规矩,香断了则表示祭拜的对象不受或者受不起这香火。” 姜琰道:“但这些村民都拜了啊,为什么就姚老师的香差点断,难道就因为他是外人?” “因为他们布置灵堂的时候,在棺材里放了一尊和那神庙里一模一样的木雕像,不过尺寸要小上很多。”姚问薪道,“起初我还想是什么传统能让神给人陪葬,后来才发觉,他们装模作样地祭拜一通拜的都是那尊神像,香当然不会断,只有我拜的才是老村长。”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达了神庙门口,春丫头和申娃子的齐齐朝着神像鞠了一躬,便继续领着送葬队伍前行,一路走到了山崖边。 第19页 那抬着棺材的四个汉子将棺材停放在崖边,随着春丫头的痛哭和申娃子一声令下,装着老村长的棺材便被推下了悬崖。 棺材撞击石壁发出沉闷的声响,四周的哭声顿时大了好几个分贝,春丫头甚至站不稳似的快要晕过去了。 姚问薪被吵得有些头疼,转头一看姜琰眼睛都瞪大了:“这……这是什么习俗?” 颜煜迟慢悠悠地晃到悬崖边,伸头朝下方望了一眼。 一回头申娃子毫无声息站在他身后,微笑道:“谢谢你们能来送村长最后一程,葬礼已经结束了,咱们回去吧。” 村民已经互相搀扶着离开了,他们也只能跟着往回走。 大火过后,整个花桥村都弥漫着火焰燃烧过的焦糊味儿,让姚问薪想起了老村长那根旱烟。 一路上肖长里都试图套出更多火灾发的详情,申娃子却只是沉痛地摇头,车轱辘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不时侧过脸去哭两声,哭得肖长里不得不住了口。 颜煜迟挪到姚问薪身旁道:“我摸了一遍,没有孩子的踪迹,还有那个悬崖,从上面根本看不到底,我觉得得找机会下去瞧瞧。” 姚问薪默不作声地与他拉开距离,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见他如此反应,颜煜迟也不恼,说完便背起手保持现在的距离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 将众人带回住处,申娃子又感谢了一番他们帮忙救火及送别老村长,便表示村里还有事需要处理,满脸悲痛地走了。 肖长里目送他离开,回身道:“好了,你们刚才说的什么敬神敬鬼,还有香断了到底什么意思,查个案子怎么还整上神神鬼鬼的了?” 颜煜迟摸着下巴打量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在兜里翻翻找找,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证件拍在桌子上,道:“说起来你或许不信,但我们真的是正规保密单位。” 肖长里半信半疑地将那年久失修的皮夹本拈起来看,只见上面钢章红字正儿八经地写着:特殊事件处理局调查员,颜煜迟。 附赠此人精心打扮的骚包证件照一张。 姚问薪并不是特处局的编内人员,没见过那小本本,目光刚轻飘飘地扫过,便被那一寸照吓了回来。 肖长做刑警七八年了,见过的穷凶极恶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自觉接受能力还是比常人强许多,此刻依旧被“特殊事件”几个字敲了个满脸懵。 他将颜煜迟的证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犹豫道:“所以……你们其实是道士?那老村长变成鬼了?” 来了,这种世界观被冲击的茫然,姚问薪揉了揉太阳穴,被糊味熏得疼的脑门更疼上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乖巧地缠在自己指尖的红线,上次趁颜煜迟不备,结出的传送阵半路落在了翠屏山,不知是自己的问题还是这个地方有古怪,犹豫半晌还是决定不要冒险再在肖长里身上实验一遍了。 于是只能勉强从几天前对姜琰说的那一番话中挑出些重点,给肖长里解释了。 眼看肖队面上的茫然更深了,姜琰不禁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觉。 “还记得上个案子里,你私自去调查杨烨时,在他家看到他妻子尸体,有几个人强行拦着不让你靠近吗?”姚问薪道。 肖长里点头。 “因为她是被人下了诅咒而死,贸贸然让你接触会有危险。” “我们不是什么派系争权抢案子,而是这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刑警队能解决的范围了。”颜煜迟见缝插针地为自己正了个名。 姚问薪没管他打岔,继续道:“我给老村长上香是就想确认他的死是否有异常……” 他正斟词酌句,忽然脸色一变,转向窗外厉声道:“谁!” 他话音还未落下,颜煜迟已经冲了出去,从窗户外的草丛中揪出了个人。 那人的模样早不复前日的讲究,头发鸡窝似的糊在脸上,血丝爬满了眼球,神情慌乱,明明是被颜煜逮进屋里,却反过来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子,口中喊道:“警官!警官救命!段双雁!段双雁要杀了我啊!” 第17章 遇袭 听了这话,肖长里也顾不上姚问薪口中乱七八糟的诅咒、断香了,他上前把李耀先按到椅子上道:“你慢慢说,谁要杀了你?” 李耀先道:“昨天我听你们的,回去等消息,可刚一进屋就被她关起来了,门窗封死,不给吃饭,不准离开一步!” 见颜煜迟不为所动,转而拉住肖长里哀求道:“我、我趁村里着火,他们都出去救火才跑出来的!警官!警官你救救我救救我!你把那个女人抓起来,把这个村子的人都抓起来,他们是一伙儿的!” 他指甲神经质地扣着桌面,俨然是一副不堪折磨的样子,姜琰放缓了声音试图安慰他。 姚问薪却是微微蹙起了眉,昨天他们确实是听见村长和申娃子谈话,说是过了今晚便要处理李耀先,段双雁应该是听从他们的吩咐将人先关了起来。 可他们也在庙里遇到了段双雁,同样一副憔悴不堪的模样,若李耀先这副样子都是因为花桥村、因为段双雁,那段双雁又是备受了什么折磨呢? 只是村子里的流言蜚语这么简单吗? 姚问薪抬起头,在颜煜迟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想要靠清水冲淡鼻腔中萦绕不去的焦味,重新梳理繁复的思绪,奈何作用不大。 身后响起沉稳的脚步声,姚问薪没回头,只是平静看着杯里的水道:“刚才上香的的时候,我的铜钱在发烫,棺材里的东西怕是不简单。” 颜煜迟沉下了脸:“他们起灵之前,没有钉棺材钉。” 此话一出,姚问薪脸色骤变:“当真?” 颜煜迟肯定地点头,又道:“扔棺材的时候我特意往山崖下看了,但那崖下面漆黑一片,不确定东西是不是跑出来了。” 这就不太妙了,上香时铜钱发热预警,姚问薪已经能够确定老村长的尸体出了问题,可为了不惊动村里其他人,不让肖长里和姜琰陷入危险,他是打算之后再找机会单独去查看,左右那东西一时半会儿被钉在棺材里,如今反倒让自己陷入了被动。 姚问薪把水杯一放,干脆道:“你留在这儿守着他们,我……” 话还没说完,屋外的草丛沙沙作响,不像是风吹,更像有东西速度极快地从中钻过,姚问薪单腿踩上灶台,顺着窗户的没有关紧的缝隙看了出去。 颜煜迟几步冲出了厨房,啪的一声关上了客厅的灯,李耀先正要问怎么了,姜琰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沉重的夜色透过模糊不清的玻璃映照进来,压得几人心脏不住狂跳起来,草丛中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近,姚问薪向后退了一步,指尖已搓开了三枚铜钱。 声音猛地停在了厨房的窗户前,姚问薪能听见它焦躁地来回踱步,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跳上了屋顶,瓦片被踩得哗啦作响,它速度极快地跑过姚问薪的头顶,跃过客厅,众人的视线循着瓦片碎裂的动静停在了其中一间房正上方。 肖长里瞳孔急缩,抄起墙角的扫帚朝那房间奔去——房间里放着中毒而死的中年警员的尸体! 可旁边有个人比他更快,颜煜迟身影一晃,已闪至门口,只听哐当一声,房顶被砸出个窟窿,一个漆黑的脑袋从那窟窿中伸了出来。 它一张脸被烧得漆黑,五官不分彼此地糊作一团,干枯细长的四肢死死扒着洞口,脑袋上大概是眼睛的地方朝屋里的众人扫视一圈,又缩了回去。 紧接着,那怪物再次发难,上肢狠狠砸下,整个身子从窟窿里跳了下来,整个房顶几乎被这怪力砸塌了大半,姜琰再次将李耀先脑袋一按,两个人滚进了木桌底下,堪堪躲过掉下来的瓦片砖块。 那怪物趁众人躲避之际,卷起中年警员的尸体便从再次跳了出去。 它速度实在是太快了,颜煜迟的符纸竟没能赶上,不过等他跃出屋外才发现,还有一人正等在院中。 那怪物前肢焦躁地拍打着地面,似乎颇为忌惮这人。 姚问薪隔着几米和它对峙,不知怎的,怪物的身体在微微抽动,口中的低吼除了威胁还隐隐夹杂痛苦。 铜钱滚烫,牵着红线从姚问薪指尖飞出,直直射向那怪物,怪物就地一滚,避开了直击面门的铜钱,与此同时身后颜煜迟的凌厉的剑锋已至。 它抬起前爪硬挡住这一剑,爪子被贯穿,鲜血汩汩流下,竟还是血红的。 颜煜迟乘追击,持剑下压连带着刺穿了怪物的肩膀。 姚问薪几步上前,甩出红线紧紧捆住它的脖颈,膝盖借力上顶,用力将怪物仰面掼倒在地,颜煜迟拔剑,抬脚狠狠踩上它的胸口,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踩得那本就面容可怖的怪物更加扭曲,喷出一口血来。 姚问薪半蹲下来,闻到了它身上浓重的烟熏味儿,道:“村长?” 也不知道这怪物是已经听不懂人话了,还是咽喉被锁说不出话来,反正它只从胸腔里挤出了几声怪异的声响。 第20页 “什么玩意?”颜煜迟甩落银剑上的血珠,收剑入鞘,道:“我看它尚且有些理智,知道避开要害,不像是惊尸。” 姚问薪伸手轻轻点在怪物焦黑地额头上,随即睁大了眼睛,道:“三魂七魄皆是齐全的,活人!” 话音刚落,这不知是人还是怪物的东西身体剧烈的抽动起来,力气极大,颜煜迟竟要压制不住。 姚问薪面色巨变,急退两步拉开距离,就要收紧手中的红线,但只见怪物四肢一缩,身形顿时比刚才小了一圈,它勾头一甩,脖颈便从红线中脱出,双爪抓住颜煜迟的小腿就地一扭,将人拧得在空中翻了几圈,脱离了两人的钳制。 几步之外,肖长里正和姜琰一起将中年警员的尸体往屋里搬,怪物暴起跃至半空,尖利的爪子朝二人抓去。 肖长里手中只有把刚才从客厅抓过的扫把,情急之下,他只好放下尸体将不知道质量如何的扫把扬起,试图挡下这凌空一击。 姚问薪瞳孔急缩,几乎将红线当成鞭子甩出,想要赶在怪物触碰到两人之前,把它抽开。 千钧一发之际,肖长里身侧忽然飞出一张黄色的纸片,眨眼间撞上了怪物的爪子,肖长里眼前猛地爆出刺眼的白光,他和怪物同时爆发出一声惨叫。 肖长里反射性捂住眼睛,怪物则摔出数米远。 等到强光褪去回头一看,姜琰面色惨白,发抖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哆哆嗦嗦地说:“颜颜颜老师给的,我觉得应、应该有用。” 颜煜迟翻身而起,揉了揉疼的小腿,朝他竖起大拇指:“好小子!回头多送你两张!” 姚问薪一击落空,好在两人没事,转身就要去抓被黄符轰倒在地的怪物,却见那怪物已经就势爬起,竟是改四肢为双脚站立,原本焦黑地外皮已经开始长出嫩肉。 它怨毒的双眼不甘心的剜过众人,转身又跳上屋顶速度极快地跑了。 颜煜迟的小腿被那怪物抓出两道乌青的印子,虽不算严重,却也疼,见怪物没有卷土重来的意思,便一瘸一拐去看中年警员的尸体。 “这家伙有什么问题吗?” 姜琰大学时体能成绩便不算好,更遑论这是他工作以来第一次真正遇上危险,有点缓不过来神,只能坐在旁边喘气。 肖长里也被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吓得不轻,不过正如他所说,刑警这份工作时常与死亡擦肩而过,倒是比姜琰镇静得多,闻言答道:“县城派出所的警察,一路带我们上山,没觉出什么不对啊。” 姚问薪不知什么时候从塌了半截的窗下翻出张长凳,丢到颜煜迟屁股底下,又把姜琰从满是尘土的地上拎起来,让他也坐上去,自己则半蹲下来检查尸体。 嘴唇发紫,瞳孔散大,皮肤上呈现青紫色的尸斑,明显中毒而死的症状,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不对。 姚问薪思索片刻,两指并起轻轻按在尸体眉心,随即他抬头看向颜煜迟,沉声道:“这人身体被控制过。” 要控制一个身心健全的人有两种办法,一是在那人身上打上印,让人成为自己的傀儡,不过这个办法十分费力,被控制的人没有自己的神志,看起来如同破布娃娃般无神,同时因为指令下发的时候要经过信号传输,娃娃的动作也不甚流畅自然。 另一种便是将人原本的魂魄抽出,再将自己的一缕神魂塞进空出来的尚且喘气的躯壳中,如此,这人便无声无息地换了个内馅,瞧上去与正常人无异。 眼前这中年警员大约就是第二种情况,他们刚到花桥村的时候,以为这就是个简单的儿童失踪案件,充其量也就是抓两个人口贩子,才忽略了这条重要的线索。 不过这法子本身也坚持不了多久,看来就算没有春丫头投毒,这位协助工作的“警员”也会因为其他原因“死”在他们面前。 “会不会是花桥村的人为了引我们上来干的?”姜琰看上去勉强是醒了,小声地接上了一句。 颜煜迟道:“不是,迄今为止花桥村的所作所为明显是在掩盖些什么……” 说到这儿,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问:“李耀先呢?” 肖长里说:“在里面,我和小姜搬尸体的时候让他在里面躲好了。” 他一边喊着李耀先的名字,一边起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又慌忙跑出来喊道:“人不见了!” 第18章 迷阵 天光乍现,原本漆黑的天空泛出一层鱼肚白,或坐或蹲的三人被这一声惊雷似的叫喊炸得面色难看了起来。 屋子里横遭怪物袭击,碎瓦断木洒了一地,现场乱得实在没办法勘察。 肖长里着急地围着倒塌的房子转了两圈,诡异的怪物、诡异的村子触及了肖队出以来所建立的唯物主义信仰之外的盲区,让他从警多年来第一次没了主意,只好颓然地坐了回来。 “他应该是重要证人,还没问出村里人要对他下手的原因,万一……” 姚问薪道:“刚刚我们交手的途中没感觉到有其他人靠近,李耀先不一定是被掳走的。” 颜煜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腿,从废墟里挖出了自己随身的小包:“不管他是怎么不见的,去查一查就知道了。” 他绕到肖长里背后,伸手从他衬衫衣领下摸出个黄色的纸团,将纸团展开和从包里掏出的一沓黄符放在一起,递给姜琰和肖长里,道:“喏,暂时就这么多。” 对上两人震惊的眼神,颜煜迟脸不红心不跳道:“皱是皱了点,不影响效果!” 肖长里:“……倒不是想问这个。” 姚问薪抿了抿唇,视线停留在颜煜迟小腿上,语气还是冷淡道:“我去他们扔棺材的崖底看看,你们在村里找李耀先……” 颜煜迟皱眉:“不成,那怪物明显是从崖底爬上来的,说不定底下还有更多,一个人太危险了,我得跟你一起去。” 姚问薪正要说话,肖长里抢先开口:“没错,一个人确实危险,但你腿受伤了,还是我跟姚老师一起吧。” 颜煜迟摆摆手,道:“小伤不碍事,揍两只怪物绰绰有余。” 说完也不管余下众人的意见,大步向村口而去,姚问薪皱眉盯着他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 早上他们打斗间闹出的动静不小,村里非但无人来问,此刻还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寂静无声,只有院里圈养的大公鸡还在兢兢业业地通知主人家,已经到了早起做农活的时辰。 四人在神庙前兵分两路,姚问薪嘱咐道:“一起以自己的安全为先,不要硬撑。” 姜琰握紧了兜里的黄符,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跟肖长里走了。 姚问薪站在悬崖边,目光再次扫过颜煜迟受伤的腿,问道:“确定没问题?” 颜煜迟一言不发,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姚问薪:“……” 这人的蛮不讲理的性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 呼啸的山风扬起两人的衣摆,他们借由山壁或凹或凸的岩石做缓冲,飞快像崖底奔去。 这裂口几乎将整个翠屏山劈成了两半,像个无底洞,偶尔几棵种子落入石壁间的缝隙,顽强地伸出枝丫,竟是在这悬崖峭壁间活了。 姚问薪估摸着,他们在空中坠了快十来分钟,还没到底。 忽而他迎面撞进一片雾里,浑身一凉,不由打了个冷颤,他停在一块岩石上,喊道:“颜煜迟!等等!” 好半天不远处才传来动静,颜煜迟拨开白雾落在了他身边:“怎么了?” “这雾不对劲。”姚问薪勉强抑制住自己牙间的战栗,道,“阴气好重。” 闻言,颜煜迟燃起一张黄符,火苗窜起却无风自动,明明灭灭几下彻底熄了,他道:“这里怕是比我们预料的还要糟。” 他站在岩石边沿探头朝下看了看,白茫茫一片,皱眉道:“雾太大了,小心别走散。” 姚问薪也看了一眼,思索片刻,甩出指尖的红线,在颜煜迟手腕上绕了两圈,道:“走吧。” 颜煜迟站着没动,绊住了姚问薪想要继续往下跳的动作,他以为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回头问道:“怎么了?” 谁料这人只是拽了拽那根细细的红线,抬头笑道:“就试试你这线绑得结不结实。” 姚问薪慢了半拍才明白他在笑什么,登时面无表情想要收回,颜煜迟却已经不由分说地牵着他跳了下去。 浓重的雾气遮挡了视线,两人看不清下方有什么,再没了可以缓冲的落脚点,只能直直地往下坠,时刻提防可能会出现的未知的敌人。 可直到他被颜煜迟拦腰搂过,塞进怀里就地一滚狼狈着陆,却连树枝都没挂到半根,只被坚硬的胸膛硌了个晕头转向。 头顶传来颜煜迟的闷哼,姚问薪连忙从他怀里爬起,问道:“没事吧?” 颜煜迟翻身坐起,甩了甩那条命运多舛的左腿,笑道:“我说有事你会负责吗?” 姚问薪稍微泄露地一丝关切立马被此人的不要脸噎了回去,转而又换上了惯常的冷淡,语气都掺进了冰碴:“没事就快点起来,我们赶时间。” 第21页 令人意外的是,崖底下并不像他们在上面看到的那样黑,尽管有雾气遮挡,但依旧是白日里的亮度。 颜煜迟道:“有穿堂风,但雾瘴却不散,应该是人为的。” 姚问薪身上残留的颜煜迟的体温,被阴冷的山风一吹,散了个干净,这会儿指尖都快没知觉了,他下意识往颜煜迟身边靠了点,道:“布这种某种掩人耳目的阵法,底下应该有东西,找找阵眼。” “嗯。”颜煜迟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一手提着断渠剑,快走几步将姚问薪结结实实挡在了身后。 两人身处浓重的雾瘴之中,伸手不见五指,辨不清方向,撞了两回山壁。 起初姚问薪因为受了人家好心,忍着没开腔,后来实在憋不下去,冷笑道:“东西南北不辩,我竟不知你眼睛是朝天长的。” 颜煜迟也不恼,幽幽道:“说来你或许不信,其实我们每回撞的都是同一面墙。” 姚问薪微愣。 颜煜迟双手抱臂,一指面前的山石,道:“第二回撞上来的时候,我就在这块石头上留了记号。” 姚问薪伸手一摸,果然有道刻痕,他冷笑:“还是个阵中阵,普通人误闯进来怕是在要困死在里面。” “如何?”颜煜迟问。 姚问薪收回绑在他手上的红线,手指一翻三枚铜钱分别朝不同方向飞去,没入白雾中不见踪影,半晌“叮”地三声脆响,仿佛是嵌入了某种坚硬的事物中。 “破这种鬼打墙最快的方式……”姚问薪眼神冰冷,缓缓喝出一口白气,五指骤然绷紧,道,“就是硬闯!”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拽,颜煜迟面前的山壁轰然碎裂,乱石擦着侧脸飞溅,最后消失在半空中。 颜煜迟险险避过,气笑了:“我说殿下,能不能有个预告先!” 姚问薪早有预料地退到了几米开外,看不见人,只有不咸不淡的声音传来:“抱歉。” 颜煜迟:“……” 山壁是破了,可眼前白雾还在,他循着方才的声音找去,见姚问薪正慢条斯理整理着指尖的红线,见有人过来只掀了掀眼皮,示意他走前面。 没了那两步撞三回的障眼法,谷底显出了原本的样子,脚下的道路散落着许多碎裂的木块,姚问薪仔细看过,发现都是些摔得四分五裂的棺材碎块。 姚问薪道:“有新有旧,都是成年人尺寸的,没有给孩子用的。” 颜煜迟道:“看来老村长的葬礼并不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这裂谷便是花桥村的坟场。” 姚问薪惜字如金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颜煜迟又道:“怎的只有棺材,尸体却没见着?” 姚问薪起身,拍掉指尖沾上的尘土,道:“再往前走走看。” 两人又走了一阵,颜煜迟速度越来越快,刚开始只是快步,现在几乎要小跑起来。 忽而他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姚问薪问道:“怎么?” 颜煜迟沉声道:“你没发现,周围光线越来越暗了吗?” 姚问薪撑着下巴望着四周,道:“不是光线暗,是雾越来越浓,应该一整个山谷的雾都聚到这附近了。” 闻言颜煜迟脸色更加难看,抬手在眼前挥了挥,发现那雾根本纹丝不动:“用两个迷阵藏起来的东西,应该就是在这附近了。” 姚问薪道:“哦?你觉得藏的是什么呢?” 颜煜迟:“这我怎么知道?” 姚问薪背着手,道:“那巧了,我也不知道,不如你把这雾挪开给我看看吧。” “什么?”颜煜迟愣了。 “听不懂吗?我是说,你演得好烂。” 姚问薪道:“第一,少年时颜煜迟确实称呼我为殿下,但五百年前我重上松乌山,他便很少这样叫了。” “颜煜迟”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第二。”姚问薪面无表情地围着他踱了几步,似乎对这严丝合缝的伪装颇感兴趣,“无论是探查崖底还是检查棺材,目的都是寻找村里失踪的几个婴儿,所以在我说那些棺材没有孩子尺寸的时候,真正的颜煜迟不会对这条线没有半点反应。” “你应该是在我解开红线的时候变成他的样子的吧?” 虽是个疑问句,姚问薪却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道:“那么第三,我解红线是为了破障眼法,而按照那人不要脸的程度,阵法破除的第应该是让我重新把线缠回去!” 话音刚落,断渠闪着寒光从天而降,直直刺向假颜煜迟的头顶。 伴着嚣张至极的大笑:“这么了解我,实在是感动之至啊!” 此人腕间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线,缠缠绵绵地连在姚问薪指尖。 假颜煜迟大惊失色,千钧一发之际化作一团雾气散开,又在几步外重新凝实,道:“怎么会!” 忽而又想到了什么,咬牙切齿:“方才检查那些棺材的时候!你留下了一根红线给他!” 姚问薪几步闪身至它身后,五指成爪直取咽喉,冷笑道:“分析得不错,但太晚了!” 怎奈这白雾演技缺缺,逃跑的功力却实在深厚,不断原地爆开溜走。 颜煜迟几次攻击全部落空,火上心头,问道:“什么玩意儿,如此滑不溜手!” 姚问薪道:“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这阵年深日久吞吃魂魄而结出的阵灵。” 两人说着,手上的动作未停。 铜钱还绑在颜煜迟手腕上,姚问薪随便捡了路边的一根树枝,勉强够用。 他道:“不过据说阵灵于阵眼,杀了它也能破阵。” 颜煜迟答应一声,攻势更快,几招便将其逼得连连败退,一脚踏入姚问薪将将画好的陷阱里。 惨烈的尖啸声后,阵灵再不见踪影,两人周围的白雾也随之消散在不曾停歇的山风中。 姚问薪丢掉树枝,正想把颜煜迟腕间的红线解下,便听到那人摸着下巴盯着地上的残阵思索些什么。 片刻后,他问道:“阵灵怎么知道我以前叫你殿下的?” 第19章 养灵 绵延的山体像是一条盘踞一方的大蛇,而这道裂开的山谷便是毒蛇张开的大口,怨恨不已地朝天喷出一口剧毒。 姚问薪和颜煜迟就站在毒蛇的口中,雾瘴散尽,他们终于能看清崖底的全貌,乱石横陈的崎岖山道上,碎裂的棺材板横七竖八散落在地,与稀疏的植被交相呼应。 而在这之中,摆着一个巨大的阵法,刻痕凌乱但深可见骨,透着剧烈的痛苦和恨意,力道之大几乎要把地心凿穿。 诡异的刻痕爬满他们脚下的土地,而在阵的中心,压着一枚通体漆黑的小圆片。 颜煜迟面色顿时严肃了起来,警惕地拉着姚问薪退后两步,诧异道:“这是……养灵阵?” 姚问薪轻轻挣开他的手,意味不明地瞧他一眼道:“你还能认出养灵阵?” 颜煜迟不尴不尬地摸摸鼻子,道:“我虽不通阵法,但这种简单的还是能认的。” “阵虽简单,不过要布得如此大,也是很考验修为的。”姚问薪蹲下身仔细沿着蜿蜒的痕迹研究了半晌,道,“而且,这个养灵阵有些奇怪。” “怎么?” 姚问薪眉头蹙起,道,“养灵阵是用外物来养己物,通常用的是天地灵气,心术不正的抽的便是魂魄精气,但我还从未见过抽和补都是自己的养灵阵,实在奇怪。” “你的意思是,这个阵不干扰他人,纯粹自循环?”颜煜迟也晕了,问,“又是那庙里的少年布的?既如此碍不着谁,他选在人家坟场干嘛,还费尽心思地藏这么深?” 姚问薪摇头。 颜煜迟活动着脚腕,道:“这说不通啊,如果崖底只有个这么个养灵阵,它就算是把自个儿抽干了又补八百回也不会让人变成四脚爬着走的怪物吧?” 姚问薪对此也毫无头绪,他慢慢思索着,手指习惯性地要去摩挲指尖的铜钱,忽而一顿,抬手将铜钱拎到了眼前,问:“你看中间那个圆片,像吗?” 颜煜迟被他晃得眼晕,对比半晌,道:“挺像的,但那个尺寸略大一些,还乌漆嘛黑一团,看不清上面有没有刻字。” 姚问薪想了想,又将那枚小巧的铜钱托在左手掌心,右手拔出颜煜迟腰间的断渠,负在背上:“如何?” 颜煜迟眯起眼睛道:“莫非那神像真是你?” 姚问薪面无表情地挽了个剑花,稳稳当当地把断渠送回剑鞘,看上去很愿意失手捅死这个混账。 “这阵的出入口都是自己,但它也只是个养灵阵,无法凭空变出东西,所以我一直在想,他是从哪里汲取养分的?”姚问薪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不知你注意到没有,我们第一天在庙里看见争吵的两个男人,以及段双雁,他们拜神像时都用到了硬币,所以我猜,那少年神像左手上缺失的东西,就是阵中心那枚大概率是铜钱的东西。” 第22页 姚问薪将自己的铜钱握回掌心,继续道:“若是用它在阵上架起一个通道,将别处献祭的魂魄移来此处,便能轻松解决这个问题了!” “它连接献祭仪式和养灵阵,而村民口中花桥村为新儿举办的祈福仪式,很大可能是拿那些小孩来喂这个阵?”颜煜迟语气冰冷,他抬手抽出断渠道,“我去把这玩意儿撬了!” “慢着,你刚才也说了,这是个养灵阵,他无论是抽什么抽多少,也不可能把尸体变成怪物,所以村民身上一定还有问题。” 姚问薪拦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涌起的焦躁,道:“我们无法确定阵毁了村里会发什么。问宣,不,姜琰和肖队还在上面……先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打定主意两人便动身,顺着岩壁迅速回到了花桥村,甫一踩上地面,便被堵在崖边的村民围了个严实。 颜煜迟:“这是一种新型的欢迎仪式?” 姚问薪:“好像不是。” 春丫头冲上前,指着两人尖叫道:“他们是一伙的,抓到神庙去跟那两个警察一起!” 本来打算动手的二人听了这话,对视一眼收回了去摸武器的手,被五花大绑地扔进了神庙。 跨进庙里便看到了双手被反绑,狼狈跪在神像前的两人,还赠送一个昏迷不醒的李耀先。 姚问薪道:“怎么回事?” 肖长里凑过来,小声将前因后果讲了。 原来分开后两人先是去了段双雁家,却没找到人,又摸到那天组织葬礼的申娃子家,在附近转了一圈。 “两处都没有,我想着他要是被怪物吓到自己跑的,可能怪物不见了又会回来找我们,就跟小姜回了我们的住处。” 结果前脚两人刚到,后脚便被一堆村民上门绑了。 颜煜迟把蒲团让给了姚问薪坐着,自己支起一条腿歪在地上,道:“我不是给你们符了吗,怎么没打过?” 姜琰小声道:“颜老师,他们是人,对付怪物的符不起作用。” 颜煜迟:“……哦。” 姚问薪拿脚轻轻踹了他一下,让他别打岔,又问道:“你们说没找到李耀先,怎么他现在也在这儿?” 肖长里摇头:“我们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了,一直晕着,应该也是被抓来的。” “对了!”姜琰忽然艰难地挪动着身体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道:“我在申娃子家看到春丫头身边跟了一个小孩,大概四五岁左右。” 他抬头小心翼翼地张望,目光定在门口春丫头身侧的一个小男孩身上,道:“就是他,之前从没见过,今天突然出现的。” 姚问薪回头去看。 春丫头正和申娃子说些什么,那小男孩正沉默地站在一旁,一只手被绷带缠成了馒头,忽而他像是感觉到了几人的视线,猛地转头和姚问薪的视线撞在了一起,急忙往春丫头身后躲。 颜煜迟道:“有点眼熟啊。” 电光火石间,姚问薪脑中零碎的线索忽而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自动排列组合沿着最后一条线串成了一串。 神乎其神的传说,花桥村世世代代坚定不移的信仰,死后变成怪物的老村长,奇怪的风俗与阵法。 姚问薪心跳仿佛漏了一拍,继而重重沉了下去,他凑到两人面前道:“听着,一会儿来人无论让你们做什么都别吭声,我喊跑的时候马上跑,往村口跑!” 说完又补了一句:“把李耀先带上。” 还没等肖长里问为什么,庙门口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村民捧着几碟瓜果、空瓷碗鱼贯而入。 他们一声不吭,熟练地将贡品摆上桌,集体虔诚地朝神像鞠躬,动作整齐地像是毫无自我意识的机器。 申娃子点亮了供桌两旁的烛灯,燃起三根香,拜了拜,插入香炉中,又从神像前的石碗中抠出一枚硬币丢入瓷碗,硬币撞击碗壁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刺得人耳朵疼。 早已准备在旁的村民强硬地将昏迷不醒的李耀先架了起来,抽出一把小刀就要往他身上划。 “等等!”肖长里忍不住出声。 村民们的目光看了过来,几乎要将他吃了。 肖长里慢半拍地想起了姚问薪方才的嘱咐,有些抱歉地扫了他一眼,还是硬着头皮道:“你们这样毫无理由的抓人,伤人是犯法的知道吗!” 村民对肖长里的话无动于衷,眼看那锋利的刀锋就要触碰到李耀先的皮肤,肖长里急得满头是汗,又喊道:“理由!总要让我们知道为什么吧!” 突然他的身后传来了女孩的嗤笑,春丫头说:“你们莫名其妙跑到我们村里来乱搞一通,拐走我们村的女孩,破坏传承已久的习俗,还查这查那对我们的神明不敬,如今我们要对你们的罪行实施审判,向神明赎罪,你居然敢问为什么!” 肖长里被这番目无王法,自成一派的话震惊了,连日来混乱的情况以及无能为力的郁闷情绪让他胸膛中迅速燃起了熊熊烈火,几乎被气笑,他撑起身子,腰背挺出一根笔直的线条,道:“审判?凭你还是凭他?” 他似乎想伸手去指身后的神像,奈何双手被缚,动弹不得,原本应该潇洒的动作被卡在半途,只能转头用眼睛瞪,倒有些睥睨神魔的意思。 肖长里冷笑道:“孩子失踪,家长报警,警察办案,天经地义,你审哪门子的判!你说李耀先拐走村里的女孩,等他醒了进了审讯室,我自会让他全部交代清楚!小姑娘,法律可以尊重你们的信仰,但这不代表能容忍你们捧着一尊石像挑战底线!” “你……”春丫头还要骂,可刚说出一个字,便见肖长里身旁两个默不作声的人忽然暴起。 “跑!”姚问薪反持一把匕首,看样子是前天在老村长家塞给姜琰的那把,他利落地割断了肖长里手腕上的绳子,带着他们往庙门口退去。 “别废话了,快走!”颜煜迟一脚踹翻了抓着李耀先的几个村民,将他扔到滔滔不绝地肖长里手里。 就在他们的脚步将将要跨出门槛的时候,突然齐齐僵住。 姚问薪低头看去,两只小小的手抱住了他的脚踝,那小手的主人约莫才几个月大,四肢瘦小,脑袋巨大,空洞的眼睛不错地盯着他。 身后传来肖长里和姜琰的惊呼,姚问薪却没空去看。 春丫头牵着小男孩,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就站在几步之外的门口,瞧着众人挣扎,目光里满是怨毒,冰冷。 她蹲下身,捧起小男孩缠满绷带的手,温柔地说:“你看,我说过这些外人全都不怀好意,你就是不信,还把自己伤成这样。” “不过没关系,双雁已经回来了,恩人的身体也拿到了。”春丫头笑着,关上了神庙的大门,“而这些罪不可恕的坏人全都要被献祭给村子!” 第20章 轮回 日光彻底被隔绝在门外,烛灯被木门带起的气流撞得晃了两下,明明灭灭的一点光亮扫过对峙众人红白交错的面庞。 断渠锋利的剑锋抵着申娃子的脖颈,孩子的小手如同铁钳般将几人钉在原地。 一时间,庙里无人讲话,只有紧张急促的喘息。 僵持片刻后,姚问薪半蹲下身,与婴孩无神的眼睛对视,叹了口气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演戏的必要了吧,我猜,昨晚来偷尸体的,是春丫头身边那个小男孩,也就是村长,对吗?” 申娃子高高扬起下颌,不答。 姚问薪也不在意,继续道:“你们村世世代代一直都是同一批人,山崖下的养灵阵就是你们的轮回,一世的寿命足了数,将尸体扔进养灵阵中,出来便重新从孩子长起。” 他将那孩子空白的面庞扭向神像:“而养灵阵给你们修补身体的气,皆是通过所谓的祈福仪式,从这些几个月大的孩童身上抽取的,现在村长活了,这几个孩子马上就会彻底被抽干,死去。” 这话听得姜琰倒抽一口凉气,肖长里方才的火还没完全消下去,此刻听了姚问薪的话,如同添了把干柴,烧得是什么大王小鬼都不怕了,指着申娃子的鼻子骂道:“你们是畜吗!拿后代孩子的命去换自己活!这世上竟有这样的父母!” “孩子?”申娃子反问道,“你说这玩意儿是我们的孩子?” 他仰天大笑:“你看看他们,不会动弹,不会说话,痴痴傻傻,从来活不过三岁,你管这叫后代?” “那是因为你们早就脱离了正常的轮回,下的孩子当然也不在轮回之中,没有魂魄,只是一副躯壳。”姚问薪冷声道,“不过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要放火烧村长家,只是为了作秀给我们看吗?” 几人对话期间,颈子上的银剑始终纹丝不动地架着,申娃子见过此人独自断后的身手,自知不敌,却也并不气恼,面上反而挂着一丝闲适的笑意。 “因为段银春私自动手,在你们的饭菜里下了毒。”申娃子道,“第二天村长发现你们队伍中少了一个人,便知道已经打草惊蛇。但他心软,不肯斩草除根,不过反正村长这一世的寿命也尽了,所以打算演一出戏,将放火、下毒一起栽给李耀先。” 第23页 怪不得昨晚摸出的卦象显示村长确实是死了,姚问薪随手拢了一把红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余光扫到颜煜迟,见那人背手持剑而立,肩宽腿长,不上蹿下跳时颇有些唬人的仙风道骨,姚问薪看着看着却莫名觉得他的姿势有些奇怪。 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申娃子又说:“我们甚至提前把他关了起来,还准备好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等将村长送进养灵阵,便把李耀先交给你们。虽然你们找不到孩子,但抓到一个杀人犯应该也能罢休了。” 申娃子把玩着手中的小刀,阴骘的面孔与那个温和有礼的青年截然不同,他道:“谁知村长提早从山谷里出来,告诉我们他感觉到了恩人的气息,就在死掉的那个警察身上。” “五百多年了,他终于又出现了!”申娃子拿刀的手剧烈颤抖着,兀自激动起来,“我们必须找到他!只能让村长试着去偷,明叔当时还处在死混沌的阶段,不容易暴露真实身份!可是你们!” “你们这些多管闲事的外乡人!”申娃子上前一步,小刀笔直地送到了姜琰鼻尖。 姜琰下意识向后一仰头,断渠的剑锋没入申娃子颈间的皮肤,顿时皮开肉绽。 一滴血珠滚过断渠雪亮的剑身,啪嗒掉在地上,颜煜迟皱了眉。 或许是那中途被打断审判仪式,又或许是见这些村民对着石像又鞠躬又磕头的次数太多,他直觉此地此刻见血不太妙。 申娃子仿似怒气上头,失去了痛觉,大骂道:“花桥村与世隔绝,和外界相安无事五百余年,是你们非要先来招惹,如今就不要怪我们狠下杀手!” 话音落下,他狠狠往前一撞,手中的匕首刺出,姜琰双脚还被钉在原地,情急之下只能将自己扭成个麻花,勉强避过。 匕首没能刺中,但申娃子的脖子却结结实实被断渠削了个齐根断。 鲜血喷了姜琰和颜煜迟满身,那脑袋咕咚一声滚下,正好落在姜琰面前,愤怒的双眼不依不饶地瞪着。 申娃子人头落地,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村民也大叫着摔碎瓷碗,捡起碎瓷片干脆利落地往自己脖子上一划,咚咚咚倒在地上,竟是死了个干净。 饶是肖长里火烧得再旺,见此惨烈的情形也被浇成了透心凉,他第一反应便是要去救,却抽不出脚,只能转头朝姚问薪喊道:“怎么能让他们放开!” “嘘!”姚问薪将他按下,安静的庙里隐隐传来嗡嗡的震动声。 颜煜迟预感成真,脸色瞬变:“糟了!” 他和姚问薪同时动手,一刀一剑齐齐将几个婴孩的双臂砍下,众人恢复自由的同时,庙里始终闭目安安静静立着的石像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足有三米高的石像扫过众人,,取下背后的石剑,高高举起,猛地砸了下来。 姚问薪只来得及拽过距离最近的肖长里。 石剑带起气流和着尘土,扑灭了仅剩的两支烛火,众人眼前一暗,庙里陷入了漆黑。 姚问薪带着肖长里悄无声息地躲进了神台背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小空间里,他能听见身旁人剧烈的心跳。 再习惯危险的人,遇到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力量,依然会绝望害怕。 姚问薪想了想,不甚熟练地拍了拍肖长里的手背,将那柄小匕首塞给了他,虽然与石像相比实在如同蚍蜉撼树,但武器在手多少会有点安全感。 肖长里努力平复着呼吸,没接,推了回来,又在黑暗中抓过姚问薪的手,写了个“姜”字,问:姜琰呢? 姚问薪回了个“颜”字,意思是颜煜迟会救。 肖长里似乎是放心了,没再动作。 “咯咯……” 忽然,一串像是孩子的笑声响起,姚问薪心里暗骂一声,不由分说再次将匕首塞进了肖长里手中,自己则五指紧绷拽紧了渐渐发烫的铜钱。 “晨晨!”背后供桌下传来惊喜又急切的叫喊,好死不死,那遭瘟的李耀先竟是被那石剑惊天动地的劈砍震醒了,乍一听见孩子的笑声,迷迷糊糊便叫,又被人捂了嘴,发出“呜呜”的挣扎。 “咯咯!”不知是不是晨晨的东西尖啸一声,随即“吧嗒吧嗒”朝神台底下爬去,路过村民们的尸体,还能听见淌过血液的声音。 它速度极快,转眼间脚步声已至身前,姚问薪手腕已经抬了起来。 就在这时,供桌底下爆出火光,颜煜迟猛地抬脚将那东西踹上了墙,一手拎起李耀先的领子掀翻了供桌,大骂:“看清楚了是你孩子吗,就父子情深!” 屋内大亮,姚问薪一瞧,四肢扭曲被甩在墙角并非孩子,而是申娃子那具无头的身体。 石像借此机会终于找到了躲藏的几人,低下了巨大的头颅,石头雕刻的眼睛明明没有眼珠,却像是在盯着他们。 李耀先随着供桌一起被掀翻在地,直面了这诡异的一幕,当即吓得吱哇乱叫起来:“卧槽卧槽这是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啊!” 他边叫边手脚并用向后爬,忽而摸到了什么崎岖柔软的球状物体,李耀先侧头看去,一颗孤孤单单的头颅落在一群木偶般的婴孩之中,触及他的视线,还眨了眨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惊恐的尖叫极大地满足了申娃子,身子还瘫在墙边,头却疯狂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花桥村的神庙里杀害花桥村村民,恩人会替我们报仇的哈哈哈哈哈!你们死定了!” 混乱之际,石像再次举起了石剑,颜煜迟一掌将姜琰推远,自己则转身向李耀先奔去。 石剑落至半空,李耀先后背抵上了大门,眼看就要来不及,那石剑却在离两人几尺远的上空顿了一顿。 只这一顿,颜煜迟已将人拽出了石剑之下。 回头瞧,却是姚问薪立在石像肩上,红线捆着石剑剑身,拉了一把。 可那石像的力道实在恐怖如斯,姚问薪还没来得及解开红线,便被扯了下来。 他拽着红线,凌空翻身蹬在门板上,随即落地,还没站稳便被人拦腰搂过,塞到了背后。 申娃子癫狂的笑声和石像缓慢转身的脚步将砖块瓦片震得噗噗作响,颜煜迟手持燃烧的黄符挡在几人面前。 姚问薪被搂得一愣,随即又走上前,道:“这样躲下去不行,我有个办法。” 闻言,颜煜迟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姚问薪扫过状似癫狂的申娃子,以及旁边几个满身是血蓄势待发的村民,道:“前门打不开,估计已经被人从外面封上了,这三面墙都是砖块,但房顶是木头。” 他指指房顶,道:“等会儿我吸引他们主意,你趁机破开……” 颜煜迟却道:“嗯……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姚问薪道:“你说……颜煜迟!” 颜煜迟已经足尖一点踩着神台,剑身跳上了石像的头顶,神像那双石质的眼睛登时追着人望向了别处。 他刚走,几个脖子飙血的村民便扑了上来,姚问薪一边注意颜煜迟的动作,一边将红线当做鞭子抽了上去,趁他分神,有个漏网之鱼借着同伴的遮挡扑向了李耀先,被人一脚踹远了。 肖长里喘着粗气收回腿,道:“好歹我也是襄警大优秀毕业。” 那头颜煜迟已经攀上了房梁,姚问薪问道:“优秀毕业爬得上房顶吗?” 肖长里:“……我尽量吧。” 石像改劈为刺,对准颜煜迟所在便是一剑,将房顶刺了个大洞,瓦片乱飞,颜煜迟已经落地一滚,拎起瑟瑟发抖的李耀先翻身跃出了洞口。 姚问薪抽开几个发狂的村民,带着面色惨白的姜琰也跳了上去,肖长里紧随其后。 然而优秀毕业终归还是差了一截,刚顺着神台爬上石像的肩膀便好险没被甩下去,还是姚问薪甩出红线将人捞了上来。 四人站在屋顶,颜煜迟胳膊下还夹了个李耀先,远远与春丫头对视一眼,扭头冲向铁索桥的方向。 守在门口的村民们当即打开大门,放出石像追了上来。 第21章 破局 从小到大,姜琰都算不上特别活泼的那类人,老实巴交的父母养出了老实巴交的孩子,老实巴交地念书考试,小时候连学校运动会都不敢请一天假。 长到二十来岁,最大的意外便是青春期受香港警匪片的影响,稚嫩的胸膛里无可避免地燃起了那个年纪该有的叛逆,一路燃到高考志愿填报,姜琰鼠标一挥,毅然决然地在第一志愿里填上了襄城警大。 直到真真正正地在警校待了三个月,残酷的现实便将他锤了个满头包。 姜琰胆子不大,个子较同龄人瘦小,体能训练每每垫底不说,还恐高,站立高度超过三层楼腿肚子便抖如筛糠。 没了那层电视荧幕厚的滤镜,一腔热血便化作五公里负重下滚落的汗滴,消失在人的拉练中。 大学四年成绩一路低空飞过,他以为自己大不了混个文职,每个月领几千块的工资,朝九晚五坐在办公室里打瞌睡,跟卷宗里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里压根不在一个次元。 第24页 可见人在年少轻狂时,总是心比天高,看见路边野狗撒欢都觉得风景无限好,什么知世故,什么认命,在少年人眼里,都是满肚子黄汤的老头儿们口中,来来回回嚼了无数遍的陈词滥调。 天高地广,怎么就不能一日看尽长安花? 不过少年心气贵也贵在少年,一旦走出被幻想装饰得花团锦簇的梦境跌入现实,落差感便如同当头一棒,将人打得满地找牙,梦想、登顶之类通通再不敢提,只恨不能掉头回去抓起那大言不惭的自己,狠狠扇上两巴掌。 如此看来,从男儿何不带吴钩,到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往往不过一瞬时间。 好在认清了自己的平庸,他便也没什么宏伟远大的理想抱负,自觉能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已经算是幸运了。 哪知襄城刑警队业务拓展的方向飞檐走壁地劈了叉,请来的顾问不是顾问,是半仙,要抓的犯人不是犯人,是鬼怪。 此刻站在悬崖边,凌冽的山风倒灌进肺,尖叫的人群缓缓逼近,石像砸在地面的每一步都发出剧烈震动,姜琰恐惧到了极点,反而出一丝笑意,觉得此情此景简直荒唐至极。 “你带不了两个人,让他先走!”姚问薪拽过李耀先,一把将他推上了铁索桥,“现在立马下山!” 木头桥面随大地剧烈摇晃,李耀先好容易扒紧了铁索,战战兢兢抬头一看,拖着石剑的巨大石像,癫狂的村民,抱着脑袋的无头尸体,群魔乱舞似的不断追赶而来。 他被吓得肝胆俱裂,也不再需要谁催,连滚带爬地朝下山的方向跑去。 姜琰目送他一步摔三回的身影消失在对岸,又看看自己眼前的百米高崖,双腿发软,满怀希冀地望着身旁的姚老师问:“那我们呢?” 姚老师抓住他的胳膊,语气堪称温柔:“闭眼抓紧我。” 姜琰眼中的光消失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背后忽地感受到了一股推力,他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一脚踩空之时,姜琰回头看见了笑眯眯的颜煜迟,随即吐出了他二十多年来从未骂过的脏话:“我操不行不行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 强烈的失重感吊起心脏,将感官完全淹没,姜琰感到鼻腔一阵泛酸,理性的泪水充斥了眼眶。 一双冰凉的手盖住了他的双眼,呼啸而过的风将姚问薪的声音刮得失了真:“别怕,相信我。” 姜琰失去了知觉。 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岩石上,姚问薪正面无表情地说着什么,察觉到他的动静低头问:“醒了?” 姜琰撑起身体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眼前依旧天旋地转。 “先别急着起来,休息一会儿。”姚问薪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顺着脸颊滑过颈侧。 冰凉的触感让姜琰轻轻打了个哆嗦,继而想起了常做的那个梦,也是这样冰冷的触感,如同三九天里的霜雪。 那人说:“别回头,往前走。” 他很想问,为什么别回头,后面到底有什么? “哟!”身旁凑过来一个含着戏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小子原来会骂人啊。” 姜琰周身的冷意褪去,换成了跳崖的时候自己那声入云霄的一骂,顿觉尴尬不已。 那不怀好意的人被拍了回去,姚问薪站起身道:“石像应该不会追下来,毕竟它要是摔烂了,这个阵也就没用了。” 颜煜迟顺势背靠石壁,也收敛了玩笑:“还是小心点为妙,谁知道那些自己割喉的疯子还有什么后招。” 姜琰这才发现,他们身处山壁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离崖底还有大约十来米的距离,而他们脚下,刻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此刻正散发出莹莹的光泽。 姚问薪立在崖边,半长的碎发翻飞,他没接话,只望着谷底的法阵。 半晌,他缓缓道:“申娃子说,在花桥村的神庙里杀害花桥村的村民,恩人不会放过我们,这句话有点奇怪。” “嗯?”颜煜迟应道,“花桥村将他供为一方神明,他便庇护这一方信徒,有何奇怪?” “你见过哪家神明是等人死了再庇护的?”姚问薪道,“与其说是庇护,倒更像是圈养。” 他回头对上肖长里和姜琰两双茫然的眼睛,顿了顿换了种说法:“那少年用神像和阵法画了个圈,套住了轮回不止的花桥村村民,一旦他们因为某些原因寿数未尽而死,打扰了原本的轮回,便会唤醒神像。” 姜琰完全清醒了,接上了他的话:“也就是说,申娃子他们为了对我们赶尽杀绝,自己割喉叫醒了神像?” 姚问薪点头,道:“从进入这个村子开始,所有人都说那少年是救命的恩人,春丫头所讲故事中的搬家、修桥,也确是救人之举,但我想不通他为何要将花桥村困在原地五百年,这与永世不得超有何区别?” 此番话让众人都沉默了,一时间空气里满是沉重。 颜煜迟终于舍得离开石壁,也走到了岩石边,道:“他究竟是什么目的容后再议,眼下要紧的怎么破了这个阵,让那些村民消停。” 他兀自思索片刻,道:“不如我去试试改他两笔,应该能让养灵阵失效,说不定还能困住一两个追过来的人。” 姚问薪乜他一眼,对这个混世魔王道:“坐着吧,拖着条伤腿剑都举不利索,跳两回崖不够,想落个半残?” 姜琰下意识去看颜煜迟受伤的左腿,却见他稳稳立在岩石边,半点没有伤患的样子,听了这满是刺的话并不恼,反而笑眯眯地看着姚问薪:“原来你一直在担心我?” 闻此言,姜琰立刻眼观鼻鼻观心,顺道捂上了肖队长的嘴。 “不担心,祸害都遗千年。”姚问薪懒洋洋回他一句,跳了下去。 他半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那些刻痕,随手捡起一根树枝,狠狠插入地面,那瞬间,他们都听见了山崖上传来某种东西撞击的声音。 姚问薪充耳不闻,猛地向后一划,树枝所过之处,阵法炸开一道裂痕。 “姚老师小心!”姜琰心又悬到了嗓子眼,忍不住趴到边上大喊。 刚才喊完,一只手便提着他的后领将他拉了回来,只听“砰”地一声响,有个黑影砸在姜琰趴过的地方又弹起,顺着岩石滚了下去。 那是个人,从百米高空摔下竟还没死,脑浆崩裂,四肢扭曲,鲜血涂了一地仍然在疯狂扭动,像是案板上待宰的鱼。 “卧槽!”凡事有了初次便有二次,经此一遭,姜琰觉得自己以后骂人应该不会再有心里负担了,这或许是近段时间来仅剩的好消息。 天上下起了人雨,姚问薪被逼得连连倒退。 他轻啧:“凶成这样,不让人改吗?” 随即脚下一蹬冲了出去,硕大的碎石和着人体从天而降,姚问薪借着这些东西不断向前跃进,瞬息之间便来到大阵中心那枚铜钱上方。 “颜煜迟!” 姚问薪和断渠出鞘的声音同时响起,银色的剑光笔直地飞入他的手中,然后便如流星般砸下。 剑锋与漆黑的铜钱碰撞的瞬间,姜琰只能看到大阵中心爆开刺眼的亮光,无数乱石齐飞,尖锐的金属音充斥耳膜。 一秒、两秒,耳鸣渐渐退了下去,清脆的鸟叫声远远传来。 姜琰小心翼翼地放下遮住眼睛的胳膊,便见姚问薪蹙着眉提剑站在不远处,衣服被锋利的碎石划破了几道口子。 原本的山壁消失得无影无踪,几间寻常人家的小屋拔地而起,袅袅炊烟升腾,村道中央还趴着一只睡得四仰八叉的大黄狗。 “这又是上哪儿来了?”肖长里已经被折腾得麻木了,道:“难道那法阵还有大变活人的功效?” 颜煜迟摸着下巴左右张望着两下,忽然不轻不重地冷笑一声,抬步走到姚问薪身边:“好大的怨气,竟能形成如此真实的走马灯。” “走马灯?”姜琰奇道,“那不是传说人死之前回顾自己一看到的吗?真有这种东西?” 姚问薪将断渠还给颜煜迟,解释道:“并非只有濒死才能看到,走马灯其实是由人们瞬间爆发出的浓重情绪凝结而成,不过人在临死前激发的次数比较多,情绪越激烈,走马灯便越真实,有时甚至能将人拉入其中,也不一定是一的回顾,可能是心中最在意的人或事。” “所以我们是进入了花桥村供奉的那少年的走马灯?”肖长里道,“岂不是回到了五百年前?危险吗?” 颜煜迟手欠地揩去姚问薪侧脸上不小心沾上的一块灰尘,习以为常地忽略对方堪比断渠剑锋般锐利的目光,从容道:“危不危险要看走马灯的主人究竟经历了何事,要是我没看错的话,这应是花桥村还未发地动之前的样子。” 他往远处抬了抬下巴:“好了好奇宝宝们,有人来了。” 众人侧头望去,只见村口远远走来一人,十七八岁的年纪,白袍素冠,正是那神像所雕刻的少年。 第25页 第22章 救世 那少年身姿挺拔,斜背一把银剑,面容称得上是英俊,只是此刻密布愁云。 他脚步飞快,风似得刮过山道上的众人,来到一户人家门前,敲门道:“明叔叔,明叔叔在家吗?” 屋里隐隐有人应声,几分钟之后一位身着靛蓝色粗布长裙中年女人出现,见到门外少年,先是疑惑,上下打量过后,圆圆的眼睛瞪大了,犹豫道:“你是……百?” 见她认出了自己,少年才略微笑开来,道:“是我呀,春婶!” 听见这声春婶,姜琰与肖长里倒抽了口凉气:“什、什么,这春婶不会就是春丫头吧!” 姚问薪道:“看样子是了。” 春婶忙将人迎进屋里,前前后后围着他转了好几圈,欣慰道:“哎呀,都长这么高了,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哇?” 略略寒暄两句,那名叫百的少年收敛了笑意:“明叔在吗?我找他有事!” “一早上山砍柴去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春婶拍了拍他的手,笑道,“你坐着等会儿,婶去杀只鸡,中午再添道菜!” 这世上最难推拒的,大概便是长辈口中添饭加衣了,百没能拦住春婶,那圆眼睛的妇人利落地揪起院里最健硕的一只大公鸡,割喉放血,结束了它雄赳赳气昂昂的一。 大公鸡临终的惨叫惊醒了对门抱着竹简打瞌睡的小娃娃,他伸长脖子张望过来,又回头看了看自家厨房里煮饭的母亲,小声喊道:“春婶婶!那位哥哥是谁啊?” 可惜这小动作未能瞒过母亲的法眼,一拍灶台喝道:“叫你认个字,嘀嘀咕咕又跟谁聊天!” 手中的锅铲还未敲到娃娃头上,先看见了院子里的少年,训斥的骂声登时转了个调:“呀!是百呢!” 百和她打了招呼,走近拿起叫娃娃昏昏欲睡的竹简,温声道:“申娃子也到了该识字的年纪了,我走的时候还被阿妈放在竹篓里呢。” “可不嘛!都快八年了!”忽而传来洪亮的男声,众人循声望去,几个身着布鞋小褂的男人背着木柴,正步履飞快地从山道上下来,“也不知道偶尔托人传个信,害叔叔婶婶们成日里担心!” 口中虽说着责怪的话,但面上笑意却无法掩盖。 不断有听见消息的人加入进来,你一言我一语,总也念叨不完,最后干脆就在院里摆上桌子,各端来两盘菜三碗汤,竟是临时凑了个席面出来。 颜煜迟随意找了个劈柴的木墩坐了上去,撑着下巴道:“目前来看,花桥村的人与这少年不像是有怨。” 何止是无怨,简直是其乐融融。 尚在中年的村长两杯酒下肚,拉着百泪眼婆娑,道:“你这孩子可怜啊,你娘刚怀上你,爹就死了,后来才刚会说话母亲也病死了……” 春婶往他背上狠狠掴了一巴掌,小声骂道:“说这个干什么!” 村长受了这一巴掌,身子竟纹丝不动,继续道:“我发现的时候,你母亲都臭了,你一个小娃娃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独个儿在她旁边睡了三天。” 同桌的一个汉子接话道:“我们葬了你母亲,不放心一个娃娃待在那房子里,让你来我家住,你也不愿意,硬抱的话,嗬!半大点孩子牛似的脾气,给我肩膀啃了好大一口!” 众人哄笑起来,听到这儿,百面上也浮现了笑意:“多亏了叔叔婶婶们照顾,让百有饭吃有衣穿,得以长大。” 紧接着,他话音一转,收敛了笑容道:“不过今日百回来,是有另外的事情——八年前,我不听劝告独自跑下山去,所幸也学得一点本事,日前得知村子将有大灾,特来告知叔叔婶婶们。” 此话即出,原本喧闹的院子登时安静下来,村长问:“什么大灾?” 百扔出一枚铜钱,道:“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阴阳失衡,大地震动,而村子就位于中心,若不避让,便会被吞噬。” 更长的沉默,村民或惊异,或无动于衷,偶有交头接耳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唉,这孩子又来了,小时候便捧着他母亲留下的那本书,看得整个人神神叨叨的。” “是啊,没想到出去跑了几年,更严重了。” 春婶问:“怎么避?” 百见有人肯信,忙道:“搬离此山即可!” 村长搓了搓被酒气熏红的面皮,语重心长道:“百啊,明叔不是不信你,只是咱段家村世世代代的根都在这翠屏山,怎么能说丢就丢,祖宗会怪罪的。” 显然是不信的。 百的面色白了,又道:“那不离山,村子向西挪动百丈,避开地动喷发的正中心。” 姚问薪摇头道:“说不通的,这些村民久居深山,甚少与外界接触,日子简单,心思单纯,认知也粗浅,便会比山下的人更加固执。” 果然,方才打趣他的汉子猛得一拍桌子,碗筷叮叮当当蹦起老高:“你这孩子,大家可怜你双亲皆失,平日里胡闹也就罢了,如今真是愈发不像话!” 这句话总算是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原本的窃窃私语扩大,再没有百说话的余地,宴席到最后不欢而散。 后来的几天,无论少年如何磨破嘴皮,也无法说服任何一个人,甚至到了大家都避之不及的地步。 于是在某日夜里,村子深眠之时,百拾了根树枝,画了一个阵,将整个段家村连根拔起,搬走了。 村民被动静惊醒,披衣而出,见此情形惊怒交加,把百骂了个狗血淋头,刚骂到一半,忽感觉脚下剧烈晃动,有人喊道:“你又要干什么!” 很快,他们便发现,不只是村子,而是整个翠屏山都在震动。 “不是他,是地动!真的发地动了!” 沉闷的嗡鸣从山体内部传来,乱石齐飞,树木倾倒,大人孩子摔倒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震动持续了好久,等到终于一切终于平静下来,众人发现,段家村原本所在之处被撕开了一个深可见骨的口子,那些未被百搬离的田地牲畜皆被吞没其中。 村民或坐或趴,狼狈又惊恐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悬崖裂谷,久久无法言语。 “百、百啊……”还是村长先反应过来,颤抖着手去抓身旁的少年。 “明叔。”百接住了他的手。 村长嘴唇几开,嘶哑着喊了一句:“你救了我们段家村!” 不远处,姜琰抱着根柱子差点被晃吐,脸上青红交加,道:“看来春……段银春也没有骗我们,他确实是救了村子。” 姚问薪拈着指尖的铜钱,面色却渐渐难看了起来,道:“然而这才是灾祸的开始。” 第23章 天命 神像完工的那日,雕满兰花的索桥也架在了裂谷之上,百收起刻刀,手指轻轻拂过石碑上“花桥村”三个字。 申娃子蹲在石柱旁,仰脸问道:“百哥哥,你喜欢兰花吗?” 百点头:“喜欢。” “为什么?” 百道:“兰幽谷,香远益清。” 申娃子皱起小脸:“不懂。” 百摸摸他的脑袋,没再多解释。 “百!”身后传来村长的声音,“庙盖好了,就差一副对联了。” “来了。” 石像悲悯地立在村口,身负石剑,手拈铜钱,像一个沉默保护神。 少年久久凝视,而后提笔:林深才觉幽兰香,窥远始悟机现。 天光飞速流转,金乌西沉又升。 村里一户人家累起的稻草堆无声无息地窜起一簇小小的火苗,转而骤然暴起,将这个偏离轨道的小山村再次拉回了他们既定的命运。 火焰与夕阳融为一体,唯独村口远离民居的神庙幸免于难,匆匆赶来的少年僵立于一片焦炭之中,已分不清尸体与炭渣。 “不会的,还有救!一定还有救!” 百惶然回头,与自己的神像视线交错。 他取下神庙门前一盏灯笼,咬破自己的手指,画满阵法的绢布将温暖的烛火染成了血红色。 灯笼越来越亮,烛火摇曳,爆出飞溅的火星,没入狼藉的废墟之中。 一具具面目模糊的尸体爬出,呻吟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皮肉,逐渐恢复了前的模样,百两鬓已斑白。 姚问薪看着少年惨白的面色摇了摇头:“他这是拿自己的命在换。” 死而复的花桥村对百感激涕零,再不直呼其名,而是称之救命恩人。 百留在村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房屋重建,麦子熟过一季后才离开。 第二年,山下有两国交战,从泷江直打到翠屏山,几个士兵负伤逃窜进了花桥村。 村民不知什么国家纷争,见几个士兵伤口可怖,忙拿出草药救治,还将村后的一处草房收拾出来给他们养伤。 三日后,一面朱红色的军旗冲过索桥,鲜血浸满山道,翠屏山划入姚国境内。 颜煜迟叹道:“百姓何其无辜。” 百两鬓的白发蔓延至头顶,庙里香火更甚,他也不再离开花桥村,一身白袍换成了粗布麻衣,银剑蒙尘。 第26页 直到申娃子念完了整本《三字经》,一场大旱笼罩了村子,地面皲裂,人踩过,土块发出碎裂的声响,翠屏山在一日日暴晒下,只剩光秃秃的黑色树干,阴沉可怖。 “没水,山下城里渴死了好多人。”村长抹掉满头的汗珠,接过春婶手中的一碗清水,反而递给百,“如今我们也只剩这最后一点存水,村里的井都枯了。” 春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道:“百、百啊,这大旱什么时候能结束啊,有法子吗?” 村长用手肘捣了她一下,春婶连忙改口:“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百望着那一张张被太阳烤得通红的脸,道:“我已经在找地下水了,可能还需要几日。” 裂谷中,百从大阵掬起一捧清水,疲惫多日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意。 姚问薪略略查看了脚下的阵,道:“原来养灵阵竟是这样来的。” 颜煜迟奇怪道:“他画的这不是养灵阵啊?” 姚问薪道:“他此刻画的确实不是养灵阵,现在这阵只有一个抽取地下水的入口,可若是再添上一个出口,便能形成循环。” 颜煜迟道:“可又何以见得养灵阵是如此而来?” 姚问薪道:“因为他做的不是减法,而是加法,此阵是他一笔一笔试出来的。” 百从腰间取下一只水壶,装满带回了村子。 可迎接他的并不是人们满怀期待的目光,而是气息奄奄的申娃子。 水壶哐当摔落在地,清澈甘甜的水滋润了皲裂的土地,可只一壶水又如何能对抗千里赤地,眨眼便被吸收殆尽。 “百哥,你回来了。”申娃子声音微不可闻,需得俯下身才能勉强听见。 “怎么回事?”百将他的身体扶起,那还未完全长开的男孩衣衫下竟是脓疮满布,蝇虫欢快地绕着他飞舞,找不见一块好皮。 申娃子道:“渴……渴得厉害,村里的存水没了,明叔实在没办法,杀了一头牛,放……血给大家喝,说再撑过、这几天,你就回来了。” “春婶婶先、病倒了,后来,后来大家都……病了。”他艰难地喘着气,可惜收效甚微,“明叔让我来等、等你,告诉你,谢谢你,可能这就是我们的命,不……不用再救了。” “为什么会这样……”姜琰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因为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既定的命数。”姚问薪道,“世人皆害怕死亡,也害怕亲朋好友的离去,倘若人人都为此逆天改命,那世间岂不乱了套。所以该发的总归会发,逃过了今天,还有明天。” 颜煜迟目光落在他平静的脸上,半晌才挪开。 申娃子咽了气,百抱着他的发烫的身体,任烈日炙烤,久久没有动弹,仿佛这村里多了尊一动不动的神像。 半晌,他道:“我不信。” 姚问薪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百猛地抬起头,直面刺眼的日光,目眦欲裂,高喊:“我不信!去你妈的天道!去你妈的命运!你要他们死,我偏不!” 他转身再次跳下百丈高崖,久不曾出鞘的银剑,一剑一剑在谷底留下癫狂的刻痕,阵成,剑断。 百将断剑倒转捅入自己腹部,鲜血和着清甜的地下水缓缓渗入大阵。 村民们疮流脓的尸体铺满这一方土地,百大笑起来,一头青丝彻底白透了。 “原来第一个祭阵复活这些人的,竟是百自己。”姚问薪道。 姜琰已经彻底说不出话,肖长里看着那烂泥一般倒在血泊里的少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死了吗?” 流了那么多血,快要被吸干了,应该是活不下来。 没有人回答,走马灯散去,眼前的场景与五百年前重叠,尸体堆叠,只是这次再无人冲天一怒。 第24章 信念 已是深夜,溺死人的沉默中,姜琰喊道:“着火了!” 众人循声向下看去,阵中洒了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先是一具燃起火光,随后更多的尸体无风自燃,劈啪作响。 颜煜迟顿觉脑门疼:“我看这花桥村改名叫走水村得了。” “别说其他的了!快先想办法救火吧,山火燃起来是要命的!”肖长里急道。 姚问薪还待在底下没动,颜煜迟伸出个脑袋喊道:“百最开始引水的那个阵,能用来灭火……咦?” 还未等他说完,火势便已转小,等姚问薪抬头望过来时,已经只剩个火星子了。 姚问薪道:“这火只烧了尸体。” 定睛一看,连块草皮都没燎着,才齐齐松了口气。 姚问薪跳到三人身边,轻轻抚去无意间沾到的尘土,道:“差不多结束了,走吧。” 三人皆望着他。 姚问薪:“?” 姜琰腿肚子又开始打战,气若游丝:“怎、怎么走,不会爬上去吧?” 肖长里皱眉:“可是颜老师的腿伤了,还能带人吗?不然你们先上去,再找支援来救我。” 颜煜迟当机立断,身体一歪,扑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捂着自己的左腿,语气要多委屈有多委屈:“问薪,我疼……” 姚问薪:“……” 五分钟后,几个人挤成一团,姜琰和肖长里紧张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姚问薪。 颜煜迟拍了拍两个小刑警的肩膀,安慰道:“放松点,咱们问薪出手从来都是稳稳当当,唔……不过上次把我扔出来的时候好像发了点意外,但是没关系,我怀疑他其实是故意……” 铜钱叮当落地,脚下的岩石骤然变成了平坦的水泥地,再睁眼却是漆黑一片。 颜煜迟凭着记忆,不慌不忙地转向了姚问薪所在的方向:“请问这是哪儿?” 还未来得及回答,只听一声尖叫突然炸开,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虚空之中破开道口子,昏暗的灯光透了进来。 几个年轻男女慌慌张张地闯开门,与里面的人面面相觑。 “你们……”肖长里犹豫着出声。 还没说完两个字,慌慌张张的男女们又尖叫着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 姜琰听着头顶锅碗瓢盆乱砸一气似的音效,缩了缩脑袋道:“应该是鬼屋,或者密室逃脱。” 姚问薪走出房间,面无表情地路过墙角披头散发的女鬼,看背影心情似乎不太爽。 四人伴着鬼哭狼嚎走完整个密室,听见工作人员疑惑地拿起对讲机,道:“喂?前面的顾客还没结束,怎么又放了一队人进去?” 这是一处鱼龙混杂的小吃街,姚问薪坐在油烟翻飞的炒饭摊旁给楚悯拨了个电话。 甫一接通,便听见那边叫道:“太子殿下终于舍得屈尊搭理我了?以前我怎么没听说您字典里还有连坐这一套呢?感情躲个姓颜的,跟他沾边也得进冷宫?” 楚悯为老不尊嚷嚷声音太大,被靠过来的姓颜的听了个正着,他眉毛一挑,笑开了。 前后不过十分钟,连遭三场人身伤害,姚问薪彻底没了脾气,干脆直接冷飕飕地说起了正事:“花桥村这边留了点痕迹,需要你安排善后。” 他简单概括了过去几天的惊心动魄,楚悯听得直抽气,玩笑也不开了,道:“嘶,我马上叫人过去处理。” “麻烦派车来接我一下,四个人,不,我们没在花桥村。”姚问薪揉了揉眉心道,“定位发你,再帮我查个人,名字叫李耀先。” 交代完事情,正好四份冒着热气的炒饭端了上来,姚问薪只尝了一口,便撂了勺子。 姜琰早饿得两眼发昏,赶忙塞了满嘴,这才有力气说话:“姚老师怎么不吃?” 姚问薪道:“不太饿。” 颜煜迟瞧着他扒拉饭粒的憋屈模样,伸手端走了那油腻腻的盘子,从兜里摸出块热腾腾的糯米糕递了过去。 “刚在旁边小摊上买的,甜的。”罢了还补充一句,“没有葱。” 姚问薪被塞得一愣,才拆开慢吞吞地小口啃,嘴上还不肯认输,道:“谁家糯米糕放葱。” 香甜的米糕融化了姚问薪面上的冰川,他慢条斯理啃完了一块,方才被挤兑得差点冒烟的脸色好看许多,正想着味道不错,要不要再买点回去吃,就接到了楚悯的电话。 “你们怎么跑观东街去了,那地儿是翠屏山还要往东的城乡结合部,从城西的特处局过去得绕过翠屏山,到了估计也是下半夜了。” 姚问薪言简意赅:“出了点意外。” “先找地方将就住一晚吧。”楚悯道,“你说的那个李耀先,襄城叫这名字的太多了,还有具体点的资料吗?” 姚问薪想了想道:“职业是画家,妻子叫段双雁,儿子一个月前刚出。” 楚悯应道:“成,哦对了,你那儿怎么有四个人,除了问宣和肖队还有谁?” 姚问薪把电话挂了。 近两年,襄城城市扩张,地域上将周边的农村吞吃其中,建设上却始终拖拖拉拉,拆一半修一半,跑路的开放商加上抠抠搜搜,层层下卡的经费,将原本还算规整的小乡村搅成了个大花脸。 第27页 观东街正位于这片乱七八糟的街区,他们就近找了个环境还算不错的小民宿,订了两个标间,每间还带个伸头便能和隔壁接吻的小阳台。 姚问薪洗完澡,在阳台上遇到了出来抽烟的肖长里。 肖长里道:“小姜呢?” “睡了。”姚问薪道,“那位警官的尸体,会有人帮忙带下山处理后事的。” “多谢。” 两人相顾无言了一根烟的时间,便听肖长里又说:“之前误会你们抢案子,抱歉。” 姚问薪道:“没关系。” 肖长里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碾了碾,声音低哑:“记得刚到刑警队的时候,有个前辈告诉我,干刑警这行,最忌讳地就是得过且过,他说若是我们遇到点困难就轻言放弃,那这个世上许多还抱有希望的人,以及蒙尘的真相便永远也等不到看见太阳的那天。” 他把脸埋进掌心抹了一把,道:“干刑警七八年,我一直也是这么做的,自信没什么能够动摇这个信念。” “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在我们所以为的科学、公理之上,还有更多难以抵挡的庞然大物,姚老师,我不认为百救人是错的,换做是我,也会选择救花桥村。” “可他拼了性命却得到个这样的结果。”连日奔波,肖长里嘴边冒出了一截胡茬,衬得那原本清秀的面孔沧桑了许多。 他道:“我开始怀疑,我们迄今为止所搭建的认知体系到底算什么,我这么多年坚信不疑的信念又算什么呢?” 第25章 交锋 楼下非法占道的小摊还没有休息的意思,锅铲碰撞中掺杂了油盐酱醋的味道,蛮不讲理地灌了每个路过的人一鼻子人间烟火。 隔壁浴室传来开门的声音,肖长里似乎被惊醒,觉得实在有些交浅言深,轻咳一下,道:“太晚了,我先去睡了,姚老师你也早点休息。” 姚问薪点头,独自在阳台上待了会儿,便听见隔壁阳台又出来一人。 颜煜迟发梢还滴着水,侧头看了看他,道:“聊什么呢?” “聊我为什么不吃炒饭。”姚问薪随口答道,隔着两道护栏,将一个印有药房字样的塑料袋扔进了他怀里。 颜煜迟打开一看,是治疗外伤的药膏和绷带。 笑着接了话,道:“谁挑得过你啊,葱不吃蒜不吃姜不吃,咸了不吃,甜了也不吃,谁还以为你喝露水长这么大的。” “以前是吃的。” “咦?” 姚问薪轻轻笑了一声,道:“小时候母后宫里总摆着很多零嘴,有些是宫里做的有些不是。” 颜煜迟静静听着。 “她托采买的宫人从外面带回来的,蜜饯糕饼一类,咸口甜口的都有,她爱吃,问宣也爱。” 姚问薪两手交叠,胳膊撑在栏杆上,指尖的红线吊着铜钱轻轻摇晃,神情难得温柔。 “孩童时养在母后身边,她也总喂我吃,后来搬到东宫,一言一行都有人规束,必须符合太子的身份,只能宫里做什么便吃什么。” 颜煜迟道:“除了糯米糕,还爱吃什么?” 姚问薪歪头看着他,道:“粥?放了鸡蛋丝和火腿那种。” 颜煜迟道:“成啊,都说抓住一个男人得先抓住他的胃,回去我日日给你煮,除了火腿还能下点海鲜鲍鱼,保准可怜的太子殿下尝过之后再也离不开我——什么实话都愿意说!” 姚问薪那点微弱的笑意消失,神经骤然崩紧了。 颜煜迟放下二郎腿,身体前倾,摆出个十分有侵略感的姿势:“传送阵为什么出问题?” 姚问薪道:“意外。” 颜煜迟道:“一次是意外,两次还是?” 姚问薪有恃无恐道:“花桥村被百留下的怨气笼罩,阴阳早就失衡,阵法会受影响,这很正常。” “审问杨桦的时候,为什么突然把我传走?你见过那个血咒?”颜煜迟紧紧盯着他。 “见过。”姚问薪道。 “在哪儿?”颜煜迟追问。 “在我师父临峰长老的藏书里,你也知道,他总爱收集些杂书。” 姚问薪不躲不闪地回视着他,“把你扔走是因为从开始就不想让你管那件事,之前没找到机会罢了。” “哦,这样啊。”颜煜迟若有所思,然后突然起身,轻巧地翻过栏杆,一把扣住姚问薪的胳膊,“是不想让我管闲事,还是不想让我待在你身边?” 姚问薪掀起眼皮:“有区别吗?” “当然有。”颜煜迟挑起一眉道,“不让多管闲事,可以理解为担心我的安全,不想让我待在身边……” 颜煜迟话语少歇,轻轻将面前人垂在面颊边的发丝别在耳后,温柔道,“既然咱们架也打过了,难也共患过了,还是分不出个负,那不如就用最简单的方式。” 灼热的掌心顺着小臂下滑,勾过指尖那枚坠着红线的铜钱:“正面你赢,我不再插手你的事,从此消失在你的视线里,反面我赢,你得回答我三个问题。” 二指轻弹,铜钱翻转着被抛上了半空,转眼飞速下落。 姚问薪骤然发难,握掌成拳直取其面门,颜煜迟侧头避过,抬手推回他的手臂,提膝将那铜钱再次击飞。 二人错身而过,铜钱再至顶点,骤然下坠。 掌风扫过鬓边,将方才别好的发丝吹落,姚问薪躬身出腿,被颜煜迟架住,向后一扯,铜钱落至绷紧的脚背上,是反面。 颜煜迟笑道,“你输了。” “还没落地,不算!”姚问薪猛地用力震开他抓住自己脚踝的手,铜钱弹起。 这次他不再跟颜煜迟纠缠,脚尖落下顺势一点,飞身跃起就要去够那飘荡在半空的红线。 颜煜迟哪肯让他如意,伸长手臂捞过姚问薪的腰扣进自己怀里,细细量了一把尺寸,另一只手得寸进尺顺着肩膀滑下去,强硬地反插入五指之间,带着他接住了下坠的铜钱。 红线垂落两人交叠的手,修长的五指慢慢伸展开来——还是反面。 薄薄的布料无法阻挡火热的体温,颜煜迟胸膛的震动顺着脊背传递至姚问薪耳边:“这次是你亲手接住了,还不算吗?” 姚问薪感觉后颈快要被他的气息烫坏了,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心脏不由加快,他挣扎着扯掉腰间的手臂,拉开落地窗往屋里走。 颜煜迟任他挣脱,还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的意思,只是道:“答应我的事。” 姚问薪跨出去的腿顿住,略显狼狈的背影瞬间抻得笔直,回头时又恢复了面无表情,道:“你想问什么?” “你……”颜煜迟望着他,张了张嘴却忽然哑了声。 姚问薪就站在落地窗前,前方是热闹的万家灯火,背后却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明明两人之间不过两三步的距离,颜煜迟指尖还残留着柔软细腻的触感,却仿佛隔着山川河海那么远。 五百年的光阴,轻易把他们熟悉的世界改换了模样,不由分说推着所有人向前,只有他被这个人用一场从天而降的惊雷留在了原地,逃不得躲不掉。 颜煜迟将手背在身后,用力握了握,道:“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姚问薪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问题,愣了一下。 “那晚之后,我昏迷了好些天,醒过来松乌山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颜煜迟声音很轻,仿佛怕惊醒了谁,“我找了你好久,直到听说是楚悯赶来救了外门弟子……” “挺好的。”姚问薪干脆地打断了他略有些颠三倒四的话,道,“还有吗?” “哈!”颜煜迟仰靠在栏杆上,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两人对峙良久,颜煜迟才道,“还没想好,先存着吧,等我想好了再问。” “嗯。” 姚问薪拉上了落地窗。 第26章 画家 将姜琰和肖长里送上车时天已大亮,姚问薪接过楚悯手下递来文件袋,只翻看两眼,便又问他们要了另一辆车的钥匙。 姜琰探头道:“姚老师不一起吗?” 姚问薪道:“还有点事,你们先走。” “好吧……”姜琰坐了回去。 一辆商务车缓缓驶离,姚问薪将车钥匙扔给颜煜迟,自己坐进了副驾驶。 颜煜迟道:“我开?” 姚问薪点头:“我不会开车。” 颜煜迟奇怪地撇他一眼:“没学过?” 姚问薪言简意赅道:“没必要。” “行。”颜煜迟发动车子,问道:“去哪儿?” “观西街35号宏源小区。” 十分钟后,颜煜迟把车停在了一片居民楼前。 姚问薪深呼吸,然后道:“请问在你眼里,轿车除了多两个轮胎之外,和摩托车有什么区别吗?” 颜煜迟想了想道:“有安全气囊?” 姚问薪无语了。 他解开安全带往椅背上一靠,瞪着车顶缓了一会儿,没头没尾地问:“昨天晚上,你原本准备问的是什么?” 第28页 颜煜迟侧头看他,颇为新鲜道:“我问了你就说吗?” 姚问薪道:“主要看你问的什么。” 颜煜迟不说话,只盯着他看,好似要透过那张薄薄的面皮看到这人心肝里去,探探到底是黑是白。 半晌,他又粲然一笑,挪开了视线,道:“得了吧,现在你这张嘴说出来的话,十句有八句是在把我当傻子耍。” 姚问薪:“……” 他发现颜煜迟此人可能天下来就是来跟他作对的,无论过了多少年,他的端正、耐心总会在这个混账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他闭了闭眼,尽量捡起冷静的语气道:“我来襄城是为了问宣这句话,不是骗你的。” “为了守着他过轮回,然后呢?然后你准备做什么?”颜煜迟冷笑道,“再失踪个几百年?还是干脆找个地儿把自己埋了,跟他手牵手一起走奈何桥算了?” “姚问薪,我小时候说过,你是个冷心冷情的人。”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面前破败的民居,道,“但我打心里把你……把你当朋友,可你呢?” “你骗我!留下一堆焦土,无声无息消失了五百年!” 姚问薪倏地抬头,从后视镜里撞上了颜煜迟的目光,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总是含着笑意的目光,此刻压着深刻的疼痛。 颜煜迟伸手解开了主驾驶的安全带,伸手一捞,将姚问薪摁着脖子捞到面前,“既然你不愿意老实交代,那我就自己查,至于你这个人……好好在我跟前待着吧!” 姚问薪推了两把,没能推开,无奈道:“在哪儿待着的事能不能容后再议,我看见李耀先了。” 宏源小区虽然取了个小区的名儿,实际只是将几栋摩肩接踵的小楼划了个圈,当做一片区域管理。 对于居民来说,后来才修大门只起个观光的作用,常年敞开,连保安都省了。 李耀先不知从哪儿刚回来,日系休闲套装换成了一身皱皱巴巴的西装,腋下夹了个透明文件夹,拎着超市塑料袋快步钻进了单元楼。 老式居民楼的声控灯灵不灵要凭心情,人们只能借由墙上几个雕花小孔透进来的日光,勉强摸清步子该落在哪儿。 “三楼302。”姚问薪指了指防盗门上的门牌号,抬手敲门。 屋里好半天才传来回应:“谁啊?” 颜煜迟答道:“燃气检查。” 拖鞋踢踢踏踏地响过,门推开巴掌宽的缝,李耀先看见门外站着的人,瞳孔骤然紧缩,还没来得及关上,便被颜煜迟眼疾手快从外门把住拉开了,直接走了进去。 颜煜迟道:“我瞧着外面也没写闭门谢客四个字啊?” 李耀先被迫后退两步,面色不虞:“请问有什么事?” 这是间一居室的房子,因为朝向不好,楼层也低,窗户被隔壁楼挡了个干净,照不见光,昏暗得白天都得开灯。 客厅里摆了张床,再放不下沙发,被子、衣服胡乱团在床脚,床前的塑料小桌权当茶几,放着已经盛满的烟灰缸,还有没吃完的泡面盒。 厨房倒是打理得井井有条,碗筷和婴儿奶瓶分门别类地搁在不同的沥水篮里,不过大概好几天无人光顾,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房子唯一一间采光良好的房间被当做了工作室,墙上挂满了装裱精美的各色油画,右下角贴着完稿时间,大部分都是一年前。 没能上墙的作品被妥帖地放置在角落,木质画架立在中央,白色的画纸上用寥寥几笔勾勒了线稿,隐约能看见山村的影子。 姚问薪于一张红黑相间的当代抽象画前驻足,认真欣赏了半晌,干干巴巴道:“李先的作品……很有深意。” 颜煜迟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李耀先苍白的脸色却缓和许多,上前主动介绍道:“这幅画讽刺了社会资本特权对于底层人民的压迫,色彩运用了……” 五百年前的特权阶级——太子殿下听着,觉得大概是自己过时了的缘故,实在没办法将画面上龙飞凤舞的线条,与他的口中的讽刺结合起来,只能又端出一副高深莫测的面无表情,点头“唔”了一声。 颜煜迟看不下去了,以谈正事为由,将过时太子殿下和前卫的艺术家都请了出来。 狼藉的客厅明显被收拾过,留出了勉强落脚的地方。 姚问薪环顾四周,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张塑料高凳,端来坐下:“之前太匆忙,有些细节没来得及问。” 闻言,李耀先一改谈论画作时的热情,硬道:“我知道都已经告诉你们了,花桥村那一村人都是怪物,你们也亲眼看见了,还有什么可问的!” “你的妻子段双雁。”姚问薪不慌不忙道,“你说是一年前写认识的,但花桥村所在的翠屏山并不是什么出名的景点,怎么会想到去那里写?” 李耀先道:“您不了解,风景写,要的就是未经开发的原态,过度的人为干预,比如网红古镇一类,反而失去了大自然未经雕琢的美。” 姚问薪道:“你与段双雁一起活了一年多,还了个孩子,期间没察觉她与常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李耀先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骤然扣紧了。 第27章 预谋 姚问薪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摆在李耀先面前,伸手轻轻在纸上一点:“在花桥村时,你说你和段双雁私奔后自己做主结了婚,但你的档案中婚姻状况这栏,是未婚。” 李耀先苍白的脸上无端出冷汗来。 姚问薪逼问道:“撒这么明显的谎,三番四次主动找上我们提供信息,让调查的视线从失踪的孩子转移到村民身上,甚至主动暴露位置,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男人强撑着脊背,道:“我确实是没跟她登记,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婚姻自由是公民的合法权利,警察连这都要管吗?” 这句话说完,他仿佛是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抬起下巴道:“身为报案人,积极配合警方调查也有问题吗?” 颜煜迟大概是没见过这么无中有的底气,觉出了一丝趣味,插嘴道:“没问题,但身为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把老婆孩子,哦不,是女朋友和孩子,丢在那种地方,居然还有心情整理自己的作品集?” 他拎起床边的透明文件,封面上手写的“李耀先”三个字颇具艺术性:“该说你是格外冷血还是格外心大呢?” “我冷血?”李耀先像是被踩着尾巴似得,声调登时跳起老高。 姚问薪截断了他的愤怒:“李先,你亲眼看见了,这件事并不是普通的犯罪,我们离开的时候,花桥村一整个村子几十条人命都没了。” 姚问薪接过那本作品集,翻了两页,语气缓和下来,“如果因为这件事,以后再也看不见您的作品了,我会很伤心的。” “几、几十条人命?”李耀先惶然道,“都……都死了?怎么会,我没有杀人!他没有让……” 话音戛然而止,颜煜迟道:“你没有杀他们,但他们确实死了,李先,听刚才的话,你似乎很懂法,应该也知道从犯是什么意思吧?” 李耀先刚要开口辩驳,颜煜迟却没给他说话的余地,继续道:“现在老实交代——谁?让你做什么?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颜煜迟人高马大,不混账的时候板起脸还颇有些压迫感。 李耀先那强撑出来的底气,瞬间被他恐吓性的两句话抽空,焦虑地扣着膝盖上的布料,半晌才终于放弃似的,道:“一个、一个慈善组织的老师。” 姚问薪追问道:“什么慈善组织?” “叫长基金,其、其实更像是一个教会。”李耀先顿了顿,破罐子破摔道,“老师就是那里的人。” 姚问薪道:“哪个老师,叫什么名字?” 李耀先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所有人都叫他老师。” “是他让你去花桥村的?”姚问薪道,“包括带走段双雁?” 男人颓然地点头,已经放弃了所有抵抗,道:“他还专门给了我一辆车,叫我从花桥村随便带走一个女人,结婚,个孩子,等时机到了,就把女人和孩子送回去,之后的事不用再管。” 姚问薪道:“那你为什么没有跟段双雁结婚?” “她从来没下过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个孩子还是痴傻的,我为什么要娶这么一个村姑?”李耀先反问道,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警官,你不是问我有没有发现她不对劲吗?” 姚问薪本无意掺和颜煜迟假扮警察的剧本,奈何此刻已在戏中,再无从脱身,只得凉飕飕地剐了那可恶的混账一眼,被迫接了下去:“怎么?” “她想杀了我,段双雁有时半夜起来喂那傻子吃奶,就会拿把刀站在我面前,半梦半醒间我看见过好几回。”男人手指痉挛地抓紧了被子,“还有一次,我休息的时候在家睡觉,那疯女人打开了燃气,还是邻居闻见了味道不对,砸开了门。” 第29页 颜煜迟似乎是站得累了,四下望了望,没找到第二个能够坐下的地方,干脆支着手斜靠在了鞋柜上:“她为什么想杀你?” 李耀先冷笑道:“她不止想杀了我,她自己也想死,每天待在这种阴沟一样的地方,换做你,你不想死吗?” 姚问薪道:“那位老师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么相信他?” “基金会里都是像我这样被社会抛弃的人,没人在意,没人关心,没人给主持公道,只有老师会安慰我们,理解我们,帮助我们。”李耀先道,“我亲眼见过,有个男人,原本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受到基金会的帮助,就赚了一大笔钱!” 李耀先本来无意识地扣着自己的指甲,说到这里忽然激动起来:“警官,你说你喜欢我的画,但只有你喜欢,只有你能看到,有什么用吗?” 姚问薪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方才的与颜煜迟一唱一和的随口胡诌。 李耀先拿起放被文件袋保护得一尘不染的作品集,道,“现在我住在这种地方,比你年纪还大安置房,隔音差得放个屁邻居都能听见,就算我画得再好,它们也只能和我一起,烂在臭水里都没人愿意看一眼!” 李耀先猛地一锤床铺,身体前倾,像只暴怒的困兽,他用力地喘息着,勉强维持住了人样。 “但如果我有钱,我的画就不会只挂在卧室里,而是有机会在最大的艺术馆展出,不会再有人因为我穷,因为我只是住城乡结合部的安置房的垃圾,就把我像狗一样扫地出门!” 姚问薪和颜煜迟对视一眼,问道:“你是怎么接触到这个组织的?” “经人介绍的,我的画卖不出去,只能打点零工来维持计,约莫一年多以前在送快递的时候,有个男人跑来找我搭话,告诉了我长基金的存在,说如果有困难,可以找他们帮忙。”李耀先道,“我缺钱,就去了,后面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姚问薪道:“知道那老头谁吗?” 李耀先:“他说他叫张有志。” 听见这个名字,两人皆是一惊。 颜煜迟终于舍得从柜子上把自己撕下来,站直身体,道:“你们基金会的老师长什么样?” 李耀先被迫仰头望着他,眼角狂跳,费劲地从脑子里挖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男人模样:“三十几岁的样子,个子挺高的……好像是单眼皮?” 颜煜迟等他舌头打结似的哼哼唧唧半晌,终于耐心告诫,“啧”了一声,并掌狠狠拍在了男人额头。 第28章 追踪 将近下午四点,猛火炙烤了大半日的人间总算等到了一片姗姗来迟的云。 观东街北边的一个小区某栋单元楼前,躲在草丛呼呼大睡的野猫耳朵尖动了动,身着大红色快递员工作服的男人带着电梯间凉爽的风匆匆路过。 关上被清空的后箱,终于结束一天的工作,李耀先掏出纸巾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热汗,裤兜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跟着掉落在地。 “一个地址。”颜煜迟眯起眼睛,将上面的文字报给了姚问薪。 “观东街……35号?在昨天我们落脚的小吃街那边?”姚问薪微微吃了一惊,什么基金会能选在一条满是违法占道的小吃街上。 李耀先在树荫下徘徊许久,吸完最后一口烟,踩灭烟头,弯腰跳上快递车叮铃哐啷地朝观东街去了。 鱼龙混杂的街道,来自五湖四海的<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们占据了道路两侧,瞧那争先恐后地架势,只恨不能直接摆到人脸上。 李耀先将快递车停在小吃街外,脱下颜色鲜艳的<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还对着后视镜捋了捋头发,才抬步走进了进去。 35号门牌下站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颜煜迟从眉眼依稀辨认出,此人正是死在押不芦一案中的张有志。 李耀先远远见到他,招了招手,跟着张有志走进了背后黑洞洞的楼梯间。 “咦?”颜煜迟蹙眉。 姚问薪从塑料凳上站了起来,走到双眼紧闭的两个人身边,轻声问:“怎么了?” 颜煜迟道:“我看不见他说的那个老师。” 顿了顿他解释道:“看不清脸,怪不得李耀先刚才支支吾吾说不清,原来是他根本记不清这人的长相。” “不对。”姚问薪道,“李耀先连只见过一面的张有志都记得,怎么可能记不得这人的模样。”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颜煜迟撤回手,沉声道,“他用了障眼法。” 李耀先猛地睁眼开,倒进一口凉气,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他挣扎着站起,不甚摔倒,踢翻了面前的塑料小桌,立在一旁的垃圾桶也惨遭牵连,汤汤水水地吐了一地:“你们、做了什么?” 姚问薪侧身避开飞溅的食物残渣,看着眼前这个抱着脑袋跌坐在地的男人,道:“知道段双雁为什么想杀了你吗?” 李耀先不语。 “你说段双雁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村姑?那是谁把你还没狗窝大的房子收拾得像个家?过去一年里又是谁让你不必再为计奔波,安心创作?” 那困顿深山的姑娘,或许因为这个不怀好意的闯入者,偶然窥得现今世界的一角,终于出了逃离的勇气,却走进了另一个牢笼。 “她确是受不了这地方。”姚问薪道,“但却不是因为住在高屋大殿或者陋室空堂,而是因为你。” 人在接连遭遇挫折难免会心怨怼,夜夜辗转反侧,一遍遍叩问,为什么命运总是多舛?为什么老天爷有眼无珠?为什么上帝掷骰时偏偏轮到了我承受苦难? 如此再去看其他人,总觉得他们占尽了幸福、骄傲和快乐,越是比较,越是深陷妒恨的沼泽无法自拔,越是想要争一个公道,越是唾弃自己“注定”不被公平对待的悲惨一。 姚问薪离开时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蜿蜒而下的泡面汤沾湿了李耀先的衣角,皱巴巴的廉价西装袖口翻出了零碎的线头,他却迟迟没有起身。 颜煜迟拉上车门道:“我怀疑李耀先去的那个地方只是长基金的临时落脚点。” 姚问薪挑起一边眉,示意他继续说。 颜煜迟道:“张有志带他去的是观东街商业楼二层的一间办公室,里面陈设很简单,就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不像是长期驻扎的样子。” 姚问薪道:“你是说,那位神秘的老师是看人下菜碟,为了骗李耀先入局,特意搞了这么个基金会?” 颜煜迟点头:“很大可能是,我已经发给楚悯帮忙查了。” “既然如此,这个地址估计早人去楼空,没有调查的必要了。”车子发动,熟悉的推背感袭来,姚问薪道,“那我们这又是去哪儿?” 颜煜迟道:“你还记得李耀先说,他相信这位老师,是因为见过一个男人在基金会的帮助下赚到钱了吗?” 姚问薪跟上他的思路:“如果基金会都是假的,这男人很大可能只是个诱饵,找到他,也能顺藤摸瓜。” “没错,我在李耀先的记忆里看到这人资料上的住址了。”颜煜迟潇洒地一打方向盘,道,“是萝卜是菜,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姚问薪麻木地扣紧了安全带,决定将考驾照一事提上日程。 顺着绕城高速开进二环,两人在一个花园小区前停了车。 “嚯,还真是有钱人住的。”颜煜迟打下车窗,探头张望两圈,道,“安保很严,大门有刷脸的门禁,不是业主进不去。” 五分钟后,两人隐匿身形弯腰从地下车库入口钻进了小区。 “这人叫李骏勇,是一家装修公司的老板,儿子上小学四年级。”颜煜迟说着,扯下黄符,站在负一楼的单元门前,理了理领口,卷起半截衣袖,抬手在呼叫铃上随便摁下一串门牌号。 轻快的音乐声响起,一个年轻的女声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请问找谁?” 颜煜迟略微抱歉地冲呼叫器上的摄像头道:“您好,我是住85楼的邻居,忘记带门禁卡了,能麻烦您帮忙开一下吗?” 门锁“咔塔”开启,颜煜迟露出了个灿烂又骚包的笑容,对那头的女孩道谢。 姚问薪冷眼旁观片刻,觉得这辈子也无法与这只行走的花孔雀和解,抢先拉开门进了单元楼。 一梯四户的格局,算得上十分宽敞,姚问薪一言不发地站在电梯里理着指尖的红线。 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向上攀升,颜煜迟仔细咂摸了会儿气氛,谨慎地开口:“跟局里一组员学的,这也是头回用。” 姚问薪不咸不淡掀他一眼,权当回应。 还没等颜煜迟再为自己辩解两句,电梯便停了下来。 冰冷的银色电梯厢缓缓朝两边打开,本该工作的感应灯却没有亮起,昏暗的楼道内一片死寂。 第29章 八门 电梯厢一动不动停在原地,铝制的铁门泛着不近人情的金属光泽,与幽暗的楼道仿佛两个世界。 姚问薪本打算跨出去的腿顿了顿,指尖下意识绷紧,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什么动静,侧头问道:“李骏勇家门牌号是多少?” 第30页 颜煜迟的声音低沉,没了方才的笑意:“8504。” 正位于楼道最阴的西南角! 果然连位置都是刻意挑选好,等着人上门。 姚问薪轻轻蹙起眉,思考片刻,谨慎地走出了电梯厢。 深灰色的大门半掩着,门板上贴着一个倒过来的福字,边角已经有些脱胶,薄薄的附了一层灰尘,约莫是过年时贴上的。 细窄的门缝漆黑无光,望不进内里,隐约透出一股不详的味道。 姚问薪轻轻握住了门把手,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颜煜迟。 高大的男人稳稳地挡在身后,仿佛一堵坚实的墙壁,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见他望过来,颜煜迟挑眉抛出个疑惑的表情,姚问薪仿佛触电似的收回视线,抬手推开了门。 门廊正对着客厅,窗帘紧闭的室内寂静无声,两人将将进了屋,大门便自动落了锁。 房子的户型是非常板正的四方形,装修却怪异得很,除了大门,与采光用的落地窗,东西南北地围了一圈房间,造型各异的门正对客厅。 略略一点,姚问薪心里大概有了数——开、休、、伤、杜、景、惊还有死,这竟是套标标准准的八门遁甲。 颜煜迟叹道:“把家里装成这幅模样,真乃奇人!” 姚问薪没理他的贫嘴,挑了门廊左手边的一扇打开。 这应该是书房,正对房间门口的墙上打了排顶天立地的实木柜,柜子上一个一个小方格规规整整地陈列着各类书籍,有名著,也有关于室内装修的杂志。 实木柜正中央的格子却比其他更大些,宽约三米,顶上还装了灯带,只是其中的东西不见了,只剩个孤零零的底座。 窗边的书桌上零零散散地摆着各种办公用具,姚问薪手指扫过电脑旁的茶杯,杯壁尚且温热,道:“晚了一步,屋里的人刚离开。” “到处找找,说不定能翻到基金会或者那位老师的线索。”说着,颜煜迟随手抓起一份合同翻了翻,惊呼,“嚯!预算五十万!” 又看到日期,今天刚签的,印章处的油墨还未干透。 书房拢共巴掌大点地方,两圈逛完,除了预算惊人的几份合同外再无其他,二人只得又寻了一间进去。 普普通通的主卧,纯白的乳胶漆墙面,香槟色窗帘,窗边梳妆台旁还养着一小盆龟背竹,不过屋主人似乎不善打理,龟背竹已经垂下了头,奄奄一息。 屋中间有张两米宽的大床,床头挂了副婚纱照,照片上的女人长发挽起,身材窈窕,男人也尚在而立之年,方方正正的国字脸,西装衬衫勉强兜住腰围。 颜煜迟瞧了片刻,摸着下巴犹豫道:“这男人有些眼熟啊。” “怎么个眼熟法?”姚问薪问道。 颜煜迟比划两下,道:“眉眼处,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正欲仔细想想,兜里的手机却响了起来,颜煜迟捞出来接起。 “煜迟啊,我在本市没有查到叫长基金的公益组织。”楚悯道,“观东街二楼的办公室……” 电话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卡成了劣质磁带,颜煜迟“喂”了几声,放下手机一看,信号不知怎么倒退了两格,于是他转身朝窗边走去,试图缩短自己与信号塔的距离。 谁知方才够到窗帘,那可怜兮兮的最后一格信号便彻底偃旗息鼓,通话被迫中断。 颜煜迟轻轻“啧”了一声,举着手机朝姚问薪晃了晃,刚准备说话,便见姚问薪脸色突变,喊道:“小心!” 鸡皮疙瘩顺脊背攀升而起,颜煜迟颈后凉风袭来,他俯身就地打了个滚,转头看见窗边原本蔫头耷脑的龟背竹不知怎么恢复了气,叶片暴涨到了两米,无风自动地挥舞着,将梳妆台劈了个稀烂。 床头的婚纱照中之人面部陡然扭曲,流下两行血泪来。 断渠剑出鞘,与叶片相撞,擦出长长的火星,颜煜迟大惊,疾退数步,忽而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道:“主卧处休门,怎会突然异?” 姚问薪撑着他的胳膊,道:“只怕此地八门并非固定,先出去再说。” 二人边战边退,姚问薪伸手一摸,只摸到冰冷的墙壁,原本的卧室门竟不翼而飞。 龟背竹叶片已至眼前,退无可退,颜煜迟只得提剑迎击,断渠剑锋凌厉扫过,硬把那坚硬的叶片砍出一条口子来。 姚问薪定了定神,在脑勾勒出一幅重叠的九宫格——方才他们自楼道的西南角而入,跨入这间屋子的瞬间西南变东北。 刀剑碰撞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颜煜迟呼吸愈发沉重,姚问薪能够感觉体内的某些东西不断被抽出,热量流失,魂魄巨震。 又是“哐当”一声,挂在床头墙壁上的婚纱照坠落,照片中的男女主人被摔得仰面朝上,纷纷侧过头,七窍流血地瞪着他。 女人的洁白的婚纱被鲜血染红大半,抬起枯长的手指狠狠挠了一把画框,伴着尖锐的抓挠声,伸长脖颈挣扎着想要爬出来,原本平整的画面被她的脑袋顶起了骇人的弧度。 姚问薪思路不停,抄起衣柜旁的实木落地衣架掂了掂重量,狠狠砸在女人扭曲的脸上,将其暴力镇压回了画里。 这房子的大门位于东北角,他们进的第一扇门是大门左手边,艮,为门。 主卧与书房只隔了一个门廊,本是休门,此刻已变为伤、死、惊三凶门中的一扇,那么究竟是哪一扇呢? 姚问薪手撑在原来房门处,又扫过大床所在那一侧毫无动静的墙壁,脑中闪过灵光——伤门和另外两扇的并不在一个侧,那么出口也不同! 按照这房子的装修来看,若是主卧变为伤门,那么开口应在挂着婚纱照的那面墙上,可如今墙面依旧严丝合缝,所以…… 姚问薪重新拎起那根实木晾衣架,喝到:“闪开!” 颜煜迟闻声立马侧身避让,实木晾衣架犹如一支离弦的巨箭,笔直与他擦肩而过,砸向窗帘。 玻璃碎裂,厚重的窗帘被气流扬起,露出了外面阴沉的客厅,姚问薪疾步上前挡开不依不饶的龟背竹,将颜煜迟扑出了窗外。 颜煜迟被人当做垫背磕在坚硬的地板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个七荤八素,闷哼两声,抬手拍了拍姚问薪的后心,道:“咳咳,虽然我并不介意,但你这热情来得稍微……” 掌心触及温热的身体,还沾上了些许黏腻的液体,颜煜迟悚然一惊,侧头一看,满手鲜血。 第30章 行凶 血腥味在看见那抹红色的瞬间涌入了颜煜迟的鼻腔,他四肢僵硬地抬起姚问薪的脸:“姚问薪……” 没有反应。 颜煜迟呼吸都暂停了:“姚问薪!” 姚问薪将人扑出窗外的时候,后背遭龟背竹叶片划破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疼得感官尽失,耳鸣不止,好容易缓过来,又被这叫魂似的魔音震得一口血堵在胸腔。 实在挤不出声音,只能伸出手指在颜煜迟腰间挠了一把,示意他快闭嘴,自己还活着。 颜煜迟感觉到这点动静,高高悬起的五脏六腑才归了位,长吁一口气躺回地板,重新将人盖在了自己身上。 哪知才安心不到两秒,姚问薪又浑身一抖,甚至不顾背后的伤口,揪着胸口蜷缩成了一团。 颜煜迟简直要被他吓出心脏病,忙搂着人坐了起来,问道:“怎么了?” 姚问薪喘着气,勉强张口吐出两个字:“姜、姜琰……” “姜琰怎么了?”颜煜迟直冒冷汗。 姜琰在宿舍大门口与肖长里道完别,顶着满脸疲累回了家,他站在宿舍门口掏了半晌兜,才想起这身衣服是新换的,钥匙在包里的脏衣服里。 好容易进了门,顾不上收拾,姜琰径直将自己扔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听见隔壁有人在砸门。 姚老师回来了吗?不对啊,姚老师早搬出去了,要回也不会回这儿,姜琰想。 随即他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了耳朵。 可隔壁那人实在素质低下,依旧不依不饶将门砸地震天响,姜琰忍无可忍睁开了眼,摸过手机一看,刚凌晨两点。 他掀开被子就着噪音懵了一会儿,认命地汲着拖鞋去开门。 “隔壁没人住,您找谁啊?” 门外三个人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空洞的眼睛,脖颈犹如锈的转轮,骨头摩擦间发出“咯咯”的响声。 男人道:“我、找姜琰!” 女人重复道:“你是、姜琰吗?” 男孩道:“姜琰住在这里吗?” 姜琰“哐当”关上了门。 方才昏昏欲睡的脑袋登时清醒了过来,心脏几欲跳出喉咙,他用力地吞咽几下口水,跌跌撞撞奔回卧室,从凌乱的床铺间翻出手机,翻出姚问薪的号码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礼貌地告诉他对方不在服务区的消息。 姜琰指尖发麻,颤抖的双手打着滑又拨了一次,还是打不通。 第31页 这时,宿舍大门被人重重从外面撞了一下,那一家三口似乎是反应过来他就是姜琰本人,调转了方向,砸门之势愈发凶狠,还伴着撕心裂肺的怒吼。 “姜琰!” “姜琰快开门!” 襄城刑警队宿舍修建于二十年多前,一开始打算作为家属院分配给警队工作人员,可房子刚刚建成,职工分房制度便取消了,这才将就当成宿舍。 老旧的门板大约从出开始便没遭过如此灭顶之灾,嵌入墙壁的门框凄惨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哀嚎。 姜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起身四处翻了翻,忽地想起昨日与姚问薪临走前塞给他的东西,好像是一截小小的树枝。 “若是我不在的时候遇到危险,就把它折断。”姚问薪道。 当时姜琰还想,只要别再去类似花桥村的地方出差,这东西大约派不上用场,哪知人算不如天算。 于是忙从胡乱扔在地上的包里翻出那根通体漆黑的树枝,握住两头使劲一折。 一秒。 两秒。 什么也没有发。 既没有神器从天而降,也没有电视剧里流光溢彩的保护罩,姜琰绝望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 姚问薪终于撑起了身体,手心按在满地碎玻璃里,登时鲜血淋漓,他像是感觉不到,任血液顺着手指往下流,惨白着脸朝客厅中央走去。 颜煜迟眉毛快拧成中国结了,忙两步追上人,把住他的胳膊让他借力,道:“姜琰出事了?你怎么知道?” 姚问薪凝神数着门,没回答。 原本书房为艮,是门,主卧为坎,是休门。 如今位置变动,主卧不确定到底是惊还是死,但能确定的是二者无论如何都与、休呈对角。 姚问薪大步上前,在两扇门前选了一扇,抓住把手猛地拉开—— 一把雪亮的剑轻易洞穿了防盗门,被姜琰推过去的鞋柜勉强卡住。 木质鞋柜挡不住男人疯狂的撞击,姜琰又移来了沙发,自己则坐在沙发上撑着这两个屋子里最大的家具,让它们不至于被撞翻。 他现在全身上下能勉强称之为武器的只有一副银手铐,且最多能束缚一个人的行动。 姜琰犹豫半晌,还是给肖长里打了个电话。 男人困倦的声音很快响起:“什么事?” 姜琰尽量用最简洁的语言快速地说明自己的情况:“肖队,我在宿舍,外头有三个人,持械,正在企图破开大门行凶。” 肖队或许也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能持械闯进刑警队宿舍,着实吃了好大一惊:“什么?你怎么样,安全吗?” “目前还安全。”姜琰看着千疮百孔的防盗门,补充道,“待会儿就说不定了……我怀疑这三个人不太正常,你能想办法联系到特处局的楚悯教授吗?” 听筒那边传来了落锁的声音,肖队行动力惊人,约莫是已经出门了:“又是那些东西?姚老师和颜老师呢?” 姜琰一边提防着那一家三口破门而入,一边道:“电话打不通,肖队你别一个人过来……” 肖长里应道:“知道了,我会联系特处局,你千万保证安全,坚持一下,我马上来!” 电话挂断,姜琰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他也很想坚持,可银剑不断在门板间穿梭,哐哐的撞门声敲击着他的心脏,老旧的门锁肉眼可见地,就快要支撑不住了。 忽然,感应灯咔嚓一声亮起,将阴沉的楼道拉回了人间,明亮的灯光却半点也无法缓解姚问薪此刻地焦虑。 颜煜迟从他结霜的脸上意识到了情况紧急,也不废话,直接摁下了电梯。 姚问薪道:“开车来不及。” 言罢翻手就要拿出铜钱,颜煜迟却拦住了他,道:“你确定传送阵不会再出意外,若是又被送到其他地方,更耽误时间。” 姚问薪顿了顿,就着流血的手在三枚铜钱上各抹了一把,眼神冰冷,道:“不会!” 红线飞出,铜钱深深钉进了雪白的地砖,传送阵的亮起的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爆裂。 待白光褪去,他们准确地出现在了几十公里以外的刑警队宿舍楼道里。 第31章 自刎 不锈钢入户门勉勉强强地半掩着,千疮百孔的门板深深凹进去了一块,老旧的门锁要掉不掉地悬在门边。 鞋柜被劈成了两半,各色的鞋子天女散花般铺陈一地。 沙发也歪歪扭扭横在客厅中间,这狼藉的现场让姚问薪本就惨白的脸色更白了两分。 屋里传来软底皮鞋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姚问薪干脆提脚一踹,彻底报废了苟延残喘的大门。 门板轰然倒地,脚步声陡然停了,颜煜迟暗道不好,拽住他的胳膊将人往回一拉。 与此同时,一把通体雪亮的剑擦过姚问薪的侧脸,剑锋所过之处,削断了他一小撮头发。 姚问薪愕然回头,这是五百年前,他的佩剑淇奥! 再看持剑之人,国字脸,剃得极短的板寸,堪堪收进皮带的啤酒肚——他们方才与这人的婚纱照打过照面,正是李骏勇! 不过此刻,那照片里扬着下巴睥睨凡尘的男人,再不见从容之色,他方方正正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举剑挥砍时双眼却并未聚焦,俨然是被人下了傀儡咒。 颜煜迟将姚问薪甩到身后,拔出断渠挡住李骁勇的这一击。 虽手握淇奥剑,男人却毫无招式可言,只会乱挥乱砍,名剑利器在他手里与厨房里的菜刀没什么区别。 剑身碰撞,双双发出嗡鸣,断渠剑尖流光闪过,震颤不止,颜煜迟面上却不见喜色。 花桥村时,姚问薪曾说淇奥剑被弄丢了,当时他只以为此人随口胡诌,毕竟天雷降下时,颜煜迟亲眼看着那双沾满鲜血的手上正握着这把剑。 可如今再瞧姚问薪的反应,惊愕的神色不似作假,所以淇奥剑是真的丢了? 什么时候?是松乌山被毁那晚,或者之后? 可为什么会丢?五百年前的松乌山上,淇奥虽很少出鞘,却与缠在指尖的铜钱一样,是姚问薪从不离身之物。 颜煜迟怀着满肚子的疑问,手上动作不停,剑尖轻挑,下压,重重在李骁勇手腕上拍了一下,淇奥剑当啷落地。 他刚想唤姚问薪拿回自己的佩剑,便感觉一阵风从身边刮过,那人已冲进了卧室。 卧室的情况更是惨烈,棉絮四散,连地面的瓷砖都被掀飞了几块,窗户只剩个框。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站在窗边,拼命将手伸出窗外去够着什么,女人的身子探出去了半截,堪堪被窗框上仅剩的碎玻璃挂住,让她不至于彻底摔出窗外。 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这对母子,他们缓缓回过头来,此刻女人脸上空白的神情竟比婚纱照里那扭曲的面孔更为诡异。 姚问薪抢在两人攻击之前,薅起他们后脖颈的领子,不怎么温柔地扔出了卧室。 颜煜迟擒着男人的胳膊,与从天而降的母子面面相觑片刻,被迫接受了这两份临时强加的断后工作。 三十年,对于一栋住宅楼来说,已经算高龄了,襄城刑警队作风质朴,宿舍几经风霜,连空调都是后装的。 几根膨胀螺丝托着外机悬挂在外墙上尚且有余力,奈何年深日久,渗水剥落等问题早已让那墙面变得如同八旬老人的骨头般脆弱,实在承受不起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姜琰蹲在空调外机上,手臂上的伤口虽然已经止住,但失血与六层楼的高度还是让他不住发晕。 他不敢低头,只能死死扒住墙面,试图获得一丝等同于无得安全感。 这时,脚下的铁皮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蓦地向下一沉,姜琰反射性地叫出了声,胸膛起伏不止。 “姜琰!” 头顶传来熟悉的呼唤,姜琰抬头看去,姚问薪从窗户边朝他伸出了手,向来镇定的脸上满是担忧。 姜琰简直要哭出来了:“姚老师!”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去够姚问薪的手。 然而,空调外机本就岌岌可危支撑力也终于到了极限,膨胀螺丝陡然从墙面脱出,带起一股小小的灰尘。 姚问薪的瞳孔急剧收缩,一脚踩上了窗台,方才扶在墙边的手不管不顾地抓住了窗框,残留的碎玻璃再次扎进了受伤的掌心,登时皮开肉绽。 人在危及时刻的潜能是无限的。 空调外机坠落的瞬间,姜琰求意志爆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上一窜,正好抓住了姚问薪向下伸出的手,整个人险险挂在了十几米的高空。 “那一家三口被我捆在外……姚问薪!” 颜煜迟前脚刚跨进卧室,后脚便被这番高空救援行动吓了个肝胆俱裂,忙几步上前帮忙把姜琰拉进了屋。 “你疯了吗?手不要了?”颜煜迟轻轻将姚问薪那只多灾多难的手从碎玻璃上扒下来,鲜血立刻涌出,与指尖的红线融在了一起,简直触目惊心。 第32页 他仔细地清理干净了皮肉间残存的碎玻璃,又从衣兜里摸出昨天姚问薪买的那卷绷带,一边包扎一边劈头盖脸骂道:“拉不上来不知道喊人帮忙,是我聋了还是你哑巴了?” 姚问薪刚刚救人的时候不觉,现在冷静下来才发现浑身像是卡车从头到尾碾过,钻心地疼。 他着实没力气,也没打算没吭声,头回哑巴似的受了这不轻不重的臭骂。 姜琰被颜煜迟从窗外拎回来,脚一踩到实处,立刻滚到角落里吐了个昏天黑地,直到这会儿才看见姚问薪身上的血,忙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问道:“姚老师你没事吧!” 姚问薪摆了摆幸存地那只手,道:“没事。” 他稍稍动作后背崩裂的伤口便立刻发出抗议,只得缓了一口气,暂时消停,问道:“你怎么跑窗外去了。” “那三个人砸烂了大门,一路追到卧室。”姜琰劫后余,也没心情管礼貌、体面之类虚头巴脑的东西,干脆抹了抹鼻子靠坐在姚问薪身边,回答道,“我折断了你给我的那根树枝,结果什么也没发,被他们砍了一剑,实在没地方逃……” 听到姜琰提起淇奥剑,姚问薪面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初,随口安慰了两句:“树枝是给我传递消息,确定你所在位置的。” 忽然,客厅传来些许动静。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起身出去查看。 才走到门口,便见大概是用来捆住那一家三口的窗帘散落一地。 重获自由的李骁勇脖颈间喷出一道冲天的血柱,淇奥剑将将从他手中掉落,地上的母子早已没了声息。 汽车的急刹车在静谧的夜色中响起,肖长里和特处局地人终于姗姗来迟。 第32章 坦白 “小琰跟肖队去隔壁说明情况了,还得商量一下怎么上报。”楚悯被人推着进来,腿上的淇奥剑血迹已经被擦拭干净了,规规矩矩束在剑鞘里。 他轻轻将剑放在姚问薪手边,又拿出一张黄符,道:“我们上来的时候在六楼楼道口发现了这个。” 是隔音符,怪不得楼上房子都快被拆了,楼里的其他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一家三口身上有傀儡咒,尸体和东西我都会带回去检查,你们……”楚悯犹豫着,觑了一眼两人的脸色,没再多嘴,挥挥手又退了出去。 姚问薪身上的伤被重新处理过,楚悯带来的医护人员做事十分认真,连颜煜迟小腿上的抓伤都拆了重新包过一遍。 他们此刻坐在隔壁宿舍的客厅里,楼道的嘈杂与喧闹在楚悯离开的瞬间再次涌进来。 姚问薪被缠成粽子的手暂时拿不起剑,只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剑鞘,颜煜迟沉甸甸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颜煜迟面色沉如水,自刎的一家三口,丢失的淇奥剑重新现世,以及长基金神秘的背后人,各种乱七八糟的人和物不断在脑中奔腾。 他确定姚问薪跟这些事情脱不开干系,具体点说,正是姚问薪出现后才接连发,可无法平静的心绪,纷乱复杂的线索将他的脑子绞成了一团浆糊。 他简直想揪着姚问薪的领子,将人锁进什么地方,什么地方都好,只要让他开口,只要让他再也无法一声不吭地离开! 可是不行,颜煜迟想到姚问薪揪着心口蜷缩在自己怀里的模样,想到那仿佛搔在心尖上的丁点指尖,按捺住了胸口翻涌的巨浪。 他好容易才撬开这千年不化的冰山的一角,不能由着情绪上头,功亏一篑。 于是颜煜迟费力地,从千头万绪里抽出一根,问道:“为什么会有人追杀姜琰?他身上有什么?” 姚问薪浑身一僵,直觉这次恐怕躲不过去了。 “别告诉我没有。”颜煜迟根本不给他后退的机会,接着道:“从押不芦开始,到李骁勇提着淇奥剑千里迢迢跑来自杀,这一桩桩一件件显然都有人在背后推动,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肯定不是来巡回演出的,姚问薪,我再问一遍,为什么他要杀姚问宣?” 姚问薪乌黑的鬓角被冷汗浸湿还没完全干透,贴在侧脸,衬得肤色愈发雪白,他就算半身不遂地坐在沙发上,姿势也是端端正正的。 “因为问宣是我弟弟。”姚问薪道,“因为我在查他们,杀了问宣,会让我害怕,会让我没空再碍手碍脚?” 听了这毫无可信度的解释,颜煜迟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你不说我也知道,姚问宣身上有东西,只可能是你给的。” 他掏了掏兜,将方才包扎伤口时取下来,还没来得及还回去的铜钱握在手中,道:“以前掌门师父常骂我不学无术,每日里只知道瞎玩闹,课业一塌糊涂。” “不过我术数虽稀松,但起卦还是会的,解嘛,就得麻烦你了。”他整理红线的动作像是抚摸爱人发丝般温柔,“既然看不出他身上多了什么,那咱们就看看你身上少了什么!” 话音刚落,姚问薪脸色大变,却已经来不及阻止。 小巧的铜钱咕噜噜在桌面滚了两圈,碰撞间叮当作响,晃荡两下竟也都竖着立住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充斥了这方小小的客厅,颜煜迟漆黑的瞳孔里翻腾着,有一场将落未落的暴风雨。 片刻后,姚问薪道:“当年,问宣的魂魄是被我用引魂灯强行聚回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千百碎片,勉强修修补补才重新有了人形,根本坚持不了再走一遭黄泉。” 颜煜迟撑在桌面的指节泛了白,咬紧了牙关。 “掌门曾说我卦术天赋极高,当初也是因此想收我进内门。而善习卦者往往来便通天地,所以……”姚问薪顿了顿垂下眼帘,“所以我借天雷,用肉身给问宣塑了一条轮回路。” “那时问宣魂魄受损太严重,走的又是特殊的轮回,无法经自然修补,以至于如今身体较同龄人弱,总是受惊,我没骗你,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在他自然死亡后,将他送进正常的轮回里。” “而他们追杀问宣,只能是想拿到那条路。” 桌子彻底碎成齑粉,颜煜迟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半晌又重重吐了口气,强行压下心里暴涨的愤怒,连嘴唇都在颤抖,“魂和肉体的五感是相通的,刮骨剔肉有多痛,你难道不怕吗!” 姚问薪道:“那时候我没时间管痛不痛了,只能尽力一试。” “万一失败了呢,你有想过万一失败了该怎么办,我怎么……”话音一顿,颜煜迟陡然卸了力,迟到多年的恐慌,失而复得的庆幸将他整个人拖回了沙发里,整个人都垮了下去,“算了,你根本没想过。” 姚问薪将“怎么办”三个字来回咀嚼,随后像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笑话似的,嗤笑出声:“天雷之下,哪有空管以后。” 漆黑的楼道里,进进出出的脚步声仿似就落在耳畔,楚悯吩咐收拾现场的话语,只隔着一道虚掩着的门。 姚问薪略微动了动有些迟钝的身体,将掉在地上的铜钱捡了回来,无意识地摩挲着,道:“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渴求太多,最后也难说是不是一场空。” 五百年前也好,五百年后也好,姚问薪从一个蹒跚学步的稚子,长成端方雅正的太子殿下,又剩这一缕幽魂游荡人世间,竟从未有一步是自己落下的,他被推着搡着,充满着意外地行到了今天。 可见,一个人要走什么路,随命运随境遇随天气就是不随人心。 “颜煜迟,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管。” 颜煜迟用力抹了一把脸,没搭理他的话,只是问:“你现在的身体是什么做的?” 姚问薪脸上满不在乎的笑意消失了,停顿片刻,面无表情道:“没什么,一根树枝。” 失去原本的肉身,魂魄与木头做的身体不可能完全契合,所以传送阵才会三番四次出问题,所以当初押不芦案的时候他算不出玉柳街大凶出现的具体地点。 所以姜琰折断枯枝,他才会立刻感觉到出事了——那是姚问薪从树枝塑成的壳子上取下来的一小截。 颜煜迟道:“姚问薪,天火所过之处三百年寸草不,我曾在松乌山等你,等到山巅又滴水成冰,乌梅盛开,你却半点影子也不见。” 晨曦终于驱赶了沉重的夜色,温暖的日光打在颜煜迟身上,毫不留情地将他此刻的狼狈公之于众。 颜煜迟却浑然不觉,通红的眼睛却始终盯着姚问薪:“你有没有回去看看,看看……那颗乌梅树。” 隔壁的清扫工作终于到了尾声,几个后勤工作人员正抬着死不瞑目的半个鞋柜下楼,狭窄的楼道勉强容下了两人加鞋柜,可要想转弯却是够呛。 一个工作人员慌忙顺着同事的脚步调整鞋柜的角度,没看见后面还有人正呆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不小心撞了他,连连道歉,那人却已经踉跄着摔进了门里。 姜琰双手撑地,脸上是极度震惊的空白,肖长里想要去扶他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视线在三人中间来回徘徊半晌,一时竟没人开口。 第33页 第33章 照片 众人在楚宅门前下了车,侍者上前有条不紊地将车子、证物、客人,带走的带走,归位的归位。 姚问薪望着姜琰魂不守舍的背影,忽然感觉有些茫然,旧事揭开地太过仓促,他尚未做好准备。 楚悯安慰道:“给他一点时间吧。” 姚问薪勉强打起精神抬头,颜煜迟就站在门廊下沉沉地望着他。 他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李骁勇一家三口都死了,我刚刚叫人去他家还有没有亲属来认尸,操办后事。”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好似公事公办道:“发现他和李耀先祖父那一辈,是亲兄弟。” 姚问薪悚然一惊,猛地抓住颜煜迟的手腕,道:“得马上把李耀先带回来!” 墙角堆叠的纸箱长久无人问津,甫一打开,立刻散发出潮湿发霉的味道,李耀先翻翻找找,从最底下掏出本陈旧的相册。 泛黄的老照片不甚清晰,隐约可见女人碎花棉衣的纹样,穿着军装的男人笑容憨厚,两人各居照片一侧,距离有些远,动作也有些羞涩与局促。 他将照片凑近鼻子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才收进贴身的衣兜里出了门,直奔他那表了两条DNA链的表兄家所在的高档花园小区。 李耀先下了车,努力挺直脊背,将自己挺成了一根不屈不挠的麻杆,调门有些起高了地对门卫道:“给我开门,我要去×栋8504。” 门卫正撑着下巴打瞌睡,闻言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撇撇嘴哈欠连天地答道:“我们这儿没有业主的允许不能随便出入。” 李耀先看出了他眼神中那显而易见的鄙夷,敏感的神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老高:“我是业主亲戚!” 门卫不耐烦地挥挥手:“一天来十个人九个都说是亲戚,我还是比尔盖茨他爹呢!谁知道你们是哪家公司的推销!” 接着又将他那身勉强压平的衬衫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认出了他,惊道:“又是你啊。” 李耀先的脸登时涨红了,眼神也畏缩了起来。 门卫要笑不笑地哼了一声,也不对着他,仿佛自言自语道:“被赶走一两次还不够,什么穷亲戚都来打秋风,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 “想进去就打电话,让业主出来接你!”说完也不管李耀先有什么反应,伸手将门卫室的窗吧嗒关上,继续与周公约会去了。 李耀先脸被气得通红,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窝囊地想,等他搬进来,一定把这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投诉到开除。 是的,他就快要有钱了。 这个念头一经在脑海中出现,李耀先胸口中难以遏制的怒火立刻自动偃旗息鼓,紧绷地肢体也放松了下来。 李骁勇应该是死透了,等警察收拾完尸体就会通知自己去认尸,只要拿到死亡证明…… 那两个警察真是敏锐,李耀先想,自己差点就暴露了,也不知道他们哪里学来的那些本事,肯定是出就占尽了先机。 他绕着大门晃荡两圈,又将贴身放着的照片拿出来擦拭两下,招手想拦下路过的出租,然而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却抢先停在了他面前。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颜煜迟嚣张朝他扯了扯嘴角:“哟大画家,大清早的散步呢,正好,跟我们走一趟吧。” 话音刚落,商务车的后门打开,两只手强行将他拉进了车里。 时隔一晚,谈话的地点从陈腐的城中村,挪到了宽敞明亮的审讯室。 姚问薪站在监控室,那头李耀先梗着脖子冲对面的颜煜迟道:“李骁勇是我亲戚没错,但这能说明他的死跟我有关吗?警官,你们办案难道不是讲证据的吗?” 颜煜迟没搭理他的质问,反而拉家常似的道:“你觉得那个花园小区怎么样?” 李耀先愤怒地瞪着他。 颜煜迟悠闲地靠在椅背上,似乎认真回忆了一下:“我进去看过……唔,不愧是五万一平的房子,环境着实不错,小区中间还有个游泳池,听说夏天免费对业主开放,一梯四户——总之比楼道里连灯都不好使的安置房好。” 李耀先忍无可忍,猛地站起来,椅子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姚问薪几乎能听见他牙齿剧烈摩擦发出的咯吱声。 这时,肖长里推门进来了,朝坐着轮椅的楚悯点头致意,将两份档案递给姚问薪,道:“照片上的女人是李耀先的祖母,男人是一个很早就移民去了国外的华侨,前年刚刚去世。” “另外,我还查到,老先去世之前,给李骁勇汇过一笔不小的钱,而李骁勇也是在收到这笔钱后,才开了家装修公司。” 姚问薪推开了审讯室的门,在颜煜迟身旁落座。 “李先。”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因为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声音很轻,“从花桥村回来之后,你口中那位神秘的老师联系过你吗?” 李耀先一愣,下意识摇了摇头。 “观东街二楼的办公室,你没去过第二次吧。”虽是疑问句,姚问薪的语气却是笃定的,“那里早就被搬空了——所以你也不知道,长基金其实是莫须有的吧。” 这句话仿佛一盆凉水,兜头浇在了男人熊熊燃烧的怒火上,蒸腾的水汽糊了满脸,叫他一时有些听不懂对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姚问薪道:“他承诺了你什么?” 李耀先面上的茫然褪去,缓缓地坐回了椅子里,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口平息了下来,沉默着,像是一张颜色浓烈但并不精美的画。 姚问薪没有催促,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桌面,那张泛黄的照片就放在他手边,李耀先每一次被敲击声吸引,视线都会落在照片上。 漫长的沉默后,李耀先突然向前一扑,颜煜迟在他碰到姚问薪之前抢先摁住了他的动作:“做什么?” 李耀先艰难道:“手机!我要给他打电话!我有他的电话!” 姚问薪朝监控室点点头,不一会儿,手机被送了进来。 李耀先迅速抢过,拨了个号码出去,可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他不死心,又拨了一遍,还是同样的结果。 怎么会呢?长基金怎么会是假的呢? 他分明真真切切地见过那位老师,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是诈骗吗? 李耀先崩溃地将手机砸在了地上。 姚问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平静地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第34章 错位 人在希望破灭的时候,眼底的光并不是骤然熄灭的,像是被一点点用勺子剜去了灵魂,只剩空荡荡的皮囊咣当乱响。 面前的男人声音嘶哑,几不可闻:“我祖父在家中排行老二,从小身体不好,讨不到老婆,十几岁的时候家里用几袋米换来了我祖母,才总算是在他病死前留下了个根儿。” “那些年仗打得厉害,祖父死后,祖母带着孩子,跟着大祖父逃到了襄城,路上救了一个受伤的小兵。” 颜煜迟用下巴指了指桌面上的老照片:“就是这个人?” 李耀先点头:“他在我们家待了几个月,养好了伤就走了,走之前和祖母拍了这张照片,说等利了就回来,这么一等几十年,直到去世。” 说到这儿,他像是忽然恢复了些精神,用力地喘息了两下:“就在前年,这个男人得了病,在马上要死了,想起了祖母,派人来找,可那时她已经去世了。” “早年因为收留这个男人的事,街坊邻居间的流言很多,大祖父一家听信了那些话,觉得她不守妇道,和祖母闹得不太愉快,分家的时候祖母便搬离了原来的地方。” “男人派来的人没找到我们,只找到了李骁勇,就给了……给了他们家一笔钱,当做报答救命之恩。” 李耀先微弱的语气又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他们靠这笔钱发家致富,开了公司当了老板,还住进几百平的房子,飞黄腾达,但那明明应该是属于我!是我祖母救了人!是他偷了我的东西!” 他怒吼着,耳畔似乎又响起了如同蛊惑一般的男声。 那声音说:“你去求了表兄,他不愿意资助你对吗?还让门卫把你赶走了?怎么会这样呢?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本该是属于你的呀!——不不不,别难过,我可以帮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只要你愿意按照我说的做。” 于是他像是中了邪一般认同了这个观点,大概人在困顿无能时总会下意识去责怪些什么,好为悲剧的发以及自己的软弱开脱。 怪时不待我,怪人心叵测,总之不该是我的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颜煜迟插嘴道。 李耀先道:“老师告诉我的,我在家里的老照片中,找到了这张照片,他没有骗我!这件事肯定是真的!” 颜煜迟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他怎么知道你祖母的事?又怎么知道李骁勇收了那些钱的?” 第34页 对啊,他怎么知道的?老师才三十几岁的模样,没比他大几岁,祖母救这个男人的时候,他还没出呢! 李耀先的声音戛然而止。 至此,隐于六合之外百年的花桥村,李氏兄弟的错位狗血戏码终于结束。 几十年前,一个价值几袋大米的女人救下了重伤濒死的士兵,这份恩情在几十年后被转化为一家公司、一套高档小区的房子、一个艺术馆的陈列展位,成为后代子孙被偷走的人。 而窃贼则沦为魔鬼的筹码,推着苦寻伯乐不得的千里马直奔向歧路,诱骗深山中的少女走出禁区,牵扯出了一位誓与天争高低的“神明”。 报恩者弄巧成拙,施恩者扭曲怨愤,双双惨烈收场。 背后的推手仿若手握命运的丝线,傀儡似的将所有人轻松玩弄于股掌之中,可他背后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是如何知道花桥村的存在?如何从万万人之中精准选出了李耀先这颗蒙尘的“明珠”?又是为什么要让李骁勇拿着淇奥剑自刎? 还有姜琰那条由兄长骨肉塑造的轮回路,他要拿来做什么呢? 张有志、李耀先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人,竟同时被这位神秘的老师用一个莫须有的基金会联系在了一起,他仿佛一个隐于黑暗的复仇者,手持他们悲惨的命运,狠狠割断了加害者们的咽喉。 他到底是谁呢? 几人立于廊下,看着肖长里给李耀先拷上手铐,押上警车,回身朝他们招招手,带着李骁勇一家三口的尸体走了。 楚悯道:“自杀的三个人身上的傀儡印,在他们死后没多久就消失了,什么也查不出来,淇奥剑上有留下什么线索吗?” 姚问薪摇摇头。 淇奥剑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仿佛从未丢失过,唯一的疑点便是莫名其妙出现在李骁勇手上。 “不着急,先去看看……”楚悯顿了顿,似乎在这个混乱的情况下,不知道该叫哪个名字比较恰当,只得拍了拍他的手臂,道,“你弟弟吧。” 姚问薪顺势转过身,却看见了颜煜迟一声不吭离开的背影。 他就着那背影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颜煜迟似乎是气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姚问薪浑身都僵了一下,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楚悯大概也没料到颜煜迟是这个反应,与姚问薪一齐愣在了原地。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楚悯干干巴巴道:“这……你也给他一点时间吧。” 姚问薪揉了揉眉心,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多时间要给这么多人,顿觉疲惫不已。 楚悯道:“真是奇了,活着活着还有见到混小子给你甩脸色的一天。” 无论当年在松乌山上,还是重逢的这段日子,颜煜迟或故意找茬,或撒泼打滚,总死皮赖脸围在他身边吵闹不止,还从未有过如此沉默的独自离开的时候。 姚问薪在万分无语之下,竟品出了一丝好笑。 大概是重拾旧物的缘故,他没来由地想起来得到淇奥剑那天。 姚问薪的剑术是在松乌山外门求学时习得的,他虽学得认真,但总归是才入门,陪练只有一同学习的师兄弟,用的也是木剑。 淇奥是他第二次逃上山,临峰长老将他收为内门弟子后送给他的。 彼时,姚问薪站在藏剑阁前,不解道:“师父,我们不是专修术数吗?为何要送弟子佩剑?” 师父道:“知命运者,也需有与其抗争之力。” 姚问薪拿着剑回到山顶时,颜煜迟早就躺在树上等他多时了,一眼瞥见他腰间的剑,笑着问:“取名了吗?” 姚问薪摇头。 颜煜迟翻身而下,背起手绕着他转了两圈,摇头晃脑拿起腔调来:“在下瞧小公子,身若兰玉,目如星列,乃端方君子;正所谓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知道姚问薪听了会恼,颜煜迟足尖一点抢先翻上树去,只在绿叶间隙探出半张脸来,笑眼盈盈,朗声继续道:“我看这剑啊,就叫淇奥吧!” 第35章 问宣 姚问薪奔波数日,又受了伤,这会儿实在是有些累,他挥挥手打发了楚悯,独自回了侍从给他收拾出来的小院。 囫囵睡过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感觉浑身愈发酸疼,又惦记着姜琰,只好起身简单洗漱一番,打算去隔壁瞧瞧。 方才打开房门,便在看见了小院中的人。 姜琰似乎有些慌张,匆忙从石凳上站起来,将石桌上的饭盒往前推了推,道:“楚、楚教授让、让我来给你送饭。” 几碟卖相颇佳的清粥小菜被摆出来,应该是楚悯叮嘱过,特意给伤患做的。 姚问薪尝过,觉得味道不错,便捧着碗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姜琰坐在对面,不走也不吱声,更不抬头看他,参禅似的杵在那儿,随着盘子里饭菜减少,他竟是动也不动一下。 姚问薪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自己动手收拾了桌子,换上从楚悯那儿顺来的茶具,行云流水地泡了壶茶,才柔声道:“是真的。” 姜琰抬起了头。 “你是我弟弟,姚问宣的转世。”姚问薪道。 茶香从碗盏中钻出,蒸腾的水汽萦绕在两人之间,此番光景忽地变得迷蒙起来,轻柔地将这对隔世的兄弟拉回到曾经。 昔日的姚国王上,对自己所拥有的事物都有完美的规划,强硬地把一切牢牢控制在手中,把握着所有人的命运,组建了一个井井有条的国家。 他不允许自己的江山败于同室操戈,所以后宫只寥寥几人,皇子也只有王后所出的姚问薪和姚问宣。 问宣比他小十岁,印象里,那团子一般大的小玩意儿脸上总带着明媚的笑意。 姚问薪去母后宫里请安时,幼弟便会倒腾着不甚灵便的小短腿,扑过来抱着太子殿下的胳膊喊:“王兄!” 问宣和他不一样,是养在母后身边长大的。 国家的重担由兄长承担,父王并不对他寄予厚望,母后更不拘他规矩礼仪,姚问宣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姚问薪知道,比起满口体统道理的太子,母后更喜欢问宣。 她看着问宣时眼睛里的温柔,每每移到自己身上,总会变成忧虑,甚至有几分痛苦。 她会说:“皇儿,累了就休息会儿吧。” 太子殿下就答:“多谢母后关心,儿臣不累,儿臣该去温习功课了,告退。” 于是,在他转身离开时,母后便会望着他的背影叹气。 小太子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竟惹得母亲厌恶,他甚至偷偷观察过,尝试着学问宣的样子朝母后撒娇。 姚后惊讶极了,总算是露出了些许笑意。 可那个笑容还未展开,便被侍从的一句“太子殿下”给碎了个干净。 自那之后,姚问薪便明白了,母后厌恶的并不是他,而是太子。 但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无法套着太子的模具,在母后的眼里将自己与那深切的痛苦分开,只能低头不再去看。 所幸不久,太子殿下便离开王宫去了松乌山。 再回来时,他那路都走不利索的幼弟已经长成了个活蹦乱跳的皮猴,爬树撵狗都不在话下。 听说他回宫,趴在门后偷看的时候连身上的护具都未来得及取下,一看就是从哪个蹴鞠场上匆匆赶来的。 被姚后发现,唤进殿里也不怯,毫不避讳地打量姚问薪片刻,显然对他的印象稍找模糊,便脆地问道:“你就是我王兄?” 姚问薪点头。 姚问宣道:“王兄在松乌山上可曾学得剑术?” 姚问薪道:“学过。” 姚问宣高兴地扑上来,像小时候那般抱住他的胳膊,欢呼道:“太好了!王兄教我!” 姚问薪在皇城停留几日,收拾了行囊,出发替父王微服私访那天,姚问宣来宫门口送行,还皱着小脸叽叽喳喳抱怨自己为什么不可以跟着去。 多无忧无虑的孩子,喜怒哀乐都这么直白,世间的苦难忧愁皆与他无关。 直到皇城的消息传来——王后母家被下狱。 彼时姚问薪行踪不定,收到信件时已经迟了两个月,加盖红印的信函下夹了一张姚问宣的家书。 稚嫩的笔迹里透着浓重的不安,他写道:母后在寝殿外跪了三日,父王也不肯见她。母后病了,整日都在哭,王兄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姚问薪策马赶回了皇城,所有事情早已尘埃落定——丁家人头落地,王后丁氏禁足宫中。 姚问宣鼻涕眼泪蹭了他满身,哭道:“王兄你怎么才回来!” 姚后华贵的服饰换成了素衣,静静地端坐殿中,像一朵濒临枯萎的花。 见他来了,瞳孔略微动了动,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年,邻国来犯,边境军士屡战屡败,退至泷江,流民争先恐后涌进皇城,国内秩序骤然大乱。 第35页 姚问薪在城墙上送别了最后一支能前去支援的军队。 姚问宣的马车就等在城下,面上再不见明媚的笑容,他抓住皇兄的衣袖,像一只惊慌失措地小鹿,问:“咱们能赢吗?” 姚问薪不答。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马车已经驶出了城外,姚问薪一把掀开帘子喝道:“这是去哪儿?为什么不回宫?” 驾车的侍卫一刻不停,回道:“殿下恕罪,属下接了王后殿下的命令,送两位殿下离开。” 姚问宣跌坐在车厢角落,马车疾驰,载着两个茫然的少年奔向看不见希望的未来。 命运从不因谁的天真浪漫而手下留情,姚国破了,姚问宣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了一场大病, 蜷缩在姚问薪怀里,颠三倒四地一会儿喊母后一会儿喊王兄。 侍卫早就趁乱溜走了,天潢贵胄住在高屋大殿才叫贵,亡国的王族比阶下囚还不如。 他们没有马,王后塞在马车里的行囊也被侍卫一并摸走。 姚问薪靠变卖随身的饰品换得一些钱,买了吃食和药再租不起马车,只靠双腿背着姚问宣往松乌山走,一路躲躲藏藏,夜里也不敢睡。 于山道上撞见楚悯时他还未反应过来,直到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看清那熟悉的面孔才放心地晕了过去。 姚问宣被安置在外门,刚开始时常哭,闹着要见王兄。 姚问薪去看过他一回,或许是兄长疲惫地模样与深宫的母后惊人地重合,姚问宣终于后知后觉明白,他不能再做一个任性玩闹的孩子了。 他开始学着独自穿衣吃饭,读那些曾经看一眼就犯困的晦涩难懂的书籍,只在想念王兄母后的时候偷偷洒两滴眼泪。 姚问宣只是外门弟子,没有通行令牌便不能随意进出内门。 所幸还有那位姓颜的师兄,带他溜上山两次远远看了兄长一眼,结果被发现受了罚。 姚问宣想起王兄教过他,男子汉不能总是给别人添麻烦,便再不随颜师兄上山。 只最后一次,正逢元宵节,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颜师兄给了他通行令牌,让他帮忙把姚问薪领下山。 瞧他犹犹豫豫地样子,颜师兄朝他眨眨眼,道:“你昨日王兄便答应了,我在山下的小镇里等你们,快去吧!” 他实在太久没有见过王兄了,闻言他高高兴兴地捧着令牌小跑上了山,就再也没有下来。 姚问薪道:“问宣死的时候,才十三岁。” 姜琰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姚问薪伸手拿过杯子,给他重新倒了一杯。 这时,姜琰仿佛才将死机的大脑重新连接上四肢,端起来喝了一口,艰难道:“所以,所以我做的那个梦,是真的?” 姚问薪挑挑眉,耐心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梦到,一条很黑的小路,有个人叫我往前走。”姜琰脑子有些混乱,“我还听到你跟颜老师说,那是你的肉身做的,对你有什么影响吗?要怎么才能还给你?” 姚问薪略略顿了顿,语气自然道:“没什么影响,等你回到正常的轮回,自然就能收回来了。” 姜琰神色放松下来。 姚问薪继续道:“你不用因为往事太有负担,问宣是问宣,你是你,若非意外,我并不准备告诉你这些。” 姜琰却捏紧了杯子,开口道:“我能留在特处局吗?” 第36章 故地 颜煜迟不见了,姚问薪几乎是在他离开的第一时间便发现了。 结束与姜琰的谈话之后,姚问薪慢慢悠悠地晃荡到车库,伸头一瞧,颜煜迟那辆张牙舞爪的黑色重机车果然不见了。 他靠在车库边思索了一阵,转身去了楚悯办公室。 楚教授正正儿八经地拿着一份文件给姜琰科普特处局的办事细节,将那不耻下问的小青年听得晕头转向,恨不能收回自己方才信誓旦旦的大话。 一个小时前,姜琰挠挠头道:“姚老师……我、我还是比较习惯叫你姚老师。” 见姚问薪温和地笑了笑,才继续道:“虽然我没什么志气,也没什么用,这么几个案子下来自觉没帮上什么忙,但经过昨天的事也能看出来,有人在拿我身上的东西对付你,或者是做其他危险的事。” “那么我待在特处局至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不给你们添乱。”姜琰眼睛飞快地在姚问薪受伤的手上掠过,道,“比如像昨天一样,还得麻烦你们来救我。” 此刻,楚悯望着也不开腔,进来就绕着他办公桌乱晃的姚问薪,还以为他是不放心姜琰,解释道:“小琰来问有没有他能做的事,我正跟他讲呢。” 姚问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楚悯又补充道:“借调公文已经发给刑警队了。” 姚问薪从文件柜上抽出一本,低头佯装认真地看了起来。 楚悯摸着下巴与姜琰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忽然福至心灵,拖长声音道:“煜迟……” 姚问薪面无表情地望了过来。 楚悯吐出了下半句:“怎么了?” “……” 姜琰插嘴道:“颜老师好像出去了,我方才送饭的时候看见他往外走。” 见姚问薪还望着自己,楚悯哭笑不得地耸耸肩,道:“没派事情给他,况且那小子来来去去并不向我报道,有时候我也找不到他人。” 话音刚落,姚问薪已经干脆利落地推门走了。 他在楚宅养了段时间,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每日不是去楚悯的藏书阁里翻两本就茶,便是和姜琰讲讲以前的趣事。 “记得有一年,母后辰,问宣为了哄她开心,特意偷偷跑去城西的一家铺子买糕饼。”姚问薪摁住茶盖,两指架起茶盏晃了晃,滤掉第一水,接着道,“也不知道那么小的人是怎么敢随便带两个侍从溜出去的。” 楚悯笑道:“问宣可比你想象的要勇敢多了。” “结果糕饼没买到,反倒被吓得不轻。”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勾起了姜琰的兴趣,他“嗯”了一声,聚精会神地等着下文。 姚问薪道:“那家糕饼店的掌柜不知怎么想不开,吞金自杀,尸体就明晃晃地躺在铺子里,他去的时候撞了个正着,之后都不敢独自睡觉,在我宫里赖了好几日。” 他们讲的是“问宣”,姜琰却莫名不好意思起来。 “对了。”姚问薪呷了口茶,掏出一本册子,对楚悯道,“我前日在藏书阁里找到这本残卷,可知是何人所著?” 楚悯接过来翻了翻,摇头道:“藏书阁里的古籍大多是曾经从松乌山上抢回来的,至于如何被收进山里,就不得而知了——这本书有问题?” 姚问薪眉头微蹙,道:“里面记载的一些功法……过于偏激了。” 他翻开一页摊在桌上,姜琰凑上前瞧了瞧,旋即大惊失色。 只见书上详细探讨了活人魂魄可否用于修炼、布阵等。 楚悯面色难看起来,道:“怎会……藏书阁里此类书籍很多吗?我自从收回来便没怎么动过它们,竟不知有这种邪门歪道!” “暂时只找到这一本。”姚问薪将书合上,又问,“平日出入藏书阁的都有什么人?” “那可多了,藏书阁并无贵重之处,特处局内部人员查找资料,楚宅负责清扫的侍从,都可以随意进入。”说着,楚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你怀疑最近的事情跟此书的作者有关?” 姚问薪不可置否:“不确定,但这或许是条线索。” 言毕,他将杯中最后一点茶水饮尽,起身道:“借你通行令牌一用。” 楚悯道:“好,顺手的话,把那不着家的混账带回来。” 说着他又教训似的转向姜琰:“少跟你颜师兄学,光领工资不干活,真当我做慈善呢!” 姜琰歪了歪头:“师兄?” 楚悯道:“是啊,煜迟虽年纪比我和问薪小,却是最早上山的,可不就占便宜,成了师兄。” 听了这话,姚问薪背影顿了顿,破天荒地没开腔,兀自走了。 松乌山脚下有条人工修筑的车道,通往后天开辟的景区和露营地,这是普通民众能够到达的最深处,若是带上特制的通行令牌,拨开车道旁的绿化带,便能看见另外一条极狭窄的小路。 五百年前,这条道要更加开阔些,道旁有间拜山的小庙,来来往往的香客,挑水劈柴的百姓,甚至偶尔还有支个摊子装神弄鬼的半仙儿,且能算得上热闹。 如今小庙不见了踪影,久无人问津,枯草残枝将山路掩了一半。 姚问薪沿着山道向上,行至半山腰,越过第一道山门,首先展露眼前的便是一方小院——那是外门弟子的住所。 年深日久,那间他和楚悯同住过的屋子早已被风雨侵蚀,只剩破砖乱瓦还苟延残喘地立着。 姚问薪在弟子院门前少歇,继续向前。 练功场、弟子堂、剑阁,对了,剑阁背后还有个瀑布,瀑布的水是山巅积雪所化,终年不断,寒意刺骨。 第36页 他似乎就是在瀑布前第一次遇见颜煜迟的。 彼时小太子衣衫不小心污了一块,正想就着池水洗一洗,方才绕过剑阁,便见一瘦小的少年,正背着手跪在池边,也不知在哪处滚过,尘土沾了满身。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回过头来,少年眼眶通红,大大的眼睛里还蓄着泪水,小太子一愣,顿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那少年却忽地背过去,抬起袖子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再转过来已不见委屈,小脸倔强地扬起,道:“怎么,他们还不服?要换个人跟我打?” 闻言,小太子心下终于了然——应是门里弟子私下打架,被罚跪在这处。 于是只回答一句:“不是。” 洗过衣衫后径直离去。 大概就是那次过后,颜煜迟便缠上了他,尽管小太子不厌其烦地解释,自己并不会将他偷偷哭的事情说出去。 池中之水依旧清澈,池边的草木却已长至膝盖高,可见光阴并不会因为物是人非而停下脚步。 姚问薪颇有些好笑地想,谁能预料一个打完架背着人抹眼泪的小屁孩,后来会长成如此混不吝的模样。 再往上,便是供外门弟子借阅典籍的静心阁,里面的书大多都是浅显易懂的开悟入门类,姚问薪曾在此处一待便是一天,若是那残本在此处出现,不可能不被他发现。 于是姚问薪脚步未停,越过静心阁进入了第二道山门。 内门与外门不同,分为大大小小的院子,小的为内门弟子起居室,大的便是掌门居所、书房, 而内门的藏书,就存于掌门书房。 虽然楚悯说过,山门内如今剩下的只有一堆空置的残骸,但姚问薪还是想来看看是否能寻得蛛丝马迹。 结果显然让他失望了。 几个高大的书架横七竖八倒塌在地,内里已经被蛀空,轻轻触碰便断裂成渣,变作漆黑的木板间顽强长的杂草的养料。 略略扫过,书架间散落的木牌隐约可见“剑术”、“符咒”、“阵法”等字样,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一本残卷,若不是被楚悯抢下山,放在此处定然也已经随着漫长的岁月腐烂成灰了。 姚问薪不禁叹了口气,一边觉得自己实在异想天开,一边踩着开裂的青石板穿过院子,在通往掌门卧房的长廊后看见了一片不甚规整的树林。 印象里,这片种的应是松树,约莫是被天雷劈成焦土,焦土之上又长出了新的树木,便不再拘于一个品种。 姚问薪抬步走了进去,循着记忆而上,忽而漫山的郁郁苍苍渐次消失,落满绿叶的山道出现了星星点点的雪白,随着他落下的脚步咯吱作响。 周身的呼啸而过的山风凛冽刺骨,姚问薪看见了一栋二层小木楼,楼前有一小院,院里立着一棵孤零零的乌梅树。 突然,小楼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身着黑色长袍的男人自门内而出。 第37章 进退 熟悉的环境以及男人身上镶着金线的黑袍,都令姚问薪一时惶然,几乎要分辨不清今夕何夕。 那人注意到了他,皱眉道:“你来这儿干嘛?” 这句话将姚问薪拉回了现实,他想起来,原来的屋子和小院,早被天雷劈成焦炭了。 院内的人还在等着他回答——好不讲理,不久前还风雨欲来地问人有没有回来看过,可当他真的出现,又摆出一副不乐意的样子。 姚问薪噎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将自己是来找线索的事情咽了回去,尽量自然地道:“楚悯说他不是做慈善的,让我把干拿工资不做事的员工带回去。” 谁知此话一出,颜煜迟的表情竟是好看多了,拉开门道:“外面冷,进来说吧。” 姚问薪觑着他的脸色,觉得多年过去,此人的心思愈发难以捉摸,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这栋小楼虽外表瞧着与五百年前无甚差别,内里却是大相径庭——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一张床并一张小几。 姚问薪不动声色地打量片刻,见颜煜迟换下的衣服就随手丢在床边的竹篓里,心中怔愣,想起那句“我曾在松乌山等你”,喉头有些艰涩:“这是你后来建的?” 颜煜迟不知从哪里摸出两个软垫,放在小几旁点了点头,道:“从前未进过长老的住处,不知里面是个什么布置,便空着了。” 姚问薪道:“我以为你与他的关系并不算亲厚。” 颜煜迟道:“是不甚亲厚,不过我的命是他救的。” 姚问薪端杯子的手顿在了原地。 “掌门曾说,当年我是被临峰长老捡上山的,抱上来的时候气息奄奄,眼看是要死了,硬是被长老抢了回来。”颜煜迟给小茶壶底下添了两块碳,道,“只是后来他一直住在山顶,又喜清净,相处的机会不多。” 姚问薪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道:“所以你这么执着地想要追查当年的真相,是想知道他和掌门的死因?” “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颜煜迟道,“那场天雷来势汹汹,最后却基本控制在山顶,弟子们得以幸存,这是他们拼了命的结果。” “既然知道,那又为何执着?”姚问薪面无表情道,“我引来天雷,害死了掌门和自己的师父,你不说杀我报仇,也不肯离开,为的是什么?探究我引天雷的原因吗?一个冷心冷情,大逆不道的凶手背后难道还能有什么苦衷?” 几乎是立刻,颜煜迟便给出了答案:“不是你!” “什……” “不是你。”他截断了话头,坚定道,“这几百年我虽百思不得其解,但能肯定的是,若你一早便计划要毁了松乌山,便不会将问宣留在山上,不会通知楚悯来救人,更不会应我的约!” 随后又放缓语气,道:“对不起,无论是当年说你冷心冷情,还是前几日对你发脾气,对不起。” 姚问薪彻底说不出话来,他像是被拍了满身的定身符,直直地戳在原地,动弹不得。 半晌后,才道:“你相信不是我?” “我信。” 姚问薪忽地冷哼一声,掐着红线的指尖都泛了白:“一个无人在意的约定罢了,我随口应了便应了,你竟然当回事?” “无人在意?”没想到竟是这番回答,颜煜迟半边眉毛高高挑起,几乎要被气笑了,“既然你不在意这个约定,也不管满门弟子和姚问宣死活,为什么要融骨血去救他,又为什么过了几百年还惦记他没补全的魂魄,拖着破破烂烂的身体来给他保驾护航?” 他整个人猛地前倾,越过小几攥住姚问薪的领子,道:“既然你不在意这个约定,不在意我,当年天雷劈下来的时候,就该不管我的死活,做什么要挡在我面前!” 如此近的距离,姚问薪骤然缩紧地瞳孔没能躲过他的眼睛,颜煜迟心头那点火气登时烟消云散,几乎要得意起来:“还在用嘴硬这一套,这么多年了都没与时俱进一下?” 他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姚问薪,其实你特别在意我,想跟我约会想得要死。” 姚问薪撑在身侧的手反射性地抽搐了一下,接着一拳砸散了眼前令人头皮发麻的笑脸,有些狼狈地起身,不甚碰翻了中间的小几,在满屋茶香之中夺门而出。 自作多情!胡言乱语!臭不要脸! 姚问薪逃也似的下山,颠三倒四地在心里骂道,霎时间,天雷、仇恨、轮回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从他快要冒烟的脑子里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个尾巴都不剩。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不知羞耻的人!姚问薪扯了扯被攥得皱皱巴巴的领口,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不讲礼数! 擂鼓般的心跳中,他又不由自主地顺着颜煜迟的话思考起来——当年他究竟是为何要答应了颜煜迟一同下山的邀请? 若是没有发后来的事,颜煜迟原本会做什么? 难道自己也在期待些什么吗? 姚问薪脚步骤停,男人略带笑意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荡,震得他恨不能直接在这荒无人烟的山林里原地扎根,化作一棵毫无七情六欲的杂草,再看不见遭瘟的混账才好! 他这厢兀自恼怒,而楚悯则觉得自己今年可能是犯了太岁。 他院子里那两尊大佛回是都回来了,却不知道又是闹的哪一出,齐齐转了性——气的人不气了,原本好好的人忽地又躲躲闪闪起来。 此时,颜煜迟又拎着一个食盒笑眯眯地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我熬了甜汤,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这人不由分说地推开了桌上的浓茶,将雪白的瓷碗摆在眼角狂跳的姚问薪面前,温柔道,“中午怎么又没来吃饭,老饿着可怎么成?” 姚问薪火烧似的弹了起来,丢下一句:“差不多就这些,剩下的明天再说。” 匆匆走了。 楚悯抖掉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朝天翻了个白眼,道:“怎么,发现来硬的没用,改怀柔了?” 颜煜迟咂咂嘴,品了品那背影里的慌乱,扫过一桌鬼画符模样的纸,问道:“怎么样,残本上的东西跟张有志这些人扯得上关系吗?” 第37页 楚悯摇头,收拾了桌面,不动声色地将甜汤挪到自己跟前:“暂时没看出来。” 颜煜迟残忍地拍掉了他的爪子,端起碗来自己喝完,罢了一抹嘴吩咐道:“查到什么马上告诉我。” 丢下七窍烟的楚悯,扬长而去。 姚问薪逃跑的路上遇到了正坐在凉亭里拿着手机刷本地新闻的姜琰。 他被悄无声息出现在背后的人吓了一跳,手机脱手摔落,几行黑体标题陡然映入姚问薪的眼帘——是特大交通事故,还是蓄意谋杀?揭秘襄城高速路上的真相! “姚老师!吓死我了!”姜琰长吁了一口气,又问,“你怎么来了?” 姚问薪俯身捡起手机:随口应道:“今日不忙,来看看。” 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是前日里发在襄城入城高速路口的,一起小型货车与中巴车相撞的交通事故。 事故本身非常简单——小型货车行至入城收费站前,非但不减速,反而速度越来越快,一头撞上了正在缓缓准备驶入闸口的中巴车,导致中巴车连车带人直接侧翻进了旁边的绿化道。 收费站工作人员报了警,交警和救护车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货车司机当场死亡,而中巴车上的一车返校的中学和老师则伤亡惨重,还有几个学似乎摔出了车窗,顺着草丛不知道滚到了哪里。 警方通告表示,这起交通事故是货车司机疲劳驾驶,错把油门当了刹车所致。 货车司机已经魂归西天,也无法再追究责任,警方便把精力放在了搜救失踪的几个孩子身上,然而事情怪就怪在,两天下来,别说人,警察连根毛都没有找到。 第38章 车祸 收费站位于襄城最西北方的泷江边上,沿河有零星几家农户与菜田。 交警以及派出所前来支援的民警沿着斜坡搜寻一夜,还将附近住户问了个遍,依旧一无所获,只好调来警犬将草丛里里外外闻了一通,除了几滩渗进泥土里的血迹之外什么也没找到。 人在重伤之下,是不可能爬出这片崎岖不平的荒地的。 就算万分之一,不幸中的万幸,那几个滚进草丛的孩子只是擦破了点油皮,能直立行走,一夜的时间,收费站的工作人员、搜救的警察、甚至周边的住户,也早有人该发现他们。 可人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失踪孩子的家长们围在派出所门口哭天抢地,眼泪快把大厅给淹了,民警们进进出出顶着莫大的压力,反遭盘问,登时焦头烂额。 也不知是何处走漏了风声,无孔不入的媒体们得到中学离奇失踪的消息,立刻各显神通,抽丝剥茧、七嘴八舌地将那虚空之中的“凶手”捏成了个三头六臂的妖怪模样。 而在铺天盖地的报道之中,有一篇帖子因证据格外充足而广受追捧,不过他的证据却是指向那早已咽气的货车司机! 帖子里附带的视频,由几辆私家车的行车记录仪拼接而成。 下午五点左右,私家车车头朝外,停在距离收费站十公里外的襄城服务站里,载着师的中巴车从画面中驶过,私家车旁似乎已等候许久的小型货车随即发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服务站。 画面一转,只见中巴车平稳地靠左侧车道行驶着,一辆熟悉的货车始终保持着安全车距,不远不近地坠在它身后。 视频的末尾,便是那场惨烈的车祸,货车像一只蛰伏许久的野兽,离弦的箭般自阴影中弹射而出,张开獠牙朝猎物发起了最后的攻击。 这段无声的,并几行引导性注解的视频一经发出,立刻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有的赞同,有的辱骂,有的干脆借机狠狠过了一把名侦探的瘾,有的则神通广大地贴出了司机的资料,供大家赏玩。 毫不在意证据从何而来,规则如何书写,但凡有人提出质疑立马群起而攻之,仿佛多说一句,便成了杀人犯的帮凶,心有疑虑者被逼缄口不言。 至此,网络荣升为集体主义的天堂,盲从与服从成为主流,要扼杀不同的声音,借由集体赋予的“正确”去讨伐,去审判,吐出最恶毒的诅咒,叫人分不清那番洋洋得意的样子究竟是群体的愤怒,还是满足个人私欲的发泄。 派出所一合计,发现事件发酵到这个地步他们已无计可施,于是连夜打了报告将案子双手捧着,上交给了刑警大队。 刑警大队会议室里,肖长里翻着手上的几沓资料,投影仪的光打在他侧脸,将那原本带着几分柔和的轮廓勾出锋利的味道来。 “司机名叫蒋宏涛,男,48岁,襄城本地人,是一家短途运输公司的老员工,常年负责这条路的货运。蒋宏涛的妻子叫董莉,是个聋哑人,三年前已经去世了,两人经济情况不是很好,没有孩子。” 负责做简报的一名小刑警站在投影仪前平铺直叙道:“据处理现场的交警大队同志提交的资料显示,蒋宏涛驾驶的肇事货车于下午两点从隔壁市上高速,一路正常行驶,中途在几个收费站停车,下午五点在襄城收费站前与中巴车发车祸。” “侧翻的校车属于本市的世铭中学,当天由老师带领一群高一的学去邻市参加竞赛,竞赛的时间地点都是公开的,无论是幸存者,还是失踪的几个学都与肇事者没有直接交集,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蒋宏涛的老婆董莉,前在世铭中学做过校工。” 肖长里用笔尖点了点桌面,道:“这帮孩子才高一,入学的时候董莉已经去世了,不可能扯上关系,带队老师和校车司机查过吗?” “查过。”小刑警道,“老师姓陈,32岁,是高一的数学老师,在世铭教书已经八年了,据同校的其他老师说,陈老师很有资历,作风朴素脾气也好,学们都很喜欢他。” “世铭中学的校车是长期外包的,司机也是外包公司的员工,临时派给学校用,这家公司做的是客运意,跟蒋宏涛的运输公司没有业务往来。” 这就怪了,一个人品上佳的老师,一个毫无干系的司机,再加上一帮毛都没长全的半大孩子,蒋宏涛是抽了什么疯,非要把自己当做炸弹,将他们炸个灰飞烟灭呢? 肖队开了口:“叫两个人去医院看看这位陈老师和司机的情况,能说话就给他们做个详细笔录。如果蒋宏涛真的是刻意奔着校车去的,那学校那边也不能放松,再去找学校仔细查查董莉前的情况,剩下的人,跟我去河边搜索失踪学。” 干脆利落地下完命令,他站起来就要走。 “可是肖队。”有人道,“交警和民警都快把那块儿地方翻过来了,还有找的必要吗?” 肖长里长眉一挑:“翻过来了吗?” “什么?” 肖长里长得斯文,光看面相是个好相与的模样,正经工作起来态度却是十分严肃的。 他将文件往桌上磕了磕,会议室里立刻噤若寒蝉。 “既然还没翻过来,那就去找!”肖长里视线扫过蔫头耷脑的属下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几尺来长的孩子,就算是插翅飞了也得给我揪着尾巴捞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上司发火,底下一圈小碎催刑警们立刻夹紧尾巴再不敢吭声,各自领过任务溜了。 姚问薪走到大门口时才想起来,事发的收费站离楚宅约莫有十来公里,腿儿着去实在费时费力,而传送阵又不太稳定,尽管能用血稍作加持,但也不能每次要去个什么地方就往身上来一刀,太磕命。 思索片刻,他拿出手机,正准备按照姜琰教的步骤叫一辆出租车,耳畔便传来了熟悉的轰鸣声。 颜煜迟驾着那辆招眼的坐骑,腾云驾雾地从车库里冲到了他面前。 这货人高腿长,单脚撑地,将近一米高的车身竟连歪都没歪一下,他抬手掀开头盔挡风片,潇洒地朝姚问薪吹了个流氓哨,道:“帅哥,去哪儿?” 姚问薪嘴角抽了抽,加快了点击屏幕的动作。 待他用堪比八十岁高龄的速度下完单,又等了将近五分钟都没有人接后,颜煜迟才好整以暇地递了个头盔过来:“行了,特处局之所以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就是因为方圆十里连个鬼都不愿意来。” 姚问薪只好面露难色地上了那张牙舞爪的贼车,坐定之后手却不知道该搁那儿,比比划划半天,被颜煜迟强行拉过,扣在了腰间。 机车引擎嘶吼一声飞了出去,姚问薪反射性地抓紧了身前人的外套。 实在太近了,太亲密了,前胸贴着后背,心脏几乎都挨在了一起。 他勉强撑起身子,想稍微拉开一丝距离,反而被陡然加快的速度推得更紧了几分。 颜煜迟身上那体温烘烤过后的沐浴液的味道,顺着挡风片钻进了他的头盔里,又沿鼻腔滑进胸膛,将姚问薪的五脏六腑都给浸泡了个遍。 他就在这仿若醉酒的酥麻里心惊肉跳地想,当年,若是真能和这人一起游一回元宵灯节就好了。 第39章 分工 第38页 姚问薪仿佛怀里揣着一颗炸弹似的,被颜煜迟送到了收费站。 甫一下车,便见灌木丛中扎满了人,不远处的江水里偶尔冒出背着潜水装备的人头。 他们将车停在了护栏边,有个站岗的小刑警立刻警惕地上前呵斥道:“哪家媒体的,不准拍,快走!” 颜煜迟摘下头盔,借着身高优势朝河边张望了一眼,招呼道:“肖队!” 对讲机里旋即传来允许放行的命令。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岸边,见肖队潜水衣上的水还没干,似乎是亲自下去捞了一圈。 “如何了?”颜煜迟问道。 肖长里摇了摇头,声音沉得很:“暂时还没发现,当初救援的时候只当是个交通事故,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和交警很多,脚印乱糟糟的早就被破坏了,追踪难度很大。” 他抓起搭在肩上的毛巾胡乱揉了两把头发,突然问:“小姜怎么样了?” “在局里住着,帮着查查资料,偶尔学点防身的东西。”姚问薪沿着岸边地沙石踩了两步。 肖长里若有所思。 “按照这个流向和速度,要是那几个孩子真掉进了河里,经过一天一夜,现在应该快漂到中下游了吧。”颜煜迟道,“那片儿是松乌山脚下的别墅区,平常没什么人溜达,很难被发现啊。” 这时,河里咕咚冒出个人脑袋,左右甩了甩,冰凉的水珠飞溅到了姚问薪手背将他冻了个激灵。 电光火石间,这段日子发的所有案件,在他脑子里整齐列队,被“中下游”三个字扎成了一串。 安济堂所处的老城区,是城东,刑警队宿舍在城西,翠屏山是襄城南边的分界线,收费站位于泷江上游,在西北方,而中游,则恰好是襄城的正北方。 肖队无知无觉,还在回答方才的问题:“中游那边也有打捞队……” 姚问薪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原地起了个卦。 “怎么了?” 他的视线飞快扫过卦面,脸色难看得惊人,道:“搜救的事你们别管啦,叫打捞队先撤!” 说完,他拉过颜煜迟便走。 颜煜迟也不耽搁,一拧油门便将车飙出了十几米。 特处局行动迅速,很快在泷江中游沿堤坝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临江那排矮层别墅被一圈符咒阻隔了视线,只留一栋作指挥监控用。 “这栋是我私人的,很安全。”楚悯的轮椅停在落地窗前,“孩子还活着吗?” 好半天没听见回应,却见姚问薪面沉似水,视线将将从岸边的颜煜迟身上收了回来,道:“还活着,在祭阵之前,他们必须活着。” “打捞队也说没见着尸体。”颜煜迟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不过那几个小崽子已经失踪快两天了,幕后之人怎么还不动手?” 姚问薪道:“或许,他知道警方在沿河搜索,还会下水打捞,这时候动手太冒险了。” “他还会怕警察?”颜煜迟奇道,“且不说普通人能不能察觉他的踪迹,单论泷江这么长,他随便找个地儿往里面一扔,错过是很正常的。” “不会随便人扔,肯定是这里。”姚问薪道。 顿了顿,他补充道:“还记得我在楚宅藏书阁找到的那本残卷吗?上面记录了一个大阵——在一座城的五行之位上以属性对冲的活人为祭,便能暂时将这座城拉出阴阳六合之外,从而将城中之人的魂魄占为己用。” 霎时间,饶是混不吝如颜煜迟,也大大地吓了一跳,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一整座城?他拿来做什么?吃都得吃撑了吧!” 姚问薪道:“红烧、清蒸,谁知道呢……底下的人都就位了吗?” 话虽是玩笑,但颜煜迟并未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半点笑意,反而冷若三九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欲盖弥彰,顾左右而言他,姚问薪似乎在隐瞒些什么。 “差不多了。”颜煜迟心里渐渐不安了起来。 “安排完了你快上来……” 忽然,他听见耳机那边的楚悯突兀地打断道:“不忙,问薪啊,你觉得肖队这个人怎么样?” 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嘶哑,好似闲聊,却让颜煜迟紧绷的神经打了个战栗。 被人抢了活的肖队也没闲着,收拾收拾便马不停蹄地来了蒋宏涛的住处。 此间主人似乎格外节省,连用过好几年的记账本也舍不得更换,脊背处早已开胶,累累坠坠地书写着一个家庭的贫穷。 肖长里拿起来翻了翻,哪知那笔记本年久失修,承受不起肖队年轻力壮的力道,彻底在他手中散了架,脱胶的纸页像是纷飞的雪花,洋洋洒洒了一地柴米油盐。 身旁的刑警惊呼一声,连忙跟着蹲下去捡,肖长里却扫见纸页间似乎还夹着什么别的东西,伸手捡起,发现是三年前的一张医院挂号单。 喜欢记账的人大多都有存票根的习惯,诸如超市小票、回执单一类,整理收支时顺手夹进去,权当凭证。 而这挂号单便是蒋宏涛的妻子董莉的,挂的是呼吸内科。 “董莉前除了是聋哑人以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病吗?”肖长里问。 小刑警伸头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没听说,不过呼吸道疾病挺常见的,什么感冒、季节性过敏,都会看呼吸内科,有什么问题吗?” 肖长里抬头环顾了一圈逼仄的房间,直觉没这么简单,普通家庭有个头疼脑热尚且盖着被子睡一觉便过,何况是两个做着底层体力工作的贫贱夫妻。 他将那挂号单妥帖地收进了证物袋里,带人去了世铭中学。 今天是星期六,空荡荡的<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里,只有高三教学楼一两扇没关紧的窗户里,漏出几句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 总管后勤的主任是个小眼睛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塌陷的鼻梁架不住三寸厚的镜片,要掉不掉地悬在颧骨上方,叫他总忍不住去推一推。 后勤主任道:“三年前的人事档案,哎哟警官,这可费功夫了,您瞧今天又不是工作日,我上哪儿走流程……下周一吧,下周一我找人给您调。” 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拖。 肖长里也不跟他客气,大马金刀往办公桌面前一坐,扔了个本子在桌上,道:“刚才我趁您从家里赶过来的时候,逛了逛咱学校。” 后勤主任看清那本子的瞬间,脸色大变。 “高一高二教学楼看着都挺新的,操场也是刚铺的塑胶吧。”肖长里摸了摸下巴,道,“不过这校工签到表,怎么连续两个月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虽说苦了谁都不能苦了孩子,但也不是这个苦法吧?” 闻言,那肥头大耳的男人额角登时渗出细汗来。 与此同时,后勤办公室外的篮球场边,一个干瘦矮小的女人正拘谨地坐在长椅上,连连鞠躬谢过了两个刑警递过的水。 她拧开瓶盖小小地抿了一口,便听其中一个刑警道:“您说不清楚话,那就我们来问,您点头或者摇头行吗?” 女人尝试着点了点头。 刑警问:“请问您这个哑病是从小就有吗?” 女人点头。 刑警又问:“您是两个月前来世铭中学做校工的吗?是经人介绍还是看到招聘信息来的?” 女人点头,随即竖起手指比了个一,意思是经人介绍。 刑警道:“介绍的人的是谁,名字还记得吗?” 女人点头,刑警将随身携带本子和笔递给她,女人又连连摆手,她不识字,连自个儿的名字都画得磕磕绊绊。 这下犯了难,刑警只好暂且放下这个问题,又问:“整个学校,打扫卫的校工就您一个人吗?一周有几天休息呢?工资多少?” 女人点点头,又摇头,再次伸手比了个二。 两千一个月,或许还不够那三角眼的后勤主任买烟。 刑警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肖长里汇报了情况。 二人正打算走,却见那枯瘦的女人犹犹豫豫地张开了嘴,发出“啊啊”的声音。 刑警愣了愣,没听明白。 女人着急地比划半天,又努力做了个口型:“ci、擦……岑!” “陈!是陈吗?”其中一位刑警恍然大悟。 女人用力点头。 第40章 骗局 肖长里翻阅着一份笔录。 刑警:“陈荣康,你认识刘婕吗?你们学校负责清洁的校工。” 陈荣康:“认识,这份工作是我帮她联系的。” 刑警:“怎么认识的?” 陈荣康:“在一个帮助残疾人的公益组织里,哦,三年前我们学校的校工董莉,也是这个组织的受助人。” 刑警:“什么公益组织,叫什么名字?” 陈荣康:“微光公益。” 刑警:“她们是聋哑人,你怎么跟她们交流的?” 陈荣康:“做志愿者时顺便学了些手语,勉强够简单交流。” 第39页 刑警:“那你知道,你们学校对于校工工作的安排违反了劳动法吗?” 陈荣康:“警官,我是科任老师,不负责后勤,就算我负责后勤,也只是一个打工的,管不了上头领导的决定。” 刑警:“也就是说,你只是一个帮助残疾人就业的好心人,这些污七糟八的事情都跟你没有关系?” 陈荣康:“没有。” 肖长里摸了摸下巴,又拿出压在底下的人事档案,上面清楚地记录着:董莉,女,37岁,一级听力障碍,××年5月至8月任校工——那张在她家里找到的挂号单也是8月。 “肖队,残联的手语老师到了。”一个刑警探头招呼道。 肖长里答应一声,合上资料,进了会议室。 书记员见到他,站起来叫了声“肖队”,手语老师伸手与他礼貌性地交握。 那女校工虽听不见,但见众人如此反应,也大概能猜出进来的这男人职务不低,于是局促地站了起来,忙不迭鞠躬。 肖长里伸手止住她的动作,在对面落座,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女校工面前,道:“给你介绍工作的人是他吗?” 那是车祸中受伤的数学老师陈荣康。 刘婕低头仔细看了看,却迟迟没有开口,半晌抬手缓缓比划了几下。 手语老师道:“她问你们会把他抓起来吗?” 肖长里皱了皱眉,虽知道她听不见,但还是放缓了声音:“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要看他到底做了什么,你得说实话,放心,这里是公安局。” 女人的头低了下去,她头发稀疏,发丝枯黄,在后脑勺绑成了小小一缕,身上穿着世铭中学发的工作服,袖口还有不知道在哪儿沾上的污渍,肩膀始终紧绷着,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只占了不到一半的地方。 半晌,她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抬起了手。 “我是从外地来打工的,三年前通过董莉认识了陈荣康,平时在他的指派下打一些零工为,两个月前,他说世铭中学缺一个保洁,就让我来了。” “陈荣康认识很多我们这样的人,懂事知事的,便派给工地、公司,做些保洁之类的活计,不知事的……” 手语老师稍稍顿了顿,又接着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我们的工资每个月必须上交一部分,作为介绍费,不交就会被辞退,更不会有下一份工作了。” 肖长里问道:“你说你是通过董莉认识的陈荣康,那么你们也会往组织里面拉人?” 刘婕点了点头,比划道:“不是强制性的,但是每次介绍新的人进来,就会有奖励,休息一天,或者是拿到更好的活儿——董莉带我进去之后,就拿到了学校的工作。” 两千一个月,没有休息时间的保洁已经算好的,可想而知,那些不好的活儿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组织的责任人是谁?” 刘婕呆了呆,摇头:“我只认识陈荣康。” 事已至此,交通事故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场劳务骗局。 陈荣康所在的组织,把这些残疾人当做廉价劳动力,卖给有需要的公司,开低于市场价格的工资,工作时长远超规定,再收取介绍费吃回扣,两头收钱。 肖长里狠狠把资料往办公桌上一摔,想起女校工临走时颤颤巍巍的眼神。 “警察同志,他这样做是犯法的对吧?” 她不认识字,甚至连说话都要借他人之口,或许一开始还满怀感激,觉得受到了好心人的帮助,殊不知却是一脚踏进了魔鬼的陷阱。 肖长里勉强咽下梗在胸口的气,道:“让还在医院的,把姓陈的给我看好了,再叫几个人联系隔壁经侦科,一起去查这个微光公益,从顶上法人,到底下志愿者,一个不落都给我查!这帮孙子连残疾人的钱都骗,良心被狗吃了!” 两个刑警领命走了,又有人凑了过来道:“可是肖队,如果蒋宏涛是想找那姓陈的老师寻仇,为什么非要撞世铭的校车呢?车祸并不能百分百保证死亡,直接堵在他家门口一刀给他捅了不是更干净?” 肖长里抄起桌上的文件给了他一下,道:“就你机灵!” 手下挨了两句不轻不重的骂,捂着脑袋干活去了,肖队却叉着腰溜达到了楼下,冲着垃圾桶点了一根烟,掏出手机拨通了姚问薪的电话。 话糙理不糙,蒋宏涛无论是对陈荣康本人,还是对世铭中学毫无人道的压榨实施报复,都不可能对一群高一的孩子产什么深仇大恨。 这种残忍的,冷血的行为,让他不由地联想到了玉柳街那起案子里的张有志——以无辜之人的性命为代价,让复仇对象身败名裂。 这两起案件难道有什么联系? 电话里持续传来无人接听的盲音,肖长里想了想,又打给了姜琰。 这次顺利接通:“小姜,你在泷江那边吗?” 姜琰声音有些茫然:“没有,我还在特处局,不过下午的时候楚教授倒是带着一大帮人去了,出什么事了吗?” 肖长里道:“没有,我有点问题想找姚老师,他手机打不通,你知道他们具体的位置吗?” 姜琰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翻找什么的动静:“哦,楚教授走之前跟我说了,是在……” 泷江别墅边。 姚问薪被这毫无来头的话打断,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起了肖队?” 楚悯兀自继续道:“肖长里,出于襄城本地一个尚算富裕的家庭,独子,父母千宠万爱,脾气也硬,高中带头揍过骚扰班上同学的流氓,大学交过两个女朋友,干刑警八年来,受过不少小伤,但没什么缺胳膊断腿的大灾,一路可谓是顺风顺水。” 姚问薪眯起了眼睛。 “在他入行的第五年,有一次跨省的抓捕行动,肖长里冒着被车撞死的风险,亲手逮到了那个流窜至襄城的连环杀人犯,立了功,次年被提拔为刑警大队队长。” 颜煜迟紧绷的呼吸透过耳机传进两人耳朵里,他低声喝到:“楚悯!你到底要干什么!” 楚悯充耳不闻:“肖队真是幸运啊,那辆车擦着他的身边过去,愣是只擦破了一点油皮。” 耳机那头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颜煜迟正在朝别墅飞奔。 “如果我是你,就先看看江里,那几个小崽子应该已经漂下来了。”楚悯朝落地窗外抬了抬下巴。 铺满月色的江面上,隐约可见几个浮浮沉沉的人影。 岸边布防的人里已经有眼尖的喊了起来:“颜组长,那儿!那儿有人!” 姚问薪道:“先救孩子!” 颜煜迟一时僵在了原地:“可是……” 姚问薪安慰道:“我没事,就楚悯那稀松的功夫,再练个一百年也打不过我。” 楚悯投降似的举起了双手,笑道:“我都瘫了,打得过谁啊。” 说完,他的视线落在了姚问薪摸向铜钱的手上:“不用费力了,我自己交代了吧——问薪,当年你一直待在山顶,应该还没见过小玉吧?” “小玉?”姚问薪皱眉,随即想起了什么,“五百年前,你养在山下那个孩子?” 楚悯调转轮椅,停在了别墅的升降梯前,回头道:“嗯,想见见他吗?” 第41章 真凶 颜煜迟在听见楚悯开口的一瞬间,心里的不安暴涨到了极致。 他其实不算特别了解楚悯,他这辈子,前二十年任性混账,后来空茫和偏执各占一半,整颗心全被一个人套走,竟是从未在意过他这位老友在想什么。 于是焦急与愤怒之中又出一丝愧疚,各种情绪交织叠加,颜煜迟忽而悲哀地想:“我在他们眼里就这么不靠谱吗?怎么个个都有事瞒着!” 此刻月上中天,夜里寒冷刺骨的江水流淌着,他足尖轻点水面,瞬间已掠出十丈,捞起两个呼吸微弱的孩子,回头扔给身后的救艇。 他分外急切,手上动作不断加快,救艇跟不上他的速度,左冲右撞地在江面扭成了一条半身不遂的水蛇。 耳机里忽然“刺啦”一声电流响起,姚问薪不知被楚悯带进了什么地方,彻底与颜煜迟断开了联系。 他脚步猛然顿在原地,转头望了一眼亮着灯的别墅落地窗,方才站在那处的两个人都不见了踪影。 “颜组长,还差最后一个!”救艇上传来叫喊声。 颜煜迟两相纠结,将自己的脑袋掰了回来,肩颈发出僵硬的“咯吱”声,视线飞快掠过江面,终于在靠近江心的地方找到了最后一个孩子。 他纵身奔去,一脚踏进江心水域,整个人顿时僵住,脊背爬起一层白毛汗,立刻喝到:“别过来!” 已经晚了,开口的瞬间,江心陡然卷起风暴,水面像是被泼进了一盆滚烫的热油,突然沸腾起来。 救艇躲闪不及,已然被抛至半空,碗似的扣翻了过来,船上昏迷不醒的中学以及两个调查员瞬间被翻涌的江水吞了个干净。 第40页 颜煜迟踩着风暴尖躲开打过来的水浪,这变故来得太突然,他好险没被一起卷进去。 可还未等他站稳,风浪滔天的水面骤然腾起一道水龙,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着,卷出了一个斗大的漩涡,转瞬之间已有三层楼高,方才那些摔进水里的人,无一例外地被甩进了漩涡中心。 颜煜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翻手抽出断渠,轻叱一声,剑尖朝下划过一道复杂的字符。 岸边深埋的符咒应声而出,朱砂上白光流转,炸开数道手腕粗的光链,齐齐扎入水墙之中,竟是止住了那冲天的水势。 就在此时,水墙上方忽地传来一声轻笑。 颜煜迟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一个人,周身被黑雾笼罩,看不清脸,可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却如有实质,从漆黑中射出。 那视线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颜煜迟感觉自己好似变成了被毒蛇缠住的猎物,又滑又黏的蛇信子舔过全身,鸡皮疙瘩从天灵盖起到脚底。 黑雾中的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好歹是松乌山出来的人,就只拿得出这孩童般的手段吗?” 颜煜迟瞳孔骤缩,横剑在前,斥道:“你是谁?怎知我的身份?” 黑雾背起双手,居高临下看着他,道:“功法稀松,气势倒还不小!” 话音刚落,他挥掌打出一道罡风,裹挟着浑浊的水珠,自上而下,直冲水墙下的人而去。 颜煜迟隐约觉得,这人的模样仿佛一个教训无理取闹的孩子的长辈,语气中竟还带着几分纵容。 他心思几转,手上却没放松,断渠剑向上挥出,硬是抗下这一掌。 两股蛮横的力道撞在一起,整个泷江都震了震,颜煜迟虎口发麻,眼神不由锐利了起来——这个人功力极深厚,跟之前的小打小闹完全不同,甚至远超当年他的掌门师父。 那人闲适地立在水墙之上,似乎方才只是随意挥了挥手,并不屑与他交战。 颜煜迟悄悄活动了一下疼的腕骨,微微抬起下巴,朗声道:“松乌山出来的人不够看,请问你又是师承何处?我孩童手段,那你以人为祭,害一城性命难道很光明磊落吗?” 黑雾笼身之人闻言哈哈大笑,好像听到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事,道:“一城性命?我就是算计一国性命又有何妨?你身处其中,觉得十万人很多,可放眼凡尘三尺,一家一国不过万古云霄中的一羽,渺小如尘,何足挂齿!” 他慷慨陈词,颜煜迟却惦记着姚问薪和那几个小崽子,没心情听他啰啰嗦嗦,趁其不备,猛然出手,断渠在空中挽过一个漂亮的剑招,锋利的剑气横扫而去。 这一剑乃松乌山所传剑法,与往日那些随随便便劈砍挑刺不同,带着誓要劈山断渠的威势,连黑雾都不得不避其锋芒,退至几丈远。 可这一剑却并非冲他而去,剑气所到之处,那被锁链压制的水墙登时豁开一个大口,露出其中不知死的人来。 颜煜迟立刻趁机掀起一道浪花,就要将漩涡中几人囫囵个卷出来。 谁知黑雾冷笑一声,抬手掐了个决,手掌一合,水墙眨眼便重新紧闭,再一推,腾起的水浪便脱离了颜煜迟的控制,暴涨数尺,兜头向他打来。 那水浪足有千斤重,直直将他砸进了冰冷的江水里,呛咳不止。 好容易挣扎着冒出头,黑雾人已闪至眼前,他蹲下身来,手掌轻轻拂过颜煜迟的头顶,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道:“煜迟啊,你与凡人不同,是六合间唯一的例外,是与天争命,死而复之人,本该有大造化,何必为凡情困扰,为蝼蚁殚精竭虑?” 颜煜迟额头被黑雾接触的地方好似被火舌燎过,登时身体巨震,呕出一口血来。 殷红的血液没入江水之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他满眼不可置信,耳畔嗡嗡作响,一颗心险些从喉咙里跳出来,有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在胸中激荡。 “你、你是……你到底是谁?” 铁钳似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将颜煜迟整个人从水中拔了出来,那人提着一个成年男子并不比提着一棵萝卜费劲。 黑雾人带着他跃至水墙之上,扬手凭空一抓,特处局布下的符咒轻易碎了个干净。 岸上的人见状大惊失色,却本事不济无可奈何,急得团团转。 水墙没了束缚再次暴涨,漩涡越转越快,不过眨眼间,连河床都裸露了出来。 颜煜迟脸憋得通红,费力抬起双手,想抓住此人的胳膊给自己缓口气,哪知五指却径直从雾气中穿了过去,抓了个空。 他再次睁大了眼睛,试图从那萦绕的一团黑雾中瞪出些什么,窒息感却让他眼前阵阵发昏。 “你不是去过花桥村了吗?怎的依然看不懂——天道不仁,世间皆为樊笼,你我困于六合,终其一不得解脱!” 黑雾声色俱厉:“煜迟,当年我将你抱上山,给了你一条命,让你超脱阴阳,不受那轮回之苦,至今五百年,你活明白了吗?” 那挣脱不得的大手掐着他的脖子,迫使他向下看,看远处灯火辉煌的都市,看近处静默而立的高山,看脚下奔腾不息的江水,看江边渺小如一粟的人。 “凡人脆弱如蝼蚁,一朝不慎随便受个什么罪就死了,偶尔有个平安长寿也不过百年光阴,不堪蹉跎,既如此,把他们的命给我,我替他们与天齐,也算精彩了!” 颜煜迟双目充血,拼命从喉间挤出一丝声音,道:“临、临峰……师叔?” 是了,是临峰师叔,他怎会不知,那万米山巅住着的除了姚问薪,就只有临峰师叔。 这么多年,他探寻着,纠结着,或许早就想到了,只是自欺欺人地不愿、也不敢相信,甚至卑鄙地妄图拿旁人做挡箭牌,逼着自己调转心念。 可姚问薪又何辜? 颜煜迟双手软软地垂了下来。 第42章 执念 升降电梯停在地下一层,自动门缓缓拉开,一个圆形大厅呈现在眼前,而大厅中央放着一具通体透明的冰棺,泛着幽幽的红光,冰棺里躺着一个少年。 楚悯推着轮椅来到来到冰棺前,手指有些眷恋地从上面扫过。 姚问薪这才发现,棺椁发出的红光竟是来自少年尸体上所画的符咒,扭曲纷乱的暗红色线条爬满了他苍白的皮肤,几乎要看不清本来的面孔了。 名叫小玉的少年身着一席青绿的长袍,沉默地躺在冰棺之中,从衣袖中裸露出的一截腕骨来看,他前应是纤长清瘦的。 姚问薪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那每一道弯都透着浓烈的诡异气息的符咒来,直觉并不只是为了尸身百年不腐这么简单。 这时,不知楚悯按了何处机关,冰棺“咔嗒”一声响,喷出一口白气,竟从中间裂开来,棺身收进底座中不见了踪影,而少年的尸体就这样无遮无拦地暴露在了他们面前。 姚问薪警惕地退后两步,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楚悯,将要说的话全写在了脸上:“解释。” 楚悯颇为无奈地摇摇头,似乎拿他这种一不高兴就不爱吭声的脾气没办法,只好主动开口,讲的却不是此间事:“说起来,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彼时的三个人还都是没地里稻草高的青瓜蛋子,姚问薪性格拘谨冷清,惯常独来独往,楚悯却是个拉帮结派的纨绔。 “在外门的时候,我看不惯你,觉得你整日里目中无人,跟我大皇兄一样欠揍,奈何自己功夫稀松打不过,只好转头拿出身微贱的掌门亲徒出气。” 似乎顺着他的话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姚问薪破天荒地接话道:“却没想到他也是个硬茬。” “是啊,那小子真是倔得要命,瘦得跟个小猫似的,也不管我们有多少人,撸起袖子一概打了,最后惊动了掌门,听说被罚了跪。” 应该是自己在瀑布边撞见颜煜迟偷摸掉眼泪的那回,姚问薪在心里想道,嘴角微微弯了弯。 楚悯有点牙疼道:“后来也不知道他怎么又赖上了你,整日里围着你打转,我们好容易才逮到他落单,才刚动手你就来了,把我们一帮人揍得各自在床上躺了三日——你干嘛护着他?” 姚问薪道:“没护着他,其实他也是在堵我,而我单纯路过。” 楚悯嘴角抽了抽,有些无语,刚想继续说什么,便被姚问薪打断。 “别东拉西扯拖延时间了,说正事吧。”他抬了抬下巴,转向冰台上的尸体道,“人死了五百年,你供在这里是打算做什么?” 楚悯顿了顿,道:“我跟你们不同,一个出身好,来就是一国太子,受万人尊崇,一个运气好,虽被遗弃,却有幸上山成为掌门继承人。” “我是楚国宫中低位嫔妃所,偏又是个男孩,六岁之前,吃下去的毒药怕是比白米还多,被送上松乌山也并非为了求学,只防止我和皇兄争权夺位。”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小玉凉透了的脸侧抹了一把,暗红的符纹被他指腹晕开,勾勒在少年眼尾,衬得那面庞漂亮得近乎妖异。 第41页 “以往那些跟着我在山上作威作福的师兄弟,也只是看上了楚国国力强盛,我恰好顶了个皇子的名头而已。” 红光随着符纹的破裂再也流转不下去,停滞一瞬后散了个干净,少年的尸体却没有变化,依旧静静地躺在冰棺之上。 楚悯的脸色登时衰败了下去,唇边溢出一丝血迹来,可他竟没有半点痛苦之色,眼睛始终流连在那少年的脸上。 姚问薪大惊,指尖的铜钱嗡嗡作响,他喝道:“楚悯!” 楚悯充耳不闻,兀自说道:“可小玉从不在意我姓甚名谁,只有小玉关心我,爱我,整日里盼着我。” 姚问薪疾步上前,一把攥住他不停擦去符咒的手:“他已经死了!” “那又如何!”楚悯用力挥开他的手,吼道:“当年我也对颜煜迟说过你死了,他放弃了吗?” 就在此时,整个泷江地界忽地震颤不止,楼上有谁跟着闯了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停喊着他们的名字。 姚问薪心头火起,再顾不上许多,一拳揍在楚悯脸上,带着十成十的气力,将那轮椅上的老人掀翻在地,攥着他的领子怒道:“你他妈居然把普通人弄到这儿来!” 楚悯摔得眼冒金星,脆弱的骨头受了那石破天惊的一拳,连鼻梁都歪了,却始终笑着,道:“你不是问我这副身体为何衰败至此吗?我这就告诉你。” 电梯门再次叮一声打开,楼上那人已经找了下来。 楚悯手腕一翻,一个小巧的铃铛出现在他手中。 铃声脆响,姚问薪眼前一花,险些跪不住。 而方才抵达地下室的肖长里身形一僵,只觉身体被狠狠向下拉去,景象不断变化,仿佛走马观花,刹那间过完了好几辈子。 待视线再次清晰时,却发现自己正端着一壶酒站在一扇雕花木门前,身边来来往往皆是温香软语。 只是怔愣片刻,便有大手狠狠在他后背掴了一掌,尖细的叫骂响起:“你个小畜,让你送个酒,杵这儿干嘛!” 肖长里仰头看去,只见一张涂着血红的胭脂的大口朝他耳朵大叫道:“敢扰了客人雅兴看我不收拾你!”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似乎变矮了许多,个头儿只堪堪够到女人的肩膀。 那满脸姹紫嫣红的女人还想再骂,却不知看到了谁,直起身来,刻薄之色瞬间收了个干净,吊起嗓子柔声道:“哎哟,楚公子!” 肖长里顺着她的声音望了望,只见一个俊朗非常的男子正拾阶而上,招惹了满身花红柳绿。 女人一扭八道弯地迎了上去,将自己挂在男子胳膊上,以绢掩口悄声说了些什么,男子剑眉一挑颇有些诧异的模样。 两人就这样说说笑笑地从少年身边走过,女人抽空威胁似的搡了他一把。 肖长里还想再看,身体却已经自发地敲开木门,将茶水奉了进去。 他在花桥村进过百的走马灯,因此在最初的惊异过后立刻镇定了下来,思量着自己这是不是又不小心闯入了谁的记忆。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听见手边盘子碎裂,房间里原本瘫在温柔乡里的客人斗鸡一样地蹦了起来,指着他骂道:“小兔崽子,摸一下怎么了,贱骨头装什么清高!” 身旁几个姑娘赶紧扑上去拦,却不曾料到那客人始终不依不饶,几脚便将少年踹得撑不起腰来,场面登时混乱无比。 直到酒楼的管事赶来,将他和一个病恹恹的女人一起被扔出了酒楼。 管事道:“是你千求万求让我发善心留下你们,好让你给这赔钱货买药治病,结果你活不好好干,整天只会惹事,那我还留着你干嘛,快滚!” 少年看到那客人就站在管事身旁,一双眯缝的眼睛里满是得意与鄙夷,他颤抖着爬了起来,扯着管事的袍脚仰头道:“湘、湘姐姐在翠仙居干了这么多年,你们、你们不能说扔就扔!” 管事冷哼着一脚将他踹了个倒仰,道:“她是被卖给我们的,是个物件儿!自然是没用了就能扔……至于你,死了娘的脏东西,谁知道是哪个的种。” 言罢转身就走。 他带着那一日要昏睡半日的女人流浪于街角巷尾,做最脏的活计也只能换来几枚铜钱,勉强够买几个馒头充饥,买不起药。 他试过去偷,被人发现了好一顿揍,好几日出不了门。 少年躺在破了个大窟窿的破庙里,肖长里感觉到他心里起了满腔愤懑,不过一会儿又成了无限悲凉。 女人醒来看见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叹道:“我没几天好活了,别管了,你自己走吧。” 少年闷闷道:“湘姐姐养我十几年,我不能忘恩负义。” 勉强能够起身后,他在翠仙居门口蹲到了那日将他踹倒在地的客人。 第43章 葭菼 小玉知道自己长得漂亮,甚至对于男人来说漂亮得有些过了头,在翠仙居的时候便总有荤素不忌的客人打他的主意。 在做出这个决定时,他便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但真的陷在柔软的锦被中,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觉得痛,哪里都痛,怎么会这么痛。 男人翻身下床,啐了一口:“一股穷酸味儿,哭什么哭,晦气。” 说完要走,小玉费力撑起身体拉住了他,肖长里能感觉到少年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喉咙发出的声音几若蚊蝇:“银子……” 几粒碎银砸在身上,将他的脊背砸烂了。 可湘姐姐病得厉害,这些银子只够她几日的药材。 等少年再次站在那位客人面前时,得到的却只有羞辱。 男人高调的讥讽引来了周遭的指指点点,大多是骂他不知廉耻,更有甚者路过他身边时还会掩口调笑。 小玉周身的血都冷了下来,再受不住,落荒而逃。 他孤身奔跑在空无一人的漆黑街道,污泥沾了满身。 恐惧和绝望填满了这稚嫩的胸膛,肖长里与他同时发出了仿若泣血的呐喊——何处才得以活命! 少年回到破庙,趴伏在昏睡的女人身边,握住了她冰冷的双手,轻声道:“湘姐姐,你说过,人于天地,一切外物皆可弃,唯有尊严与勇气万不可失,但是、但是……” 他再说不下去。 不过半月的光景,女人气息越来越微弱。 小玉拾了一床被子,细心将女人的身体裹进被子里,背到了大街上,自己跪了下去,面前竖着一块牌子:卖身救母。 少年跪了几日,麻木地看着来去匆匆的人群,心底凉得好似掉进了冬日里最冷的湖底,膝盖逐渐没了知觉。 就这样死了或许也不错,小玉在心底说道。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想:得给湘姐姐找个体面些的地方,至少不是在大街上。 他思索着,就要回身背起破棉被里的女人。 一双一尘不染的黑靴忽地停驻眼前,打量这破破烂烂的少年片刻,从袖里落下几锭银子,走了。 银子咕噜噜滚至脚下,小玉后知后觉抬起头,只捕捉到那人的背影和袖口若隐若现的金线。 他将那银子握在手中,觉得沉重万分,如美酒珍馐,如灵丹妙药。 又觉得轻巧异常,如少年纤薄的脊梁,如一条逐渐衰败的人命。 湘姐姐死了,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咽的气,或许是在他跪下去的那一刻,也或许是黑靴停留的时候。 小玉找人打了一口棺材,在镇子外泷江边的树林里寻了块地方将她埋了进去。 又拿过那块木牌,擦去“卖身救母”四个字,重新写上了“小玉之母”,权当墓碑。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母亲是谁,只在湘姐姐膝下过过几天好日子,如此也算报答了一场养育之恩。 他结结实实地磕过三个头,:“湘姐姐,小玉走了。” 可是又能去哪儿呢? 小玉呆愣在简陋的墓碑前,茫然不知所措。 这时他眼角余光瞟见对面山上下来一个高大俊朗的青年——是那日施舍他银钱的人! 翠仙居里的人好像叫他楚公子。 少年原地踟蹰片刻,旋即鬼鬼祟祟跟在了他身后。 楚公子在镇子里晃荡了一整日,先去集市上胡乱逛了逛,让布店掌柜为他做了好几身衣裳,又去茶楼听了戏,最后果然到了翠仙居。 小玉躲在巷角心惊胆战地算着,觉得这些钱足够治好湘姐姐的病了。 等了好半天,满身酒气的人才重新出现。 青年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扶着墙吐了个天昏地暗。 小玉摸遍了全身,好容易找到张还算干净的帕子,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青年没接,只胡乱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小玉看着那袍袖上的金线,没敢吭声。 楚公子抬头,道:“谁派你来的?” 又凑到他面前左右打量一番,终于发现这脏兮兮的少年只是个乞丐,摆摆手:“看错了。” 说完要走,小玉忙攥住他的袍角,急道:“公子,我卖给你了。” 第42页 青年脚步顿住,疑惑地回头。 小玉在翠仙居长大,清楚自己漂亮,也清楚男人喜欢什么模样。 只要装得柔弱一些,只要装得满眼都是他,男人们便会上当。 他学着湘姐姐招待客人的模样,放软了声音仰头盯着楚公子,眼里含了一点水光。 “那日在街上,公子给了我几锭银子,让我安葬了母亲,我便是、便是公子的人了。” 哪知青年听了这话却“噗嗤”笑了出来,半晌才道:“小孩儿,你知道卖身救母卖的是什么吗?” 小玉不由紧张起来,声音有些发颤:“知道。” “知道个屁。”青年用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又从袖带里掏出锭银子塞给他,“别跟着我了。” 小玉却不肯离开,捧着银子始终不远不近地坠着,人停他停,人走他便继续跟,像一条干瘦细短的尾巴。 直到两人行至松乌山下,青年回头遥遥冲他喊道:“我要回去了,这山脚有禁制,你上不去,快别闹了。” 少年果真停了脚步,只拿眼睛怯地望他。 待青年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小玉才慢吞吞挪到山道前,只伸出一根手指往前面探去,仿佛触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有股力量将他的手牢牢地隔绝在外。 往后每次下山都是如此,时间一久,楚公子似乎也习惯了背后那小东西的存在,甚至吃饭的时候还让少年过来同坐。 岁月忽转,小玉发觉青年下山的次数更勤了些,十日有五日能在山脚下等到他。 而自己藏在衣兜里的银子也愈发多了起来,坠得他脚步都有些沉重。 这日,他照常在山脚的小庙边巴巴地盼着,心里道,再一段时间,等我攒够了盘缠…… 还未想完,忽见有两个身影步履不稳地朝山路走来,大的那个将小的背在身上,将倒未倒。 两人好像并未看见他,从他身边晃过,径直撞上了禁制——大的那个顺利进去了,小的却被卡拦外面。 山道上的青年远远瞧见惊呼一声,眨眼掠至两人身前,险险把人扶住了。 小玉赶紧上前帮忙,看着他胡乱检查了一番晕倒的人,却不知拿那遭瘟的禁制如何是好,最后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塞,道:“烦请你看顾片刻,我马上就回来。” 少年手里搂着一个,腿上躺着一个,僵得动也不敢动。 青年说片刻就是片刻,小玉还未将怀里冰冷的小脸焐热,他便带着人乌泱泱地下来了。 精致的木牌带着小娃娃穿过了透明的墙,青年终于松下一口气。 小玉被他兜头揉了一把,小声问:“公子,有了那个木牌就能上山了吗?” 青年道:“嗯,你也想上山吗?我可以帮你。” 小玉问:“山上有什么?” 青年笑眯眯地回答:“有饭吃,有衣穿,虽算不上富贵,至少能安睡。” 小玉眼睛转了转,试探道:“可公子很有钱。” 青年表情却冷了,避开这个问题,拿别的话逗他:“上山去便不用卖身了。” 小玉急道:“我不上山,我已经卖给公子了。” 吃饱穿暖有何用,不也是寄人篱下,小玉楚楚可怜地想,我要有自己的家,不必看谁的眼色,不遭毒打驱赶的家! 青年看了他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叹道:“好吧。” 他提步朝江边镇上走去,将少年带到一处僻静精致的院子,道:“那你以后便住在这里,为我打扫庭院吧。” 第44章 抱歉 “我叫楚悯,怜悯的悯。” 脏兮兮的少年换下短衣,穿上了干净柔软的长袍。 楚悯偶尔会来看他,坐一坐就走。 一日不巧碰上他出门给湘姐姐扫墓,回来时在空荡荡的院墙里撞上那满是失落的双眼。 小玉愣在了原地。 “你去哪儿了?”楚悯问。 小玉道:“扫墓。” 于是那暗淡的双眼重新亮了起来。 楚悯点头,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他:“我带了糕点,尝……” 擂鼓般的心跳撞得少年胸膛疼,最初的狂喜渐渐冷却,如潮水般的愧疚和心虚淹没了他。 我一定要走的,小玉日复一日这么想着,可眼眶里的酸意和包裹里沉甸甸的银子坠着他的腿脚,周身如同煎烤在滚烫的油锅上,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子。 小玉推开油纸包扑上去抱住了他,恨透了这一方小院。 明日,明日我就离开,小玉充满痛苦地告诉自己,泪水沾湿了被褥。 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头顶响起,小玉被楚悯从乱梦中唤醒,睁眼的瞬间,一把钢刀劈进了里屋。 寒光从眼前闪过,少年还未来得及惊叫出声,座椅茶壶登时碎了个干净。 楚悯从未好好练过剑,无力抵挡,只得仓皇逃窜。 小玉头昏脑涨地被他拉着跑,无数刀枪剑戟险险擦过后背,颤抖着问:“公子,他们到底是谁?” 楚悯不答,小玉看见他苍白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一路逃至松乌山下,禁制挡住刺客的同时,也拦住了惊恐的少年。 小玉将楚悯推上了山道,单薄的身体被钢刀当胸穿过,他无力地倒了下去,剧痛之中竟出了一丝窃喜与轻松。 真好,我再也不用走了,肖长里听见他在心里如此说道。 少年用尽最后的力气,冰凉的嘴唇贴在看不见的禁制上,隔空吻了山道尽头那跌跌撞撞的背影。 身若浮萍,终得所依。 姚问薪险险稳住身形,猛地抽出淇奥剑,扭头架住向他后脑勺抓来的利爪,正对上双眼空茫的尸体。 冰台上的小玉竟醒了过来,不过理智全无,只是一具任人操纵的空壳。 雪亮的剑锋荡开攻击,小玉顺着他的力道向后跃去,灰青色的袍子在空中划过,如一片树叶般轻巧落地。 姚问薪趁机闪至跪倒在地的肖长里身边,发现他竟已泪流满面了。 “肖队!”姚问薪喊道,地上的人却毫无反应。 他双指夹着发烫的铜钱,刚想往肖长里头顶拍去,又是一声铃响。 那声音空旷如千年回音,姚问薪压下震动的心神,啧道:“楚悯,你好扰民!” 下一刻,小玉如鬼魅般转瞬到了眼前,姚问薪被迫与他交起手来。 兰-- 也不知这歇了五百年的尸身是不是在冰棺里冻太久,一双利爪十分坚硬,与淇奥剑撞在一起,发出令人耳膜刺痛的尖鸣。 楚悯斜倚在地,道:“师兄弟一场,我并非要至你于死地,只是希望你就此罢手,别再碍事。” 姚问薪剑背狠狠拍在小玉胸口,冷漠道:“然后呢?等你大发慈悲放我出去给颜煜迟收尸吗?” 尸身傀儡倒退两步,衣襟被剑锋挂出一道口子。 楚悯神色一凛,竟是靠着还能活动的上半身慢慢撑了起来,沉声道:“他命该如此。” 姚问薪简直要被气笑了,下手愈发狠绝,掐着那尸身的脖颈将他掼倒在楚悯身旁,森冷的目光盯着他苍老的面孔,一字一顿道:“你说谁命该如此?” 眼见楚悯枯瘦的手还要去晃那铃铛,姚问薪一剑将它挑飞,于空中劈成两半。 金铃残躯落地,彻底哑了。 姚问薪怒火正盛,钳制小玉细瘦咽喉的手又紧了紧。 楚悯的声调蓦地拔高了:“你难不成还想这世上的好事都由你们占尽吗?” 姚问薪不答,干脆利落地将小玉两只胳膊扭脱了臼,卸了尸身傀儡的战斗力。 尸体无知无觉,楚悯却替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的惨叫,无力的手指拉扯姚问薪的紧绷的小臂,拼命摇头。 就在这时,方才一直毫无动静的肖长里忽地痛苦呻吟一声,睁开了眼睛。 他神志还未完全清醒,本能地转向发出动静的方向,轻声喊道:“公子?” 楚悯浑身一僵,双手猛然从姚问薪身上弹开,浑浊的双眼陡然渗出泪来,竟是将脸扭向了一旁,蜷缩成委屈的一团,嘴里念道:“不是,不是……” 姚问薪咬破指尖在铜钱上抹了一把,狠狠将其摁在了挣动不止的尸身傀儡心口,强行将那金铃最后的回响镇压了下去,同时厉声喝道:“肖队!醒醒!” 这仿似寒霜的声音灌入耳内,登时让肖长里脑内清明如雪。 他急喘几口粗气,让自己从痛苦的过往里挣脱出来,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忙手脚发软地爬了起来。 视线触及角落里颤抖的楚悯时微微顿了顿,问道:“怎么回事?” 方才听见他叫“公子”,楚悯拼命想将自己藏起来,这会儿他清醒了,楚悯却又挣扎着扭过头,面容都有些狰狞,眼睛里满是癫狂之色。 他朝肖长里伸出了手,喊道:“你想起来了吗?我、公子替你报仇了!” 姚问薪合上了小玉空洞的双眼,重新将他放回冰台上,转头看见肖长里满脸悲戚之色,心里瞬间明白了。 第43页 他暂时没管角落里的楚悯,在地下室门口拍了个禁制阵法,强行扯着肖长里的领子快步朝别墅外赶,一边问道:“这时候过来有什么事?” 肖长里强迫自己整理好心绪,将自己查到的线索简单交代后,说道:“那个制造车祸的司机,我怀疑他的背后和张有志是同一个人,但暂时还没查到他们是如何被幕后之人收集起来的,我来是想问,你们当初抓张有志的时候有没有发现?” 肖长里不清楚,姚问薪却知道这几件事内里的关联,望向地下室的目光愈发冷了。 他胸中一时千头万绪,心乱如麻,奈何眼下情况紧急,只得对肖长里道:“拜托你一件事,姜琰还在楚宅,你帮我去确认一下他的安全。” 肖长里一惊:“刚刚那场地震,难道是你们和楚……” 他噎了一下,感觉嘴里被塞满了苦涩,不知道以自己的立场该说些什么,只好干巴巴地叮嘱道:“万事小心。” 姚问薪点头,目送他安全离开,自己则疾步翻过了联排别墅的围墙。 只见翻涌不息的江面上,斗大的漩涡外水墙暴起,一个满身黑雾的人立于半空,而颜煜迟正被他掐在手中。 姚问薪瞳孔骤缩,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他速度极快,将近千米的水面被他瞬息之间跨过。 下一刻,淇奥和破水而出的断渠同时挥出,两股凛冽的剑气在半空交汇,兜头向那人劈砍而下。 黑雾迫不得已只能放开手中人,退开数丈之远,剑气却不肯罢休,余波仍不依不饶地追着。 他轻叱一声,周身黑雾骤然张开,和剑气撞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小范围的爆炸。 姚问薪接住从高处落下的人,稳稳立在水面之上,见他虽面色惨白,呛咳不止,但人还活着,被惊出的三魂七魄方才归位。 “没事吧?”姚问薪轻声问道。 颜煜迟凭最后的意识催动了断渠,这会儿视线方才逐渐聚焦。 可认清了来人后竟是别过了头去不再看他,嘴唇翕动片刻,低声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姚问薪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砸得愣了一下。 还未明白是什么意思,那头的黑雾笼身的人再次跃上了水墙,自上而下笑呵呵地瞧着他,道:“徒儿,你真是出息了。” 霎那间,姚问薪只觉头顶闷雷炸响,仿佛又回到了五百年前松乌山那晚,心脏剧烈跳动,五指痉挛似的颤抖,浑身针扎一样疼痛起来。 他僵硬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我明明亲手……杀了你。” 第45章 樊笼 被掐住脖颈的时候,其实颜煜迟很想问问为什么。 虽然他与师叔多年来的交流也只有寥寥几句,通常以少年蔫头耷脑的行礼开始,长辈和善的点头结束。 掌门师父严厉,要求甚高,无论他做得好于不好,都鲜少夸赞,训斥责骂却是家常便饭,剑阁后边的瀑布,万年飞雪的山巅他都是常客。 颜煜迟看似不以为然,其实心里有很多委屈。 这时,师叔便会拢着袖子踱步而来,笑眯眯地问:“又受罚啦?” 再偷偷塞给他一两块糕点,或是一杯热茶。 他只是个弃儿,尚在襁褓中却成了掌门亲徒,山上那些或自负高贵或趋炎附势的人向来颇有微词,少有的尝过的关爱便只有师叔的几杯热茶。 于是这条孤单的成长路上出现的人大致可以概括为三种——形同陌路的师兄弟,有恩与他的长辈,还有姚问薪。 颜煜迟印象里的师叔,不耐俗务,待人接物疏离,却很温和。 可如今,怎会成为眼前这满身煞气的形象大相径庭。 颜煜迟闭了闭眼,抓住姚问薪不停颤抖的手,问道:“问宣死在他手下,是吗?” 姚问薪不答,只狠狠瞪着那水墙上的人。 颜煜迟便懂了,他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横剑挡在了他面前,道:“冷静,当务之急是将学们救出来。” 临峰听着这话,背着手踱了几步,颇为恨铁不成钢,道:“真是长大了,长辈的教导你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道:“罢了,如今阵即将成型,你懂或是不懂也不重要了。” 颜煜迟冷声道:“你利用无辜之人的仇恨达成自己的目的,视人命如草芥,如此有违天理,就不怕天罚吗?” “天罚?”临峰慢声细语地将这两个字来回嚼了几遍,笑道:“我凭什么要怕,他老天也不睁眼看看自己是如何待人的?他不仁我便揭竿而起,何错之有?谁能罚我?” 话音刚落,临峰振臂一挥,江心漩涡卷起更大的水流,水墙陡然向外扩张数米。 “既然五百年前的天雷没能劈死我,那这天道也该换个人来当当了!” 溅落的水花顿时将二人淋透,姚问薪后撤的同时伸手想将颜煜迟推开,却不想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姚问薪不悦地蹙眉:“别闹!” 临峰仿若在看一场闹剧,冷哼一声,闪至二人身后,五指成爪,朝颜煜迟抓去。 姚问薪反应迅速,以剑格挡自己迎了上去,喝道:“去救人!” 颜煜迟心里几百个不放心,也明白如今的形式容不得拉扯,于是转身奔向水墙。 姚问薪一招一剑皆带着森寒的杀意,临峰却丝毫不慌张,脚步从容地躲开,嘴里还不肯消停,道:“对了,五百年前我失手杀了你那小弟,随即天雷降下,你怕是还不知那天雷是为何而来的吧?” 姚问薪手中招式不停。 临峰并指夹住了淇奥剑,探身逼近了他,道:“当年以姚国之力,竟然三个月之内就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附属国灭了,你从未怀疑过其中有异吗,太子殿下?” 姚问薪动作一滞,竟未能将剑抽回。 “这都要感谢你的母后。”临峰道,“若不是有她的帮助,我未必能如此顺利布下阵法,吞掉一整个国家的魂魄。” 说完,他手腕翻转,并掌将淇奥推了回去,剑身结结实实打在姚问薪胸口。 姚问薪狼狈地摔进了水里,顺着他的话音,难以置信地想起了那日当做玩笑讲给姜琰听的趣事。 城西糕点铺吞金自杀的掌柜,不正对应如今拿剑自刎的李骁勇? 那段时间,姚国此类案件频发——城东无故倒塌的房屋,城南的火灾,城北沟渠堵塞又恰逢天降大雨。 以及最后那辆载着他和问宣逃跑的马车…… 姚问薪一跃而起,甚至来不及捡起佩剑,赤手空拳便朝临峰而去,怒道:“我父王母后是怎么死的!” 他的愤怒似乎极大地取悦了临峰:“你母后亲手了解了此给她带来最大痛苦的仇人,你不为她高兴吗?” 姚后一受困于出身、礼教、家族,王后之位于她来说无异于一把不得挣脱的嗜血荆棘。 不止自己,她的亲族皆死于帝王制衡的斗争中,连孩子也深陷其中。 她爱吃宫外的糕点,总要差人去买,大概只是怀念年幼时吹拂的那一缕宫墙外自由自在的微风。 姚问薪一拳砸空,反被临峰抡起再次摔入江水中,他痛苦地想,为什么你们不将我一起杀了? 临峰似乎看出来他的心思,嘲讽道:“我以为她会将你一起杀了,原还觉得可惜,毕竟你根骨确实不错,哪知你母后还是心软,竟将你们这两只小崽子提前送走。” 然后大阵启动,都城一夜成为空城,前方将士再无后援,被绞杀殆尽。 前后不过三个月,一个国家便彻底消弭,只余落在史书上的寥寥几笔。 姚问薪道:“既然没想过让我们活命,为什么留下我做亲徒?既留下了,又为什么要杀问宣?” 临峰摇摇头,道:“你能想到用一身血肉做你幼弟的轮回路,也应该知道卦术通天之人,肉身的作用可不止这点。” “至于姚问宣……唔,我本来没想杀他,那只是个意外——死在战场上的亡魂煞气太重,炼化时有些没控制住” 姚问薪漂浮在冰冷的江面上,跨越五百年的沉重真相不由分说地压下,几乎让他呼吸都凝滞了。 他盯着漆黑的,不见一丝光亮的夜空,觉得自己非常可笑。 做雅正守礼的太子,做刻苦修行的长老亲徒,亦或是疼爱幼弟的兄长,活得小心翼翼,循规蹈矩,每一步都按照要求踏在方圆之内,到头来却只是他人手中一颗不小心出了意外的棋子。 真是应了掌门那句“聪慧有余,志气不足”。 姚问薪一腔愤懑冲上心头,放声大笑起来。 遵规守矩竟不如睚眦必报来得痛快! 他暴喝一声,手中淇奥与铜钱齐齐震颤,好似快要受不住这狂乱的怒气,同时冲临峰砸去。 临峰居然不慌不忙,甚至有些兴奋:“恨我吗?好哇,恨得好!” 那边勉强压制水墙的颜煜迟隐约听见不对,回过头来。 第44页 只见红线与雪亮的剑锋上下翻飞,被姚问薪这不要命地癫狂模样吓了个肝胆俱裂,忙将手中的符咒一股脑扔到水墙上,勉强放缓了水墙疯涨的速度,转身向他奔去。 姚问薪用剑气在自己手心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红线浸湿了铜钱,登时在空中飞出三道残影,将临峰围在中间。 姚问薪面若冰霜:“锁!” 锁灵阵复杂的纹路自水面浮现,困住了临峰的行动。 淇奥的剑锋紧随而至,眼看就要刺中。 临峰一掌向前,一掌向下,打出两道掌风,接住了淇奥剑的同时也将脚下的锁灵阵碎了个干净。 铜钱被掀翻,重新飞回了主人手中。 临峰道:“好徒儿,你的本事都是我教的,单凭这些就想欺师灭祖吗?” 姚问薪不依不饶地再次递出一剑,道:“掌门只会赞我清理门户,为他分忧!” 听见“掌门”两个字,临峰动作一僵,冷不防被姚问薪找到空隙划破了手臂的黑雾。 可淇奥竟是没受到一点阻碍,直直穿了过去。 姚问薪目光一凛。 临峰则道:“没错,你五百年前确实是杀了我,不过只是肉身而已。” 话音刚落,他再次挥出掌风,兜头向姚问薪而去,紧接着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姚问薪举剑格挡,掌风与坚硬的剑身相撞,力道压得他狼狈跪倒。 下一秒,黑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颜煜迟背后,毫不留情地重重拍下。 颜煜迟本就带着伤,全部心神又都聚集在姚问薪身上,待反应过来时已是来不及,被拍了个正着,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颜煜迟!”姚问薪声音几乎劈了叉。 临峰不再与他们纠缠,飘至半空,合掌掐了个决,那奔腾不止的水墙骤然停止,旋即狠狠砸回江里。 阵中本就气息奄奄的学和调查员被砸了个粉碎,彻底死透了。 第46章 衷肠 一个人要经受过多少劫难,才能真正稳立于人世间处变不惊,又要如何修炼,才能铁石心肠将手中人事当做筹码,与命运执棋,步步算计,最终凯旋而归道一句落子无悔。 “姚老师,人救出来了吗?” “姚老师,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 “姚老师……” 现场混乱成一团,每个人都在询问情况,每个人都在等待指示,姚问薪听见了,或者又没听见。 他抱着颜煜迟跪坐在岸边,洁白的衬衫沾满了从颜煜迟身体流出来的鲜血,只觉那血滚烫无比,简直难以忍受,烧得他呼吸都快停滞了。 姚问薪不敢去摸颜煜迟的心跳,不敢去探他的鼻息,害怕一些事知道了便再也无法挽回,只好试图喊一喊眼前人的名字。 哪知刚张开嘴眼泪却先流了下来,于是艰难聚集起来的一口气就这样散了,最终无措地将人紧紧搂进怀里。 “派……”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从怀里传出,仿佛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就将姚问薪心里满腔的仇恨与绝望平息了下去。 他忙将人翻出来,问:“什么,你说什么?” “派救艇去捞……捞一捞,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颜煜迟边咳边说,“还有……跟刑警队那边的负责人通个气。” 围在周边的下属们对视两眼,谁都知道千斤的重压下,那几个孩子还的几率为零。 但谁也没说出口,颜煜迟发了话,没头苍蝇一样特处局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反正天塌下来有领导顶着,于是一声不吭地纷纷领命走了。 这惊天动地的咳嗽又把姚问薪刚放下去的心搅成了一锅烧开的粥,扑腾地冒着热气。 于是板起脸扯过颜煜迟,去检查他的伤。 颜煜迟靠在姚问薪身上,琢磨了两下掩藏在这不算温柔的动作的关心,道:“你很怕我死吗?” 方才被临峰掌风击中的后背留下了许多触目惊心的伤口,随着动作不断往外渗着血。 姚问薪没接茬,不轻不重地掀了他一眼,面上又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 颜煜迟却捕捉到了那眼尾一丝遗留的红,心底好似被小猫柔软的爪子挠了一下,当即得寸进尺起来,道:“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姚问薪与他斗嘴惯了,头也不抬地接道:“我会敲锣打鼓,放三天炮仗昭告所有人这件天大喜事。” 颜煜迟笑了起来,笑得刚上完药的伤口又渗出血,笑得满腔愧疚翻江倒海地泛起疼。 他不管不顾地搂着姚问薪的腰,将脑袋埋进了他的肩膀,不知道该怎么补救才好。 姚问薪猝不及防被兜头罩住,举着棉棒和药膏的手一时僵在空中。 眼角余光还能看见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他不太习惯这种亲密,耳根有些泛红。 “那年我准备了九十九盏花灯,本想放给你看。”颜煜迟的声音闷闷的,说话间气息喷洒在姚问薪的颈窝,弄得人脊背发颤。 姚问薪怕碰到他的伤口,只敢小幅度挣动:“知道了,你先放开,药还没……” 颜煜迟却像跟他作对似的抱得更紧了些,继续道:“除了花灯,我还有一件事想做。” 姚问薪挣扎地动作停止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还有什么事?是他想的那件事吗?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又畏惧又期待,紧张地将棉棒捏成了两截。 “你先等会儿!”姚问薪手足无措,忙张口打断道,“那什么,呃……江水太凉,不对,是太黑了,让船上多带两盏手电……” 他搜肠刮肚,结结巴巴半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什么。 颜煜迟抬起头来仔细地看着他,似乎是要将眼前人长了几根睫毛都数清楚。 姚问薪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别过了视线。 “你以前不愿意告诉我真正的凶手,是怕我接受不了吗?” 颜煜迟接过他手里的药膏放下,从医药箱里拣了一卷绷带递过去。 话题转得太快,姚问薪浆糊似的脑子一时没跟上节奏,好半天才上刑似的点了点头:“临峰于你有恩,恩人一朝变仇敌,无论如何都是件难以如何面对的事。” 纱布轻柔地裹上伤口,冰凉的指腹时不时蹭过皮肤,颜煜迟喉头难以抑制地上下翻滚。 “我以为他死了,想着与其让你恨一个死人,怨愤无处宣泄,还不如恨我,等我将问宣的事情办成,要杀要剐也好,随你怎么处置。” “随我……处置?”颜煜迟将这四个字放进嘴里嚼了嚼,有些气恼,又有点说不出的期待,语气也硬了起来,道,“你当自己是随意与人发泄的工具吗?” 姚问薪方才被他箍进怀里揉了一通,心里的羞耻劲还没过,此番又心虚,于是梗着脖子小声嘀咕道:“我乐意。” “你乐意什么?”颜煜迟一把抓住胸前无意识作乱那只手,顺着缠缠绵绵的红线爬上去,捻了捻他的指尖,“乐意被我处置?” 姚问薪又哑火了,他其实很想否认,但话到嘴边总是说不出来,嗫嚅半晌,最终一声不吭地低下头继续裹起纱布来。 颜煜迟见他不说话,那点气恼登时散得无影无踪,重新化作一片柔情,道:“我是很感激和尊敬他,很难相信他堕落至此,但也不至于钻牛角尖到自损的地步……别裹了,你是要把我缠成木乃伊吗?” 姚问薪这才发现,手里的一卷纱布差不多都要到头了,恼羞成怒,一股脑将罪责全推到眼前这让他思绪七上八下的混账身上,抬头狠狠剜了颜煜迟一眼,草草打了个结就要起身。 颜煜迟被他瞪得心下直发痒,长臂一伸重新将人捞回来,飞快地倾身在他唇边啃了一口,道:“除了花灯,我还有一件想做很久的事。” 姚问薪只觉唇上被什么动作贴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时,颜煜迟已经撤了回去。 他猝不及防,怔愣在原地,魂魄仿佛已经出了窍,那具树枝捏成的肉身无法处理如此繁杂的程序,原地宕机,只能呆呆地顺着他的话音问:“什么?” 颜煜迟见他这副被吓成木头的样子,颇觉新鲜,于是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道:“魂儿还在吗?” 姚问薪眨了眨眼睛。 “虽然迟了五百年,但还是想说。”颜煜迟看着他的眼睛,道,“姚问薪,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捏着下巴的那只手便穿过发丝滑到了脑后,颜煜迟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捧着他那装饰似的脑袋,将人固定在怀里,强势又珍重地吻了下去。 姚问薪本能地向后仰了一下,又被按了回来,被动地承受着,唇齿被侵占得毫无空隙,混着百年的思念与隐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跌坐在颜煜迟腿上,只觉腰间的手臂禁锢太紧难以呼吸,想要推开,伸手却碰到了赤裸的皮肤,烫得他不自觉哼出了声。 随即他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彻底僵成了一根顶天立地的木头桩子。 第45页 颜煜迟显然也听见了,挑眉将人松开,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姚问薪整个人都弹了起来,从脖子到耳根都泛起一层粉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只一张脸故作镇定地绷成面无表情地模样,“你你我我”了半天,丢下一句:“自己收拾收拾。” 逃也似的跑了。 颜煜迟无辜地坐在原地,直到那略显狼狈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脸上的笑意才终于褪去,咳出一口憋了良久的血来。 他抬手招来一个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的属下,吩咐道:“告诉大家,楚局身体不适,这段时间需要修养,无法处理局内事务,有什么事直接报给我。” 属下乍一听见这话,神色陡然严肃起来,随即又有些忧心。 颜煜迟摆摆手,继续道:“刑警队那边对接的人换成队长肖长里,我会通知他的。” 属下仿佛想起了什么,道:“肖队吗?刚才他来过一趟,在别墅里见了楚局和姚……姚老师,又匆匆走了,我看他好像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 颜煜迟舔了舔嘴唇,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第47章 背叛 不但学没救着,还赔了两条命和一个负责人,特处局这事情算是办砸了。 颜煜迟带着一帮眼观鼻鼻观心的下属,声势浩大地去,灰溜溜地抬着尸体回来。 没顾上修整,姚问薪便推着轮椅上“半身不遂”的颜煜迟往东院去了——其实此人两条腿好好的。 当时在岸边,姚问薪因为情绪上头反应有些过激,冷静下来再看,发现他后背的伤口看着鲜血淋漓,唬人得紧,其实也就只是皮外伤。 更何况,这厮身强力壮,一顿要吃三碗米饭,就算是放着不管,过不了两天便也结痂了。 方才下车的时候,颜煜迟还中气十足地将一众下属指挥得团团转,结果转头看见姚问薪,登时皱着一张脸弱柳扶风了起来。 弱柳扶风的颜组长,一步三晃地飘然而至,将自己百十来斤的重量全压在人身上,嘴里还“哎哟哎哟”地哼哼着,颇有姚问薪不管,他便就地断气的意思。 看得旁边的下属嘴角抽搐,不忍直视。 姚问薪不管内里如何,表面始终是比较端正的,不愿陪他丢人,只好扛着这件大号行李进了院子,从仓库里揪出一张不知何年何月产的旧轮椅,将黏在自己身上,主观丧失直立行走能力的颜组长强行安顿了下来。 一路上由他闹腾,脸上始终维持着八分不动的冷淡。 颜煜迟见他不理人,抬头望去,眼尖地瞟见了那冷淡面容后藏着的绯红耳根。 好像漫天霜雪下开得羞羞怯怯的一簇红梅,乍见不着,非要凑近了细细寻找,才能窥见一丝芳容。 他被这一点红晕取悦了,回味着在江边尝到的甜头,不由得意忘形,身体一仰,伤口碰到椅背,登时疼了个七荤八素。 “别乱动。”姚问薪在他脑袋上轻拍了一把。 颜煜迟是最会顺杆爬的,立刻身残志坚地得寸进尺:“如此行动不便,要是晚上要起夜或者喝水怎么办?” 姚问薪抿唇不答。 颜煜迟一个人的独角戏也唱得欢,自顾自接上了话:“要不你来照顾照顾我吧,有你陪着,伤口应该就不会疼了。” 姚问薪面上那点镇定撑不下去了:“我是什么镇痛剂吗?” 颜煜迟眨巴眨巴眼睛,一本正经道:“除了不能就水吃了,其他效果应该差不多。” 此人脸皮厚得能糊墙,姚问薪简直要折服了。 还未等他想出如何应对,两人便在东院门口碰上了姜琰和肖长里。 他们这厢抬回来的尸体,加上那两个殉职的调查员和小玉,有接近十具,动静实在大。 甫一进门,又把楚悯关了进去,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风雨欲来的忧心忡忡,着实把姜琰吓了好大一跳。 这会儿看见坐在轮椅上的颜煜迟,差点要跳起来:“天呐!颜老师怎么伤成这样!” 颜煜迟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转头对上了肖长里的目光,心里猛地一跳。 回来的路上,姚问薪已经将别墅地下室发的事与他简单讲了。 当年楚悯养在山下的那个孩子,颜煜迟虽有所耳闻,但内里如何发展确实未曾仔细了解过,此番便不知如何开解,只好略略点头。 擦肩而过时,肖长里却忽然开口道:“你们是要去审楚局吗?” 姚问薪定定地看着他,随即点了点头。 肖长里竟一改往日疾风迅雷般的作风,犹豫半晌才道:“我能……我能旁听吗?” 于是几人一同进去——姚问薪和颜煜迟负责问话,姜琰和肖长里只能待在监控室里。 楚悯就坐在长桌对面,他好似更老了些,往常总是笑眯眯的脸上再没了从容,甚至隐隐泛起了灰白之色。 三人对视,竟一时无言。 半晌,颜煜迟先开了口:“你跟临峰,什么时候勾结上的?” 楚悯承认得很爽快:“不算特别久,前年。” 他揉了揉眉心,疲色浓重,明明年纪相差并不大,可岁月似乎尤其苛待这个人,一年一刀,残忍地在楚悯脸上留下了深可见骨的印记。 姚问薪只知道他老了,却此刻才意识到,他竟然老成了这样,对坐而视,几乎要恍惚起来。 不等他们再问,楚悯便叹了口气,道:“淇奥剑其实没有丢,一直放在我的收藏室里。” 颜煜迟挑眉:“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那年我接到传信赶去救援,山顶一片焦土里根本就只有一把淇奥剑,至于你,是几天后才捡到的。”楚悯道,“你当时浑浑噩噩,说什么都非要留在山上,隔了三百年再下来又满世界乱转地找人,现在能把这宅子里的路摸清楚已经算你脑子好使了。” 见颜煜迟噎得说不出来话,楚悯嘴角昙花一现地浮现出笑意,好似又变回了那个与他们插科打诨的青年。 可眨眼间便消散了,接着道:“长老的魂魄受了重创,一直躲在淇奥剑里修养,两年前才醒过来,他说能有办法复活小玉,还能解开的以身相替的咒术。” 姚问薪敏锐地抓到了重点,问道:“以身相替?” 楚悯点头,道:“藏书阁里那本残卷,除了献祭大阵,里面还记载了一个咒术,不过被我撕掉了——以自己的心头血为引,在他人身上落下符咒,便能世世代其受灾受难。” 姚问薪蹙眉道:“所以并不是肖队幸运,歹徒的车恰好与他擦身而过,而是最后的结果应在了你身上?原来你的双腿是这样瘫的?” “没错,我骗了你,当年小玉死的时候我学艺不精,除了将他的尸身保存下来之外毫无办法,所以抢下山上典籍之后,我翻遍了掌门和长老的藏书,不过最终也只找到了这个咒术。” 颜煜迟站了起来,双手重重地撑在长桌上,沉声喝道:“楚悯!” 楚悯面色平静地回视着他:“我觉得你应该最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 “他能理解,但不代表他会做。”姚问薪截断了他的话,“楚悯,我们一同在松乌山上求学,无论各自功课如何,但都听过上山的第一节课,掌门说,万事万物皆有自己的因果循环,你执念至此胡乱干预,还妄想能得个什么好果?” “我执念?”楚悯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我是执念,可他就不执念了吗?你就不执念了吗?” 他枯瘦的手指险些戳进对面二人的眼睛:“姚问薪,你在山顶乌梅树下躺了五百年,连肉身都没了还要保护你幼弟!而他!他就是个疯子,满世界找一个不知死活的人!你们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此话一出,颜煜迟整个人一滞,不可思议地转头看着姚问薪,缓缓地坐回了轮椅里,甚至连楚悯毫不留情的怒骂都抛到了脑后。 姚问薪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伸出手轻轻在他腿上拍了拍,却不想反被牢牢攥进了滚烫的掌心。 尝试几次也抽不出来,只得欲盖弥彰地干咳一声,道:“你心有不忿,再多争辩也无益,还是说说你是如何与临峰谋划布阵的吧。” 楚悯似乎被他们俩的动作刺到,别过了眼,道:“我助他修成魂体脱离淇奥剑,再利用职务之便,帮他筛选出几个例如张有志、李耀先等境遇凄惨的人。” 随后他顿了顿,像是破罐子破摔地道:“还有,就是汇报你们的行踪,张有志被灭口,你们去花桥村,小姜遇险,都有我跟他通风报信。” 姚问薪道:“这次呢?蒋宏涛去撞校车,背后有你的推波助澜吗?” 楚悯道:“有,是我告诉他,他一个人过得再惨也不会有人管,因为底层人的苦难无利可图,根本不值一提,想要讨回公道,便只能将更多的人拉进来,只有微末火星形成燎原之势,才能让压在头顶的大山痛上一痛。”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以暴制暴。 第46页 第48章 茶香 楚悯强行挺直了佝偻的身躯,平静道:“不止这次,杨烨找来的那个女人被截肢的真相,李骁勇发家的资金由来,都是我查实后告诉他们的——长基金背后的老师,就是我。” 颜煜迟简直快要不认识眼前这位老友了,无言以对半晌,咬牙道:“楚悯,你到底……你好歹也是做过一国之君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楚悯喉头哽了哽,道:“你最大的毛病,便是始终怀着善意去看待所有人,就算亲眼看见姚问薪天雷加身也不肯相信是他毁了松乌山。” “搜肠刮肚为他找了千万个理由,好容易证实真的不是他,却又不敢去怀疑无比尊敬的长老会干出这种事。” “被如此矛盾又恐惧的念头折磨了五百年还改不过来。”他半酸不苦地朝颜煜迟笑道,“一国之君又怎样?世上的帝王一定都是为国为民的贤君吗?我不过是个胸无大志,满心复仇的小人罢了。” 话语少歇,他转向姚问薪,道:“能给我煮一壶茶吗?” 茶具很快被送了进来,滚水将茶叶打得上下翻飞,袅袅香气蒸腾而起,让原本冰冷的审讯室看起来暖了些。 楚悯却没急着喝,而是接着说道:“我父王治国之能平平,但却很看重血脉传承,他在位三十年,孩子了二十多个,最后长大成人的的却不过寥寥。” 楚悯语气平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因为王后是个伪善的妒妇,表面替父王挑选美貌端庄的世家女子进宫,却不允许她们下孩子威胁大皇兄的位置。” “我母亲出身不高,是大臣为了讨好王上献进宫里的,地位自然低微,费尽千辛万苦躲开王后的视线将我下来,为了保我一命,央求父王将我送到松乌山,可此举惹怒了王后,没过几年便被害死了。” “我没什么求仙问道的心,也没有治国平天下的抱负,此本只想按照母后的心愿默默无闻地活过,然后平安老死,化作掌门口中万般轮回因果中渺小的一笔。” 奈何天不遂人愿。 “那年父王忽然病重,楚国朝廷、宫中表面风平浪静,实际暗潮汹涌,几股势力私下交了好几回手,王后连我也算在内,想要清扫一切可能得障碍,岂料我没死,死的反而是她自己亲的大皇子。” 楚悯面上露出一丝痛色,小玉之死经年日久,已经成了他心里的久久不愈的顽疾,稍微牵扯便鲜血淋漓。 “那以后王后独木难支,便将主意打到了我身上,一抹脸又换了一副不忍王族骨肉流落在外的贤良模样,想要我召回去接替大皇兄的位置。” 颜煜迟想起来,当初他忙着照顾姚问薪,久不曾与楚悯鬼混,过了好几天才听说那养在山下的孩子死了,便提了壶酒想要去安慰一二,却没没找到人,一问才知道,楚悯已经受召回国了。 于是问道:“然后呢?” 楚悯端起茶杯细细闻了茶香,却只吸了满腔的血腥,道:“我把他们都杀了,坐上了王位。” 短短几个字,却让听见的四个人脊背都是一凉。 “特别是楚王后,她最爱权势,甚至不满足只当个母仪天下的国母,妄图拿我做提线木偶,野心大得能吞天蔽日,于是我继位之后依照她的意思尊她为母,让她好好过了一把万人之上的瘾,随后便将她丢进了最污秽不堪的黑市,看她被凌虐致死。” 楚悯笑了起来:“真是爽快啊!那是我此过的最痛快的日子!” 扒皮削骨的疼痛用最锋利的刀剑,迫使那软弱无棱青年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为冷血无情的帝王,仇恨让他癫狂,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之后便是松乌山降天雷,楚悯仓促亲至,于抢回的典籍中找到那本残卷,落下了以身相替的咒术,咒术成,青年帝王一夜便成了须发皆白的老者。 姚问薪道:“无论是这咒术,还是临峰所布的大阵,其实都与天地间循环的大道是一个道理——不过拆东墙补西墙罢了,你要代小玉受灾,便永永远远困在这副身体里解脱不得,对吗?” 楚悯昏黄的眼睛里有层厚厚的雾气:“我守了他七十四次轮回,看着他诞、恋爱、结婚、儿育女又死去,一遍又一遍,全都是我不认识的样子。” “所以,在我发现那个大阵前,你知道临峰真正的目的吗?” 楚悯敛目不语。 姚问薪忽然不想再听,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盯了对面软硬不吃的楚悯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别墅地下室,你说‘他命该如此’的时候,有想到当初那个烦闷时陪你喝酒,逃课时处处为你打掩护的小师兄吗?” 审讯室里只剩下了楚悯一个人,他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里,像一尊被风侵蚀的破烂石像,与史书所载那位嗜杀成性的残暴君王简直天差地别。 史书上的楚悯在位不过三年,踏着血路走上的帝王之位,杀光自己兄弟后,自己也于某个深夜暴毙而亡,惨淡收场——这是他亲手给自己写下的结局。 楚悯想起从前,他们一行人刚讲那瘦小的掌门继承人堵在山道,还未及动手,便被突然杀出的姚问薪揍了个倒仰,他也没幸免。 彼时他自认年岁大出几载,个子也高出半个头,没成想却被个看上去细胳膊细腿的师弟抡翻在地爬不起来,于是愤愤骂道:“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那小少年却只略略回头撇了一眼,语气淡淡的:“不需要你放过我,你先放过自己吧。” 楚悯起不来床的那三天翻来覆去将这这句话嚼了无数遍,之后再也没拉帮结派。 他孤坐许久,忽然端起面前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喝到昔日好友烹的茶了,不过再尝不出什么酸甜苦辣来。 颜煜迟不甚便利地推着轮椅找到姚问薪时,他正坐在楚悯院里那棵桂花树下喝酒。 小小一坛,似乎才从地里挖出来,坛身上的泥还未擦拭干净。 姚问薪不轻不重地拍掉了颜煜迟偷摸伸向酒杯的手,道:“没有伤员的份。” 颜煜迟撇撇嘴,喝不到酒,便拿目光去舔他的嘴角,看了一会儿,觉得跟喝酒也差不多,声音都拖长了些,道:“肖队呢?” 姚问薪道:“说刑警队还有事,走了。” “楚悯将小玉的记忆硬塞给他,多少还是有点影响吧。”颜煜迟道,“需要给他做做心理疏导之类的吗?” 姚问薪白了他一眼,道:“肖队年纪轻轻能做到刑警队长,并不是那些养在温室里的花,他明日还会过来跟你讨论车祸案的后续,你要是愿意给他做心理疏导,可以趁这个机会。” 颜煜迟丝毫不为所动,继续拿视线耍流氓,问道:“你方才骂楚悯那一通,是替我出气吗?” 姚问薪倒酒的手顿了顿,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颜煜迟趴在桌上,道:“他说我坏话你不高兴了?” 因为喝酒的缘故,姚问薪半眯着的眼睛带了些湿漉漉的水光。 轻飘飘地扫过来时,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勾引——至少颜煜迟是这么觉得的。 他情不自禁就想凑上去,却被两根手指抵住了。 姚问薪与他拉开些许距离,道:“我看需要心理疏导的是你吧,颜煜迟,你不觉得自己今天太粘人了吗?” 第49章 耍赖 颜煜迟神色一僵,接着侧头将那两根手指放进齿间磨了磨,若无其事地说:“有吗?” 接着他便迅速找好了理由:“大约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表露心意,却迟迟没得到回应,着急得很。” 闻言,姚问薪想要缩回的手止住了,任他在自己指尖舔舐啃咬,轻声道:“你……真的喜欢我,怎会?” 颜煜迟舌尖轻柔地碾过他的指腹,歪着头疑惑道:“怎么不会,你除了脾气坏,不爱理人,动不动就玩失踪外还有什么不好吗?” 姚问薪心里那点柔软被这句混账话彻底冻硬了,毫不客气地抽出手指,在颜煜迟袖子上抹了抹了,自顾自举杯饮酒去。 酒才滚到喉咙,忽然又发现自己这番动作还真应了他的话,登时出离愤怒,气急败坏地转头回来想理论一番,却撞进了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 姚问薪几欲脱口而出的话哽住了。 颜煜迟道:“那又如何,天上地下我就是喜欢你,还要什么原因。” 本只在一人唇舌间的酒气彻底弥漫开来,颜煜迟尝出来了,是桂花酒,酒味很淡,更多的是甜。 颜煜迟刚开始的动作很轻,像一个好不容易得到垂涎已久的糕点的孩子,细嚼慢咽,每一口都要反复品尝。 后来越来越凶,恨不能连带着他的舌头都要吞吃下腹。 姚问薪只感觉自己被拦腰抱了起来,登时天仰地翻,便被压在了冰冷的石桌上。 颜煜迟的牙齿衔起他的唇瓣重重地磨过,随即更深地吻下去,毫不留情占领所到之处,非要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得靠自己的施舍才行。 第47页 方才喝下的酒气迟缓地翻涌上来,姚问薪于头昏脑胀中艰难地抽出一缕神志,伸手抵了抵颜煜迟的肩膀,可惜这一点挣扎都算不上的力气并没能换来任何怜悯。 喘息声回荡在这方小院中,等到颜煜迟放开他时,缺氧已经让姚问薪脑子完全混沌了。 半长的发丝散乱地铺在石桌上,颜煜迟手指碾过泛着水光的嘴唇,低头又在他的迷茫的眼角贴了一下,道:“今晚可以来照顾我吗?我伤口好痛。” 这完全是趁人之危! 姚问薪心里这么想着,脑子却还未反应过来,发麻的舌尖动弹不得。 谁也顾不上桂花树下的轮椅,颜煜迟步履匆匆地将人拉回自己的房间,姚问薪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随后便摔进了柔软的被子里,沉重的身躯再次压了上来。 温热地吻掠过额头,眼睛,鼻梁,然后十指嵌入了他的发丝,强迫他仰起头来接受亲吻。 这时姚问薪终于确定了,颜煜迟今天不但粘人,而且粘得不太正常,他从这温柔的强硬中感到了剧烈的不安和悲伤。 姚问薪抬到半空中的手停顿片刻,最终落在了颜煜迟的后颈,一下一下,轻柔地顺着。 这动作仿似世界上最有效的镇静剂,瞬间便让那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令人窒息的吻终于结束,颜煜迟手指轻轻摩挲着姚问薪的发丝,桂花酒的甜香在两人的气息间交织,颜煜迟盯着身下人看了一会儿,最后埋进了他的颈窝。 毕竟是百八十斤的成年男人,如此毫无空隙地贴在一起,姚问薪被压得有些难受,但也没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各自沉默良久,闷闷的声音从肩颈处传来:“方才你叫我什么?” 姚问薪疑惑地“嗯”了一声。 颜煜迟补充道:“审讯室里,最后问楚悯那一句,你叫我什么?” 想起来了,他失望与气愤之下脱口而出的“小师兄”。 颜煜迟道:“再叫一句。” 姚问薪不开口,颈窝间上登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颜煜迟在他的锁骨上咬了一下。 姚问薪吃痛地吸了一口气,想撑起身体,又被摁了回去。 “快叫!”颜煜迟耍赖似的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将人一身白衬衫搞地乱七八糟,爪子也不安分地快要摸进衣裳下摆。 姚问薪顾及他的伤处,不敢使劲,最后反倒被捉住手腕。 颜煜迟爬起来坐在他腰间,红线被当做武器松松垮垮地缠着雪白的腕骨。 他勾着红线,欣赏底下人发丝凌乱,气急眼尾发红的模样,恶劣地威胁:“叫了就给你松开。” 姚问薪挣脱不得,只得咬紧后牙槽,被迫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小师兄。” 两人推推搡搡闹个不休,颜煜迟被忍无可忍的姚问薪赶去洗漱。 他睁眼说瞎话称自己“行动不便”,非得拉着人一起。 颜煜迟搬了张板凳,往浴室一蹲,难得享受起了太子殿下的伺候。 姚问薪挽着衬衫袖子,细末的泡沫在指尖与发丝摩擦间沙沙作响,舒服得颜煜迟眼睛都眯了起来,活像一只被挠舒服了的大型犬。 姚问薪实在手痒,挤了一团泡沫揩在了他鼻尖。 颜煜迟感觉到动静,睁眼看了看,然后报复性将扭头将一头的泡沫蹭在了姚问薪身上。 于是洗漱换药期间也不消停,你来我往地打了好大一仗。 好容易折腾完躺上床已经是后半夜了,楚宅小院比刑警队那逼仄的宿舍好得不止一星半点,床自然也大,哪知颜煜迟非要和人挤成一堆。 姚问薪被团成抱枕塞进怀里,手脚完全动弹不得。 可折腾一天下来实在累了,再者,没有人在接连遭遇打击和背叛之后,真能做到无动于衷。 姚问薪知道他心里其实十分难受,只是迫于局势强行装作没事的样子。 于是干脆放弃挣扎随他去,反正抱一抱也不会少块儿肉。 更何况,姚问薪不得不承认,其实背后沉稳有力的心跳和温热的气息,同样莫名地给了他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这样想着,姚问薪眼睛一闭,很快便昏昏欲睡起来。 半梦半醒间,姚问薪总感觉有东西在自己身上碰来碰去,他不堪其扰,翻来覆去驱赶好多次,也只得安宁一小会儿,一觉睡下来竟比熬通宵还要疲惫。 待彻底醒来时,颜煜迟已经不在屋里了,姚问薪茫然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想要坐起来,却感觉周身一阵针扎似的酸麻。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感觉这张床上莫不是有什么妖魔作祟,转念又想,这床的主人就是那个最大的妖孽。 姚问薪将四肢扑腾出棉被,尽力伸展着,试图缓解来自骨骼间的酸痛,伸出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这时,房间门“咔嗒”一声从外面打开,那作恶多端的妖孽出现在门口,与还在伸懒腰的人来了个四目相对,双方皆是无言。 姚问薪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四肢登时僵住,劲力卸了个干净,舒展到一半的身体陡然岔了气,不上不下更不舒坦了。 昨日来得匆忙,姚问薪原本穿的衬衣又被糟蹋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所以睡觉前颜煜迟从衣柜里翻了套睡衣给他。 颜煜迟作风素来不羁,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此人连睡衣也如此随性——松松垮垮地宽肩背心搭一条短裤。 颜煜迟个高骨架宽,睡衣对于姚问薪来说大了些。 再加上他晚上睡得不安稳,总动来动去,此刻衣裳的前襟和袖口歪歪扭扭斜向一边,各露出了一大片皮肤,连短裤都缩到了大腿上。 姚问薪本人还未意识到,颜煜迟已经飞快地伸手在那光洁的腿上摸了一把,继而收回手去,正人君子似的道:“醒了就起来吃饭吧。” 他面上虽镇定,声音里的笑意却很明显。 姚问薪猝不及防遭遇了咸猪手,刚睡醒尚且敏感的神经打了个突,后知后觉地将手脚重新缩了回去,在被子里勉强整理好了衣衫,这才面无表情地翻身下床,毫不客气地重新从衣柜里扒拉出一件图案较为内敛的T恤。 太子殿下十分知道礼义廉耻,故而没好意思在颜煜迟面前赤身裸体,干脆直接套在了睡衣外面,径直出了屋。 第50章 商议 早餐清淡却丰盛,熬煮得软烂可口的瘦肉粥,面上还撒了层碾碎的蛋黄,金灿的油条并几碟子小菜。 姚问薪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颇为赞叹地点了点头。 见他吃得满意,颜煜迟唇角勾了勾,状似闲聊地开口道:“魂魄困在乌梅树下的时候,难捱吗?” 姚问薪伸向小菜的筷子顿了顿:“还好。” 思索片刻,又道:“其实那五百年我根本没有神志,刚睁眼的时候也昏昏沉沉,在山中游荡了几天才完全醒过来。” 他虽三言两语概括,但颜煜迟却知道,普通的魂魄离体并不会让人丧失神志,可若再加上强行剥离的痛苦和天雷劈身的伤,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扛不住。 姚问薪五百年来一直栖身乌梅树,这件事令他又惊又喜。 喜的是原来那日思夜想的人,一直近在咫尺,从未离开。 惊的是自己竟从未发现,还曾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过他,一时心如刀绞,握勺子的指节都泛了白。 姚问薪有心将这话题掀过去,正搜肠刮肚,却听小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姜琰从院外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提着两个食盒,见桌面已经摆上了菜,颇为尴尬地挠了挠头,道:“昨天我看颜老师受了伤不方便走动,就想着送饭,没想到是来晚了。” 姚问薪如临救星,忙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道:“没吃便一起吧。” 姜琰依言落座,接过颜煜迟舀的粥道:“原来姚老师一早就过来做饭了啊,我方才还去院里找呢,没见着人还以为昨晚您没回去住。” 姚问薪被这句话砸了个跟头,呛咳两声道:“我、我在,等等,你说我做了什么?” “粥啊。”姜琰茫然道。 “这不是厨房煮的吗?”姚问薪道。 “不是啊。”姜琰掀开食盒,露出里面的两碗面条给他看,“厨房今天早上煮的面。” 待到这时,颜煜迟才邀功般地开口:“是我做的,你不是说喜欢吃我煮的粥吗?” 闻言,桌上另外两人动作皆是一滞。 姚问薪想起了他俩在观东街民宿里的吵的那架,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人却认真记下了,一时心中又是温暖又是内疚。 姜琰则鹌鹑似的缩回脑袋,埋头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彻底闭嘴不开腔了。 早饭结束,姜琰一边帮忙收拾碗筷,一边道:“对了,肖队来了,在主厅等着两位。” 颜煜迟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将重新装好的食盒递给姜琰,和姚问薪一起往主厅去了。 一直以来,刑警队里的人都对肖队堪比旧世纪贵族压榨奴隶的作风颇有微词。 第48页 因为只要有案子,他便如地里辛勤耕耘的黄牛,不知道苦也不知道累,也不许手下人叫苦叫累,一味埋头向前冲。 自他上任以来,襄城刑警队破案率和破案速度仿佛坐了火箭似的呈直线上升,当然,加班率也是同样的。 可现在,这位好像铁打的队长的面容上,千年难遇地出现了浓重的倦意。 他应该是通宵都未曾休息,烟味浸透了肖长里的每一寸皮肤,那苦涩的味道如影随形,经久不散,叫每个路过的人,都要狠狠打上一个喷嚏。 见两人进来,肖长里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难看得颜煜迟险些以头抢地。 倒是姚问薪平静许多,他稳稳地在主厅精致的雕花太师椅上落座,公事公办地开了口:“姓陈的那位老师交代了吗?” 肖长里道:“没有,但无论他承认与否也跑不了,经侦那边已经查实了他所在的微光公益利用残疾人牟利的证据,过两天整理完毕就可以正式提起公诉。” 姚问薪点点头:“聘用这些残疾人的企业呢?” 肖长里道:“这部分不归刑警队管,公诉过后经侦会一并处理。” “那现在就剩如何向死者家属交代死因了。” 肖长里抬手抹了抹脸,道:“刑警队已经拟好了声明——对外就说那几个孩子是救援不及时溺亡……” 颜煜迟却打断了他:“不行。” 姚问薪毫不意外地放下茶杯,看向他。 颜煜迟对面露惊讶的肖长里解释道:“如此一来,害死这几个学的责任便到了货车司机蒋宏涛身上,可你我都知道,他只是工具,真正的凶手是蛊惑他去撞校车的楚悯,以及……。” 说到这里,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楚悯背后的临峰。” 若临峰并未贪图长,楚悯便不会误入歧途,不会去找蒋宏涛,那场惨烈的车祸或许就不会发,学们也不会惨死泷江。 可没有他们计划的这些事,蒋宏涛妻子董莉的死因,以及微光基金利用残疾人积累的财富还会被公之于众吗? 底层人民维护权益的路有千难万险,或迫于权势,或受困于约定俗成的规则,但凡露出一丝不满,便会受到明里暗里无数双眼睛的注视。 “吃不了苦”、“无理取闹”、“你不干也别挡路”,诸如此类的指责化作千万利剑,轻而易举就将许多个日夜辗转反侧才蓄起的一点勇气戳成筛子,再不敢出反抗之心。 这样看来,楚悯那以暴制暴的法子,竟真成了那货车司机绝望下能走的最后一条路。 “好。”肖长里沉吟片刻,改口道,“我尽力在不泄露特处局的情况下,和死者家属把事情讲清楚,只是……” 他捧着茶杯,斟酌着用词,道,“抱歉,我知道这不是我应该打听的事,不过还是想问问,昨天在审讯室里,提到的真正幕后黑手——临峰,你们打算如何对付?” 肖长里不是一个人来的,与他搭档的小警察被留在了外面的警车上,正百无聊赖地玩手机游戏。 屏幕里的铺满了大眼瞪似的各色动物头像,随着他手指翻飞,化作一团团五彩光效炸开,消失不见。 肖队进去的时间太长,小警察有些犯困,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抬头看了那厚重的木门。 忽而眼前一花,升起阵阵黑烟,小警察连忙眨眨眼,黑烟又瞬间消失不见。 他顺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队里最近实在加班太多,自己都缺乏睡眠到出现幻觉了。 “肖队也真是太拼了,简直不把人当人。” 小警察自言自语地嘀咕一句,随后关上手机,放下座椅靠背,打算趁这个机会补会儿觉。 可才躺到一半,突然感觉自己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停住了。 他四肢僵硬地抽搐几下,如同提线木偶般自己动作了起来。 主厅依旧是落针可闻的沉默,良久后,姚问薪才道:“我来解决。” 两道灼灼的视线同时转了过来、 姚问薪继续道:“不管是临峰布下的阵法,还是他这个人。” 颜煜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怎么解决?” 姚问薪避开他的目光,抬手打算整理袖口,低头却发现穿的还是颜煜迟那件图案最为内敛的短袖,不需要理。 登时有些懊恼自己没有换身体面点的衣服,居然就这样出来见人了。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才道:“自然是去找他。” 颜煜迟语气冷了下来:“你想怎么找,独自去,再跟他同归于尽?” 霎时间,三人间的气氛因他这句反问而紧张起来。 肖长里看看面色不虞的这个,又看看低眉顺目却根本没打算松口的那个,察觉方才的问题或许问得不太是时候,于是试图打个圆场。 可他还没想到该怎么说,楚宅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 第51章 争执 三人俱是一惊,不约而同地起身向门口奔去。 只见几道门厅之外的木门被撞开了一个大口,碎裂的木头渣子飞溅满地,而豁口处赫然卡进了半辆公用警车。 警车显然是久经风霜,整体都灰扑扑的,此刻前脸的保险杠藕断丝连地挂了一半在地上,更显寒酸。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警察,遭受撞击而碎裂的前挡风玻璃在他身上割出了几道血口。 可他仿佛不知道疼,仍不依不饶地踩着油门往里挤。 车身在剧烈的加速下又往前拱了一下。 肖长里瞪大了眼睛,急忙就要上前,被姚问薪拦住了。 “他进不来的。”姚问薪道,“这宅子周围有抵御邪物的阵法。” “邪物?”肖长里悚然。 颜煜迟两步跃上警车前盖,伸手拎起眼神空洞的小警察,果然在他后脖颈找到了一处印记,道:“被人下了傀儡咒。” 说完,他并指就要往小警察的百会穴打去。 这时,那木偶一般的年轻人嘴角勾起,眼中突然有了神采,看向姚问薪,阴测测地说道:“好徒儿,你不是恨为师吗,怎的还不来报仇?为师可等着呢!” 说完,小警察脑袋一歪,整个人毫无意识地倒在了方向盘上。 再看他的后颈,傀儡咒果然渐渐褪去不见了。 所幸人还有气,颜煜迟和肖长里一齐将人拖出来送去东院疗伤,转眼却见姚问薪坐在亭中,盯着面前的三枚铜钱沉思。 “算什么呢?”颜煜迟在他对面坐下。 姚问薪挥手将铜钱收回,道:“以前的事。” 颜煜迟挑挑眉,示意他讲来听听。 姚问薪把玩着那三枚铜钱道:“在泷江的时候,临峰提醒了我一件事,当年导致姚国灭亡的那场叛乱,是由与边境相邻的一个附属小国发起的。” “那个附属国最初并非真心臣服,而是国境之内土地贫瘠,粮食匮乏,基本靠畜牧为,有一年遭逢疫病,牲畜死伤大半,国君不得已,只能投靠我国换得米粮,后来经过几年的休养恢复了息,他们便蠢蠢欲动,来供也逐渐开始缺斤少两。” 颜煜迟思考片刻,道:“的确可疑,据我了解,当初的姚国国力虽不算最强盛,但也不至于被这样一个在牛羊背上讨活的贫穷小国轻易灭掉。” 姚问薪慢慢梳理着自己的思绪,接着道:“当初我奉命微服私访,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与他们接壤的边境,你还记得我与你讲过的,那个侵占民田倒卖军饷的县丞吗?” 颜煜迟想起来了。 “那时候我查过被他贪没的粮食的去向,发现有大半都流进了这个小国,于是才连夜抄了他的家,将他斩杀。”姚问薪道,“不过搜查府邸的时候,除了银钱,却并未找到通敌叛国的证据,” “所以现在你在怀疑什么?” 姚问薪指尖微微蜷缩,道:“万事皆有因果,我在想,当年的叛乱,或许是由于我行事太过莽撞,断了他们的粮食所致。” 颜煜迟俯身轻轻捏住他的手腕,低声安慰:“他们已经了不臣之心,跟你斩不斩县丞没有关系。” “那县丞有个儿子,当年才满十四,按照其父的罪,应当一同受诛,可我看他尚且年幼,起了恻隐之心,改判了仗刑,他受了刑没死,后来不知所踪。” 颜煜迟愣了愣,心中升起微妙的不详。 姚问薪摊开掌心,露出里面的三枚铜钱,道:“方才我算了这孩子的命,卦象显示,他荣华一,寿终正寝。” 其间意思不言而喻——姚国被灭,他一个旧朝遗民,除了投靠敌军之外,哪里来得荣华可享? 仇恨、背叛、欲望,此三者合谋,便是姚国灭亡的真正原因。 楚宅大门被破,围绕宅子的禁制阵法出现漏洞,特处局登时人仰马翻,补阵的补阵,修门的修门,吵吵闹闹挤成一团,谁也没有精力去管亭子里对坐无言的两人。 “幼时我曾与你争论,大言不惭,居于何位便安于已定的命运,现在看来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第49页 颜煜迟握住腕骨的手并未用太大的力,姚问薪微微挣动两下便抽出了手,他自嘲地摇摇头。 被遣下山那几年,姚问薪无数次思考过掌门对他那句“聪慧有余,志气不足”的评语,也认真找寻过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当他的画像被挂进衙门,百姓喜极而涕,沿路叩拜道谢时,姚问薪便想,若是真能做到治国平天下,就称得上不枉此了吧。 后来国家没了,他带着幼弟逃上松乌山,偶尔在悲痛之余回过神来,看着那绕着树苗喋喋不休的烦人精,又想,若是每日都如此,算卦参道,闲暇时与这人斗斗嘴,也能算圆满了。 奈何姚问薪此一辈子,从未有过顺心遂意之时,约莫楚悯那句“命该如此”其实应在了他身上。 他的手冰凉,盖在颜煜迟手背,冷意从胳膊爬进了胸腔。 “所以呢?” 姚问薪道:“所以我要去找他。” 颜煜迟道:“尽管你明知道他是故意引你过去,也明知道他在谋划什么?” 姚问薪不语,只是望着他露出了个安慰般的笑。 记忆里,姚问薪并不常笑,无论对谁都总是端着一张人勿近的脸,身边像是有个无形的结界,让人敬而远之。 偶尔露出些许笑意也是清浅的,转瞬即逝的,仿若幽深大海里一触即碎的海市蜃楼,令人惊叹,却可望不可及。 此刻,颜煜迟看着他的笑容,一腔怒火却更盛,甚至出了些许凄惶,厉声道:“不行!” 他再次扣住姚问薪的手腕,一字一顿道:“姚问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我心里有数,没打算……”姚问薪被捏得疼,忙顺毛道。 颜煜迟却根本不听:“少唬我,你想着再把自己铺成谁的路?肉身没了可以用树枝,用石头再塑,可魂魄没了呢?消散成一把青烟,上天入地你叫我去哪儿找?” 为了不让别人难受,宁愿自己挨千刀万剐也要把罪责一股脑全认下的人,心里能有什么数? 他这么想着,见姚问薪还要争辩,干脆弯腰直接将人扛在了肩上,大步朝外面走去,引得来来往往的碎催小调查员纷纷驻足。 颜煜迟余怒未消,横眼扫过去,惊得围观群众立刻做鸟兽散,以防自己被这尊大佛迁怒。 “你干什么?”姚问薪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给吓了回去,蹙眉撑着他的肩膀问道。 颜煜迟不跟他多费口舌,脚步飞快,将人带回西院扔进了屋,反手甩上门。 天雷下,泷江上,姚问薪满身鲜血,不要命的模样至今让他心有余悸。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让你踏出院门一步。”颜煜迟两颊紧绷,狠声说道。 就算再好的脾气此刻也会被这蛮不讲理的做派激出火气,更何况姚问薪从来不是那好脾气的人。 他当即一跺脚,冷声道:“你想这样把我关一辈子?” 颜煜迟坦然道:“是!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从花柳街再见到你的一瞬间我就想这么干了!” “想骂我对吗?我是不是疯了?我是疯了,你不都听楚悯说了吗?找一个不知死活的人五百年,你觉得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姚问薪,五百年啊,你他妈的还想让我再来五百年吗?” 他一口气吼完,重重一咬牙,也不看对面人的脸色,转身便走。 刚碰到门把手,忽然感觉衣角什么东西绊住了。 那双始终没有温度的手顺着衣摆攀上了颜煜迟的腰,慢慢从后面搂住了他。 姚问薪似乎还顾及到他背后的伤势,没有贴紧,只虚虚将额头抵在颜煜迟后颈,低声道:“不会了,我再也舍不得了,小师兄别怕。” 第52章 同行 姚问薪百年难得一遇露出的温情,如一滴清水落进了颜煜迟心头滚烫的油锅里,登时翻天覆地地溅起百丈火星。 他先是欣喜若狂,翻来覆去将那句“舍不得”咀嚼了无数遍,确定并不是自己走火入魔的幻觉。 然后慢慢又回过味儿来——以往再怎么逗都不乐意叫的称呼,破天荒主动从姚问薪嘴里飘了出来,怎么想都不对劲。 颜煜迟想起自己胆子还没长到要与天争高下的幼时,逢年过节为了争得掌门师父的同意,下山玩耍,他便会提前几日好好表现,练功读书格外认真。 此时姚问薪的表现,恰如当初的自己,用句不恰当的比喻——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如此一想,颜煜迟心里的火苗又蓦地冷却了下来,泛起一层厚厚灰。 他掰开姚问薪圈住他腰的胳膊,稍微使了点劲,捏了两把那嶙峋的腕骨,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颜煜迟并没有真的将姚问薪关在院子里,甚至不限制他的出入。 只不肯让人离开视线一秒,无论做什么都要亦步亦趋地跟着,大有把姚问薪团吧团吧,直接做成挂件拴在腰带上的气势。 姚问薪知道他担心什么,也并未过分抵抗。 甚至会在颜煜迟彻夜不合眼只盯着自己看时,贴心地拍拍的他的后背以作安慰。 每日陪颜煜迟处理完局里的事务,姚问薪便会溜达到姜琰院里与他聊聊天,再教一两个防身的招数。 临峰偶尔会派些玩意儿来刷刷存在感,大多被特处局加强的禁制直接拦在外面。 稍微厉害点儿的,也都被颜煜迟不由分说地一剑砍了,未曾闹出什么名堂。 日子就这么维持着表面上的宁静。 两人没有再提起那天的不欢而散的争吵,可谁都能感觉到这只是暂时的。 笼罩在头上的巨大危机仿若一把被蛛丝悬起的刀,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毫无依照地落下,将他们本就摇摇欲坠的平静斩个稀巴烂。 肖长里按照约定将事实原原本本公开,只隐去了其中不可对公众言说的部分,瞬间在襄城引起了轩然大波。 各类公益组织与监察机关的公信力降到了冰点,但凡被揪到一丝疑点,便要被扒下一层皮来。 逼得各方工作人员忙了个四脚朝天,连夜出声明的出声明,公示的公示。 外面打得乌烟瘴气的时候,特处局也接到了对楚悯的处置通知。 颜煜迟亲自带着消息去见了他。 特处局中院的池塘底下的监牢里,楚悯淡然地盘腿坐在一间禁室的角落里。 他的背更佝偻了些,面上甚至隐隐显出了灰败之色,遥遥与前来的两人对望。 颜煜迟道:“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可后悔?” 楚悯声音不疾不徐:“我一副不死不活的残躯,有什么悔不悔的。” 颜煜迟便不再多说,抬手在禁室的门上刻下了三道符咒。 符成,楚悯问:“肖队还好吗?” 姚问薪轻轻点了头。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楚悯闭上了眼。 他将世世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禁室中,痛苦又幸福地担过本该降临在那人身上的厄运,两不相见地等待或许身死魂消的一天。 颜煜迟重新将监牢的大门封锁,法阵归位,与姚问薪一起离开了。 昨夜下了场雨,二人顺着回廊往西院走的时候,见廊下的绿植经过雨水的浇灌,颜色愈发鲜艳了起来。 姚问薪不由驻足,伸手拂过那喝饱水便不规不矩,妄图伸进回廊的枝叶。 颜煜迟回头,见他脸上竟罕见浮现出些许的愉悦的神色,当时心下一点堵塞也松快了起来,柔声问道:“怎么了?” 姚问薪道:“你瞧这些花草,不管是在庭院温养,还是在悬崖峭壁,只需阳光和水分,就都能盛开。” 相较之下,人之所以会痛苦,十有八九源于贪心不足,有欲便有求,求而不得便贪念、执念、妄念。 颜煜迟将姚问薪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心想,他对姚问薪,和楚悯对小玉其实也没什么分别,拼了命将人寻回来,再千方百计绑在身边。 只不过小玉死了,而姚问薪还活着。 尽管此刻他就在身边,颜煜迟依然感到不安,时时提心吊胆地,从只言片语里揣测那人是否预谋着离开。 但凡冒出一丁点此类念头,难以言喻的愤怒与凄凉便如同过江野草般疯长,誓要撕心裂肺才肯罢休。 他盯着姚问薪看得太过专注,引来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颜煜迟道:“你怪我吗?” 姚问薪不解地歪了歪头,没明白他在问什么。 怪我为了一己私欲,蛮横地将你留在身边。 颜煜迟没敢把这话说出口,只仓皇地别过了视线。 姚问薪却蓦地懂了,掰过颜煜迟的下巴,在这人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故意拿话逗他:“咦?你是谁?之前那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混账去哪儿了?” 颜煜迟愤而在他腰侧拍了一下。 姚问薪却没再与他闹:“我好像还没跟你讲过,当年我的魂魄是如何进入乌梅树的吧——你种那棵树的时候,为了让它能够在冰天雪地里活下来,往树根里埋过一张聚灵符。” 第50页 颜煜迟瞪大了眼睛。 “其实我也算是死过了,被天雷劈得只剩下一口气,快要消散的时候,你埋下的聚灵符误打误撞将我的魂魄吸了进去,我借它聚集而来的天地灵气休养了五百年,才得以存活下来。” 姚问薪负手,长身立于廊下,眼中倒映郁郁葱葱无数,流转而来,又只容得下一个人了。 他眼角弯了弯,竟显得有几分狡黠:“这条命被你救回来,便是你的,哪能由别人说了算。” 下过雨的庭院总散发着一股泥土的清香,颜煜迟在这股清香中晕头转向地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就找到了一个支点。 随后他借由这个支点出了无限的气力。 有什么可怕的,颜煜迟心想,上刀山下地狱也好,我与他同去便是了。 于是颜煜迟道:“好。” 他百般弯弯绕绕均汇于一个字,姚问薪闻言愣了愣,不知道他在“好”些什么,便又听到颜煜迟补充道:“我陪你一起。” 藏在身后,准备起阵的三枚铜钱不由顿住,姚问薪险险将涌到嘴边的否决咽了下去。 因为他看见自重逢以来,始终萦绕在颜煜迟眉间的戾气,随着方才的话音骤然散了个干净。 姚问薪本想着,若是实在说不通,便趁人愣神放松之际,设法将颜煜迟困在原地,自己溜走。 乍见如此变化,又犹豫了起来。 挣扎片刻,姚问薪心里忽而升起一股释然。 他并非颜煜迟本人,纵使考虑再多,做出的决定也不是出自颜煜迟的本意,哪怕事关死。 人活一辈子,倘若都如他这般,一举一动皆拘在别人的意愿之下,岂不难过。 几番思索终于妥协,姚问薪牵起眼前人,带着颜煜迟朝西院走,有些忧愁地暗自叹了一口气。 这回是真要死相依了,也不知他匆忙想出的计划究竟能不能成。 若是不成,便只能留肖队一个人收拾这烂摊子了。 突然,姚问薪脑中有灵光闪过,猛地停住脚步。 他骤然反应过来,方才楚悯问的是“肖队还好吗”,而不是小玉。 什么复活不复活,人一旦身死,重新轮回投胎之后再不可能复活,楚悯心知肚明。 他千方百计,背叛昔日伙伴,甚至赌上整个襄城的百万性命,所求的,不过是临峰那句“可以解开的以身相替的咒术”。 可咒术一解,他那早衰败成一团烂泥的身体,怕是要当场归西。 思及此处,姚问薪脊背冒出一层细细的白毛汗。 恐怕楚悯的目的,便要让肖长里想起身为小玉时所遭受的一切,然后再解开咒术死在他面前,以赎当年胆怯无能,丢下那少年独自逃命的罪! 姚问薪转身朝监牢飞奔而去。 楚悯简直疯得让所有人始料未及,怎么可能就这样乖乖被关起来! 第53章 送礼 在襄城人的记忆里,城西郊外的那座大宅子不知何时建起,似乎自他们出以来便存在了。 没有人说得清里面究竟住的谁,偶尔只能看见几个穿着考究,面色严肃的青年行色匆匆地进出。 久而久之,各类千奇百怪的传言自然不胫而走。 有说那是某个商业大亨的私家住宅的,也有说那是个人家祖上留下来的老宅。 更有甚者,神秘兮兮地一指天,附耳与大家窃语,说根据可靠消息,那处是伪装成民宅的秘密研究院。 至于研究内容,只高深莫测地“哼哼”两声,天机不可泄露了。 猜来猜去也没个准信,反正那宅子既没妨碍交通,也没抬高物价,众人的兴趣也渐渐淡了。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宅子一反常态地门庭若市起来,来来往往的人多了,不仅几次三番涌出黑压压的一排车队,居然时而还有警车停在外面。 于是曾被人淡忘的流言蜚语又开始在茶余饭后盛行,周边居民连散步都要有意无意地绕远过来窥探几眼。 此刻,这热闹的大宅子不知道闹什么鬼,青天白日忽然传出一声不似人的凄厉长啸,随后便是天塌地陷的地动,连带着方圆十里都跟着震了三震。 可探头往外一看,那宅子表面竟还是祥和一片,围墙内树梢上歇息的鸟儿都未曾动弹分毫。 这异常霎时间惊坏了出门看稀奇的大妈大爷,纷纷奔走相告,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不过还未等他们讨论出什么章程,就见围墙外的空气中,隐约浮现一层透明薄膜一样的东西。 紧接着薄膜上忽地出现几根蛛网般的裂痕,裂痕逐渐扩大,眨眼间便扩散至整个宅子上空,爆开了。 刺眼的强光消退,一股黑气骤然冲天而起,再定睛一看,那黑气中竟还包裹着两个人! 十分钟前,姚问薪将将才冲到池边,便感到脚下地面正发出细微的颤抖。 抬头望去,见池塘水面荡开的涟漪越来越大,就好像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膨胀。 他暗道一声不好,只来得及匆匆落下一个保护阵,罩住自己和身后跟来的颜煜迟,监牢的禁制大门就彻底坍塌。 池边绿树长廊都遭了殃,随着底下的坍塌陷了进去,与半空中的黑气狭路相逢,顿时被刮掉了一层皮。 楚悯早已没了人形,他浑身皮肤皲裂,连骨骼都错位扭曲,只余一双眼睛闪着疯狂的红光。 颜煜迟就算再迟钝,也将前因后果想明白了。 倘若前几日,比起愤怒,他对楚悯失望更多,那么此时,瞧着空中厉鬼一般的人,颜煜迟再也无法忍受。 他伸手把姚问薪往身后一拉,暴喝一声:“楚悯!” 整个人便已经飞掠至了半空,扎进了那漫天黑气之中。 楚悯充耳不闻,赤红的眼睛向下扫视一圈,没找到想找的人,这才对冲至眼前的颜煜迟开了口。 他声音愈加沙哑,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破风箱:“肖长里呢?” 颜煜迟根本不理,干脆利落地一脚当胸踹了过去,将楚悯半边胸膛都踹得凹陷了下去。 楚悯本就强弩之末的肋骨喀拉一声脆响,身子向侧边偏了偏,也不还手,还是问:“肖长里呢,我有话跟他说!” 颜煜迟:“说你妈!” 他拎着楚悯的衣领,像是拎着袋腐朽的垃圾,又提起一拳将人的脸砸开了花。 楚悯喉头一腥,硬被这暴虐的力道揍出一口血来。 天上单方面的殴打如火如荼地进行,地上的姚问薪也没闲着。 他硬顶着黑气,从倒塌的廊下挖出了两个路过惨遭牵连的小调查员,护着他们逃出中院,吩咐道:“去叫人,在宅子外围重新布阵,里面的情况再不能漏出去一丝一毫!” 话音刚落,便见姜琰从门廊下跌跌撞撞跑来,姚问薪又忙将他拉开,两人一同冲向车库。 颜煜迟那辆张牙舞爪的机车此刻正文静地停在里面,姚问薪从兜里掏出他乘其不备偷摸来的钥匙,不由分说地把姜琰推了上去。 “去找肖队!” 姜琰接过,茫然又着急地问:“找肖队做什么?” 姚问薪来不及细讲,只道:“告诉他计划提前,他知道怎么办,快去!” 说完,姚问薪单手结印,拢着铜钱在姜琰后心拍了一下,目送他一步三拐地骑着强征来的座驾走了。 中院饱受冲击的建筑塌了大半,车库的墙壁无法单独支撑,正扑簌簌地往下掉落灰尘,眼见也要寿终正寝,姚问薪才终于离开车库。 他于狼藉中疾步而行,不断捡起几粒石子,又放下。 在姚问薪再次落下一颗石子时,后脊突然袭来一阵阴风。 他瞳孔急缩,伸手往身侧一抽,从虚空中抽出淇奥剑,堪堪架住了那抓向他脑后的利爪。 两厢撞击,各自后退。 姚问薪翻身跃上一处倒塌的墙头,便见浓重的黑气中探出了半个人形,不见五官,姚问薪还是立刻认出了他:“临峰。” 临峰呵呵一笑。 淇奥剑悍然刺出,人影被打散,下一刻又出现在距离姚问薪三尺之外。 攻击落空,姚问薪敏锐地感觉出,那并不是他的真身,干脆不白费力气主动出剑,只做提防。 那形成临峰模样的黑影被识破也不恼,虚虚拢袖悬在半空。 姚问薪道:“你居然让楚悯以三魂七魄为祭,招来了全城冤气?” 黑影没有五官,只好将所有情绪全塞进语气中,听起来活泛极了,道:“没办法,为师三番四次让人来请你,都请不动,料想是徒儿觉得为师诚意不够,只能借他之手送点大礼。” 姚问薪额角轻跳。 临峰又道:“放心,以身相替的咒术还没解,他暂时死不了,只是会有点难受。” 姚问薪冷冷看着他,道:“随意掌控他人命运,看他们痛苦挣扎,让你觉得很满足吗?” 临峰身形接连闪烁,逐次出现在他摆下石子的地方,道:“你想封印这些怨气?” 第51页 他那大概是脑袋的地方左右摇了摇,似乎颇为失望:“你们这宅子并非什么风水宝地,当不成承接的容器,就算强行压制,两三天必遭反噬。” 姚问薪:“这便用不着你操心了。” 临峰叹了口气,像是个纵容小辈无礼的尊长:“罢了,还是为师帮你一把吧。” 说完,他身影猛地向上窜起,自半空俯冲而下,彻底融入了漫天黑气之中。 姚问薪虽不知他是何用意,但也直觉不对,立刻出手阻拦。 可剑身刺入黑气,却像是扎进了一团棉花,毫无作用。 那化作黑影消失的瞬间,周遭原本逐渐向外扩散的黑气骤然沸腾了起来,万千怨气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同时发出尖锐的啸声。 姚问薪心神受创,胸中气海翻腾,险些被震出一口血来,再顾不上布什么阵法,强提一口气,往黑雾中央冲去。 废墟底部,颜煜迟身上的衣服被凌厉的黑雾刮成了破布条,手下的楚悯却更为凄惨。 他前襟被鲜血染红,七窍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连那血红的瞳孔都暗淡了不少。 颜煜迟根本不收敛力气,险些将他揍回娘胎里。 “不想活了怎么不早说,我一剑捅了你,还能给你风光大办一场!”他将破麻袋般的人狠狠掼在地上,怒吼道,“你他妈皇帝当上瘾了,好大的脸面,连死都非要人陪葬是吧!” 楚悯被喉咙里的血沫呛得咕噜了几声。 颜煜迟抓起他的脑袋,问道:“除了死你还想做什么,临峰接下来要做什么?说话!” 楚悯说不出话,身体忽然抽搐几下,快要合上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颜煜迟还要出手逼问,耳边却响起了炸雷似的万鬼齐哭。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人从身后扶住了。 姚问薪面无表情地扫了地上的楚悯一眼,拽起脱力的颜煜迟飞快往黑雾外奔去。 两人前脚脱身,那漫天翻涌的怨气便凌空一滞,争先恐后地向中间聚拢,霎时间消失地一干二净。 剩一团烂泥似的楚悯,不知死活地躺在原地。 姚问薪反应极快,黑雾消失的瞬间便甩出手中红线,要将楚悯卷走,有人却比他更快。 只见场中人影一闪,楚悯便消失了。 当空回荡着临峰带着无限恶意的笑声:“日落前,若为师还见不到你,我便用他封在他体内的百万冤魂淹了襄城!” 第54章 上山 楚宅围墙外的碎催小调查员们正埋头哼哧哼哧地修补阵法,时而抬头看一眼不断逼近的黑气,忙火烧眉毛似的加快了手下的动作。 其实特处局原本不叫特处局,而是楚悯当初用作安顿从山上救下的弟子们的地方。 这些弟子拜上松乌山,学成之后本就会被派往各地处理人间事务。 后来松乌山没了,楚悯也不可能白养着他们,于是几经收拾整顿,愿意留下的人便负责起了楚国境内一些凡人力所不能及的大事小情,这么算起来也称得上底蕴深厚。 不过各中人事经过五百年间轮回更迭,早不是最初那一批。 如今的调查员们大多也才入门几年的光景,没有他们组长那样的本事,连布个阵法还需要挥舞起工具量量画画,哪受得了这样的冲击。 那万鬼齐哭之声乍然响起,他们登时感觉天灵盖被人兜头狠狠砸了一下,头晕眼花,稀里哗啦躺倒一片,人事不知。 待到醒来时,早已金乌西沉,周遭除与自己一同晕过去的同事,哪还有黑雾恶鬼,连带着那两位有大本事祖宗都不见了踪影。 一干小调查员们只好灰溜溜地爬起来,面面相觑地呆立片刻,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把阵法补完。 而他们遍寻不得的两位祖宗此时已经到了松乌山脚下。 肖长里挂断电话,对颜煜迟点点头:“路已经封上了,车辆行人都不能从这边过,我的人一会儿也会撤走——你们有多大的把握?” 姚问薪拍拍手上的的尘土,直起身来时面色几近透明,这么短的时间内要在原本的禁制外再套一层,实在耗神耗力。 他将铜钱分开三枚,全部交给了肖长里,道:“若是有万一,便将这三枚铜钱分别埋进土里。” 肖长里闻言一愣,顿时觉得那小小的铜钱重若千斤。 他紧紧捏着冰凉的铜片,点了点头。 姚问薪转向身侧的姜琰,看了半晌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提步朝等在绿化带前的颜煜迟走去。 “姚老师。”肖长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姚问薪回头。 肖长里道:“我曾经问过你,若公理之上还有无法抗衡的庞然大物,那么我们该何去何从,现在我想明白了。” 这位总显得无限沧桑和坚硬的刑警队长身披落日,仿佛一根矗立于天地之间笔直的尖刺,他扬起下巴,朝他们露出一个粲然的笑。 无需言明,姚问薪已经懂了——天道不仁,信念永存。 “封路这事儿我可还没来得及打报告,是违规的,记得早点回来帮我写检查!”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他也没有提起楚悯。 山道无人打理,杂草丛,人行其中格外拥挤,二人只得一前一后地走。 颜煜迟提着断渠,用剑鞘挡开路边荆棘,斜了身后的人一眼:“你还跟肖长里如此深刻地畅聊过人?” 不酸不苦,仿似闲聊。 埋头认真走路的姚问薪闻言愣了愣,心中有些好笑:“唔,是聊过。” 颜煜迟急了:“聊过几回?都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姚问薪有意拿他打趣,当下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颜煜迟干脆不再走,面无表情地转身瞪他。 姚问薪再也忍不住,彻底笑了出来:“就一回,拢共也没超过十句。” 说完,越过他,继续往沿山道向上。 此时颜煜迟才发现,姚问薪内里应当是很活泼的。 他时而会逮着机会便将自己里里外外涮上几遍,非逗得人脸红脖子粗才肯罢休。 会挑食,会鬼鬼祟祟去别人屋里摸茶喝,拌嘴赢了会翘尾巴,尴尬的时候故意板起脸假装若无其事…… 诸如此类的下意识的小习惯,每每流露,都让颜煜迟悸动不已。 他磨了磨牙,越想越喉间发酸,于是不肯认输,当下扑了上去,从后面将搂住暗自得意的人,贴在耳边刻意放缓了声音,道:“什么时候也跟我聊聊?” 颜煜迟语气轻佻,动作也放浪,滚烫的大手如灵巧的蛇尾般自姚问薪的衣摆钻了进去,擦过细腻的皮肤,熟练塞进半个指节,顺着裤边划了一圈,最后在那侧腰上捏了一把。 姚问薪的脊背登时反射性地向前拱了一下,从脖颈到面颊泛起薄红。 “别闹!” 颜煜迟却抱得更紧,几乎要将人折断的力道,蛮不讲理:“我想听,听一辈子都行。” 姚问薪混不过他,只得投降,勉强哄道:“好好好,跟你聊,只跟你……” 话音还未落地,忽觉情况不对,抬头只见百日高悬,万里无云,天空蓝得仿佛印上去的。 身后的人温柔地在他侧脸吻了一下,抱怨似的道:“又晚了两日。” 姚问薪腰间脸上神情出现了瞬间的空白,不由自主地答道:“抱歉,国中有要事。” 颜煜迟松开他的腰,绕至身前,镶着金边的墨色袖袍划过的弧线如同鸦羽飘落,歪头盯着人看。 姚问薪抿了抿唇,主动交代:“好吧,是问宣粘人得紧,赖在我宫中不许我走,最后还是拜托了母后才得以脱身。” 颜煜迟故作凶狠:“下次见了那小东西,定要揍他一顿屁股!” 姚问薪牵起他的手,一面往山上走,一面哄道:“小孩子不懂事,你让让他。” 颜煜迟本是打趣,听了这劝解反倒来了脾气,不满地叫嚷起来:“你一个月有大半时间都在宫中,只得几天能抽空来看我,还要如何让!” 他一甩袖子,竟是转头再不理人了。 姚问薪哭笑不得,下意识要提着衣摆追上去,伸手却捞了个空。 低头一看,他没穿惯常的素白长袍,下身是条棉质的黑色长裤。 姚问薪眉头微蹙,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几步之外的颜煜迟见他没有跟上来,怀疑自己闹过了头,于是非常熟练地主动找了台阶,背着手踱了回来,委屈道:“最后一次,以后可不能再晚了!” 于是姚问薪心里那点怀疑便烟消云散,含笑答应:“遵命,多谢掌门大人大量,不与幼弟计较。” 二人携手上了山。 山间翠涛如海,溪水潺潺,鸟鸣声声。 弟子或端坐亭中,手捧经书昏昏欲睡,或执剑立于场上,互相比划着不求甚解的剑招。 姚问薪与颜煜迟行过之处,定会招得一众弟子人仰马翻,躬身行礼。 第52页 颜煜迟便搬出一张不假辞色的掌门脸,矜持点头,带着姚问薪飘然而去。 姚问薪觉得他这幅样子十分新鲜,不由多看了两眼,转而又有些奇怪——颜煜迟明明已经继任掌门很久了,为何自己竟像是初次见。 颜煜迟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贴了上来,借着衣袖宽大之便揽住他的后腰,悄声道:“快走,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姚问薪唇角轻翘,半是惊喜半是有趣地跟着他快步走了。 进了内门历代掌门的居所,颜煜迟立马卸下了那端了一路的架子,长长舒了口气,老没形象地往院中一瘫,仿佛去山间逛上一圈,榨干了他所有力气。 他不仅自己原形毕露,还要连累姚问薪与他一起打滚。 只见那人长臂一捞,轻而易举地便将人按了下来。 姚问薪摊手:“礼物。” 颜煜迟扬起下巴,抬手一挥,院中假山草木间忽然亮起星星点点火光。 继而那些火光渐次升至半空,姚问薪这才看清,那竟是一盏盏花灯。 千盏花灯如海,流光溢彩,熠熠辉。 姚问薪忍不住随着光点慢慢抬头,见夜空繁星点点,月华如洗。 他陷在这方山间小院,被交错的光影温柔簇拥,恍若置身一场瑰丽的梦境。 第55章 洗冤 山间日子飞快,似乎只是眨眼间,便又到了二人分别的时候。 颜煜迟将他送到山脚,依依不舍地告别,恨不能丢下山门与山中弟子不管,同他一起走。 姚问薪却有些恍惚,他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往旁边的小庙飘去。 潜意识里,姚问薪觉得那里应该站着一个人。 十一二岁的模样,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衫,躲躲闪闪却又眼含期待地望着山道的方向,或是夹克工装,桀骜地抬脸冲他笑的高大男人。 他想不通自己这莫名的感觉从何而来,便只好收敛心神,应付完撒娇卖浑的掌门师兄,策马踏上回姚国的路。 途径一茶摊,姚问薪入内要了杯茶,停下来稍作休整。 余光扫见几个衙役押着一辆刑车自长街对面浩浩荡荡而来。 百姓忙侧身躲避,口中不住指指点点。 邻桌有人问道:“那是谁?” “嘿,你竟不知?那便是南巷张屠户家的媳妇儿!” “张屠户年前就病死了,她一个寡妇能犯什么事儿,难不成……” 男人们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声此起彼伏。 姚问薪不禁蹙起了眉,不愿再听下去,正想起身离开,却听那些人又继续说道:“若真是那档子事儿也够不着砍头了,她杀了王员外的独子!” 惊讶声四起,姚问薪重新坐了回去。 原来这张家媳妇也挺不容易,从小家穷,十岁上被穷爹嫁给了张屠户,才不过几年光景,相公又死了。 张家娘子年纪轻轻成了寡妇,既要养孩子,还得照顾痨病鬼公公,所幸她是个能挑大梁的,以女子之身独个儿接过肉铺,硬撑起了一家老小的计。 而这王员外的独子与之相比就不堪入眼多了,那东西就是个名扬千里的纨绔,仗着家里有两个臭钱,成天无所事事地鬼混。 前些日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条大黑狗,不知什么品种,牙尖嘴利,横行霸道的性子跟它主人是如出一辙。 那王家公子得了这条狗更是如虎添翼,整日里带着他那狗满街乱逛,祸害得周边百姓叫苦不迭。 一日,王公子又携着畜出门现眼,正逛至张家肉铺前。 黑狗闻到肉香躁动不已,当即耸动着鼻尖两步跃上摊子,大快朵颐起来。 纨绔看了也不管,还笑嘻嘻地拍手叫好。 张家娘子虽然害怕,可摊子上的肉是全家计来源,见王家公子没有要付账的意思,便壮着胆子抄起磨刀的铁棒去赶。 这可惹恼了那纨绔,立刻横眉竖目大声叫骂起来,跟在他身后的家丁应声而上。 顿时,围观的、凑热闹的、帮忙的、打人的,全都混乱地搅成一团。 也不知谁抓了谁的头发,谁又挠了谁的脸,反正等到尖叫声乍起时,王公子已经胸前插着磨刀棒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再看那畜,早叼起一块肉不见了踪影。 前因后果说完,听热闹的人登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说那纨绔活该的,有叹张家娘子命运多舛的,竟还有道这妇人命里克夫。 其中有一人问:“可我听人说,张家娘子并不认罪,案件似乎还有疑点,怎的这就判了?” 旁人搭腔道:“嗐,她认不认重要吗?重要的是王员外认定了她!” 闻言,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抓把瓜子各自咂舌而去。 姚问薪不动声色地听完了全程,起身走了。 两条街外的菜市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细胳膊细腿儿的县丞老爷端坐高台,宽大的官服飘飘忽忽地罩在身上,泛着油光水滑的精光。 台下放着把椅子,上面正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此人膀大腰圆,丧子之痛也没能让他消瘦几许,浑身上下无不富贵,连用来擦汗的手帕都是丝绢的————应当是王员外了。 王员外扭过头,小声与县丞说了句什么,继而咬牙切齿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 姚问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地上那妇人身形瘦小,穿着囚服,一头乱发沾满了血污。 县丞捏了捏唇边的两撇小胡子,砸巴了一下嘴,拖拖拉拉地问道:“你可认罪?” 张家娘子似乎是被用过刑,双腿使不上力,只能半瘫在地,出气比进气多,却还是尽力放大了声音:“不认!我没有杀人!” 她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不屈地亮着:“我说的话你们一概不听,非要屈打成招!今日就是死了,我也不会认这个罪!” 她兀自喊着,高台上的人充耳不闻,仿佛方才的问题只是走个过场。 县丞老爷抖了抖袖袍,伸出两根手指夹起竹筒里的木牌随便抛下,宣布了张家娘子的结果。 可那木牌却未能安全坠落,飞至半空时被不知哪里来的一颗石子打成了两截,头不是头,尾不是尾的滚将在地。 霎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刽子手一口烧刀子卡在舌尖,吐不出也咽不下。 王员外猛地站了起来,圆溜溜的大肚上下蹦了三蹦,怒喝道:“谁!” 比起他,县丞倒要镇定得多,勉强没丢了一方父母官的颜面,细长的眼睛扫过惊疑不定的围观百姓,沉声道:“衙门法场,谁敢造次,出来!” 姚问薪立于人群之中,不疾不徐地答道:“我。” 他声音并不大,在一片寂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闻言,身侧众人立刻做鸟兽散,以他为中心,硬腾出来块空地。 看清姚问薪的瞬间,县丞老爷那始终稳稳贴在太师椅上的屁股仿佛被火燎着了,腾空跃起八丈高,连小胡子都惊飞了两根,再不敢耽搁,倒腾着两根不甚灵便的腿脚连滚带爬地下了台,五体投地地行了个大礼。 “太太太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周遭稀里哗啦全都跪了下去。 姚问薪没想到自己这么快被认了出来,微微皱眉,随后还是慢条斯理地抬步绕过地上的县丞,坐上了太师椅。 太子殿下没让起身,县丞不敢抬头,只好保持着趴伏在地的姿势挪了个方向,像只团团转的干瘪老龟。 姚问薪这才开口,先免了围观百姓的礼,后对张家娘子道:“有什么冤屈,你且说来。” 那张家娘子仿似抓到了救命稻草,忙匍匐着向前爬了几步,爬出了刽子手的大刀。 “求太子殿下做主,那日民妇受王员外之子所养的恶狗所欺,是与他们大打出手,但民妇真的没有杀他!”她声音凄厉,泪水留过脸上的血痕,洗出两行清白,“那磨刀的铁棒在扭打之间早不知被谁抢了去!” 说完,她撑起身子,狠狠磕了三个头。 沉闷的撞击声传进县丞的耳朵里,仿佛三声前途尽毁的丧钟。 再看那王员外,竟是双腿一软,“咕咚”作响地从高台上摔了下来。 姚问薪没理这夹着尾巴瑟瑟发抖的肥龙瘦虎二人组,又问张家娘子:“动手的都有何人?” 妇人答道:“王家家丁、隔壁菜摊的刘大哥、曲婆婆……” 一串名单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早已重复过无数遍一样。 姚问薪抬手召过侍立在侧的一个小衙内,吩咐道:“把她说的这些人,还有王公子的尸体都带过来。” 小衙内动作飞快,不过一时半刻便办妥了,还贴心地捎带上了仵作和验尸文书。 姚问薪阅过文书,没有言语,而后亲自动手,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检查了尸体胸口的伤。 这位王公子家中富贵,长至弱冠,未曾缺衣少食,故而人高马大,躺下来都比别人长上两寸。 倘若要在他的胸口戳上一个窟窿,瘦小的王家娘子和那弯腰驼背的曲婆婆得将铁棒奋力举过头顶才成。 第53页 如此兴师动众的动作,怎会有人注意不到。 最重要的是,凶手若与死者身高差距过大,刺出来的创口绝不会与地面平行,而是微斜向上的。 第56章 异象 姚问薪面无表情地净了手,让人给张家娘子去了枷拷,重新坐回太师椅中,才屈尊搭理那依旧匍匐在地县丞。 他将验尸文书扔到县丞面前:“这份文书,你可曾仔细看过?” 县丞头微微抬起头,略瞟了一眼,又狠狠埋了下去,结结巴巴,声若蚊蝇:“看、看过,不不不,没看过。” 那仵作闻言,却双眉一横,朝他开了腔:“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尸体抬回来那天,我便验过给您呈上了文书,这上面还盖着您的宝印呐!” 他捡起文书,将左下角一个红彤彤的印子展示给众人,又道:“若您没看过,难道纸上的印子是别人冒充您签上去的?人命关天,您连验尸文书都不看,又是如何断的案?” 话语中的讽刺昭然若揭。 此倒是个冷不忌的实在人,姚问薪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大概正因百无禁忌,才能如此直言不讳。 县丞被逼急了,当即口不择言地推卸起责任,他伸手一指抖地浑身肥肉乱晃的王员外:“是他,是他非逼着我快点杀了张娘子给他儿子报仇。” 王员外难以置信地暴喝:“你说什么,明明是你告诉我证据确凿,凶手就是张家娘子!” 姚问薪看见县丞缩了缩手,眼珠焦急地转了两圈,又转头指向王家家丁,喊道:“他们都说亲眼看见了张娘子杀人!” 站成一排的家丁慌忙向后退了几步,头埋得更低了。 他这一指不要紧,却提醒了王员外一件事。 “平常总跟在少爷身边的福子呢?”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家丁间巡视过后问道。 “回老爷,福子前两天就不见了!” 姚问薪问道:“肉铺闹事的时候他在吗?” “在的。” 姚问薪:“他长什么样?” 忙有人答道:“方脸宽肩,右边眉毛长着一颗痦子。” 几乎是话音刚落,姚问薪便扫见人群中,有一男子正鬼鬼祟祟朝外溜去。 姚问薪捞过木桶,夹起一块木牌,挥手朝那男子飞去。 木牌精准击中了他的后背,将人打翻在地。 几个小衙内极有眼色地上前把人拖了过来,抬起下巴一看,果然是福子。 剩下的事便简单多了。 福子常年伺候在王家公子身边,因其主子不是个温文尔雅的,随身的下人自然也难以沾染什么优雅气质。 所以,福子虽是个侍从,却也被折腾成了一副身高七尺有余,满脸凶恶之相。 不过他就算再膀大腰圆,也只是个侍从,此刻见了连县丞都要三叩九拜的太子殿下,当即什么都交代了。 原来所有的问题都出在那只大黑狗上。 这畜是一个商人从邻国带回来的,短毛长脸,一口尖牙很是威风。 王公子偶然路过碰见便想买下,哪知县丞夫人娘家的小公子也看上了。 二人争抢不休,最后还是王公子财力更一筹。 他便了,也不知收敛,整天带着狗招摇过市,耀武扬威的模样好不讨厌。 福子自跟了王公子,被呼来喝去不说,动辄也是拳打脚踢,本就心怀怨恨,于是那人找上门来说要教训他主子一番的时候,福子只挣扎了一瞬便将银子揣进了怀里。 县丞夫人的娘家,有权有势,就算是自己将计就计把王公子给杀了,都不会有事,只是把人引到小巷里揍一顿能解什么气,还是杀了吧,福子如此想道。 于是他在一片混乱之中悄无声息地抢过了磨刀的铁棒,又悄无声息地送进了王公子的胸膛。 至此,真相水落石出,与福子人头一起落地的,还有县丞的乌纱帽。 衙门上挂着的太子殿下的画像颜色愈发鲜艳了。 太子殿下出城之时,百姓夹道相送,那张家娘子带着孩子等在城门口,远远看见他,俯身跪下,深深磕了三个头。 姚问薪下马扶起了她,谢过百姓相送。 随后视线扫过城门口一家当铺,无意中见那货柜上,正放着一枚玉佩。 他走进店里,掌柜见来人连忙要行礼,被姚问薪伸手制止了。 姚问薪拿起那枚玉佩仔仔细细查看了查看一番,问掌柜:“劳烦店家,这玉佩是从何而来?” 掌柜答:“回太子殿下,是一位小公子拿来典当的。” 姚问薪又问:“哪家的公子?” 本不是个多难回答的问题,店家却突然卡了壳,抓耳挠腮地想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躬身请罪。 姚问薪蹙眉,这玉佩是五岁辰时,姚后送给他的辰贺礼,怎会在此处,难不成是赝品? 他有心提醒店家,准备将真品拿出,伸手一摸腰间,又摸了个空。 对了,那是姚后找国内最好工匠特意打造的,样式复杂,材料也是千金难寻,等闲难以仿制。 究竟是当时走得匆忙,没带出来,还是已然失窃? 姚问薪思索片刻,更觉怪异,当下也不再耽搁,翻身上马朝皇城而去。 熟悉的宫殿沉默地矗立在皇城中央,姚问薪甫一入宫门,便见那边长阶上一粉雕玉琢的小少年正朝他奔来,连忙伸手接住。 小少年扑进他怀里,伸手抱住他的腰,一抬头满脸欣喜:“王兄,你回来啦!” 姚问薪柔声问道:“怎么在宫门口玩?” 姚问宣大声道:“才不是玩,我每日都在这里等王兄呢!” 小少年脸上的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一双大眼睛里闪着不谙世事的光亮,显得他愈发灵动可爱。 姚问薪笑着捏了捏幼弟的脸,牵起他一同往宫里走。 路上姚问宣也不肯消停,手舞足蹈地将他这几天的起居琐事讲了个遍,连爬了几棵树,喝了几杯水都没落下。 姚问薪宠溺地听着,不过多时便到了姚后宫中。 姚后正在插花,或浓或淡的花枝错落有致地立于瓷瓶中,如一抹强留的春色。 见他兄弟二人,姚后放下剪刀,露出了个满含关切的笑:“皇儿回来啦!” 说着,还亲自迎了上来,拉住姚问薪的手,上下将他打量一番,故作责怪地道:“怎的瘦了?定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姚问薪神色僵了僵,那种莫名其妙的不适感再次翻涌而来。 他将那股感觉强行压下,若无其事地与姚后说起了话。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然西沉,姚后将他留下用晚膳,晚饭后,母子三人同去御花园散步消食,主要是陪姚问宣胡闹。 从御花园回来,姚问薪又陪姚后坐了一会儿,便见侍女端了几碟子点心上来。 姚问薪侧头望去,那糕点造型精致非常,一看便是宫中御膳房的手艺。 他蓦地打断了姚后絮絮叨叨的话,问道:“母后近日没有差人去宫外买糕点吗?” 此话一出,偏殿忽然陷入了沉默,侍立在侧的宫女如同一道扁平的背景,连最为聒噪的姚问宣都不出声了。 那个瞬间,姚问薪恍惚看见幼弟的眼里滑过瞬间的空白,像个断了线的傀儡娃娃。 可还没来得及辨认清楚,姚后已经先接上了话:“宫中负责外出采办的宫人病了,要过几日才能当值——怎么了,这些不合胃口吗?” 姚问薪摇摇头,却也没动那些点心,仓促地行了个礼告退,朝自己宫里去了。 他步履显得有些慌乱,一路上撞到了好几个宫人,都没顾得上管。 姚问薪觉得自己最近像个疑神疑鬼的疯子,总是莫名其妙地不安。 他不断回想幼弟的笑脸,母后的关心,颜煜迟的依赖与独立,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却显得那么陌,陌得姚问薪无所适从。 一路跌跌撞撞回到东宫,却见殿门前蹲着个小小的身影。 姚问宣道:“王兄,我今晚想同你睡。” 方才还天真无邪的眼睛,在此刻的夜色下看起来却异常诡异。 姚问薪心跳如擂鼓,脑中有个声音在嘶吼着不要答应他,话到嘴边却始终说不口。 于是他就在这样的诡异中,手脚冰凉地领着姚问宣进了寝殿。 第57章 初始 颜煜迟蛮不讲理地耍完浑,半晌没听见回答,松手一看,哪还有姚问薪的影子。 他正站在松乌山脚下,面前是累成小山的花灯,而另一个他,正不甚熟练地将一个个花灯往树枝、草丛间放。 颜煜迟吓了一跳,谨慎地绕着那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转了两圈,发现他竟丝毫没有反应,仍自顾自摆放着花灯。 他看了半晌,忽觉这场景十分熟悉。 莫非,是五百年前那晚? 颜煜迟愣了愣,蓦地反应过来,转身朝山上奔去。 无边夜色从他耳边呼啸而过,颜煜迟丝毫不敢停歇,人还未至,心已经高高悬起。 第54页 匆匆掠过熟悉的弟子堂,剑阁,他那热火朝天的脑子被山风一吹,忽地冷静不少,又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颜煜迟心里涌出许多念头来,明明好好在山道上走着,周遭居然悄无声息地换了天地,应该是事先便被布下了陷阱。 他不大通阵法,但多少也知道,有些阵法会专挑人内心深处最大的伤痛和遗憾形成幻境,如若堪不破,便会永远沦陷其中。 如果这都是临峰设计好的,那即将呈现在眼前的真的会是真相吗? 当所有锥心之痛穿过百年光阴清晰重现时,他能承受得了吗? 想到这儿,颜煜迟不由放缓了脚步,出几分警惕,连山间婆娑树影都随着他的心境变化不怀好意起来。 这么一耽误,忽见前方有个小小的身影在挪动。 定睛一看,却是受他差遣,上山去找兄长的姚问宣。 小家伙手中捏着通行木牌,埋头走得认真。 只见他小心翼翼穿过内门,径直绕开掌门院子,矮身从边角一处缝隙中钻进了松林——这条小路还是颜煜迟告诉他的。 雪路难行,姚问宣的速度不由放缓许多。 他的小脸被深夜山顶冷风吹得通红,却依然缓慢又坚定地往上走去,每走一步脸上的喜色便更浓些,好似在行一段别人不懂的朝圣路。 此间人物皆对他视而不见,颜煜迟便不再着急,踩着姚问宣留下的脚印,单方面陪着他走完了这段。 直到看到了熟悉的小院与乌梅树。 姚问薪的房间在一楼,还透着烛火。 姚问宣揉开被冻僵的脸蛋,轻手轻脚地朝那半开的窗户去了。 他个子小,垫起脚尖也只能堪堪露出半个脑袋,颜煜迟却能轻易看清屋内的情况。 姚问薪没有休息的意思,穿戴整齐地坐在小几前,面前摆着一壶热茶,手中还捧着本书。 他看得似乎不太专心,时而要侧头望一望从窗户缝里洒进来的月光。 这么一望,便与那探出的半个脑袋撞了个正着。 “你怎么来了?”姚问薪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将窗户完全推开了。 姚问宣虽被冻得发抖,面上却是肉眼可见的高兴,正待开口,忽而又想起了什么,退后两步,双手交握,规规矩矩地道:“兄长。” 自他们逃出姚国那天,姚问薪便教他改了称呼,只是那时他被骄纵惯了,总不肯听话,颠沛流离了一路,如今总算知了事。 见过礼,姚问宣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牌,道:“这是颜师兄给我的,让我来请兄长一同下山去。” 或许姚问薪对此事早有预料,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转身取过件披风,隔着窗户给他披上,又捏了捏小家伙通红的鼻尖,道:“好,你等一下。” 说罢,他便挥手熄灭了烛火。 颜煜迟眼前一暗,感觉整个山顶都随着那熄灭的烛火陷入了化不开的黑暗里。 视觉受阻,其他五感便敏锐了起来。 他听见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些许不同寻常的异动。 像是烈焰焚烧,又像是虫子啃食,扑簌簌作响,不甚明显,需得全神贯注才能听清。 旁边的小家伙似乎是被冻得狠了,艰难地活动起了僵硬的身体。 姚问薪比他大十岁,身量自然高出不少,姚问宣为了不让披风被雪沾湿,正专心致志地将拖在地上的一截抱进怀里,完全没注意周遭有东西正在靠近。 门扉吱呀作响,姚问薪身影出现门口的瞬间,颜煜迟猛地抬手,断渠嗡鸣出鞘,将将挡在了姚问宣的背后。 可这只是徒劳,他在幻境里不过一个无人可见的影子,无力改变此间,更无力改变过往。 那只苍白的手穿过了断渠,也穿过了姚问宣的后心。 姚问宣小小的身体摇晃几下,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兄长,剧烈的疼痛袭来,让他又忘了姚问薪的叮嘱,张口轻轻喊了一声:“王兄……” 姚问薪刚刚迈出门槛的脚步僵住了。 颜煜迟顺着那只苍白的手看去,赫然是一头白发的临峰! 他眼中猩红,惯常笑眯眯的脸上没有表情,接近透明的皮肤底下缭绕的黑气几欲破体而出。 方才还繁星遍布的夜空骤然被乌云掩盖,天边隐约传来雷声轰鸣。 原来这就是一切之始。 颜煜迟颓然地垂下手,剑尖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当啷”的轻响。 “错了。” 咧咧风声与雷声戛然而止,姚问宣胸口涌出的鲜血悬停于半空,有人在他身后叹息道。 “谁!” 颜煜迟猛地转身,断渠直直指向说话之人。 黑雾散去,那竟也是临峰。 然而这个临峰神情并不空然,眼珠黑白分明,百年前暴虐的黑气乖顺地缠绕周身,没有一点要反噬的意思。 临峰叹道:“这并不是一切的开始。” 颜煜迟牙关咬得死紧,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少花言巧语!” “罢了,我那掌门师兄心肠过于软了,以至于去得太早太突然,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教你,今日就让我这个师叔代劳吧。” 话音落下,他轻抬手腕,颜煜迟只觉周身一轻,转眼已到了万丈高空。 自高处下望,山下九十九盏花灯,姚问薪难以置信的目光,姚问宣胸口的血洞,都已不见。 万家灯火如同漆黑夜色中洒落九州的渺小星点,喧闹非常,唯有松乌山沉默而又佁然不动地立着,山脊绵延,幽深宁静。 忽而有不周之风席卷过境,携着万千私语扶摇直上,传入了颜煜迟耳中。 那是凡人们心中朴实而又可笑的欲望。 一瞬间,颜煜迟感到了一种没来由的怅然弱失。 自懂事开始,他虽冠了个掌门继承人的头衔,却从未因此得过丝毫优待,反而招来了许多嫉恨,所以颜煜迟也从未将自己放在高处,行事往往都是泥里来,土里去的横冲直撞。 此刻身在苍穹之下,才知天道庞然,他从前那些夙夜难安的处心积虑,竟不过沧海一蜉蝣,不值一提。 无论庸庸碌碌还是名扬天下,归根结底不过黄土一捧,颜煜迟惶然地想,凡人百年,所求究竟为何? 还未等他思索出个名堂,此间景象蓦地集体向后退去。 人间星辰如同川流不息的江水奔过,墨色被晨曦驱逐,脚下黝黑的山林染上翠绿之色,国家间的界线不再,高屋良田归于尘土,天地光阴陡然倒带,唯有松乌山颜色依旧。 临峰抓住他的肩膀,猛地向下坠去,悬停在松乌山上方。 只见那山间密林中竟有一简陋的小屋,屋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年轻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身着粗布麻衣,背上还背着个破破烂烂的竹编筐,哼着不知道哪年哪月的小调,三步一蹦地朝顺山道而下。 行至山脚,那女子忽然停住了脚步,原地逡巡片刻,伸手一挥,四周几棵小树应声而到,原地断成数截,自动搭成了一方小小的木屋。 颜煜迟认出来了,这便是松乌山脚下那间供人们拜山的破庙。 果然,下一刻,那女子又并指如刀,抬手在木屋门头上刻上了“松乌”二字。 临峰于空中负手而立,对目瞪口呆的颜煜迟道:“她就是松乌山最初的主人——这才是一切之始。” 第58章 重现 传说开天辟地之时,未有人民,一女子抟黄土做人。 临峰呵呵一笑:“传说多有不实之处,至于究竟如何,你且自己看。” 那女子搭好木屋,也不走了,将背后的竹篓放下,原地支起了小摊。 也不知道那竹篓是什么做的,看着小小一个,内容却大得吓人。 只见女子伸手进去,转瞬便捞出了一堆蔬果野菜,稀里哗啦散落一地,她也不怎么在意,随意归拢归拢,盘膝坐在旁边打起了瞌睡。 不一会儿,有许多人相互搀扶而来,衣不蔽体,面有菜色。 “此乃大洪水后,幸存的人间。”临峰道。 行至女子的小摊前,那些人自动排成一列,他们似乎有一套持续已久的秩序,不争不抢,各拣了些,又结伴离去。 没过多久,女子面前的摊子便空了,她仿佛有感应似的,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打了个哈欠,重新将竹篓背在了身上,转身回了山里。 接下来的几日都是如此,颜煜迟看着她不厌其烦地背着竹篓下山又上山,每天从里面掏出的东西都不同。 时而是果子野菜,时而是菌子药材,偶尔还有几只野兔。 有天,那女子等人领完了东西,又收拾收拾准备回去,方才跨出去几步,忽然脚步微滞,抬手一抓,那木屋背后便滚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孩。 那小孩才满周岁的样子,从袖子里露出来的胳膊腿细得要命,更显得头大身子小。 女子蹲在他面前,道:“怎么不排队拿东西,反而躲躲藏藏的?” 第55页 小孩茫然地看着她。 女子挠了挠头,从袖子里翻出一个红彤彤的果子放在他面前:“今日只剩这个了,回去吧,以后记得要早些来。” 小孩趴在地上,“啊啊”地叫了两声,好奇地伸手要去抓果子,可手太小,尝试了几次都没拿起来,终于委屈地哭了出来。 女子没料到这一出,呆了片刻,手忙脚乱地问道:“你哭什么呀?别哭别哭。” 颜煜迟发现了,这女子似乎不太通人事。 她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牙都没长,是啃不动果子,走不动路,更听不懂人话的。 颜煜迟对她的身份产了疑惑,又不想开口问,只好在心里来回胡乱猜测。 临峰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解释道:“没人知道她姓甚名谁,从何而来,她就跟松乌山一样,于劫后悄无声息地于天地间。” 闻言,颜煜迟惊诧不已,心中隐约抓到了些什么。 便见那女子好容易才哄得那孩子停止了哭闹,又被扯住衣袖,一旦有抽身离去的意思,小东西又立马张嘴要嚎。 无法,她只得拎起这不知道谁丢的,蛮不讲理的小家伙,拇指轻轻拂过他的眉心,随后一齐上了山。 春去秋来,一个不知来历的女子磕磕绊绊地养大了一个同样不知来历孩子。 闻讯前来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可东西只有这么点儿,前面的人领完了,后面的只能空手而归。 有人饿得受不了,恳求女子,让她明日多带些来。 女子摇头拒绝:“一天只能拿这些。” 于是那人道:“是你搬不动更多了吗?不必麻烦你特意跑下山,我们可以自己上去拿。” 可不管怎么求,女子都是摇头:“你们上不去。” 人们恼了,只当她在找借口——你给了他却不给我,这不公平! 再看这女子,虽是荆钗布裙,但比破衣烂衫的众人体面太多,登时出离愤怒了。 她守着满山的机,只肯从指头缝里匀出一丁点,见死不救。 绵延不见尽头的队伍响起怯怯私语,或愤怒或绝望的人群盯着她,盯着背后的山,仿佛一群饿红了眼的狼。 女子并不理会,油盐不进地继续道:“总之,每日里就只有这些。” 没有人再听她说了,颜煜迟看见一个人蓦地脱离队伍朝山道上冲去,接着是第二个…… 女子的小摊被掀翻,剩下的蔬果散落满地,经无数双脚踩踏,汁水四溅,果肉陷进了泥里。 蹲在女子身旁的小孩“啊啊”地叫着,被争先恐后的人群一把推开。 “咚”地一声,冲在最前面那人不知撞在了什么上面,只见他脑浆崩裂,身体弹出去几丈远,歪在地上抽搐几下,竟是死了! 余下的人见状被吓得齐齐僵在原地。 忽听远处传来铮然的钟声,山中虫鸟齐飞,野兽嘶鸣。 山脚下的女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蓦地,天光暗了下来,地面发出剧烈的震颤,整座山不住地上下起伏,将大地撕裂了一个口子。 炸雷自天边响起,倾盆大雨兜头浇下,雨水眨眼漫过了小腿,人间乱成了一锅粥。 罡风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竟在不伤一草一木的同时,将四处奔逃的人全都扇了出去,顺着翻滚不息的水势落进了地面的裂口中。 待到雨水填满了深渊,雷声远去,一切平静下来时,颜煜迟才发现,那女子和松乌山一起凭空消失了。 无边无际的平地上,只有那座小小的破庙还孤独地立着。 片刻后,自破庙中小心翼翼探出一颗脑袋,是那女子曾带上山的孩子。 他的小脸上满是惊恐,于木屋前茫然呆立良久,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 临峰站那孩子身旁,望向原本松乌山存在之处,对颜煜迟道:“大道之上,天道不可逆,凡人终其一,只能求得它零星的施舍,再多便是贪欲。” 他微微抬起下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神情倨傲,道:“何为贪欲?求非己之物是为贪,纵己之贪是为欲——可谁又能说什么是我的什么不是我的!” 临峰五指成爪,深深扣进颜煜迟的肩膀,带着他回到了百年前的松乌山。 此处时间依旧是停滞的,姚问薪惊恐而又痛苦的表情再次呈现在颜煜迟面前。 紧接着,第一道天雷毫无预兆地骤然劈下,姚问宣涣散的瞳孔彻底陷入死寂,一缕莹白的光亮自他眉心钻出,轻飘飘地升至半空。 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姚问薪跌跌撞撞地接住了幼弟的身体,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他命的流逝。 姚问薪眼神空茫,看了看怀里没了声息的姚问宣,又抬头看了看天雷加身的凶手,嘴唇颤抖,低低地叫了两声:“师、师父?” 师父的回答是再次举起了满是鲜血的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 四周翻涌不止的黑气,化作一道道锁链,自雪地里钻出,禁锢了他四肢。 姚问薪被迫直起身体,姚问宣的身体从他臂弯中滑落。 他五指徒劳地抓握,呼吸困难,眼睛却始终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随着那只手力道不断加大,几乎就要把他的脑袋整个从肩头拔下来,姚问薪额角暴起青筋,脊骨咯咯作响,挣扎越来微弱。 就在他完全停止动作的前一秒,几缕黑气冲向那莹白的光点,纠缠着将光点撕成了碎片。 空中似乎传来了姚问宣微不可察的哭泣,姚问薪猛地睁大了眼睛,素来端方斯文的太子殿下口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淇奥剑被主人心意所动,破窗而出,一剑砍断了黑雾和掐着姚问薪脖子的手。 暴虐的黑雾不断在他身上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洁白的袍子被鲜血染红,可姚问薪状似癫狂,不躲也不闪,每一剑都卷起血气,狠狠地递出。 颜煜迟的心仿佛也随之撕裂,尽管知道这是幻境,还是拼命挣扎起来,恨不能以身相替。 然而临峰死死按着他,强迫他袖手旁观。 第59章 诘问 直到那黑雾缠身的人终于倒下,颜煜迟剧烈的心跳才稍缓。 可他的一口气还未吐尽,又卡在了喉头。 姚问薪自手中翻出三枚铜钱,狠狠钉进了自己身体里。 云中原本渐渐平息的闷雷去而复返,满是警告地翻滚片刻,一道雪亮的闪电直直落了下来,姚问薪那血红的袍子再次被涌出的鲜血浸透了。 他踉跄着倒退两步,手中翻飞的印记竟还不肯停。 汩汩鲜血在脚下汇聚,竟将那山巅终年不化的雪烫化了一片。 “住手!”颜煜迟拼命大喊,“你住手!” 姚问薪听不见他的怒吼,以血肉之躯硬抗天威,在自己肉身上刻下一层层符咒。 没有了黑雾束缚,姚问宣的魂魄碎片不受控制地向上飘去,光亮渐渐黯淡,就快要消失不见了。 符咒成型的速度越来越快。 终于,九道印记,九道天雷,乌梅树枯,冻土焦黑,术成。 白光乍现,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天边乌云之下,隐约出现了一条羊肠小径。 姚问薪闷哼一声,勉强用淇奥剑撑着地面,魂魄几乎淡成了一道影子。 他抬手召来檐下一盏风灯,引着地上的血水画下阵法,风灯飘然直上,带着姚问宣的残魂没入了那条小径之中。 临峰放开了颜煜迟,任由他跪倒在地,搂着那奄奄一息的魂失声嘶吼。 “姚问薪!” 两处死,如两处无法挣脱的噩梦。 忽然之间,颜煜迟只觉怀中一空,此间光影骤然倒转。 那些撕心裂肺的吼叫还未出口,小楼的门还没有被打开,姚问宣还在认真地收拾拖在雪地上的披风,好像一切都还没发。 临峰引着颜煜迟转过身,见那山崖边有个黑气缭绕的人影正在缓缓靠近。 他抬起颜煜迟握着断渠的手,剑尖虚虚指向那人胸口,轻声道:“杀了他,一切都还来得及。” 颜煜迟在那些彻夜难眠的时间里,一遍遍描摹着枕边姚问薪的睡颜,痛苦地追悔着。 若是当初他没有将通行令牌交给姚问宣就好了,若是他陪姚问宣一起上山就好了,若是他没有急着表露自己的心意就好了…… 这样的话,或许姚问宣就不会死,天雷不会降下,松乌山不会被毁,姚问薪就不会剥魂,不会在乌梅树下无知无觉躺五百年,他们也就不会有这茫然不相见的五百年。 颜煜迟将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深切地体会到了胸中无处发泄的恨意。 这股恨意跟他当年恨姚问薪的感觉不一样。 那时颜煜迟也恨,恨他不守承诺,恨他出尔反尔,恨他杳无音信。 颜煜迟握着断渠剑,瞪着不断靠近的黑影,瞪得目眦欲裂,瞪得眼前模糊一片。 只要一剑捅下去,他便能回头拎起姚问宣的后领,将那不明所以的小崽子臭骂一顿,还可以抽两下屁股,随后心惊胆战地带着姚问薪去找掌门师父收拾残局。 第56页 往后的日子该怎样还是怎样,敷敷衍衍地练功,与姚问薪或你来我往地吵嘴,或撒泼打滚地讨个香。 时而出门办两件掌门师父交代的事,再手忙脚乱地办砸,回来被罚个底朝天。 颜煜迟的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心里被塞进了一块经年日深的冰雪,刻骨悲凉。 可如今,就算是想得再好也成不了真,一切早已板上钉钉。 人间最痛彻心扉,不过无能为力。 颜煜迟不知什么咬破了嘴唇,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来。 临峰站在一旁,看着他纠结,品尝他的痛苦,满意地点点头,券在握——什么天道地道,不过是弱者的怯懦罢了。 只要力量足够强大,这世上还有什么做不到得不到的。 可还没等他得意完,忽然寒光一闪,断渠剑竟转眼没入了他的胸腹。 颜煜迟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锋利的眉眼充了血,衬得他整个人带着几分疯狂的狠绝。 临峰一时间愣住了。 颜煜迟又将剑往前送了一段,一字一句道:“杀了你,一切都还来得及。” 留不住的往日在这五百年间始终让他魂牵梦萦,折磨得颜煜迟就算失而复得也时时心惊胆战,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便要点燃烽火,不由分说地与自己臆想中的敌人兵戎相见。 像个病入膏肓的被害妄想症患者。 什么幻境梦境,对他来说大抵都如同吃饭喝水般寻常。 颜煜迟早就把自己的伤口翻来覆去撕扯自虐过无数遍,即使每次都会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断渠剑彻底贯穿了临峰的身体,逼得临峰踉踉跄跄地朝后退去。 颜煜迟则犹嫌不够,仍在狠狠往前送着力,步步紧逼。 他大悲大喜过了,此刻面上甚至是冷静的:“姚问薪在哪儿?” 临峰从他的语气里,感觉到了一股深藏在冷静汹涌的疯狂,一时没有回答。 见他不说,颜煜迟抬手扣住临峰的脖颈,抽出断渠,又一剑捅了进去:“我师父是怎么死的?” 这一剑没有停留,带着滔天的愤怒,誓要将幻境也捅出个窟窿。 临峰猝不及防被砸得朝后飞出去数丈远,后背撞在一块山石上。 断渠剑尖没入坚硬的石头,发出铮然脆响。 与此同时,头顶的天幕忽然炸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难以为继地块块脱落,幻境竟真被他一剑捅破,现世人间终于重现。 剑下临峰的面容渐渐褪去,无数皱纹爬上他的皮肤,颜煜迟只觉手中脖颈脆弱如枯枝。 定睛一看,哪还有什么临峰,那被他与石头穿成一串的人赫然是楚悯。 楚悯四肢软软向下垂着,侧脸还有个被颜煜迟揍出来的坑,鼻梁滑稽地歪在一边,双眼无神地看着他,居然还活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一盆兜头泼下的冰水,骤然让他沸反盈天的怒火冷却了下来。 丝丝缕缕的黑气如同蛇群从两人身边扫过,于地面汇成一道人影,临峰森冷的声音从中传出:“你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颜煜迟回过头去才发现,方才他站着的地方,地面刻着一圈圈复杂的阵法,那些被楚悯召来的怨气正在里面翻涌、尖啸。 若是他真受了临峰的蛊惑,要去杀了幻境中的人,怕是才迈出脚步,便死无全尸了。 颜煜迟冷静了下来,后背慢半拍地冒出一层寒意。 难道此人真正的目的不是姚问薪,而是自己? 临峰的冲着姚问薪的那些挑衅、叫嚣,甚至故意激怒,都是烟雾弹? 或者,他明白,只要姚问薪忍不住来找他报仇,自己绝不会坐视不理,甚至跟着前来。 应该不止,颜煜迟抽出断渠,俯身在楚悯身上几个大穴上拍过,勉强止住伤口不断流出的鲜血。 临峰对姚问薪一定也有图谋,他的目标根本就是两个人。 夕阳余晖洒在雪地上,又被折射回去,从山脚下看,整个松乌山都泛着圣洁的金光,仿佛神明的馈赠。 断渠剑身雪亮,血过不留痕,剑花挽过,洒落一串殷红。 颜煜迟喝出一口热气,压下心中焦躁不安的心绪,平常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见了踪影,端端正正拉出个剑招,猛地朝临峰砍了过去。 凛冽的剑锋中,颜煜迟不紧不慢道:“我有个问题不太明白,你一直说天道不仁,它究竟是何处得罪了你,难不成就是没让你多活几年?” 于山下整日为计奔波的凡人而言,临峰作为松乌山的长老,已经是容颜永驻,天地间自由来去的能者了。 就算最后练成个千年王八万年龟,与天道同寿,可亲友全无,孤苦伶仃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幻境中,颜煜迟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世界的无穷,人身在<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之中,好比朝暮死的蝼蚁。 可怅然若失的悲悯之后,他心中始终有个声音在诘问:回顾百年身,你可曾后悔来这红尘世间滚一遭? 第60章 汇合 姚问薪躺在东宫雕花大床上,不错眼瞪着床顶,身边的姚问宣已经睡着了。 按理来说,他奔波数日未曾停歇,身体疲惫至极,应该一沾枕头便能昏睡过去,可现在脑内却清醒一片,怎么都闭不上眼。 姚问薪内心涌起无端的焦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还没做。 他翻来覆去许久,干脆起身,打算去书房找本书来促进睡眠——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 可方才坐起,忽觉不对。 姚问薪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穿的竟然还是那套黑白分明的长裤短衣。 奇怪,难道他回来之后不曾沐浴更衣过? 等等,他究竟是怎么躺到床上的? 姚问薪试着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不安感骤然上升到了极致。 他蓦地想起在前几日在当铺看到的那块玉佩,连忙又在腰间摸了摸。 没摸到玉佩,反倒摸到了个长方形的硬物。 掏出来一看,却是松乌山的通行木牌。 他作为松乌山的内门弟子,出入并不需要这东西,为何身上会有块通行木牌? 姚问薪借着照进内殿的月光,仔仔细细检查过一遍木牌,忽然发现整块木头成色都有些深,仿佛是被人放在手中,反反复复把玩过很多年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经冒出,他的动作便是一顿,似乎有许多画面自脑中闪过。 将夜空映地亮如白昼的闪电,落满鲜血的雪地,还有山道上不顾一切奔向自己的颜煜迟。 姚问薪捏着木牌的指节泛了白,混乱的思绪搅得他心跳乱了拍。 他忍不住揉了揉额角,目光不经意扫过床榻,姚问薪呼吸猛地停滞了。 本该熟睡的姚问宣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属于幼童的大而漆黑幽深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见姚问薪看过来,姚问宣两边唇角高高翘起,扯出了一个灿烂天真的笑容,用充满稚气的声音问道:“王兄,你怎么还不睡啊?” 这笑容在此时显得十分诡异,姚问薪简直毛骨悚然。 霎时间,他脑中那些混乱的片段在极度惊吓下终于串联了起来,记忆随之回笼——他这副身体是树枝的捏的,松乌山的禁制认不得,能出不能进,所以才需要通行木牌。 至于这块木牌,还是从楚悯那儿拿的。 怪不得他一身现代休闲装,在一群长袍曳地中怪异非常,却无人在意,怪不得颜煜迟那张硬端出来的掌门脸如此陌。 还有张家娘子的冤案,其实姚问薪并未来得及救下她。 当年太子殿下替父王微服出巡,行至那镇上时张家娘子已经被处死。 这中间的冤屈,还是无意之中听负责验尸的仵作与人私下议论后,暗中调查出来的。 虽然最后也揪出了真凶,罢了县令的官,可那被冤死的妇人却再无法复。 这算是姚问薪耿耿于怀许久的一件憾事。 终于明白自己身处何间,姚问薪眼神凌冽了起来,利落地翻身下床,抽出被冷落多日的淇奥剑,一剑将那床上的“姚问宣”劈成了两半。 谁知这东西身首分离却不死,头颅滚落在床榻,还在兀自叫着:“王兄你怎么了,王兄我好疼啊。” 身体配合着跌跌撞撞扑向他,试图去抓姚问薪的衣袖。 姚问薪侧身躲过,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视线在殿中扫了一圈,没找到阵眼。 他心中记挂着颜煜迟,干脆也不找了,淇奥剑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圆弧,狠狠地插进了地面。 姚问薪从指尖逼出一滴血,抹在剑身上,光洁的剑身顿时覆盖上一层细细密密的符咒。 双手握紧剑柄,用力往后一拉,地面倏地被利剑划开一个大口。 从那裂口透出的光亮,隐约可见松乌山顶飞雪。 还没等姚问薪将裂口再扩大一些,便听这幻境皇城中蓦地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如同万鬼齐哭,震得姚问薪眼前发花,三魂七魄险些脱离身体。 第57页 转头看去,只见东宫门口鬼影幢幢,数不清的冤魂顶着他熟悉或者不熟悉的模样,渐渐逼近。 这一晃神,手下的剑便松了,地面被他划开的裂口登时有了反抗之力,不断向内挤压淇奥的剑身,金石摩擦,咯吱作响。 姚问薪忙稳住震荡的心神,还未来得及重新开始与阵法较量,耳边忽然擦过一丝凉意。 他逼不得已,放开淇奥就地一滚,躲过从后方扫过来的攻击。 抬头一看,原来是被他劈成两截的“姚问宣”。 这小鬼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自己的头,此刻正捧在手中,张开的大嘴几乎要吞掉自己的后脑勺,露出一口尖牙就朝他咬过来。 姚问薪下意识拈起指尖准备搓开铜钱,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铜钱在山下便留给肖长里用来守山门了,不由暗暗叫苦。 如此耽搁一番,淇奥与裂口的对抗便落了下风,剑身不可抑制地震颤起来,宫门口的鬼影也越来越近,眨眼到了殿外。 姚问薪不断躲避着小鬼的攻击,虽不会被他伤到,却也一时无法脱身。 再看那些鬼影,行至殿外竟停留着不再上前,顶着姚后的脸的鬼影立在门口,一改白日亲切慈爱的模样,森冷地盯着殿内。 这番阵仗不像是要至他于死地,而只是为了将他困在这个地方。 姚问薪眯起眼睛,打量眼前身首分离的小鬼。 那被身体捧在胸前的头颅断口齐整,没有一丝鲜血流出,惨白的面孔早没有伪装的天真,一口尖牙闪着怨毒的光。 虽然砍不死很麻烦,但除了咬人,好像也没有别的本事了。 姚问薪看准时机,脚步一晃,闪至雕花大床旁,抄起床上的玉枕直直塞进他的嗓子眼里。 小鬼猝不及防,被怼得向后仰去,也不知道被硌掉了几颗牙。 姚问薪毫不吝惜地就地取材,扯下锦罗织就的床幔,趁着指尖血迹还未干透,匆匆画下符咒,连鬼带枕一并罩了进去。 他主修术数,会的符咒拢共就那么几个,也不知能困住小鬼几时,便也不敢耽搁,转身朝还插在裂口中苦苦支撑的淇奥剑奔去。 :柠:檬: 寝殿门口始终守着战局的鬼影见状,尖啸一声也飞身扑了过来。 姚问薪的手快要碰到淇奥剑时,鬼影的利爪也到了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更加凛冽的剑险而又险地贯穿了裂口,剑尖撞上了利爪,擦出长长的火星,一剑便将鬼影掀翻了出去。 姚问薪面色一松——是断渠,颜煜迟没事! 淇奥剑得了主人的加持,登时威力大增,剑身上的符咒光芒暴涨。 两人没有交流,却默契十足,一内一外,一左一右,两把剑同时发力,朝不同方向狠狠划开了裂口。 轰隆巨响,幻境彻底崩塌。 姚问薪脚下蓦地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了出去——这幻境居然是建在半空中的。 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便见漫天黑雾兜头压了下来。 姚问薪只得强行扭过身体,一剑挥出,森寒的剑气当空撞上黑雾。 极亮与极暗针锋相对,相撞的瞬间陡然爆开,强劲的气流横扫出去,为姚问薪下坠的身体又添了一把力。 就在姚问薪以为自己怎么也会摔成半个残疾的时候,一条胳膊忽然自下而上地接住了他,后背重重地抵上了结实温暖的胸膛。 下坠的势头顿时卸掉大半,颜煜迟带着他稳稳落在一块山石上。 姚问薪这才有暇打量起周遭情况来。 不远处小楼依旧,院前阵法中黑气翻滚,临峰负手立于阵前,褪去了笼身的黑雾,雪白的发丝迎风飞扬。 若不是面色略显阴沉,依稀还是五百年前那个不问世事清修的长老。 颜煜迟断渠立于身前,微微扬起下巴,居高临下的神情是难得一见的严肃,周身隐约带上了肃杀之意。 可他身上却并不好看——左肩被洞穿,血迹还未干透,右边胳膊几乎能算得上皮开肉绽。 两相比较,姚问薪便明白了,颜煜迟助他破阵的那一剑,看似气势磅礴,其实压根没在临峰手中讨到什么便宜。 第61章 不悔 双方遥遥对峙片刻,临峰轻轻“啧”了一声,责备似的看了山石上的两人一眼,好似看着两个调皮捣蛋的小辈。 他抬手,散落在外的黑气立刻乖顺地钻回他的袖口。 姚问薪眉毛跳了跳,轻声道:“他竟将冤魂炼化到了这个地步。” 颜煜迟目光始终提防着临峰的动作,只稍微偏了点头,问道:“什么?” 姚问薪抬手撕下一截衣服下摆,暂时替他处理了肩膀的伤口,解释道:“但凡群居物,都会分出三六九等,这些被临峰强行吞下的冤魂,最初应该还有些神志,所以当初才会反噬,以至于让他走火入魔。” “但五百年前临峰肉身毁灭,魂魄逃跑时,也将他们一起带进了淇奥剑中,经过无数折磨、锻造,这些冤魂已然臣服,丧失了自己的理智,成了他手中兵刃,力量来源。” “上次在泷江边,你的剑便没能伤到那些冤魂,杀不死,打不散,有些棘手。”颜煜迟道:“可还能度化?” 姚问薪摇了摇头,道:“按照我原本的计划,是先得制住那些被炼化的冤魂,再与临峰交手,不过此刻看来,恐怕有些难度。” 不过事已至此,只能再难也得上。 两人对视一眼,姚问薪扬声临峰道:“我和颜煜迟,你打算拿谁祭阵?” 淇奥剑斜斜指向地面,姚问薪没等他回答,兀自继续道:“应该是颜煜迟吧,毕竟如此不为天道所容的阵法,祭品自然也不能太普通,只有他这六合之外的命数,才配得上。” 临峰听过,颇为欣慰地笑了,道:“太子殿下果然天赋卓绝,聪明绝顶。” 姚问薪毫无所动地一剑刺了出去,喝道:“你倒来试试!” 与此同时,颜煜迟身影一晃,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和姚问薪形成了夹击之势。 无数黑气从临峰衣领、袖口冒出,好似一条条长鞭,密不透风地拦下了两人的攻击。 黑气被利剑斩断,钻回临峰的身体里,随后化作更加猛烈的进攻。 眨眼间,已经碰撞了十来次。 临峰不动如山地站在阵前,还有闲心与二人聊天:“你师父耳根子那么软,也不知你这执拗的性格是随了谁。” 闻此言,颜煜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从夹缝中回嘴道:“谁?你说谁耳根子软?” 话音还未落地,腰间便被狠狠抽了一下,带起的血珠溅在阵法上,顿时被吸食殆尽,阵法中的冤魂舞得愈发疯狂。 颜煜迟咬咬牙,将痛呼压在嗓子里,脚下却没停,人影快得几乎看不清,所过之处更多的黑气被引出。 他的声音自浓重的黑云中传出,道:“我师父要是算得上心软,那我就是这世界上最好说话的人!” 说完,颜煜迟左手一翻,几张黄符飞出,大喝道:“姚问薪!” 姚问薪应声而起,跃至半空中,淇奥剑卷过符咒,剑身被包裹得一丝缝隙也不见。 随后执剑人轻巧落地,剑却高悬在空中。 定睛一看,半空中竟被他用剑气画出了一道阵法,淇奥剑正是此阵的阵眼所在。 姚问薪飞快地掐了个手决,沉声道:“封!” 那些故意被颜煜迟勾出来的黑气来不及逃散,已经被圈在了阵中。 弥漫的黑雾一时间全部停在了空中,它们仿佛有命似的颤抖着,挣扎着想要脱离阵法的控制,回到将它们炼化的主人体内,却还是无可避免地一点一点被吸进淇奥剑中。 剑身上黄符大亮,朱砂红得仿佛快要滴出血来。 临峰的脸色变了,他终于不再游刃有余,抬手挥出一道罡风直直地打向姚问薪。 颜煜迟早有防备,闪身挡在了姚问薪身前。 断渠连续劈开罡风,银剑嗡嗡作响。 颜煜迟大口喘着气,手腕被剧烈的撞击震得发麻,虎口都裂开了条口子。 他略显狼狈地回头看了一眼半点油皮都没擦破的姚问薪,对临峰道:“师叔,你还没回答我,天道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以至于你非要掀翻它不可。” 随着周遭的黑雾不断朝空中的阵眼涌去,临峰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他冷哼一声,更为强劲的几道罡风迎面而来。 颜煜迟一边接一边道:“你这么好为人师,怎么这会儿不愿意回答了?” 此人大概这辈子都改不了嘚瑟嘴贱的臭毛病了。 姚问薪勉力维系着阵法,额角渗出冷汗,听了这一耳朵,很想让他赶快闭嘴,却不敢分神开口,只好在心里骂道:“聒噪。” 颜煜迟早年围着姚问薪满山跑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自说自话,就算没人同他打擂台,他一个人也能唱出独角戏。 不过现在,他却不是没有目的地聒噪,颜煜迟挡在姚问薪身前为他护法,嘴里喋喋不休念着各种猜测,目光始终在观察临峰的反应。 第58页 “是没让你长不死?还是不满我师父抢了掌门的位置?或者……”颜煜迟将断渠戳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道,“有什么人,被这鬼老天祸害死了?” 此话一出,临峰像是终于受不了他村口老太太般的碎嘴了,怒喝一声,袍袖翻飞,截住山间猎猎作响的长风,化作一把巨剑,兜头砍来,誓要将阵法和两人一同劈成齑粉。 颜煜迟心中惊惧的同时,猛然一动,感觉这此情此景无比熟悉。 不过来不及细想,他忙问姚问薪:“喂,你现在能动吗?” 姚问薪动不了,颜煜迟几张聚灵符将淇奥剑暂时当成了吸纳冤魂的容器,而淇奥剑作为聚灵阵的阵眼与他五感自然是相通的。 那些冤魂不是别人,正是五百年前,姚国的百姓们。 他们滞留人世太久了,身无所依,被折磨地理智全无,只知道呻吟哀嚎。 “好痛啊,救救我们!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王上!太子殿下!” 淇奥剑吸纳的冤魂越来越多,姚问薪渐渐只能听见他们的喊叫,手脚僵成四根冰凉的木头,仿佛在地里扎下了根,鬓发都被冷汗打湿了。 姚问薪不回答,颜煜迟便不敢轻举妄动,抬头看着急速下落的巨剑,心里想道,这一剑接下,不死也要躺上十天半个月,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子殿下会照顾病号吗? 他不合时宜地估量了一下,觉得与其指望太子殿下会照顾人,还不如指望指望自己掌门师父的在天之灵,保佑他在这一剑之后还能动弹。 颜煜迟深吸一口气,挽了个剑花,毅然决然地迎上了急速下落的巨剑。 至此命悬一线之际,他胸中那始终萦绕不去的诘问愈发震耳欲聋起来——回顾百年身,你可曾后悔来这红尘世间滚一遭? 不后悔,颜煜迟心满意足地想道。 人七苦,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他虽未曾全部历经,但活了这五百年,恼过,怨过,恨过,之后爱过,拥有过,满足过,所以不后悔。 大概凡人百年,求的便是于绵绵苦痛之中,有那么一丝的甜,尝过了,便九死也不悔了。 轰然巨响,断渠凌厉的剑锋当空杠上了暴虐的风剑。 颜煜迟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震得错了位,他喉头泛上腥甜,手上力气却不肯放松,怒吼着,不管不顾地要将风剑掀翻。 谁知下一刻,那重逾千钧的压力陡然一松,风剑居然自己散开了。 颜煜迟还未来得及惊喜,便觉浑身猛地僵直在原地,无法动弹。 接着,身体竟不听使唤地自己朝万鬼翻涌的大阵而去。 颜煜迟暗道不好——是傀儡咒!什么时候下在他身上的?难道是泷江上的那一掌? 他飞快思考着,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见临峰虽因鬼气流失,面色衰败,但眼中却闪烁起兴奋的精光。 而不远处的姚问薪双眼始终紧闭着,脸上是无法压抑的痛苦之色,仿佛正在经受莫大的煎熬。 大阵近在眼前,颜煜迟拼命挣扎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可一只脚还是悬在了阵法上方。 第62章 选择 姚问薪在五感尽失,彻底陷入耳边无边痛苦的哀嚎时,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回到了五百年前的姚国,成为了被抽魂炼化的百姓中的一员。 几乎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只听漫天的冤魂尖啸:“太子殿下跑了,他不救我们,自己跑了!” 这让姚问薪陡然想起泷江边,万人坑里残留的记忆——士兵跌跌撞撞地摔下马,对勉力支撑的将军说:“王上死了,太子殿下不知道在哪儿?” 姚问薪仿佛被凌迟了似的,他想道歉,想解释,最后却百口莫辩。 姚国没了,父王母后幼弟都死了,只独他苟活于世。 姚问薪几乎将牙根都咬碎,才能勉强支撑住阵法继续运转。 直到最后一丝黑气终于也被纳进了阵里。 淇奥剑剧烈颤抖着,像是快要承受不住万千冤魂的惨叫,朱砂亮至极盛后,也慢慢黯淡下来。 姚问薪面如金纸,缓缓松了一口气,不禁苦笑着自嘲,自己凡事想当然这个毛病还真是根深蒂固。 几日前,他还抱着颜煜迟信口开河,说这条命是他的,不会随便就死,现在仅仅只是封印冤魂都差点被聚灵阵耗干力气。 可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姚问薪耳后忽然响起临峰无比森冷的声音:“你这具枯枝做成的身体,也该用到头了!” 与此同时,颜煜迟以心念催动断渠,横挡在身前,险险止住继续向前的脚步。 翻涌的怨气堪堪只能燎着他一点睫毛,可接触的瞬间,颜煜迟还是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口水。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颜煜迟只觉从脚心窜起一股冰凉的寒意,并非肉体上的冷,而是直达三魂七魄,能把人魂魄冻住的冷。 他清楚地意识到,若真踏进去,便是彻底的身死魂消,灰飞烟灭,十个师父在天之灵都不管用。 这处的惊心动魄还未平息,那处又是风云一转。 他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去,看到了穿过自己身体的手,与五百年前穿过幼弟胸膛的那只一模一样。 接着一股大力自身后袭来,将姚问薪的魂魄从肉身里抽了出来,那具勉强容身的躯壳无力支撑,歪倒在地,眨眼便碎成了齑粉。 “姚问薪!”颜煜迟惊惧之下,居然摆脱了傀儡咒片刻的控制,怒吼出声。 他察觉周身一轻,便飞速朝转过了身,哪知刚迈开腿,傀儡咒又重新开始抢夺他的身体。 无法,颜煜迟只得抓紧最后的时间,反握住断渠的剑柄狠狠往下一刺,剑身穿透脚背,深深扎进了地里,竟是将自己牢牢地钉在了原地,无法前进半步。 临峰讶异地拎着姚问薪的动弹不得的魂魄朝他走去,道:“何必无畏挣扎。” 行至半途,脚步却被绊住了,临峰低头一看,原来是楚悯。 他早就没有人样了,残躯与尊严一同匍匐在地,狼狈地用断成几截的四肢爬行,在雪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楚悯扭曲变形的面孔丑陋地扬起,扒着他的腿气若游丝地道:“解咒……杀了我,让我死。” 闻言,临峰古怪地一笑,打量着他狼狈的模样,然后恶劣地说道:“呀,我好像忘了告诉你,咒可以解,但若是解了,那些由你担过的灾祸,便会成倍反噬给原主,你还要解吗?” 楚悯的动作僵住了,那双涣散的眼睛,竟回光返照似的重新聚焦起来,不可思议地盯着临峰,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破抹布般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临峰并未等他说好还是不好,仿佛刚才那一问只是随口闲聊,兀自道:“好吧,既然你该做的事情都做到了,那我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这就帮你解咒。” 随后他连腰也没弯,只是纡尊降贵地伸出手,临空在楚悯身上画下一个极为复杂的阵法,罢了道:“蠢货!” 无比讽刺的话音与临峰的手同时落下,楚悯周身骤然暴起一阵血雾,那诡异的红色扬起,又纷纷扬扬地洒落。 他整个人无法抑制地疯狂抽搐起来,五指几乎痉挛地抓着地面,积雪被抓紧手中,又从指缝中溢出。 楚悯原本残破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脸上的皱纹似乎淡了许多,连干瘪的裤管都鼓了起来。 可这惊人的变化未持续多久,楚悯喉间溢出一声惨叫,倒退回青年的面容再次衰败了下去,裸露在外的皮肤寸寸皲裂,仿佛一棵干涸腐朽的老树。 树皮脱落,楚悯的皮肉掉在地上,他胆怯悲哀又罪无可恕的一也就随之化为浓稠血水,渗进纯洁的白雪中,成了并不赏心悦目的黑红色。 楚悯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 临峰挥挥手,像丢弃了一袋陈年的垃圾,连骨头都没剩下。 姚问薪和颜煜迟瞳孔同时剧烈收缩,他们知道楚悯该死,却未曾想到他会这样死去。 颜煜迟颜煜迟想起少年时与楚悯从相看两厌,到一起逃课下山鬼混玩耍,心中无可抑制地烧起燎原似的怒火,此刻觉得背后时时刻刻煎熬着他的一池冤魂都不算什么了。 颜煜迟双目赤红,冲撞着脖颈上傀儡咒摇摇欲坠。 忽然,天边响起一道炸雷。 这反应迟钝的老天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此间异象,黑沉沉的乌云眨眼就到了近前,震耳欲聋的雷声替他补上了后面半句,翻滚的浓云中,雷霆之怒的威压简直叫人直不起腰来。 下一刻,刺目的闪电将浓稠的黑夜划破一个口子,那密密麻麻的光亮中,隐约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小路。 三人俱是一震。 一个小时前,松乌山下。 姜琰坐在警车里,两只手紧紧交握着,手心里尽是冷汗,黏腻地糊成一团,就如同他此时此刻的思绪。 谁都不知道,姜琰其实单独跟楚悯聊过一次,在他们将楚悯从审讯室转移进监牢的时候。 第59页 姜琰没亲眼见过泷江边那个不择手段非要达到目的的疯子,所以在他的印象里,这位身体不好的老教授一直都是笑眯眯的和蔼模样。 即便他在楚宅白吃白喝,从未正经干过什么事,也依然对自己照顾有加。 那佝偻沧桑的老者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下监牢时,姜琰心中除了难以置信还略微出了一丝不忍。 楚悯透过铁栏杆,用浑浊的眼睛看着站在监牢外面的年轻人,半晌道:“凭姚问薪现在这副样子,是斗不过临峰的。” 他突然开口,姜琰不由往后退了两步,谨慎地问:“什么?” 楚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解释道:“五百年前,他以肉身为你铺路,魂魄受创,差点消散,就算经过百年修养,屈居在半截枯枝中,功力受限,还不足当年五成,怎么比得上吞吃了百万冤魂的临峰长老?” “还有颜老师在!”姜琰道。 “颜煜迟。”楚悯道,“若是他不在呢?若是他自己也受制于人呢?” 姜琰无言以对,一时两相静默。 他站在离楚悯几步远的地方,以有限的经验审视起这番话,片刻后缓缓道:“可姚老师说,我身上的东西,待寿命尽了自然就能取出。” 楚悯摇头,道:“是他不舍得伤你,那条路与你切肤相连,若在你活着时强行剥除,必受锥心之痛,千刀万剐之苦。” 姜琰睁大了眼睛。 楚悯微微往后仰去,靠在潮湿冰冷的墙上,道:“剥除的方法,我留在了书房抽屉里,你去过的。” 他挥了挥手:“姚问薪说,问宣早就死了,你有你的人要过,那么这个法子用还是不用,你也自己决定吧。” 这句之后,他便闭目不再言语。 第63章 勇气 方才姚问薪离开时在姜琰头上揉了一把,此刻他的头顶似乎还留着那点温柔的触感。 自从知道自己前世是姚问宣以来,姜琰其实没有太大的实感,姚问薪所聊的那些事,他始终处于事不关己的局外人视角。 好在这个便宜兄长也并没对他有什么要求,于是姜琰便也顺势混了过去,就像当初在警校做吊车尾那样。 姜琰抬头仰望面前高耸入云的松乌山,禁制阵法为其中一切事物套上了严密的保护罩,一丝一毫都无法泄露,外面仍是和谐平安的人世间。 如果不是遇见了姚问薪,姜琰也会认为这世界是风平浪静的。 那么他能想象到的,这辈子可能遇到的最大的危险,不是走在路上遭菜鸟司机开车撞飞,就是多年被各种食品添加剂荼毒得上癌症,就算杀人抢劫,在如今的治安下,也是少有的。 他将对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继续拿着微薄的薪水,过着如同复制粘贴一般的日子,悄无声息地活着,再悄无声息地死去。 姜琰清楚,自己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肉身凡胎,在他这一世乏善可陈的二十多年中,最大的意外便是遇到了姚问薪。 随后大大小小不可思议之事接踵而至,他也始终被保护着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轮不到他,姜琰便也从善如流地接受。 他实在太擅长得过且过,简直能称得上逃避哲学。 如果不是得知这个前世的兄长就算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也要保证他平安过完这毫无新意的一。 姜琰满是冷汗的手摸进了自己的衣兜,里面有一张画着阵法的纸条,还有一块通行木牌。 随后他抬手,用衣袖抹去了额头上的冷汗,望向了路边抽烟的肖长里。 “不行!” 姜琰话才说到一半,便被毫不留情地否决。 “且不说楚悯的话是否可信。”肖长里眉头紧锁,严厉道,“我答应过姚老师要保证你的安全,现在山里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你进去要有个意外怎么办!” “姚老师教过我一些阵法,我自己也对着古籍研究过,没问题的。”姜琰抿了抿唇,道,“我不上山顶,只在山间找个安全的地方。” 肖长里仍是不赞同。 便听姜琰道:“肖队,我不能明知道他们有危险,还是什么都不做地躲在后面。” 肖长里道:“以你那点针尖一样大的本事能看出,还是搞出个什么名堂?最后没命的只会是你自己!” 姜琰低头抚平了纸条上的褶皱,其实就在方才,他掏出这东西的时候也万分纠结,但现在面对肖长里的质问,心中的忐忑竟奇迹般地消减了。 他向来没担当也不拔尖,但偶尔也想勇敢一次。 “为捍卫国家安全、维护社会安定、保障人民安宁而英勇奋斗!”他笑了笑,轻声回答道,“虽然我成绩不好,但当初入学襄城警大时宣的誓还记得。” 姜琰紧紧握着木牌,笑了笑,道:“这并不只关乎你我的性命,肖队,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要是真那么寸,不还能得个烈士嘛!”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 肖长里怔愣片刻,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姜琰是今年才被分配来的,与自己当初加入警队时同样的年纪,性情却大不相同——姜琰做事虽规矩认真,却少了几分横冲直撞的心气,搞得肖长里总觉他是不是高考填志愿时电脑中病毒,意外上的警大。 此刻听见这番话,肖长里才真正将这孩子跟那身一丝不苟的警察制服重合在一起。 他转过头去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旋即打开了车门,道:“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啊?” “怎么?就准你打烈士名号的主意?” 但通行令牌只有一个。 两人站在山道禁制前,肖长里拎着那块木牌左看右看,犯了难:“这玩意儿是什么做的,能现场再刻一个吗?” “好像是不能。”姜琰挠挠头,道:“没关系的肖队,我自己去也可以。” 他说着,朝杂草丛的山道上望了望,咽了口口水。 闻言,肖长里抬手在他后背掴了一掌,带着些前辈的特有的关爱,道:“说什么屁话,凡事让手下冲前头,我这队长还当个什么劲儿!” 哪知万年吊车尾的小姜同志身子骨着实柔弱了些,又正处于一惊一乍的紧张状态中,实在受不住优秀毕业肖队长的一掌,当即往踉跄着往前跌了一步。 这一步顺顺当当地踩进了禁制里。 两人同时一呆。 肖长里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牌,率先反应过来:“禁制认识你?” 姜琰试探着又伸了一只手进去,发现山下的禁制确实并未拦着他,干脆整个人都走了进去,道:“不知道,按理说我已经轮回了不知道多少次,早不算松乌山弟子了。” 肖长里将木牌揣进兜里,也跨过了禁制,道:“先不管这个,办正事要紧。” 松乌山的上山路只有一条,倒省去了两人没头苍蝇乱转的功夫。 行至半山腰,入了外门,倒塌的建筑残迹依稀可见当年底蕴。 至此,亲眼看见这巍峨深山中乾坤一角,姜琰才隐约有了些自己正走在一条与众不同的路上的实感。 他原本一眼可以望到头的日子,被命运的大掌毫无预兆地轻易推倒,不仅没有售后赔偿,还强买强卖了一堆深渊荆棘,但如今,无论前路是死是活他都得走。 又顺着山道走了半晌,眼前大小院落鳞次栉比。 姜琰站在一扇没了门板的院门前,透过杂草丛的前院,看见廊后那不甚规整的树林,和树林山道间隐约的霜雪痕迹。 他心中骤然升起巨大的抵触,就好像那条路是通往什么难以挽回的痛苦之事。 “不能再走了。”姜琰拦住肖长里。 见他面色不好,肖长里忙扶住了他,问道:“怎么了?” 姜琰大喘了几口气,道:“从那条路上去,应该就是颜老师所说山顶,临峰的居所了。” 肖长里猛地转头看去,见郁郁葱葱之后的山道上竟有一条清晰分界线,好似一步便从夏天跨入了冬天,不由大骇。 姜琰将手中被汗水濡湿纸条展开,上面的阵法他确实研究过很多遍,奈何胸中只有短短几天内姚问薪所教的那几个防身招式,实在与其中众多弯弯绕绕的线条和佶屈聱牙的文字相见不相识,翻来覆去也只搞明白了这阵法作用在入阵之人的魂魄上。 既然碍不着别人的事,那便值得一试。 他大致清理了周围杂草,捡了根树枝,硬着头皮照猫画虎,将阵法仔仔细细地拓在地上,又对照着检查了两三遍。 肖长里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忧心忡忡地站在旁边,紧紧握着姚问薪留下来的三枚铜钱,替姜琰警惕周围可能出现的危险。 姜琰终于画完阵法,丢掉树枝,与肖长里对视一眼,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抬脚站进了阵法中。 随后阵法亮起莹莹的光,姜琰紧绷的神经慢了半拍才感觉到痛。 第60页 死去活来也不过如此吧。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膝盖砸在青石板上,替他沉闷地惨叫了一声。 仿佛有人拿着一把小刀将他每一寸皮肤都仔仔细细地剥开,周身是火辣辣的疼,内里的肌肉筋骨却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姜琰就在这水深火热中煎熬着,迷迷糊糊见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大概是肖队吧,姜琰下意识朝他的方向看去,眼前却只有鲜红一片。 第64章 责任 “别过来。”姜琰道,“别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不停重复着。 仿佛过了百年那么长,又似乎只有一秒,待姜琰能喘口气时,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抬起手想要将挡住视线的东西擦去,可除了汗水,什么也没摸到。 于是这口气没能喘到底,下一轮疼痛又毫无预兆地开始了。 姜琰听见了肌肉寸寸崩断的爆裂声,接下来是筋、骨、内脏、五官、六感、三魂、七魄。 据说一个人痛到极致,大脑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关闭所有感觉,让人直接昏迷过去。 姜琰却没能享受到这个待遇,阵法好似剥夺了他逃避疼痛的权利,强迫他清醒地挨过一轮又一轮的千刀万剐。 直到最后,姜琰能感觉自己的魂魄碎裂成千万碎片,再被一股力量强行粘合,两者不停纠缠拉锯,他痛不欲,竟是以头抢地,恨不能干脆死过去。 忽然,他的后心响起了一声好似树枝断裂的脆响,有一股暖流缓缓自那处扩散开来,走遍全身每一处缝隙,魂魄深处那道刀割斧切的疼痛随之消失不见了。 姜琰猛地急喘一口气,直到山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胸膛,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下一刻,地面围绕姜琰的阵法蓦地大亮起来,刺目的光阵直直射向高处,映照进了云层之中。 炸雷自远处而来,在两人头顶响起,好像打算活活劈死这不知死活擅自动用禁术的蝼蚁。 肖长里心惊胆战地将瘫倒在地的姜琰扶起,问道:“成……成功了?” 他话音刚落下,天上翻滚的云层间倏地分开一点缝隙,一条小路于其中若隐若现。 “成功了。”姜琰揩掉脸上撞出来的血污,望着那条路,如释重负道。 还没说完,便见那条路的影子闪烁几下,缓缓收缩至一个人形,直直朝松乌山落了下来。 姜琰见状,又回光返照般猛地撑了起来,想起了什么,抓过方才扔一旁的纸条,道:“糟了!”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才站起身,又无力地摔了下去。 肖长里险险地接住了人,道:“你别动了!” 姜琰不死心地扑腾了两下,道:“但是姚老师他们……” 肖长里截断了他的话:“我知道,按楚悯所说,他们两人对上那活成精的老东西大概正处于下风,姚老师的身体这样贸然出现说不定落到谁手里。” “这恐怕又是个设计好的局。”见姜琰还要起身,肖长里不由分说将那点力气镇压回去,继续道:“行了,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接下来的事让我去!” 肖长里摸出兜里的铜钱,在姜琰面前晃了晃:“放心吧,姚老师给了我这个。” 随后他转身,朝漫天霜雪而去。 肖长里虽然已经年满三十岁,但一直自诩仍旧处于壮年体能巅峰期,吊打刑警队一干小年轻不成问题。 如今刚踏上通往山顶的小道,便被迎面袭来的刺骨的寒霜狠狠打了脸。 鼻腔吸入的氧气已经不足以支撑奔跑所需,他大喘几口气,灌了一肚子凉风,肺部疼。 不由想道,难道姚老师平常总面无表情,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并不是天或者性格所致,而是在冰天雪地里住久了,冻成面瘫了? 正胡思乱想之时,肖长里忽然感觉小臂传来一阵刺痛。 低头看去,竟是莫名其妙多了条小指长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 他脚步没歇,回望四周,见这银装裹素的山顶雪道连棵草也没有,更别说带刺的荆棘丛了。 于是肖长里便将其暂放,继续赶路。 又跑了几步,肖长里的肺都要从嘴里吐出来,脚下的路才渐渐平缓,露出尽头一栋带院子的二层木质小楼,院中一颗乌梅树顽强地盛开着。 半空悬着一柄裹满黄符的长剑,院前的空地上有一团巨大的沸腾不息的黑气,颜煜迟正一动不动地被自己的佩剑钉在地上。 不远处站着个满头银发的中年男子,手中提着一个半透明的姚问薪。 三人齐齐望着从高空下坠的人影。 那男子将姚问薪丢开,作势要冲空中人影而去,忽而又是一顿,姚问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伸手揪住了他。 肖长里深知,这样的战局,自己贸然加入反而是给同伴徒增负担,于是谨慎地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估量着,姚问薪身体地落点大概会在那小院中,准备趁人不备悄无声息地靠过去。 可他才挪了半步,便是一个踉跄,右侧小腹有股温热的液体淌了出来。 肖长里弯下腰去,有些狼狈地捂住了凭空出现的伤口,咬牙嘟囔道:“见鬼了!” 他这点动静,没能惊动那边忙着交手的两人,倒是引起了颜煜迟的注意。 颜煜迟有些费力地微微转过头来,彼此都瞧见了对方的狼狈模样。 肖长里不清楚这些伤口的出处,颜煜迟却是知道来龙去脉的,心情一时难以言喻。 可接着,便见肖长里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忍着疼痛,朝小楼摸去。 姚问薪再次成了魂魄状态,又遭聚灵阵消耗,如今多半是勉励支撑,恐怕只能阻挡一时,颜煜迟焦躁不安,当下再次强提一口气,与傀儡咒对冲起来。 山道距离小楼不过百米,肖长里却走得十分艰难。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肖队长长期与各种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做斗争,早见惯了各种伤口,因此能够清晰分辨它们是如何造成的。 小臂和右小腹是刀伤,应该是那种不足一指宽的折叠小刀。 肩膀和大臂淤青约莫是遭硬物击打,不知是钢管,还是铁棒。 左腿的小腿肚还有个外翻伤口,他哭笑不得地判断,有九成可能是被狗咬的。 肖长里就这样,像是平日里勘察案发现场死者尸体一样,对自己来了个初步判断,终于是挪到院门口。 而姚问薪五百年前剥离的身体,也终于乘风而至,落到了他小院上空,与肖长里估摸的分毫不差,正好是在那棵乌梅树前。 肖长里心中大喜,正想扑过去,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猝不及防栽倒在地,再想爬起来,却感觉自己的双腿失去了知觉。 定睛一看,他的膝盖以下以一种惨烈扭曲的弧度弯折着,森森白骨都从皮肉中刺了出来。 肖长里惊骇太过,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感觉不到疼痛,更忘了惨叫。 “躲开!” 姚问薪朝他喊。 肖长里脸色煞白地抬头,见一个银发翻飞的人正向此处冲来,他表情阴沉,转瞬已到了近前。 姚问薪落后几步费力地追在那人身后,本就半透明的身影似乎更淡了一些。 躲是躲不过去了,肖长里转头看见姚问薪那无知无觉躺在树下的身体。 他的白袍被鲜血染红,一团团的血迹好似一朵朵盛开的花,面容平静,若不是胸膛毫无起伏,肖长里还以为他只是睡着了,倒比平日里树枝捏那具的要鲜活得多,乌黑的长发铺在雪地上,肤色是同样的苍白。 肖长里就这样看着,喉咙被一阵掠过的风割破了。 周身的血液疯狂喷涌而出,是滚烫的,溅在他自己的脸上,竟叫他冰凉的皮肤都暖了起来。 肖长里唇角高高扬起,依稀是山脚下,那身披落日余晖的张扬模样。 然后他就保持这样的姿势倒下了,指尖牵着三根细细的红线,另一头牢牢捆在临峰的身上,竟是用这条命,将凶手绊在了途中,缉拿归案。 第65章 危机 那一瞬间发得太快,姚问薪直到在自己身体前停下脚步,才意识到发了什么。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将死之人,就算是拿着姚问薪的驱邪避煞的铜钱也根本困不住临峰,轻易地,他便挣脱了出来。 铜钱滚落在地,肖长里的胳膊也随之软软地垂了下去。 临峰却根本连看都没看这位死在他手里的刑警队长一眼,只从容地转过身,对姚问薪道:“反正最终都会成为被我炼化的一部分,何必要多痛苦一次呢?” 谁承想,对着这番话第一个不同意的并不是姚问薪,而是天雷。 乌云酝酿片刻,劈头盖脸对着临峰砸了下来。 临峰迫不得已退出三丈远,避开第一道,第二道旋即又要落下,他轻轻蹙起了眉,抬手将落在肖长里尸体边的铜钱召了过来。 第61页 “当初我将这铜钱传给你,你贴身佩戴多年,竟是没发挥出它作用的万分之一,如今为师最后再教教你,看好了!” 铜钱应声而出,径直冲着天雷而去,于半空分散,瞬间成阵,悍然替他挡住了这石破天惊的一道闪电。 天雷被这么一挡,力道却并未消减,当即炸开,爆出无数星火,分散落在雪地上,霎时间烧出大片焦土来。 姚问薪看着临峰稳稳地站在原地,眨眼便驱使着铜钱连接三道天雷。 临峰道:“你可知这铜钱从何而来?” 姚问薪破天荒地没有动作,咬牙答道:“不知。” “这是我松乌山第一代掌门之物,本只是一枚普通的铜钱,因多年浸染松乌山灵气,故而成了灵物。”临峰又问,“你可知,我为何要将它传给你?” 姚问薪又道:“不知。” 临峰阴沉的脸在雷电的映照下愈发显得不似活人,道:“五百年前,我便是用这枚铜钱,算到亲族遭难,救了他们,然而你们却让我的努力一次又一次便成了笑话!” 他好似个索命的厉鬼:“我留下你们兄弟一命,将这器物赠予你,嘱咐你贴身佩戴,时时叫我看见,好提醒我,你们姚国永远欠花桥村一笔血债,万死也不能赎!” 姚问薪眼皮狂跳,道:“原来你就是段百?” 临峰刚要接话,却蓦地转身,抬手挡下了刺过来的利剑。 颜煜迟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挣脱了傀儡咒,他半边衣服已经成了破衣烂衫,左肩上,姚问薪包扎好的伤口再次撕裂,胳膊不自然地垂着,还在微微颤抖。 他竟是利用散开的天雷余威破开了傀儡咒。 一击没能得手,颜煜迟只好顺势退到了姚问薪身旁。 看见肖长里的尸体,先是不忍地皱了眉,随即清楚此刻并非感伤的时候,很快调整过来,眯起眼睛道:“我说方才用风剑砍人的架势这么熟悉——与花桥村神庙里那石像一模一样!” 他拿佩剑拄地撑住身体,不解道:“如果我没记错,战争波及花桥村,应该是姚国建立之初,咱们太子殿下爷爷辈做的事情,与他何干,你算账也要找准对象吧?” 临峰被他这冤有头债有主的理论噎了一下,竟没能第一时间反驳。 趁此机会,颜煜迟忙对姚问薪道:“身体拿回来了,魂魄还不赶快归位!” 姚问薪站着没动。 颜煜迟简直怕了他,连连催促:“愣着干嘛!” 姚问薪看着自己的身体,蹙起眉,挣扎片刻才回答:“我……没办法。” 颜煜迟愣了:“什么?” 姚问薪捏紧了手指,道:“剥离魂是禁术,我魂魄离体太久,已经很难再与身体融合了。” 况且,将轮回路强行取回的法子大概率是楚悯告诉姜琰的,除了他姚问薪想不到其他人。 姜琰没有死,姚问薪通过留在他身上的一点神魂感觉到了,只是那法子太过于血腥惨烈,他现在不死,情况怕是也不太乐观。 可楚悯图什么呢?姚问薪拿回身体,弄死临峰,对楚悯有什么好处呢? 他所求不就是想解开咒术然后去死吗? 姚问薪目光落在院门外,肖长里惨不忍睹的尸体上,心下骤然一紧——难不成楚悯对这位并非正宗的“小玉”,除了愧疚之外,竟还有半分情谊,想让他活下去? 但如今怕是要让他失望了,肖长里已经死了,而姚问薪的魂魄也回不到自己的身体里。 颜煜迟听闻此言,死死攥紧断渠的剑柄,上前拽起姚问薪,将人扯了个踉跄,指着雪地里他的肉身,油盐不进地道:“进去!” 颜煜迟双颊绷紧了,显得有些狰狞。 姚问薪察觉到他几近崩断的情绪,小声劝道:“小师兄,我……” 又来了,每次做了什么亏心事,都是这副德行。 颜煜迟按着他的肩,手背青筋暴跳,咬牙切齿地说:“所以,你从开始就是骗我的!” 什么怕他无法接受恩情变仇恨!什么事情结束后随他处置!什么命是他的!什么再也不舍得!原来都是哄骗他的! 一个魂魄要怎么在无所依托的情况下强留于世间? 连临峰都做不到,姚问薪恐怕压根没想过事情结束后还能活下来。 怪不得在万人坑时他还能顺畅地使用传送阵,没过几天就出问题了——姚问薪的魂魄在一天天衰弱! “你所说的随我处置,就是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让我一剑捅死你,自以为报仇雪恨了吗?”颜煜迟简直怒不可遏,“姚问薪,你拿我当傻逼玩!” 姚问薪反握住了他的手,有些慌乱地想解释:“不,我没……” 不是吗?他没有吗? 姚问薪说不出口,颜煜迟说的一点也没错,他其实就是这样想的。 姚问薪哽住了。 颜煜迟疲惫地甩开他的手,转过了身去。 临峰好整以暇地站在阵前,贴心地等他们吵完,才道:“道完别了?现在可以乖乖当我的祭品了?” 颜煜迟心中怒火有天那么高,反而懒得跟他呛声,迟缓地活动了一下左手,长剑直指临峰。 姚问薪刚想上前,被颜煜迟不由分说地拦住了:“老实待着!” 姚问薪扫了一眼他冷漠的表情,糟心道:“我知道你气,我承认以前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后来那些也并非骗你,有什么误会之后再说行吗?” 颜煜迟充耳不闻,反手将他一推,自己冲了出去。 再信姚问薪的话,他就是脑子被狗啃了,颜煜迟想,此人满腹诡计,谎话连篇,十句有九句是拿别人猴耍,简直可恶! 临峰负手立在原地,见状冷笑道:“蚍蜉撼树!” 他身影一闪便到了淇奥剑近前,伸手轻轻拂过,那紧紧裹着剑身的黄符眨眼便随之化为了灰烬。 聚灵阵被打破,冤魂受到召唤,愈发激烈地反抗,淇奥剑难以承受地剧颤抖起来,剑身尖鸣一声裂开一条小缝,接着竟断裂成两截。 无数黑气争先恐后自断口涌出,几乎要将天雷都遮盖过去。 颜煜迟猝不及防于半空遭遇万千冤魂,忙挥剑抵挡,庞然黑云撞上雪亮的剑光,诡谲与浩然之气骤然荡开。 颜煜迟倒退几步,狼狈地躲开天雷,愤愤地想,姚问薪这么可恶的人,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他! 于是他半口气都没喘,再次提剑攻了上去。 可恶的姚问薪匆匆在雪地上画了个禁制阵,堪堪将自己的身体与肖长里护在其中。 他也不知以现在的力量设下的阵法能否承受那两个疯子的冲击,更何况还有天雷。 姚问薪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几近透明的魂魄,此刻他武器尽失,颜煜迟身受重伤,姜琰情况不明,楚悯和肖长里更是已经丧命,简直到了最遭的境地。 情况早就超出了预期,怕是不能善了。 姚问薪抬手折下一根乌梅树枝,无视了颜煜迟的警告,踏出了院门。 第66章 问心 姚问薪以花枝作剑,卷起一地飞雪,朝空中铜钱横扫了过去。 他心中有一股挥之不去,无法言说的郁结,对蛮不讲理的颜煜迟,对束手无策的自己,对企图摆布他命运的所有。 姚问薪学了将近十年的术数,观古今,卜未来,第一次对既定的命运产了深深的厌恶之情。 先知又如何,世上有几个人真能做到“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无知又如何,若先知者每每瞻前顾后,自困于三丈囹圄,竟还不如“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 乌梅树下,积雪掩埋了被刺骨的寒风打落的花瓣,让姚问薪一并扫了起来。 花瓣扬起皑皑白雪,若在平常,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只会叫人称做风花雪月,此刻饱含姚问薪的郁结,居然有了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三枚铜钱之上。 天命,圣人,新仇旧怨…… 无论是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的现在,又或者中间浑浑噩噩躺在树下的时候,姚问薪想做的,不是万民叩拜的太子,更不是什么神山长老的弟子。 那他想要什么呢? 其实若不算中间的五百年,姚问薪也称得上年岁尚轻,好在曾代替父王微服出访,见过一些人世间。 太子殿下曾在路过某个城镇的时,碰见过一个男人,彼时那男人正蹲在街口的小方桌上跟人打牌。 不过他打得似乎并不安,时而要缩头缩脑地四下张望。 这般做贼心虚的模样,引得太子殿下驻足观察。 谁知过了一会儿,街那头突然蹦蹦跳跳地蹿来一个小男孩,口中大叫:“爹爹快跑!娘亲来啦!” 众人随着童音回头望去,果然在男孩身后看见了那风风火火的妇人。 她系着襻膊,腰上还围着围裙,步子迈得极有节奏,三两下便到了方桌前。 男人见了她,登时吓得两股战战,哆嗦着放下牌,挤出了个谄媚讨好的笑容,道:“媳妇儿……” 第62页 谁知还没等他说完,妇人便一手叉腰,一手拎起他的耳朵,破口大骂:“你说你今天当差,可原来当的是砌长城的差!裤兜里揣着几两啊,就敢揽这么大的活儿!” 市井妇女并不像高门大户的闺秀自持身份,嘴里多少有些荤素不忌,听着这话,围观群众当即哈哈大笑起来,更有相熟的还借机落井下石一番。 小男孩也不帮爹爹的忙,反倒拍手咯咯地笑。 男人哎哎哟哟地叫着,一边拱手对桌上看热闹的牌友道声抱歉,一边讨饶,竟也是两不耽误。 七尺长的男儿,就这样颜面扫地地被瘦瘦小小的妇人拎走了。 很快便有别的人顶替他的位置,重新组起了牌局,忘记了这方小小插曲。 姚问薪却看见,那家人走出几步,也不知男人对自家娘子说了什么,妇人面上虽还带着气,却也放下了手。 男人便抱起小男孩,搁在自己肩上,揽过娘子的腰,相携走远了。 太子殿下孤零零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的檐下,发了会儿呆,也拿起随身的包裹,朝与他们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聪慧有余,志气不足”,掌门说得很对。 姚问薪想要的,从来并非冷冰冰的高屋大殿,而是一个或藏于市井中,或浸在梅花香里,能够对坐饮杯茶的,热腾腾的家。 奈何世间,总是事与愿违占多数。 如同发泄般,姚问薪每走一步,便挥出一道剑气。 三步之后,铜钱终于摇晃几下重新收拢,摔落在地,铜皮失去了光泽。 定睛一看,外阳内阴,为离卦。 天雷没了阻拦,登时威力大涨,势不可挡地朝山顶黑云劈了下来,而与此同时,颜煜迟刺出去的一剑已无法收回。 这下若是劈实了,必然也会连带着落在颜煜迟身上。 姚问薪的心简直悬了到了嗓子眼,当下来不及思考更多,抢上前,手中树枝强行介入,手腕一压一抬,挑飞了断渠,让颜煜迟险而又险地停在了几步之外。 然而下一刻,一股浩然正气从黯然失色的铜钱中喷涌而出。 断渠没有落地,却是被人抬手接住,雷电与其相触的瞬间,竟被断渠截断,顺着剑尖调转了方向,悍然破开了气势汹汹的黑雾,余威直逼临峰。 临峰侧身躲过,待看清这凭空从出现的人,始终势在必得的姿态终于出现了裂缝,瞳孔缩成了针尖那么细,嘴唇动了动,缓缓地,轻轻叫道:“临决师兄。” 颜煜迟佩剑脱手,剑招中断,强撑的一口气登时泄了个干净,狼狈地倒退几步,双膝发软,险些跪倒。 姚问薪扶住他,两人同时听见了临峰的话,同时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同时惊呼。 “掌门!” “师父?” 临决长身立于前,面容仍像旧时般一丝不苟,袖袍迎着山风猎猎作响。 他没有理临峰,而是先扫了两个弟子一眼,对颜煜迟招了招手。 颜煜迟见了掌门师父好似耗子见了猫,最初的惊喜过去,刻在骨子里的敬畏便翻了上来,乍一遭遇这熟悉的动作,当即下意识端肩缩脖,低眉顺眼一步三挪地走了过去。 临决来来回回将他的宝贝徒弟打量了三遍,继而举起长剑狠狠在他屁股上抽了一下。 这一下用了十成力气,颜煜迟痛得嗷一嗓子嚎了出来,却不敢退也不敢躲,脱口而出:“徒儿错了!” 姚问薪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训练有素的场景,嘴角抽了抽,想起了在幻境里那位假颜煜迟正儿八经的掌门脸,哪怕是装出来的,此捂着屁股满地乱爬的正品怕也是拍马都赶不上了。 姚问薪不忍直视地低下了头去。 临决道:“错哪儿了?” 颜煜迟答不出来,他也不知道错哪儿了,支支吾吾片刻,悚然一惊。 颜煜迟想,师父好像是从那铜钱里钻出来的,那岂不是…… 他偷偷拿余光去瞟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姚问薪,默默揣测师父此刻发难,到底是不是因为那件事,若是,他俩之后该怎么应对这老古董。 临决见状,眼皮直跳,又给了他一下,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收拾几条冤魂就狼狈成这样,五百多年了,没有一点长进!” 骂完徒弟,临决抬眼看了看临峰背后不详的邪阵,又看了看上空翻滚的乌云——下一道雷劫已在酝酿。 他叹了口气,道:“师弟,你还是到了这一步。” 临峰沉默地回视他。 姚问薪冷眼旁观,却突然觉得,这与自己隔着血海深仇的师父,眼睛里仿佛流露出一层像是怀念的雾气。 临决道:“曾经我告诉过你,知命运者修心,天地自有因果,你执念太过,不得解脱,终有一日会走上无法挽回之路。” 临峰道:“事在人为,不去做怎么知道能不能成。” 他的视线转到颜煜迟身上:“你这爱徒不就是个例子吗——若是当年,你抢在我把他救活之前,一把将他掐死,或许结果会不同,师兄,你错在不该总怀妇人之仁。” 这两个老的你来我往,打哑谜似的,那两个小的听得半懂不懂,心里有千百个疑问,却不敢贸然插嘴。 颜煜迟一瘸一拐地挪到姚问薪身边,在这两军对峙般的场景下,小声问道:“你一直都知道我师父在铜钱里吗?他是怎么进去的?” 姚问薪简直要被此话气笑了,有心想学掌门他一顿,结果转眼看见颜煜迟满身大大小小的伤,又舍不得,只好矜持地暗自翻了个白眼,回答道:“我并不知道。” 颜煜迟住了嘴。 雷云蠢蠢欲动,那边师兄弟的对话好像也到了尽头。 第67章 苦途 临决闭了闭眼,那个瞬间,他好似一个经过了漫长跋涉的旅人,极尽疲惫,又极尽释然,似乎放下了什么般的如释重负。 “是我的错,我错在不该把你从翠屏山谷里挖出来,错在不该放任你救活煜迟,让你了蔑视天道之心。”临决顿了顿,继续道,“错在明知你心了邪念,却只是将你锁在山顶雪域,没能早早清理门户。” 临峰道:“我说了,师兄,这都是你妇人之仁。” 临决一剑刺了出去。 倒也不怪临决整天将颜煜迟抽得像陀螺一样,从早罚到晚。 跟临决相比,断渠在颜煜迟手里,简直只能算作一根烧火棍。 剑花翻飞间,姚问薪只觉周身一空,山间清气与长风竟都被他一力扫荡开来,化作手中浩然剑意,排山倒海般朝临峰砍去。 与此同时,天雷也不肯罢休,带着逼人的威压从九天之上直捣而下。 临峰再没了面对两个小崽子时的轻松,他丝毫不敢托大,将黑气全部放出,铺陈在头顶抵挡雷劫,自己则全力面对临决势不可挡的攻击。 可那毕竟是天雷,是正道之威,区区百年冤魂,如何能与其抗衡。 接二连三的冤魂尖啸着灰飞烟灭,姚问薪仿佛又听见了试图封印他们时,那些凄厉的惨叫,心神剧烈震荡起来。 直到颜煜迟猛地将他拽了回来,在雷声与金石碰撞声中,冲他耳朵大喊:“你做什么?” 姚问薪才发现,他竟差点就毫无知觉地一脚踏进献祭大阵中,忙倒退了几步。 阵中煞气对颜煜迟这个身魂俱全的尚且有影响,更何况对姚问薪。 他顿时感觉脊背与后心像是被烧着了一样,泛起阵阵尖锐的疼痛。 见姚问薪回过神来,颜煜迟才算是放下心来,拉着他离远了些,方才被掌门师父的出现打断的怒气再次卷土重来,忍不住低声斥道:“祖宗,你能别吓我吗?再这样下去,我随你去了算了!” 颜煜迟将姚问薪推到旁边,又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翻找一通,勉强找到几张黄符,回头嘱咐道:“别乱跑!” 说完就想冲出去加入战局,姚问薪好悬差点没拉住他。 “等等!”姚问薪看了看那边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又看看了近处消散不少的黑雾,道,“我有个想法。” 几分钟后,姚问薪与颜煜迟并肩站在了阵前。 颜煜迟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道:“说真的,干完这票咱俩要是还能囫囵个儿下山,你得给我煮一辈子茶。” 姚问薪轻轻笑了,答应道:“不免费,你得拿粥来换。” 手中花枝随着话音一齐落下,姚问薪握着花枝的手狠狠向下一划,那容纳数十万怨气的大阵登时被他掀开一个口子。 其中翻涌的怨气察觉,立刻如沸腾的潮水一般向两人涌来,眼看就要被冲破阵法逃出。 颜煜迟随即接上,将匆忙改出来的黄符拍在了掀开的口子上。 姚问薪松开乌梅花枝,拽着颜煜迟退后几步。 便见被天雷劈得奄奄一息的黑雾仿佛遭遇束缚住,停止流动僵在了半空中。 随后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拉着它们,顺着黄符覆盖的裂口,倒灌进了大阵之中。 第63页 两处冤魂顿时里出外进地撞在一起。 “成了!”颜煜迟道。 临峰布下的这献祭大阵,要装下襄城一整个城的新丧冤魂,献祭阵法里必定得再套上一层聚灵阵不可。 既然有现成的,那便省去他们再重新设一个的力气。 “引雷符!”姚问薪喝道,盘腿坐下。 颜煜迟当即反手又拍下两张符。 天穹下暴虐的雷电顺着指引,精准地找到新的落脚点,也不含糊,十分配合地劈了下来,强行镇压了阵中乱成一锅粥的冤魂们。 姚问薪趁着这千钧一发的空隙,闭上眼,口中仿若念念有词。 那是他的臣民,姚问薪就算再不耐烦做这个太子,也受过他们的叩拜,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们遭了五百年的折磨,最后灰飞烟灭,他得救他们,这是他的负担,也是他的责任。 姚问薪这样想着,方才用来破阵的乌梅树枝似乎听见了他胸中万般心绪,感受到那玄而又玄的经文中洗刷前一切罪与责的力量,枝叶缓缓地向上舒张开来,竟是在这冰天雪地里活了! 远处,临峰猛地受到阵法被毁的反噬,踉跄两步闷哼一声,喉头泛起腥甜。 临决找准时机,一掌扣在他的胸口,硬将他强忍下去的一口血给拍了出来。 临峰却顾不上理会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剑,只是神色复杂地望向那棵眨眼间便长了半人高的乌梅树,喃喃道:“怎么……可能?” 临决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面容却是平静的,道:“这是我松乌山代代相传的经文,可送因怨愤不肯超脱之人,每个弟子都学过,包括你。” “可如何会……”临峰不可置信道。 “绝处逢。”临决道,“不是因为经文,而是心境。” 命运之多坎坷,虽曾垂丧,头破血流,却不放弃,不被同化,敢拼着一身血肉去找寻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临决道:“你可懂了?” 乌梅树枝缓慢却坚定地伸展着,向下扎根,汲取土壤中、空气中稀薄却充满力量的养分。 向上长,丝毫不畏惧这万米山巅几乎要刮掉它一层皮的寒风,枝丫间颤颤巍巍地冒出细小的花骨朵来,很快被打落,但很快又再次盛开。 临峰看得几乎呆住了。 半晌,他忽然又低下头笑了:“师兄,当年我遭反噬走火入魔,差点闯下山门,你没能狠下心来杀了我,如今只剩下这一缕残魂,事到如今,居然还不肯放弃将我拉回所谓的正途,真是当之无愧的典范。” 说罢,临峰抬手握住了断渠,他的魂魄已经修出实体,手掌顿时被割出一道深深的伤口,殷红的鲜血顺着光滑雪亮的剑身淌了下去。 那鲜血并非凡血,而是神魂受创后泻出的精魄化成的。 临峰死死地攥着断渠不放,低垂的面容中隐约露出的嘴角似带着笑意。 临决察觉不对,低声喝道:“李大道无人摘,你可知为何!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精魄化成的鲜血蔓延开来,竟是牢牢地挂在剑身上,一滴都没掉落,渐渐汇聚成了一道复杂的符咒。 此时,临决再想抽出断渠已经来不及了。 “李大道无人摘,必苦?”只见临峰笑容蓦地扩大,笑声嘶哑癫狂,他倏地扬起脸来,冲面前人道:“我只信事在人为,殊途同归!” 下一秒,临峰便狠狠将那布满符咒的断渠剑送进了自己的喉间。 尖锐的长剑刺进他的喉咙,又从后颈穿出。 符咒顷刻间爬满了临峰全身,临决被逼无奈松了手,退开数丈之远,一拍颜煜迟的肩膀,扫过树下仍闭着眼的姚问薪,问道:“还需要多久?” 颜煜迟道:“冤魂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完不了事——他做什么自己捅自己,疯了吗!” 闻此言,临决横眉在他后脑勺上抽了一巴掌,道:“你就不学无术吧,他这是见计划不成,拼着自爆也要把天捅出个窟窿!” 话音刚落,便见临峰喉间插着长剑缓缓站了起来。 这副样子实在太过惊悚,颜煜迟仿似看见了恶鬼,脊背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杀得他浑身伤口疼。 临峰抬起手直直指向天穹——他誓要与那不仁不义的老天不死不休! 第68章 真假 九霄之上的天雷大概被这离经叛道的邪魔外道气地要发疯,当即连酝酿都没酝酿,漫天闪电倾巢而下,一股脑全都砸在临峰身上,夜空亮如白昼。 临决眼疾手快,抬手摘了片新长出来的树叶,飞快地画了几道符,将几人护了进去。 待炸眼的强光褪去,保护罩碎了个干净,献祭的临峰却是毫发无伤! 他周身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竟能与天雷抗衡! “不好!”临决惊呼,又要去摘叶子。 还未等他动作完,萦绕在临峰周围那股力量便陡然横扫开来,还未至眼前,就压得颜煜迟快要喘不过气。 临决见势不好,流星般地冲了出去,他居然想以一己之力,抵挡献祭之力。 颜煜迟艰难地伸出手,拉了个空。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后忽然有清冽的微风拂过。 一圈轻柔的光晕以姚问薪和乌梅树为中心,缓缓扩散了出去,赶在临决之前,与献祭之力撞了个正着。 恍惚间,颜煜迟听见了什么东西破裂的轻响,然后似是来自千年之前的黄钟之声,重重敲在了他耳边。 不知过了多久,颜煜迟迷迷糊糊要醒的时候,感觉有东西在自己身上戳来戳去。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只见一个粗布麻衣的年轻姑娘正蹲在头顶的地上,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 末了还不时叹上一口气,嘀咕道:“怎么还不醒?” 颜煜迟觉得她有些眼熟,撑着被两股力量震得有些锈的脑子不甚灵便地转动了片刻,猛地弹了起来。 “你是……” 颜煜迟搜肠刮肚片刻,还未来得及说完全,又蓦地察觉到动静,身边一个人也坐了起来,偏头看过去,是姚问薪。 于是颜煜迟便将半截话抛到了脑后,先凑过去扶着姚问薪的背,问道:“没事吧?” 姚问薪还没吭气,颜煜迟自个儿先“嘶”了了一声。 方才晕着的时候还没觉得,此刻醒过来,浑身上下的伤口后知后觉地疼。 姚问薪拍拍他的手,示意自己没事,随后警惕地观察了一圈环境。 积雪与冤魂都已消失,这里似乎是某个少有人至的深山,密林环绕,只有一间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大概是这位姑娘的住处。 他们俩,还有姚问薪的身体,连带着姜琰一同躺在这姑娘的茅草屋外。 而临峰、临决以及肖长里的尸骨却不见了踪影。 姚问薪探了探姜琰的颈侧,确认了他只是精神损耗太严重,昏睡了过去,才略略放下心。 同时姚问薪也在暗暗估量,他们也不知是怎么来的此处,而这两人一魂一肉身的诡异搭配不省人事地躺了这么久,那姑娘居然没表现出惊异,只是默默看着。 可见,她大概率不是普通人,但也应该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便试探着开了口。 姚问薪放着一肚子疑惑没管,先礼貌地对姑娘道:“叨扰,请问此处有伤药吗?” 颜煜迟那身伤虽已经不流血,还是需要稍微处理一下为好。 姑娘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们,半晌摇了摇头。 姚问薪顿了顿,从她的动作中品出一丝不似活人的违和感,又问道:“那请问这是哪里?” 姑娘漆黑的瞳孔没有情绪,其中却似乎蕴含常人无法理解的悲悯玄机,答道:“松乌山。” 姚问薪闻言愣了,一时竟怀疑起他们是不是又被临峰扔进了哪个陷阱里。 颜煜迟见姚问薪暂时没有大碍,半颗心放回了肚子里,这才将方才没问出口的话捡了回来——他想起幻境里,临峰称她“松乌山真正的主人”。 “这里是多年前消失的松乌山?”颜煜迟道,“你就是松乌山的主人?” 姑娘视线转向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这才是松乌山。” 姚问薪听了半晌,似乎从二人的对话中捕捉到了什么,道:“你说这里才是松乌山,难道我们平日看见的山是假的?” “那我师父……”颜煜迟迟疑了一下,觉得以这姑娘的理解能力,怕是不会知道他所称呼的到底是哪位,便改口道,“原本与我们一同在山上的两个人呢?”颜煜迟问道。 姑娘竟没有对无休止的问题表示厌烦,心平气和地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不算假的,也不是真的。” 又转向颜煜迟:““死了,但尚存世间。” 她虽有问必答,但答得实在是太过言简意赅,两人被这真真假假死去活来的一番玄机绕了个七荤八素,一时竟都没能接上话。 姑娘也不知是不是发现了自己不善言辞,觉得凭自己的表达能力,与这两人说不清,也不再解释,双手合掌一拍,他们面前的土地里便凭空冒出几个光球,飘飘悠悠地悬在半空中。 第64页 她往前推了推,一个光球顺势飘到了二人面前。 姚问薪狐疑地打量了那浑圆的小东西片刻,与颜煜迟对视一眼,得到了后者肯定的眼神,伸手接了过来。 小球莹莹柔和的光芒在他手里逐渐增强,却不刺眼,片刻后将他和颜煜迟一齐裹了进去。 长路一甩,两人屁股底下山道陡然消失不见,狼狈地滚到了一片平坦的大路上。 姚问薪爬了起来,扶起龇牙咧嘴的颜煜迟,见面前原本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变成了一座更为破烂的木屋,俨然就是多年前,松乌山脚下那座拜山小庙。 颜煜迟本对幻境里的事颇为存疑,觉得以临峰的人品,说不定会凭空捏造这么一段故事来迷惑自己,直到此刻他才发觉,那些竟很有可能都是真的。 颜煜迟借着姚问薪手站直,简单与他讲了讲在幻境中的所见,末了道:“这会儿应该是松乌山刚消失的时候。” 姚问薪思索着点点头,突然听见前方有脚步声靠近,两人抬头,便见一个还没成年人腰高的小团子正朝这边走来。 小孩浑身脏兮兮的,脸上虽还带着未褪去的婴儿肥,但下巴已经因为长期吃不饱饭而收成了一个尖。 他径直走到木屋前推门进去,在空空如也的屋里站了一会,小脸瘪了瘪,好像要哭,忽而又抬起脱线的袖子抹了抹眼睛,好歹忍住了。 随后那团子蹲了下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瘪冷硬的馒头,放在地上,声音嗡里嗡气,蚊子似的叫了一声:“姐姐。” 没有人回答,小孩蹲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失望地低下了头去,心里被丢弃的委屈和初入人世的孤立无援终于冲垮了他强装出来的坚强,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了下来。 他哭得太阳都下了山,腹中咕咕作响,才终于止住。 小团子抽抽噎噎地捧起馒头,咽了咽口水,犹豫片刻又放下,缩到角落里,将脸扭到一边,饿着肚子睡了。 第二日清晨,小孩踩着露水离开。 接下来,他隔几日便会回来一趟,有时带着些食物,一看便知是别人剩下的残羹剩饭,不过那大概是一个孩子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有时什么都没有,他空手空腹地来,在木屋中占个角落睡一晚,然后又离开。 刚开始,姚问薪本想跟着小孩去看看,却发现他们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脚步,绕来绕去也只能在原地打转。 “大概咱们现在看的,是位姑娘的记忆。”姚问薪猜测道,“她未曾经历过的,便无法再现。” “应该是。”颜煜迟有些焦躁地说。 他们已经在这里逗留许久,却只是一直在看一个孩子里出外进,忙忙碌碌。 颜煜迟虽也好奇往事如何发展,但不免觉得此时追溯地毫无意义,甚至浪费时间。 他始终记得两股力量相撞之前,师父义无反顾的背影,还有那句“死了,但尚存世间”。 到底谁死了,谁还尚存于世间? 第69章 信徒 颜煜迟驴拉磨似的在木屋前打转。 姚问薪扫了他一眼,便知道他心中所想。 其实姚问薪心中也有不安,他此前的经文实际刚念过一半,才堪堪镇住了阵中的冤魂,若是不能早些回去继续完成剩下一半,就前功尽弃了。 可颜煜迟着急,姚问薪就算比他还急,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两个人总要有一个是镇定的。 于是姚问薪伸出手拉住颜煜迟,安抚性地在他的手腕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颜煜迟神色稍缓,突然轻声道:“临峰……曾经救过我的命。” 颜煜迟此前刻意忽略,满心惶恐愤怒时是真的想杀了临峰,直到亲眼看见临峰一剑捅穿自己的喉咙,要与天道玉石俱焚的模样时,胸中却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来。 临峰罪无可恕,死不足惜,但颜煜迟确确实实是因为他才能活下来。 话才说完,颜煜迟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忙回握住了姚问薪。 姚问薪闻言心中一紧。 下一秒,便见长路尽头,有一少年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自远处而来。 当初的小团子长大不少,虽然个头仍是营养不良,,但总体可以算个大小伙子了。 他脚步匆匆,进了木屋将包裹卸下,小心翼翼拆开来,见里面有蒲团,缺了一角的香炉,几个碟子和碗…… 诸如此类鸡零狗碎,不一而足。 少年似乎为自己此番收获颇丰而高兴,始终蜡黄干涩的脸上带上了笑意。 他将包袱里的东西取出,口中还念叨:“姐姐,我前些日在镇上做零工的时候,碰到了个老头,他说我小时候是碰到了仙女呢!” 少年动作不停,不多时便摆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贡桌香案,只是尚且没有桌,也没有贡品。 但这并不妨碍少年的兴致,他退后两步跪在蒲团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道:“我想了想,还真是,便自作主张把这屋子布置了一下……不过现在还有些简单,缺的东西以后我再慢慢添上。” 说完,他又磕了个头,便像小时候一样,心满意足地蜷进角落里睡了。 月升日落,眨眼不知过了几个春去秋来,少年长成了青年,杳无人烟的荒原也陆陆续续沿着河边落了几户人家。 由于长期从事体力劳动,青年蜡黄的皮肤不可避免地镀上了一层太阳暴晒出的黑,胳膊腿儿仍然干瘦,整个人如同烧过的柴火棍儿。 他自己动手,打了一张短腿缺角的木桌,需得靠着墙才勉强能用,配上破烂香炉,并几个十天有八天空空如也的碟子,动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家徒四壁,怕是连小偷见了,都得心疼地放下几文钱。 青年虽然穷,心态却好,自从他将这件破屋改成破庙之后,成日里进进出出脸上总带着见牙不见眼的笑容。 有人问他为何高兴,青年便说:“我供着一个住在山上的仙女姐姐,她曾经救过我的命呢!” 人人都道他是夜里做梦做傻了,脑子有点问题,青年也不在意,依旧自顾自地往庙里添置各种破烂。 忽而有一天,青年兴致冲冲地揣着沓皱皱巴巴的纸跑了回来,才跨进门便嚷嚷:“姐姐,河那边新搬来了个夫子,我给他的学堂打杂,他教我认了好些字!” 青年一屁股坐在蒲团上,磕磕绊绊地将纸上几个鬼画符念了出来,念罢,他道:“我以后还给他打杂,说不定还能认更多字呢!” 之后的日子,青年就更忙了,时而干点零工维持计,时而自愿在夫子的学堂里做洒扫,以求能蹲在门口听上两节天书一样的之乎者也。 每每有些许收获,便咋咋呼呼地跑回来汇报一番。 又几个春秋过去,青年能顺畅地读完一本书之后,他拿着干短工挣来的钱,买了几张对他来说相当昂贵的麻纸,花了几天时间,郑重其事地将幼时如何遇见“姐姐”,如何被捡上山,山上零星的琐事,以及松乌山又是如何消失的,一一记录了下来。 其中不乏一些“仙女姐姐”使用“仙术”的桥段,通篇看下来,竟是颇为有趣,甚至可以算作一本志怪小说。 颜煜迟感叹道:“路还走不稳时发的事,他竟然还记得。” 青年写完,将纸规规整整地放在木桌上,摆上他从镇子上买回来贡品,便匆匆奔赴下一场柴米油盐的计去了。 哪知他刚走不久,天色将将擦黑,几个流民模样的人便推开了破庙的门。 青年实在是穷,庙里除了一张岌岌可危的木桌,压根没有称得上财物的东西,所以平日里也从未锁过门,倒也方便风餐露宿的旅人避雨歇脚。 只是眼下闯进去的这伙人,可算不上礼貌良善之辈。 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形容狼狈,却是个个面露凶光,眼神好似饿狼,能将目光所及全都连皮带骨给吞了。 几人在转了转,发现这针眼儿大的破庙里连个屁都没有,于是勉强将供在木桌上的贡品分了分,塞了个牙缝。 有人道:“这破庙周围不像是会有人的样子,我们等吗?” 领头的道:“你懂个屁!越是这种地方,越会有人赶不上入城,在此暂时过夜,这些人身上的银子也够我们吃一顿了,等着吧!” 其中一人似乎是认得字,无意中看见桌上的麻纸,拿起来翻了翻,旋即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同伴见他看得认真,也凑过来问:“写的什么?” 那人便一遍读一遍与同伴品评,引得满堂喝彩。 几人就着上面的故事和干瘪的瓜果,暂时蛰伏在了庙中。 青年带着工钱和新鲜贡品回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了打算离开的流民。 短短几日,他们已经在荒郊野外抢过小十波人,料想消息已经传开,后续所有人大约都会绕着这处走,于是眼下正准备战略性转移。 如此,一去一回两拨人大眼瞪小眼地于破庙门前遭遇到了。 第65页 互相打量片刻,青年一笑,道:“是赶路的兄弟吗?正好,我刚买了些新鲜吃食,吃些再走吧!” 流民们闻言颇为惊讶,但有便宜不占是傻缺,姚问薪看见,领头那人最终目光阴骘地收回了袖间的匕首。 青年将几个素包子馒头,并新鲜果子搁在木桌上,笑眯眯等着他们吃完,才问:“你们从哪里来,打算往哪边去?” 领头的道:“北边来,往南方逃。” 青年不解:“逃?” 领头人道:“北边遭了旱灾,早没法活了,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只有饿死……这鬼老天。” 青年问:“为何非要下南方,沿途村镇没办法住吗?” 领头人愤愤一口咬掉大半个素包,道:“流民太多,沿途村镇接不过来,只会把人往外赶,住个屁,只有继续往南方走……小子,这庙是你的?” 青年摆摆手,道:“岂敢,这是一位仙山上的仙女所建,我就是尽力打理罢了。” 先前读故事的人插了话:“是故事里写的那位仙女?” “嗯!她救了我!”青年朝他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领头的叼着半个馒头与同伴对视一眼,目光中的意思不言而喻——傻子才信。 几人将桌上的吃食扫荡一空,抹抹嘴打算起身告辞,青年拦住了他们,摸出两吊钱,塞给领头的,道:“这是我刚拿到的工钱,不多,勉强能当个盘缠。” 又打开门指了指河对岸:“那边有个镇子刚建起来,缺人做活,你们可以去试试,好歹能吃上口饱饭。” 他们离开后,青年独自返回破庙,收拾过碗碟,点燃三根香,插在了香炉中。 第70章 开山 香烛袅袅,香烟缓缓升起,青年跪坐在蒲团上,按照惯例认真磕了三个头,随后起身,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当即引发空空如也的腹中阵阵抗议。 青年揉了揉饥饿的肠胃和同样干瘪的钱袋,看了看天色,打算将就休息,明日再想办法解决吃食问题。 姚问薪冷眼旁观,问道:“你说他知道那几个流民原本是想动手抢劫吗?” 颜煜迟道:“大概是知道的。” 话音刚落,轰隆巨响,破庙背后荒无人烟的平原上,一座巍峨的高山逐渐显现在青年眼前。 山道蜿蜒,依稀可见翠绿枝头间踪跃嬉戏的动物,半空飞鸟盘旋,声声啼鸣清脆悦耳,半山腰有小溪流过,山顶飞雪融化,汇聚成的瀑布影影绰绰。 青年手中的钱袋啪嗒掉在了地上,一枚铜钱滚落了出来,他恍若不察,因为多少次午夜梦回的松乌山,再一次对他打开了大门。 当年只会吱哇乱叫的小童俨然已经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然而看见那千年如一日熟悉的面孔,青年还是哽咽了。 经年独自在烂泥般的人间打滚,压抑的委屈与惊喜堵住了他的喉咙,青年张了张嘴,无声地喊道:“姐姐……” 粗布麻衣的姑娘站在山脚,细细打量过他,既未有半分抱歉,更谈不上与他抱头痛哭,冷淡的神色看上去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你既然知道他们不怀好意,为何还将自己的吃食给出去?” 青年横过袖子抹了把眼泪,道:“我想着世道艰难,若能有一线机,这些人便不会再铤而走险了吧。” 姑娘沉默半晌,招手叫过他,一起往山上而去。 河流两岸的居民半夜被仿若天塌地陷的动静吵醒,纷纷披上衣衫出来探查,看到凭空出现的大山,大呼神仙显灵,忙不迭就地跪拜。 那位识得几个字的流民听闻此事,当即放下手中活计赶到破庙,然而青年却不见了踪影,于是他思索良久,决定将庙中见闻,以及麻纸上的故事誊写成册,以供蜂拥而至的信徒传阅。 神山现世的传闻吸引了不少人前来一探究竟,当初无人问津的木屋被踏破了门槛,原本荒芜的平原终日徘徊着过无家可归的乞儿与心怀叵测之徒。 又几个寒来暑往,一日夜里青年自山道而下,摘了三片树叶埋进山脚泥土之中。 巍峨的大山的影子在月光映照中逐渐飘忽而后凝实,至此真实的松乌山彻底隐于世间,三道山门重新搭成一方世界,构建起了神山与人世间的链接。 此间世界缓缓聚拢,缩回姚问薪掌心再散去,姑娘仍蹲在原地半点也未动弹:“三道山门,是他的三魂。” 姚问薪尝试着补全了她的话:“因为他想要给那些被世道所抛弃的乞儿一线机,但松乌山乃凡人不可抵达之地,所以他便以三魂为代价,开辟了三道山门,于真的松乌山之上搭建了一层允许凡人探知的世界?” 姑娘点了点头,她的一双眼睛漆黑没有半点波澜,好似倒映着浩瀚又深不可测的宇宙,人间万般变化都与之无关,她只是看着。 巍峨的高山,高深莫测的功法与经书,三道代表希望的山门代代传承至今。 一线机,姚问薪将这几个字在心中喃喃数遍。 可在漫长到无尽流淌的岁月中,在世俗众多阴谋与无奈中,真的能有独立于世,不为所动的乌托邦般的净土吗? 想到这里,姚问薪整颗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仿佛一脚踏空,跌入了虚无之境。 他蓦地明白了为何偏偏颜煜迟会成为松乌山下一代掌门。 颜煜迟在遍寻不得的五百年间,终日置身于在满腔愤懑中,然而两人重逢之时却并未对他痛下杀手;就算事到如今,知道全部真相后,却仍然念着临峰的救命之恩。 这里面纵然有私欲,但就像临峰所说,掌门师父心肠太软,那么所以颜煜迟,他吊儿郎当的混账外皮下,竟是一颗百转千回的柔肠吗? 他是不是也盼着,毁了他师门,夺走他心爱之人的凶手,可以回头是岸呢? 姚问薪觉得自己心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颜煜迟追问:“既然松乌山为凡人不可抵达,那我们又是怎么进来的?你又是什么人?” 姑娘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道:“松乌山是集天地灵气孕育的秘境,而我则是天道无情中诞的一丝善念。” 随后转回了视线:“献祭禁术与超度亡魂的经文,死之力相撞,震裂了其中一扇山门——你们一个死而复,一个魂离体,早已超脱六合,不在轮回之中,不算凡人,所以才落了进来。” “那他呢?”姚问薪指了指地上的姜琰,“他是货真价实的凡人。” 姑娘没有答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姚问薪。 姚问薪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姜琰亦并非通过正常轮回而。 至此,两人心中的疑惑都得以解开,竟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半晌,姚问薪才站了起来,道:“我们该怎么出去?” 然而这回,姑娘却一反常态地主动拦住了他们。 “你们暂时出不去。”姑娘道。 “为什么?”颜煜迟道,“这天地秘境还有能进不能出的道理?” 姑娘被他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神色仍是平静的,道:“曾经是能出的,只是我因善念扰乱了世间因果,那人强开三道山门之后,天道便降下惩罚,关闭了秘境出口。” “你不是诞于天道吗?”姚问薪奇道,“天道也会惩罚自己?” 姑娘摇头:“我虽诞于天道,却不是天道。” 她抬手将半空中剩下的那颗光球送到他们面前:“你们如今的遭遇,追根溯源,皆始于此。” 这次,小球并未展开,而是化作两道白光,没入了两人眉心之中。 大洪水后人间一片狼藉,天道怜悯世人,于无情中出一点善念,分裂成人型,携天地秘境试图救灵于水火。 但万事万物皆有自己的因果秩序,妄加干涉只会适得其反,于是无数人死于欲望,也死于希望。 善念徒劳无功,这是松乌山第一次消失于世间。 几十年后,当初随手救下的小团子自损以渡他人,阴差阳错地再次叩开了秘境的大门。 青年在人间摸爬滚打,深切体会过人性复杂,听过夫子念“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无差别的施舍只怕结不出善果,便在机之前加上了筛选条件。 然而就算他再加上百十条的条件也都无济于事,因为他自己就是扰乱因果最大的意外。 青年于破庙中写下的故事,经流民之手誊写成册,后来这册子辗转传到了翠屏山一带,被一位病歪歪的妇人捡回去垫了床脚。 那孩子吃百家饭长大,虽未曾受冻受饿,却始终觉得自己是村里可有可无的累赘,于是他不告而别,背上小小的行囊,想要自食其力,想要挣一个前程。 他聪明且有天赋,努力也给了他回报,作为松乌山内门弟子学成归来,少年报恩救人成为小小一方天地的神明,结果却因执念深重走火入魔,然后越陷越深。 那一任掌门,他的师兄将他从翠屏山谷中挖出,没能化解谷中大阵,只好匆匆将其深藏。 第66页 而花桥村村民的魂魄遭阵法束缚,无法归入六合,世间便诞了与之相对应的死胎,其中一个被扔在了松乌山脚下。 这少年一番努力落了空,已经疯魔,强行引动松乌山灵气灌入婴儿体内,竟真重新凝出了一副三魂七魄。 他不可置信地被掌门师兄关进山顶雪域,而婴儿在山上长大,作为掌门继承人,结识了上山求学的姚国小太子。 第71章 因果 跨越千年的时光终于掀开了沾满灰尘与血污的陈布,那虚无缥缈的因果如同盘踞所有人头上的衔尾大蛇,兜兜转转又回到一个令所有人都万念俱灰的念头上——难道善意真是这天地间最无用的东西? 姚问薪望向头顶晴空万里,他就算心志再坚此刻也不免有些挫败。 难道他们注定要消磨在这一次次的辜负中? 忽然,他冰凉的指尖被另一只温热的手碰了碰,姚问薪转头,看见了颜煜迟俊朗的侧脸。 颜煜迟握住了他的手,然后颇为嫌弃地把姜琰也拖得近了些,扬起下巴道:“前因后果我们都知道了,烦请你指个路,我们还有架没打完,真得出去。” 姚问薪被他这番举动弄得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啊,来龙去脉虽然重要,但他们总归是活在现在,若一味纠结于此,那不成了与临峰如出一辙的心魔? 如此想来,心中那点郁结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姑娘见他这般油盐不进,只好又重复道:“没有出口,出不去的。” 这便麻烦了,姚问薪思量片刻问道:“三扇山门不是塌了一扇吗,我们既然能从那坍塌的缝隙里进来,可以试试能不能从那缝隙里出去。” 闻言,姑娘盯着他们看了看,面露疑惑。 姚问薪温声问道:“怎么了?” 姑娘道:“你们与我见到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们总是挤破了脑袋想进来,而你们进来了,却想出去。”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朝茅屋后面的一片松林走去,道:“跟我来。” 颜煜迟伤口还未痊愈,姚问薪能背起姜琰,却没办法再扛一具肉身,正考虑要不要将身体直接丢在这里。 姑娘却先一步抬了抬手,他的身体和姜琰这个百来斤的大小伙子便如同两片秋叶似的,轻巧地飘在了半空。 姑娘像是放风筝一样,带着一具毫无声息的身体,以及一个昏睡不醒的姜琰走在前面,姚问薪扶起颜煜迟隔了半步跟在她身后。 松林绿涛如怒,风过有痕,行至其间,恍若置身一副机盎然的画卷,山间清气轻柔地流转而过,颜煜迟顿时感觉伤口的疼痛都减弱不少。 方才只在茅草屋前扫过一眼,如今走在这松林间才发现,除了后来搭建的供弟子们居住的院落,这里外两座真假松乌山,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们自林中穿过,停在一片平坦的山道上。 姚问薪略略估计了一下,这里大概是内门院中。 姑娘抬手在两人眼角各点了点。 姚问薪眼皮一热,就见方才还空无一物的山道上竟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碎光,而在他们头顶,包裹着一层透明薄膜,此刻不知被谁捅出了个巴掌大的破口。 姑娘道:“你们就是从这里落进来的。” 她召来路边一颗石子朝那缝隙丢去,石子才刚触碰到缝隙的边缘,立刻炸开成了一把飞灰,扑簌簌掉落,归于尘土之中。 随之,天边隐约泛起不详的红光,仿佛有一头凶兽正虎视眈眈,预备着将这些不自量力的蝼蚁撕成碎片。 “这层禁制本是保护天地秘境不被破坏,但自从天道将松乌山划为禁地后,便连我也无法穿越,你们因意外能全须全尾从禁制缝隙中落入,再想出去的话……”说着,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团红光,补充道,“它在看着。” 姚问薪明白了,这姑娘虽自天道而,但对于天道来说,自它本源而出的善念是维持世间因果秩序最大的威胁。 还真是天道无情啊。 可为什么呢? 姚问薪随着姑娘的目光望向天边,隐约感到一丝莫名的违和——如果天道真的始终在监视着世间所有人和事,作为全知全能的存在,当初楚悯种下咒术时,自己给问宣铺路时,临峰强行改写花桥村村民命运时,那青年开山门时,它为什么不出手阻止? 为何允许秘境现世干预世间,为何允许这姑娘将凡人小孩带入秘境,为什么不将一切从源头就扼杀? 不对,它是阻止过的。 姑娘携松乌山而来,救下了本应饿死的人们,后来那些人依然死了,泷江便是天道想要强行将错位的秩序掰回正轨的证据。 那孩子在松乌山消失之时,也被丢回了人间。 而它放任的那些事,细细想来竟都是等价交换。 如肖长里看似避过的伤害其实并未消失,是落在了楚悯身上;问宣的轮回路是姚问薪的肉身所塑;花桥村等人多出来的寿命,牺牲的是临峰;假松乌山上的山门代价是青年的三魂…… 难道说,这世间的因果与秩序,根本就是两回事,天道维持得了秩序,却管不了因果! 想到这里,姚问薪胸中有雷霆般的鼓声齐震,背后蓦地出一层白毛汗来,他喉头上下滚动,勉强压平了心绪,道:“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出去。” 颜煜迟转过头来,看见姚问薪的目光落在了他那具千灾百难的肉身上,顿时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颜煜迟一把攥住姚问薪的肩膀,咬牙切齿道:“不行!” 姚问薪没有说话,只是轻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颜煜迟忽地想起少年时偷偷同楚悯跑下山,两个混小子翘着脚泡在茶楼里一整个下午,听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各类跌宕起伏的故事。 惊堂木一起一落,书中主角面前便横陈了最艰难的抉择——是救爱人还是救世人。 后来颜煜迟听说这类故事有个更加明了的名字,叫做电车难题。 彼时的少年未经世事,不知天高地厚地对之颇为不屑。 然而此时此刻,颜煜迟对上姚问薪好似深藏千言万语般的眼睛,即将喷涌而出的一腔怒火便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站在上帝视角听故事,总觉他们是无病呻吟,妇人之仁,只有身在其中才知千难万险,锥心之痛。 颜煜迟颓然地垂下手,原来他连评述的资格都没有,那控制电车的拉杆,从来都不在他的手里。 姚问薪要救他的百姓,要报灭国之仇,要将幼弟从这鬼地方带出去,而他的松乌山,他所爱所恨,终究不过一场镜花水月。 颜煜迟默默从姚问薪身边退开,一言不发地扛起了姜琰。 姚问薪看着他阴沉得可怕的脸色,尝试着安慰道:“没事的,肉身和我之间的联系已经消失了,不会疼的。” 然而好像有些适得其反,颜煜迟听了这话,难看的脸色越发山雨欲来。 姚问薪于是抿抿唇,彻底闭了嘴。 两人争执期间,那姑娘就站在一旁,悄无声息地冷眼旁观,似乎无论结果如何都无关紧要。 姚问薪问她要刻符咒的工具,姑娘依言递来三根树枝,突然开了口:“此秘境并不受外间影响,你们其实可以留下。” 姚问薪落下手的顿了顿,勾起唇角笑了,道:“秩序天定,不得不遵,但你我的命运之果,却必得由自己亲手来种,若是事事随波逐流,岂不是白活这一趟?”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将三根树枝钉进了肉身里,飞快地掐起手决。 方才褪去的红云再次爬上的天际,映照得这方秘境好像万鬼地狱。 头上的禁制有流光闪过,随即一阵逼人的威压袭来,两人的脊背登时矮了下去。 姚问薪回不过头,只能听见颜煜迟闷哼一声,似乎呕出了一口血,不由更为焦急,几乎要将牙咬碎了,手间动作差点劈了叉,地上的符咒也顿时凝滞不前,隐隐还有倒退的意思。 “凝神!”清脆的女声如同当头棒喝,姚问薪大骇,忙收敛心神,专心于符咒。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姑娘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力量,姚问薪被她喝叫一声,竟觉肩上那股威压都轻了不少。 顷刻间,九道符咒落下,术成,一条窄窄的小路自脚下从禁制的破口中延伸而出。 第72章 死灰 那路又细又窄,漆黑一片,两人并肩行在其中,能闻见淡淡的梅花香气中间或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我来吧。”姚问薪揽住姜琰的肩膀,想将他从颜煜迟身上接过来。 颜煜迟也并不反抗,默不作声地将人递给姚问薪。 他动作十分顺从,也尽力控制了面部表情,但依然能从紧绷的双颊和僵硬的下颚线中看出,这人心情与态度完全相反。 甫一与他接触,姚问薪便感觉到,颜煜迟的肩膀和手臂正不住地颤抖。 “你……”姚问薪哽了哽,道,“伤口没事吧?” 第67页 颜煜迟心中野草荒芜,万千思绪如今只有一条线清晰明了,他陷入深切的戚然,万念俱灰地叹了口气,摆摆手不愿再多说。 见他这副样子,姚问薪皱了眉:“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真的没事,这具肉身毁了再重塑一个就是了。” “重塑?”颜煜迟木着脸问道,“拿什么重塑?” 姚问薪道:“花、草、石头什么都可以,之前那具枯枝做的我用着就挺好。” 姚问薪并不觉得自己那具血肉之躯,此刻除了能让他们离开这里之外有什么稀奇,以至于让人这么念念不忘。 颜煜迟闻言,盯着他看了半晌,姚问薪还以为他又要发作,准备了一肚子话严阵以待。 然而并没有,颜煜迟只是默默垂下眼皮,一言不发地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颜煜迟以往一有事情,不是叽嘹暴跳地大吵大闹,便是吊起眉毛冷嘲热讽,还从未如此安静过,姚问薪满腔的辩解与安抚一时竟都无处施放,讷讷半晌尽数化成了恼火。 他本就不是脾气温和的人,这辈子只顾着满足别人的期待,丝毫没有考虑过自己,如今好容易能顺心意做几件事情,却屡次遭到反对。 若换做别人,在听清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姚问薪便拂袖而去了,可偏偏阻挠的人是颜煜迟。 他将姜琰放在原地,紧走两步扣住颜煜迟的肩膀:“不然你要如何?放着外面满城的凡人、冤魂、肖长里的尸骨还有掌门师叔不管,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真在这天地秘境里待一辈子吗?” 姚问薪声色俱厉的质问戛然而止,他看到了颜煜迟脸上满是绝望与悲戚。 颜煜迟不能,他无法对万万人的死袖手旁观,也痛心肖长里的牺牲,更不会让拉扯他长大的师父独自面对仇敌。 可要他坦然接受爱人注定消散于世间的结局,未免太过残忍。 “姚问薪……”颜煜迟说,“你心里有过我吗?” “什么?”姚问薪一愣,没反应过来他为何这样问。 颜煜迟执起他的手,按在姚问薪胸口:“你每一次将自己置于死地的时候,有想过把你放在此处的人会如何吗?”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姚问薪蓦地发现按在胸口那只手里感觉不到一丝的跳动,他早失了肉身,而两人脚下的小径却只是寂静无声地向远处绵延,冰冷得仿若松乌山巅终年不化的霜雪。 颜煜迟又将他轻轻拢进了怀里:“我明明正在抱着你,双脚站在你肉身铺成的路上,却总觉得时时刻刻都会失去,又变回孤身一人。” 颜煜迟语气是和缓冷静的,好似含着一把燃烧过头的灰烬,心跳却剧烈强劲,恍惚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震耳欲聋。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面镜子,毫不留情地照出了姚问薪深藏于无可奈何下的自以为是。 他其实一直都明白颜煜迟的不安,甚至能够理解并容忍他一惊一乍与偶尔恶劣的态度。 但这些和追着他们的残酷命运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以至于姚问薪从未设身处地地思考过,他奋力挣扎终于握回人的主动权后,那些所谓“顺心如意”的决定有多么伤人。 就如同他心疼颜煜迟鲜血淋漓的伤口一样,姚问薪自己固然能够接受失去肉身后魂无所依,一日日衰弱终至消散的结果,但这对于颜煜迟来说,意味着往后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倒数分离的凌迟。 可事到如今,颜煜迟依旧无能为力。 想到这里,姚问薪几乎要被愧疚淹没了,他那空空如也的胸膛,仿佛瞬间多长出来了一颗心,后知后觉地绞痛起来。 “我……” 他后悔与抱歉的话还没说出口,此间天地突然细细颤抖起来,随后动静越大越大,几乎晃人站不住,连一直昏睡不起的姜琰都被惊醒了。 这熟悉的场景让姜琰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他揉揉酸胀的眼睛,抬头看见了面前的两人,才陡然反应过来,忙一骨碌爬起身:“怎么回事?” 颜煜迟一把撑住险些摔倒的姚问薪,道:“秘境禁制怕是已经开始修复了,这条路坚持不了多久,得抓紧离开。” 随后,他扫了一眼仍旧摸不着头脑的姜琰,问道:“你自己能走吧?” 姜琰点点头。 三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小径完全坍塌前冲了出去。 熟悉的小楼与乌梅树出现在眼前,姜琰乍见雪地里惨不忍睹的尸体,被吓了一跳,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肖长里。 他顿时双腿发软,难以置信地掉下眼泪来。 姚问薪只来得及对他喊出一句:“别愣着,带着肖队的尸体下山去!” 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他们分明在秘境里耽搁了那么久,现世居然才过去了片刻。 临决将将掠至临峰面前,抬手想把插进他喉咙里的剑拔出,强行打断他的自我献祭。 可已经来不及了,下一波暴虐的灭世之力已然快要从临峰魂魄内扫荡而出。 掌门咬咬牙,原地掐了个封决,然而敢于以自身性命为代价挑衅天道之人心志之坚,又岂是小小一个封禁术法能压制住的,不过眨眼就碎了。 临决狼狈后退几步,抬头看了满脸鲜血却神情癫狂的师弟一眼。 临决还记得当年在山脚第一次见到这人的样子,那孩子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衣服虽破旧但很干净。 他就这么孤零零地跪在庙里,扬起的小脸上满是倔强,眼睛亮得吓人,也不知这么一个豆子大点的小东西是如何一步一步找过来的。 彼时尚未继任掌门的临决牵着段家小百的手将他带上山,看着他日渐成长为芝兰玉树的少年,又看着他拜进内门,总忍不住要多照顾他些——那临决亲手领回来的孩子,身上有股决绝的孤注一掷。 “师父!”颜煜迟的声音叫回了他的思绪。 临决扭头望去,对了,还有这两个孩子,当年他因为师弟的缘故,总是对亲徒疾言厉色,唯恐他走歪一步,如今想来总觉亏欠。 而姚问薪,临决把师弟禁足山巅后,虽再未与他相见,却总忍不住挂念,他以为有个孩子陪着,临峰便能回到正途,却不想,竟是弄巧成拙,亲手把姚问薪送到了仇人手里。 临决难得朝他们露出一点和蔼的笑意,他抬起手,仿佛隔空在两人头上各摸了一下。 随即,颜煜迟便眼睁睁地看见师父身影渐渐透明,化为一缕细细的白光,于临峰脚下圈起了个锁灵阵,竟严丝合缝地将他周身涌动的力量压了回去。 “师父!!!”颜煜迟脚步猛地僵在半途。 魂魄中翻滚的力量每一次与锁灵阵相撞,都会被反弹回来,无法向外释放,只得向内反噬,临峰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脸色登时白了三层,如此消耗下去,怕是要被自己捅成个筛子。 临峰咬着牙,目光投向颜煜迟身旁的姚问薪,忽然放开紧握的剑柄,眯起眼睛勾了勾嘴角。 是了,他还有最后一个筹码! 第73章 玉碎 临峰临峰还叫做段百时,段家村数十户人家世代靠山吃山,没人想过要念书习字,整村的人凑在一起大概都读不通一本《三字经》。 记得他娘刚死,小小的百被那双死都不肯好好闭上的眼睛吓了一跳,滚下床去,却偶然从他死去的娘床底下翻出了本用来垫床脚的泛黄书册。 于是他独自一人在床边坐三天,津津有味地看完了,直到村长来将他娘的尸骨收拾好,又商量着把百带回家去。 百抓着书,扭头狠狠在村长肩膀上咬了一口,他那时年纪太小,还不识字,也没看懂书里究竟写了什么,但就是知道不能跟村长走。 若是他守着自己家的房子做一个<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村里人或许会见他可怜而伸出援手,可若是百跟着村长走了,那便真成了个寄人篱下的累赘。 人心赌不得,命要自己争,这句话是百那病死的娘留给他的最后。 百本没对村里人抱什么希望,他甚至偷偷想过,要是没人肯施舍一口吃的,他那豆子一样大的个头,能不能抢得过山下人家看门的狗。 可直到他将那本充当半截床脚的书上的字彻底研究明白,百愣是没饿过一顿肚子。 他那副亲娘死了都没留过半滴眼泪的铁石心肠中间,遭一口口滚烫的汤饭,一件件厚实的棉衣戳出了大大小小好多个坑洞,填满了,拍实了,成了颗能抵挡天塌地陷的死心眼。 “姚问薪。”临峰喃喃片刻,勉强合掌,顶着重重压力掐了个古怪又复杂的手决。 就在临峰手决落成的瞬间,姚问薪忽然感到浑身一僵,仿佛有一根小刺飞速穿透了太阳穴,他眼前花了花,又立刻恢复如初。 姚问薪被那一瞬间的异样绊得踉跄了两步,他勉强稳住身形,随即忽然发现,身侧的颜煜迟已经默立良久。 “颜煜迟?”姚问薪定了定神,担心他经受不住接连的打击而崩溃,刚抬手想扶上颜煜迟的肩紧急安抚两句,谁知还未及触碰,手心便如同被火焰燎过般,几乎要被刮下一层皮。 第68页 远处的临峰将此间情况尽收眼底,见状,他口中发出意味不明地笑声,摇了摇头,垂下眼睛对地上那圈尽忠职守困住他的锁灵阵道:“师兄,你这徒弟还真是跟你一模一样,认定了谁,就死不悔改。” 话音才落,颜煜迟周身爆发出一股几乎要将松乌山顶削去的暴虐力量,姚问薪站得太近,猝不及防遭那股力量掀了出去,狼狈地摔回了小院中。 姜琰忙上前扶起他,道:“这是怎么回事?颜老师怎么了?” 姚问薪借姜琰的手爬了起来,眉头紧锁,没顾得上回答,只喝道:“你怎么还在这里磨蹭?” 姜琰是第一次被他这样用这样严肃的语气教训,一时解释的话和问题全都堵在了喉咙口,半晌才支支吾吾道:“我、这山道……” 姚问薪却没功夫再听,临峰那个术法他虽没看懂,但直觉肯定不是什么好屁。 方才从颜煜迟周身爆发出的力量,虽中途被他自己压制回去一半,但姚问薪还是能感觉到,那几乎与方才临峰自爆的能量如出一辙。 难道临峰是将献祭禁术转移到了颜煜迟身上? 可且不说他种在颜煜迟身上的傀儡咒已经破了,就算没有破,这也不是傀儡咒能够做到的效果。 思及此处,姚问薪蓦地瞪大了眼睛,他想起方才自己身上转瞬即逝的异样,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陡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边依旧困在锁灵阵中的临峰形容狼狈,神情却是倨傲的。 五百年前,临峰第一次看见上山求学的姚国小太子,沉寂多年的心便再次不受控制地鼓噪了起来。 段百与姚问薪,深山里的孤儿与皇家天之骄子,两人中间横着天堑一般的鸿沟,命运却又如此相似——他们都将会与不仁不义的世道拼个你死我活。 临峰几乎是立刻就提出了要收小太子为徒,掌门师兄却转脸把那孩子遣下了山去。 没关系,临峰站在山顶悬崖边,远眺出数千里,目光落在姚国边陲的一个小镇中,他想,他会让那孩子再回来的。 在姚问薪狼狈逃亡至松乌山,临峰如愿以偿将他从掌门手中接上山顶雪域后,便悄无声息地在小太子魂魄上刻下了这道符咒。 那与楚悯用在小玉身上那半成品不同,临峰亲手刻下的&lt;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gt;替身&lt;/a&gt;咒对施受双方都毫无副作用。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献祭大阵融化掉颜煜迟,自己吞吃掉整个襄城的魂后,再发动姚问薪身上的符咒,用来挡下一半雷劫。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他那舍身为人的师兄竟没死透,留下一魂在铜钱里等着他,逼得临峰只能先拼着自爆拦下那引渡亡魂的不息之力。 既然他数年的布置依然被毁,那么拿这两个自以为是的小崽子,将天捅出个窟窿也是好的。 临峰对上姚问薪的目光,满是鲜红禁术的脸上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一边与锁灵阵抗衡,一边腾出手来,先指了指他,后又指了指颜煜迟,五指收拢又突然松开,是个爆炸的手势。 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肯定了姚问薪所有猜测——他身上不止有临峰种下的替身咒术,颜煜迟同样对他的魂魄动了手脚。 姚问薪将姜琰往山道的方向推去,口气不容质疑:“别磨蹭了,快走!” 随即,他再一次提步朝颜煜迟冲了过去。 究竟是什么时候? 泷江边?松乌山?还是……楚宅! 他们俩在李骁勇那设下八门阵法的房子中,在漆黑冰冷的泷江夜里捞学的时候,姚问薪都受过伤,颜煜迟却从未出现这种情况。 那之后,便是颜煜迟不由分说将姚问薪强行带回自己房里,缠着他撒娇耍赖到大半夜。 是了!那天晚上姚问薪没睡好,早晨起来觉得整个人都不怎么舒坦,他还以为是树枝捏的身体与魂魄不太契合的后遗症,现在想来多半是颜煜迟的杰作。 “他就是个混账疯子!”姚问薪掠过大阵旁被机催而出的乌梅树,折下一枝,飞身掠至颜煜迟两丈处停了下来。 献祭之力混杂着山顶雪域的罡风,掀起了一股不小的暴风雪,若不留神被扫个边都是皮开肉绽。 姚问薪咬咬牙,两颊紧绷,刚想硬闯进去,便听见颜煜迟颤抖的声音。 “别过来!” 颜煜迟就半跪在暴风雪中间,大口喘着粗气,身体止不住地痉挛,两鬓的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锋利的眉眼穿透漫天风雪落在姚问薪身上。 姚问薪脚步顿住,一瞬间读懂了颜煜迟的意思。 临峰将禁术转移,周身的威压自然也随之消散,且他此时还被临决一魂化成的锁灵阵困住动弹不得,正是了结此人最好的机会! “没事的。”颜煜迟似乎是想冲他笑笑,可嘴角还没来得及提起,先渗出了血来。 姚问薪被那点殷红刺痛了眼,再次不受控制地上前一步。 “太子殿下!”颜煜迟喝道,“别忘了你宁可肉身成路也要走出秘境是为了什么?” 姚问薪顿时脸色煞白一片,握着花枝的指骨咯咯作响。 什么百转千回的柔肠,颜煜迟面对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恶劣,最记仇的人,但凡遭到一点伤害,便会用千倍万倍地报复回来! 姚问薪这么想着,强迫自己转过身,花枝直指临峰而去。 第74章 同归 姚问薪没想错,颜煜迟的确是存着报复的念头。 泷江边,姚问薪情绪失控后死不论的模样,以及后来那一句“随你处置”都在颜煜迟心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阴影,让他就算得偿所愿,甜蜜之余更出了深切的恐惧。 颜煜迟在黑暗中不错眼珠地盯着熟睡的姚问薪,胸中的不安时时刻刻煎熬着,熬得他又爱又恨,几乎肝肠寸断。 其实他在姚问薪身上种下的并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咒术,而是自己的一缕神魂,细细密密地缠绕过那日渐衰弱的魂魄,好似一张严密又尽忠职守的保护网。 所以临峰的替身咒一经发动,颜煜迟便察觉到了,他留下的那缕神魂几乎在同一时间应声而动,将替身咒隔绝、包裹、再连根拔出,带回了自己体内。 禁术之力一点一点烧灼着他的魂魄,颜煜迟感觉胸腔里似乎有一池沸水,蒸腾的热气快要将他的身体撑炸了。 咸湿的热汗顺眉骨而下,流进他的眼睛里,然而这一点不适在魂魄撕裂般的痛苦中早已不值一提,他看不清姚问薪的表情,但能察觉那人压抑着某种情绪而微微颤抖的动作,颜煜迟在此死之际竟出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窃喜。 如果他真的殒命于此,姚问薪会把他放在心里,如同他五百年间夜夜辗转反侧那般惦念煎熬吗? 姚问薪十句话有九句皆不可信,那么就让他用命来验证最后这一句的真假。 思及此处,颜煜迟忽然觉得就算真被禁术撑炸了好像也值了,就当给他艰辛又刻骨铭心的爱情收个绚烂的烟花形状的尾。 然而颜煜迟这把烟花最终没能放成。 姚问薪如离弦之箭冲向临峰,手中花枝间细小的花瓣扑簌簌被风打落,却仿佛永远都掉不完,自他身后拖出长长一段的繁花似锦,转瞬间便至临峰身前。 临峰拔出断渠来挡,可他大阵被毁,百万冤魂已失,自己也被束缚在锁灵阵之中,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有千斤坠着,面对姚问薪愈发凌厉的攻势实在力不从心,不过十来招便要败下阵。 临峰横剑在前,架住姚问薪自上而下地一砍,咬牙道:“你杀了我也救不了颜煜迟,与其与我纠缠,还不如找找有什么办法能留他一命!” 姚问薪力道不减,狠狠下压道:“弄死你,我自会想办法!” 临峰还想再开口,姚问薪却再不想听他的花言巧语,接住落下的一片花瓣,翻手刻下道符咒,拍在锁灵阵之上,被临峰冲击得有些松动的阵法当即大盛,重新占了上风。 姚问薪根本不给他喘息的空间,抽回花枝剑,又是一剑递出。 临峰闷哼一声,躲闪的动作慢了半拍,胸口被划破,他勃然大怒,双目赤红,干脆弃了断渠不用,五指成爪朝姚问薪抓来,竟是拼了双手不要,也要废了姚问薪手中之剑! 姚问薪见他这般疯魔的模样,又想起花桥村神庙中那身负长剑的少年神像,以及当年在剑阁前,告诉他“知命运者,也需有与其抗争之力”的温厚师长,不由唏嘘。 人世际遇,真能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花枝飞快地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半圆,利落地削下临峰半个手掌,姚问薪势头不减,眼看就要将临峰斩于剑下。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脚下的山体猛地晃动起来,好似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山体内翻腾,即将破壳而出。 姚问薪猝不及防,手中剑偏离了轨道,擦着临峰的脖颈而过。 他稳住身形回过头去,却见颜煜迟不知什么时候一步步挪到了山道旁悬崖边,整个人随着山体的震动晃了晃,从山道上翻了下去。 第69页 姚问薪瞳孔急缩,脱口大喊:“颜煜迟!” 随即再也管不了什么临峰、临水的,抽身向悬崖扑去。 临峰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流血不止手宛如巨鹰的利爪,死死地扣住了姚问薪,在他肩膀上留下了几个深可见骨的血洞。 “现在才想脱身,怕是晚了!” 他狠厉的话语戛然而止,便见方才被舍弃在一旁的断渠剑突然直直地从胸前洞穿而出。 临峰转过头去,看见了姜琰半是慌张,半是坚定的脸。 这对他来说,简直可以算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小子竟能伤到自己,临峰受到的冲击过大,半晌难以理解,脸上空白了一瞬:“你……” 才吐出一个字,姜琰以为这大魔头要反击,连冒出的冷汗都没抹擦,慌忙咬咬牙又用力将剑往前送了一截。 临峰剩下的话全化作鲜血呕了出来。 姚问薪躲开小警察没轻没重险些连着他一起串成烤串的剑,当机立断,砍下了临峰仍旧抓着他的胳膊,瞪了姜琰一眼。 姜琰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也算是比较了解这位便宜兄长不高兴便懒得开腔的臭脾气,忙不迭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补上:“山道不知道被谁设了禁制,我下不去。” 姚问薪皱了皱眉,没料到还有此种变故,也想不到是谁做的,干脆暂时撂在一边,打算先补上最后一刀,彻底了结临峰。 哪知此时异变再,颤动不已的山体蓦地停滞片刻,那条姜琰怎么也走不过去的小径陡然从中间断裂,裂口中跃出一个清瘦小巧的身影,赫然便是秘境中那粗布麻衣的女子! 她于裂口处站定,抬头张望片刻,朝姚问薪点了点头,随后不甚温柔地挥了挥手,又一个人影自洞中飞出,狼狈地摔在地上,还顺势滚了两圈才停下。 颜煜迟捂着着地的半边脸呛咳不止,气若游丝道:“我可是差点爆炸,你能轻点吗?” 那女子依旧是面无表情:“抱歉。” 也看不出到底是不是诚心。 见颜煜迟虽显得有些虚弱,但命还在,胳膊腿儿俱全,姚问薪顿时松了一口气,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到底,劫后余的怒气先涌了上来。 至此,他才算是深切体会了一回,往日里颜煜迟那些叽嘹暴跳与大吵大闹背后的惶恐和无力。 于是怒火还未彻底燃起,又先被心虚愧疚浇成了透心凉。 姚问薪的视线碰上了颜煜迟,竟一时无言以对。 那女子脚步未做停留,转瞬便来到了锁灵阵面前。 “五百年前,你为救一出便是死胎的孩子,强行要引动松乌山的清气为他塑魂,无意间探得了秘境的存在。”这姑娘的语气不咸不淡,并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说昨天晚上吃了什么,“我念及你的善心,助了你一臂之力,没成想最后酿成如此大祸。” 她指尖轻轻一弹,将断渠轻巧地从临峰胸前的窟窿中推了出去,一手扶在他头顶道:“既如此,此事也该到了解的时候了。” 临峰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只喉头咕嘟一声。 姚问薪反应极快,当即拉着姜琰退后三丈,他们方才站稳,只见临峰脚下运转不休的锁灵阵倏地停滞片刻,重新化作一缕白光飞入了姑娘掌中。 而临峰整个人在锁灵阵失效的瞬间,整个人如同一只充气的气球,不断膨胀再膨胀,眼看就要炸了。 就在此时,那不知什么时候退去的乌云重新在他头顶聚集,闷雷翻涌,一道白光悍然落了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临峰身上。 献祭禁术与九天神雷相撞,漆黑的夜空登时亮如白昼,一股无形的威压横扫而出,连山顶的二层小楼都未能幸免,霎时间碎成了齑粉。 这一切发得太快太突然,姚问薪还未来得及落下保护阵法,那暴虐之力已至眼前。 “小心!”颜煜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力的大手稳稳当当地摁着两人的脖子半跪在地,一面柔和的光罩从他身上发出,严丝合缝地拢住了三人。 不知过了多久,待一切平息,姚问薪再抬起头时,临峰和那姑娘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一缕幽幽的白光,原地逡巡片刻,飘至残留的大阵上方,仿佛一个领路人似的,带着那些被迫滞留人间的冤魂们缓缓升起,万千星点恍若一条白练,划过浩渺的夜空,汇入如洗的月光中。 第75章 尾声 松乌山下的禁制原本就是第一代掌门的魂魄所化,由于三扇山门塌了一扇的缘故,效力有所减弱,最终没能完全拦住那道禁术的力量,让献祭之力溜了个边儿。 虽说肖长里按照姚问薪的吩咐先斩后奏地叫人封了路,但以松乌山为中心的方圆十来公里依旧感受到了动地惊天的震荡。 霎时间,无论是地上跑的,还是停在地下室的,所有车辆同时尖鸣起来,动静不可谓不大。 特处局与市局深夜接到通知连滚带爬的赶来时,姚问薪与颜煜迟带着一个回不过神的姜琰,还有肖队长的尸体,狼狈地下了山。 姚问薪拒绝了下属推过来的轮椅,朝刑警队一干难以置信的队员们鞠了一躬,道:“肖队是在协助特处局追击犯人的过程中,不幸牺牲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圈的通红的小刑警们,最终没能补充什么,只是再次弯下了腰。 第二天清晨,官方抢在各路媒体的妖魔鬼怪论之前,紧急举行了发布会,将此次事件定性为反社会分子的袭击——他们用烟花制造了土炸药,想趁夜运送下山,伺机在人流大的地方引爆,而市局提前接到线报进行封路拦截,谁知在追击途中,炸药意外爆炸,一名警察牺牲。 此声明一经发出,免不了会有人提出异议,不过更多的人只是在茶余饭后心有余悸地讨论两句,便放下手机继续原本的活。 久而久之,在官方的冷处理下,那些或合理质疑,或阴谋论的声音也渐渐微弱下去,继而淹没于时间的滚滚洪流之中。 这个世界每天都会发各种新鲜事,大家只需微微低头,便能透过巴掌大的屏幕轻易窥见大山另一面的阴晴圆缺。 飞鸟坠落,花草死亡,人们只会短暂驻足,拍下一张照片上传,取名“下班路上的偶遇”,随后离开。 早晚高峰地铁车厢里来回穿梭的通勤客望不见天空的云彩,高楼大厦中奔走的螺丝钉也无暇欣赏路边野花的颜色。 既然已经拦下来,没有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也就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天灾让专家去预测,罪犯由警察来绳之以法,抢险有救援队冲在前线,而普通人这个月还完贷款,下个月能再添辆车就再好不过了。 如此说来不免奇怪,愤世嫉俗与漠不关心,这两种极端天差地别的情绪,居然能毫无障碍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姜琰在特处局养了两天,申请调回了刑警队,在他的奔走下,肖长里的烈士称号很快便审批通过。 举行葬礼那天,姚问薪与颜煜迟去看了一眼。 天色阴沉,空中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姜琰站在队伍正前方,脱帽低头肃立。 墓碑上的男人年纪尚轻,身着警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脑袋上,唇角带着一丝笑意,丝毫看不出他活着的时候是个动辄便将手下训得团团转的工作狂。 姚问薪将一束花放在墓碑前,问姜琰:“决定好了?” 姜琰温和地笑了笑,点头。 姚问薪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拍去他肩上的水珠,同他告了别。 少年人的成长,总是伴随着难以忍受的挫骨拉筋般的疼痛,再亲密的人也无法代替无法援手。 但只要能捱过夜晚的阵痛,便也就真正脱胎换骨,长成一个大人了。 回去的路上,姚问薪坐在机车后座,双手搂住颜煜迟的腰,感受了一会儿扑面而来的雨滴冰凉的触感,忽而低下头去,用脑袋抵住颜煜迟的后颈,轻声道:“结束了。” 机车行驶速度太快,风声完全盖住他的声音,颜煜迟只感觉到后背传来轻微的震动,偏了下头,问道:“嗯?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于是姚问薪凑过去扒在他耳边,隔着头盔冲他大声宣布:“我说!你这破玩意儿坐着吃风太冷了!我想坐有盖的!我要考驾照!” 不过很遗憾,姚问薪这驾照最终还是没考下来。 一是因为楚悯死了,特处局管理的重任便落在了颜煜迟肩上,此人以往在松乌山上闲云野鹤惯了,后来下山,虽说是挂了个组长的名,但杂事有楚悯在上头顶着,什么弯弯绕绕也找不到他。 此一番继任,各种文件报告、人际往来可给颜煜迟烦得要死,恨不得特处局明天就关门大吉,他领着姚问薪躲回松乌山谁也不见才好。 姚问薪欣赏了一番新上任的颜局野猴般的抓耳挠腮,最后还是拿出了五百年前做东宫太子时的看家本领,替他处理起堆积的公文来。 交上去的报告涉及松乌山上最后那场大战,姚问薪认认真真梳理前因后果,写到半夜,握笔太久中指骨节硌出一个浅浅的窝,不幸被颜煜迟发现,立刻大惊小怪地收走了所有的办公用品,不许他再动手写半个字,仿佛姚问薪是个一碰就碎的花瓶。 【THE END】 “你这具身体才捏出来几天,怎么能经得起这么造?”颜煜迟指了指办公室外漆黑的夜空,义正言辞道,“快跟我回去休息!” 姚问薪靠在椅子里没动地方,揉着手腕睨了他一眼:“天地秘境里的树枝,比肉体凡胎结实多了,连禁术都顶得住,何况那姑娘不是跟你说最少能使个五百年吗……” 半晌又故意打趣道:“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是谁不睡觉,拉着我闹到凌晨两点?” 颜煜迟这段时间身经百战,练出的面皮厚如城墙,听了此话没有半点没有脸红,干脆利落地俯身上前堵住他的嘴,连人带椅子一起扛走,第二天自己动手,把剩下的报告写完了。 可苦了那年过半百的老领导,透过老花镜眼看开头工工整整的小楷陡然画风一变,成了满纸荒唐言的鬼画符,气得连夜下了命令——以后但凡发现有人报告书代笔,通通扣一个月工资! 其实这事除了有颜煜迟不耐烦应付局里各种杂事之外,也有姚问薪自己的问题。 他考不下来驾照第二个原因,便是因为太子殿下这位旧时代的古董,实在对现代社会新兴科技一窍不通。 姚问薪用的手机,是当初楚悯塞给他的,楚宅财大气粗,给的自然是最贵的。 但这么长时间以来,姚问薪除了拿它打电话,什么也没干过,偶尔他还嫌此物垃圾信息太多,讯息通知铃声吵闹,故意远远地丢在一边,好几天才想起来。 所以当他真的坐到了主驾驶,看见那围绕方向盘一圈,让人眼花缭乱的各种功能按钮,手心破天荒地出了层冷汗。 十分钟后,教练恭恭敬敬地将姚问薪请下了车,亲自给他退了学费,并痛心疾首地劝告他这辈子千万不要再碰方向盘。 至此,太子殿下第一件主动尝试的事情彻底宣告失败,他也不气恼,再接再厉地寻找起其他兴趣爱好。 也不知道受哪位祖宗点化,姚问薪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松乌山上,颜煜迟曾经种过的那棵乌梅树,非要在现在的院子里重新种上一棵。 为此,他特地从楚宅藏书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本讲种花逗鸟的古籍,对照书上的步骤,摆出如同科学实验般的架势严格执行。 颜煜迟旁观片刻,看他难得兴致高昂,也就没扫兴说出那句“这树得春天种”,只趁晚上姚问薪睡着,独自遛到院子里,故技重施地往树根里埋了张聚灵符。 于是等到这年冬天,有一日早晨,颜煜迟醒来时,发现姚问薪已经不在屋里了,他哆哆嗦嗦地披上外衣起身找人,才跨出房门,便见乌梅树抽长的枝丫间绽放出淡粉色的小花,可怜可爱极了。 姚问薪就站在错落的花枝下,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笑意盈盈地对他道:“煜迟,花开了。” 世事无常,幸好始终有你与我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