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爱》 第1页 《错爱》作者:宋芥【CP完结+番外】 简介: 口嫌体正直大少爷攻X清冷&lt;a href=Tags_Nan/DiaoXi.html target=_blank &gt;钓系&lt;/a&gt;美人受 【&lt;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gt;年下&lt;/a&gt;/&lt;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gt;失忆&lt;/a&gt;/&lt;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gt;替身&lt;/a&gt;/强制/狗血/&lt;a href=tuijian/nuelian/ target=_blank &gt;虐恋&lt;/a&gt;/&lt;a href=Tags_Nan/ZhuiQiHuoZangg.html target=_blank &gt;追妻&lt;/a&gt;】 傅野失忆了,忘记了所有人,就是没忘记白月光。 只不过,他认错了人。 病房里,缠了满头纱布的傅大少爷紧握着宋羡归的手深情告白。 一腔真心感人肺腑,一声声“眠眠”叫得狐朋狗友都忍不住为之动容。 偏偏主人公宋羡归眼皮都不眨一下,瞧着毫无反应。 被问起来时也只是淡淡一笑,说:“我不是眠眠。” - 宋羡归确实不是眠眠,虽然傅野这么叫了他三年。 可他不是。 而现在,真正的眠眠回来了。 - 有人问宋羡归对傅野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宋羡归笑着说,是一个很幼稚的小孩。 众人哄堂,为傅大少爷一世英名惋叹。 宋羡归对此只是笑笑。 因为只有他知道,就是这个幼稚的小孩,为了自己这张脸,不惜将他毁掉,再拆开,拼合成他心心念念的“眠眠”。 确实只有幼稚的小孩才能随心所欲的为所欲为,不考虑任何人的感受,不计较任何事的后果。 ——因为总有会人原谅他。 但傅野从来没想过,宋羡归会离开。 - 一个金&lt;a href=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gt;主攻&lt;/a&gt;失忆错把墙纸来的替身受认成白月光,后来白月光回国,攻恢复记忆追妻的狗血喷头的小故事 实际上是酸甜口~ 标签:虐恋狗血 替身 酸甜追妻 失忆 墙纸 强强 年下 第1章 “不过是傅野养的一条狗!” 接到傅野出车祸的消息时,已经临近下班的点,宋羡归正打算去公司楼下食堂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让胃病轻点折腾他。 但没办法,天大地大金主最大,傅野出了事,他身为协议乙方,必须一切以傅野为主。 “人醒了吗?” 从接到顾燃电话开始到现在,不过两分钟,宋羡归已经快步走到了车库,胃还在隐隐作痛,宋羡归的脸色说不上好看,但语气很冷静。 “还没,刚从手术室推出来。”电话对面传来顾燃少有的正经的声音,“你快点过来吧,老四他们几个傻I逼都快吓尿了。” 顾燃应该是在话筒边用气音爆了声粗口,但宋羡归没心情去听。 引擎发动,宋羡归抬手向后撩了把有些微湿的发丝,胃部持续痉挛,痛意顺着尾椎骨直达太阳穴,宋羡归倾在方向盘上,他竭力咬着牙,再开口的声音依旧冷静,只是有些沙哑:“知道了,十分钟到。” 说完,也不等顾燃那边的反应,直接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一路绿灯,不是高峰期的道路平坦宽大,宋羡归挺直了脊背,毫不分心地握着方向盘,那架势不像在开车,反倒像他之前戴着眼镜认真做课题的样子。 记得当时傅野还为此取笑过他干什么都这么认真,假正经。 宋羡归当然是懒得理他,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傅野不爽他的无视,却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气还没,就被自己灭了。 最后的一点气全撒在接吻时咬着宋羡归下唇不放,逼得宋羡归让他滚上了。 傅野…… 宋羡归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一紧,不得不承认,接到顾燃电话听到“傅野”“车祸”“很多血”这些字眼的时候,他的大脑有一瞬间是茫然的空白。 这种情绪很少出现在他身上,宋羡归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一种错觉。 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了。 询问了病情病况,医院地址,几号病房后宋羡归立马开车赶了过来。 华南医院是顾家的产业,是所有私立医院里保密工作做得最好的,医疗技术和医资历也是行业内的顶尖水平。 宋羡归知道傅野不会出什么大事,不然顾燃也不会顾得上给他打电话,但他还是一路疾驰,说是十分钟到,却仅仅八分钟就迈进了医院大门。 一直到三楼,找到顾燃给的病房号,宋羡归在门口看到顾燃坐在病椅上略显颓丧的背影,还有蹲在墙角,细看还在浑身发着抖的夏亦。 “顾燃。” 宋羡归声线平稳地喊了一声,空荡的走廊,甚至有话音的回声。 两个面色苍白的男人同时抬起头,直直望向长廊尽头身材高挺清瘦,眉眼深邃,面容俊俏,神色镇定自若的宋羡归。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开司米大衣,搭配浅蓝色薄款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块雪白凸出的喉结,显得有些随意自然,配上一双淡漠精致的眼睛,又有禁欲的性感。 C市的初秋来得总是很早,宋羡归身体底子不好,受一点凉都要场病,他又很不会照顾自己,常常发了烧也察觉不到,还要去公司。 傅野为此还和他过气,说他故意拿那张病怏怏的脸倒他胃口。 宋羡归对此不置一词,也从不放在心上。 但从此之后,每到天凉一点,宋羡归的衣柜里总会被各种高奢的应季衣服填满,棉质柔软的料子居多,很日常的款式,还细致地全都作了搭配——傅野的手笔。 今天宋羡归的这一身就是傅野之前给他搭的,虽然他并不是很喜欢这个配色,但穿着很舒服,也就懒得换。 少时,宋羡归已经走到了病房门口,他侧目,透过清晰的玻璃窗,看到了插着氧气管,还处在昏迷状态的傅野。 宋羡归一时有些愣神,他见过傅野太多样子,或风流轻佻,或深情款款,或骄傲自大,或傲慢霸道,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脆弱的样子。 明明很高大挺拔的一个男人,现在却满脸病色,嘴角和暴露在空气里的四肢上都是刺目的青紫淤青,他躺在雪白的病床上,一点唇色也无,虚弱到几乎要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呼吸。 “来了啊。” 顾燃抄了把头发,露出猩红的眼眶,他应该是抽了不少烟,一股浓烈的烟草味从宋羡归鼻息里掠过。 宋羡归不动声色地蹙眉,扫了眼同样面色不虞的两人,问:“现在什么情况?” “昏迷。” “多久了?” “三个小时。” “……” 宋羡归默了默:“到底怎么回事?” 顾燃和夏亦集体沉默,空荡的VIP楼层少有人经过,走廊里安静到针落可闻,再开口时,宋羡归语气不自觉沾上些微愠:“说话啊。” 顾燃在手机里告诉他是因为路上出了车祸,可现在看傅野的病伤和面前毫发无损的二人,宋羡归清楚并不是这么回事。 夏亦刚刚蹲在角落发抖的画面似乎只是宋羡归的错觉,现在的他和自己印象里的人设倒是一样了,他“啧”了一声,一副不耐烦的神色,却连眼睛都不敢落到宋羡归身上,只说:“说了车祸。” 宋羡归不想和夏亦扯皮,直接了当地问:“什么车?” “……” 夏亦面色一紧,又成了哑巴。 这次反倒是顾燃替他答了:“赛车。” 提起这个,顾燃也是一副苦大仇深,后悔莫及的表情。 “本来一开始环道赛玩得好好的,谁知道后面来了一堆傻逼要玩什么刺激的,直接玩起了山道赛,那破地下赛场没人管,路上有人使脏,没防住。” 宋羡归早有预料,没多意外,但还是忍不住冷声道:“胡闹!” 宋羡归的质问是对着夏亦说的,胃痛再加上脑袋嗡嗡作响,他的脸色并不好看,一向寡淡的脸上难得浮起火气,板起脸的模样看着真有几分骇人的厉色。 触及到那眼底的怒气,夏亦心里没来由地一紧,但还是硬着头皮驳他:“这他妈有你什么事?” 宋羡归拧眉沉默片刻,像在竭力忍耐着什么,在看到夏亦仍旧发着抖的左手时,知道他不过虚张声势,于是忽然轻笑一声,缓声说:“确实没有我的事。” 他冷眼,沉吟着丢下六个字:“谁组局,谁有事。” 不需要多想,这一局肯定是夏亦组的。 夏亦气急败坏地骂脏:“你阴阳你妈……” “行了。”顾燃出声截断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火气,他狠狠揉了下眉心,“事都已经发了,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再说这事说到底也怪不到老四身上,他只是提了个议,是傅野自己想玩,谁也没想过会出意外。” 宋羡归冷漠的目光重新落到顾燃身上,他淡淡出声:“如果你觉得这个解释傅家也可以接受的话,我当然没意见。” 不知道是哪句话又惹到了夏亦,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恶狠狠地盯着宋羡归,咬牙吐出几个字:“你他妈故意的是吧,存心恶心人呢!” 宋羡归神色不动地对视回去。 夏亦指着宋羡归的鼻子怒骂:“宋羡归,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傅野养在外面的玩意儿,也敢他妈在这里卖弄傅家的面子威胁我?!” 第2页 一番激烈声讨,宋羡归眼睫甚至都没有眨一下,夏亦已经自己闹了个红脸。 “威胁你?”宋羡归轻嗤一笑,没有后话,只是单纯觉得好笑地重复了一句,但脸上又没有一丝笑意,冰冷的只有淡漠。 夏亦张嘴还想说些什么,顾燃厉声喝止他:“够了,在这发什么疯!” “现在最重要的是等傅野完好无损地醒过来,大发慈悲地不和我们计较这笔烂账,不然真出了事你和我,这一家子谁他妈都跑不了。” 顾燃眉头紧锁,一贯风流的桃花眼里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以往他总是以一副无所事事的花花公子作风示人,都快让人忘记他自小和傅野交好,也是个被家里捧大的少爷,又怎么可能是个好脾气的? 而夏亦是后来才和傅野玩上的,他家是靠父母经商半路发家的,比不上傅顾两家背后深厚的势力,但靠着会玩、能玩也是在傅野身边混得时间够长的,被人捧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当下觉得不服却又只能憋着。 “什么时候能进去探视?” 宋羡归问顾燃。 “随时可以。”顾燃揉揉眉心,烦倦地说,“医说大概这两天能醒,你陪着他,他醒的时候也能高兴点。” 宋羡归对他的最后不置可否,折身推门,进了病房。 病房门被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重新关上。 半晌,顾燃低头骂了句脏话。 夏亦看着宋羡归一脸风轻云淡地坐到傅野床旁,气不打一出来,语气极其不满地道:“抬举他做什么,不过是傅野养的一条狗!” 顾燃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点上火,夹在指尖狠狠吸了一口:“少说几句吧你。” 夏亦不屑道:“怎么?你不会真的以为傅野对他有感情吧?” 顾燃警告他:“就算没有,也别闹这么难看,好歹傅野现在还没甩了他,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而且你以为今天傅野闹这一通脾气是因为谁?” 夏亦嗤笑道:“是谁也不可能是他,他就是一条……” “老四。”顾燃沉声打断他,“别让我再提醒你第二遍。” 夏亦的讥讽的笑意凝固,只得噤声,但移到病房内的目光却满是憎恶和狠毒,一副恨不得把里面的人拖出来扒皮抽筋的模样。 宋羡归对病房的气味并不陌,刺鼻的消毒水混杂着医院特有的浅淡药味。 各种医疗器械“嘀嘀”鸣响,那是命被数据化的声音。 宋羡归讨厌这种气味和声音,他总觉得窒息,但宋雨却又安慰他这是被世界记录自己真实存在过的象征。 因为还活着,所以能闻到命鲜活的味道,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宋羡归对这个解释并不能很好地共情,他甚至觉得这是矫情的胡扯,不切实际的乱想。 但每次看到宋雨巴掌大小,瘦削蜡黄的小脸,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的时候,他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只顺着说是。 虽然他从来不认可这个观点。 一直到现在,坐在傅野病床旁的他,依旧对病房的气味充满了排斥。 傅野的心跳被记录格式化为一条死板硬的数据,以线条的形式在宋羡归眼前跃动。 隔着玻璃窗往里看的时候只觉得傅野身上受伤的血痕触目惊心,一种强大的剥离感涌上心头,现在离得近了,宋羡归心里反倒平静了。 不知道是不是相处的时间久了,宋羡归明明没有刻意贴近傅野的鼻息,却好像依旧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微弱的气流。 浅淡的,带着灼烫的热气。 宋羡归并不喜欢热气扑到耳朵里湿漉漉的感觉,但傅野偏偏就喜欢和他唱反调。 宋羡归越是不喜欢,他就越要这么干。 没有具体的原因,宋羡归为他的行为作解释:幼稚。 不让偏要,孩子心性。 看着傅野紧闭的双眼,又想起昨晚的不愉快,宋羡归心里一时复杂。 其实顾燃不应该给他打电话的,傅野现在昏迷,他一个情人,就是过来也帮不上什么。 不需要人喂药送饭,不用讲矫情的安慰,甚至不需要人动嘴喊一下对方的名字。 因为他根本听不见。 宋羡归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一路疾驰难道只是为了干坐着看傅野昏睡么? 病房里静谧到没有一点声响,不知道待了多久,直到数清傅野眼睫根数,宋羡归脆弱的肠胃才终于舍得放弃了折腾他。 房间里的温度调得很舒适,宋羡归苍白的面色慢慢变得红润,鬓角的冷汗化去,看着已经和平常无异,只是唇色有些淡。 反观傅野,仍旧一点要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宋羡归轻叹一口气,微微倾身,将傅野身侧的手臂掖到了被子下。 昨晚闹得难看,傅野半夜摔门而出,一直到天亮都没回来,宋羡归也没找过他。 金主不在,宋羡归连饭都懒得做,饿着肚子坐了半天办公室,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想去吃点东西,又被顾燃一个催命的电话折腾到了医院。 一通折腾,他现在连饿的感觉都找不到了,只觉得困极,干脆趴在傅野身侧睡过去了。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明明是很少会进入深眠的人,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把他从睡梦中惊醒,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太困,亦或是病房里太温暖,很适合人入睡。 总之,他在算不上多么美好的睡梦里,错过了亲眼见证傅野食指曲动的瞬间。 第2章 “快点醒吧,傅野。” 宋羡归并没有睡很久,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 护士看着年纪不大,二十多岁的样子,换药的动作也熟练干净,在宋羡归不经意瞥了眼墙面的钟表的空档里,就已经换好了。 护士退后一步,对宋羡归露出一个标准礼貌的微笑,开始告知家属的各种注意事项:“病人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但机体各项指标已经转好,家属可以在旁边守候陪伴,但请勿随意搬动病人,以免影响病人恢复。” 宋羡归了然地点点头,用刚睡醒,还有些沙哑的声音问:“他能听到我说话么?” “可以的,傅先现在只是因为颅脑受挫陷入的浅昏迷,暂时无法回应外界干扰,但对外界的一切都能感知到。”护士用温柔的声音解释说,“其实很多时候亲人的陪伴其实比药物治疗更有助于病人的意识恢复。” 简而言之:他现在活得好好的,什么都听得见,就是暂时没办法搭话,跟睡着了差不多。 宋羡归轻声说:“麻烦了。” “好的,床旁有呼叫铃,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呼铃找我。” 护士推车离开。 宋羡归在心里细想着护士说的话,还没想出什么,思绪就被一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 拜傅野所赐,现在宋羡归对电话铃下意识觉得抵触。 但看到备注是“吴总”时,略一沉思后,他还是起身挪步到了病房阳台后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吴总油腻拖沓的嗓音,他讲普通话,却又总是掺杂着家乡话含糊不清的音节,让人听着颇为费力。 但宋羡归早就对此接收良好,听不清的字干脆就当没听见,等吴总囫囵地发表完长篇大论后,宋羡归只发出了一个简单的单字音节:“嗯。” 他没忘记这是病房,床上还躺着个傅野,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请假一天,有事。” 吴总在那边说了些什么宋羡归没有听清,但明显能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太稳定,大概是因为喝了酒,他已经有些大舌头,但没等宋羡归开口,咆哮声已经顺着话筒传遍了整个房间。 “你他妈以为公司是你家开的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昨天让你跟老岳出差你推起来没完,今天上了半天班就开始请假,这么能摆谱,我这位置干脆给你坐得了!” 吴旭的普通话在公司是出了名的烂,骂起人来也是百无禁忌地脏。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靠着背后有人,就是顶着那副嘴脸,在大街上要饭,应该也不会有人觉得出戏。 宋羡归原本不想和他过多拉扯什么,但听到后面,还是忍不住皱眉,他用余光瞥了眼病床上仍旧安睡的傅野,淡声说:“没兴趣。” 吴旭那边显然没有很好地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安静了三秒,传来他不可置信又略带气恼的声音:“你说什么?” “你的位置,我没兴趣坐。”宋羡归神情恹恹,他有些疲倦地捏了捏高挺的鼻梁,说,“这几天都请假,近期的工作的事待会我会整理好发小沈邮箱,栩腾的交接我会继续负责,过几天有结果再通知你。” “……” 电话那边安静的时间有些长,久到宋羡归以为对方已经挂断时,才终于传来吴旭不确定的声音:“你这是要……?” “辞职。” 宋羡归替他把后面没说出的两个字补全。 第3页 平底起惊雷,这消息无异于吴旭听到有人说商场鸡蛋打折大促销,而他妈对此无动于衷——因为根本不可能。 就像现在宋羡归说他要辞职一样。 要知道,自从六年前宋羡归以实习身份入职跃辉以来,一路爬到现在人人口中的“宋总监”,可实在谈不上容易。 短短几年,没有背景,没有后台,只靠自己够硬,够出彩的个人能力,数不完的熬夜加班,喝不完的席间应酬。 宋羡归以惊人的速度一直爬到现在这个位置,期间无论遭受过多少难摆平的刁难和麻烦,即便是犯错被总部驱赶到分公司,他从来没提出过“辞职”。 加上他为人一向沉稳内敛,除了最拼的第一年发了疯地工作,往上爬,招惹了不少同期“对手”敌视,后面三年调到分公司担任闲职,算是稳定下来,公司里已经没什么人再针对他。 比他站得高的人知道他已经定点了,没必要忌惮,甚至开始欣赏他的识趣与出众的能力;而比他低的新人只会摆低身份向他请教,并庆幸自己领导的治下不严。 所有人都默契地以为宋羡归会永远留在跃辉,毕竟他的不体面与体面都留在这,所以吴旭才这样有恃无恐。 他以为宋羡归的根在跃辉,无论怎么折腾人都跑不了,但现在宋羡归跟他提离开。 吴旭吸了口凉气,再开口,声音已经变得正经不少,甚至还有隐隐的忐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只是骂你两句,你就要跟我闹辞职?” “知道。不是。”宋羡归用四个字回答了吴旭的长句,“辞职的事很久之前就考虑了,只是现在时机正好,和别的没关系。”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毫无波澜,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巴不得快点离开的语气惹得吴旭额冒热汗:“怎么,嫌公司对你待遇不好,还是早就已经找到了好下家?” “不算。”宋羡归这样跟他的直属领导解释说:“就是觉得跃腾没意思。” 吴旭:“?” 公司诸多老总眼里兢兢业业,做事一向沉稳认真,从不追求无用的宋羡归直接干脆地告诉他:“待了六年,已经够了。” 吴旭:“……” “后面我会递交辞呈,希望你那边能尽快批下来。”宋羡归用这句话作为这通电话的结束语,并丝毫不管吴旭死活地挂断了电话。 宋羡归在阳台站了一会儿,目光平静地看着下面来往的行人,医步伐匆匆,老人步履蹒跚,还有长椅上面色憔悴的年轻夫妇和他们臂弯间沉睡的婴孩。 从他们绝望又复杂的表情中不难想象,孩子大概是在爱里失去了健康,甚至是以后。 宋羡归收回视线,转身重新坐到了傅野身边,他应该是想伸手抚一下傅野眼角旁的碎发,但最后却将指腹停留在了对方的眼皮上。 “现在这样和你心意了么。”宋羡归嗓音平淡,一如以往和傅野相处时的语气一样,随意又自然,毫无在意一样,指间按压的力气微微加重,又很快移开,最后房间里只听见他用低到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快点醒吧。” “傅野。” 这是宋羡归从来到病房后,和傅野说的第。 没有刻骨铭心的祈祷,更和伤心欲绝毫无关系,只是这样平静自然的,好像傅野只是睡着了,而他在叫傅野起床一样。 这和以往每个清晨的流程都一样,因为傅野明确在合同里写明了,每天都要宋羡归亲自叫醒他,并在他睁开眼的第一瞬间跟他说“早安”。 即使宋羡归觉得这很孩子气,非常幼稚,但他仍旧是一个很令人满意的乙方,从来没有落下过一句——除了像今天早上这样,傅野根本不在家。 宋羡归沉默地看着傅野仍旧紧闭的眼睛,有些莫名地固执,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钟表总在转,嘀嗒嘀嗒,是傅野的心跳。 一直到宋羡归眼皮轻颤,瞳孔微缩,有些不敢相信他看到的,与他双目对视的那双眼睛。 “眠眠。” 他看到傅野苍白的唇瓣无声翕动,有这样两个字顺着他困难的呼吸气流溢出,砸到宋羡归耳朵里。 宋羡归的大脑有一瞬接近空白,但也只是一瞬间,甚至缥缈得像并不存在。 “你醒了。” 宋羡归声音有些哑,在这一刻,他确信,自己是想避开那双带着莫名依赖和眷恋的目光的。 傅野当然有一副好皮囊,即使脸上的淤青和伤痕醒目,但无可否认,那双眼睛漂亮得像海,狭长微弯的桃花眼,一直盯着一个地方就会让人产莫名被珍视的错觉。 但宋羡归从来不曾被里面的波澜卷动一根发丝。 因为他知道,那只是错觉。 而大海最美丽的地方,是充满漩涡的水域中心,最容易被台风席卷。 “……眠眠。” 就像现在,他听到傅野再一次这样喊了他一声。 宋羡归并不应声,他已经从最初的怔愣中缓过神来,又恢复成了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我去叫顾燃他们进来。” 他站起身,想要离开,却被傅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被拽着胳膊拦住动作。 “别走!” 拉扯间,傅野身上的被子掉到了地上,缠了绷带的左腿也在用力扯动下隐隐可见血色,应该是伤口裂开了。 听到他嘶哑的呼声和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宋羡归一时发懵,不能理解傅野莫名其妙的激动情绪,明明自己只是想出去把他的好兄弟喊进来而已。 “你怎么了?” 他低下头,看到傅野脸上显而易见的慌乱,甚至是无措。 动作先于意识,在还没有想明白傅野情绪激动的原因前,他已经先伸手按住了对方的肩膀,宋羡归蹙着眉喊他的名字:“傅野。” 傅野竟也真听话地安静下来,只是依旧双眼无神地,直愣愣地盯着宋羡归的脸,饶是宋羡归再心大,这时候也察觉出异样。 他不确定地问:“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眠眠。”傅野神情恍惚,似乎是一个只会重复两个字的机器人,但偏偏不可能会有机器人把文字念得这样情真意切,“你是眠眠。” “我不是……算了。”宋羡归有些头大地深吸了一口气,放弃了出门喊顾燃,而是动作利落干脆地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刚出去不到半小时就又被重新召回,见到屋里的混乱场景,也有些愣,但很快便凭借职业素养上前,将宋羡归请到一旁后开始“整理”傅野。 不出所料,傅野的左腿果然重新撕裂了,沾了血的纱布被拆开,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一大条伤痕,血肉模糊的样子看着有些吓人。 纱布要重新更换,护士动作肉眼可见地轻柔,傅野却仍旧十分不配合,非要闹着起来,护士只好让宋羡归先按住他,宋羡归侧过身按着他的肩膀,语气略带安抚地说:“别乱动,护士在给你换纱布。” 傅野伸出受伤不太严重的那只手,拉着宋羡归针织衫的衣袖,虽然神情依旧带着不安,但较先前,已经安静了不少。 小护士皱着眉头问:“怎么弄的?” “他刚刚醒的时候闹的。”宋羡归简洁地解释,默了两秒,又用一本正经的语气问,“伤到脑子就一定会损失记忆么?” “当然不会啊,是不是电视剧和小说看多了啊,失忆这种后遗症其实在临床上很少见的。”小护士包扎的动作微顿,明显对这个问题有些错愣,后又很专业地轻声解释说,“这和病人头部损伤的撞击力度、部位关系是比较密切的。” “像如果病人因为重力损伤到海马体,失忆的可能性相对较大,如果撞击到其他非关键区域,是基本不会出现失忆这种情况的。” 宋羡归看着傅野一副对自己极度依赖,无辜清澈的眼睛里写着“怕被抛弃”这四个违和的大字,沉默不过几秒,很镇定地说:“麻烦你带他去做一下检查吧,他现在不认得我。” 小护士彻底懵了,复又极快地反应过来,疾步出了病房,不多时,房间被一堆谢了顶的“主任”模样的医们占据。 宋羡归随意在这白泱泱的一堆人里一瞥,便将一个人和不久前在新闻上报道的一票难约的“神内圣手”人像重合。 而就是这样技艺精湛,资历深重的所谓“圣手”,却也只能落得个床尾观察的位置。 其他人的身份之尊贵,名声之浩大,不言而喻。 医碰上病人基本就没有家属什么事了,在傅野被扎了一剂安定后彻底安静下来后,宋羡归也被人客气地请出去。 顾燃之前应该是一直守在外面,收到傅野醒的消息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护士说对方似乎伤错了神经,存在失忆的潜在危险。 结果还没出来,现在也只能坐在椅子上焦躁地垂头扯头发。 宋羡归坐在一旁,没有顾燃那样显而易见的焦躁不安,但食指与中指无意识地摩挲——那是老烟枪们统一的,想抽烟时的下意识动作。 第4页 但其实宋羡归并没有烟瘾,或者说曾经有过,但在傅野这个同样抽烟抽得很猛,却又不允许宋羡归抽的双标少爷的强制要求下已经慢慢戒了。 平时只有烦心事多的时候才会抽一根,而他的烦心事又总是很少,所以已经没有像前两年那么需要依赖尼古丁了。 但这种下意识的动作,就是刻在骨子里的,宋羡归自己都没有察觉。 顾燃重重呼出一口气,用一双揉搓到有些血红的眼睛看着他,问:“他……醒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他神志一直不太清醒,状态明显不对,没认出我。” 顾燃眉头紧锁,不可置信的语气:“连你都不认识了?” “不确定。”宋羡归如是说,两指指腹被摩挲得有些干燥,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正面临着一件非常棘手的麻烦事,他向身边满身烟气的顾燃问,“有烟么?” 顾燃动作微顿,但很快爽快地将一整盒Marlboro递到宋羡归面前,问他:“什么意思?” “他记得‘眠眠’。”宋羡归伸手,从里面抽出一根,没要火,只是这么夹着。他低头,看着烟头上烫金的英文纹路,有些出神,最后也只是将烟整根握紧在手心,声音自然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不一定记得我。” 第3章 “没不理你。”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CT、MRI连环检查,结果证实了宋羡归的想法。 傅野目前的确处于失忆状态,他不认识任何人,连爸妈是谁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对宋羡归有莫名的依赖。 医解释为印刻效应,就跟小鸟从蛋壳里钻出头看到的第一个物,就会被它们认作母亲一样,继而产不可逆的跟随和依恋行为。 傅野现在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也就是宋羡归,有本能的依赖。 不过和海马体没有关系,临床诊断为弥漫性轴索损伤引发的逆行性遗忘,现在还不清楚是永久还是暂时的,要继续观察。 尽管医们最后挑着“恢复的概率很大”这句话安抚自己的少东家,宋羡归依旧没抱多么乐观的心态。 不过在车祸昏迷,不省人事这个对比下,人没命危险倒显得更值得庆幸些。 检查的时候傅野也并不老实,大概是安定的药效慢慢过了,他开始一个劲地闹着要见宋羡归。 宋羡归只好丢下烟,走进病房,在傅野身旁轻声安抚他。 其实说安抚也算不上,顶多在他折腾的时候喊一声他的名字,很清润自然的嗓音,轻而易举地就能让傅野老实下来。 傅野不闹医护人员就开始闹宋羡归,牵着他的手,睁着一双精致漂亮又幽深漆黑的大眼睛,一次次固执地喊他:“眠眠。” 他就像一个载入量负荷的机器人,马上要被送去销毁的前一刻,还在呼唤主人的姓名,以此作为“暗号”祈求主人可以心软。 但他明显记错了“暗号”,无论多么期艾的唤声都换不回宋羡归哪怕一个眼神。 宋羡归并没有看他,只是越过他,看着身后傅野平稳正常的心电图,一副自然放松的神情。 对傅野殷切的目光无视的有些刻意。 傅野明显是感受到了对方对自己的不在乎,甚至是漠视,显而易见的慌乱和不安后,是小心翼翼紧拉着宋羡归衣袖,轻轻晃动的手。 傅野的声音已经没有刚醒的时候那么干涩沙哑了,他眼角耸搭着,小心翼翼又委屈的样子,小声跟宋羡归说:“你别不理我。” 宋羡归对傅野的这种近乎卑微讨好的小动作不太适应,尽管知道对方现在处在失忆状态,一向平静无波澜的脸上,却也有隐隐可见的错愣。 但又很快被他收好,再开口时已经恢复正常,让人察觉不出一丝异样,只有些无奈:“没不理你。” 得到回复的傅野高兴地弯了弯眼睛,像小孩得到糖果一样,珍重又爱惜地盯着宋羡归的脸看。 宋羡归只能强忍住这种不自在,假装不在意地由着傅野看。 两人之间的气氛诡异的和谐。 将这一切尽数看到眼里的顾燃眉梢轻挑,他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态,复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傅野刚醒的时候闹得厉害,后面被一下午连环仪器检查下也没了折腾的力气,在药物的安眠作用下很快就睡过去了。 当然,睡前也不忘拉着宋羡归的手喊了声“眠眠。”不过依旧没得到回应。 诺大的病房,明明没有第三个人,只有宋羡归和傅野,但傅野每一次看着他,深情地喊这个名字时,都诡异到像是真的有这么一个“眠眠”在。 但宋羡归知道自己不是眠眠,他当然不会回应这个呼唤。 “怎么不答应他?” 宋羡归刚把病房门合上,人还没有转身,就听见一旁倚靠在白色墙壁的顾燃这样问道。 宋羡归关门的动作有片刻停顿,但也只是片刻,他自然地收回手,瞥了眼正在渺渺烟雾下注视着自己的顾燃,问他:“答应什么?” “眠眠啊。”顾燃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叼着烟的唇角高高扬起,很夸张的表情,但又并不显得违和,反倒有一种浪荡公子哥儿的慵懒痞气,“不是叫你?” 宋羡归面无表情地移开眼,说:“不是。” “嗯?”顾燃轻轻呼出一口烟圈,隔着弥漫的烟雾直直看向他,故意问,“原来不是吗?” 宋羡归不动神色地和他对视,眼里坦荡干净,只隐隐能看出眼底昭示着疲倦的红血丝。 宋羡归一向讨厌顾燃这种明明自己话里有话,却偏爱将问题抛给别人的作风,他直白地冷声道:“我没见过‘眠眠’,你也没见过?” “见过见过,你别气啊,我开玩笑呢。”顾燃把嘴里的烟取下,不再和宋羡归开对方一点不觉得好笑的笑话,他将一根Marlboro重新递给宋羡归,双手作求饶状,“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傅野也真是的,脑子成这样了也忘不了他。” 宋羡归也没打算真和他计较,将烟接过。 这次他要了火。 猩红的火星从烟尾开始燃烧,尼古丁的气味随着烟雾的升腾,弥漫到宋羡归纤细修长的两指间。 等烟烧到快一半,气味没那么浓郁后,宋羡归才张开唇瓣,将烟头含进了嘴里,又很快就把烟圈吐出,动作优雅矜贵,如果不是知道真相,顾燃真要以为面前这位是哪家的大少爷了。 宋羡归抽烟时不喜欢过肺,通常是舌尖抵到一丝热气流后就吐出去了。 他不追求那所谓的刺激和兴奋感,相反的,他更喜欢烟草在口腔里停留片刻,浅尝辄止的滋味。 “因为那个人很重要吧。” 说这话的人是宋羡归,回答的是顾燃的最后那句话。 他说话时嘴里含着烟,但嗓音仍旧清亮沉静,轻飘飘的,不受丝毫影响的样子。 说实话,顾燃现在完全能明白为什么傅野要留宋羡归在身边这么长时间,却不会烦腻。 这人长得实在是太惹眼了,像精致的瓷器,浑身都泛着冷,但就是勾着人想去深深探究。 明明面无表情,甚至是放空的神情,但顾燃却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似有若无的黑色薄纱。 黑纱下,是夹着细烟的一双手漂亮纤长,皮肤和脸上一样,白皙干净,烟雾朦胧下的侧脸俊美精致,薄唇轻抿,微微呼动的烟气带着欲。 而那双清明冷漠的眼睛,又给人一种冰冷疏离的距离感,像雪人融化在空气,伸手触碰的只有雾气和水。 顾燃不自觉喉头微动,察觉出自己荒唐的想法后,忙匆匆移开眼:“是啊,重要。” “……” 宋羡归沉默着吸了口烟。 干涩浓烈的烟草气,他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味道。 顾燃突然问他:“对了,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宋羡归闻声抬眼看了他一眼,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顾燃于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以前这名字算个忌讳,我们也不敢轻易提,更不敢在你面前提,但现在傅野……所以你知道他吧,我指的是那个人。” 确实是忌讳,尽管这里只有宋羡归在,他也没有提那个人的全名。 “只知道他是‘眠眠’,别的傅野没提过。”宋羡归仰起头,伸长了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喉结滚动,烟雾腾空,他说,“也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顾燃轻笑一声,不等宋羡归看他,又自顾自地点头,“也对,你应该确实对这个不感兴趣。” 他点评道:“准确来说,你应该是对傅野周围的所有人都不感兴趣。其中也包括我,对吧?” 顾燃语气随意隐隐有轻蔑,任谁都能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宋羡归不自觉地眉头一皱,淡声反问:“我需要对你感兴趣?” “……”顾燃抽烟的动作一顿,忙笑着摆手,“当然不用。” “其实真要说起来,傅野弄的这事也确实难说。”顾燃随意地往后抄了把头发,叼着烟说道。 第5页 宋羡归没搭话,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傅野是家里的老二这事你知道是吧?” 宋羡归用一副“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看着他。 “傅野他大哥,傅凌舟,这名字你肯定听过吧。” 宋羡归微微眯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但这次倒是回了顾燃一句,也不算他一个人自说自话。 “之前见过。”宋羡归补充说,“但只是远远见过一面,不认识。” “那就对了。”顾燃随意抖着烟灰,老神在在地说,“傅凌舟前几年决定定居M国,傅家的根虽然还在C市,但重要的产业链都迁到了M国,让他大哥看着。” C市可谓是名流世家齐聚的寸金寸土之地,能在这站稳脚跟的人,即便只是随意挑一个,也是个提起名字就能令人抖三抖的人物。 而傅家便是在这众星云集的偌大商圈混到&lt;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gt;龙&lt;/a&gt;头的地位。 傅家祖上三代从商,家底殷实。 傅野爷爷,也就是现在退位颐养天年的傅老爷子,曾经是富甲一方的商界大亨,后与政圈官员的独女联姻。 是以现在的傅家不止在商界话语权极大,资产富可敌国,更有政场的人力作背景,可谓是钱权俱丰。 若真要说一点不好,那就是子嗣单薄。 傅家两代单传,没有旁支,直到到了傅野这一辈,才有两个儿子。 与傅野从小娇惯养,骄纵妄为的性格截然不同,传闻大少爷傅凌舟为人精明,手段狠辣,行事风格狠厉,深得傅家掌权人——也就是两人的父亲,傅骆青的器重。 是真正用未来掌权人的标准培养的。 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七岁,却已经将公司的一半实权紧握手中。 是板上钉钉的傅家继承人。 唯有一点令人不解,那便是三年前傅凌舟宣布移居千里之外的M国,一并将家族产业链逐步转移。 人不在傅家,但手中权利丝毫不放,甚至有拓展之势。 C市商圈一众哗然,没有人知道傅凌舟是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C市不待,跑到人地不熟的M国去。 傅凌舟也从未作出解释,是不屑亦或是懒得说,通通不得知。 但现在,知道当年商圈哗然真相的人就坐在自己对面,叼着根烟,泡在烟雾里,说:“他是为了沈之眠。” 沈之眠。 宋羡归神情有些怔忪。 原来顾燃前面那一堆铺垫,只是为了引出这个名字。 原来傅野每天心心念念的“眠眠”就是这个名字。 顾燃忽略掉宋羡归眼里的恍惚,继续道:“沈之眠是沈家的私子,也就是傅野他妈那边的……算是他二舅吧,当年在外面风流潇洒弄出来的野种。” 宋羡归对他嘴里毫不在意间吐出的“野种”二字本能的感觉到不适,但也只是不动声色地蹙眉,没出声打断。 “沈家你肯定知道吧,一家子都是从政的,大大小小都是官,外面多少眼睛盯着呢,这种丑事当然不能传出去。” 丑事当然不能传出去,但已经发的事谁也不可能彻底抹清。 沈之眠被送到沈家的时候已经十二岁了,不是可以随意打发的年纪,但沈家却也不可能承认这个不能给家族带来任何利益的野种。 甚至不会让他踏入沈家半步。 但又没办法彻底将人从这世界上抹杀,毕竟还流着沈家的血。 于是顺理成章的,嫁到傅家的大女儿沈余卿以合法程序收养了这个流落在外多年,自己亲弟弟闯出来的祸害,自己的亲外甥沈之眠——为养子。 沈之眠明面上排在傅家作老三,其实真实年纪比傅野还要大,傅家对外只说是做慈善收养的、看着可怜的穷苦孩子。 “沈之眠是个挺开朗的人,没爹没娘也能天天扯着笑脸,嘴甜会来事,成绩永远第一,对谁都温温柔柔的样子,没脾气一样,不知道他真正身份的人见了都夸他懂事。”顾燃轻嗤说,“让谁看了都不能把他和心机婊联系在一起。” 宋羡归眉头紧拧,这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不适源自哪里——顾燃满目怨念的眼神,正直勾勾地落在他的嘴上。 甚至是那些平淡叙述沈之眠身世的话,都隐隐掺杂着极大的轻蔑和毫不掩饰的憎恶。 宋羡归明白那情绪并不是给自己的,这种透过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他实在太过熟悉。 但现在他暂时不想和顾燃扯别的,只是轻声重复了两个字:“心机?” 他其实并不太能理解这两个字来形容沈之眠,毕竟那是傅野牵挂了三年,连失忆都把人深深刻在脑海里的白月光,甚至在顾燃先前描述中,也和这个词语相去甚远。 “是啊。”顾燃手里把玩着只燃着一半的烟头,他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问题,从宋羡归的方向看,恰好看到他有些怪异狰狞的面孔,只听到他低声说,“面上对傅野好到像是这辈子只喜欢他一个,转身却去勾引他亲哥傅凌舟,一个人玩兄弟两个,你说心机不心机?” 一根Marlboro燃到尽头,宋羡归平静地将烟从嘴里拿出,随手捻灭,没丢,嘴里一开始烈辣的烟味渐渐淡了,最后在舌尖上残留的余韵居然微微有些苦涩。 第4章 因为他不记得宋羡归。 宋羡归很少对除自己之外的事情表露关心或在意,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冷淡无趣,像一张单薄的纸,沉默到一言不发的接受一切意外发。 但现在,面对顾燃个人情绪浓重的阴笑反问时,他却淡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听起来傅野还挺可怜。” 顾燃愣住:“……什么?” 他明显没有想到宋羡归会说这句话,和他讲的故事主角毫无关系,更和他问的问题毫不沾边。 “按你说的,傅凌舟为了沈之眠留在M国,现在已经第三年了吧。”宋羡归条理清晰地平淡叙述道,“这三年,傅野有见过沈之眠一面么?” “当然没有。”顾燃肯定地说,“沈之眠从来没回来过。” 宋羡归勾唇,露出一个寡淡到近乎没有的笑容,轻声道出一个事实:“可傅凌舟却一直在他身边。” 傅野从年少到现在一直念念不忘的心上人,无论单纯无辜或是心机深重,都是遥不可及,无法触碰的白月光一样的存在。 可现在,在傅野看不见的三年里,他的亲哥哥傅凌舟拥有着沈之眠。 宋羡归将视线移到头顶的漆白的天花板上,一双线条流畅,狭长微弯的凤眼里满是平静:“从你的描述里来看,傅野难道不值得可怜?” 远走高飞的人是两个,留下的从来只有一个。 看似是三个人的故事,实则和傅野毫无关系。 但偏偏就是这个毫无关系的人,在失忆后谁都不记得的时候,张嘴喊出的第一个名字却是“眠眠”。 顾燃沉默不语,很久之后短促地笑出声,他深深看了一眼宋羡归,将头后仰,落到墙面上,一副放空的状态,他咂摸着宋羡归嘴里的形容:“可怜啊……” 顾燃自顾自品了一会儿,又很难不赞同地点头说:“有道理。” 最后还故意揶揄宋羡归:“可千万别和傅野告我状啊。” 宋羡归笑也不笑,窄长的眼睛里冷淡和疏离像是与俱来一般,让人看一眼就知道这人不好相处,难以亲近:“说了他也听不懂。” “……”顾燃脸上的笑意凝滞,可能是尼古丁的气味淡了,神经线上压着的石头慢慢变轻,先前被麻痹作用刻意忽略的烦躁惶然的情绪在这一刻重新涌上心头。 是啊,傅野失忆了。 傅家的二少爷,千娇万宠的傅家小儿子,在他们几个狐朋狗友的撺掇下因为赛车出了车祸,现在还躺在病床上,神志不清。 尽管华南医院的保密&lt;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gt;系统&lt;/a&gt;在全C市都是数一数二的,但也只能瞒一时,如果傅野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傅家肯定会有所察觉,届时如果派人一查…… 顾燃神色颓然地叹了口气,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只烟,点燃后又颇有礼貌地询问:“介意么?” 宋羡归没摇头也没点头,没听见一样,淡声说:“打算怎么跟傅家说?” 顾燃自顾自抽着烟,刚刚还放松自若的神态已经再次被焦躁占据:“不说,先瞒着。” 宋羡归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点点头,一字不发,离开了。 初秋的天慢慢短了,浓烈的日光渐渐藏匿于浓稠的夜色中,墙壁钟表指针轮转,已经是晚上八点。 傅野睡了一个下午,宋羡归就一整个下午都坐在他旁边处理工作交接的文件。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宋羡归在公司的地位算不上多高,但也大大小小管着手下五六个人,也不是没有实权。 平时虽然工作相对清闲,但多数还是比较重要的客户,宋羡归也不是马虎的人,用了一下午时间把条条框框整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排文档全数发到了助理沈阳邮箱里。 沈阳没回他,应该还在工作。 第6页 宋羡归撂下电脑,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余光里瞥到傅野正缓缓睁开眼。 宋羡归无声打了个哈欠,问:“醒了?” 他已经做好了被一连串的“眠眠”暴击的准备,但傅野却好像故意和他对着干一样,睁开眼的第却是:“你怎么在这里?” 很完整的,没有波澜又带着初醒的沙哑嗓音,莫名让人心里发烫。 宋羡归的动作一顿,瞳孔不受控地颤了下,他不太确定地轻声道:“傅野?” 傅野没应,挣扎着要起,但镇定剂的药效没过完,浑身酸软无力,只能又重新躺平:“水。” 使唤人的本事倒是没变。 宋羡归将床头恒温垫上的水杯递到傅野面前,对方接过,大概确实是渴极了,他仰头一饮而尽,有几滴从嘴角泄出,滑落到喉结上。 水喝完了,宋羡归将水杯重新放回原处,他扫了眼傅野,对方却重新闭上了眼,一副从来没醒过的安详模样,仿佛刚刚使唤宋羡归递水的场景只是宋羡归做梦。 房间再次陷入奇怪的安静中。 宋羡归本身就是个不爱说话的,平常两人在一起总是傅野说个没完,他时不时应一句,要么干脆装听不见,傅野也不太在乎,自顾自地闹他,然后听他一句骂,相处起来倒也算和谐。 但现在,只有浅淡平稳的呼吸声顺着气流波动,无声的诡异气氛弥漫,宋羡归对傅野骤然变化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又有些疑惑。 明明只是一针地西泮扎下昏睡片刻,再醒来时态度却和之前天差地别。 宋羡归的第一反应是傅野恢复记忆了。 但仔细想来又不是。 他在脑海里回想着刚刚傅野的神情,终于在那一双满是疏离和冷漠,甚至掺杂着厌恶的眼睛里察觉出了异样。 他从来没有见过傅野那样陌的眼神,像在看仇人。 在他印象里,傅野一直都是嘻嘻哈哈的性格,幼稚无聊,傲娇自大,因为是从小千娇万宠养大的,身上的“公主病”特别严重。 除了心上人和亲哥远走高飞这一件事算坎,人应该是一帆风顺的,况且傅家二少的身份摆在那,又有谁够格成为他眼里的仇人呢? 不等宋羡归细想,空荡静默的病房里蓦然响起一个名字—— “沈之眠。” 宋羡归神经线缓慢而迟钝地弹动一下,他用余光扫了眼身后,门口没有任何声响,屋里也没有第三个人。 他不明所以地望向病床上面色苍白冰冷的侧脸,刚刚突兀响起的声音熟悉间透露着陌,但他不会听错,那个名字是傅野喊的。 而这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只有宋羡归。 傅野睁开眼,眼里的冷意毫不遮掩地刺到宋羡归眼里:“你为什么在这?” 不知道是不是坐得太久,宋羡归自觉血压有些低,头开始发晕,他强撑着,忍得指尖发麻:“谁?” 傅野蹙眉说:“你。” 宋羡归脸色变得煞白,唇色浅淡,病气不比床上的傅野少,他闻言错愣一瞬,又有些好笑地轻声问:“我是谁?” 傅野眉间拢起一丝不耐烦和浮躁:“沈之眠,是我在问你。” 他指自己刚醒来时问的那句话,已经重复了两边,宋羡归不是没有听见,但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为什么在这? 他也不知道,忍着胃病低血糖的折腾,跟个傻子一样守在病床边上,却从始至终连个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拥有。 心脏“咚咚”跃动,速率开始变慢,挤压的刺痛感一路直达后脊,宋羡归呼吸变得急促,额间已经开始泌出冷汗,濡湿了鬓角,他神色复杂地看了傅野最后一眼,心中已经明了。 宋羡归从始至终没有回答傅野的问题,只毫不在乎的“嗯”了声,他站起身,动作肉眼可见的僵硬,但他没停,直接离开了。 傅野可能喊他了,也许没有,听不太清,大脑只有刺耳的嗡鸣声,掺杂着那句不属于自己的“沈之眠”三字。 他来得急,以往常带在身上的药落到了车上,宋羡归拖着有些迟缓的步伐,终于在车的中央扶手箱里找到了那罐白色药瓶。 随手从车门储蓄格里抽出一瓶冰凉的矿泉水,宋羡归仰头吞下了两颗白色药丸,苦涩在舌尖炸开,不出片刻,心脏终于恢复了平稳的跳动,后背的刺痛感减轻,他脱力地躺到车座上,闭上眼。 今天大概真的算不上什么好日子,甚至称得上水逆,刚闭目休息不到三分钟,口袋里的铃声又跟催命一般响震。 宋羡归侧身,从大衣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上跃然跳动着“顾燃”二字,他神色平淡地按下了拒接键,随后点开了勿扰模式,将手机随意地丢到了后车座上。 铃声停止,但刚刚聚起的困意也散了,隔着茫茫夜色,宋羡归望向面前高耸逼人的医院大楼,“华南医院”四个字闪烁着醒目的红光。 视线没有过久停留,宋羡归缓了一会儿,感觉有了些力气后,他握住方向盘,开车顺着原路线回了平澜公寓。 从签订合同的那一天起,宋羡归一直住在傅野给他的这所私人公寓里,平澜公寓处在C市中心位置,寸土寸金的地段,周围环境设施都是顶配,况且离着公司很近,宋羡归没理由拒绝。 无可否认,傅野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金主,长相绝佳,身份尊贵,没有怪癖,对情人尤其大方——除了每个月固定的钱款交易,宋羡归活所用到的花销基本都在傅野的黑卡里出。 开始的时候不是没拒绝过,宋羡归还在公司硬拼的那年,心气儿还高,不想和甲方有超过合同外的金钱交易。 虽然现在听着有些假清高,但那时候他真的以为他和傅野只是普通而冰冷的包养关系,牵涉太多反而不好。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简直是庸人自扰,如果真的靠自己那不算薄弱的工资,根本支撑不了傅野的高消费水准。 傅野是真真正正含着金汤匙出的尊贵少爷,又是老幺,从小到大都是过着少爷的日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身边从不缺人伺候。 但他偏偏要跑到宋羡归家里,在这个没人伺候他的地方,继续发扬自己奢靡成风的“好”品质—— 衣服要七位数开头的名牌,鞋子要手工定制款,就连柜子里不经常戴的一排PatekPhilippe也要定期送去保养; 早餐要吃Paul的新鲜面包,要求当天烘焙,外酥内软,香气扑鼻;每天一杯IIIY香浓咖啡,咖啡必须是手磨研磨的,口感要醇厚; 饭桌上要求不限于:澳洲龙虾、日本和牛、挪威三文鱼、意大利牛排…… 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名菜都报一遍,宋羡归听得心烦,最后一个没做,只下了一碗素面,甚至连块肉粒都没有,只飘着两根油菜。 傅野整个人都懵了,不敢置信地问宋羡归:“你就给我吃这个?!” 宋羡归说:“只会这个。” 傅野的世界观快要塌了,在他看来除了自己这种“大少爷”可以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权利之外,其他人都应该自己觉醒照顾他的能力。 ——毕竟他从小到大,所到之处都是这样的。 但宋羡归不会。 不会给他做饭,不会照顾他,不会关心他,甚至都不会在乎他。 他应该让宋羡归滚出他的世界的,原本就应该那样做,但他没有。 和宋羡归在一起吃了不知道多少素面素菜的第三个月,傅野人第一次下厨房,端上来一份焦成炭的不知名糊状菜。 于是当晚,宋羡归头也不回地出门,打包了两份蜜汁叉烧和鱼翅捞饭,甚至带了块慕斯蛋糕,丢到傅野面前,平静地说:“以后别进厨房了。” “点外卖吧。” 傅野看着面前打包的饭菜,觉得自己人格受到了侮辱,自此决心一雪前耻,整整一个月埋头于厨房,每天都端上来给宋羡归看,宋羡归不置一词,转头下单了外卖。 直到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傅野碗里的菜终于有了菜该有的颜色,味道不再焦糊,宋羡归尝了一口,没有再点过外卖。 两人维持着情人在外忙工作,金主在内主厨房的和谐关系,一直到现在。 “咔哒。” 门开了,如墨般浓重的夜色将诺大而空荡的房间包绕,安静到针落可闻。 宋羡归没来由地觉得疲倦和茫然。 屋里没有开灯,落地窗外霓虹影辉映,宋羡归着疲惫的身躯躺到了沙发上。 一天没有吃饭,只在吃药的时候喝了些冷水,宋羡归嘴唇发干,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他半躺着缓了一会儿,强撑着去厨房下了碗面。 依旧是素面,这次甚至连油菜都没有了,宋羡归吃的食不知味,本来就不多的汤面,最后愣是剩下了半碗。 简单的收拾洗漱过后,宋羡归躺到柔软的大床上,枕头上是清淡的薄荷香,很浅淡,不仔细闻几乎闻不到,但宋羡归一向嗅觉敏锐,更何况那是傅野身上惯有的气味。 第7页 除了重要场合,傅野很少喷香水,烟也戒得差不多了,身上只有干净清冽的沐浴露味。 沐浴露是宋羡归买的,开始的时候两人同用,但不知道为什么,傅野身上的香味明显比他重一些,云雨纠缠时总是仿若实质的压在宋羡归身上,让他呼吸不得。 后来宋羡归就买了瓶新的,茉莉花茶香,截然不同的气味,为了和傅野区分开。 现在,这缕气味愈发浓烈,就像傅野还躺在他身边一样。 拉上窗帘的屋内漆黑一片,不见一点光亮,宋羡归的睡意重新聚起,半睡半醒间,刚刚才关闭勿扰模式的手机腾出一长串消息,都是顾燃发过来的,他省略对方的废话,视线停在第一句—— “宋羡归,傅野恢复记忆了,他记起我了!” 宋羡归没回,毕竟他知道,傅野没有恢复记忆——或者说没有完全恢复。 因为他不记得宋羡归。 第5章 “你不是爱我么?” 闹钟响起的前一分钟,宋羡归在物钟的趋使下睁开了眼。 高精密窗帘的遮光性很好,已经早上七点,卧室里还是暗到看不清一根手指。 宋羡归没有急着起床,鼻息间依旧是浅淡干净的薄荷清香,他伸出手往身侧探,一片冰凉。 宋羡归没收回手,但也没有别的动作,好像只是随意地把手放上去而已。 没出十秒,宋羡归起床,拉开窗帘,刺目而和煦的阳光跃进卧室,金黄的光斑撒了一地板,晒在身上也暖乎乎的,很舒服。 宋羡归穿着淡蓝色棉质睡衣,乌黑的发丝在光影下衬得金黄,后脑勺笼罩着一小层温柔的光圈。 工作已经辞了,不需要去公司,傅野那边……宋羡归思索片刻,决定去北宜医院。 北宜医院是傅家的产业,在C市与华南医院能力齐名的私立医院,只不过相较于顾家多产业发展,顾家早前靠高精密医疗器具发家,一直到现在,尽管从商,但经济中心仍在医学,在行业内自然是华南医院更一筹。 当年宋羡归要求的也是把宋雨转院到华南医院,但傅野没同意,以“我家医院比顾燃那里更好,专人专聘照顾得更到位”为理由驳了。 不过也确实如宋羡归所说,北宜设备全数是顶尖配置,高薪聘请的医专业度不输华南,而且离平澜公寓这边更近,也更方便宋羡归过去。 就像现在,从出发到抵达不过二十分钟,宋羡归已经将车停到了医院大楼下。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大束新鲜纯白的百合花,米黄色的花束包装纸,星星点点缀在花径边的绿色叶片,花瓣上还在滴着露水,一张小卡片插在花束中间,光影跃动,看不清字迹。 花束旁是一份包装精致的甜点,宋羡归放轻动作,小心提起,又用腾出来的另一只手拿花。 电梯直达八楼,805的病房门一如既往的紧闭着,宋羡归屈指敲敲门,隔着门板,里面传出干净清甜的嗓音:“请进。” 宋羡归捧着花束开门,病房向阳,初晨的阳光明媚,倾数洒落到病床上,那个身形瘦小,面色苍白却难掩喜色的女孩身上。 “哥哥,你来啦!” 宋雨抬头辨出来人是宋羡归,激动地抛下画板,掀了被子扑腾着要下床。 宋羡归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有些无奈,眼角瞥到架台上高挂的输液瓶,蹙眉轻声警告说:“别乱动,快躺回去。” 宋雨于是乖乖躺了回去,但没扎针的那只手依旧在扑腾:“好漂亮的花,快给我看看。” 宋羡归于是将蛋糕盒搁到一旁的桌子上,先把花递给了宋雨。 花束有些大,宋雨一只手拿不了,宋羡归便替她拿着,让她摆弄。 宋雨从小就喜欢花,之前在家里养了一阳台,后来住了院就再没侍弄过,只能靠宋羡归平时来看她的时候带一束,养在病房的桌子上,等时令过了,花瓣凋零,再被护士收进垃圾桶。 “好香啊。” 宋雨将鼻尖搁到百合花里,细细嗅着,感叹道。 宋羡归摸了摸宋雨发量稀疏的头顶,焦黄的寥寥几根,发质却很柔软,宋羡归温声说:“在苑林买的,今天早上刚到的。” “难怪叶子这么新鲜,都还有水珠呢。”宋雨轻轻拨弄花枝,忽然“咦”了一声,从里面拿出一张带着字迹的卡片,疑惑而惊喜地问:“哥哥在卡片上写了字么?” 宋羡归正翻看着宋雨画板上的几张风景画,闻声不清不淡地点头:“嗯。” “写了什么?”宋雨虽然这样问着,但没等宋羡归回答就迫不及待地将卡片对光仔细辨别那四个娟秀干净,又隐隐带着些凌厉笔锋的字迹,“早、日、康、复。” 宋雨有些失望地“啊”了声,不死心地问:“哥哥,只有这个么?” 宋羡归不会说肉麻的话,更不习惯写在纸上,以前送花时卡片上都是干干净净的,今天破天荒地写了一张,却也是俗气到像是批发来的。 宋羡归指了指桌子上的点心:“还有芒果慕斯。” 宋雨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慕斯分走,花也不赏了,对着还没开盒的慕斯两眼放光:“哥哥,我现在就要吃。” 宋雨这几天不需要化疗,这些天一直处于休养状态,要攒足营养为下一次化疗作准备。 但她的吃食一向由专属营养师负责,宋羡归也不敢贸然给宋雨带些什么吃的,所以来之前向营养师询问过,说是可以进食一点高纤维的水果,点心的话也是可以的,但要淡奶油,而且不能多吃。 宋羡归解了包装盒上的丝带,叮嘱道:“你胃还没好,不能贪嘴。” 宋雨乖乖应下:“好的,知道了哥哥。” 被消毒水气味弥漫的病房里很快就挤出了些许芒果的悠悠清香,夹杂着奶油的甜味。 其实宋雨早上刚刚吃过饭,现在肚子不太饿,而且她前几天刚经历一场化疗,术后反应有些重,但还是很给面子地露出一份食指大动的模样:“我要开动啦!” 见宋雨低头捧着慕斯蛋糕小口而缓慢地吞咽,心满意足下是刻意遮掩的勉强,宋羡归看在眼里,心里酸胀得难受。 宋雨用咀嚼蛋糕的空隙抬眼张望了眼门口,问:“哥哥,小野哥哥没有跟你一起过来吗?” 宋羡归脑海里不期然闪现出傅野那双冰冷防备,带着敌意的眼神,甚至连他嘴里的“沈之眠”二字都像掺了冰。 宋羡归动作微顿,说:“没有,他…有点事,没法过来。” 宋雨明显有些失落的“哦”了声,但也很懂事的没再继续问。 宋羡归心里被揪了一下。 宋雨今年才十七岁,一个月前刚过的日,明明是花一样的年纪,别的少年少女操场上肆意挥洒汗水奔跑欢呼的时候,她却连着三年都躺在医院冰冷的病床上。 宋雨是当时车祸唯一的幸存者。 警方处理现场时,这个十岁的小姑娘被妈妈护在冰冷的怀里,她昏迷着,却还有呼吸。 所有人都以为她安然无恙。 直到看到那双被车门狠狠挤压的小腿,和那片猩红的鲜血。 脊髓永久性损伤,整个下肢体运动和感觉功能全部丧失。 宋羡归本来以为这已经是自己最难接受的结果。 直到另一部诊断病例摆在他的眼前—— 先天性心脏病。 遗传性的,没有任何先兆,没有任何铺垫,就在父母双双出车祸的当天,因为情绪激动以一场昏迷为始端进了医院。 那个曾经活泼欢快的小姑娘,就变成了这样脆弱苍白的瓷娃娃。 从检查结果出来到后续治疗,宋羡归一边操持着父母的葬礼,一边为亲妹妹的治疗费用奔走。 从小长大的房子抵押了,银行里的钱全都取出来了,不够,远远不够,这些钱根本无法支持宋雨的走下全程治疗。 到后来,实在走投无路,宋羡归甚至起过去借高利贷的想法。 但他最后没有去—— 因为傅野来了。 五百万,轻飘飘的一张支票,就这么放在他的面前,让他先前的推拒和动摇显得可笑至极。 “你不想和我谈恋爱,拒绝了我的追求,甚至连我绑你你都能跑了,不过这都没关系。”傅野笑眯眯地说,“不在一起,那我们就做交易。我包你,五百万,你做我情人。” 那年傅野二十一,脸上是不屑掩饰的骄矜和傲慢,他坐在那里,眼里面全都是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 他残忍又大方地告诉急需用钱的宋羡归,用一种很是纯熟的,循循善诱的语气说:“这只是一部分,如果你答应,以后每个月我都会给你三百万,只多不少。” 那些天宋羡归几乎每天都泡在医院里,整个人都清瘦了一大圈,身形单薄的像纸,原本就瘦削的脸上,是病色的苍白,眼底淡青色的黑眼圈昭示着主人的疲倦。 宋羡归低头看着那张支票,长时间的作息不规律透支着神经线,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却又能清清楚楚的看见支票末端潇洒飘逸的字迹——傅野。 第8页 五百万,三百万。 这是傅野对情人的标价,也是宋羡归现在急需的,能救宋雨命的救命钱,甚至可以让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确实是个极为客观的数目。 宋羡归轻扯嘴角,疲倦的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却冰冷的不达眼底,他说:“傅二少真是出手阔绰。” 傅野不置可否,只问他:“答应么?” 宋雨还躺在病床上,她才十三岁,宋羡归根本没有选择:“什么时候打钱?” 傅野微微一愣,复露出一个略带痞气的笑,像是小孩子在对自己赢得利品后大方得体的炫耀:“随时可以,现在就可以。” 傅野将桌上的支票往前推,目光一瞬不错,直勾勾地锁在宋羡归憔悴又难掩倔强的脸上,无厘头地说了一句:“我说过,你会心甘情愿的。” 宋羡归终于把视线从支票单上移到傅野脸上。 傅野有一张欺骗性很强的眼睛,深邃眼窝下是微微上扬的桃花眼,眼角下一颗乖巧的小痣,看着温柔缠绻。 怎么看都不会让人把他和追求不得就玩囚I禁的神经病联系到一起,但宋羡归不会再被他骗到。 宋羡归将那张支票收下,神色平淡地问傅野:“什么时候结束?” 他在这段关系刚开始确认后的第一秒问了对方结束的日期,显然只把这当成一场不走心的交易,甚至是一出幼稚的过家家游戏。 傅野不爽地皱眉,最后用很随意的语气回答他:“看我心情。” “什么时候腻了什么时候分。” 宋羡归不置可否,看着傅野潇洒离开的背影,在心里估了下大概的日期。 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过,这个日期会是三年。 是他原本估量的数十倍。 而这三年里,在傅野片刻温情脉脉的注视里,在那些总是霸道而缠绵的吻里,在闲暇午后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是互不打扰的安静坐在沙发上……… 在那些平淡自然的相处中,他恍惚过无数次:这真的只是一场嫖/娼性质的交易么? 原来他也会分不清。 但幸好,每次他要被那双深情眼迷惑时,傅野都会恰时地喊他一声“眠眠”。 情欲里瞬间清醒的滋味,宋羡归同样尝过无数次,开始会觉得酸涩,最后只有麻木。 * 不去医院看傅野是不可能的,尽管宋羡归现在并不想面对他,但两人毕竟是这种关系,早晚都是要见的,或早或晚,逃不开。 比起昨天匆匆来到医院毫无准备,今天的宋羡归带了一束花。 是在苑林花店给宋雨买百合的时候,顺手带的洋桔梗,同样的花束包装纸,只是桔梗的颜色较于百合的纯白要掺些奶黄,看着像是笼了层暧昧的薄纱。 宋羡归进病房的时候傅野并不在病床上,宋羡归对着空荡整洁的病房停滞在原地,直到听到一旁浴室传来淅沥的水声才终于思绪回笼,他挪动脚步,将花放到了床边的桌子上。 花束包的有些大,桌子上单放着有些突兀,宋羡归的视线落到一旁只摆了一只假花的花瓶上,打算将桔梗插进去。 “咔哒——” 这时,身后浴室的门打开了。 宋羡归没回头,自顾自低头,放轻动作捻起花枝,插进瓶口。 脚步声进了,带着嘀嗒作响的水声。 身后炙热又冰冷的视线,令人不可忽视地灼在后背,宋羡归察觉到傅野此刻停在离自己不过半米的距离,对方的喘息声好像就落在他耳边。 倏地——宋羡归被一道狠劲的力气强硬地扯过身,对方下手的动作很重,捏在他瘦削的肩膀上,还在收力,宋羡归痛得直皱眉,没有呼痛,他被迫抬起眼,看到了傅野面色阴郁满是戾气的脸。 傅野面色冷峻,眼眶猩红,几乎是在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几个字:“沈之眠,你还敢回来?!” 桌边几枝桔梗花在混乱中跌到了地上,碎了几瓣花,轻飘飘的落到那张写着“早日康复”字样的贺卡上。 宋羡归一时默然,连肩膀上的疼痛都顾不上了,心里莫名觉得现在这画面很可笑,但偏偏又笑不出来。 “放手。”他抬起头,一双凤眸狭长,淡漠到几近冰冷,连着声音都带着冰,“别发疯。” 傅野被宋羡归冷漠的目光刺得愣了下,宋羡归已经抽回了手,傅野的力气很大,他的半边胳膊微微麻痛。 傅野回过神,紧盯着他,毫不留情地说:“从我房间里滚出去。” 宋羡归没动。 傅野刚刚在洗澡,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袒露在空气中的白皙皮肤沾着水珠和热气,情绪激动的缘故,他身上的肌肉紧绷着,隐隐可见青筋,是一个很防备又带着驱逐的攻击性姿态。 但宋羡归没心情管他攻击还是不攻击,自动忽略对方语气里的抗拒和厌恶,皱眉说:“你身上伤还没好,不能沾水。” 傅野腿伤昨天刚刚撕裂,才包扎好不过半天,在他一通折腾下,纱布已经隐隐有崩坏的趋势。 宋羡归越看眉头皱得越深:“护工呢?” 傅野对这样姿态的“沈之眠”有些不适应,但本能促使着他把眼前这个人赶出去:“和你无关,滚出去。” 这已经是他说的第二句“滚”,即使宋羡归在心里告诉自己,对方失忆了,认错人了,敌意不是冲着他的,恶意也不是故意的,但心里难免会酸麻不甘。 宋羡归仰起头,和傅野直直对视,眼里波澜不惊,像一湖平静的,冰封的死水:“我为什么要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目都很冷,眉梢微挑,是带着些挑衅的质问。 傅野像是被他凌厉的气场镇住了,唇瓣翕动,但没有话吐出来。 宋羡归眼都没眨一下:“你凭什么让我滚?” 这句话像是点燃稻草堆的引火线,对视间摩擦微弱的火星轰然倾向燥烈的稻草苗,马上要燎原。 傅野冷嗤:“我凭什么让你滚?” “凭你是沈之眠,凭你当年一走了之,凭你选了傅凌洲——”傅野眼里流露出厌恶,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地罗列着不属于宋羡归的罪状,“现在就不该再来我眼前晃,少装出一副多么关心我的样子恶心人!” 傅野比他高出半个头,宋羡归一米八的身高在他面前只能靠仰头才能做到对视。 宋羡归都快忘记,上一次和傅野这样针锋对决的“对峙”是什么时候了。 他们总是他们总是很少发争吵,或许一开始是有的,但宋羡归不喜欢用争吵解决问题,他一向倾向于冷处理——矛盾发,他不想处理,那就干脆当没发,反正没有什么事是必须一定要有个答案的。 但傅野不一样,他还太年轻,太较真,像宋羡归想的那样,太幼稚。 遇到矛盾会和宋羡归争吵,宋羡归不理他,他就会发脾气——但这样又根本奈何不了宋羡归,宋羡归吝啬分给他一个目光,对他的一切行为只不过冷眼旁观。 后来傅野大概也觉得没意思,就很少和宋羡归在不值当的小事上吵架,要是真的有矛盾说不开,解决不了,宋羡归不服软,那就直接床上见。 床下的宋羡归像石头,脾气又冷又硬,不吃硬不服软,床上的宋羡归却会哭,会在他身下眯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微微喘息,竭力隐忍呻吟。 宋羡归干涩沙哑的嗓子里吐出的呜咽声,远比他的低头认错更得傅野欢心。 以至于大多数时间里,宋羡归不需要刻意仰起头去看他,因为傅野总会为自己的低头找一个别扭又合理的解释。 但现在,傅野的世界里彻底抹灭了宋羡归这三个字的存在,宋羡归就站在这里,仰着头,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他也不会想起这三年的点点滴滴,无论好坏,都不复存在。 记忆其实也会骗人,时间没有意义,日夜相伴在此刻显得可笑。 “傅野,你恨我?” 宋羡归觉得自己可能也疯了,居然连反驳自己不是另一个人的权利都不行使了,干脆利落的以另一个人的身份认下对方的指责和恨意,他听见自己轻飘飘,甚至带着笑地问—— “你怎么会恨我呢,你不是爱我么?” 第6章 “他是你的情人。” “为什么这么在乎我来不来你眼前晃,还是说到现在你还对我抱什么幻想?” 宋羡归从来没想过这些话会是自己嘴里说出去的,几乎咄咄逼人的语气,下唇被咬破,腥甜滑过喉口。 他在质问傅野,以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份。 这样的情绪外露,不属于宋羡归,也不属于沈之眠,属于第三个人——被傅野认为成沈之眠的宋羡归。 傅野瞳孔微缩,猩红的眼底掠过一丝不可置信,像是对宋羡归提出的这个问题的另一种方式的回答。 宋羡归敛起心中莫名酸涩的情绪,凉凉一笑:“怎么,被我猜中了?” 闻言,傅野眼底的厌恶更加浓重,如果视线有重量,那傅野几乎是要把宋羡归钉到身后雪白的墙面上。 第9页 事实上,他也确实这样做了,宋羡归被一道很沉重的力气逼得后退,清瘦单薄的身体砸到冰冷的墙面上。 宋羡归疼得紧皱眉,但还没来得及出声,脖颈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掐住,收紧,空气变得稀薄,他听到傅野在耳边恨恨地说:“爱?你也配?” 他的语气嘲弄不屑,先前像是被人用最不堪的话骂过一般的厌恶已经演变成了更深一层的憎恶,仿佛眼前这个曾经念念不忘的心上人曾经对他做过多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宋羡归大脑渐渐有些缺氧,苍白的画面里是一天前,傅野第一次醒来后拉着他的衣袖,怯喊他“眠眠”,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的目光。 只不过半天,就又成了眼前这个恨不得把“眠眠”剥皮抽筋的傅野。 宋羡归的脖子被傅野死死禁锢,他的肤色很白,几乎是病弱的苍白,被弄上一点痕迹都会很明显,更何况这样用力的钳制,很快便蔓延了一片绯红的指痕。 宋羡归艰难地挤出一抹嘲弄的笑,看着傅野气急败坏的模样,慢声问:“你想杀了我?” 傅野不回答,只死死盯着他,手下的力气没有丝毫放松,像是真的要把宋羡归掐死。 宋羡归通红的眼角覆上一层薄薄的,潮湿的理性泪水,就挂在眼尾,要落不落,和他喉咙里强忍着的嘶哑呛咳声一样——他本人是没有任何意识感知到的,但傅野却全部清清楚楚的看进了眼里。 心脏不受控的被揪了一把,连带着手下失控的力气,不自觉一颤,被一滴灼烫的液体&lt;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gt;轻松&lt;/a&gt;冲刷净所有愤怒,迟缓的头痛欲裂迫使这场单向角逐宣告结束。 “傅野!你在干什么,疯了么!快放开他!” “……” 是谁? 谁在喊他? 放开谁? 沈之眠吗? “快放手!再这样宋羡归要被你掐死了!” 宋羡归…… 这三个字像风,只是在脑海里轻缓的吹拂一遍,空白的水面平静无澜,海域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缺氧感从大脑蔓延到双眼,又是一片漆白,傅野骤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颤抖着松开禁锢在纤细脖颈上的手,踉跄后退两步。 一瞬间,茫然如排山倒海,压倒性地砸到了他的心脏上,闷、紧、胀,疼,挣扎着袭夺,像是快要撕裂,不知道因为什么,不清楚来自于谁。 “傅野,傅野……傅野!” 有人在喊他,他抬起头,视线聚焦,看到了顾燃眉头紧锁,满是焦急的脸,再移开,是正垂着头急促喘息,捂着胸口呛咳的沈之眠。 沈之眠的脖子上有一道鲜红醒目的指印,是他刚刚覆盖上去的,沈之眠不知死活的挑衅令他作呕,被怒火燃烧的理智无法考虑其他,只是顺从本性的机械抬手,扼制了对方呼吸的权利。 他没有收力,恨不得真的就这样把人掐死。 可为什么又松手? 傅野无意识地瞥到自己仍旧在颤抖的左手,就是这只手,刚刚紧抓着沈之眠脆弱的脖颈,迫使他抬起一双倔强又泛着可怜水光的眼睛。 “宋羡归……” 他并不知道这三个字有什么魔力,居然能把他从几近疯癫的状态下唤醒,只是在看到不远处,刚刚差点把性命交代在自己手中的清瘦男人,无意识地唤出了这个陌的名字。 宋羡归闻声剧烈的咳嗽有片刻停滞,但也仅仅只是片刻,大概两三秒,又好像只有一刹那,他们短暂的目光交汇。 四目相对,赤红和潮红,茫然和漠然。 宋羡归眼里淌过一丝傅野读不懂的时候情绪——漠视、平静、轻嘲,却无法忽略的存在失望。 是的,失望。 那双漂亮眼睛里最鲜明的情绪,同时也是藏匿在平静背后最深处的情绪,居然是失望。 傅野身形微怔,明明刚刚动手想要对方命的人是他,可现在为什么心口隐隐作痛的人也是他? “你是谁?” 宋羡归听到傅野嗓音嘶哑的质问。 这是一个迟到的问题,傅野是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出题人,而宋羡归是手里捧着答案却无心应答的考。 无声的沉默像硝烟散尽后的青雾,隔着层层薄纱,笼罩着此刻战场上分不清博弈负的二人。 傅野喃喃着喊他:“沈之眠?” 宋羡归垂下眼,额前碎发遮挡住一双凉薄的凤眸,他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自嘲地勾动唇角,艰难闭眼,竭力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 “傅野,你在说什么?” 病房里安静到针落可闻,顾燃就站在傅野面前,所有细微的音节都躲不过,何况这样清清楚楚的三个字。 “什么沈之眠,这里哪里有沈之……” 顾燃的声音猝然顿住,像是被迫陈旧多年的发条突然间的卡壳,他听到了傅野嘴里喊出的名字,自然也能看到他现在眼里的那个人是谁。 他不可置信地愕然回头,眸中和傅野眼里映着的人汇聚成一张脸——宋羡归。 眉头猛地一跳,一阵荒唐感袭来。 一时间,房间只剩下刺耳的安静,每个人眼里都莫名的涌动着情绪,明明都缄默不发,偏偏又震耳欲聋。 疑惑、滑稽、愕然。 分不清哪一种更浓郁一些,但没有一个人先开口,他们都有问题要问,但都沉默着等对方先说。 于是到最后,直到宋羡归站起身,走到床头,将桌子上的一捧洋桔梗尽数扫落到垃圾桶,房间里都没有一个人说话。 直到宋羡归推门离开,顾燃才终于伸手贴到眉骨,将紧皱的眉头抻平,墙面上的时针滴答转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一根烟抽尽,大概只是病房门合上之后,他的不可置信已经变化成了茫然若失。 房间里没有烟味,只有刺鼻的消毒水,一点一点灌倒傅野肺腑里,酸胀短暂的淹没了大脑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他听见顾燃的声音,在问他:“你不记得他是谁?” 傅野想说是沈之眠,可脑海里忽然闪现出刚刚那清瘦男人通红的眼眶,他顿住,不答反问:“我应该记得他是谁?” 顾燃感觉到头皮发麻,一阵荒唐又无力的感觉侵袭神经线,他抹了把脸,颓然道:“他是宋羡归啊!” 宋羡归。 又是这个名字。 傅野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可,他不是沈之眠么? 在他醒来的第一刻乃至刚刚,他喊过无数次的“沈之眠”原来不是沈之眠,而是宋羡归么? 傅野的大脑对这个名字只有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记忆,像是一个从未听闻过的陌人,可他刚刚明明还掐着那个人,感受着他脖颈间血管的温热。 傅野哑声问:“他是谁?” “他跟了你三年。”顾燃说,“是你包的情人。” * 宋羡归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手还是抖的,尽管他的脸上寡淡到没有任何表情,像无事发。 午间太阳不知不觉间已经凌空高挂,秋日微凉的风刮着些许燥意,但宋羡归只觉得此刻浑身都散发着冷气。 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机械地往前走,身后的高楼大厦变作混乱的背景板,一点点虚化,渐远。 心里很乱,脑子里像是滚了一团混乱的线团,无论怎么仔细、小心的搜寻,都找不到那根细小的线头,本就稀薄的平静在接二连三的失败下彻底打破崩裂。 宋羡归从来都不是会为一件事过多泄露情绪的人,外人眼里,他一直是沉着冷静的代名词,好像无论发什么天大的事他都可以接收良好。 但没人知道,他也会迷茫,会无措,会在此刻仰起头,看着天空,不知道何去何从。 不远处,一家新开不久的奶茶店正在做活动,排队的人很多,且大都是情侣。 宋羡归慢慢将目光移到店门口那被大束鲜花、彩色气球簇拥包绕的写字牌上。 “为庆祝七夕节的到来,凡本店购买的情侣双人饮品均半价!” 原来今天已经是七夕了。宋羡归平静地想。 视线游离,落到排得冗长的队伍里,看着那些小情侣们明明因为天冷已经开始打颤,却仍旧为了一杯可有可无的奶茶心甘情愿的挨冻,心头微动。 今天这个节日确实适合搞活动,任何滞销品在这一天冠上“浪漫”的噱头,都可以变作最受欢迎的限期宠儿。 宋羡归原本对这些东西没有过任何了解的欲望,但偏偏让他碰到了傅野。 傅野作为宋羡归的协议甲方,曾很大方的在合同上和他签订了每月三百万的嫖I资,而他作为受动乙方,要做到无条件的答应他、顺从他的一切安排。 其中就包括两人要以情侣的身份相处这一条。 明明是赤裸坦荡的包养关系,傅野偏要为此欲盖弥彰的拉上遮羞布,除了让他们的关系显得更加可笑外,并没有多大意义。 但这是傅野的要求,他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 第10页 其实左右不过是傅野的幼稚心思作祟,即便真的冠上所谓的恋爱关系又能怎么样呢? 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的押玩情趣,这段关系,宋羡归并没有上心,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走心过,只是等着契约解除的那天,干脆利落的一拍两散再无瓜葛。 但傅野却不这样,他说要以情侣关系相处,就真的要把恋爱的那套搬到宋羡归身上来试一遍。 他们的第一次约会理所当然的,是傅野组织的,一大早通知完宋羡归有个约会外就没了下文,似乎并没有很把这件事当回事,但能看出来他那一天心情都是不错的。 真正没把这件事当回事的,其实是宋羡归。 那天中午接到傅野电话的前一刻,宋羡归刚刚结束一单客户要求颇多,设计难度稍大的订单交付工作。 甲方是个极其有主见、想法刁钻古怪,又偏偏声名远扬,界内不可得罪的大腕艺术家,极难伺候的主儿。 宋羡归负责室内设计板块,他深入了解了对方过往诸多画作和书法作品,希望从中找到对方对设计美学的侧重点,继而更好的开展工作。 为此耗费了许多精力,推翻了三、四版设计稿,才终于在这一天和对方成功达成共识。 连日的疲倦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隐隐有一扫而光的架势,连宋羡归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电话那边的傅野温声说话时,嘴角是勾着一丝淡淡笑意的。 宋羡归问:“怎么了?” 傅野那边很安静,没有任何杂音,几近静谧,良久后才响起傅野有些低沉,又隐隐带着愠怒的质问:“你人在哪?” 也许是对方语气里的怪异太过明显,情绪顺着手机传到了宋羡归面前,他愣了一下,唇角不动声色地放平,如实说:“在公司。” “……” 傅野那边默了两秒,传来一阵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宋羡归心里微沉,不清楚傅野的怒气源于什么,但无外乎是因为自己。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手机里传来傅野怒气中带着隐隐委屈的声音,宋羡归不解地望向窗外,正是仲夏,炽热的日光隔着玻璃窗射进屋里,落下一道斜斜的,带着热度的光影。 现在不是晚上,甚至和深夜毫无关系,他更和夜不归宿相去甚远,但傅野的质问却又煞有其事,他没来由的有些烦躁,于是淡声说:“上午十点半。” 傅野却不依不饶地追问:“你是不是忘了我早上跟你说过什么了?” 宋羡归无声地回忆了下早上傅野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堆废话,最后筛选出两个关键词——约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傅野就知道他想起来了,冷哼道:“就知道你不会往心里记,十一点我去接你,赶紧收拾收拾,一会儿带你去吃饭。” 宋羡归没说话,是傅野挂的电话。 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傅野”二字,宋羡归心里莫名涌起一丝难言的感觉,分不清具体是什么,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有些酸胀,又夹杂着几缕茫然的空白。 电话挂断后,宋羡归并没有像傅野说的那样好好收拾一番,他只是有些疲倦地半躺在真皮座椅的枕套上,阖眼短暂休息。 他的睡眠质量一向很不好,入睡总是很困难,浅眠居多,稍有声响就会被吵醒,即便是真的睡沉了,也总会在半夜被噩梦惊醒。 刚和傅野同居的时候,傅野总会折腾他到很晚,云雨过后,傅野没心没肺倒是睡得安稳,但宋羡归却只能清醒地干等着时间分秒的流逝。 最开始的时候还是一颗安眠药,再后面变成两颗、三颗,一直到傅野发现时,他已经吃空了三盒褪黑素。 当时傅野很气地拿着吃空一半的药瓶,问他这是什么。 宋羡归眼都没抬,淡声说:“药。” “什么药?” 宋羡归那时候在忙一个室内设计的稿子,不想、也没精力和他在这无聊的话题上面纠缠,他低着头,敷衍道:“上面有字。” 上面当然有字,偌大的“褪黑素”三个字那么刺目,傅野抓着药瓶的手紧了紧,他看起来很气,但也在竭力忍着:“你……睡不着?” 宋羡归不理他,埋头画稿,只留给他一道清瘦而冷漠的背影。 傅野急了,劈手去夺他的设计草纸,这下宋羡归非看着他不可了,虽然目光里满是不耐,但好歹不再是把他当空气一样无视。 傅野忍着烦躁的情绪,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吃这个药?” 宋羡归眉间微蹙,眼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耐,说:“失眠。” 傅野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羡归说:“不知道。” 傅野咬牙重声喊了他的名字,他气极了,单手钳制着宋羡归瘦削的下颌骨,恶狠狠地威胁说:“宋羡归,给我好好说话!谁惯得你这臭毛病!” 傅野看起来很气的样子,但宋羡归实在不清楚他在气什么,睡不好的人是他,药也是他在吃,这和傅野又有什么关系? 他在什么气? 宋羡归不想和傅野在这件根本算不上话题的上面发争吵,他后面还有一堆工作要做,没精力和傅野闹,宋羡归把态度放软,虽然声线依旧冷淡:“从小雨出事到现在这个毛病一直都有,只是最近有点严重。” 他其实很少和傅野说这么长的,虽然没有什么个人情绪,只是简单的表述事实,但傅野不会感觉不到对方态度的软化。 他紧绷的声线也跟着松下来:“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宋羡归偏过头,淡淡地说:“没什么好说的,松手,东西还给我。” “什么叫没什么好说的?”傅野又皱起眉,很不满地说,“你现在跟我在一起,哪里不舒服就要说,我又不会不给你治!” 宋羡归抬头,沉默地看着他。 傅野最讨厌宋羡归这样冰冷的沉默,好像无论发什么,他都能永远这样佁然不动,没什么东西是他在乎的,也没什么事情能把他的情绪掀起涟漪。 傅野一直搞不懂,宋羡归明明只是一个要靠着他才能过活的情人,两人在协议上签订时白纸黑字写的也是他是乙方,无条件服从甲方。 可偏偏,在这样条条框框的约束里,宋羡归却没有一点依附于人的自觉。 他只觉得宋羡归固执,喜欢逞强,却忘记了宋羡归大他三岁,从他们的初遇至今,这么多年,他早就已经过了玩一玩的年纪,他们迟早会分开,如果真的纠缠不清,到时候未免太难堪。 可现在,宋羡归想,还是闹得太难堪了。 第7章 “傅野,我们什么关系” 傅野失忆了,没有人会再拿着所谓“恋爱协议”左右宋羡归的工作和决定。 宋羡归不需要再将视线停留在那个标着“情侣”的字牌上,在心里想着那个小心眼的人,会不会因为他的不重视发脾气。 他现在应该眼都不眨的从奶茶店门口,排得冗长的队伍里穿过。 这一切和他毫无关系。 但宋羡归一步都没动,午后残阳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冷风一吹,快要散了。 “先,请问你需要点什么?” 不知不觉,长队不见了,天渐渐暗了下来,现在店铺前只剩宋羡归一个人。 服务员依旧挂着甜美得体的笑容,招待着这个长相俊美,却又面色苍白的男人。 “一杯热拿铁,三分糖。” 宋羡归面无表情的说。 宋羡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顶着冷风罚站几个小时,最后要一杯即使加了糖也会苦涩的咖啡,这一切明明都是没用的,浪费时间的蠢事。 但宋羡归的大脑现在像是被冻住了,没办法做简单的思考和判断,接过咖啡后他道了声谢,一口都没喝,就这样握在手中,回了家。 离开时空荡荡的房间,打开灯,现在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就好像这一天从未过去。 拿铁已经凉了,冷却之后苦涩递增,宋羡归只尝了一口,停顿了几秒,随后面无表情地将咖啡丢进了垃圾桶里。 仿佛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在冷风里傻傻站着,等一份不属于情侣半价促销的苦咖啡。 这种蠢事,本来就不应该和宋羡归挂钩。 宋羡归脱去身上沉重柔软的大衣,拖着单薄而疲倦的身*躯,到楼上的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浴室里有一处宽大的双人浴缸,平时宋羡归基本不用,大多是两人**后,宋羡归被折腾到实在没力气爬起来洗澡,只能任由傅野抱着他清洁,两人才会像情人一样紧贴在一起,耳鬓厮磨的共泡鸳鸯浴。 热水浸润到皮肤的瞬间,他才觉得原本僵硬的四肢百骸都活了过来。 他竭力控制自己不去想下午在病房的一切,但这两天的变故就像夏天里一场猝不及防的雨,潮湿,闷热,憋在心里要发霉。 傅野一句句的恨说得很莫名其妙,明明是说给沈之眠的,却一句句扎在宋羡归心里。 第11页 宋羡归慢慢阖眼,他放任自己顺着水流下沉,但又怎么都沉不到底,就这样飘着,直到发梢被水打湿,直到鼻腔无法呼吸,他才猝然睁开眼,后知后觉自己刚刚想做什么。 水变得好冷,宋羡归不自觉地发抖,他在水中蜷缩着双腿,刚刚沾到的水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面无表情地抹去,想,今天大概又要吃安眠药了。 * 宋羡归有些头疼,因为他找不到自己的药了。 卧室和客厅都找遍了,几乎所有角落都没放过,但他的安眠药就是没有踪迹,像是凭空消失了。 根本不用考虑是不是家里进贼了,宋羡归知道那个“贼”是傅野。 吃褪黑素的事被傅野发现后,宋羡归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但傅野反应却很大,要他戒了。 宋羡归想着傅野的话,觉得好笑,戒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就像当初傅野让他戒烟一样。 那是他俩刚在一起的第一周,也是宋雨第一次接受化疗的日子,白天里宋羡归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晚上却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闷烟。 傅野白天和狐朋狗友在外面混了一天,晚上过来的时候已经满身酒气,他来找宋羡归,但还没看到人就先被一股浓烈的烟雾熏得皱眉。 “你怎么了?” 傅野本来想斥责宋羡归大半夜不睡觉站在这装神弄鬼,还把屋子弄得乌烟瘴气的,想干什么?反了天了! 但当他真的推开阳台门的时候,看着宋羡归单薄瘦削的背影,和落了一地的烟头碎屑,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问了一句,怎么了。 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要躲在这一个人抽烟。 为什么他的背影,看起来这么难过。 宋羡归没理他。 这是一个阴天,没有星星,但宋羡归还是抬头望着天,直到捻灭最后一根烟,他才转过身,嗓子被烟味浸得发哑:“没事。” 说完就真的像个没事人一样打算离开,擦肩而过的瞬间,傅野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皱眉追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宋羡归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淡:“小雨今天做化疗。” 傅野动作僵了一下,酒精带来的醉意在这一刻也终于清明,他先是想起自己定下的“恋人关系”,懊悔自己今天应该陪宋羡归一起去看宋雨,而不是去外面喝酒唱k,但紧接着他才想起,根本没有人告诉他今天是宋雨化疗的日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本意其实是关心,但宋羡归却毫不领情,他冷硬地抽回胳膊,语气疏离:“和你没关系。” 傅野有些气闷:“和我没关系宋羡归,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现在什么关系?” 宋羡归依旧无波无澜的表情,他那双有些红的眼睛微眯着,平静地反问:“傅野,我们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傅野本来想说的是,我们在协议上签了字的,现在我是你名正言顺的男朋友,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因为这听起来像是他多么求着宋羡归告诉他一样,像是这段关系他多么在意一样。 宋羡归以为他是谁? 于是,他梗着脖子,口不择言:“关系你以为你妹妹化疗的钱是哪里来的?” 宋羡归闻言怔了怔,眼里情绪变化着,傅野读不懂,但莫名心紧。 他开始懊悔自己刚刚的那句气话不合时宜,但话出如泼水,收不回来,他只能忐忑着,期望宋羡归能把这个话题翻篇,他今天没有陪宋羡归自觉理亏,只要宋羡归给彼此一个台阶,傅野不介意低头安慰他。 傅野并不想和宋羡归吵架。尤其是今天。 但他看见宋羡归平静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毫无喜色的笑,那是他在宋羡归脸上见过的,少有的,也是最难看的笑。 “对,不说我都忘了,傅二少,我替我妹妹谢谢你,谢谢你的慷慨救了她的命,你是我们兄妹俩的救命恩人。” 也是他从小到大听到过的,最难听的话。 宋羡归抬着头和他对视,语气诚恳,字字句句,像一个巴掌,狠狠扇到傅野脸上。 他刚刚的那些忐忑,同他那点说不清的在意,连带着他这个人,全都在一声声“谢谢”和“恩人”里变成了笑话。 傅野被“恩人”两个字惹得心头火起,但他又不能再用同样恶毒的话回怼宋羡归,于是他冷笑着掐住宋羡归瘦削的脸颊,定定地看着他说:“这么客气干什么,来报恩吧。” 说着,不等宋羡归反应过来,一个带着酒气的吻,就这样撞到了宋羡归唇上。 宋羡归的嘴唇很薄,虽然唇形漂亮,但因为身体不太好,所以一直没什么血色,实话讲,看着并不是很好亲的那一种,但傅野却很热衷和他接吻。 就像现在,傅野用灵活的长舌侵占着宋羡归的口腔,唇瓣紧贴着,不给对方留一点呼吸的机会,野蛮而粗暴的吻法,是动了气了。 宋羡归用力推拒他,他就下口咬,咬得下唇充血,破皮,再安抚性的用舌尖舔一舔。 两人的身形在这摆着,宋羡归知道没办法推开他,就换成了掐他的胳膊,他心里也装着事,下手没有留情,很快就见了血,但傅野仍旧没有一点放开他的意思。 终于,宋羡归头昏脑涨到快要缺氧时,傅野放开了他,但腰上搭着的手却没有移开,两个人像是打了一场仗,都喘I得厉害,鼻尖抵着鼻梁,彼此呼吸缠绕在一起,带着未散的火气。 傅野把宋羡归揽进怀里,低下头,用鼻尖蹭他的右脸,语气沉闷闷地说:“以后把烟戒了,你身上臭死了。” 是想要息事宁人了。 宋羡归平息着自己的呼吸,躲开傅野的亲昵,冷着脸不看他,说:“嗯。” 这件事到这儿算翻篇了,虽然连吵起来的原因是什么宋羡归都没有搞清楚,傅野又开始撒娇卖乖,跟宋羡归喊疼,说宋羡归一点都不知道手下留情,都不会心疼他。 宋羡归没再搭理他后面的话,但烟也确实慢慢戒了。 后面他又要宋羡归戒药,他说安眠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宋羡归不听,依旧我行我素。 傅野就自行改了策略,故技重施,每次接吻的时候,都埋怨宋羡归嘴里苦死了,一股药味,让他戒了。 安眠药只在晚上他才会吃,早上洗完漱哪里还会有什么苦味。 宋羡归知道傅野在胡扯,但实在耐不住每次**时他都提,不是扫兴,就是单纯听着不顺心,宋羡归被他弄得没办法,坦白说不吃药自己睡不着。 傅野不解:“我抱着你你还睡不着” 宋羡归无语,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告诉他,拥抱和接吻,甚至是*ing,都只是一时激*情,不是药,没办法治疗失眠症。 他可以为了傅野戒掉排忧的尼古丁,却不能戒药,因为他的心病还没有好。 后来傅野看他怎么也不听,就直接选了最幼稚,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把药藏起来。 他想得很简单,让宋羡归找不到,不继续吃就不会有依赖,就不会成瘾,就能慢慢戒掉。 宋羡归实在睡不着怎么办 那他就陪着他一起睡,他不相信世界上真的会有人不睡觉,等晚上两人*完,宋羡归累得没有力气,他就把宋羡归揽到怀里一起睡,宋羡归要是半夜醒过来,他就把他重新哄睡。 他们两个还要在一起很长时间,傅野不信自己戒不了他的药*瘾。 这个方法虽然粗暴简单,但确实见效,傅野年轻气盛,每天除了几天里被老爹逼着去公司假模假式的报道,就是在家研究炒菜做饭。 而宋羡归每天都要坐在办公室画稿,还要被甲方刁难,常常一版又一版,改到筋疲力尽。 两个人的精气神摆着这,傅野计策初见成效,宋羡归终于缓慢的从药物依赖里走出来。 但他的药依旧被藏着,不让宋羡归发现。 只有在傅野确定今天不回家,没办法陪着宋羡归一起睡,或者是两人吵过架,傅野决定不回家气一气宋羡归的时候,他才会在微信上发消息,告诉宋羡归安眠药的位置,并叮嘱一句,不许多吃。 但其实这个叮嘱是多余的,因为傅野早就把他常吃的药拆分成有效量的颗数,密封包装好,就藏在家里的各个角落里,是那种宋羡归想都不会想到的地方。 这个流程雷打不动的,谁都不会提起,就像是两个人的秘密暗号。 而这个暗号最后一次出现,是傅野出车祸的前一晚,两人吵完架,傅野夺门而出,宋羡归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但两分钟后,手机震了震,那条写着安眠药位置的消息,静静躺在聊天界面里。 或许傅野也从来没想过,在宋羡归这次需要吃药的时候,自己不在他身边,聊天界面也再也没出现那一条—— “不许早吃,我可能还回去呢。” 第8章 他知道宋羡归撒谎了。 第12页 没有安眠药,宋羡归强忍着头疼熬过了一夜。 手机关机了,一整晚都很安静,宋羡归却莫名觉得吵,一直到早上闹钟响起,他才感觉耳边沉闷的扑腾声小了些。 因为傅野的事,他这几天状态一直不太好,早上洗漱照镜子时看到自己面色苍白,眼角猩红,一副难掩疲倦的模样都愣住了。 从有意识起,他就是亲戚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是父母引以为傲的天之骄子。 后来考入名校,凭借优越的长相和清冷的气质,他又成了追求者口中的&lt;a href=Tags_Nan/GaoLingZHiHua.html target=_blank &gt;高岭之花&lt;/a&gt;。 可现在,宋羡归看着镜子里的这个满脸憔悴的男人,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谁。 好像,只是一个一事无成的普通人。 “咚咚——” 敲门声。 傅野给宋羡归的这栋房子是新楼盘的私人公寓,平时除了在电梯口几乎见不到几个邻居,他也没有朋友,再加上现在是早上七点,谁会敲门 “密码错误,请确认好好正确数字重新输入。” 冰冷的机械女声提示着门口来人的错误密码输入。 宋羡归没有去开门,他警觉而迅速地打开了门口的监控屏幕。 黑屏褪去的瞬间,傅野紧抿着薄唇,一双满是烦躁和不耐的桃花眼就这样透过屏幕闯入宋羡归的视线。 宋羡归怔住,指尖摸到屏幕时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恰好滑到了底部的警告触动按键。 密码锁从里面被锁定,没办法再输入。 傅野停下了动作,他抬头正视着微型摄像头,明明已经忘记了回家的地址,想不起开门的密码,却好像还记得能透过这个地方和里面的人对视。 没过两秒,顾燃实在看不下去,重重地敲了两下门,喊道:“宋羡归,我知道你在,先把门打开!” 宋羡归这才回过神,按下门把手。 没有了隔挡,宋羡归就这样看到了穿着简单白衬衫,头上仍旧缠着纱布,肩膀下杵着拐,本应该在医院治疗的傅野出现在自己面前。 明明昨天还闹得那么难看,不欢而散,可过了一晚上,宋羡归却没办法把他和那个疯癫一样,死命掐着他脖子的人联系到一起。 傅野看起来很不好,毫无血色的脸上是擦破和青肿的伤痕,他看起来瘦了很多,腿还伤着,需要别人的搀扶才能站到自己面前。 在宋羡归不动声色地打量傅野的同时,他也被傅野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着—— 他很瘦,也很高,脸色不好,但长得很好,冷淡的脸上五官俊美端正,鼻梁高挺,眉眼轶丽,有一双平静到像湖面的眼睛,和一双很薄的唇。 傅野的视线在他的唇瓣上停顿,很明显,他一眼就找到了这个人成为他所谓情人的证据。 傅野重新抬起头看他,莫名一笑,宋羡归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面上半点不显,依旧平静而淡漠。 看起来并不欢迎他。 傅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疼。 “宋羡归。” 这个名字在傅野嘴里吐出,宋羡归心里莫名酸涩,胀得发痛。 “是叫这个名字么” 傅野询问一样,偏头去问旁边满脸玩味的顾燃。 顾燃搀扶着傅野站不稳的左半身,闻言,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说:“就是他。” 顾燃跟宋羡归解释道:“傅野一大早非要闹着出院,说什么都不住院,就要来你们住的地方。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我,电话也不接,没办法,只能带他过来打扰你了,正好在熟悉的环境里恢复恢复记忆。” 宋羡归顿觉荒唐。 他垂下眼,视线滑到傅野腾在半空,打着石膏的左腿。 “先进来再说吧。” 说着,他闪开身,让傅野能够清楚的看到这个满是自己和眼前这个人一同居住过的房间。 冷色调和简约风的设计,明明应该很冰冷的装修风格,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熟悉。 他瞥到鞋柜上有一个透明花瓶,却空荡荡的没有一朵花。 局限的视线移动,在这个房子里他没有看到两个人过于亲密的痕迹。 傅野暗忖,果然就只是情人而已。 然而当他刚迈进门一步,就看到右手边墙面上挂着一个硕大的世界地图上,几乎每一个国家和城市上都订满了自己和这个男人的照片,密密麻麻的,像一份并不精致的艺术画。 而这幅裱画旁,就是一份拥有自己字迹的旅行计划书,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 “和宋羡归去过的地方” 而每一个挂着照片的国家,都被自己用黑笔划过。 至今,只剩下寥寥几个国家没有去过。 傅野彻底愣住了。 或者说是僵住了,顾燃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和错愕,摇摇头,知道已经没有自己的事了。 傅野还沉浸在自己的懵圈世界里,顾燃只好用眼神示意自己要走了,叮嘱宋羡归照顾好傅野这尊大佛,有事给他打电话。 宋羡归一言不合,只点点头,送他出门。 “宋羡归,你到底是谁” 刚关上门,一转身,就听到傅野的质问声,不复刚刚的平静,有些硬的语气,但难掩里面的焦躁和急切。 事到如今,他还在问这个问题。 宋羡归看着傅野,神色晦暗,他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但又沉默寡言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多说。 “顾燃不是告诉你了么。”宋羡归平静地为他解释两人的关系,“我是你养在这的情人。” 他顿了下,冷淡的脸上,唇角微微勾起,自嘲一般轻笑道:“至于别的地方有没有养人,我不清楚。” 说完,不管傅野的反应,侧过身,想要回房间,傅野却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触,熟悉的温热。 “等等。” 宋羡归蓦地抬头去看他,眼底隐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期待,很深很深,深到傅野看不清,也看不懂。 傅野皱眉问:“你知道我失忆了。” 这是一句不应该在这个对话节点出现的废话,然而傅野却选择在这个时候问出来。 宋羡归只好回答他:“知道。” 傅野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说:“我昨天把你认成别人了。” 宋羡归听着他的话,在心里咀嚼了边这个“别人”,默了默,发自内心的笑了,他点点头,说是。 “我和你在一起多久了。” 傅野忽略掉他脸上嘲弄般的笑意,像是一个陌的局外人,用最疏的语气询问两个人的曾经。 不过,宋羡归想,这种问法也是体面的,如果傅野问的是“我包养你多长时间了”他想自己可能真的没办法这么快回答下来。 “快三年了吧。” 其实已经三年多了。 傅野追问他:“我们感情很好吗?” 宋羡归为这个问题分了神。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好吗 宋羡归从来没有和除家人以外的人朝夕相处过三年,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只有傅野,只有这个男人,强硬地闯入自己的世界,改变了他的人线路,又在这里问“我们感情很好吗?” 宋羡归想了想,最后说:“我需要钱,而你一向很大方。” 他避开“感情”这个敏感而脆弱的话题,只提两人在一起的原因和“利益”。 傅野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回答会有些气恼,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谁,恼什么,只是下意识对这个回答觉得不舒服。 宋羡归的手腕被攥得发疼,他用力的往回抽,脸上的笑早已维持不住,他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傅野:“问完了,现在可以放开我了。” 傅野没放,就这样低头看着他,两个面色同样苍白的人开始了无声的对峙。 最后先撑不住地是傅野,他的腿还缠着石膏,即使拄着拐也没办法支持长时间的站立,只强撑了几分钟,就以锥痛告捷。 宋羡归见他身形猛地一晃,神色微变,下意识伸手抓他的肩膀,语气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你没事吧。” 傅野摇摇头说没事,尽管已经疼到额头冒冷汗,也没说一声疼。 要是以前,哪怕只是不小心在床角轻轻磕到一下膝盖,也要像豌豆公主一样趴到宋羡归身边喊痛,要宋羡归来安慰他。 宋羡归才不会安慰他,他就一直缠着宋羡归闹,像小孩子捕捉大人的注意力一样,幼稚而无理。 现在的傅野不会跟他喊疼了。 因为宋羡归于他而言只是一个陌的契约情人。 在宋羡归的指引下,他们两个人之间成为了只有金钱联络的利益关系。 这本来就是对的,就应该是这样。 一切都将要恢复到了正常的轨迹,宋羡归再也不用为两人之间那些本不该存在的,模糊的暧昧和情欲费神。 他想,那份契约上,大概很快就要落下到期的签章了。 第13页 他开始提前为自己的解放而高兴。 但他不知道,他自以为的高兴落到傅野眼里,却只有一片落寞。 两个人各藏心事,谁都不肯说,谁也不会说。 傅野的腿不能久站,宋羡归扶着傅野坐到了沙发上,很是礼貌疏离地给他倒了一杯水。 但其实也是喧宾夺主,毕竟这个房子的主人是傅野,而不是他。 “伤还没好,怎么不继续住院。” 宋羡归其实不知道怎么和这个陌的傅野相处,他不像最初自己见到的那个霸道高傲的傅家二少爷,更不是印象里傲娇幼稚的傅野。 现在的他,只是经历了一场车祸和失忆,却让宋羡归觉得陌。 ——冷漠。 这是他在傅野身上发现的最陌的标签。 或许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毕竟连顾燃都没有察觉到傅野显而易见的异样。 “不喜欢病房里的消毒水味,熏得头疼。” 但某些时刻,他又实实在在的就是傅野。 宋羡归没有再回这句话,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 像是对待只见过几次就登门拜访的客人,客套的寒暄过后,只有沉默。 他们两个的关系放到现在,其实是有些尴尬的。 尽管宋羡归刻意隐去那些不合时宜的甜蜜和美好,但傅野自己有眼睛,卧室里一闪而过的双人床,忘记关门的洗手间还能看到洗漱台上摆放的两根紧靠的牙刷,门口贴满的两人合照。 他知道宋羡归撒谎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金钱交易,为什么刚刚牵他手时候会觉得那么自然,似乎这两只手在很久之前,甚至是昨天就已经牵在一起过。 如果两个人在一起三年却丝毫没有情感牵绊,为什么他在他眼里看到了属于情感上的失望情绪。 病房里闹了一顿,顾燃告诉他,自己认错人了,那是宋羡归,不是沈之眠。 他当时不解,他第一次睁眼看到的眠眠就是那个人,明明那个人就是沈之眠。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真的清醒过来,再去想沈之眠的脸,却完完全全没了印象,他已经不记得沈之眠的长相了,却忘不掉那个叫宋羡归的陌男人冲着他喊的那句——“你怎么会恨我呢,你不是爱我么?” 他不是沈之眠,却敢和他提爱。 傅野想,那他要去找这个人,找这个自己完全不记得的陌人,找这个叫宋羡归的人。 现在傅野找到了,可他依旧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唯独不记得宋羡归。 到底是因为太重要,还是因为太不值得记。 没有答案。 而宋羡归,他看起来也并不打算告诉他。 第9章 “宋羡归,我不同意。” 把两个各怀心事的人放在一个房间实在是一种折磨,宋羡归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以前都是傅野主动找话,现在傅野也变得安静,两个人之间就只能有沉默。 杯子里的水早就空了,宋羡归没有抬头,细长的指尖摩挲着杯沿,眉头不自觉地微蹙,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傅野用余光默不作声地审看着宋羡归,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宋羡归,比如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比如他们平时是怎么相处的,比如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包养他的目的。 最后一个问题,他其实隐约猜得到,自他醒来的第一秒就喊了无数声不属于宋羡归名字的“眠眠”,他却没有反驳,所以答案显而易见。 而宋羡归却没有他这么多想法,他只是在想,到底要不要跟顾燃发消息把傅野送回医院。 傅野现在看起来并不好,也明显不符合出院的标准,即使他现在已经是失业人员,可以分出时间照看他,但宋羡归依旧不赞成傅野擅自出院的决定。 “宋羡归。”傅野喊他,宋羡归从情绪里抽离,黑色的眼瞳上移看到傅野稍作停顿的嘴型,“我平时就是这么叫你么” 他也不知道怎么和宋羡归相处,傅野于宋羡归是陌的,宋羡归于他而言更是陌。 据说他们曾在一起三年,可宋羡归这个类型的人,看起来丝毫不像是自己能忍受着共度三年的人。 傅野唯一清楚的一点就是,他知道宋羡归对他,或许说是对之前的傅野来说是特殊的,不一样的存在,以至于他现在还不敢贸然去表明什么。 “嗯。”宋羡归单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看不出情绪,但傅野却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其实这个形容也不精准,这只是一种感觉,从宋羡归身上传出来,恰恰又让他感知到。 仿佛宋羡归只是无奈地,在意料之中接受了这个本该如此的问题。 傅野先入为主的想,宋羡归肯定还是在骗他,他们毕竟是情人关系,他又怎么可能只叫他的全名 宋羡归其实没有骗他,他们之间确实没有什么所谓的爱称,宋羡归没有小名,傅野或许有,但他并不关心,两个人从来都是只称呼对方全名。 即使是接吻,上*床,再亲昵时也没有变过。 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 比如两人在一起不久后一个深夜,傅野喝得烂醉,同样忘记了密码,在门口敲了半天门,等宋羡归开门时,就闻到他浓烈的酒气,还没说话,傅野急切地抱着他,神志不清地喊出第一句“眠眠。” “眠眠,我好想你。” “你为什么不选我。” “为什么,眠眠。” 他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大雨里的丧家犬,脸上湿漉漉的,那么高大的身躯,却能够可怜兮兮地埋在宋羡归肩膀上,一声又一声,情真意切地喊着心上人的名字。 宋羡归那时候都说不出,他自诩聪明,却从来没有想到过傅野迫切而霸道的逼着他去签那份卖身契,从来不是因为什么一时兴起,而是,用他来怀念另一个人。 这比他第一次遇见傅野还要荒唐。 但好像本来就该这样,每一件事的发都要有理由,傅野要宋羡归留在他身边的理由,是宋羡归和他的心上人相像。 这一点像,可以换来一个月三百万的保养费,可以救病房里的妹妹,很值,所以宋羡归不觉得有什么,他坦然的接受了。 那一夜最后怎么收场的,宋羡归竟然想不起来,但傅野大概是忘记了自己的醉话。 第二天太阳升起,他扶着宿醉后晕眩的脑袋,依旧用鼻梁蹭宋羡归的耳垂,埋怨他竟然都不知道给自己煮一碗醒酒汤,真不会照顾人。 宋羡归也像今天一样,淡淡答了声嗯,傅野不满他的敷衍,后面又开始无理取闹,那是宋羡归第一次觉得疲倦。 他没有理他,就像一开始,宋羡归本来就对傅野毫无兴趣一样。 “我饿了,你先去准备早饭吧。” 傅野知道自己的脾气很坏,但从宋羡归对待自己的态度和眼神里也能看出来,他对宋羡归一定是刻意收敛着脾气的,甚至是纵容的。 他现在还没摸清楚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所以他打算先用正常情侣的语气和宋羡归慢慢接触。 宋羡归如实说:“我只会煮面。” 傅野懵了,他露出宋羡归第一次把那份寡淡的水煮面,摆到他面前时一样难看的表情。 傅野完全没有想到过,他竟然能纵容到一个情人连基本的伺候他的本领都没有。 饭都不会做,只会简单的白水煮面。 而在顾燃绘声绘色的描述里,他还偏偏和眼前这个人,甜甜蜜蜜的在一起住了三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受下来的,两个不会做饭的人,难不成一日三餐都是请保姆 也不是不行,但他不觉得宋羡归身为一个情人连下厨讨好自己的事都不会做,会是一个合格情人。 宋羡归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平静的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平时都是你做饭,我没进过厨房,也没时间学。” 傅野的脸上从最开始的不解转化成不可置信的震惊。 这句话简直和天方夜谭没有区别。 “……我做饭” 这个词八百年都不会和傅野这个名字联系到一起。 他是谁傅家二少爷,从小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天之骄子,傅家单传数几十年的唯一一个二少爷,所有人都恨不得把他捧起来。 从出到现在,只有他挑剔家里王妈李妈宋妈的手艺不精,从来没有他去下厨伺候情人的道理! 宋羡归是失心疯了说胡话,还是趁他失忆故意扯谎,借此抬高身价 而相较于他的激动和不可置信,宋羡归表情平淡,若无其事,他有一双湖面一样沉浸漂亮的眼睛,很轻易就能够让人信服他没有撒谎。 傅野依旧无法接受宋羡归嘴里那个整天混迹油烟里下厨的人会是自己,他的记忆停留在三年前,依旧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傅野。 “你……”傅野有些难以启齿张嘴,又闭上,最后实在没忍住的问宋羡归,“我们平时都是怎么相处的” 第14页 这个问题宋羡归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隐约感受得到,面前这个傅野其实更像是他初次接触到的那个傅野。 少爷脾气,傲娇又傲慢,但又明显感受得到,多多少少比从前多了点成熟后的沉稳。 “你喜欢做饭,所以家里的一日三餐都是你安排。我要去工作,所以白天基本见不到,你就经常打电话催我早下班。你不喜欢我去上班,每次都要抱怨我的工作时间太长,但也从来不干涉我的工作。” “我每个月需要用钱,你也从来不拖欠,按时打到卡里。” 宋羡归面无表情的陈述着傅野要的“相处模式”。 他刻意隐藏掉两人的相处细节,只告诉傅野,他们只是普通的金主和情人关系,但那些东西留下的痕迹却在他眼睛里无处遁形。 明明已经说的这么笼统而普通,傅野还是觉得自己在听天书,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实际上也确实是别人的——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傅野,和面前这个自己并不熟悉的宋羡归的故事。 他不得不承认,他真的不是失忆前的傅野。 他心里开始觉得难过,这种情绪很莫名其妙,像一根刺砸到皮肤里,拔不出,越挣扎,陷得越深,他又跟宋羡归说了一句:“宋羡归,你知道我失忆了。” 宋羡归说他知道。 傅野觉得他是悲伤的,他的侧脸看着那么脆弱而漂亮,让人舍不得对他说一声狠话,甚至发脾气,都怕他会用这样一副平静的表情一言不合的离开。 也难怪那个傅野能够忍受一个完全不符合情人标准的人共度三年。 可傅野知道,他对眼前这个叫宋羡归的人没什么感情触动,起码他感受不到,因为他不是宋羡归记忆里的那个傅野。 他坦白地说:“现在的我,可能不是你熟悉的傅野了。” 宋羡归为这句话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怎么接下这句话,他只好沉默,用那双倔强的眼睛,看着手里空荡荡的水杯。 “宋羡归,我不想骗你,我失忆了,现在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记不起你是谁,也不知道我们因为什么牵扯出的这个关系,现在的我看见你和看见陌人没什么区别。” 傅野逼迫自己一口气说出这些残忍的话。 “我能感觉你对我,或者对以前的傅野来说是特别的,但现在,我不想骗你,我对你没有任何感觉。” 他终于说完了,硬着头皮去看宋羡归,宋羡归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在他话落之后动作很轻的点头,说“嗯。” 没了。 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嗯。” 平淡的像是在回应一件不值得提的小事。 傅野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没有。”宋羡归摇头,他将手中的杯子轻轻放到桌子上,给了傅野否定的回答,“我没什么想说的。” 在傅野眉头紧蹙,在他追问一般的视线下,宋羡归起身走到卧室的床柜旁,打开,拿出一沓厚厚的合同,递到傅野面前。 傅野问:“这是什么?” 宋羡归说:“包养协议,你看一下,在后面签字。” 傅野不明所以地打开厚厚的牛皮纸袋,漆白的合同纸映入眼帘,连带着那四个硕大醒目的“包养合同”。 傅野的指尖微顿,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他们两个紧靠在一起的名字。 甲方:傅野 乙方:宋羡归 鉴于甲乙双方就甲方对乙方进行包养相关事宜达成一致,特订立本协议,条款如下: 1.甲方同意对乙方进行经济上的支持,包括但不限于每月支付活费用三百万元,房产三套,以及承担乙方妹妹一切医疗费用。 2.乙方要做到无条件的答应、服从甲方的一切安排。 (包括但不限于:和甲方以恋爱方式相处,每天起床要有早安吻,每天准时下班回家,休假和甲方旅游,不许偷偷背着甲方抽烟,不许和甲方冷战超过3天,不可以不回消息,不许不吃早饭……) 3.任何一方违反本合同约定,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违约金赔付一千万元。 本合同自双方签字之日起效,由甲方决定终结日期或是否续约。 这可以说是一份相当大方的霸王条款。 傅野怔愣地看着第二条里面用笔写上去的,密密麻麻的补充协议。 那字迹很熟悉,是他的。 那些由他一笔一笔写上去的条约,看着像是小孩子在过家家,幼稚又蛮不讲理。 但宋羡归似乎全部都顺着他了。 傅野心口不自觉的发胀,不是疼,就是觉得空,说不出的难受。 他的指尖翻到了合同的尾页,看到了宋羡归口中需要他签字的地方。 这一面的字很少,只有两处重点——合同解约日期,和甲方签名落款。 傅野紧紧捏着手里的合同纸,用力的几乎要攥到掌心里,他抬头去看宋羡归,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难看:“你想要解约?” 宋羡归却平静地说:“不,是你要解约。” “我没有这个权利,合同里你也看到了,我从始至终只有服从的义务。”宋羡归说着,自嘲一般笑了笑,那笑很淡,傅野几乎快要看不清,“现在你说你已经没有感觉了,那正好,我们散了吧。” 傅野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心慌,他将合同书撇到桌子上,看都没看两眼,有些着急地跟宋羡归说:“我刚刚的话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是我想试着和你重新相处,用现在这个身份!” 傅野竟然变得语无伦次,相比于宋羡归的无动于衷,他的反应激动到显得奇怪。 宋羡归摇头,说:“傅野,你可能已经忘记了,我们最开始在一起就是因为我缺钱,你缺一个和沈之眠长得像的情人,所以我们各取所需。” “现在我不需要钱了,你还需要一个和沈之眠长得像的情人吗?” 他这样问傅野,用再普通不过的语气,一针见血的指出两个人心中耿耿于怀的地方。 宋羡归答应和傅野在一起,玩那些孩子气的游戏,从始至终只是为了钱。 而傅野也没有辜负他,用一个找替身的噱头和他做了一笔公平的交易。 现在傅野忘记了宋羡归,忘记了关于这笔交易的一切,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忘记沈之眠。 那宋羡归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呢? 自欺欺人还是自取其辱? 宋羡归都不在意了,他现在只想要离开。 他要离开傅野,离开他们曾经相处的三年,离开傅野给他定下的霸王条款,离开眼前这个男人带给他的一切。 无论爱恨。 但傅野却告诉他不行。 傅野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同意。” “宋羡归,我不同意。” 第10章 “你日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宋羡归面无表情地问他,“理由是什么?” 傅野哪里有什么非要抓着他不放的理由,从车祸昏迷到睁开眼再到现在,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走,甚至来不及停下来歇一歇,宋羡归就要和他一拍两散。 他有什么非要和宋羡归继续履行合约的理由吗? 他们或许曾经有点微不足道的感情,但现在,当傅野亲口承认,他不再是那个对宋羡归有任何感情的自己。 一个陌人和另一个陌人。 那么,他们还有什么必要继续? “你现在不能走。”傅野找遍了所有的借口,最后选择了一个最拙劣的回答,“我刚醒没几天,现在还病着,医说我身边需要有人陪着。” 宋羡归不为所动地说:“我可以出钱给你请护工和保姆。” 傅野要被他气死了:“我会缺你请保姆的钱?!” 宋羡归有些疲倦地揉揉眉心:“那你可以回医院,那里会有专业的人照顾你。” “我不回!”傅野的失忆只是建立在忘记一个无足轻重的替身身上,他的脾气品性没有一点改变,一旦有事情不按照他的想法发展,就要耍无赖,“我说你不能走你就不能走,合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要我说终止才能终止,你现在是要跟我提毁约?” 傅野终于找到了话里的漏洞,他看着合同纸上的那行“由甲方决定终结日期或是否续约”像是捏住了宋羡归的命门。 傅野恢复了冷静,他用一种倨傲的语气问宋羡归:“好啊,现在你说要毁约,你能赔多少违约金?” 宋羡归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他一直比傅野还要冷静,比起傅野养在象牙塔里的天真,他见识过太多恶意,也应对过太多不怀好心,练就的处事不惊是傅野现在还学不会的。 傅野大概是忘记了,赔款条约只有一千万,对于曾经身无分文只能依附于他的宋羡归来说,或许是个值得担忧的问题。 但今天,宋羡归根本不需要把这个数字看在眼里,他手里的钱早就超过了赔款额数的数十倍。 第15页 这些甚至连他卡里的零头都算不上。 宋羡归其实早就拥有了和傅野说结束的资格,但这么多年过下来,他反倒一次都没有提过。 因为连他说结束的底气,都是傅野一点一点施舍给他的。 但现在他只需要说,我赔违约金,你签字,我们散伙。傅野还能靠什么抓着他不放呢? 选择权一直都在他这里。 宋羡归看着傅野的眼神慢慢往下沉,像是浸到了水里,再抬起来时,蒙了一层薄雾。 宋羡归蓦地笑了,他用一种无奈而妥协的语气,轻声答应了傅野的无理取闹:“好,傅野,我等你玩腻的那天。” 这句话他其实早就应该说了,而不是现在,说给一个听不懂他情绪的陌人。 傅野皱眉,他不喜欢这个回答,可他已经达到目的了。 合同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傅野自己都想不出能说服自己,要宋羡归继续留在他身边做情人的理由。 可宋羡归却这样心甘情愿地留下了。 他觉得宋羡归肯定是对他有感情的,毕竟在一起三年,不可能只走肾不走心吧。 于是傅野又开始得寸进尺:“把合同给我。” 宋羡归沉默地把那份,被傅野揉捏到皱皱巴巴的合同,重新递到大少爷手上。 傅野的腿疼得厉害,一时间还没办法靠自己站前来,他用一种莫名熟练的语气招呼宋羡归:“你把门口的拄拐给我拿过来。” 宋羡归看着他那双缠裹着石膏的腿,再结合傅野苍白面色下隐忍的痛意,没动:“你要去哪,我可以扶着你,那个不太安全。” “不用。”傅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要把合同放起来,省的到时候你再翻出来闹着走。” 宋羡归愣住了。 眼前的傅野和记忆里那个蛮横不讲理的人重合了。 他们拥有一模一样的容貌,性格,连说话的语气都如出一辙。 是啊,就算失去了一段无足轻重的记忆,他也还是傅野。 判断他是否失忆的标准只有一个——宋羡归。 宋羡归就是傅野记忆里的唯一变数。 如果不是宋羡归的存在,谁又会知道傅野是不是失忆了呢,毕竟他谁都记得,只是忘记了一个宋羡归而已。 傅野对这个拥有宋羡归和自己点滴日常的房间毫无印象,他接过宋羡归递过来的拄拐,走进两人的卧室,还不忘对外面的宋羡归喊道:“你在外面不许进来。” 傅野要把合同藏起来,放到宋羡归看不到的地方。 但他忘记了这个合同一直都是由他保存,几乎不让宋羡归看到,但当今天宋羡归要用到的时候,几乎不需要想就能拿到。 窗外的暖阳斜射到房间的被褥上,笼罩着雾蓝色的光晕,傅野脑袋猛地一刺,脑海里猝然闪过零星琐碎的画面。 “都是我专门挑着你的口味买的颜色,感动么?” “我喜欢黑色。” “……宋羡归你能不能别这么爱装成熟?” “……” 第一次同居,宋羡归只带了电脑和几本合同书,甚至连衣服都没拿,只是人到了。 因为傅野说过他会全程操办,包括整间屋子的设计风格,也包括这床他亲自挑选的雾蓝色被褥。 这是他失忆后第一次想到以前,也是第一次在空白的脑海里,找到了宋羡归存在过的证明。 他甚至连脑海里那个人的脸都没有拼凑出来,但他知道,那个人就是宋羡归。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冥冥之中,又像流水没过指尖。 他在卧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到床头柜的合照上。 那应该是在某个热带国度的海边,宋羡归穿着一身很违和的,鲜亮的花衬衫,站在沙滩上静静地眺望着眼前深蓝色的大海。 而自己穿着和他身上如出一辙的衬衫,正偏头对着没看镜头的宋羡归笑。 镜头定格,他们俨然一副热恋情侣的模样。 傅野定定地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却怎么也想不出和这张照片有关的一点蛛丝马迹。 就好像他们是凭空出现的。 不,只有他。 傅野在卧室环顾一周,最后确定了一个位置——刚刚宋羡归拿合同的床头柜。 一共三层,每一层都需要密码才能打开,傅野在数字屏幕上试着输入自己的日,没开。 直觉告诉他,密码和宋羡归有关。 傅野转过身,对门外的宋羡归喊道:“宋羡归,你日是什么时候?” 宋羡归正在给自己关机一夜的手机充电,听到他的问题时指尖微顿,他似乎早有预料,头都没抬,淡声说:“密码是1224。” 傅野有种秘密被人拆穿般的恼羞成怒:“我现在就改掉!” “好。”宋羡归并不在意。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消息弹窗里一整排的未接来电,几乎都来自顾燃,只有一个,宋羡归目光下沉,看到了那个备注着数字“1”的来电。 那是傅野。 宋羡归用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屏幕,最后点了一键删除。 耳边响起沉闷的声响,傅野从房间里走出来,看来他已经把合同藏好了,顺便也成功改了密码。 傅野心情看起来不错,他重新坐回沙发,就在宋羡归对面,而宋羡归依旧拿着破手机在那里看,甚至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傅野不满地咳了一声,说:“我现在很饿,你去煮面吧。” 宋羡归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现在这个时间可以点外卖。” 傅野直接拒绝:“外卖那种东西不健康,我吃不惯。” 宋羡归又给他一个选项:“我现在去楼下买,十分钟回来。” “外面的东西我吃不惯。”傅野语气冷硬,接二连三的拒绝,让他有些气:“你就这么不想给我做饭?” 宋羡归沉默一瞬,坦然说:“我做饭不好吃。” 傅野竭力压下自己的坏脾气,偏过头冷哼道:“能吃就行。” 宋羡归无奈,只能起身套上许久没穿过的围裙,在橱柜里找到上个月傅野去超市买来,至今没打开的挂面。 他有些疏地打开燃气灶,还没放热水,火焰猝然腾空,宋羡归眼都没眨地转动旋钮换挡。 傅野在旁边看的心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正倚靠在岛台边,一脸难评地问:“你真的会做饭吗?” 宋羡归已经将面投到锅里,他扣上盖子,抬眼和傅野对视,顺着他说:“不会。” “……” 傅野又问他:“所以你真的就一直不吃早饭?” 这个问题问法很奇怪。 一直,这不应该是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陌人会问出的话。 宋羡归没回他。 傅野不太自然地挪开视线:“我刚刚在合同上看到了。” 锅里的面升起一股灼热的白气,宋羡归终于想起自己忘记放的盐,搞不清放多少,干脆撒了两勺,他随口回道:“以前没时间做。” 这个说法傅野不太信:“那我也跟着你一起饿肚子?” 或许是现在的气氛太过自然平常,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宋羡归不自觉地放松。 他那一双常年冷淡的眉眼在热气的朦胧下像是聚起了一团温和的浅雾,他无奈地道:“都说了你会做饭。” 傅野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在宋羡归的脸上,没有搭上话,宋羡归也不在乎,垂眼搅动着锅里的面条,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一开始做的很难吃,你自己都嫌弃,到后面也渐渐能吃了,就每天都扎在厨房里研究摆盘和切花,算得上是,废寝忘食。” 宋羡归用一个词做话头收尾,他偏过头和一直不做声的傅野视线交汇。 傅野就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极其不自然地扭过头,假装自己对洗碗机感兴趣:“我那叫精益求精。” 宋羡归收回视线,在傅野看不见的地方低眉浅笑。 没过几分钟,面熟了,说实话,没什么香味,毕竟里面唯一的佐料只有盐,宋羡归连葱花都没放。 傅野看着盛到碗里的白水面,没有一点食欲。 关了火,宋羡归解开并不合身的围裙,对傅野说:“端出去吃吧。” 只有一碗。 傅野皱眉问:“你不吃?” 宋羡归动作一顿,略一迟疑,摇头说:“我不饿。” 傅野才不听他的话,直接拿出碗给他盛上了,还有一个很好的理由:“合同上有,乙方不许不吃早饭。” 自以为拿捏了对方的名门,傅野洋洋自得地道:“你是想违约么。” 宋羡归眉心一跳,脸色有些微妙,没办法,只能被傅野扯到餐桌上。 依旧是曾经熟悉的并肩而坐,只不过餐桌上花样百变,色香俱全的营养餐,变成了两碗没有一点油水,甚至因为火候太过,有些软烂的白水煮面。 两个人盯着面前毫无食欲的早餐,谁都没有动筷。 第16页 傅野若有所思地问:“你确定这东西能吃吗?” 宋羡归说:“你之前吃过。”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是傅野先下筷了,他挑起一根尝了尝,在水中泡发时间过长的面条毫无筋道可言,入口即化。 宋羡归看傅野吃个饭像服*毒一样,叹了口气,无奈地道:“你要是吃不下去就点外卖吧。” 怎么说也是自己放言要宋羡归下厨做的,傅野一不做二不休抄起半筷子面往嘴里送。 刚嚼两口,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极其难看。 宋羡归了然地递上垃圾桶,毫不意外地说:“吐吧。” 傅野含着一筷子面两勺子盐,咽不下,吐不出,憋得脸都红了,最后实在忍不住全都吐了出来。 他控制不住地咳了几声,宋羡归适时递过一杯水。 傅野毫不客气地接过,温水入喉,压下了那股咸涩感。 傅野抬头,一双桃花眼里浸着水,刚刚咳嗽的太用力眼圈都红了,他笑了一下,哑着声说:“我知道我之前为什么要学做饭了。” 宋羡归不语。 傅野勾起唇角,拖着尾音慢悠悠地说:“宋羡归,你故意的是不是?” 第11章 我求着你,我心甘情愿。 宋羡归不为所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早就和你说过。” “不吃我去倒掉,你去洗碗吧。” 宋羡归站起来,将两碗几乎没怎么动过,还冒着热气的面,全数倒进了垃圾桶。 傅野看着面前两个空碗,不可置信道:“我现在是病人,你要我去洗碗?” 宋羡归淡声说:“有洗碗机,你在一边盯着就行。” 傅野狐疑道:“这么简单你为什么不去?” 宋羡归沉默着看他。 傅野想起宋羡归刚刚那副,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再结合着顾燃告诉他的,以及他亲眼看到的信息。 大概率,不只是做饭,甚至连洗碗这个活也是自己的。 傅野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宋羡归面前伏低做小。 论身份他是金主,是给宋羡归发钱的人,理应宋羡归攀附,顺从着他。 哪怕不是面面俱到的伺候,也绝不该是现在这样凡事都要他伺候的场面吧。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样纵容宋羡归,砸钱养着一个连卖笑都不会的情人,傅野不禁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有病。 傅野以前从来没有包养过任何情人,即便身边狐朋狗友情人小蜜无数,自己也没动过一点心思。 一个是因为嫌脏,一个是嫌麻烦。 还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因——他那时候心里有人。 即使沈之眠最后没有选择他,傅野依旧放不下他,哪怕后面这份喜欢渐渐变成执念和憎恶,也没办法否认,那时候他心理理都没办法接受一个所谓知情识趣的“第三者”。 可偏偏现在就有这么一个人,顶着他情人的身份,做一些僭越的事。 “宋羡归。”傅野有些正经地喊他的名字,“我觉得我们有必要重新谈谈。” 宋羡归知道傅野又要作妖,没什么表情的“嗯”了一句,示意他继续说。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找你当我的情人,甚至还和你在一起过了三年,我觉得我对你肯定是有感情的。” 宋羡归听着,不禁有些错愕。 感情么。 宋羡归抿嘴,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东西,太过缥缈,空洞,站不住脚,况且他们两个在一起过了这么多年,从来都对这两个字避而不谈。 “但是,”傅野话锋一转,“我现在对你没有一点印象,或许过去你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可是现在,我们只是金主和情人的关系你懂吗?” 宋羡归怎么会不懂,不懂的人,大概只有傅野一个而已。 “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羡归的反应太过平淡,傅野蹙眉,继续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放你走么?” 傅野仔细想了想,终于找到了宋羡归要的合理的解释,“我现在失忆不记得你,你对我来说无足轻重。” “但我害怕有一天我记忆恢复了,那个不止把你当情人看待的傅野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这次,他的理由很充分,甚至听起来让人没办法拒绝。 但也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宋羡归哑然失笑:“傅野,你想太多了。” “我没想过陪你玩这么长时间的过家家。” 傅野拧眉问:“你什么意思?” 宋羡归轻嘲道:“我答应你留下只是因为你现在还病着,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毕竟你确实是我的金主。除此以外,没别的原因了。” 傅野脸色顿时沉了下午,一言不发。 “傅野,你说或许我在他心里很重要,毕竟他看起来足够纵容我,对我足够好,我不应该不知好歹,我应该理所当然的等他回来。” 宋羡归没有说“你”,而是用了第三人称“他”。 他们现在是在讨论过去的傅野和现在的宋羡归。 “但是你想过么,傅野,无论你是失忆还是不失忆,我都没道理等你。” 傅野听到宋羡归毫无隐瞒的实话:“因为我对你没有感情,对他也没有。” “……”傅野眉心狠狠跳了两下,他不自觉冷下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宋羡归抬眸,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我知道。” “我知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觉得我很不识抬举是么,明明是你给我钱,却还要让你看我的脸色。”宋羡归毫不在意傅野难看至极的脸色,继续说,“但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会是你想要的那种人。” 宋羡归又提到了以前,:“最开始我就和你说过,我不会为你改变我的脾气,性格,包括我的活习惯。是你非要闯进我的活,就为了我这张和沈之眠相像的脸,这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事,没有人逼你。” 他说傅野是心甘情愿。 一字一句,将傅野贬的一文不值,好像是自己求着这个人留在自己身边,可那又怎么会只是情人关系? “这么说全是我求着你了,全是我一厢情愿。”傅野笑了一下,眼角眉梢却没有半点温度,闻言冷声讥讽道,“最后你大发慈悲才答应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是这样吗?” 宋羡归神色微动,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显而易见的嘲讽。 他很冷淡地摇头:“错了,最开始的时候你说要追求我,我明确拒绝了你。后面你说要给我钱,我依旧没答应你,因为我没想过靠买卖自己赚钱。”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一起么?”在傅野不解的目光下,宋羡归告诉他,“因为你是傅家二少爷,你可以因为一个人拒绝你的死缠烂打,就发疯把人关起来。” 宋羡归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傅野时的模样。 那时候还是宋羡归入职跃辉的第三年,从实习一路爬到副总监的位置,高不成低不就,虽然能带团队,却也没什么真正的话语权。 宋羡归其实并不在乎自己手下能管理多少人,他只是想要钱。 那时候宋雨的病情还不严重,只要等到合适的骨髓配型就好,可这又哪里是那么还等的,三年了,没有一点动静。 可医院的缴费单不会因此减少。 宋羡归只能靠一场又一场的酒会应酬拓展资源,人脉,就为了能爬更高,赚更多。 也就是在那场再普通不过的酒会上,宋羡归遇到了二十一岁,正不可一世的傅野。 傅家竭尽资源培养的继承人傅凌舟,突然撒手家业跑了国外,而傅野作为傅家家业的第二继承人,理所当然的被傅骆青安排到自家公司,学着管理企业。 这一年的傅野是圈里出了名的纨绔叛逆,浪荡子,哪里有什么真本事。 让他来管理公司,大家明面上叫的好听,小傅总,傅少,其实不过是看在他身后的傅家。 但这也不妨碍他一出场就被人众星捧月般围起来,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宋羡归只在他刚入场的时候无意扫到了一眼。 男人看着还很年轻,一身笔挺合身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颀长挺拔,一眼望过去也能在人堆里,看到那张让人移不开眼的俊美容貌。 宋羡归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那张脸。 他实在是了一副好皮囊,五官轮廓分明,骨相优越,鼻梁高挺。 眉梢稍扬,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眸底深处是全然的漫不经心。 看着和这个满是利益计较的商务酒会格格不入,却又很好的融合在一起。 宋羡归参加的那个酒会,是当时行业内数一数二的公司企业周年庆典。 云集了中外商界、设计界、学术界、媒体界等逾百位大咖。 是真正的资源酒会。 其中就有跃辉一直想合作却始终约见不上的品牌方老总。 第17页 这个品牌在业内口碑不错,主打高端时尚,美学风格在线,也有明确品牌的定位和核心价值,如果能和他们谈成合作,对公司未来发展会起到很大作用。 只可惜,跃辉的规模在行业里虽然不算小,却也只是个分公司,对方瞧不上,而总公司又不替他们争,他们就只能自己抢。 所以和该品牌方达成合作算得上是公司的一个大项目。 最开始和宋羡归毫无关系,但后面一直没有人啃的下这块肥肉,才让宋羡归跟进。 宋羡归为了能拿到来到这里的参会资格,连轴转的跑了两个月的业务,期间酒当水喝,本就隐隐作痛的胃跟着他没少受罪。 酒会刚开始,宋羡归便一直留意着品牌方老总的一举一动。 该老总姓刘,人不如其名,并不老,毕竟是新兴品牌,创始人算得上年轻,只有三四十岁的模样。 五官算得上周正,只是那一双吊梢眼,实在说不上英俊。 不少人眼馋着这块肥肉,一杯杯酒敬上去,阿谀奉承无数,刘总悉数收下,却始终擒着笑打哈哈,就是不松口。 一轮空,终于轮到宋羡归,他手持一杯曼哈顿走上前,从容大方地自我介绍:“刘总您好,我是设计公司的总监宋羡归,久仰您大名,不知有没有机会认识一下。” 宋羡归的容貌算得上出挑,虽然面容难掩苍白,但五官精致,大方舒展,尤其是那双眼睛的极漂亮,眼尾的褶窄而长,微微上挑时疏离清冷。 但当他走到你面前,你能看到他浓密纤长的睫毛,深褐色的眸光更显温和。 刘总愿意卖给眼前这个漂亮男人交谈的薄面,他笑着举杯碰了下宋羡归手中的酒杯:“宋总监,幸会。” 宋羡归知道这是开了个好头,他从容仰头,礼节性饮了口杯中苦涩的酒水,继续道:“关注到贵公司的品牌核心调性为高端轻奢,刚好和我们接下来的新系列项目高度契合,不知道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刘总笑眯眯的盯着宋羡归的脸看,闻言没什么情绪起伏,只低头喝了口酒水,笑呵呵道:“宋总监,谈合作可不能太心急啊,况且今天来参加酒会是为了热闹,谈意多破坏气氛啊。” 老狐狸。宋羡归在心里暗骂。 面上却丝毫不显,宋羡归温和地笑道:“刘总说的是,是我唐突了。” 他将手中的曼哈顿一饮而尽,以示歉意。 刘总很满意宋羡归的识趣。 宋羡归知道今天聊成的可能性不大,但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他不甘心就此放弃。 于是只好就着企业周年庆为话头漫无边际的聊着。 酒会临近散场,宋羡归本来以为今日无望,刘总却骤然又将话题引到了宋羡归的合作上。 “不知道宋总监有没有时间,和我到后面包间详谈?” 宋羡归看着他那双细长的吊梢眼,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但今天的这个合作太过重要,关系着他的升迁,他没时间细想,答应下来。 包间的私密性很好,一面墙便将外面的高谈阔论彻底隔绝。 宋羡归托侍应将他存在储物柜里的合同书拿来,刘总进来的晚,身后跟着酒侍,还有几杯度数不低的朗姆酒。 “刚刚聊了那么多,宋总监口渴了吧,尝尝吧。” 酒侍将门关上时,用一种莫名怪异的目光看了眼宋羡归,不知道为什么,宋羡归莫名有一瞬心慌。 宋羡归压下这种错觉,在刘总的目光下,他拿起一杯酒送到嘴边。 烈酒入喉,辛辣带着苦涩,宋羡归眉头微蹙,一饮而尽。 刘总笑开了颜,夸他好酒量。 宋羡归放在杯子,淡笑处之,趁着刘总兴致未退,他从容大方地描绘着双方合作的共创价值。 “如果有望和贵公司达成合作,我们公司保证每年会做行业展会,可以把贵品牌的设计作为案例重点分享,帮品牌触达更多同行和潜在客户。” 酒气缓缓上头,宋羡归开始感觉讲话吃力,浑身像是被酒水烫了一遍,这股热气蔓延到四肢百骸,一直到大脑,头晕脑胀。 他竭力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直到尝到铁锈的甜腥味,才好转过来。 刘总笑而不语,没说满意,没说不满意,只点点头,让宋羡归继续。 “我们的客户群体以高净值人群为主,对家居品质和设计感要求很高……这一点恰恰和贵公司相契。” 热,灼烧感更重了,像块烙铁密密麻麻地压迫在胸口,浑身都像是被点着了,脸上的苍白慢慢被红晕取代。 视线开始模糊,理智一点点被热意吞噬。 这不是醉酒的感觉。 宋羡归迟钝的察觉到杯子上那杯酒被人动了手脚,而始作俑者……宋羡归抬眼,那双泛着油腻绿光的吊梢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视线下移,宋羡归心里一惊。 他暗骂对方无耻,又责怪自己太过大意。 但现在这都不重要,宋羡归现在只想离开这个地方,眼前这个男人的视线让他觉得恶心。 他粗喘了两声,去扳动门把手,但怎么样打不开,门在外面锁上了。 宋羡归想起刚刚酒侍怪异的眼神。 自己这是中计了。 宋羡归不死心地拍门,诚如宋羡归所想,这里的隐秘性太好,外面根本没有人会听到。 “别拍了,宋总监。”刘总依靠在沙发上,那眼神像在看一直笼子里扑腾的雀儿,“外面听不到,你出不去的。” 宋羡归眉头紧蹙,他这个时候四肢开始脱离,只能倚在门上勉强维持站立,他冷声骂道:“卑鄙!” 刘总站起身,乐呵呵地接受了这个称呼:“对,我卑鄙,我无耻,随便你怎么骂,反正你出不去。” 他一步步走向宋羡归,用那双盛满恶俗欲望的眼睛盯着他看:“不是要谈合作吗,来吧,好好伺候我,我就答应你。” 他故意对宋羡归做了个顶胯的低俗动作。 宋羡归被他恶心到快要吐出来,他偏头怒骂:“滚开,离我远一点!” 宋羡归还在拍门,药劲上来了,他大口呼吸,却只能无力瘫坐到地上。 刘总丝毫不在乎,他早就买通了门口的服务员,现在这个包间的门,除了他没有人能打开。 而现在,他要享用自己的酒后甜点了。 他用那双粗糙的手掌划过宋羡归满是红晕的脸:“你真漂亮啊,宋总监,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宋羡归拼命忍着恶心侧过头,狠力咬住男人的指尖,立刻见血。 宋羡归顺势抬脚将毫无防备的男人踹到在地,这一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宋羡归猛烈的咳嗽起来。 他用那双烧得猩红的眼睛恨恨地警告道:“别他妈碰我。” 刘总没想到他都这样了还能对自己动手,当即抬手打算给他一巴掌,然而,就是举起手的瞬间—— 咔哒。 门开了。 宋羡归双眼烧得通红,理性的泪水堆积在眼眶,意识越来越模糊,他竭力睁眼,终于看清了门口的傅野。 没有了昏暗不明的灯光,傅野绝佳的容貌暴露眼底,那双眼睛果然漂亮,轻挑起来带动着眼尾的一颗泪痣。 宋羡归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只能靠听觉,他听到傅野用那副低沉慵懒的嗓音说:“我就说谁会在酒里下药还锁门呢,原来是你在这里做这恶心事儿呢。” “……” 宋羡归热得快要昏过去,耳边有傅野的声音,掺杂着刘总含混不清的声音,最后,宋羡归从冰冷的地面落到温暖的怀抱。 宋羡归实在睁不看眼,只听到傅野冷淡的声音落在头顶:“这个人,现在归我了。” 第12章 欲望牵引的走狗。 包间里沉闷的酒气渐渐淡了,傅野将他拦腰抱起,带出了酒会大厅。 嘈杂的交谈笑语,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一一在宋羡归耳边掠过。 宋羡归湿红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傅野高挺的身影遮住了头顶大片的光,从他的视角向上看,只能看到傅野冷峻的下颌,薄唇微抿,没什么表情。 宋羡归浑身都是滚烫的,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白皙里透着异样的薄红。 老男人在酒里下的药量很猛,只是一杯就让一个成年男性完全泄力,四肢完全用不上力,是压根没想过今晚把他放出去。 如果今天不是傅野出现,他现在的下场会是怎么样,根本不敢想。 宋羡归开始觉得痒,从胸口,在脖颈,连手掌心都是泛起一片酥麻的痒意。 他控制不住的握拳,指尖嵌进掌心的肉里,靠痛感维持短暂的理智。 “醒了?” 宋羡归的动静不算大,但傅野和他贴得太近,一点声响就能察觉到,他低头看到宋羡归潮红的脸,还有他咬牙压抑着微弱喘*息声。 傅野再一次为这张脸晃了神,但很多年后宋羡归问起那一天,他却只记得那双细长微挑的眼睛,和眼尾那一滴没有落下的泪。 第18页 他带宋羡归走的是私人通道,酒会上基本很少有人来这里,宋羡归终于将满是热汗的脑袋从傅野怀里探出。 宋羡归眉头轻蹙,胸腔剧烈的起伏着,空气中冷冽的淡香慢慢流进肺腑,身上的痒意得以疏解。 傅野看着他难受到发颤的模样,忍不住问:“感觉怎么样,要去医院么?” 宋羡归摇头。 他不想以这幅狼狈的模样出现在医院。 更不想让公司里的人知道他不仅合作没谈成,还被人算计成这样,以这么不堪的方式,宋羡归的自尊心没办法接受。 但身上的热意越来越重,火烧一样,他用力咬着下唇,用尽量冷静的语气说:“旁边有酒店,……去酒店。” 电梯门应时而开,傅野挑眉,神色微妙地看着他:“你可想好了?” 宋羡归现在没有心情问这位傅二少爷为什么会大发慈悲的出手救下他。 无论是出于好心还是别有目的,宋羡归现在都无暇顾及,他只想去酒店,用冰凉的水流覆盖住浑身的燥热。 他快要疯了,热,太热了。 宋羡归用力抬起胳膊,将那双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放到傅野胸前,紧紧攥着傅野的领口,西装面料被揉得皱皱巴巴,他用凶狠却又难掩颤抖的声音催促傅野:“快去!” 傅野轻啧一声,没让他把手移掉,大步迈进私人电梯,不出几秒,直达内部酒店。 傅野将宋羡归往怀里按了按,确认已经把脸彻底遮住后,到前台直接报了名字,很快拿到了房卡。 “叮——” 房门开了,明亮的有些刺眼的白色灯光晃进眼里,宋羡归从傅野温暖宽厚的怀抱里脱离,转移到了柔软的大床上。 宋羡归将脸埋到雪白的被褥下,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嘴里喊着要水。 傅野了然:“先躺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傅野随手扯掉身上麻烦的西装外套,将内衬的袖子拉到肩膀上,露出肌肉线条优美的小臂。 宋羡归在床上蜷缩着,他的额头上已经爬满热汗,药劲挨过后,面色肉眼可见的苍白,即使唇瓣依旧艳红,也看得出整个人脱水得厉害。 胸前像是压了块沉重的巨石,宋羡归用手扯着身上的衣服,没有章法的动作扯坏了袖扣,袖扣蹦到地上,慢慢滚动,一直停滞在傅野脚底。 傅野只不过去倒杯水的功夫,宋羡归已经将衣服扯得七扭八歪。 他一定是很难受的,发丝凌乱潮湿地贴在额头,眼角也被药效逼得通红,呼吸急促而沉闷,就这样蜷在床边发着抖,在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面前,没有一点体面可言。 “喂,先起来把水喝了。”傅野往前一步,一双包裹在西装裤下的长腿挡住宋羡归的视线,宋羡归抬眼向上看,正好看到傅野递过来的水杯。 “那老东西下的药是他自己带的,这边没解药,我呢,也不想乘人之危,私人医已经让助理去接了,应该还要等一会。” 他问宋羡归:“你能抗住么?” 宋羡归耳边嗡响一声,前面的话没办法接收完好,只听见了最后,他费力地点头,说:“我可以。” 傅野看他这幅样子,知道没办法指望他自己起来把水喝了,于是在宋羡归颤颤巍巍把手伸过来时,抢先一步,将微凉的杯壁抵到宋羡归红艳艳的下唇。 宋羡归蹙眉,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傅野挑眉,戏谑道:“都到嘴边了还不喝?非要我亲口喂你才行啊。” 这一瞬间,宋羡归才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傅家二少爷果真和传闻中的一样,除去一副好皮囊外,别无长处。 吊儿郎当,言语轻浮,与沉稳冷静的大哥傅凌舟比简直天壤之别。 但也是这个人,在他求救无门时,将他从狼窝里带了出来。 宋羡归垂下眼,他了解自己现在的体力,勉强睁开眼能思考已经算得上是极限。 反正已经在他眼里这样难堪了,宋羡归没什么好顾忌的,垂头去饮傅野手中的水。 水是温凉的,滑过喉管时有一丝甜味,宋羡归伸出一小截舌尖,压制舌根蔓延的热意,在傅野黑沉的视线下,慢吞吞的喝了半杯。 宋羡归抬起头和他对视,哑声说:“……今天谢谢你。” 宋羡归从来没有遇见过今天这样的事,怪他太过急功近利,一心只想着拿下合作,却没有做好背调。 那个老男人竟然敢在群英荟萃的庆典酒会上买通酒侍,对人公然下药。 想起那双浑浊泛着精光的吊梢眼,宋羡归心里泛恶心的同时难免后怕。 “没事。”傅野毫不客气地接下了这句道谢,他看着宋羡归沾着水渍的唇瓣,有些失神地问,“你叫什么?” “宋羡归。” “宋羡归,”傅野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多感兴趣,他随意地坐到床沿边上,单手将宋羡归抱到床头,又在他背后垫上枕头,问他,“哪个字?” 宋羡归其实很反感和人有过多的肢体,但傅野毕竟救了他,一个陌人,甚至这个人还是傅家二少爷,他愿意帮到这个份上,已经是仁慈,宋羡归就没吭声,只说:“羡慕的羡,归家的归。” 羡慕归家。 在二十一岁之前,宋羡归的羡归一直是令人羡慕,有家可归。 那场车祸之后,这个词的含义变得沉重。 傅野嗯了声,把水杯放到了柜台上。 他看到宋羡归脖颈处的白色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问他:“要脱掉么?” 宋羡归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身上被扯的乱糟糟的衣服,胸口的扣子摇摇欲坠,他脸色微变,不知道是不是药劲反复,宋羡归苍白的脸上染了些薄红。 宋羡归偏过头,有些难以启齿地说:“……我想去洗澡。” 傅野并不意外,他虽然因为厌恶下药这种玩法,从来没碰过,但身边用这种药玩人的狐朋狗友却不其数。 他不是没见过那些被药物侵蚀理智的人,一个个都变成欲*望牵引的走*狗,比宋羡归还要难堪数百倍。 像宋羡归这样还能神志清醒的和他交流,就说明药效不算太大,但难受肯定在所难免。 傅野:“还能自己站起来吗?” 宋羡归已经没有刚刚那么难受了,绵软的四肢有了点力气,他点头艰难地下床,还没来得及站稳,腿下一软,眼看着就要跌倒在地板上,被傅野结实有力的臂弯捞了起来。 这样的姿势很奇怪,傅野的手臂带着热气,胸口被紧箍得难受,宋羡归没什么力气地挣扎道:“放开我……傅野,放开!” 傅野丝毫不意外宋羡归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他轻笑一声,捞着宋羡归往浴室里走:“别逞强了,我带你进去,不然一会儿医到了你都还没洗上。” 胳膊拧不过大腿,宋羡归最后还是在傅野的帮助才安稳地站到浴室里。 浴室的墙面上有一面全身镜,宋羡归从看到镜子里满脸狼狈的自己,复又难堪地移开眼。 宋羡归将头顶的花洒打开,寒冬的天,即使酒店内温暖如春,但冰凉的水流像是刀刃一样砸到身上,宋羡归冻得发抖,体内的热意也终于渐渐平息。 后面傅野叫的私人医过来时,宋羡归看着比刚刚状态好了一些,即便脸上苍白的像张纸,但已经没有个异样的潮红,看着不像被下药,躺在床上倒像个病人。 私人医职业操守很好,进来和傅野打了招呼,便简单地问了几句下药的经过和药物摄入时间。 宋羡归如实回答后,医测了下血压和脉率,很快便开了催吐的药,说是要清胃。 宋羡归只记得那一天胃里翻江倒海,快要将胆汁吐出来。 傅野一直在一边看着,若有所思,眉头紧蹙。 直到宋羡归各项指标正常,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医简单交代了几句清淡饮食多饮水后便离开了。 一通折腾,宋羡归彻底没了力气,脸色苍白到几近透明。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么脆弱。 傅野问他想不想喝水,宋羡归说不用。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宋羡归轻弱的呼吸声。 傅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不走,就像他闹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无意间看到酒侍偷摸下药后一直记挂,最后选择破门而入,救下眼前这个没有一点交际的陌人。 明明和他毫无关系。 傅野又想起那杯被下了药的朗姆酒。 深褐色的酒水,酒渍在光影下波动,渐渐和沈之眠十八岁那年饮下的有色饮料重合。 宋羡归水光潋滟的唇瓣在脑海里反复,最后又变成了另一张脸,他好像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多管闲事了。 原来,从最开始,宋羡归被傅野救下,就是沾了沈之眠的光。 第13章 “过来接我。” 傅野最后还是走了,只在床头留了一张纸条,说上面有他的电话,后面再联系。 第19页 宋羡归没睁眼。 他今天被这么一通折腾,现在已经完全没了力气。 联系,宋羡归没想过能和傅野再有什么联系。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本来就是一条好不相关的平行线,现在短暂的有了交点,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以后两条线也不会再碰撞。 他欠傅野一个恩情,但他现在没办法还。 傅野站在那个位置,注定了他和宋羡归不会是一类人,但如果后面傅野真的有用到他的地方,宋羡归想他肯定会答应。 但那时候,他没想过这份恩情竟然要用他的身体来换。 宋羡归不是不知道自己长得好,从小到大,身边数不清的女孩子对他示好,表白。 高中时的情书塞满了书桌,告白的话语听了一遍又一遍,宋羡归却始终没有谈过一个女朋友。 最开始是为了学业,他根本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接受一段毫无意义的恋爱。 后面他终于考上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大学,却连气都喘不上一口,又接连收到父母双双离去,妹妹重病入院的噩耗。 房子车子全部都抵押了出去,宋羡归的心里又只剩了赚钱,恋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连想都没再想过。 现在,宋羡归依旧会因为这张脸受到很多特例。 宴会应酬的时候老板总喜欢带上他,宋羡归清楚,那并不只是因为他业务出众。 现在这个时代,性向自由且开放,那些表面一本正经,侃侃而谈的所谓老板,背后是数不清的恶癖和无所不为。 宋羡归第一次在饭桌上被一个长相丑陋的男人夸赞那张脸时,只是淡笑处之。 他们就真的以为他只是一个可以随意亵玩的花瓶,几杯洋酒下肚,合作的事没谈几句,就开始将宋羡归将以前睡过的那些小情相比。 宋羡归依旧不做声,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听着那些渐渐变得淫乱的荤话。 仿佛一切和他毫无关系。 直到那双油腻的大手放到他脸上,宋羡归一个酒瓶子直接利索地砸到了对方头上。 酒瓶瞬间碎裂,玻璃渣撒了满地,巨大的声响足以看出他下手的力气有多狠。 男人头顶顷刻见红,血水和酒水混在一起,从额头流到脸上,男人痛苦地捂着头,那副样子看着滑稽的可笑。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下,宋羡归若无其事地抽出纸巾擦了擦手,笑着说:“抱歉,手滑。” 宋羡归站起来,将那张纸丢到垃圾桶,他扯开椅子,留了一句“大家慢慢吃,我身体不舒服先离开了”转身就走了,任由老板脸色青白交加的留在了原地。 或许是老板在合作上让了利,对方最后没有选择报警。 但他怎么说也是得罪了合作方,回到公司后,老板将他骂得狗血喷头,宋羡归丝毫不低头,单薄的腰背挺得笔直。 老板骂累了,最后看着他毫无悔意的表情,叹了口气,让他出去。 老板确实也算器重他,没有直接开除他,只是将他的总监职位撤掉,打发到了没什么出路的分公司担任主管。 那件事虽然刻意被人压下,但世界上不会有不透风的墙,总之,宋羡归后面再参加应酬时只被人灌过酒,再也没有被揩过油。 像今天这样被人下药,属实是无妄之灾,也是他太过掉以轻心。 宋羡归从酒店离开时无意间瞥到了傅野留下的纸条,上面有一串数字,字迹飘逸潇洒,看起来和傅野这个人很相配。 宋羡归只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转身丢到了垃圾桶里便离开了。 但他没想过,傅野会主动联系到他。 此时距下药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七天,这一天所有人都早早下班等待回家和亲人跨小年。 宋羡归没有,他依旧待在公司的办公室。 手机上响起陌号码来电的那一刻,宋羡归过目不忘的本事让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串数字。 他并不意味傅野会有他的联系方式,就像傅野丝毫不意外宋羡归能喊出他的名字一样。 宋羡归按下了接听。 手机里没有人讲话,宋羡归先听到一阵刺耳的嘈杂声,他皱眉,还没出声,听筒里的电流声突然被一阵炸开的喧闹切断。 重低音鼓点撞得耳膜发颤,混着玻璃杯相撞的脆响,隐约有个女声在远处笑,尾音被音乐揉得发飘。 宋羡归确定了,傅野是在酒吧。 但他为什么会拨通这个电话,宋羡归没挂断,终于,手机里传来傅野低沉沙哑的嗓音。 傅野问他还记得自己吗。 宋羡归能听出对方话里带着浓重的酒气。 宋羡归正在处理一份设计稿件,马上要交稿了,他放下笔,说:“记得。” 傅野似乎笑了一下,或许并没有,听不真切,宋羡归耳边全是聒噪刺耳的鼓点和酒杯碰撞的声音。 傅野一直不说话,宋羡归只好主动问他:“小傅总这么晚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 回应被一阵更吵的哄笑吞没,接着是酒瓶放在桌面的闷响,对方的声音隔着嘈杂挤过来,带着点含混的酒气:“给你留了电话,怎么不联系我?” 宋羡归觉得莫名其妙,他为什么要联系傅野? 虽然他确实欠傅野一份恩情,但傅野那样的身份又怎么会缺他一声谢。 宋羡归以为他们两个不会再有任何交际,他以为傅野也是这样认为的,但现在傅野却告诉他不是。 宋羡归说:“小傅总,那天的事我很感谢你能出手相救,我欠你一个恩情,以后有任何事,如果我能得帮上,你可以随时叫我。” 宋羡归这番话说的客气疏离,又足见诚意。 傅野似乎是喝的有些醉了,语气慵懒,尾音拖得有些长“好啊,我现在就有用到你的地方,我喝醉了,过来找我吧。” 宋羡归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宋雨还在医院等着他,但傅野那边聒噪刺耳的声音不断敲打着他的耳膜。 最后,宋羡归叹了口气,合上了电脑,问傅野在哪里。 傅野报了酒吧的名字。 圣夜。 宋羡归听过这个酒吧,离公司并不遥远,二十分钟就能到。 宋羡归对手机里的傅野说,等一会,我马上到。 宋羡归看了眼窗外,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日入眼是雪白的一片,灯光撒在白色的雪地上,泛着银灰色的光。 已经是厚厚的一片。 宋羡归围上宋雨为他织得浅灰色围巾,他穿了一件毛呢大衣,走到车库的时候被冻得脸都白了。 一直到车上才缓过来。 宋羡归说很快能到,但这个很快用了计划外的三十分钟。 路上的积雪太厚了,宋羡归不敢开快,虽然这个时间点车辆很少,但宋羡归运气太差,一个个红灯接连亮起,硬是多拖了十分钟才到。 圣夜酒吧坐落在C市最繁华的地段,是富人们进出娱乐的场所。 宋羡归来的时候被门口的侍应拦住了,问他有没有预约。 宋羡归哪里有什么预约,他从来没有进出过这样的场所,他很冷静地说:“我来找傅野。” 傅野的名字一出,没有人会不认识,侍应皱眉打量着宋羡归,似乎是并不相信,没有让他进去。 宋羡归被冻得手指冰凉,他无奈掏出电话,按下了回拨键,对方很快接通:“到了?” 宋羡归平静道:“没有预约不让进。” 傅野顿了下,说:“把手机给他。” 宋羡归照办。 侍应接过手机,听到了傅野的声音,很快转变了脸色,谄媚的语气和刚刚截然相反。 电话挂断,侍应一改刚才冷漠的态度,笑眯眯地将宋羡归请了进去。 穿过安静的走廊,酒吧嘈杂的声响灌入耳膜,霓虹灯管在天花板上弯出扭曲的弧线,把墙面映得忽明忽暗。 宋羡归面无表情地推开酒吧门。 水晶灯的光碎成千万片,砸在亮闪闪的地板上,和吧台后整面墙的镜面反射在一起,晃得人眼晕。 震耳的电子乐裹着香水味、酒精味、雪茄的辛辣气往肺里钻。 舞池中央,有穿着暴露的女孩随着歌声热舞,卡座里的笑声混着骰子落进瓷碗的叮当声。 宋羡归穿着体面干净的大衣,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关上门,走到霓虹光底,冷淡平和的视线穿过摇着骰子的人群,酒液泼溅的弧线在灯光里划过。 终于,他找到了傅野。 他坐的位置不算最角落,但用半人高的磨砂玻璃隔出片小天地,里面的光线比别处暗,能清晰地看到他的侧脸轮廓。 面前的矮几上堆着空酒瓶,傅野阖眼慵懒地仰躺在沙发上,手里还摇晃着没喝完的酒杯。 宋羡归慢慢走向他,直到傅野面前的光影被全数遮挡住,宋羡归喊了他的名字。 耳边刺耳的喧哗似乎渐渐停歇,傅野睫毛颤了下,缓缓睁开眼,宋羡归就这样走到了他的眼底。 第20页 傅野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明明他没有喝多少酒,却像是已经做了梦,这个人,明明早就离他远去,现在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眼前。 傅野微微仰着头,眼里有明显的醉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笑着说:“你来了。” 宋羡归没说话,他的眉眼温和而平静,像一湾湖水,黑沉沉的,即使在这样喧闹的地方也不见一点波澜。 这么热闹的地方,傅野却无故觉得有些冷,似乎有风在吹,傅野后知后觉,那是宋羡归身上带来的寒气。 一场梦还没来得及做,忽然就醒了。 这不是那个人。 那个人的眼睛永远不会像现在这样冷。 像寒冰,像十二月的飞雪,毫无温度,像在看一个好不相关的陌人。 宋羡归站在他面前,轻声问他:“要回去么?” 傅野扯了扯嘴角,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抹自嘲,他摆摆手,往杯子里又倒了半瓶酒:“不急,坐下陪我喝酒。” 宋羡归抿嘴,没坐:“我开车了,不能喝。” 傅野似乎才意识到他把人约到这里的理由是把他接回去。 傅野无所谓地笑了笑:“好啊,那你看着我喝。” 说着,半杯酒下肚,面前的空酒瓶又多了一个。 宋羡归就站在旁边,看着傅野自虐一般往嘴里灌了一杯又一杯。 那些酒度数都很高,但傅野就像喝水一样,眉头都不皱一下。 终于,在第三个酒瓶空出来之后,宋羡归伸手夺过了傅野的酒杯。 “够了,别喝了。” 傅野不满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他明显是喝多了,头发乱糟糟的,面色颓唐,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酒气,和初见时简直判若两人。 “把酒给我。” 他伸手来夺宋羡归手里的酒,宋羡归不想和他废话:“我送你回去。” 傅野闻言,动作迟缓地抬头,和他目光对视,似乎觉得好笑,也确实毫不顾忌地笑了出来:“回去?你是谁啊,要送我回哪去啊?” 宋羡归蹙眉:“傅野,别在这里耍酒疯。” 傅野敛笑,眯眼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危险的冷意:“你想来管我?” “我没想管你。”宋羡归漠然道:“你如果不跟我走,一会儿也可以让你助理来接。” 宋羡归扭头就要走。 傅野是谁? 他怎么会缺一个司机,宋羡归来这一趟是为了还恩情不假,但这不意味着他要和傅野耗一晚上。 在他转身要离开时,傅野猛然伸手抓住他的手,滚烫的掌心紧贴着冰冷的手腕,宋羡归像被烫了一下,停下脚步。 身后的傅野摇晃着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压过他的,头顶暧昧的光线还在闪烁,舞台上有人妖娆地扭动,肆意热舞,一切都是那样嘈杂五章,但宋羡归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傅野的声音。 “我跟你走。” 傅野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灯光下那颗泪痣更加明显了,像是染上了颜色,在眼底跃动。 宋羡归的心脏莫名跟随着鼓点起伏,被傅野紧握过的手腕仍存着温热的气息,伴着微弱的痒意。 他装作淡然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视线错开,傅野又将手移到他的衣袖边缘,和他并肩站着。 宋羡归愣了一下,没再挣脱,就这样带着傅野从杂乱的人群中一点点走出。 第14章 荒唐的吻。 外面的雪下得越来越大,鹅毛一般硕硕而落,夜色笼罩着这片浓郁的雪白。 刚刚还死活不肯放人进来的侍应此刻极有眼色地递给宋羡归一把伞,嘴里喊着傅少慢走。 宋羡归接过伞,打开。 他的右手被傅野抓着,左手不方便,伞撑得很歪,大片的雪花顺着风往脸上扑,宋羡归长睫上挂着一枚冰晶似的颗粒,摇摇欲坠。 傅野脖子里也被雪扫了下,凉得人打颤,他低头去看撑伞的人,还没说话,先看到了宋羡归冻得通红的鼻头,和埋在围巾下瘦削苍白的下巴。 傅野没发脾气,也没放开抓着宋羡归的那双手,他自然地拿过伞柄,在宋羡归疑惑的目光下将伞撑得高了些,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醉得厉害,伞的方向总是往宋羡归头顶斜。 两人的身高相差的不算多,但宋羡归却被这把伞结结实实地挡住了。 他仰头往上看,只能看到一点伞裙下模糊的轮廓。 傅野像是知道宋羡归在看他一样,他微微弯腰,垂下头,露出那只带着泪痣的桃花眼,用很无所谓的语气问他:“车停哪了?” 宋羡归回过神,错开头,轻声说:“就在前面。” 他抬脚往前走,脚下松软的新雪发出窸窣的沙沙声,夜色宁静,傅野亦趋亦步地跟在后面。 两个人的身影在“圣夜”灯牌的照映下慢慢模糊,最后只剩一条长长的细线。 到了车上,傅野非要坐在副驾驶,他浑身酒气,宋羡归闻着头晕,便让他坐后边,可傅野根本不听,安全带系上之后歪头,闭眼,装睡装得信手拈来。 宋羡归没办法把他怎么样,只能任由他坐。 但宋羡归还有要把他送回家的任务,不能就真的只看他装睡装一路,车刚掉转方向,他看着身边傅野合眼假寐的侧颜,提醒道:“傅野,位置。” 傅野懒洋洋地回:“什么位置。” 宋羡归耐心道:“我要把你送到哪里?” 傅野想了想,说:“随便开吧。” 宋羡归停车,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他今天本来是可以下了班后去医院看望宋雨的,即使他并不觉得小年夜这个节日有什么含义,但至少他出现在宋雨面前,宋雨会高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一个下着大雪的深夜,和一个浑身酒气的醉鬼进行一场漫无目的的游荡。 “傅野,我今天过来接你是因为你之前救过我,是我欠你的,你让我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宋羡归用商量的语气跟他说:“但我更希望你告诉我一件具体我能做的,能帮到你的事,让我还了这份人情,以后就不要再也任何联系了,行么?” 一长串的话像海水一样钻到傅野耳边,波浪翻涌,最后留在耳朵里的就只剩了寥寥几个字。 傅野很精准的抓到了关键词:“你很怕和我有联系?” 宋羡归没有否认。 但他不是怕,就只是单纯的不想和他这个阶层的人有过多的牵扯。 要问原因其实宋羡归自己也说不出,他本身就是一个情感方面相对淡漠的人,平时身边也没有朋友,更没有什么交心的人。 人际关系方面的烦恼从来和他无关。 他平等的不想和任何人有过多的牵扯,如果这个人变成傅野,那他只会更加想要两清。 “可是怎么办呢,我没这么快想出你能帮我什么。”傅野仰躺在驾驶座靠枕上,他忽然偏过头,车灯折射到雪地,又飘到他眼里,傅野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落到宋羡归脸上,“而且,我也不想和你两清。” 空气里莫名滚起燥热因子,大概是暖风开的太大了,宋羡归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的心中一烫,他很快抓住傅野话里的重点。 不想两清。 宋羡归抿唇,面无表情地问:“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宋羡归,你听不出来吗?” 傅野笑着看他。 “我对你有意思。” 轻飘飘的落到宋羡归耳朵里。 平底起惊雷。 宋羡归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大消息,整个人僵在看原地。 他从来没想过傅野竟然对他抱了这种心思。 且不说傅野是不是同性恋,单说宋羡归自己,他对男人毫无感觉,即使从来没有喜欢过女,但他从来没对任何一个同性有过这种想法。 他并不是歧视这个群体,毕竟谁的性向都和他毫无关系。 但他先前接触的那些对他怀有腌臜心思的男人,让他对“同性恋”这个词渐渐出一根刺。 因为这通常代表着,轻视,亵玩。 现在傅野用一副毫不走心的表情,和他说对他感兴趣,这无异于是在宋羡归心里加深这种印象。 方向盘上紧握的手指指节泛白,手腕处清晰可见的青紫色血管紧绷着,宋羡归脸色有些难看:“我不是同性恋。” 傅野愣了下,后又笑着说:“我知道。” 傅野当然知道宋羡归不是同性恋。 因为他也不是。 他只是在还不明白喜欢是什么的年纪就遇到了沈之眠,一颗心都跟着对方走,久而久之放不下别人了。 现在他说对宋羡归感兴趣也和感情毫无关系。 他只是太想念一个人,而眼前这个人又太像他。 冥冥之中,傅野觉得这是老天爷给他开的玩笑。 傅野静静看着那张脸,神色认真的像是要把对方的容貌牢牢刻画在心底。 第21页 车内多温度渐渐上升,傅野的大脑泡在酒精里,神志也被醉意掠夺。 他忽略掉宋羡归那双和记忆里那个人完全不同的眼睛,对着面前这个人,说出了那句他这么多年都没办法来得及说出口的告白:“可我真挺喜欢你的,你跟了我吧。” 他缓缓起身,往宋羡归的方向贴近,酒气里带着浓郁的压迫感,宋羡归一时间竟然没办法躲开,心脏莫名开始发颤,傅野英俊的五官渐渐在眼前放大。 宋羡归心里乱了起来。 傅野的睫毛很长,那颗泪痣是棕色的,他的鼻梁很高,嘴唇边沾着酒渍,看着很红,很软…… 近了,又近了,四目相对,呼吸都缠绕在一起—— 只在咫尺之间。 宋羡归猝然回过神,伸手挡在了仅剩毫厘之差的傅野胸前,用力一推,将他重新推回座位上。 呼吸急促而慌乱。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暧昧。 傅野被他推蒙了,甚至可以说他从来就没有清醒过。 宋羡归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他偏过头,躲过那道令人心里不舒服的注视,兀自转移话题:“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我喝多了?”傅野看着他,满是醉意的眼底掠过一抹惆怅和低落情绪,但他表面上依旧在笑,自问自答道,“对,我喝多了。” 傅野想自己是真的醉了,不然,他为什么会在沈之眠离开的第二年依旧耿耿于怀,对方甚至已经两年没有再联系过他,一条消息都没有。 为数不多打听到的那点消息,还都连带着他的好大哥。 仿佛全世界只有他不知道,他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和他最尊敬,最引以为傲的大哥走到了一起,两人抛弃一切,远走高飞,恩爱无边。 而他呢,却还在为一个和他仅有几分相像的陌男人失神。 他甚至想要让这个人代替沈之眠。 他甚至已经用“喜欢”这个词为自己的私欲遮掩。 仅仅是因为那张脸。 傅野不想承认自己在犯贱,就只能清醒地承认自己此刻酩酊大醉。 他呵呵干笑了两声,又自觉没劲,闭上眼,不再出声,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宋羡归无心管他是真睡还是假睡,他反倒庆幸傅野现在意志不清醒,只有这样,他的那些话,那些行为才会毫无意义。 宋羡归看着傅野安静的睡颜,他知道自己现在没办法和他讲通话,但也不可能真的浪费一晚上时间,陪他在雪地里游逛。 他想过要不带傅野先到一个酒店住下,甚至也想过实在不行直接把人带回家。 但最后都没有。 车里太过温暖,耳边渐渐响起傅野轻微平缓的呼吸声。 宋羡归慢慢放缓呼吸,无意识地和傅野同步,他闭上眼,倚靠在驾驶座上。 在这样一个无人的夜晚,只有车窗外的雪花见过他们的心跳。 天上没有星星,但宋羡归在傅野眼里看到了微弱的光。 后来的后来,宋羡归想,大概就在这个荒唐的夜晚,傅野用那个没有成型的吻,困住了他。 * 旭日飘在薄雾间,荡漾在海平线之上,斑驳的光影顺着玻璃车窗跃进宋羡归惺忪的睡眼里。 耳边似乎有鸟在鸣,宋羡归趴在方向盘一整晚的脸被压得有些难受,他直起腰,脖子酸得厉害。 宋羡归是被冻醒的,车内的空调开了一整晚,将外面的天寒地冻彻底隔离在一门之外,但到了早上,暖意褪去,化雪后的天冷得刺骨。 身上有些沉,将车内为数不多的温热罩在宋羡归身体上,宋羡归伸手去摸,是一件衣服。 面料很柔软,也很舒服,但那并不是自己的。 宋羡归将身上盖着的衣服扯下来,果不其然,是傅野的昨天晚上带出来的那件。 宋羡归侧过身去看傅野,他仰面躺在枕垫上,睡得依旧很沉,只是穿着单薄,在这样的天气里只穿了一件衬衫,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 宋羡归细微窸窣的动静很快惹得傅野蹙眉,宋羡归将衣服放到傅野身上,傅野彻底睁开眼。 他刚掀开眼皮时的目光很凉,没什么温度,蹙着眉的样子看着很凶,直到看清楚眼前的人是宋羡归后才收起来。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用刚睡醒后仍带着几分暗哑的嗓音对宋羡归说:“早。” 宋羡归没回他。 第15章 “我不喜欢你。” 昨天晚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宋羡归没有忘掉傅野说的那些话。 他现在只想和傅野撇干净关系,最好再无瓜葛。 但目前明显还不能。 宋羡归冷静问他:“现在还用我送你回去么?” 昨晚的车就停在圣夜门口不远处,这所酒吧的主要客户就是那些挥金如土的富二代,普通人通常望而却之。 况且现在还是下过雪的早上,积雪难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风过可察。 傅野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把昨晚的酒后醉话忘干净了,他神色如常地对宋羡归报了一个位置:“临湖苑居。” 宋羡归闻声默了一瞬,复又抬手在地图上搜索。 地图上显示的地方离这里有些距离,几乎横跨了两个城市,要宋羡归现在开车到那,最低也要半个小时。 宋羡归没吭声,油门一踩,换了道。 傅野似乎是睡够了,一路上没再闭过眼,就这么坐在一边看着宋羡归紧握着方向盘认真驾驶的神色。 一路绿灯,不是高峰期的道路平坦宽大,宋羡归挺直了脊背,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过傅野。 傅野调侃他:“开这么快,你比我还着急回去?” 到了高速路段,宋羡归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疾驰,没搭理他。 傅野又开始自讨无趣:“好歹都一起睡过一晚上了,你怎么还一副我欠你几百万的样子?” 他指的是昨晚两人在这辆车上的共眠。 “傅野。”他不再喊他傅总,傅少,而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是他的名字,宋羡归低声说,“我不想和你闹。” “也没心情和时间陪你闹。” “我没和你闹。” “……” 那他这是在干什么? 宋羡归不想说傅野在无理取闹,这个词太幼稚,也太亲密,不适合用在他们两个之中任何一个人身上。 于是宋羡归选择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完全无视傅野,无论是他这个人,还是他的。 宋羡归现在只想当一个沉默的司机,而傅野只是他见过众多人里的其中一个,不值得他分心。 可傅野却偏偏不让他如愿:“宋羡归,我昨晚说的话是真的,你可以考虑一下。” 宋羡归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果然没忘。 “我不喜欢你。” 宋羡归干脆直白告诉他。 “不用喜欢。”傅野毫不在意喜欢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只是想要得到,并不意味着他需要真的喜欢,“你跟着我,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钱,名誉,职位,什么都行。” 这原本只是一个关于利益的开始。 而傅野一直是那个慷慨大方的甲方。 但宋羡归没同意:“我什么都不需要。” 傅野被他眼里的淡漠和毫不在意刺得愣了一下,旋即又笑起来,像是发现了一件好玩的事。 给他钱他不要,给他利他不图,他说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这么清高,那为什么会被人骗到包间灌酒下药? 傅野在心中轻视这种人,最初,他只以为宋羡归是在假清高,借此抬高身价。 可也就像宋羡归后来说的那样,本来也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为那张脸买单。 “声名利禄你都不要。”傅野似乎真的认真想了想,然后问他,“那我追你怎么样?” 宋羡归怀疑自己耳朵出个问题,傅野刚刚在说什么,追他? 宋羡归觉得好笑。 傅野竟然在他已经说过自己不是同性恋,也明确表示了自己对他毫无兴趣的情况下,对他说,要追求他。 他也确实笑了出来。 傅野看着宋羡归眉梢间染上笑意,唇角微微勾起,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他只是目视前方,淡声说:“快到了。” 傅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宋羡归是把他的话完全忽略了。 傅野脸上沉了下来,冷声说:“我在跟你说话。” “我早就回答过你了。”宋羡归面色沉稳,并没有被傅野骤变的态度影响什么,“我不是同性恋。” 傅野很快接话:“我没说你是。” 宋羡归终于舍得分给他一个眼神,他用目光作询问,也作拒绝。 傅野说:“但我喜欢你,我有权利追求你。” 宋羡归几乎要被傅野的厚脸皮惊到了,喜欢,这个词他从傅野嘴里听到了很多遍,可没有一遍,能让他当真。 第22页 因为傅野脸上明晃晃的写着,这是谎话。 任何一句谎话说出口都有前因和目的,傅野说出这句谎话的目的是什么,宋羡归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宋羡归不留情面地说:“我会拒绝你。” 傅野死皮赖脸地说:“那就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你答应为止。” 宋羡归想也没想:“那我会拒绝你一次,两次,每一次,我不会答应你。” 他这话说的斩钉截铁,堵的傅野说不出话。 傅野像是被气笑了,他放松地后仰着,用余光去瞥宋羡归的侧脸,此刻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一缕阳光斜斜地洒在宋羡归脸上,轮廓线条变得柔和而温顺。 但这个人却又这么倔,好话说尽也没有改变他的态度。 临湖苑居到了,一个小时的车程明明就是应该是漫长的,但傅野却觉得太短,最后,他只留下一句“来日方长,我们慢慢来。”离开了。 宋羡归看着傅野拿着衣服的背影,眉心狠狠一跳,那通常预示着坏事发。 果不其然,傅野说到做到,在宋羡归第二天去公司的时候,一束纸条上清清楚楚写着“送给宋羡归”的玫瑰花束的事情,像长了腿一样传遍公司的各个角落。 宋羡归的人缘说不上好不好,他算得上是个半大不小的官,但平时一点官架子都没有,即使从来不主动拉拢下属,就只凭他过硬的业务技术就足够服众。 公司里最没人愿意八卦他。 因为毫无意义,宋羡归也毫不在意。 但今天不一样,宋羡归一踏入公司大门就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前台的眼睛掺杂着好奇和探究扫到他的身上,但当宋羡归抬眼看过去,那人又急忙调头左顾右看,就是不看他。 他心里虽然有疑虑,但没细究。 他昨天为了陪宋雨做化疗请假一天,现在才回来,来得不算晚,但楼梯口已经站满了人,且这一整个电梯的人都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眼神里有好奇,怀疑,探究,更多的是八卦。 宋羡归心理觉得不太舒服,他抿嘴,往后退了一步,决定赶下一趟。 站在离电梯口较近的助理沈阳看到宋羡归往后退,急匆匆地拦住,迈出电梯,让宋羡归先坐。 宋羡归没想过用自己总监身份谋这种特权,以前沈阳知道他的脾气,从来不会办出这样的事。 宋羡归看出了对方脸上的欲言又止和难言之隐,但那同样像是一种暗示。 推拒不成,宋羡归稀里糊涂的上了电梯,以往鸦雀无声的办公场所,今天格外默契地展现出一种相同的情绪——八卦。 等他走到办公室门口,下属齐刷刷地抬起头和他打招呼:“宋工早上好。” “早啊宋工。” 宋羡归点头应声:“早。” 宋羡归刚把手放到办公室的门把手上,背后传来极小声的窃窃私语,不知道是不是他太过敏感了。 宋羡归莫名觉得今天会有坏事发。 打开办公室的门,宋羡归明白今天他们的异样来源于什么了—— 一向整洁干净的桌面上摆放着一束火红色的玫瑰花,层层叠叠的花瓣紧紧簇,外周被淡雅的雪梨纸轻轻包裹着,花瓣边缘微微翻卷,有些萎靡,看得出已经不太鲜艳了。 宋羡归脚步微顿,表情有片刻凝滞,他心里隐约有了些预兆,但还是关上门,走到花束前。 硕大的花束几乎占满了半个桌子,里面有一张卡片,宋羡归伸手取下来。 只见那张精致的粉红色卡片上清清楚楚地这些—— “现在,我要追你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几乎写满了纸面,后缀的一行小字是“给宋羡归”,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 但宋羡归却一眼就能认出。 这个字迹和酒店里那张被丢到垃圾桶的纸条字迹完全重合。 是傅野送来的。 没有日期,但根据花瓣打蔫的程度判断,应该是昨天送来的,恰好赶上他请假不在,让全公司的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宋羡归想到那些探究好奇的眼神,心里有些烦躁。 傅野到底打算干什么? 他的胡言乱语宋羡归可以装聋作哑当看不见,可这些摆在明面上的行为行径让他下不来台。 他知道傅野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没多久就厌倦了这个无聊的游戏,可现在,宋羡归实在没心力应付他。 宋羡归将那张卡片丢到了垃圾桶,花束太大处理不了,干脆当着所有员工的面丢到了隔壁的杂物间。 背后有窸窣的耳语声,宋羡归一律听不见,眼都没眨一下,重新走回了办公室。 一门之隔,外面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猜测宋羡归这是招到了桃花运,大概是在酒会上被富婆看上了,正送花追求他呢。 也有人说送花这种事太幼稚,富婆才不可能办,一定是哪家小姑娘看上他了,正追着呢,毕竟宋工的那张脸就摆在那,这不稀奇。 也有人不赞同,他说宋羡归可不是突然就有了那张脸的,在公司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宋羡归有什么异性朋友,工作狂就算了性格还那么冷,冻都要被冻死了,恋冰癖么? 众说纷纭,拖傅野的福,宋羡归在公司的存在感终于不止体现在工作上,现在也上升到情感八卦上了。 第16章 “我就要你。” 宋羡归想的不错,傅野确实是一时兴起,而且看起来兴头正盛。 自上次和傅野分开后,宋羡归已经收到了整整一个星期的花。 每天一束,雷打不动,还都是不同品种,一开始是各色玫瑰,后面似乎是实在没得送了,又改送向日葵,洋桔梗。 傅野每次都会在花束最顶端写下留言,有网上搜来的情话到后面敷衍的花语。 从最开始的“我要追你了”一直到现在的洋桔梗上那一句“洋桔梗的花语:纯洁无邪的爱。” 宋羡归终于忍不了了,他第一次打通那个电话。 对方秒接,似乎一直在等他,也很沉得住气,不说话,就等宋羡归先说。 宋羡归压抑着怒气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野依旧一副不怎么在乎的语气:“追你啊。” “花都收到了吗?” 宋羡归冷声道:“都在垃圾桶里。” 傅野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没事,正好花都送了一遍了,换一个别的怎么样?伯爵刚出了一款表我看着挺适合你的……” “够了。”傅野话还没说完,宋羡归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不需要,也不喜欢。不管是花,是表,还是你,我丝毫不感兴趣。” “傅野你别再来烦我了。” 没等傅野说话,宋羡归直接点了挂断。 宋羡归拎起那束花枝摇曳的雪白色洋桔梗,打算继续丢到储物间。 正好碰到负责管理储物间里的实习小王,小王看到宋羡归手里的花,心下了然,苦不堪言道:“宋工,里面真的放不下了。” 宋羡归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以往漆黑昏暗的储物间现在摆满了艳丽娇艳的花束。 密密麻麻铺满了一地,傅野买来的花基本都是很大一束,每束都是九十九朵,落在地上像个会开花的帐篷。 最新的一束还是昨天送来的,储物间温度适中,花瓣都还鲜艳着。 宋羡归没说要丢,他们也就不敢碰,就只能一直摆在地上,小王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不然也不可能说出来。 宋羡归烦躁的下意识抿嘴,他对小王说:“抱歉,是我没考虑周全。” 让领导给自己一个实习道歉,小王连连摆手说没事,没事。 宋羡归看着一屋子的令人眼花缭乱的花,不禁头晕,他说:“把这些花都处理掉吧。” 他不怕被人发现,因为傅野比他更谨慎,每一张卡片上都没有留下过姓名,即使有不少员工背后偷问快递小哥寄件人是谁,也一个字都没能撬出来。 “那您手上这一束……”小王迟疑地看着宋羡归手中抓着的那一束玲珑小巧的白色洋桔梗,试探地询问道,“也要都掉吗?” 宋羡归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沉思片刻,竟然鬼使神差的说:“不用。” 他指着地上的花:“把这些都丢掉就行。” 小王连连应好。 宋羡归就这样捧着那束花进来,又完好无损的捧着回去了。 全公司的人都看着他,宋羡归就捧着那束花从一道道目光下,面无表情的走过。 于是今天的八卦话题变成了“送花美少女终于打动了冷情工作狂” 宋羡归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有些头疼地看着办工桌上的花,莫名烦躁。 本来是要丢掉这束花,结果丢掉了全部,最后只留下了它。 宋羡归叹了口气,认命地将那束桔梗拆开,将空了好久的花瓶重新灌上水,按照花枝高低依次摆好,最后放到了窗台上。 第23页 百叶窗将外面的阳光切割成几块斑驳的光影,继而斜斜的扫到花瓶弧形圆口,花枝像是活了过来,随风摇曳,带着淡淡清香。 扣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振动两声。 宋羡归将视线移到上面。 看到了两条陌短信—— “宋羡归,你敢挂我电话?” “现在出来,或者我上去。” 又是傅野。 阴魂不散一样。 明明只见过两面,傅野却偏偏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难看。 手机息屏,宋羡归左眼皮狠狠一跳,他抬起手去揉,带着几分无奈和妥协,还是下楼了。 傅野的车是一辆低调的黑色卡宴,就稳稳当当地停在公司门口,人没下来,但窗户是开着的,宋羡归一眼就看到了车内的傅野。 傅野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毛呢外套,衬得他肤色极白,五官轮廓分明深邃,一双得极好的桃花眼惊艳绝伦。 两人视线相撞,傅野挑眉,让他上车。 宋羡归沉得住气,他本来想打开后座车门,但门怎么都打不开。 他不解地去看傅野,对方用不满的眼神回怼他:“你把我当司机?” 宋羡归只好去看副驾驶的门。 刚坐进来,傅野就把门锁了。 宋羡归疲倦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野不以为意的反问:“我表达的是还不够清楚吗?” “你到底有完没完?”宋羡归这次是真的动气了,他冷声告诉傅野,“你救了我,我感激不尽,但我不会用我自己来换你的恩情,其他任何事都可以,你明白了么?” 傅野听完他的话后没急着搭话,反倒用一种莫名成熟的语气跟他说:“那一天帮你是我自己愿意的,不用你还,我也没想过拿那个绑着你。我问的是现在,我在追求你,你什么时候答应我。” 宋羡归觉得傅野绝对应该去挂神经科,他怀疑傅野有沟通障碍,不然为什么自己怎么说不行,不答应,不可以,他都听不懂。 “我不会同意,也不可能答应,无论你怎么问都不可能,因为我对你毫无兴趣,也没有一点感觉。” 他这话说的没有给傅野留一点情面,傅野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的耐心本来就不多,宋羡归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让他感觉到烦躁。 他也想过温水煮青蛙,慢慢来,但来骄傲的性格,让他没办法忍受宋羡归嘴里一次次的“不行”“不可能”“不答应”。 他是一个讨厌麻烦的人,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的人让他没办法接受拐弯抹角和水到渠成。 他想要得到一个东西,一个人,那就必须得到,无论手段如何,过程怎样,只要达到目的就行。 傅野黑沉的目光定定地落到宋羡归脸上,他缓缓靠近宋羡归,周围气压变得稀薄,傅野眯着眼,有些危险的对宋羡归说:“宋羡归,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宋羡归坦荡地和他对视,并没有被这句像威胁,又像警告的话影响到。 他只是觉得好笑。 这个人好像永远不会在乎别人的想法。 一件事只要能顺着他的想法就是正确的,反之,只要有一件事不顺着他的心意,他就要死缠烂打,就要威胁逼迫。 这似乎是每一个泡在钱罐子里长大,顺风顺水的少爷千金们默认的行为准则。 毕竟他们从小到大的环境,就是这样教育他们的。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要什么都能有人替他们争取,甚至是讨好的献到他们手里。 可是,凭什么? 这个世界又不是只围绕着他转,宋羡归更没有义务为傅野自己的行为准则贡献出自己。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放我下车。” 宋羡归不想再和傅野待在一个&lt;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gt;空间&lt;/a&gt;,稀薄的空气让他呼吸都染上了冷意。 傅野没说话,也没开车门,就这样僵持着。 宋羡归实在是没用力气和傅野闹了,他无奈地叹气:“你到底还要怎……唔!” 刚刚低沉的气压渐渐热起来,宋羡归的唇瓣被傅野尖利的犬齿狠狠咬了一口,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带着丝丝甜意,宋羡归整个人瞪大了双眼,被傅野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 一直到傅野的牙齿碰到了自己的,宋羡归僵硬的身体才猛地颤了一下,骤然将面前的人推开。 这个短促带着血气的吻被迫结束。 嘴唇上的牙印清清楚楚地烙在上面,宋羡归用手背狠狠擦拭,火辣辣的疼。 他怒视着傅野,被他的荒唐行径气的快要发抖。 “傅野,你简直混账!” 宋羡归本来是想在他脸上甩一巴掌的,但只要想到傅野的身份,他就没办法下手。 傅野这个人任性妄为,肆意霸道,该是被&lt;a href=Tags_Nan/WanRenXian.html target=_blank &gt;万人嫌&lt;/a&gt;的性格,可只要加上傅姓,就有的是人愿意惯着他的臭脾气,供着他的恶根性。 如果宋羡归在这个时候对傅野动手,后面会发什么还都说不定,但无论哪一种他都没办法接受,毕竟傅野是谁,他要想弄死宋羡归简直太简单了。 仅仅是在行业内将宋羡归这个人软封杀这一条,宋羡归就赌不起。 这种人宋羡归本来就不愿意招惹,可阴差阳错,还是让他碰上了,并且看着并不好摆脱。 宋羡归心里有气,有火,也有厌倦和烦躁。 层层叠叠到了一起,就只剩下脸上冰冷淡漠的表情。 傅野却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甚至脸上还有回味,他用一种欣赏猎物挣扎的眼神看宋羡归,宋羡归被他盯的发毛。 “我怎么了?”傅野明知故问,“亲你一下都不行,那我这么多天岂不是白追了?” 宋羡归竭力压制着心底的火气:“你喜欢男人就应该去酒吧,而不是在这里发疯。” 傅野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可我就是不想去酒吧,对别的男人都不感兴趣,我就要你。” 宋羡归平静道:“你真是病得不轻。” 傅野没理他这句话,依旧固执的要求:“答应我。” 宋羡归态度冷硬依旧:“你做梦。” 第17章 “滚出去。” 傅野笑了笑,一副券在握的样子:“那就试试看。” 宋羡归皱眉冷声道:“放我下去。” 傅野不动。 两人之间的气氛陷入僵持不下的状态。 忽然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在安静的车间格外清晰。 宋羡归将口袋里的手机拿出,屏幕上显示着“小雨来电”。 宋羡归本来不想在傅野面前接通这通电话,可宋雨以前从来没有在大早上给他打过电话,他怕出什么事,想了片刻后点了接听。 傅野一直注视着宋羡归,清楚地看到宋羡归冰冷的神情在电话接通后骤然变得温柔,也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紧张。 宋羡归声音很轻地问电话那头的人:“怎么了?” 手机没开外放,傅野听不清楚那边的声音,不知道是男是女,但根据宋羡归的表情能看出来,这个劳什子的小雨,是个很重要的人。 对方应该是说了什么,宋羡归紧张的神情舒展,眉梢间染上笑意,他说嗯,也说好。 眉眼里全都是傅野从没见过的温情。 傅野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知道自己心里真正想着的人是谁,却还是会因为宋羡归对他一再抗拒的态度有些在意的。 尤其是在见识过宋羡归从未在他面展现的另一面后,这种在意开始在心里化作一只振翅的鸟,四处乱撞。 难受又别扭。 宋羡归还在笑,看着很高兴的样子,最后电话快结束时还和对方说:“等过两天不忙了带你去看电影。” 看电影。 宋羡归竟然会约人看电影。 傅野心里更不爽了。 刚刚因为捉弄宋羡归而晴朗的心情,在此刻骤降,傅野眼色变沉,漆黑的瞳仁隐隐有火气。 他从来不知道,拒绝自己一整周,还放言“对你毫无兴趣”的宋羡归,能对人笑得这么灿烂,语气能这么温柔。 宋羡归刚挂断电话,傅野就用看似毫无在意的语气问他:“谁啊?打个电话笑成这样。” 宋羡归觉得他莫名其妙,自己跟谁打电话这种事和他有什么关系,这种问题太越界了。 但傅野这个人又本来就是这样,就像宋羡归说的,病得不轻,没办法和他计较什么。 宋羡归刚刚收到宋雨的画被刊登在青少年周报上的好消息,恰逢这几天也过了宋雨化疗的日子,病情还算平稳,宋羡归顺势答应了要带她去看她喜欢的电影。 宋雨在电话里笑得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宋羡归心里高兴又难受,但怎么说现在心情也还算不错,没想再把精力浪费在傅野身上。 他尽量用正常的语气,跟傅野讲道理:“傅野,放我下去,我还要工作。” 傅野却依旧咄咄逼人地追问:“谁?” 第24页 宋羡归被他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气笑了:“和你有关系吗?” 不对,傅野看着他脸上挂着的嘲弄似的笑意,心里不爽,这和刚刚的笑根本不一样。 “和我没关系?”傅野微微眯眼,眼里的危险神情明晃晃的挂着。 宋羡归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刚刚傅野越界的行为,宋羡归下意识地往后撤,偏过头,不去看他。 傅野察觉到他躲自己的心思,火气更甚,冷声道:“躲什么?看着我!” 宋羡归不知道他又犯什么病,怕他再发疯,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去看他。 两个人视线交合,强势对上倔强,没有一丝暧昧,气氛冰冷到了极点。 两双淡漠而漂亮的眼睛相对,都把对方笼罩在眼底,却没有一个人真的把对方放在眼里。 这个时候的他们还没想过,明明只是一个对视,一场最难堪的相遇,一段最不应该存在的关系,却要彼此纠缠三年,甚至更久。 最开始,他们之间总在僵持,傅野习惯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意,不允许出现忤逆。 偏偏宋羡归从始至终都不惯着他。他总在拒绝他。 傅野不知道自己在怄什么气,他看上宋羡归无非就是因为他长得像沈之眠,天底下长得像沈之眠的人太多了,多少人挤破头往他怀里送人。 他们之中有的鼻子像,有的眼睛像,有的嘴巴像,拼凑起来几乎就是一个完整的沈之眠。 可没有一个人像宋羡归这样不识趣。 一次次,一次又一次,宋羡归总是不在他的掌控内,傅野开始觉得焦躁。 本就不多的耐心即将宣告结束,傅野烦躁地想,就是自己给他好脸太多了。 他伸手将车门锁打开,看都没看宋羡归一样,沉声说:“滚出去。” 宋羡归想都没想,毫不留恋地下了车,转身就走。 傅野看着他潇洒的背影,胸腔里闷着的那口气散不出,压抑着四处撞,他猛地一拳砸到方向盘上,刺耳尖锐的汽车鸣笛声响彻办公楼门口。 路过的行人诧异地驻足往车窗里探,树枝上的厚重积雪似乎都颤了下。 宋羡归头都没回一下。 经此一事,傅野终于消停了。 对此感触颇深的还是小王。 连续一整周没断过的求爱花,终于在宋羡归选择留下那束洋桔梗后消停了,他最初猜测这是宋羡归接受人家了。 可后面看起来又不像,因为宋羡归依旧还是那个工作狂,每天都泡在办公室和设计稿里,没有一点恋爱的模样。 那些花停了之后,公司的大清晨里,也再也没有一件署名为“无名氏”的专属快递,派送给宋羡归。 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的平静。 日子一天天往后过,那束插在花瓶里的白色洋桔梗一点点枯萎,凋谢,这件曾经被津津乐道的事,渐渐没人再提了,好像那些人人议论的追求和八卦都不曾存在。 一切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天晴之后,太阳一出就没有人在意了。 宋羡归依旧是宋羡归,冰山薄情工作狂,公司里所有人都在替臆想里那个送花被拒的可怜美少女惋惜。 私底下有人说宋羡归真的薄情,一点都打动不了。 大概,只有沈阳记得那一天,他要向汇报工作报表,敲门,没有回应,他自顾自进来了,就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宋羡归低着头,目光温和地注视着窗台那束快要谢完的洋桔梗。 沈阳进来他都没有察觉,还在用指尖碰那片凋落的花瓣。 沈阳从来没见过宋羡归这样失神的表情。 谈不上失落,也不是伤心,但一种淡淡的惆怅感莫名涌到心头。 要说宋羡归毫不在意,沈阳不信。 但要说他真的有多在意,沈阳想,那倒也真没有。 不然,为什么宋羡归在发现他早已走进来时只是愣了下,随后指着花瓶里歪歪倒倒的花枝,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一会儿全都丢了吧,花瓶也不要了。” 一切都在往正常的轨道线上走,傅野的出现只是宋羡归平静的活里的微不足道的一点偏航。 甚至连过客都算不上。 两个人上一次的分开并不愉快,宋羡归没想过这辈子会再见到傅野。 两人的身份摆在这里,如果不是傅野刻意招惹,他们两个就只会是陌路人,即使有过一次救命的恩情,再见到,大概也是点头之交。 但缘分本身就是个未知定数,每一个小插曲都在细枝末节里决定了未来的结局。 一如此刻,宋羡归在月中平常的一天,照例加班到十一点,刚走出办公楼门口,就看到了那辆几乎要和夜色融合在一起的暗黑色卡宴。 今晚天上的星星很多,一片片笼罩在头顶,像一片颠倒的大海,不需要特意照明,宋羡归能很清楚地看到车头处,那道高挺的身影。 目光上移,时隔多日不曾见过的那张脸,就这样晃到宋羡归眼里。 “好久不见。” 是傅野在跟他打招呼。 步入一月,春意稍还,天气开始渐渐回暖,傅野只穿了一件灰白色套头卫衣,配一件黑色长裤,很日常随性的穿法,显得傅野本就不算多大的年龄更加年轻了。 不像颐指气使的大少爷,更像谁家还在上大学的弟弟,来接下班的哥哥回家。 宋羡归被自己的这个奇怪的想法笑到了。 但实际上他并没有笑,甚至还皱起眉,用通常表示不欢迎的语气质问傅野:“你怎么来了?” 上一次是傅野主动说的“滚”,现在也是他自己重新找了过来。 宋羡归总是被动的,不知道傅野下一步要干什么,也猜不透他执着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没有人会告诉他。 相距不过五层台阶,他们一个仰头,一个俯视,各自有各自的开场白,自觉体面,却也没有一个人正面回复过。 没有人先动一步。 宋羡归并不想离他太近。 上一次那个逾越的吻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他虽然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但这不意味着他一个自认性向正常的成年男性,可以坦荡的接受另一个成年男性的过分亲密行为。 即便这是一个和情欲毫无关系,只是一个类似于警告和威压的吻。 宋羡归依旧经常为,致使自己唇角结痂的罪魁祸首耿耿于怀。 傅野,傅野。 这个名字的主人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 有风吹过来,宋羡归额间碎发轻轻扫过眼睫,他不太舒服地眨了眨眼,傅野顺理成章地打开车门。 在上次让他滚的地方,又邀请他重新坐回去。 宋羡归又不是傻子,哪里会那么听话顺从,他待在原地没动,只等着傅野自讨没趣后再次离开。 可他算错了,今晚的傅野之所以敢站在这里,冷风里等他三个小时,见到人来还要摆上笑脸,本就是有备而来。 傅野早就料到宋羡归会拒绝他,可没关系,他手里已经完全抓住了宋羡归的把柄。 他有信心让宋羡归心甘情愿的答应他。 而不是自己低三下气的说什么贻笑大方的“追求”。 傅野也觉得自己蠢得好笑。 蛇拿七寸,这么简单的道理竟然都忘了。 傅野扬起笑,那双桃花眼微微弯着,在黑夜里极亮,仰起头看宋羡归时带着几分势在必得:“宋羡归,你不想知道宋雨骨髓配型什么时候能到吗?” 他把赤裸裸的威胁包装成最随意的语气,像是在和宋羡归聊今天天气很好一样,,狠狠地钉住了宋羡归的心脏。 宋羡归脸色骤变:“你调查我?” “不应该吗?” 傅野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如果真的要说,那就要说他后悔这么晚才派人去查宋羡归,以及那个所谓的“小雨”。 这么多把柄的人,他怎么会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呢。 傅野几乎要笑自己愚蠢。 明明就能让宋羡归脸色骤变,偏偏选了个最愚笨,也不起效的方法——追求? 傅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对付宋羡归这种人,哪里用得着这个词呢? 第18章 “给我时间。” 一月份的天,C市夜里的凉风还很冷,宋羡归手背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他瑟缩地将手收回口袋。 傅野眼尖地看见了,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车灯跟着闪了两下,他挑眉对宋羡归说:“上车吧。” 宋羡归抿嘴,不动。 傅野很沉得住气,他倚靠在车门上,一双长腿交叠着,环手搭在胸前,说:“不怕冷就在外面说,我不介意。” 傅野提醒他:“如果你也不怕被别人看到的话。” 这个时间点,除了宋羡归也没什么人会在公司里,但这并不代表过路的行人不会出现在这里。 尽管现在他们两个的距离相对安全,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25页 况且,宋羡归看着傅野这幅架势,知道他短时间内不会离开。 宋羡归身上穿的衣服确实有些薄了,冷意顺着脖颈处的领口往怀里灌,他的手脚已经冰凉,一直耗着也不行。 宋羡归妥协地走向傅野,傅野勾唇笑了下,很绅士地为他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车内开着空调,丝丝缕缕的暖风扑在身上很舒服,宋羡归冻僵的血管开始流动,热意跑到了全身。 主驾驶位的车门也被打开了,一股冷意涌了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草香,宋羡归用余光看到了傅野手里刚刚点燃的那支烟。 点点火星在夜色里跃动,烟雾慢悠悠地在空气里飘荡,烟草气混杂着清冽的薄荷香。 宋羡归也抽烟,甚至有瘾,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闻到这个味道心里会有一些抵触。 说不上原因,大概只是因为面前的人是傅野。 傅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将手里的烟头调转方向,细长的指节小幅度地抖动,烟灰扑朔而落。 傅野随意地问:“来一根?” 宋羡归把视线挪开,无声拒绝。 傅野也不以为意,叼着那根烟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这样靠着坐在车上。 似乎也是觉得气氛沉默的尴尬,指尖在显示屏上滑动两下,一首曲风轻快,旋律悠扬的英文歌在寂静的车内骤然响起。 可惜作用不大,甚至有些适得其反。 歌曲很快进入高-潮部分,缠绵暧昧的旋律无孔不入地往耳朵里挤,两个人比肩而坐,却连一个对视都没有。 宋羡归对他还有防备,没有贸然张口,傅野则低头缓缓抽着烟,不慌不忙,也不着急。 最后先开口的果然是宋羡归:“傅野,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要怎么和傅野交流,因为傅野就像听不懂人话一样,无论他怎么说,依旧我行我素,即使先前放言让他滚,现在还是莫名其妙的找过来。 甚至已经查到了宋雨的病。 这其实并不是秘密,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傅野嘴里听到“骨髓移植”几个字的时候,他心里还是狠狠颤了下。 他已经不想知道傅野到底有什么目的了,他只想让傅野离开,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奈何事与愿违,傅野丝毫没有被人厌烦,应该马上离开的自觉。 “干什么?”傅野将只烧了一半的烟头捻灭,顺手丢到了烟灰缸里,他笑着说,“我来再争取一下啊。” 他说争取,没有说具体争取什么,但答案不言而喻。 宋羡归烦躁地扶额,他往后抄了一把头发,乌黑的发丝凌乱的散在额头,宋羡归一双黑亮的眼睛里写满疲倦。 他盯着傅野的脸,声音比外面的风还要冷:“你没完没了是吧?” 傅野不以为然,眼神淡漠凉薄地回望着宋羡归的,他敛起笑意,倨傲地抬着头,用一种很平淡的嗓音问他:“你确定还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空气中浮动着无形的压迫感。 这其实才是两个不同阶级的人相处时会有的气氛。 以往傅野虽然步步紧逼,却也不断向宋羡归展示他自己,而大于他的身份。 以至于宋羡归经常忘记眼前这个人,并不只是一个脾气古怪,我行我素的普通人。 他姓傅,单单这一点就足够宋羡归忌惮了。 更不要说他是一个可以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资本家手下培养出来的继承人。 即便手腕不如大哥雷厉风行,但骨子里流着的血不会变。 如果他真的会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用宋雨威胁他,那宋羡归也拿他毫无办法,毕竟强权压死人。 宋羡归一时间没有说话。 傅野看到他一副平静神情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时,笑了,笑他的不自量力,也笑自己的眼瞎愚笨。 这明明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只要拿出一点威胁来,就能拿捏住他,偏偏自己还费了那么久的心思,以为他有多难搞。 原来也不过如此。 傅野在心里一再轻视着面前隐忍不发的宋羡归。 “宋羡归,我派人查过,你妹妹的病不算严重,但如果一直没有合适的骨髓配型,一直拖着,就算你埋头赚一辈子的钱也救不了她。” 傅野很客观理性的为他分析利弊,并奉上最明智的选择:“和我在一起,我可以帮你联系国外最权威的专家,也可以把你妹妹转到C市最好的医院治疗。” 他把这个“帮”字说的轻轻松松,似乎只是勾勾手指的功夫,宋羡归等了两年的东西就能毫不费力的得到。 不过他知道傅野确实也有这个能力。 傅家家大业大,资源人脉丰富,招呼一声,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后面追着抢着效力。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骨髓移植手术,一个根本不需要费心的配型获取途径,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宋羡归有些动摇,宋雨的病情目前确实已经趋近平稳,可这不意味着后面不会出现问题。 先天性白血病,如果不能在早期,合适的时间里进行骨髓配型,移植手术,只靠药物和化疗治疗,后面反复的概率很大。 宋羡归目光复杂的审视着面前志在必得的傅野,没有立刻同意,而是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傅野没想过这个时候他还能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还是这种类似于废话的问题,但他现在有耐心:“就凭,我是傅野,我答应过的事没有办不到的。” 傅野太过自信,但他的自信并不盲目,他也确实有资格说这句话。 宋羡归沉思良久,说:“给我时间。” 他这算是松口了。 在宋羡归心里,最重要的人从来不是自己,或许三年前是,但父母离世后,他的世界里就只有宋雨能调动他的喜怒哀乐。 如果不是还有妹妹这个念想在,他不知道现在自己会怎么样,无牵无挂,像一根没有线的风筝,飘荡在空中,往后余只有孤独和死寂。 宋羡归有时候半夜在梦中惊醒,总会想起车祸那天,自己明明没有亲眼见过,却总能在一片黑暗中构建出那天的场景。 宋雨的脸上全部都是泪,掺杂了鲜红刺目的血,宋羡归看到了她瘦小的身体埋没在烟雾里,她在喊疼,喊哥哥,她在责备宋羡归为什么不救她。 父母也在一边喊他,喊他阿归,喊他救妹妹。 宋羡归拼命想要拦住那辆失控的汽车,可无论他怎么喊停,都没有人理他,直到汽车从他身体腾空穿过,叫喊声混杂着轰鸣,最后变成刺耳的悲悯。 宋羡归满头大汗的惊醒,原来这只是个梦。 这当然只是一个梦,毕竟车祸那天,宋羡归在和他们相距千里之外的B市。 彼时他正意气风发,准备代表全校去参加着一场全国设计大赛。 宋羡归的个人设计拿到了一等奖,台下掌声轰鸣,无数业界知名的前辈坐在台前,期待着见到这位年纪尚轻,但天赋极佳,潜力无限的后。 宋羡归在即将登台发言的前一刻,接到了一个陌号码,宋羡归在脑海里没有搜索到这个号码的来源,他正怀疑是不是骚扰电话,主持人喊了两声他的名字,他顺势按了挂断,点了关机。 在一片雷鸣般的掌声中,宋羡归踩着脚底鲜红色的红毯,一步步走向领奖台。 面对四面八方,眼花缭乱的摄像机,他从容不迫地介绍他的作品设计初衷,灵感来源,侃侃而谈,落落大方,毫不怯场。 那一天宋羡归收获了这一中最多的赞誉,拿到了无数青年设计者梦寐以求的奖杯,大出风头。 这无关于他的皮囊,只是对他实力的认可。 前辈拍着这位不卑不亢,不骄不躁的年轻人,说他未来在设计这条路上潜力无限。 导师和师姐师哥为他在B市最好的宴会厅订了包间,庆祝他的成功。 红酒斟满了玻璃杯,宋羡归看着酒杯边缘刺目的酒渍,心里忽然有些闷,刺痛了一下。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打开一天吗没有开机的手机,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害怕手机屏幕亮起。 宋羡归在心里祈祷一切如果,那个电话只是骚扰电话,今天的一切美好都能顺利,然而,事与愿违,他的美梦戛然而止。 那个陌号码接连打了很多次,最后变成了简单的三个数字“110”,依旧没接通,对方发来一条信息。 宋羡归突然就没有勇气点开,他怀疑是有人在恶作剧,但现在的天气还这么热,不是四月一日。 手指颤抖地点进信息栏,宋羡归的手机猝然从手中滑落到地,他的神色木然,惊愕被恐惧替代。 只见那条长长的,毫无温度的信息上清清楚楚的写着—— “宋羡归先你好,我是交警部门名称的交警,很抱歉地通知您,您的家人于2035年9月1日在C市南路发了一起严重车祸,事故导致车辆严重受损,您的父母不幸当场遇难,经医护人员全力抢救无效死亡。” 第26页 “车上的女孩被发现时还有命特征,已经送去医院救治。” “请您看到短信后尽快与我联系,后续需要您前来配合处理相关事宜,还请您节哀并注意行程安全。” 自那一天起,宋羡归就一直陷在噩梦里,再没有醒过来。 那一年,宋羡归二十一岁,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得到一身赞誉的他,在这一年,失去了一切。 只剩下宋雨,只有这个和他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牵挂,也是唯一一个让他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 如果不是宋雨在,宋羡归大概早就在收到短信的那一刻疯了。 也是同年,那个十九岁横空出世一举得揽设计桂冠的天才少年,后面再也没有一部作品问世。 宋羡归从最C市最好的设计大学休学一整年,再回去时,不顾导师师姐劝导,从发展前景最好的美学设计,转入到了就业率最高的环境设计。 在大三下学期,他在众多offer中选定了薪酬最高的跃腾。 宋羡归放弃了学校给他的出国留学资格,放弃了自己要站到更高舞台的梦想。 宋羡归脱下了骄傲的外衣,甘愿做一个平庸的人。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能让宋雨能住得了最好的医院,接受最好的治疗,也是源于宋羡归心底最深处的愧疚和自责。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应该怎么走,他只是不想去走。 宋雨的双腿永久性的失去了行走的资格,那他又凭什么心安理得的过他自己的人? 第19章 “你这是非法拘禁!” 现在,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歉疚,被傅野毫不留情的戳破。 傅野嘲弄道:“有什么好考虑的,你不会真的觉得,你能靠那个小破公司发的工资养你妹妹一辈子吧?” “知道为什么你妹妹在医院住了三年依旧没有合适的骨髓配型吗?”傅野沉声点醒他,“就是因为你无权无势,没有人会在意蝼蚁的死活。” 蝼蚁。 傅野说宋羡归是蝼蚁,他听着想笑,确实,在傅野那个位置往下看,谁不是一只费劲心力往上爬的蝼蚁呢? 宋羡归不得不承认,傅野不亏是姓傅,资本家的嘴脸如出一辙。 这是一桩买卖,傅野探清了宋羡归的底细,拿捏了他的弱点,他是谈判方毫无疑问的者。 宋羡归陷入了被动。 他问傅野:“那我要做什么?” 傅野想了想,说:“你就留在我身边,什么都不用干,我需要你,你就过来。” 那就是情人了,甚至可以说是炮I友。 很简单的条件,宋羡归不是不能答应,但他没办法这么快,这么仓促的将自己作为筹码卖掉。 “让我再想想好吗?” 宋羡归闭上眼,一副难以抉择的痛苦神情。 他向傅野讨要时间,明明是很正常的要求,傅野却用一种,眼前这个人要求很过分的表情看着他。 为什么宋羡归明明只是一个不足轻重的被动方,却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他。 傅野心里不爽,他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宋羡归答应他的准备,甚至不惜卑躬屈膝地反过来亲自找他,许诺他一堆好处,他还是不答应。 傅野心里开始急躁,这种抓不到,空落落的感觉,让他烦躁而气愤,又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楚的在意。 不死心地又问了宋羡归一遍:“你确定你还是不答应?” 宋羡归沉默不语,他不是不答应,他需要时间接受,他确实愿意用自己的一时的难堪来换宋雨的未来,可这不是说一二三,他不可能现在就答应傅野。 傅野沉着脸色,又点燃了一只烟。 宋羡归闻着空气中浓郁的烟草味,混杂着淡淡的薄荷香,神经莫名放松。 大概是夜太深了,宋羡归忽然有些困觉地打了个哈欠,两只眼睛不合时宜地发沉,思绪慢慢放空,宋羡归强撑着大脑地去看身边稳稳坐着的傅野。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在傅野眼底看到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说不上是哪里奇怪,宋羡归心里咯噔一下,揉着眉心想要保持清醒,但眼前虚晃的只有那支快要燃尽的烟。 “好闻么。”傅野的脸在面前缓缓放大,睫毛浓密修长,覆着那漆黑如墨的眸子,透着丝丝凉薄,他挑眉慢慢吐出一口烟雾,尽数扑到宋羡归脸上,语气带着点不正经的慵懒,“专门给你准备的。” 如果这个时候宋羡归还不知道这种头晕脑胀来源于什么,他就是傻子了,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傅野会用这样卑劣的手段。 清凉的烟雾熏得眼睛发红,宋羡归双手支在车门上,他的呼吸变得沉闷,眼前一片黑蒙,视线四散。 宋羡归强撑着一口气去推车门,然而门被傅野锁住,他偏过身紧皱眉头,眼底猩红一片,怒骂道:“……傅野,你卑鄙!” 他这样骂傅野,傅野也不气,甚至笑意更深。 没错,他就是卑鄙,看不起别人酒里下药的勾当,但到了自己,为了达到目的,他甚至都能在烟里下药,他更无耻,可那又怎么样,傅野的目的达到了。 宋羡归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四肢绵软,侧着脸歪到在车窗上。 傅野将那支烟掐灭,静静地审视着宋羡归那张脸。 他的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头微微皱起。 没有那双清冷疏离,总是写满推拒的眼睛,他的眉目间尽是温和,皮肤是病弱寡淡的苍白,更衬得五官佚丽漂亮。 说漂亮其实有些不恰当,宋羡归的五官线条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眼窝深邃,能看到眼皮上青白的血管,鼻头又有些秀气,更恰当的说法应该是精致。 傅野的视线向下游走,最后定在了那双微微张着的嘴唇上,他伸出带着烟味的手,用冰冷的指尖按压摩挲温热的唇瓣。 宋羡归毫无反应,任由他随意触碰。 傅野眸色暗沉地将指尖慢慢往里探,濡湿温暖的口腔包裹着指腹,傅野顶开那一排无意识紧闭着的整齐牙齿,摸到了湿热的软舌。 傅野的手指在里面停了两分钟,拿出来时拉出一条细长的银丝,他将宋羡归口中的涎水拨弄到脸颊一侧,又狎昵的去摩挲宋羡归被磨得艳红的唇瓣。 傅野眼底闪跃着偏执而疯狂的神色,他轻声对昏迷的宋羡归说:“骂吧,现在骂了,一会儿就只能哭了。” 黑夜里,一辆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的低调卡宴一路从宋羡归公司下面疾驰,一直到夜色深处,看不见踪迹。 宋羡归再醒过来时,躺在一个陌的房间。 他刚睁开眼睛时,先入目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头还很晕,宋羡归微微偏头,看见了房间的全貌。 这是一个卧室,整体以冷色调为主,线条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落地窗被厚重的窗帘严密遮挡,唯一的光源是床头一盏低垂的壁灯,它在床铺上投下一圈金色的光晕,将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暧昧的滤镜。 想要再仔细观察,宋羡归头忽地一痛,他蹙眉伸手想去揉太阳穴,然后刚一抬手,就被一股阻力拦了回去。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手腕处传来一阵冰凉、坚硬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 宋羡归猛地一怔,将视线从天花板的方向移开,缓缓低下头—— 一副黑色的皮质手铐,正将他牢牢固定在坚实的床柱上。 宋羡归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手铐与床柱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金属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别挣了,没有这个你打不开。” 还没有见到来人,宋羡归先听到了傅野慵懒的声音。 顺着躺在床上局限的视线看过去,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口。 傅野穿着一件深色的丝绸睡衣,领口微敞,露出冷峻的下颌线和若隐若现的锁骨。 “醒得倒是比我想象的早。” 他面带笑意地摇晃着手里的镣铐钥匙,缓缓走向床边,每一步都像踩在宋羡归的心弦上,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宋羡归猛地挣了挣手腕上冰冷的金属镣铐,强忍着晕眩感坐起身,他竭力镇静地质问道:“傅野你这是要干什么?” 傅野笑着将钥匙撇到距离宋羡归不过两米的床头柜上,忽然坐到了床边,一个欺身,和宋羡归面对面相视,呼吸都喷薄到脸上:“你猜啊。” 宋羡归往后躲:“你是不是疯了!” 宋羡归觉得傅野绝对是疯了,迷晕绑架这样的事光天化日之下他都能做出来。 “随便你骂,今天让你骂个够。” 傅野对宋羡归的喊骂毫不在意。 如果是别人敢这样指着鼻子骂他,他一定会让这个人付出代价,可现在这个人是宋羡归,他无所谓。 傅野说着,解了睡衣的腰带,往宋羡归躺着的大床中间挪。 第27页 “傅野,你要干什么!” 傅野现在精神不正常,宋羡归不敢贸然激怒他,只能一点点拉开相对安全的距离。 傅野应该是刚洗了澡,一股和那根烟一样的薄荷味往宋羡归鼻子里挤,他应激一样往屏住呼吸,头晕感又来了。 宋羡归缓缓往后退,但他现在毕竟两只手都被铐了起来,再退也还是在傅野掌控的范围之内。 傅野抓着宋羡归屈起来的裤腿,往怀里拽,宋羡归刚刚刻意隔开的那些距离瞬间消失不见。 宋羡归这才看见自己身上已经换成了睡衣,很宽松的版型,和傅野身上穿的类似。 傅野轻“啧”了一声,懒洋洋的嗓音在头顶响起:“跑什么。” 宋羡归仰头看着他,眼底通红一片:“你这是非*法拘禁。” 傅野无所谓的笑了笑,道:“那你去报*警吧,让人来抓我。” 宋羡归不想和他胡搅蛮缠:“放我离开!” “不可能。” 傅野将宋羡归的话原封不动的还回。 宋羡归冷声质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傅野咬字重复了一遍,然后说,“我也不知道,就想这样绑着你,看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就高兴。” “……”宋羡归冷静地骂他,“你是神经病,应该去精神病院。” 傅野觉得他骂来骂去没什么新奇词,也不在乎,甚至笑着回:“你说的对。” “可是现在你去不了公安局,我也不会去精神病院,我们未来几天大概都会在这里度过。” “公司那边我给你请了病假,接下来几天你就安心住在这儿。”他忽然抬手去摸宋羡归的侧脸:“开心吗?” 指腹刚触到宋羡归细腻的皮肤,宋羡归狠狠偏头躲开,似乎对他的触碰厌恶至极:“滚开,别碰我。” 果然,只有睡着了最老实,醒了就要亮爪子。 傅野也不气,忽然伸手拉灭了床头的那盏壁灯,卧室陷入一片漆黑,傅野将宋羡归身上脱落的被子往上拽,连带着宋羡归整个人都来揽进怀里。 他做这个动作时很自然,熟练到像是两个人已经在一起相处过很久。 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宋羡归双手被禁锢住,无法挣扎和动弹的基础上。 两个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怀背紧贴着,稍微一动就能碰到彼此的皮肤。 傅野察觉到宋羡归背对着自己的身体忽然变得僵硬,傅野故意将掌心贴到宋羡归后腰上,在宋羡归即将要转过头的上一秒,他将手撤回来,打了个哈欠说:“太晚了,先睡觉吧。” 傅野说要睡觉,就真的只是睡觉,拉过被子,调整睡姿后,宋羡归头顶的呼吸渐渐平稳,宋羡归侧着身,不敢动弹。 一整晚,相比傅野的安然睡意,宋羡归彻夜未眠,就这么一直睁着眼看到了天边鱼肚泛白,旭日初升。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一只温柔的手,推开了厚重的窗帘,光线透过巨大落地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倾泻而入。 透过朦胧的光线,宋羡归手腕上的镣铐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第20章 “疯子。” 傅野醒得时候已经临近九点了。 在此期间,宋羡归已经尝试了两个小时,去够床柜上的钥匙。 他尽可能动作幅度没那么大,怕吵醒傅野,傅野睡得确实很熟,任由头顶的镣铐链条叮叮响也紧闭着眼。 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 然而钥匙的位置像是被傅野精心计算过一样,无论宋羡归怎么努力靠近,永远都是差一个手指头的距离。 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都碰不到。 最后宋羡归只能无奈妥协,他的双手被束缚在一起,动弹不了,就用脚去踢傅野的腿。 力气不大不小,刚好把傅野踹醒。 宋羡归之前猜测傅野有起床气的判断可能是出错了,这一次,傅野睁开眼,看向宋羡归的眼神里没有了先前的狠戾,反倒是带着懒散的笑意。 刚睡醒,他的嗓音含混低沉:“醒这么早啊。” 宋羡归不期然想起了下着大雪的那个夜晚,两个人在车上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傅野也说过类似的话。 也是从那个漆黑而雪白的夜晚,宋羡归的人彻底被傅野打乱。 宋羡归仰头,脖子酸痛得厉害,他紧抿着唇对傅野说:“把我放开。” 傅野翻了个身,将头枕在胳膊上,故意笑着问他:“在这躺着不好吗?” 宋羡归忽略他眼里调侃的神色,冷声说:“我要上厕所。” 人有三急,这个理由情有可原,也立得住脚。 傅野好奇地问他:“都把你绑在这了,你竟然不寻死觅活的闹?” 他说的对,这确实是正常人遇到绑架迷晕后会有的反应。 宋羡归昨天晚上也确实是这样的情绪。 然而毫无用处,傅野既然做了把他困在这的准备,宋羡归就算真的要寻死觅活的闹,大概率,也不会用任何作用。 经历了一晚上的深思和分析,宋羡归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虽然不知道傅野在发什么疯,但他能确定的,就是傅野已经做好了把他困在这里的打算。 至于期限条件,宋羡归暂时不知。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冷静和淡定,在傅野还没做出下一步动作之前,他不能乱。 他要想办法离开这。 宋羡归面无表情的问他:“我跟你闹你会放我离开吗?” “当然不会。” 傅野说的斩钉截铁,也理所当然。 似乎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思考的问题。 “在你没能给我准确回答之前,你最好想都不要想。”傅野边警告他,边拿钥匙,将宋羡归手腕上紧贴着的手铐解开。 宋羡归的肤色很白,稍微一点红痕都很明显,傅野弄来的这个手铐是皮质的,冰凉的皮革紧磨着皮肤,一整晚下来,已经被勒得破了皮,能看见几道明显刺目的血痕。 傅野也是没想到,看到那两条血红色的痕迹愣了一下,他抓着宋羡归的手,神色有些凝重,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疼吗?” 宋羡归往回抽手,漠然道:“不疼。” 这是句显而易见的假话,宋羡归的手腕被捆了一整晚,长时间的挤压,手掌充血指尖冰冷,已经酸麻的动一下都要皱眉。 但他不想和傅野废话。 傅野虽然说着不会放宋羡归离开,但还是把手铐解开了,任由他在房间里活动。 浴室就在卧室对面,宋羡归在傅野死死锁住的视线里,抬步走了进去,力气有些大的关上门。 咣当一声,震得门框都在动,可见宋羡归心里的气性。 傅野觉得有意思,宋羡归看着沉静稳重,居然也会玩气了摔门这一套,还是跟他。 傅野当然不会一直把宋羡归绑在床上,因为他根本不怕宋羡归跑,也不相信他能跑得掉。 这个地方是他之前一时兴起,在朋友手里购入的城郊别墅。 地点偏僻,后面临山,四周可以说是荒无人烟。 除了他和那个朋友,连他父母都不知道这座房产,算得上是很隐蔽的地方了。 况且宋羡归的手机已经被他锁起来了,这里还安装了高功能信号屏蔽,覆盖整片后山。 没有电子设备,宋羡归即使真的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跑出去,傅野也能毫不费力的把他抓回来。 至于昨晚,傅野确实有想过宋羡归醒来后大闹一顿,与其花时间处理这点小事,不如直接绑起来待一晚利落干脆。 反正早晚要老实。 傅野的视线忽然落到床旁那个略矮一些的柜子上,目光有些沉。 现在只是一根迷烟,一副手铐,他从狐朋狗友那里拿来的好东西多着呢,如果宋羡归不听话,傅野不介意在他身上都用一遍。 不过好在,宋羡归出乎意料的老实,也就没有让他做出更过分的事。 没多久,宋羡归从浴室出来了,他应该是洗了一把脸,鼻尖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珠。 “过来。”傅野喊他。 宋羡归循声看过去,傅野依旧坐在那张有些凌乱的大床上,只不过床上多了一个医药箱,傅野的手上拿着一管细长的药膏。 宋羡归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傅野不满的催促他:“过来啊,要我去抱你你才过来?” 宋羡归不想和他发争执,那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没什么益处,他听话的走了过去,站在离傅野很近,但明显隔着距离的床沿边上。 傅野眉头一皱:“坐下啊。” 宋羡归于是坐在了他的旁边。 “伸手。” 宋羡归这才看清傅野手中药膏的名字,莫匹罗星软膏,是用来治疗皮外伤的。 宋羡归伸出右手,看到了那片被水打湿的血痕,破皮的地方这才开始真正的疼起来。 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后痛感像潮水般蔓延开来,灼烧着整个手腕。 第28页 傅野冰凉的手心覆到上面,宋羡归猛地颤了一下,往回抽,傅野手疾眼快地抓住,冷声道:“抖什么,伸出来我给你上药。” “不用。” 宋羡归拒绝的利落干脆,傅野现在的行为在他眼里不过是罪魁祸首的惺惺作态,猫哭耗子假慈悲。 莫名其妙把人绑住的是他,现在上赶着要给人上药的人也是他,又当又立,宋羡归实在不知道要说傅野蠢,还是贱。 或许都有,但现在他哪一个都不能说,他唯一能表达自己态度的事只有拒绝。 然而这在傅野眼里也是不被允许的。 他强硬地掰开宋羡归紧握的手掌,将他的五指牢牢攥在掌心里,有些惩戒意味的捏紧,说:“别让我再从你嘴里听到一个‘不’字,除非你想一辈子待在这。” 宋羡归疼得皱眉,一双淡漠不惊的眼睛里浮起了水汽,宋羡归依旧紧握着拳,倔强而固执。 傅野似乎是怕碰到他手腕上的伤,没跟他较劲,松开了他的手,旋即露出一抹凉薄的笑:“我倒是不介意。” 宋羡归冷声说:“疯子。” 宋羡归这样骂他,比昨天的神经病有水准,但依旧不痛不痒,打在傅野身上就像一片雪花,连凉意都感受不到,就化成了水。 傅野没和他计较,他动作有些疏的去翻那个看起来崭新的医药箱,终于在里面翻到了一瓶理盐水,和一袋没有开封的无菌棉球。 宋羡归看到那个雪白的棉球,心里不可控地颤了下。 他想起第一次去医院看宋雨时,宋雨浑身插着管子,人昏迷着,要靠营养液维持命,护士一针又一针的扎下去,宋雨毫无反应,宋羡归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 有一段时间,他总会莫名其妙的觉得手背很疼,针扎一样。 医疗垃圾桶里有很多棉球和废弃针头,混杂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那是宋羡归最恐惧的味道。 现在傅野手里的镊子,夹着沾着理盐水的棉球,要往自己手腕上擦,那种痛觉又来了,宋羡归不自控地手抖。 傅野对消毒杀菌这样的事并不熟悉,但他小时候好动爱玩,经常是保姆管家一个不小心没看住就磕磕碰碰得浑身是伤,久而久之,家庭医处理的次数多了,他也就跟着学会了一星半点。 这其实并不难,只是,这是傅野第一次给别人处理伤口。 宋羡归看起来并不配合。 傅野沉声说:“再动我还把你拷回去,不疼就继续。” 宋羡归没办法,只能把手摊开,由着傅野折腾。 傅野动作并不娴熟,湿棉球被用力地按到可以清晰可见血管的手腕皮肤上,一阵冰冷的刺痛,像是被蜂虫蛰住,又疼又痒。 宋羡归没忍住,闷哼了一声,尽快声音很轻,很小,但落到距离他只有几公分距离的傅野来说,不异于是贴在耳边响起的。 他消毒打圈的动作一顿,看到宋羡归隐忍不发,但明显疼得厉害的表情,没多说什么,只说:“忍一下,很快就好。” 这句话算是安慰,虽然敷衍了事,宋羡归还是听到了。 他难得分出心去看面前低着头,神色有些认真的傅野。 傅野还是穿着昨天晚上的那件深色睡衣,只是衣服前端褶皱有些多,应该是昨天晚上压的,头发也有些乱,和在外面西装革履,打扮精致成熟的模样完全不同,现在的他,就像一个年纪小很多的邻家弟弟。 傅野似乎是注意到了宋羡归的目光,他忽然抬起头,和宋羡归走神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两人皆是一愣,双双移开视线。 傅野刚刚的心跳有些快,看到宋羡归眼睛的一瞬移,又好像停住了,现在低下头,手里触摸到的是宋羡归温热的皮肤,他的心跳渐渐徐缓。 傅野将棉球丢到垃圾桶,宋羡归以为这就完事了,结果傅野又打开了一瓶安尔碘,要给他进行二次消毒。 这实在有些多余了。 宋羡归不愿意再把手和自己整个人交到傅野手里,他淡声说:“可以了,我已经不疼了。” “闭嘴。” 傅野不喜欢宋羡归这张嘴,明明长得漂亮,可吐出来的话没有自己爱听的,永远都是只有“不”。 不行,不用,不可以,不需要。 宋羡归总要拒绝他,傅野才不让他如愿。 他再度抓住宋羡归的手,相较于第一次还在滴水的理盐水,这次他蘸取了少量碘伏,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皮肤,痛觉没那么重了,宋羡归也没反抗,由着他弄。 确定消毒干净后,傅野终于用上了那管莫匹罗星软膏,薄薄的一层,涂在了宋羡归手腕上。 冰凉的药膏一点点在手腕的余热中化开,傅野用拇指去揉搓,确保药膏均匀。 他摸到宋羡归手腕凸起的肿胀,力度渐渐变小,变轻,宋羡归压抑痛意的喘息声落在耳边。 傅野鬼使神差地在他的手腕处轻轻吹了起来。 第21章 “你这是在跟我闹脾气?” 宋羡归怔了下,用力把手抽了回来。 傅野也没再强求他,将手里的碘伏盖上盖子,连带着刚刚拿出来的一堆东西,囫囵丢到了医药箱,扣上。 只把那管药膏留下了。 傅野把药递给他:“留着涂。” 宋羡归没接。 傅野哼笑一声,随手把药丢到床单上。 “什么时候放我走。” 宋羡归又开始问这些无聊的问题。 好像和傅野在一起的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宋羡归浑身都在拒绝他,永远在和他聊“你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走”。 傅野听得心烦,干脆忽略,问他:“饿吗?” 宋羡归没有吃早饭的习惯,昨天只在公司食堂随口应付了点青菜,晚上加班到十一点一直到现在没吃过一点东西。 说不饿是假话,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傅野讨论饿不饿的问题。 宋羡归强调说:“我还有工作。” 傅野自顾自道:“这里没有保姆,地方偏也没什么餐厅,叫人送也麻烦,点外卖吧。” 傅野看着手机屏幕上琳琅满目的各色菜品,皱着眉,很认真的一一挑选,神色里又难掩嫌弃。 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将手机屏幕面向宋羡归晃了晃,问他:“松茸炖鸡吃么,看着不错。” 宋羡归沉下声喊他:“傅野。” “闭嘴。”傅野没抬头,依旧看着手机,语气平淡的说,“我说了,再提离开,把你绑回去。” 宋羡归的手腕猛地刺痛,他不想和傅野再废话:“那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我走。” 傅野随口道:“等你心甘情愿的答应了我,我自然就会放你走。” 简直是蛮不讲理的强盗逻辑。 宋羡归被气笑了,他冷声反问傅野:“我不答应你,难道你就把我绑在这一辈子?” 傅野终于抬起头,用那双微微弯着,却没有一丝笑意的桃花眼看着宋羡归,说:“你可以试试看。” 宋羡归说他是疯子,于是他开始践行疯子应该做的事。 “你信不信,如果我真的想把你藏起来,就没有人能找得到。” 傅野如此自信,将宋羡归的人身自由拘禁,对他来说不过抬抬手的事。 他如果真的想要宋羡归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又有谁能怎么样他? 这不只因为他的权利,他派人去调查过,宋羡归在这世界上的牵挂太少,能记挂他的人也实在微乎其微。 傅野想起昨天晚上用宋羡归的手机给公司发的请假消息,对方什么都没问,只让他好好休息,直接批了。 一个大活人如果突然消失,人们最开始会好奇,久而久之,就只有遗忘。 那宋羡归呢? 如果傅野替宋羡归办理了离职,切断了他与外界的联系,那么还会有谁记得他? 大概只有病房里那个重病缠身的妹妹吧。 傅野低下头去看宋羡归乌黑的头顶,他的发质偏软,初晨的阳光撒到他的发丝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显得他整个人温顺柔软。 傅野暂时没想过真的把宋羡归关在这里一辈子。 他之所以把宋羡归拐到这,有一时冲动的成分在,但他更想要的,是用最短的时间,最少的精力,让宋羡归留在自己身边。 傅野尝试了威逼和利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宋羡归都不松口,现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把他关到这,让他只能依靠着自己活,最后心甘情愿的跟着他。 傅野把事情想的很简单。 实际上也不算难。 唯一难的地方,大概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了解过宋羡归是什么样的人,他愿意一时妥协,但不可能一辈子都由别人支配。 傅野要宋羡归答应他,宋羡归不是没有动摇过,但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考虑,傅野连这点时间都吝啬,宋羡归没办法做到完全相信他所谓的“好处”。 第29页 傅野只是一时兴起和精虫上脑,如果宋羡归现在答应做他的情人,那对方新鲜感很快就会过去。 玩腻了他,再当甩手掌柜,什么所谓的应诺,都无从追究,宋羡归也没有地方喊冤叫屈,他依旧对傅野无可奈何。 宋羡归还不能答应。 他完全忽略掉傅野的存在,翻身重新躺回了床上,盖上被子,侧过头,只留给傅野一个冷漠的背影。 傅野被他这一番操作看的愣住,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表示拒绝交流。 傅野气笑了,坐在床边,用食指轻戳宋羡归露在外面的肩膀:“喂,我在问你中午吃什么,你睡什么觉?” “……” 宋羡归紧闭着眼,不理他。 傅野不依不饶,掀开他的被角,翻腾,故意往里边灌气:“我知道你不困,起来。” 宋羡归没办法,掀开眼皮,冷冷道:“我不饿。” 傅野眯着眼,将身子往前探,弯着腰,头紧贴着宋羡归侧耳,那股辛辣的薄荷味又来了。 宋羡归紧皱鼻子,脸色微变,他抬起胳膊把傅野的手打掉,将被子扯过头顶,整个人被完全掩住。 随后,隔着沉闷的空气,他听到傅野用有些奇怪的语气问他:“你这是在跟我闹脾气?” 莫名其妙。 宋羡归忍住快要脱口而出的“滚”字,没搭理他。 傅野又喊了他两声,没人应,他似乎终于认识到自己的自讨没趣,沉默几秒,留下一句“那你再躺一会吧,到了我喊你。”开门离开了。 宋羡归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有些凌乱,脸被闷得微微泛红。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扇刚刚关上的门。 空气里残留的冷冽气息渐渐淡去,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等了一会儿,傅野没有回来的迹象,宋羡归光着脚走下床,他尝试着去打开卧室里临近阳台的窗户。 出乎意料,没锁。 宋羡归顿了下,伸手推开,玻璃窗外刺目明亮的阳光尽数泼到宋羡归身上,带着冷冽干燥的细风,一同灌到宋羡归单薄的睡衣里。 宋羡归瑟缩了下,垂眼望去,入目是绵延的青山,松树冬青叶片落尽,光秃秃的枝丫随风摇曳,栖在枝干上的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再往远处看,只能看到鳞次栉比的高楼轮廓,像一条灰色的线。 宋羡归终于明白傅野为什么这样自信他跑不了了。 这个地方实在太过偏僻,与世隔绝一般,他在窗口站了很久,根本看不到人的踪迹。 傅野确实不需要封窗锁门,因为宋羡归没有地方能跑。 山里的风实在太冷,打在身上像落了一层霜,宋羡归打了个喷嚏后关上了窗。 四肢被吹得四肢有些僵硬,宋羡归原地站着缓了会儿,他环视卧室四周,打量了一番,用从事房屋设计三年的经验,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是一个没有人长久居住的地方。 比起卧室,这里其实更像一个酒店,设计极简而别扭,天花板是冰冷的雪白,被单是醒目的乳白,连地板都是毫无温度的瓷白色。 晚上或许看不出什么,但一到太阳出来,整个屋子亮得出奇,只是待了一会儿,宋羡归就开始头晕。 这根本就不符合人类对居住环境的要求。 极不舒适,也毫无设计可言。 傅野把他弄到这里,对宋羡归来说,也算得上是另一类的精神折磨。 等手脚回暖,血液正常循环,宋羡归慢慢坐回了床上,头晕的感觉还没有散去,他靠在床头慢慢缓和。 头胀痛得厉害,太阳穴疯狂跳动,宋羡归的胃像是感应到了大脑传递的痛觉,也跑来凑热闹。 自从参加工作后,宋羡归的胃就没有一天安稳过,烈酒烧酒一杯又一杯往里面灌,早饭晚饭忘记吃变成常态,久而久之,胃病也就渐渐缠上了他。 不知道是不是报复宋羡归的毫不在意,时不时就要让他疼一疼,每次还都要持续好久。 宋羡归开始的时候能忍,后面疼得厉害,就在身上备了药,每次一疼就吃几颗。 但现在,他的身上没带着药,刀割般的痛感从腹部往四周走,蔓延到全身,他弯着腰,额头泌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上那点微弱的红润慢慢褪色,转为苍白。 等傅野再打开门进来时,宋羡归正捂着肚子蜷缩着,他仰起头看傅野,脸上是掩不住的痛苦。 傅野快步迈进,走向他,皱眉抓住宋羡归的手腕,似乎是怕碰到他的伤,没握太紧,神情紧张地问:“你怎么了?” 宋羡归低下头,肩膀还在颤,鬓角的冷汗往下流,缓声说:“胃疼。” 傅野很快明白过来:“你有胃病?” 宋羡归没说话。 他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胃里翻江倒海的翻绞,他的面色几近透明的惨白。 “有药吗?” 傅野这样问他,但很快反应过来,他把宋羡归绑过来的时候,已经把他身上的衣服全部都处理了,要是真的有药,也不会在宋羡归手上。 果不其然,宋羡归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说:“衣服口袋里。” 傅野用警惕的目光审视宋羡归几秒,确认他是真的犯病,而不是装的后,这才松口说:“你在这等一会,我去拿。” 傅野再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杯温水,连带着那两颗药片,一齐塞到宋羡归手里。 宋羡归颤抖地伸出手,接过药,没拿水,囫囵丢到嘴里,苦涩像烟花一样在口腔里炸开,舌根都染着苦味。 傅野看的直皱眉,把水往他面前递,宋羡归摇头,摆手拒绝。 傅野纳闷:“你吃药不喝水?” 宋羡归难得回他:“影响吸收。” 傅野不能理解这个说法:“歪理邪说。” 宋羡归不再回他。 药粉粘在上颚,干干的,涩得发麻,苦味久久不散,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雾。 其实只是习惯了,胃病犯的时候总像今天这样毫无征兆,他不可能身边总有一杯温水来帮助他吞药,就要学会忍受药物的干涩和苦味。 开始的时候觉得难受,后面习惯之后,再吃药的时候有人递给他一杯水,他反倒不习惯了。 “好一点了么?” 傅野见宋羡归的面色渐渐好转,呼吸也平稳下来,看着确实比刚刚好太多。 “嗯。” 宋羡归言简意赅,偏过头,依旧不想和他多说几句。 “你还真是……”真是什么,傅野没把话说完,他将水杯置到一旁的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轻叹了口气,打趣道:“现在连谢都不会说了。” 宋羡归于是想起和傅野的初见。 那时候他也是如此狼狈,甚至更加不堪,傅野救下他,宋羡归对他道谢。 如果没有那一天,宋羡归的活依旧平静,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情发,也不会遇见面前这个强硬的闯进自己人的人。 如果故事在那一天戛然而止,傅野不曾找过他,两个人只是陌路人。 后来,宋羡归有时候也会想,如果那时候,他没有一张和沈之眠相像的脸,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年的纠缠不清。 第22章 “别逼我跟你玩硬的。” 宋羡归还是没有和傅野说出那声谢。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和傅野脱不了关系。 如果不是傅野心血来潮弄这么一出,他现在会在公司,会在家里,会在宋雨的病房里。 而不是和傅野待在这荒无人烟的偏僻地方。 现在傅野反过来找他要谢,宋羡归连嘲弄的表情都摆不出来,他无力和傅野争论,只说:“我现在很难受,你出去。” 他在赶人。 即使是以这么脆弱可欺的姿势。 傅野心中不满,但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也没为难他,只是问:“这里离市区远,午饭大概要等很久,两个小时,你能忍到那时候吗?” 在这通胃病的折腾下,宋羡归刚刚的那句“不饿”成了笑话。 胃还在隐隐作痛,他没办法说不吃,因为那既不体面,也不明智。 宋羡归不吭声,傅野也不强求,毕竟宋羡归一直这样话少。 从他第一次见他到现在,宋羡归和他说的话,一句里也没超过十个字的。 还都没有一个字是傅野喜欢听的。 冷脸看多了,傅野早就习惯了。 只是在离开前嘱咐说:“把水喝了。” 那一天的午饭除了松茸炖鸡,还多了一碗热粥,是傅野亲自端上来给宋羡归摆到桌子上的。 宋羡归嘴里的苦药味很重,吃起东西来也尝不出酸甜,只是囫囵吞咽。 等宋羡归再回想起那一天,好像什么东西都模糊了,气味散了,药味淡了,只记得那一碗粥的温热。 舌尖上似乎隐隐泛起甘甜。 * 宋羡归被傅野关到那栋别墅整整一个月。 第30页 除了第一天用过手铐,后面都没强硬限制过他的人身活动。 除了走出这栋别墅。 这是傅野给宋羡归定下的唯一一个要求。 也是绝对的硬性要求。 宋羡归的活动范围只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但凡冒出要离开的念头,傅野通通不同意。 宋羡归最开始的时候没表现出过抵触反应,他看着从容淡定,像是妥协了。 毕竟傅野从没逼迫他过什么,两个人除了第一天同眠共枕,剩下时间都是分开睡。 傅野并不常在这,大部分时间都是宋羡归一个人。 好像把他困在这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切断他和外界的联系。 傅野从不给他手机,即使他要求再三,也没同意过。 后面宋羡归退让说要给妹妹报平安,傅野才勉强答应给他五分钟时间,并要求在旁边盯着。 理由是怕宋羡归耍花样。 宋羡归没办法,只能在拿到手机之后和宋雨打了一个视频报平安。 视频刚打过去,宋雨病恹恹的小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离宋羡归咫尺近。 她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坐在医院雪白色的病床上,一对小酒窝深陷着,喊宋羡归:“哥哥。” 宋羡归应声,本来想解释这几天没去看望她的原因是公司事忙,让她别怪自己。 宋雨却告诉宋羡归:“没事啊哥哥,你这几天不是都有在和我聊天么。” 宋羡归愣住,忽然想到什么,退出视频界面,看到聊天框,他猛地扭头看向傅野。 傅野很坦然的点头承认了。 宋羡归忽然觉得傅野很陌,他一直表现给自己的一面是强势而不讲理的幼稚形象,宋羡归也就只把他当作一时兴起爱玩的大少爷。 但现在,他的手指在聊天界面上滑动,很多话是傅野模仿着他的语气发出去的,和他的语气神态如出一辙,每一个字都像是他自己发出去的,也难怪连宋雨这样和他关系亲昵的人也会错认。 更不用说是公司里和他点头之交的上司和员工。 如傅野所说,他确实为宋羡归请了病假,甚至不惜伪造了一张病例单。 “宋工好好休息。” “宋经理,注意休息,我们会好好工作的!” “……” 宋羡归呼吸陡然停滞,心头一紧,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胃疼的感觉又来了。 宋羡归和宋雨约好去看望她的时间后,匆匆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递给傅野时,傅野还有点意外,提醒他:“还没到五分钟。” 宋羡归冷淡道:“不打了。” 傅野知道他这是气了,尽管原因他很清楚,却还是凑近故意刺激他:“我够了解你吗?” 宋羡归抬眼看他,毫无温度的眼里冰冷的像一块透明玻璃镜,将傅野近在咫尺的脸映照的格外清晰。 “滚。” 这是宋羡归第一次对傅野骂出这个字。 和他的表情一样,冷冷的,淡淡的,没什么特别大的情绪,可傅野就是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厌恶。 和以往的冷淡讨厌不同,这是让傅野真切感受到的厌烦。 宋羡归移开视线,似乎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傅野心中一凛,上前拉扯宋羡归的胳膊,力气很大的宣示着他的极其不满,冷声质问道:“你刚刚那是什么表情?” 宋羡归被他抓得胳膊疼,眉头紧皱,要挣扎却无果,只好仰起头正视他,淡声反问道:“我需要对你有什么表情?” “你把我关起来,难道还要求我感恩戴德的对你笑吗?” 话落,宋羡归脸上露出一个冷淡讥讽的笑,眼底显而易见的嘲弄,几乎灼伤傅野的眼。 “你……”傅野气急,紧攥着宋羡归的手腕,却怎么都说不出所以然。 宋羡归讨厌他,所以冷视他。 他讨厌宋羡归的冷视和自持清高,但又没办法逼迫他,让他为自己笑。 傅野其实根本不在乎宋羡归会不会为自己卖笑,他把人绑在身边,愿意在这荒无人烟的偏僻地方奔走来回,不过就是因为那张脸。 像是豢养一只外貌出众的宠物,陪在身边就好,谁会管它哭还是笑。 但是,连傅野自己都搞不清楚,他是有多在意。 明明宋羡归对他皱一下眉,说一句不称心的话,他都会气很久。 “放开我。” 宋羡归厌恶傅野的触碰,即便是隔着衣服面料,他也会皱着眉往后撤,只是为了和傅野离得远一点。 尽快那点距离不足一掌,只要傅野想,随时都可以打破。 他还是要在傅野的眼皮子底下不知死活的,反复触碰他的雷点。 宋羡归手腕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破皮的地方结了痂后,傅野又给他弄了一管祛疤药,每天都要盯着他涂。 现在疤痕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伤痕。 但傅野还是下意识避开,他原本想要向下去抓宋羡归手腕的手方向折转,改成擒住宋羡归瘦削的下巴,力道很大,不容推拒。 “要我放开你,你想跑去哪?” 温热的指腹贴上宋羡归白皙细腻的皮肤,存在感太重,异样感明显,根本忽略不掉。 宋羡归怔了怔,他用力扭头,想要把傅野压在下颌的手指甩开。 但傅野死死箍着他,不放手,无视他的挣扎和拒绝,他微微低头,和宋羡归贴得极近,呼吸都要缠在一起。 “看着我。”傅野冷沉的嗓音就在耳边,是命令的语气。 宋羡归依旧不和他对视,吸都乱了,还是要侧过头,故意忽略他。 傅野轻“啧”了一声,手下用力,在宋羡归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块明显的红印,他听到宋羡归隐忍的闷哼,松了点力,用不理解的语气问宋羡归:“我又没把你怎么样,你跟我闹什么?” 闹? 宋羡归在心里咀嚼这个字,傅野现在就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明明自己幼稚的招人烦,却不自觉,还要怪别人不理会他的无聊。 要耍脾气,要跟他闹,要宋羡归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宋羡归只觉得无力和疲倦,很累。 招惹了神经病,毫无办法,他只能靠冷静和沉默为自己作疏解。 “说话。” 可傅野偏偏什么都不允许。 宋羡归必须看着他,必须和他讲话,必须待在他规定的区域里,必须承担他情绪的发泄。 没有道理,也蛮不讲理。 可傅野却觉得没错。 傅野是把宋羡归迷晕绑在了这里,可他一没杀人,二没放火,甚至连强*上都没有,好吃好喝的养着他,他却还是给自己摆脸色看。 傅野是一个极其缺乏耐心的人,就像他没办法在送花一个星期后,收不到回应就果断放弃,转为更加简单粗暴的囚*禁一样。 他现在愿意给宋羡归适应的时间,但如果宋羡归一直是这样一副抗拒的姿态,傅野想,他的耐心和兴致不会持续太久。 他的眸色一暗,余光不经意落到一旁的床边柜上,那是要用密码才能打开的,里面放着一堆新奇东西。 如果接下来几天宋羡归还是这么不知好歹,傅野不介意在他身上用一遍。 傅野的手指在宋羡归脸上狎狔的摩挲,最后落到他的唇角,停下,低声说:“宋羡归,老实听话,别逼我跟你玩硬的。” 这是一句威胁。 傅野的面色冷沉如水,眼神里赤裸裸的兴奋翻跃起伏,看起来确实有说服力。 宋羡归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他不知道傅野还能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是“逼”的代价,他现在就已经足够不堪,没办法再坦然应对傅野口中的未知。 他老老实实地不动了,眼底依旧红着,眼眸是湿冷的,漆黑的瞳孔泛着倔强的冷光。 “我要怎么听话,你才能满意?” 他这样问傅野,让傅野第一次误以为宋羡归是一个如果好拿捏的人。 仅仅是一句毫无实际的威胁,就能在他嘴里换一句“听话”。 第23章 “恶心。” 傅野挑眉,贴近他耳边低声笑着说:“就像,我现在如果要亲你,你不许躲开一样。” 在宋羡归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时,傅野擒着他下巴的手往上抬,一个猝不及防的吻,撞上他的唇。 宋羡归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接过吻,这个词似乎离他很遥远,可现在就这样真真切切的变成唇瓣上的濡湿和温热。 宋羡归缓过神,瞪大了双眼,开始猛烈的挣扎,两只手死死抵在傅野胸前,嘴里被堵住声的呜咽,沉闷而急促。 可傅野偏不如他的愿,他强硬的 地扳着宋羡归的脸,就是不松手,甚至因为对他的拒绝不满,开始咬他的下唇。 出血了。 宋羡归的唇瓣猛地一疼,咸涩的血腥气在嘴里蔓延,连带着傅野的呼吸,尽数被宋羡归吞进肺腑。 第31页 对于宋羡归来说,这实在不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初吻,却让他刻骨铭心。 宋羡归一直在皱眉,挣扎,开始的时候应对无措,只能被迫承受着傅野的舔吮和撕咬,后面见挣扎没用,就用牙齿去咬傅野,以牙还牙。 傅野让他疼,他就咬得比傅野还要狠,傅野让他出血,他就让傅野也尝尝咸涩的铁锈味。 宋羡归将这几天的情绪通通发泄在始作俑者身上,咬的时候没有留余地,又狠又利,傅野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但他没有退开,反而是惩戒一般将宋羡归的下巴往上仰,用力到宋羡归脸上留下一道明显的指痕。 两个人不像在接吻,更像在交锋恶战。 谁都不服输,谁都不松口。 但这并不是一场需要坚持的持久战。 总要有一个人先打破这场诡异的场面。 宋羡归被傅野死死禁锢着手脚,他要仰头才能和傅野对视,体型差摆在这里,他没办法挣脱傅野的束缚,也就不具备叫停的资格。 最后先结束的果然是傅野,他在退开前,伸出舌头安抚性地舔了舔宋羡归破皮的唇角,不顾他冰冷的眼神,笑眯眯的说:“就像这样。” 他伸出一截粉白色的舌尖,舔了下唇被咬得满是细小伤口的唇面。 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宋羡归被吻得红润漂亮的嘴巴。 “我要你怎么样,你就要怎么样。”他故意问宋羡归,“记住了吗?” 宋羡归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拭着唇瓣上残存的湿意,气息还有些混乱,他浑身都在控制不住的颤栗,偏偏还是冷声说:“恶心。” 恶心。 傅野闻声,刚刚还带着笑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似乎是被这两个字刺激到了,周身的气压极低,他掐着宋羡归瘦削的下颌,语气阴沉道:“你他妈再说一遍试试。” 宋羡归眼底通红一片,瞳孔却有些湿,他的胸膛猛烈的起伏着,用那双倔强不服输的眼睛看着傅野,傅野心里的火气却莫名其妙的淡了。 傅野当然知道宋羡归能说一遍就能说第二遍,他能把人关起来,却不能把他的嘴巴也关起来。 但他不想听,宋羡归就要学会闭嘴。 这也是他要求的,老实听话。 听他的话。 如果宋羡归学不会,傅野就强硬地逼他闭嘴。 在宋羡归再次不知死活想开口说那两个字之前,傅野垂下头贴近他,在他的嘴上缓缓吹了一口气,眼睛一眨不眨的直盯着他,轻声说:“你敢说,今天晚上我不介意在这里陪你睡。” 声音喑哑低沉,配合着那暧昧不明的吐息动作,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宋羡归哑然。 一月份的天,C市还处于冬季最冷的时刻,窗外寒风凛冽呼啸,室内如春,宋羡归后背却起了一层薄汗。 傅野慢慢往前逼近,一步,一步,宋羡归向后退,半步,停住,腿边靠在床角,退无可退。 傅野膝盖微弯,抵到宋羡归大腿上,稍一用力,宋羡归整个人后仰坐到了柔软的大床上。 傅野顺势往前跨步,双臂撑在宋羡归身侧,将他整个人圈起来。 宋羡归惊慌一瞬,很快收拾好情绪,兀自挺直腰背,直视他。 如果忽略那点明显的轻颤,他确实还能维持他一如既往的冷静姿态。 傅野轻而易举的看破宋羡归的紧张和恐惧。 傅野确实还没想过这么快和宋羡归上*床,至少在和他接吻之前没有想过。 宋羡归那张脸和沈之眠太像了,他有爱,也有恨。 爱上一张相似的脸,恨上一个一声不响离开的人。 可这些爱和恨都和宋羡归无关,他只是自己疏解情绪的承受者。 尽管这个人性格和那个人截然不同,他冷淡,寡言,无趣,不是傅野心里的那个人。 可只要傅野想起沈之眠的时候,能看到宋羡归就可以了。 至于更亲密的接触,傅野暂时不需要。 但这不妨碍他以此作威胁的理由,让宋羡归畏惧,听话。 傅野收回视线,哼笑一声,没再往前,反倒后撤一步直起身,和宋羡归拉开距离。 他的面色像是六月天里的娃娃脸,喜怒形于色,好坏骤变。 现在又是晴天了。 “别害怕啊,我又没说真要shang你。”傅野毫不讳言,用逗弄一只宠物的语气对宋羡归说,“至少现在不会。” 宋羡归竭力稳住呼吸频率,忽略掉他话里的污言秽语,他一时口干,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用嘶哑的嗓音问他:“你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 “玩到,你心甘情愿被我shang的那天吧。” 他不断提及那个字,像宋羡归说“恶心”一样,傅野用宋羡归害怕的东西不断刺激他。 宋羡归会以牙还牙,傅野就会以眼还眼。 神经病。疯子。 宋羡归偏头闭上眼,寡淡的脸上飘起一个很无力的笑,嘴角上扬时牵动了嘴角还未结痂的伤口,猩红的血珠顿时顺着舌根滑进口腔。 很咸,很涩,像血,像泪。 宋羡归不知道这场带着血味的吻会持续多久。 也不知道这场无厘头的游戏,又会继续到什么时候。 至少在小年那天的夜晚里,寒风吹过他的发,而现在,马上要春天。 宋羡归想,他必须要跑。 * 宋羡归在那栋别墅里待了很安稳的后半个月,期间他真的就像傅野要求的那样,老实,听话。 没有通讯设备,傅野切断了他和外界的联系,宋羡归也没吱声,那场如同野兽撕咬的吻后,宋羡归再没有和傅野提过离开。 有一天傅野回来的有点早,太阳刚刚落山,橙黄色的日光洒进别墅的阳台窗。 傅野抬脚走进卧室,看见宋羡归背对着他,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往远处连绵的高山眺望。 傅野第一次觉得宋羡归这样瘦,他穿着宽大的深色居家服,反衬的脖颈处皮肤苍白病气,蝴蝶骨突兀的像是要飞起来。 他的背影看着那样落寞,孤独,几乎要和后面黑色的山群融合在一起。 也许是听到了傅野的脚步声,宋羡归缓缓扭过头,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眉目甚至说的上是温和的,他依旧不理他,只是这样看一样,像是确认他过来了。 傅野心脏狠狠一动,像被人拧了一把。 那一天起,傅野破例允许了宋羡归踏出这座别墅的大门。 但范围依旧只能局限在院子里。 宋羡归第一次闻到山风的冷冽,那一天阳光刚好明媚,风也温柔,拂过他脸颊时牵动着他有些长的发丝。 傅野告诉宋羡归,他在花房里养了花,闲的没事的时候可以去浇水。 宋羡归只是听着,没有任何反应,眼睛都没眨一下,毫不在意。 傅野留意着他的表情,然而一无所获,也对,宋羡归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对鲜花产兴趣的人。 之前一天一束的鲜花通通被丢到垃圾桶里,就是前车之鉴。 可傅野不死心,他没告诉宋羡归,那些花都是他在花店里一盆一盆挑出来的,再亲手摆满后备箱,一路上不敢再疾驰,怕哪一盆被颠坏。 第一天没去,只披了一件傅野的外套,在院子里的秋千下干坐着,太阳落山,也就回去了。 第二天也没去,院子里的监控屏幕里一下午只有飞鸟和树干摇曳。 第三天,傅野已经打算将那几盆花处理时,第三监控的画面里,终于出现了宋羡归的身影。 傅野口中的花房厅其实是别墅主楼旁的独栋小楼。 宋羡归也是实在无聊,不想待在那个压抑的房间,可外面又太冷,这才想起傅野口中的花房。 推开那扇门,温暖的气息迎面扑来,这是一个恒温房间,原本空旷的地板上立着半米高的矮脚柜,每个柜子上都摆放着一盆开得正艳的盆栽花。 这个房间不算太大,却零零散散的摆满了十几种花栽。 花种很杂,君子兰蝴蝶兰,玫瑰茉莉,鸢尾紫风铃,目不暇接。 几乎囊括了市面上各种名贵花卉。 待久了满是刺目雪白的卧室,骤然看到这一片像打翻了调色盘一般的绚烂花色,宋羡归一时间竟然觉得眼晕。 傅野看到屏幕里的宋羡归原地待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走到柜前,他确实是对花不感兴趣的,只是粗略的看了几眼,就没什么表情的要离开。 傅野试探的说他可以来给花浇水,然而宋羡归对近在手边的喷壶看都没看一眼。 自取其辱。 傅野笑了一下,在心里这样骂自己。 就在他要关掉监控时,宋羡归出乎意料的停下了脚步,傅野心里一紧,就看见他缓缓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面前花卉的叶片。 傅野愣住,眯着眼凑近屏幕一看,宋羡归手底下的那盆花,正是他路过花店时,隔着玻璃窗看到的那盆洋桔梗。 第32页 第24章 宋羡归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一月结束还差三天的时候,宋羡归跑了。 没有任何先兆,甚至在那一天之前,他还和傅野在同一张桌子上吃晚饭。 可第二天,傅野再回来的时候,别墅已经空了。 宋羡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来,走的时候也什么都没留下。 傅野翻遍了整栋别墅和院子,没有一点踪迹。 大门是电子锁,傅野设置的自己的指纹,没有他的指纹宋羡归根本解不开。 他不信宋羡归能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跑掉。 于是傅野又开始调监控,第一监控拍摄到宋羡归在卧室里,他在柜子里挑出一件浅色大衣从容不迫的穿上,走出房间门。 第二监控拍到宋羡归的背影,他走向了花房的方向。 但诡异的事情出现了,花房里的第三监控,没有拍到一点宋羡归的痕迹。 傅野将进度条反复拉扯,来回看,但怎么都看不到宋羡归一个影子。 就好像这个人是在走向花房的半路,忽然凭空消失了一样。 傅野不死心,几乎是跑着去了花房,矮脚柜上排列有序的花卉依旧盎然盛开,恒温环境下甚至比花店开得还要好。 他的视线被最后面那盆不起眼的绿色盆栽吸引,它的位置很靠后,和玫瑰玉兰那样惹眼的花色比逊色太多,几乎全是绿色的叶片,只零星的点缀了几朵雪白色的花骨朵。 桔梗,实在说不上是什么名贵的花种,开春后C市街道旁的绿化带四处看见,甚至开得比这盆更好,可他偏偏把它买了下来,可偏偏宋羡归这些天只给它浇了水。 所以这盆再普通不过的洋桔梗似乎变得不同起来。 傅野越过一众盆栽,走到这盆洋桔梗面前。 叶片绿油油的,没有一点枯枝败叶,看着机勃勃,是被人悉心打理过的。 傅野鬼使神差地想起宋羡归第一次出现在这个花房的那天,和他现在停足的位置一模一样,他伸手去摸宋羡归曾抚过的叶片。 叶片很光滑,花瓣很柔软,傅野恍了神,等再回过神时,手里攥紧了洋桔梗雪白的花朵,花瓣大把的砸到地上,白色汁水浸到了指缝。 他将花枝整个丢到了地上,那盆宋羡归最喜欢的桔梗花全数被打翻在地上,花全落了。 矮脚柜因他的粗暴动作在脚边晃动,要倒不倒的样子。 一道闪光从脑海劈过。 傅野恍然,他似乎知道宋羡归是怎么跑掉的了。 * 他记得宋羡归逃跑的前一天两人大吵了一架。 但其实那段时间,他们两个人算是度过了一段十分安逸而平常的活。 傅野依旧只在饭点回来,晚上偶尔留宿,只有宋羡归根据日出日落推算到今天是周六周天时,他一整天都会在这里。 回来也不会干什么,就像以前一样,宋羡归待在房间,傅野就在客厅,到了时间就让人送饭,他再喊宋羡归下来吃饭。 或许也是觉得宋羡归天天待在这太无聊,他又破了例,允许宋羡归拥有客厅电视机的观看权。 反正宋羡归也不会因为看个电视就能联络到外面,傅野并不担心。 宋羡归没拒绝,就坐到沙发上,天天盯着一个新闻台看个没完,从来没有换过台。 傅野觉得宋羡归其实根本就没看进去,可偏偏他眼睛一直睁着,一副看着很认真的样子。 每天都是日出日落,常常阴天,没下过雨,晚上能看见一点星星,日复一日,没什么不同。 宋羡归不提离开之后,两个人就没再吵过架。 傅野单方面认为这是因为他们的冷战。 但实际上两个人的共同话题本来很少,几乎趋近于无。 只是在宋羡归彻底选择无视他之后尤其明显。 一开始傅野以为他这是在为了那个吻闹别扭,还会有意无意的逗宋羡归,然而遭多了冷脸,也就慢慢学会了闭嘴。 他用言语威胁让宋羡归听话闭嘴,宋羡归用冷漠的态度让他不得不闭嘴。 争吵来源于言语,他们两个从根源上掐断了吵架的可能。 两个人陷入一场诡异而平衡的僵局。 这样其实很好,傅野再也不会因为宋羡归那些令人心烦的废话气了,宋羡归也得以过几天安日子。 可傅野又开始不满了。 宋羡归说话他让他闭嘴,宋羡归真的闭嘴了,他又不愿意。 “你他妈是哑巴吗?” 傅野的情绪爆发在一个普通的夜晚。 那一天,傅野像往常一样,让助理把饭买好带过来,他喊宋羡归下楼吃饭。 宋羡归一直没吱声,傅野在下面等了一会,他才缓缓踩着楼梯阶往下走。 他熟练的拉开椅子,坐到了傅野对面,低下头开始吃饭。 期间和傅野没有一个对视,更不用说说话。 傅野拿着筷子的手收紧,青筋隐现。 这几天一直这样,宋羡归就像被夺魂了一样,天天沙发,秋千,花房三点一线,一天到晚不说话,不交流。 可能是每天没什么事干,还按时吃饭的缘故,他一向苍白病气的脸色看着竟然有些红润起来。 可即使是这样,他周身也难掩一股淡淡的死气,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褪了色的布偶娃娃。 傅野觉得他就是故意的,每天给自己摆一个死人脸,他以为这样他就能放他离开? 做梦。 他说话宋羡归爱答不理,那好,那就谁都别说了,都当哑巴好了。 他干脆也晾着宋羡归,宣布了单方面冷战的开始。 傅野那段时间每天都在宋羡归眼皮子底下办公,在他面前和助理打电话聊工作,和狐朋狗友说天说地,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他都说到口干舌燥了,宋羡归还是面无表情的盯着枯燥的电视台看。 傅野心里一直憋着口气,他忍了一天,还有一天,又是一样,宋羡归依旧毫无波澜。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一天,傅野终于忍不了了,他将手里的筷子狠狠砸到桌子上,连着碗里的汤汁飞溅,有几滴甚至落到了宋羡归的衣服上。 他恶狠狠地问宋羡归是不是哑巴。 宋羡归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也放下筷子,长久不出声的嗓子有些哑,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你想听我说什么。” 傅野怒声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宋羡归摇头,语气平淡的阐述事实:“我本来就跟你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这确实也是实话实话。 如果不是傅野发疯搞出这一出,他们只不过是点头之交的陌人。 阶级身份摆着在,就注定了他们之间的羁绊不会太深。 没有话题,没有羁绊,有今天一起坐在桌子上吃饭的场面,全都要靠傅野拉硬扯,强硬逼迫。 本来就是一场一厢情愿的畸形威逼,难道还要要求他这个受害者感恩戴德地找话题顺着傅野的意,没话找话么? 没有道理的事。 但这个原因傅野明显不能接受。 “无话可说。”傅野被这四个字气笑了,他咬字重复了一遍,“你和我无话可说?” 他冷笑说:“你是不是想一辈子待在这儿?” 这句话宋羡归毫不意外,他牵动唇角,笑了笑,眼里没什么温度,不怕死一样问傅野:“你是不是只会这个了?” 傅野脸上的笑僵住,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宋羡归如他所愿,又重复了一遍,甚至更让人恼火:“我说,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宋羡归脸上还挂着笑,看着凉薄,更似怜悯,像是在可怜傅野的无能。 宋羡归就是有这种魔力,一开口就能让傅野火气更甚。 更何况宋羡归现在是存心要给他找不痛快,这句话刚说出口,就将傅野心里本就翻腾的怒气彻底点燃。 脚边的椅子“轰”得一声被踹到在地,在地板上滑了两米远,木质相摩擦的响声有些刺耳,宋羡归却连眼都没眨一下,似乎那一瞬的心颤也不属于他。 傅野真正动怒反倒不会大喊大叫,而是微微眯着眼,慢条斯理地坐好,身体往后倾,一副谈判者的姿势,沉下声:“你想死是不是。” 宋羡归对他的话没有一点情绪变化,这句话对他来说没有一点威慑力,听着不痛也不痒,轻飘飘的。 傅野神色微动,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轻笑一声,从容地问宋羡归:“还是你不想让你妹妹好过了?” 蛇掐七寸,人拿软肋。 傅野将这一招运用的炉火纯青,屡试不爽。 这次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赤裸裸的威胁了。 宋羡归心里一紧,冷静沉稳的脸色慢慢出现了裂痕,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非常缓慢地抬了抬眼皮,看了傅野一眼,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低下了头,是认输的姿态。 第33页 刚刚那点牙尖嘴利的鲜活转瞬即逝,又变得死沉。 傅野又打了一场仗,可他一点都笑不出来。 傅野冷着脸踢开了别墅的大门,驱车离开了。 他那天是真的被宋羡归气得不轻,连带着几天的压抑,怒火中烧,却泄不出去,心里难受,恰逢好友顾燃回国,打电话喊他飙车,他二话没说答应了。 玩疯了,火气也撒完了,又被拉起喝酒,喝得昏天黑地,直到第二天早上被胃疼醒,才终于想起来,宋羡归已经被他遗忘在那个冷清的房子整整一天一夜。 一个有胃病的人一整天没吃没喝,他以为这是对宋羡归最严厉的惩罚。 等中午傅野带着补汤再回来时,别墅已经空了。 他在楼下喊:“宋羡归。” 楼上毫无声响,傅野以为宋羡归还要和他冷战,耐下心干等了两分钟,楼梯阶依旧没有传来脚步声。 傅野莫名觉得心慌。 他有些焦急,这完全是没来由的,宋羡归肯定就在上面老老实实的待着,没有自己的允许他怎么可能跑得出去。 傅野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可是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慌却没办法挥散。 楼上久久没有动静,他越来越烦躁,他怒气腾腾地推开宋羡归的卧室门:“你到底要跟我闹到什么时……” 话都没说完,他看着空荡到像是从来不曾有人居住过的房间,愣住。 宋羡归并不在这里。 傅野翻遍洗手间,厨房,衣帽间,没有一点踪迹。 似乎这个人从来就不曾出现过这里。 傅野不死心,又打开监控,一帧一帧的慢放,他翻过院子,跑到花房,打翻了宋羡归细心看护的桔梗花。 终于,在花房后墙,看到了被遗弃在一旁的两盆花栽,还有那被摞得一米高的矮脚柜。 傅野眉心狠狠一跳。 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第25章 “你只是我的情人。” 逃跑不是一时冲动的贸然行事,宋羡归待在这里的这些日子一直都有暗中观察踩点。 他当然知道傅野安了监控,每天都在监视自己,但他没有提过一句,就好像完全不在乎一样。 逃跑那天他轻车熟路的躲过了所有盲区。 这里确实只有连绵的山,但不意味着只有山。 他在楼上往下看的时候,能看到南北方向遥远的城市楼宇虚影,傅野的车也是从那边驶来。 宋羡归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大衣,尽管那已经是整个橱柜里最厚的衣服了,但寒风打在身上还是冷得彻骨。 从院角翻墙而出后,宋羡归步下风,提着口气,跑到看不见任何建筑,只有枯树杂草的林子。 他不是没有看到那条宽大醒目的柏油大路,但他不能上去,因为那是傅野回来的必经之路,他不能冒险。 城郊这边很少有人出入,路边林子里树干高大,枯萎的杂草丛,能很好的将他掩住,唯一的缺点就是路太崎岖难行,陡坡太多,一不留心很容易跌倒。 宋羡归只好集中精力走脚下的路,高林遮日,他慢慢辨别不出方向,但又没办法停下,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走下去。 山边的风实在太冷了,宋羡归浑身都打着冷颤,脚被冻得发麻没了直觉,他的鼻尖通红,脸色苍白,眼里却没有一点动摇。 从始至终,宋羡归从来没有回过一次头。 不知道走了多久,早晨微弱的阳光强烈后又暗下来,变成橙黄色的余晖,耳边呼啸的风声淡了,宋羡归终于从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银白树干里,看到了天空的颜色。 不是印象中的碧空如洗,相反,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阴沉沉的,像是洗褪色的老照片。 远处是汽车鸣笛的嘈杂,斑马线上疾行的路人,霓虹灯的光影疯狂闪烁跃动着。 宋羡归迟缓的走着,尽管手脚已经被冻得没有了知觉,心脏还在怦然跳动着。 忽然,一束强光刺到身上,宋羡归下意识闭上眼,那辆车从身前疾驰驶过。 驾驶位上的人打开窗户,大骂一声:“你长不长眼啊,红灯你看不见啊!” 宋羡归终于回过神。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正站在斑马线上,身后是一同等待绿灯的行人,而他的半只脚,已经踏到了红灯区。 初穿还整洁干净的大衣已经染上了泥土污渍,但不明显,他这一身穿着还算体面,加上冷淡矜持的气质,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刚刚下班的普通员工。 以至于没有人看得出他一整天都在“逃亡”。 只有宋羡归知道,宋羡归跑出来了。 在不被傅野允许的禁令下,重新夺回了自由的权利。 * “现在,你想起来了吗?” 宋羡归冷淡的嗓音在空荡安静的房间回荡,打断了傅野沉浸在他口中的过去。 垃圾桶里的面彻底坨了,桌子上的碗里是空的,残留的汤底漂着层乳白色的油渍,依旧没有人去洗。 傅野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宋羡归用最简略的语气,向他描述了他们的不算美好的初见,以及后面一系列他不敢相信那是自己能做出来的“蠢事”。 寥寥数语,那些被抹去的回忆就这样凭空挤进傅野的脑海。 太阳穴一阵刺痛,针扎一样,细密的疼,他冷吸了一口气,抬手去按,他注意到宋羡归的目光,有些不是滋味地说:“别看我,我没想起来。” 他的嗓子有些哑,不自然的低咳了两声。 宋羡归不说话,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盯着他的手看。 那目光存在感太重,如若实质一样砸到傅野身上,太阳穴的痛感被心口一瞬而起的痒意取代。 傅野极其不自然的偏过头,下意识躲开他的视线。 可顿了两秒,又像不服输一样,重新转回来,他倨傲地微抬着头,不肯在宋羡归面前露怯落下风,蹙着眉瞧宋羡归,故作冷硬的说:“别以为你趁着我失忆,随便说句话我就会信,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傅野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里也没底气,即便在宋羡归的描述里,他变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神经病,一言不合就玩绑架囚禁。 这和自己认知里的自己大相径庭。 傅野不是不能玩,也不是玩不起,宋羡归就算是天仙,真有什么绝色容貌迷得他晕头转向也就罢了。 但明显不是,宋羡归是长得好,也确实很像那个人,可傅野不是没见过长得比他更好,更像沈之眠的人,宋羡归凭什么? 凭什么要他死缠烂打,要他送出一束又一束的花,要他费尽心思把人迷晕绑到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只是为了那一句“和我在一起”。 简直荒谬的可笑。 傅野不相信。 尽管宋羡归的表情明晃晃的告诉他,他说的是真的,可他还是不愿意相信。 好像要是承认了,他就真的变成了那个因为沈之眠离开,而破防发疯的神经病。 那无异于是傅野自己往自己脸上扇巴掌。 他记得当初沈之眠和傅凌舟双宿双飞那一天,他曾通红着眼睛撂下狠话。 “沈之眠,你这种人真让人恶心。” 他第一次用这样态度和沈之眠说话。 机场上来往的人太多了,广播上播放着即将启程的宣告,沈之眠站在傅凌舟身边,两人何其般配,宛若璧人,嫉妒冲刷着心智,傅野恨得牙都快咬碎了。 他骂沈之眠恶心,究竟是恨他的利用,还是恨自己的落选,不得而知。 闻言,沈之眠笑容没变,看着毫无影响,只有傅凌舟用冰冷的眼神狠狠剜了他一眼,说:“傅野,别在这发疯。” “抱歉啊,阿野,是我对不起你。” 这是沈之眠留给他的最后。 客气疏离,不是没有真情实感,但更多的是让傅野再一次认识自己的愚蠢。 这么多年,都被这个人耍得团团转。 最后两个人只留给他一个相依相偎的背影。 那句“小野”像一个响亮刺耳的巴掌,狠狠抽在傅野脸上。 那一天,傅野成了笑话。 “爱信不信,随便你。” 现在,宋羡归的话,让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那一天的难堪。 当初放言说沈之眠恶心的人,竟然会在他离开的这些年,费劲心力找一个和他有几分像的人作替身。 这个人甚至更不把他放在眼里。 沈之眠至少会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心机和算计,可宋羡归却明晃晃的告诉他,这三年,他对傅野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想要离开。 傅野从小就是被捧着长大的,想要什么东西,说一声就会有人挣着抢着送上来。 可偏偏这样顺风顺水的人,在感情上变成了摸不着头脑的蠢货。 六年前被沈之眠玩弄于股掌间,六年后被宋羡归批得一文不值。 原来他刚刚自嘲的那句“是我一厢情愿”,竟然是真的。 第34页 头又开始剧烈的阵痛,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食,沈之眠的脸和宋羡归的交缠轮换,最后定格在宋羡归此刻面无表情的脸上。 宋羡归的无所谓和不在意,通通成了导火索,点燃了傅野内心最深处的隐痛面。 傅野猝然站起来,将那只碗扫到地上,几乎是恼羞成怒一般对宋羡归喊道:“你有什么资格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他的头陷入剧烈的痛,几乎要站不住,他咬着后槽牙,呼吸混乱急促地支在桌面上,眼睛通红的看着宋羡归。 宋羡归被他莫名其妙的暴躁看得愣了下,他其实并不知道傅野为什么忽然就气了,明明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却又发疯。 但他总是这样阴晴不定,宋羡归早就习惯了,也就不会去深究原因。 他淡声回复傅野的问题:“我没资格。” 宋羡归眼都没眨一下,相较于傅野的激动,他的神情平静到机械,傅野的情绪他豪不走心,也毫不在意。 一拳打倒棉花上。 一时哑然,傅野不知道能再说什么。 这个人,即便是把他绑到山里,也要顶着寒冬的天固执的逃跑,他的内核强大到傅野这样脆弱的人无法轻易攻破。 最后他只能放狠话说:“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宋羡归觉得好笑,眼里飘过一丝淡漠的笑意,他点头说:“好。” 随即不顾傅野的无理叫喊,淡定地转过身,弯腰,将那只打碎在地的碗碎片徒手一一捡起来,迎着傅野疑惑的目光,重新丢进了垃圾桶。 傅野被他这一通操作看得发愣,宋羡归太过冷静了,不会被自己的情绪脾气影响分毫。 他的一切情绪,无论愉悦还是气愤,在他眼里,似乎都无足轻重,不值得分出一点心力应对。 冷漠和无言,大概就是宋羡归对他最好的,也是最体面的回应。 当然,也是宋羡归最省心省时的处理方式。 以往百试不爽。 只是这次似乎不一样了,失忆后的傅野没有见好就收,老实闭嘴,反倒不知好歹的继续道:“你只是我的情人,仅此而已。” 这是在回答的上一句,他自己的问题。 ——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你只是我的情人。 仅此而已。 傅野却觉得不够,一定要在宋羡归身上扳回一局:“如果你再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我就换了你。” 这句话其实是有些可笑的,因为他完全忘记了宋羡归刚刚亲口说过的毫不在意,没有感情,甚至是刚刚主动提出的解约。 宋羡归从来就没想过要留在他身边。 可傅野被怒火燃烧着理智,他看着宋羡归的眼睛满是阴郁戻气。 就像那天在病房里,桔梗花碎了一地,傅野掐着他的脖子,错认了人,却还是毫不留情的让他滚出去。 宋羡归心口被蛰了一下,细密的痒,像有一把火在烧,不能说多疼,但呼吸一下,都觉得心脏在漏气。 他第一次觉得,傅野其实真的是一个很心狠的人。 以前的霸道强势,不讲道理,独断专行,幼稚恶劣,似乎都不值一提。 只是这,就能让宋羡归今天一天尽量维持的体面遮羞布撕得粉碎,露出里面斑驳的痕迹。 口中有些发苦,似乎是胃病反复带来的后遗症,宋羡归压下舌尖蔓延的苦涩,脸上终于消了笑。 他说,我知道。 第26章 “宋羡归,你脸红了。” 傅野说他以后就在平澜公寓住下了。 宋羡归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反应不大,只是微微蹙眉,随后很平淡的说,可以。 他当然没资格说不可以,毕竟这个房子真正的主人也不是他。 傅野不是都亲口告诉过他了么,他只是一个情人,随时可以被替换掉。 那他就老实听话一点,等傅野玩够了再离开。 反正这么多年都忍了。 于情于理,仁至义尽。 宋羡归这样想着,将客房收拾了出来。 他有些轻微的洁癖,客房里从来没住过人,也没怎么打扫过,打开门嗅到一股淡淡的冷冽气息。 宋羡归把通体纯白的床单换下,铺上了新的。 数据线和衣服还在卧室,宋羡归只好再度出现在有傅野的客厅。 他打开门时,傅野正在客厅假装无意扫到墙面上两个人的合照,他刻意忽略又忍不住盯上去的目光其实很明显。 此地无银三百两。 宋羡归从房间出来,关门声响不算大,傅野却想做了什么亏心事,猛地偏过头,视线慌乱的落到空无一物的墙角。 似乎对雪白的墙面兴趣颇深。 宋羡归只停顿了两秒,视若无物般从他身前走过,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完全是把傅野当空气。 傅野当然也感受到了。 被忽视的感觉不好受,他觉得气,但他也不能再说什么。 刚刚那么冲动刻薄的话脱口而出,宋羡归脸上一闪而过的苦笑被他精细捕捉。 傅野心中微动,其实隐隐有点后悔,但转念想到宋羡归比他还要伤人的话,又心硬下来,觉得扯平了。 宋羡归不理他就不理他,反正人还在这,他又不是哑巴,还能一辈子把自己当空气? 他心里乱得很,自顾自 安慰自己,但宋羡归的背影消失,卧室门被猛地带过,响声清脆。 傅野回过神,又看到那几张照片上,宋羡归永远冷着脸的模样。 他心里一忿,他又想,自己凭什么受这些窝囊气? 傅野烦躁的想,实在不行就把他赶出去算了,两人结束一了百了,就像他说的,一个情人而已,换就换了。 反正他对这个人没有一点记忆,如果他真的那么重要,又怎么可能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有什么特别的? 凭什么在自己面前拿乔? 不是要解约么,不是要走么,傅野心里窝着团火,火苗簇簇往心口溢。 他拄着拐杖,有些困难的伸出右手,力气很大的按压在那张,写满宋羡归名字的旅游计划书上。 用力到几乎要将那几个大字扣下来。 门开了,宋羡归从里面走出来。 傅野回过神,猛然收回手,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指端不明显的颤,他攥拳,转身冷眼瞥向宋羡归。 见他手里拿着几件衣服,甚至还有数据线,愣了下,下意识问:“你要去哪?” 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促。 宋羡归不知道他是在装傻还是真傻,刚刚自己在客房收拾了半天,傅野不聋不瞎,只是伤了腿不是伤了头,现在竟然要愚蠢的问出这个问题。 但宋羡归还是有问必答:“我以后睡客房。” 说着,抱着几件常穿的衣服往客房走。 “站住。” 傅野不乐意了,伸手拦住他,面色不怎么好看,瞳孔颜色比以往都要黑沉,眼底韫色隐隐可见。 他现在行动不便,第一次拄拐,没办法在单脚站立的情况下,额外分出平衡力去扯宋羡归。 他脚步有些摇晃,站不太稳,但扯着宋羡归胳膊的手依旧很紧,抓的宋羡归手腕发疼。 宋羡归不挣扎,顺着视线去看傅野,用冷淡的目光等他要说的话。 傅野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很沉:“我没说让你出去睡。” 宋羡归勾起唇角,眼皮撩起,一个极寡淡的笑。 他实话实说道:“我不想和你一起睡。” 傅野闻言眉心一跳,不满道:“我们以前也是分床?” 宋羡归哑然,神色微变,不期然想起曾经,和傅野在那张大床上,混乱纠缠的日日夜夜。 傅野这话问得也好笑。 他们两个怎么可能分床睡,傅野恨不得把宋羡归锁在上面,永远不要出门工作,只在床上陪着自己就好。 最开始宋羡归搬进来的时候,不是没想到过两个人会睡在一起——更深含义的。 尽管心里犯恶心,但为了拿到钱,他在心里说服自己,忍下来。 但这一切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早。 第一晚,宋羡归洗完澡正坐在床上擦头发,他心里藏着事,没听见傅野开门的脚步声。 等宋羡归反应过来,傅野已经站在眼前,他把一盒东西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来,明晃晃的丢在床上,暴露在宋羡归眼底。 看着包装上露骨的字眼,宋羡归眼皮狠狠一跳,他偏过头,假装毫不在意。 “都是给你准备的。”傅野凑上前,笑嘻嘻地问他,“喜欢么?” 宋羡归不说话,他刚刚洗过澡,那时候已经开春了,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尺码太大,也或许是他太瘦了,领口大剌剌地敞着,露出两截细长漂亮的锁骨,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 傅野目光暗下去,他慢慢收敛了笑意,眯着眼观察宋羡归的神色,低声说:“问你话。” 第35页 被傅野这样直勾勾的盯着,宋羡归大概觉得嗓子痒,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他侧着身,手指下意识攥紧身下的床单。 宋羡归应该是紧张的,当然是紧张的,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甚至算得上挑衅:“随便你。” 宋羡归洗澡的时候用的是他挑的那瓶沐浴乳,淡淡的薄荷味在气流中炸开,一点点往傅野的鼻息里挤。 傅野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和宋羡归挨近,宋羡归被他突然打破的距离弄得皱眉,他抵触的往后躲,却被傅野牢牢圈住。 傅野细细嗅着他身上的味道,目光再度落到那截细长白皙的锁骨上,他狎昵地往宋羡归脖子上吹了口气,在他耳边轻声说:“躲什么。” 可能是房间里太热,宋羡归耳后很快浮起一层明显的薄红,慢慢往脸上蔓延。 傅野离得近,看到清清楚楚,他觉得很有意思,宋羡归这样冷静自持的人,原来也会脸红吗? 傅野挑眉,仔细打量着宋羡归的神情,没有下一步动作,宋羡归却觉得这样更加煎熬,他皱着眉转过头,猝不及防和傅野对视。 两个人的呼吸几乎是同时慢了半拍。 靠得太近,已经超出了正常社交距离,空气中交缠着彼此的呼吸气息,暧昧的气氛旖旎微妙。 从宋羡归答应在那份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把自己卖给傅野开始,这注定就不会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总要有个人主动打破。 这个人不会是宋羡归,就只能是傅野。 “宋羡归,你脸红了。” 傅野低沉喑哑的嗓音刚落下,宋羡归呼吸一紧,一个轻柔的吻也跟着往唇上砸。 这是第几次了,宋羡归头脑发昏,他慢慢想出答案,三次,这是傅野第三次吻他。 相较于前两次掺杂着血气和挣扎的粗暴,这个吻收敛了所有獠牙,像是某种猫科动物湿润的鼻尖轻蹭,湿润的,柔软的,几乎要把宋羡归的唇瓣含化。 宋羡归几乎忘记了挣扎,口腔被傅野灵活的长舌扫荡着,贝齿被舔舐着,傅野像一只进入繁*殖期的雄性动物,收敛着利齿尖爪,尽量让身下雌伏的配偶感到舒服。 宋羡归确实也被这个吻弄得头脑发胀,晕乎乎的,后脑勺被傅野的手掌支着,不至于往后仰倒。 直到敏感的颚被舌尖顶了下,一股痒意窜进喉咙,宋羡归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 傅野眸色一暗,将宋羡归整个人往后轻推,宋羡归落到柔软的大床上,床单是深蓝色的,显得宋羡归脸色瓷白如玉。 那抹薄红就更加醒目。 傅野的身影压下来,遮住了头顶白亮的灯光。 腰上一沉,隔着睡衣布料,腰际被傅野的手掌烫得一颤。 “不行……” 宋羡归猛然睁开眼,他的呼吸变得慌乱急促,眼里隐隐有一层水光,随着动作轻轻晃。 刚刚搭起来的心理建设再次崩塌,宋羡归被傅野触碰到的皮肤浮起一层鸡皮疙瘩,胃里重新翻搅,开始打退堂鼓。 他伸手去推傅野的肩膀,被傅野抓住,高举过头顶,固定住。 “老实点。”傅野的声音哑得厉害,他看到了宋羡归抗拒神色下隐藏着的恐惧,心下一软,他低头去亲宋羡归红着的眼睛,吻落到眼皮上,被乱颤的睫毛轻扫,安抚道:“我让你舒服好不好。” 宋羡归胸腔剧烈的起伏,眼底的湿润化成眼尾缓缓划过的泪,他认命一般闭上眼,不再乱动。 傅野又开始亲他咸涩的泪水,光滑的额头,高挺的鼻梁,一一滑过,最后落到濡湿红润的唇瓣上。 这张嘴巴曾经说出过许多拒绝的话,让傅野发疯上火,又爱又恨。 现在,它被吻封缄,终于只剩下柔软的吐息,和温顺的臣服。 连带着宋羡归温和的眉眼。 傅野心头莫名亢奋,缓冲期过去了,他现在想要狠狠蹂躏他。 宋羡归锁骨上猝然一痛,留下一个很深的牙印,吻还在向下,水声旖旎,宋羡归闷声喘息。 这一夜深长,窗外的星子颤动,夜色浓郁,遮住了一帘幽梦,连带着一屋的暧昧声响。 宋羡归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乘坐在一弯小舟上,身下是波涛汹涌的巨浪,他在浪花里起伏,潮水拍打着身躯,将他整个人卷进深海。 他被拖着往里陷,嘶哑着嗓子叫喊,眼泪不值钱的掉,痛感爽意交缠,折磨得他快要死掉。 但最后他没有死,只是沉沉睡去。 傅野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泪,连带着湿淋淋的身体,一同揽进怀里。 第27章 “你很爱哭?” 指尖微动,摩挲过衣服布料,宋羡归回过神,傅野正站在自己面前,抓着他胳膊的手收紧,似乎是因为他的分神感到不虞。 宋羡归低头看傅野落在自己手腕的手,回他:“是。” 傅野愣了下:“什么?” 宋羡归趁机收回手,目不斜视地擦肩走过,冷冷道:“我们一直分床睡。” 宋羡归说谎不打草稿,面不改色,语气从容淡定,傅野差点就被他糊弄过去,原地站了几秒,想起宋羡归刚刚才收拾出来的客房,甚至衣服都要从卧室现拿,意识到他在骗人。 傅野转过身,只看到宋羡归的背影,见人马上要进去,急切地大声喊道:“等等。” 宋羡归果然停下。 没回头。 傅野紧握着手下冰冷的拄拐,气恼道:“我不同意。” 宋羡归转过身,沉默地看他。 午后阳光隔着窗户射进地板,照得整个房间明亮通透,两个人各站一边,像划分明确的对角线。 傅野说:“我腿现在还受着伤没法动,你不和我一起睡,万一晚上我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这个理由实在很好,道德绑架。 然而宋羡归却只是看了眼傅野打着石膏的腿,连带着那根拐杖,随后淡然收回视线:“我不是你的保姆。” 他甚至很是体贴地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请护工日夜照顾你。” 明明只是要他和自己在一个房间睡,顺便照顾自己,又没说要他干什么过分的事,他偏偏要扯什么保姆护工,弄得彼此都不舒服。 傅野被他的话气得不清,额头青筋隐现,怒声道:“我缺你那点钱?我包你的钱请十个保姆都有了!” 宋羡归对此不置可否。 默了几秒,竟然笑了笑,赞同地点点头说:“是这样。” 傅野怔住,就听见他说:“晚上我会过去,但其他时间我们各在各的房间。” 这句话算是商量的语气,但宋羡归说完后连傅野的回答都懒得听,直接拉开门走了。 只留下傅野一个人在身后闷气。 他的视线重新落到墙面的合照上,看到自己笑容灿烂的模样,和身边宋羡归的冷漠形成鲜明的对比。 傅野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宋羡归辞职后没事干,他的社交面太窄,朋友太少,几乎等同于没有,现在闲下来也没有地方去,只能待在家。 傅野失忆症还没好,虽然只是忘记宋羡归一个人,但毕竟是关于这个人的一整段的记忆,抽丝剥茧一般,连带着和宋羡归有关的所有记忆都消失了。 再加上他的腿现在动一下都困难,当然也没办法出门。 宋羡归对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态度,说一句答一句,多说一句都不肯。 傅野心里憋着气,又不可能求着对方和他说话,就只能无聊地玩手机打发时间。 傅野不是个闷性子的人,相反的,他喜欢一切新鲜刺激的事物,赛车,蹦极,攀岩,所有代表危险的东西,一直都是他所擅长的。 在傅野现存的记忆里,他没办法把宋羡归那样沉闷无趣的人和自己挂钩。 明明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宋羡归的描述里,他是那个打破这种平衡的人。 也是他自己亲自体会到的,明明上一秒还在想一了百了,可看到他,就忘记了说分开。 如果说,以前是因为他长得像沈之眠,他舍不得放他走,那现在呢?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对沈之眠只剩下了被背叛的恨意,为什么还要抓着和他有几分相似的宋羡归不放呢? 这真的还和沈之眠有关系吗? 傅野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但他失忆了,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MissionFailed!” 游戏界面猝然一黑,一个代表着失败的小人举起手里的白色旗帜摆动,像是在嘲笑他的分神。 傅野烦躁地按了关机键,随意地将手机丢到沙发上。 他抬头去看窗边,余晖塞满了玻璃窗,初秋的枯叶随着风动摇曳落下,在空气里翻滚着打卷。 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从宋羡归走进屋子一直到现在,傅野在客厅待了整整一下午,期间宋羡归一个人影都没出现。 第36页 看着客房紧闭的门,傅野莫名觉得烦躁。 干脆起身,回了卧室。 天有些暗了,傅野打开灯。 他重新站在这个待了三年的陌房间,心中一动,这个房间是这样陌,床单不是他一直喜欢的黑白配色,反倒是深蓝色的,和这个房间的简约设计风格格格不入。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丝毫不觉得奇怪,似乎已经习惯了。 小巧精致的床头柜上,相框静默地立在那里。 这样可笑的合照总是无孔不入,傅野心烦意乱,走上前叩倒。 他将手中碍事的拄拐随意撇到地上,挨着床沿,有些费力地坐上去,床头靠背很柔软,傅野后仰半倚着,冷冽幽香的薄荷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连带着抚平他心里团着的火气。 车祸后昏迷的那些天,将傅野这辈子缺的觉快要补完,他现在头脑异常清醒,明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的视线再度打量过这个看过无数次,也并没有什么新奇的卧室。 天花板是米白色的,可在灯带的映照下显得过白,寡淡无趣,衣柜是银白浅灰色,顶部也安了几条灯带,死板无聊。 灰色沙发又丑又矮,白色床头柜设计难看,地毯竟然是黑色,那边的书柜上整齐摆放了几本英文书,颜色眼花缭乱,看着别扭。 傅野格外挑剔地审视着这个房间的一切设计,眉头越走越深,他确信,这个房间的一切都带着和宋羡归身上一样的气息。 死板无聊,寡淡无趣。 翻了个身,发丝陷入柔软的枕头里,呼吸间渐渐染上一股清淡的茉莉花香。 掺在薄荷清凉的气流里,错落纠缠着,不仔细闻其实闻不出,但傅野却极快地辨认出这个味道来源于谁。 不是自己,就只有宋羡归。 他睁开眼里,眼底的烦乱更深,客房就在隔壁,明明一墙之隔,却又无处不在。 空气中只有静谧,整个房间里像是只有他一个人。 傅野将那个沾着宋羡归气味的枕头狠狠丢到了床角。 他扯着嗓子喊宋羡归。 一连喊了两声,声音听不出急切,只是一声比一声大。 目的就是把人喊到自己面前来。 傅野在心里数着数,没出十个手指头,宋羡归就开门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身上依旧穿着居家睡衣,拖鞋也没有换,确实是一下午都窝在屋里没有出去。 他来的有些快,即便两个房间离得不算远,但从他出声叫喊到现在,十秒不到,倒是出乎傅野意料。 宋羡归白皙修长的手指按在门关上,指关节微微发红,是用了力的。 傅野正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宋羡归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 不知道是不是傅野的错觉,他竟然觉得宋羡归刚刚是松了口气的。 因为看到自己么? 宋羡归淡声问他:“怎么了。” 傅野想了想,说:“我饿了。” “……”宋羡归说,“外卖。” 经历中午那一顿饭,傅野终于肯松口:“行。” 宋羡归于是时隔多年,重新点进了那个外卖软件,翻了一大圈,最后指尖停到一家米其林餐厅外送店铺的界面上。 宋羡归抬头问傅野:“松茸炖鸡,吃么?” 傅野其实没多饿,和宋羡归相处了一天,气都气饱了。 至于把宋羡归喊进来,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说饿不过是扯个话题,不过这个提议确实不错,他点头说:“可以。” 宋羡归敛眸,眼睫颤了颤,低下头,说好,很快就能到了。 没等傅野回答,关门又走了,依旧只有一个背影。 门被带过,很响的一声,几乎墙面都在抖。 傅野不明所以,不确定到底是压根没开窗的屋里吹得风太大,还是宋羡归故意的。 当然,他倾向于后者。 即便宋羡归神色一如既往的死气沉沉,跟个没感情的机器一样,但傅野就是觉得宋羡归气了。 莫名其妙。 他才不在意。 晚饭是宋羡归给他带上来的,算是有眼力劲,就摆在沙发旁的小圆桌上,傅野下床就能吃到。 宋羡归这个菜挑的确实不错。 干香菇和松茸熬的汤,鸡肉的醇厚鲜咸裹着松茸的山野清甜,香味是沉的,带着木头的温润感,两种鲜味揉合得恰到好处。 鲜香浓汤的气味直往傅野鼻子里跑,原本不觉得多饿,现在却不由地觉得胃很空。 宋羡归看起来是不打算和他一块儿吃,放下东西摆好餐具,转身就要走,和傅野多待一秒都不愿意。 傅野全都看在眼里,那股烦躁劲又来了,他再一次用声音拦住宋羡归离开的脚步。 “过来。”傅野连名字都不喊了,理所应当的语气,“扶我起来。” 宋羡归抿嘴,很快看到了地上随意撇下的拄拐,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走上前,去扶傅野下床。 傅野体型和身高在那摆着,注定了不会太轻,但宋羡归看着单薄瘦弱,把他架起来却也是面不改色。 两人贴得很近,是傅野醒来后,第一次和傅野有这么一个类似拥抱的动作。 太亲密了。 他反倒不适应,清了清嗓子,刻意地侧过头,眼睛却还粘在宋羡归脸上,注意着他的表情。 宋羡归显然没觉得有什么,从容熟练得架着他下床,让傅野不禁有一种他很早之前就摔断了腿,而宋羡归一直在身边照顾他的错觉。 回过神来,傅野自己都觉得这么想法好笑。 他忍不住笑出声,很短促,但宋羡归离他太近,听得清清楚楚,他疑惑地抬头,傅野立马收起笑,下意识瞪回去:“……你看什么?” 宋羡归不想和他多说什么,没吭声,两个身形高大的人就这样别扭地搀扶在一起,几乎是搂着到的小沙发。 不过几步路,走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傅野看到宋羡归的头发,乌黑浓密,有些长了,盖住了眉毛,但那双眼睛又那么漂亮,眼型轮廓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一笔一拓都恰到好处,眼皮那么薄,能看到眼尾淡淡的红痕。 “你很爱哭?” 他听见自己的嘴巴发出这样的问题。 但理智根本没跟上,像是走着神做着梦说出的,话音一出,两个人都愣了下。 傅野不自在地轻咳两声,解释说:“以前听人说眼尾发红,是眼泪流得太多烫得,好奇问问。” 宋羡归将他安到矮脚沙发上,还贴心得垫了个靠枕,他起身将那根拄拐捡起来,放到桌子边上,淡声回答说:“不是。” 他难得愿意和傅野多讲几个字,还是心平气和的语气:“我不爱哭,从有记忆到现在,几乎没哭过。” 第28章 可傅野就是赶不走。 傅野原本就是随便扯了个话头,没想过宋羡归会回他,甚至难得字字句句都不敷衍。 宋羡归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移开视线,把桌子上的餐具盒打开,拿湿巾纸擦了下,放到傅野面前,淡声说:“吃饭吧。” 傅野的目光落到那碗松茸炖鸡上,他下意识挑剔地审看着,本以为宋羡归会用廉价快餐打发他,可真看下来,却发现品相实在不差。 白瓷汤盅敦实又精巧,盖沿扣着圈哑面彩釉边,掀开时热气裹着汤香往上涌,盅壁内侧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弧度缓缓滑进汤里,溅起细碎的油花。 傅野从来没点过外卖,就像他自己说的,怕不卫,但面对眼前的这顿晚饭,他却并不排斥。 他甚至还有一点暗自窃喜的满意,毕竟能看出来宋羡归是用心挑的。 视线落到包装袋上印着的LOGO,有些眼熟,他想起来,那是自己曾经无聊的时候去过的餐厅,环境不错,菜品也可以,就在圣夜酒吧那条街上,算得上有名。 毕竟连他都记得。 宋羡归竟然点的是这家,傅野不禁问道:“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其实是有点冒昧的,但他再冒昧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宋羡归手指顿了下,也没多在意,只模糊说:“不多不少,够用。” 傅野对钱没什么概念,从小到大,只有金钱是最易得到的,随手甩出去也就是图个高兴,对于宋羡归口中的“够用”他并不能理解。 但这家餐厅的消费水平实在不算低,宋羡归看着也不像能消费得起的。 除非,羊毛出在羊身上,这钱,是傅野给他的。 傅野自以为聪明地试探道:“这顿饭,够你一个月工资了吧。” 宋羡归终于知道他那句莫名其妙的问题,是什么意思了。 他的眉梢轻挑,唇角微弯,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没有冷嘲热讽在里面,看着干净温和。 傅野心里被挠了一下,一丝痒意蔓延,他不自在地说:“笑什么?” 宋羡归说:“不够。” 第37页 傅野没回过神:“什么?” 宋羡归用木质瓷勺去盛盅里金黄色的汤汁,在一个小碗里滤出油,余下的白色醇汤倒进傅野面前的碗里,又紧着几块冒着热气的鸡块,平稳地夹到碗里。 他的动作沉稳熟练,一气呵成,声音就像醇厚的汤底,带着股淡淡的木质香:“我工资没这么高,要靠你给的钱才能买得起。”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话是真是假,但听着却很刺耳。 傅野原本以为只是错觉,直到宋羡归亲自用言语证明了,傅野从来不会分辨不出错觉,或是直觉。 “你这么想,是吗?” 宋羡归猝不及防的反问,把傅野噎住。 傅野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有些难堪,明明确实是这么想的,但被宋羡归亲口拆穿又是另一种滋味了。 他梗着脖子,眼神闪躲般瞥碗里的冒着热气的汤,嘴硬的不肯承认:“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这么想了,我就随口问一下。” 他的反驳干巴巴的,苍白无力,儿戏一样。 宋羡归也不在意,他果然没打算在这吃,给傅野盛了汤之后就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摆弄着手机:“嗯,吃饭吧,吃完我顺便把垃圾带下去。” 傅野见他没气,心里松了口气,又开始得寸进尺,嘟囔一样说:“不想说就不说,非要噎人,不知道我以前怎么忍得了你的。” 宋羡归滑动屏幕的指尖几不可察的停顿,随后恢复正常,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又恢复了哑巴的状态。 傅野看着面前的饭,原本是觉得饿的,再加上味道和品相都还不错,本来是有食欲的,但宋羡归就这样往对面一坐,一言不发,气氛怪异。 “喂。”他连宋羡归的名字都不喊了,摊着手坦白说,“你在这看着我,我吃不下去。” 宋羡归抬头,心领神会,点头,起身,动作迅速丝滑,毫不拖泥带水,抬脚就要走。 傅野见状急忙加上下:“我让你过来陪我一起吃。” 傅野话落,宋羡归脚步停顿,有些缓慢地转过身,从上往下看着傅野,连带着傅野脸上慌忙的神色一同收入眼帘。 宋羡归的喉结轻轻滚动,缓声说:“我不饿。” 他没直接走,就是说明他没想走,他想留下。 傅野这一次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坐下。”他故意板着脸,沉下声说,“一天不吃东西,你是在跟我怄气?” 宋羡归觉得他犯病了。 明明伤了腿,现在脑子也不好使。 他这样想着,忍不住想笑,因为傅野确实是伤到头了。 傅野见他依旧没动作,急声催促道:“坐啊。” 他故意板着脸的样子其实并不多么显凶,反倒让人觉得有一种陌的熟悉。 宋羡归看着那张脸上的神情,心里不自觉颤了颤。 他以前确实会和傅野闹矛盾,两个大男人活在一起,难免会有摩擦,或大或小,不可能没有。 开始时,他俩也常常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后面的结果无异于是宋羡归怄气不搭理傅野。 单方面的冷暴力。 宋羡归耳边是清净了,但矛盾问题不会有丝毫的解决,反倒让傅野怒火愈演愈烈。 傅野最讨厌他闭着嘴一言不发的模样,好像全世界都没法放到他眼里,自己也只是可有可无的空气。 偌大的房间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宋羡归就坐在对面,动作缓慢的吃着自己做的饭,可就是没有一个眼神,没有一点声音。 傅野急得心里直发狂,但又拿宋羡归没办法。 怎么喊醒一个装睡的人? 傅野对这个问题深有体会。 那段时间,傅野无论怎么跟宋羡归色厉内茬的喊叫威胁,刻意侮辱的行动逼迫,宋羡归都能忍住,就算咬着牙流泪,也不会回他一个字。 不知道的,还以为傅野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其实只不过是发了点口角矛盾,就要弄成这样。 傅野实在不能理解。 他每天明明和这个人同床共枕,伸手就能碰到彼此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层冰玻璃,碰一下就化,摸一下就碎。 后来傅野也算是怕了他,知道硬的对他没用,改换软的,宋羡归总不至于软硬不吃。 傅野不再对宋羡归喊,威胁,命令,而是在他一有要玩冷战的苗头时,赶紧凑上去,说是嬉皮笑脸也好,故意示弱的讨好也罢,总之,这个方法确实管用。 两个人吵架总要有一方低头,傅野尝试掰着宋羡归脖子让他低,结果最后说服了自己弯下腰。 宋羡归吃软不吃硬,傅野深谙此道,也是自那以后,宋羡归再和傅野气吵架后,无论吵得凶不凶,第二天也没玩过冷战。 对宋羡归来说,这不过是活中十分小的一点变化,像是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丢到湖水里听个响,陷入沉寂。 可对傅野来说却不一样,他在众星捧月里长大二十多年,第一次学会低头卖乖,就为了哄一个人。 就因为害怕他再和自己玩冷暴力,他实在受不了宋羡归天天待在身边,却一个字都不说,那对他是一种沉默的煎熬。 而现在,同样的,即便傅野失忆,一点都不记得和宋羡归的所有,但那些记忆深刻的恐惧还埋在心底,只要对方牵动手里那根无形的丝线,傅野的情绪就要跟着跑。 他说话宋羡归故意忽略,他觉得心烦,他和宋羡归说话,对方听到后不说一个字就要走,焦躁在心里打着鼓。 但当宋羡归坐在身边,看不出气不气,却不和自己有任何交流时,傅野感受到的竟然是不安,下意识想要放轻声示弱。 像是某种肌肉记忆。 这简直荒唐。 傅野故意板着脸,表现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可这根本掩盖不住他眼底跃动的慌乱。 失忆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眼前这个人离开,尽管失忆前的自己也没法给出答案,但宋羡归却看透了。 傅野出声留他。 宋羡归于是重新坐回去。 他看着那碗和记忆里没什么不同的松茸炖鸡,忽然张口平静的说:“只有一套餐具。” 傅野看着他重新坐下,愣了下,他没想过宋羡归真的会这么听话。 他说让宋羡归和他一起吃,除了潜意识觉得必须这样以外,还有一种隐切的私心在里面。 宋羡归就是要听话。 这样才不会让他的眼底藏着的不安暴露,这样他才不会露怯。 傅野听到宋羡归的话,去看餐具,这家餐厅的服务绝对算得上周到,尽管只是一碗汤,也配了全套的餐具,刀叉勺筷一应俱全,看材质也知道价格不菲。 傅野没觉得哪里不对,他把餐勺递到宋羡归面前,说:“不是有勺子,我用筷子,你用勺子。” 宋羡归忽然又抬起头看他,傅野心里一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傅野总觉得宋羡归眼尾那道红痕似乎更深了。 像是洇了一层薄薄的花色,还没开,就谢了。 宋羡归接过傅野递来的汤勺,自顾自往碗里盛了点汤,傅野看着他动作,发现他刻意撇去了里面的鸡块,只有几片薄薄的松茸。 傅野不解问:“你不吃肉?” 宋羡归说:“我不喜欢吃鸡肉,太腥。” 傅野看不懂他的表情,只觉得奇怪:“那你还点?” “……”宋羡归重重地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说,“以前傅野喜欢吃。” 宋羡归这样平淡的在傅野面前提“傅野”,还说什么以前,明明是一个人,却硬让人觉得这是哪个凭空冒出的第三者。 很微妙的感觉。 傅野不知道宋羡归为什么把自己,和失忆前的自己划分得这么清楚,他们明明是一个人,尽管记忆不同,但他的身体灵魂都是他。 可宋羡归就是分得这么清清楚楚。 傅野不知道的是,这碗松茸炖鸡是傅野第一次点给宋羡归的。 那时候宋羡归被关得太久,胃病犯了必须要吃饭,傅野非要跟着吃,于是宋羡归说:“只有一套餐具。” 这其实是在赶人。 可傅野假装听不懂,他说:“我用筷子,你用勺子。” 可傅野就是赶不走。 第29章 幸福Ⅹ性福√ 一顿饭下来,宋羡归总共也没吃几口,多半是傅野在吃。 傅野假装无意的去看面前的宋羡归。 宋羡归正拿着勺子往嘴里送汤,他盯着碗里的松茸,神情有些放空,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傅野难得没有出声,他收回目光,就这样互不打扰,很安静的吃完醒后的第一顿晚饭。 灯光明明是刺眼醒目的亮白,可在汤粥热气的氤氲下,竟隐隐显现出柔和的暖意。 傅野莫名想,这样相处好像也不错,宋羡归不和他说话也没事,就这样安安静静陪在自己身边就很好。 第38页 这种想法从自己脑海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太阳穴猛地一阵刺痛,像是有千万根冷针在往里戳,连带着扯出“似曾相识”的记忆。 这是一种极其熟悉的记忆,没有任何画面填补,也空洞的没有声音,只是一种感觉,似曾相识的同感。 似乎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这样想过无数次。 傅野强忍着压下头顶刺骨的痛意,勉强吃了几口,最后实在受不了,手颤地丢下筷子,说,“不吃了。” 宋羡归放空的思绪被这拉回来,他看着傅野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些苍白的脸,甚至额前还隐隐有一层薄汗,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放下勺子,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傅野不说话。 他并不想承认,每次脑海里闪过和宋羡归有关的记忆时,都要用身体领略一下刺骨的痛。 似乎浑身各处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面前这个人对他有多么重要。 而这个人又多么不把自己当回事。 傅野用力揉着眉心,烦躁地冷下声说:“没事,你走吧,我困了。” 他开始赶宋羡归离开。 他很矛盾,宋羡归不在自己面前,他觉得别扭,不爽,要撒泼耍赖似地闹着把人喊过来。 可当宋羡归真的站在自己面前时,又控制不住的因为他而痛苦难受,想要把人推离千里之外。 本能的依恋,本能的排斥。 这个人不论什么时候,都在牵动着他的一切情绪。 傅野抬起头,见宋羡归还没走,那张寡淡冷静的脸上,还难得浮现出一抹担忧的神色。 实在是难得一见。 头顶的灯光忽然间变得惨白,傅野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宋羡归的面容变成了朦胧扭曲的彩色,他指着紧闭的门口,躁怒道:“滚出去!” 话说到这,宋羡归就算真的担心,也不可能留下去。 宋羡归深深看了他一眼,将桌上的饭通通丢到了垃圾桶,干净利落,走的时候也没回头。 傅野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喘。息急促得厉害,奇怪,头不疼了,胸口又开始闷,他抬手去捂,只摸到了剧烈跃动的心脏。 隔着一层温热的皮肤,扑通,扑通地打在指尖,剧痛搅拧一般缠上来。 * 宋羡归其实有些认床,这个毛病从小就有,觉太浅,卧室环境稍微有一点变化,甚至是有一点动静就睡不安稳。 加上他的学校都是重点中学,离家很近,所以中学六年他从来没住过宿舍,即便是参加竞奥赛也是特意订出一件单人房。 一直到大学,实在没办法再留在家,即便这样,他也没申请住宿,而是在校外租的单人公寓。 直到父母双双离世,房产全部变卖抵押,他依旧租着那间只有80平的小公寓。 就是这样一个对住宿环境极度苛刻的人,被傅野抓到城郊别墅一个月,再弄到这间公寓,甚至是一个男人同床共枕。 整整三年。 在这样的折腾下,宋羡归的失眠一天比一天严重。 而今天,到了客房。 这种失眠更加严重了。 宋羡归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床单和枕头都是崭新的,清新剂是熟悉而冷冽的清香,这明明是和卧室气味一样的。 可就是不一样。 宋羡归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他睁着眼,无声盯着乌黑的天花板,恍然又想起那些个被傅野占据的夜晚。 傅野喜欢和宋羡归睡在一张床上,即使什么也不做,他不喜欢宋羡归背靠着自己,即便那已经是云雨后。 宋羡归要睡在他怀里,晚上最好能抱紧他。 如果宋羡归不主动做这件事,傅野会不管他是否熟睡,都故意凑上前替他做。 那样宋羡归的浅眠就会被打搅,反反复复,久而久之,宋羡归无可奈何,傅野得偿所愿。 而现在,宋羡归侧过身,冰冷的躯体陷入柔软的床面。 他明明睁着眼,可面前却一片漆黑,明明意志还清醒,耳朵却听不见规律的呼吸声。 明明只是一墙之隔,那些承载在着情。欲和温情的夜晚,都被隔距到遥远的未知地,仿佛上个世纪般久远。 房间里其实不冷,现在的天还不至于蜷缩在棉被里,可宋羡归冰冷的五指却一味握成拳,往怀里靠。 心脏跳动的余温,昭示他的清醒。 可宋羡归宁愿自己已经深陷昏迷。 再也不要醒来。 他这样想着,却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宋羡归提前一分钟按灭了欲响的闹钟,整理好被子,下床洗漱。 他打开冰箱拿了盒牛奶,倒在杯子里时还冒着冷气,胃部下意识挛缩抽痛,他只好放到一旁的恒温杯垫热一热再喝。 随手打开电视机,一档无趣的地方台民节目,宋羡归依旧懒得调台,就这样坐在那看。 其实是有些无聊的,他抬头看客厅的挂钟。 竟然才早上六点。 这实在是一个很微妙的时间点,如果他有工作,这个点起床理所应当,甚至算得上时间充足。 可现在他已经是失业人员,时间安排自由随便,完全没必要在这个时间点起床。 仔细一想,他似乎已经很久没在不上班的时候,起这么早了。 以前不是没有休班,他的物钟总是准时在六点敲响,但那时候傅野总爱搂着他哼唧,大腿搭在宋羡归腰迹,缠着不让他起床,说:“再睡一会,你今天又不上班。” 宋羡归拗不过他,只能老老实实被圈在傅野结实的胸膛里,听着对方规律有力的心跳声再度陷入睡眠。 奇怪的是,这个时候他竟然不会再失眠,反而能睡很久,直到傅野起床离开去做早饭,才能醒过来。 那时候房间总是暖的,一年四季都像春天,宋羡归醒过来就能看见阳光,厨房总有叮当的声响,他睁开眼不久,傅野就会系着围裙喊自己下楼吃饭。 吃完饭不需要收拾任何卫,他只要往沙发上一坐,傅野自然而然地打开电视,调几个无聊狗血剧给他看。 宋羡归坐在沙发上消食,电视剧又长又无聊,傅野边刷碗边和他聊天。 话题每天都是不一样的,今天是说昨天公司里那个实习上班摸鱼骂上司被投屏全公司看到了,那个戴眼镜的经理脸都绿了。 傅野在那里笑,宋羡归听着,偶尔回几句,偶尔看剧深入直接不回,有一搭没一搭,傅野很快就坐到宋羡归身边陪他一起看剧。 “宋羡归,你别上班了,我养着你算了。”傅野把洗干净切好的水果往宋羡归嘴里送,“天天这样多好。” 宋羡归眼都没眨一下,看起来毫不动摇,他依旧不太习惯被人喂,抬手接过叉子,葡萄有些酸,在舌尖里停了一会,说:“会很无聊。” 傅野不乐意听了,反驳道:“这叫享受活。” 宋羡归将葡萄籽吐到骨碟,说:“浪费时间。” 傅野往嘴里送了块苹果,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他后仰,靠在沙发垫上,懒洋洋道:“你的时间好珍贵哦,宋大设计师。” “……” 宋羡归不理他了,又开始专心看电视。 宋羡归不知道有轻微强迫症,对时间效率利用极高要求的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天选择无所事事。 只是一部无聊尴尬的狗血伦理剧,只是一个很轻的早安吻,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一天。 就这样随意的打发了。 现在想来,大概只是因为,那个时候,即便他什么都不用去做,不逼着自己往前跑,身边也会有一个人替他兜底。 即便他并不需要,但这毕竟是一种底气。 没有人会想要永远在脑袋里紧绷着一根弦不松,他们往往缺的不是时间,而是一份能承受他们停下来代价的支持。 让他还能有喘息的机会。 恰好,傅野都能给他。 所以宋羡归放任这一天在傅野的陪伴下,变得无聊且无意义。 “叮——” 恒温杯垫发出清脆的提示音,宋羡归猛地回神,从那个布满暖色调的老旧回忆里抽离。 今天是个阴天,没有下雨,屋里跟着暗。 宋羡归站起身,刚打算把牛奶杯取下来,门铃又紧跟着响了。 不太急促,很规律的响声,一连串地往安静空荡的房间里砸。 早上六点的门铃,宋羡归没有贸然开门,而是调了监控屏。 其实平澜公寓地段极好,单层独居隐私性也高,况且价格摆在那,住户的素质一般不会低到耍俗套恶作剧。 宋羡归的谨慎其实是有些多余的,但总没错。 果不其然,没有什么醉酒流氓男,也不是哪个小孩子调皮捣蛋,门口外是一个快递小哥模样的男人,身后还有一个半米高的纸箱。 宋羡归开门,小哥很年轻,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见到宋羡归时愣了下,咧着嘴笑说:“不好意思啊,这么早敲门吵着您了吧,但这个包裹是急件,说是必须今天送到。” 第39页 宋羡归没有刁难人的意思,他摇摇头,问:“寄件人是谁?” 小哥看了眼箱子上的货单,说:“是一位姓顾的先。”小哥多看了几眼,很惊奇地哎了声,说,“顾先还写了留言呢。” 于是宋羡归听见他一字一句地念出声:“提前祝你们三周年快乐,阿野伤了腿没法让你幸福,有我的责任,小小贺礼不成敬意,加急件。” 宋羡归眉心狠狠一跳,知道顾燃这是看傅野没事了,又恢复了那浪荡子的调性,跑过来刷存在感。 宋羡归指着那个纸箱子问:“里面是什么?” 小哥回的很快:“轮椅。” “加宽加固款。” “……” 宋羡归在这一瞬间明白了,顾燃口中的“幸福”实则是个错别字。 第30章 “因为你根本就不在乎。” 宋羡归面不改色的说了声谢,低头在单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小哥很快离开了,只留下宋羡归和这个半米高的纸箱子。 宋羡归低头沉默,嘴角会抿成一条直线,有些嫌弃地抬脚踢了一下,箱子纹丝未动,宋羡归没办法,最后还是拉进了房间。 拆这样的大件必须用快递刀,然而他和傅野都没什么网上购物的习惯,少有的大件寄来也是快递员当场打开,他刚刚忘记了这一茬,所以一时间还真找不到。 宋羡归翻遍了客厅各个角落,没有一枚刀片,连水果刀都不知道被傅野藏到哪里去了。 宋羡归无奈,只找到了相对锋利的钥匙。 他拿着电视柜下翻到的钥匙,起身,往门口的纸箱旁走。 脚步突然停住。 傅野正面色不虞地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宋羡归仰着头和他对视,两人离得不算远,他能很清楚的看到傅野眼底乌青的黑眼圈,眼底爬满了红血丝,肯定是没睡好。 宋羡归只看了一眼,视线移开,从容淡定地从他眼前擦肩走过。 似乎傅野这个大活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丝毫不值得惊讶,甚至不值得让人打个招呼,说句早上好。 只有这么一个波澜不惊的一眼。 傅野的起床气上来了,他没事找事地无理取闹:“大早上你干什么呢,我关着门都能听见,吵死了。” 宋羡归并不想处理他没完没了的情绪,干脆忽略。 钥匙的顶部不算尖锐,好在快递箱的封箱胶带粘性也一般,宋羡归稍微一用力,就开了一个小口。 傅野见他故意把自己空气,憋了一晚上的火气往上升腾,烧得他眼红。 他拄着拐的手用力,地面发出沉闷的“噔噔”声,像是宣告着他的不满:“宋羡归,我在跟你说话。” 宋羡归怕他真的没完没了,大早上,他还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只说:“我在拆快递。” 傻子都知道他在拆快递。 傅野非要问个没完,根本就不是在乎他拆快递还是拆慢递,他只是不许宋羡归对自己的话当空气,理都不理。 见宋羡归总算给了自己台阶下,傅野侧过头轻哼一声,状似无意地问:“买的什么东西,这么大。” 第一层底胶已经开了,宋羡归刚用钥匙划开最后一截封箱胶带,纸箱的缝隙里先露出一截银灰色的金属杆。 他言简意赅地说:“轮椅。” 傅野闻言,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悄悄展开,嘴角在低头的瞬间偷偷往上扬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他故意板着脸走上前,一脸倨傲地问:“你买的?” 傅野决定原谅宋羡归的轻慢和无视,毕竟这么看下来,这个人对自己也还算贴心细致,尽管不是无微不至,但总也知道该做些什么。 或许他确实不能对宋羡归要求太苛刻,毕竟这个人连饭都不会做,家务都干不好。 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却记得他行动不便,买来一架轮椅。 傅野都要把自己哄好了,但宋羡归的回答却让他狠狠打了脸:“不是。顾燃买给你的,怕你行动不方便。” 宋羡归掀开纸箱顶层的硬纸板,蓬松的泡沫棉滚落到地板。 一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轮椅出现在眼前,黑色的坐垫边缘,绣着华南医院的烫金LOGO,金属支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冷光。 宋羡归拉动两旁的支架,顺利将轮椅撑开,他半蹲着回头,看着脸色不太对的傅野,贴心询问道:“要试试么。” 刚刚那些可笑的想法像一个巴掌扇到傅野脸上,傅野脸上青白交加,难看得要命,他冷笑一声移开眼,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用不着,全都扔了。” 他的脸色很臭,不知道又在闹什么脾气。 宋羡归轻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上嘴,不想和他多说什么。 地上的纸箱拆得很乱,宋羡归半蹲着收拾,没再管身后闹情绪的傅野,等着他自己离开。 傅野那股劲也上来了,就是站在原地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宋羡归的背影看,目光炙热,火烧一样烙印在脊背,沉甸到没办法忽视。 宋羡归将那些纸盒子摞在一起,实在没办法装看不见,他无奈转过身,淡声问他:“你又怎么了。” 又。 傅野听着这个敏感的字眼,开始钻牛角尖。 他不回答宋羡归的问题,不直说自己为什么气,反而挑了最没用的话说:“你这是什么态度?” 宋羡归现在听着这句话就头大,他其实不想和傅野起冲突,大早上没必要闹不痛快,但傅野一味的无理取闹惹得宋羡归也有些烦。 宋羡归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大概他这样性格的就是这样,天之骄子当的多了,性子太冷,耐心不多。 傅野来被众星捧月,他也是活在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即便现在早就和这个词没了关系,但底子里养成的脾气没法改。 不然,傅野也不会在初次接近他时屡次碰壁。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宋羡归面无表情地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傅野刚要发作,宋羡归紧跟着反问他:“从昨天回来到现在,你一天到晚耍脾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野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一个字。 他想干什么? 傅野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想要宋羡归看着他,想要宋羡归和他讲话。 傅野只是想知道这个被自己忘记的情人,到底值不值得曾经的自己,费那么多心思讨好。 尽管昨天一天相处下来,他已经隐隐猜到,自己在这个人心里没什么分量,这三年的一切都是自己强求过来的,宋羡归甚至到现在也只想离开。 可傅野还是要用耍脾气闹别扭的幼稚方式,让宋羡归不至于忽视,把他当成可有可无的空气。 他原本以为是失忆前的傅野无可救药,结果当他真正感受到宋羡归的无视时,他又切实得到了同样的失落烦躁的情绪。 傅野并不想承认,这段关系里,他处于被动方。 尽管丧失记忆,他的潜意识也在告诉他,不能让宋羡归离开。 这段关系不能断。 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维系,宋羡归就是不能离开。 可他又从来不懂得怎么样才能留住一个人的目光,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像是要把宋羡归推远。 傅野哑口无言,胸口闷得发慌,却偏要梗着脖子瞪着宋羡归,像只炸毛却没底气的猫。 宋羡归看他这副样子,没再说话,弯腰继续收拾地上的泡沫棉。 “你不用,就放杂物间。”宋羡归背对着他这样说,“等下次顾燃来了让他带回去。” “为什么顾燃都知道我腿不方便,买一架轮椅。”傅野突然在背后低声说,“你就不知道。” 埋怨一样的语气。 宋羡归指尖碰到轮椅冰凉的金属支架,动作顿了顿。 “因为你根本就不在乎。” 宋羡归回头,傅野已经走了,这一次是宋羡归看到了他的背影。 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一只打着石膏的腿高抬着,行动很慢,他应该是不太习惯拄拐,或许就是故意的,每一下落到地面的敲击声都很沉重。 想起傅野最后那句话,宋羡归心中蓦地一动,那点敲击声像是砸到了他心上。 他攥着纸箱的手指蜷紧,眼色暗沉,神情倦怠,良久,低下头叹了口气。 他现在和傅野根本没办法正常交流,也不知道要怎么正常交流。 搞不懂傅野到底在想什么,也不清楚自己是在干什么。 他们两个这样的处境实在太尴尬,太微妙,谁都没办法做主动打破的那个人,都觉得自己不合适。 宋羡归无奈也无力,但最后也没有把那架轮椅丢到杂物间,只是放到傅野门口。 他抬手,停顿,又举起,很轻地敲了两下没有关上的门。 傅野在卧室里,坐在床沿,看着那张重新立在柜面的合照愣神。 敲门声不太清晰,但宋羡归的声音明明很小,却隔着门板往耳朵里钻。 第40页 “我没想过你还会回来。” 他听到宋羡归这样。 莫名的,没头没尾,但傅野却听懂了。 他埋怨宋羡归想不到为他买一架轮椅,一个连朋友顺手都能做到的事,宋羡归却丝毫不放在心上。 到底是在说轮椅,还是在说宋羡归对他漠不关心的态度,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现在宋羡归却告诉他,我没想过你还会回来。 很别扭的解释。 没说轮椅,也不是什么如果知道你回来就买给你的承诺,只是轻飘飘的,没什么情绪,但傅野知道宋羡归这已经算是低头了。 傅野心中挂着的那根细线,刚刚还在来回拉扯割据着心脏,现在却像是自己长了腿,一点点往里挠,不难受了,又开始痒。 他想要冷哼一声,用毫不在意地语气说,其实自己根本就不在乎。 可抬起头看见那张照片,心口一阵发酸,又什么都没说。 宋羡归只说了这么,门口没了动静。 傅野忍了忍,没忍住,放轻脚步走到门口,缓缓推开门,宋羡归早就没了身影,低下头,是那架轮椅。 傅野心里五味杂陈,拿着手里的拄拐往轮胎处敲了敲,碰到一旁的椅架,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傅野轻皱着眉头,一副嫌弃的样子,但嘴角却不受控的翘了一下。 刚刚的阴霾一扫而空,微妙的雀跃往心口蹦。 傅野的情绪总是很容易变坏,宋羡归说不到他心里就要闹。 但同时又很容易变好,只要宋羡归跟他多说,甚至不需要花费精力去哄,他自己就能调节好。 傅野把手里早就受够的拄拐毫不留恋地丢弃到一边,转身动作熟练地坐到轮椅上。 毕竟是华南医院少东家送来的,定制轮椅无论皮革材质还是空间构造,傅野都很满意。 傅野倚靠在柔软的背垫上,打开轮椅架前折叠的控制板,在控制屏幕上点了下“前进”的指令,轮椅平稳的往前移动。 电子的确实比手动的要方便得多,傅野看都没看地上躺着的拄拐一眼,嘴里哼着歌,控制着轮椅进了卧室。 没多久,宋羡归从房间出来,他弯腰把那根拄拐捡起,神色复杂地深深看了眼卧室紧关的门板,扯动嘴角,无奈的笑了下,又移开视线,离开。 最后,被放进杂物间的并不是那架轮椅,而是那根拄拐。 第31章 “你身上还挺好闻。” 临近中午,宋羡归打算出门去买点东西,毕竟也不能每天都点外卖。 今天外面天气不错,他换上那件轻巧的米开司大衣,拿上车钥匙就要走。 傅野一直注意着他这边的动静,闻声,恰时不经意的从房间里出来。 他坐在轮椅上,操控的很熟练,移动到宋羡归面前,仰着头问他:“你要出门?” 宋羡归看着比自己低半截的傅野,明明要仰着头才能和自己对视,偏偏还一副倨傲的模样,莫名的好笑。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顺势将手机揣进侧边口袋,抿嘴淡声说:“家里冰箱空了,买点东西回来吃。” 傅野眼里闪过一抹别扭纠结的神色,宋羡归看在眼里,心下了然,沉默一会儿,主动问他:“你要去么?” 闻言,傅野神情变得不太自然,像是被宋羡归猜中想法,脸上竟然有些泛红。 他想说我才不去,但宋羡归没离开,就静静站在原地等他开口。 傅野没再嘴硬,他嫌弃地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说:“你去给我找几件衣服,我可不想就这么出门。” 宋羡归看了眼他身上的家居服,那应该是顾燃在医院附近带过去的,比病号服宽松方便,但确实不适合穿出门。 尤其是傅野这种,对自己外在形象要求较高的人。 “好。”宋羡归说着,往傅野卧室走。 他实在没什么穿搭细胞,以前穿衣服比较随便,非黑即白,后来有傅野盯着给他搭配还好一些,现在轮到他给傅野找衣服,翻了一遍衣柜,最后只找到一件黑卫衣,配一件黑色宽松裤。 “去卧室换吧,我在外面等你。” 傅野一言难尽地看着宋羡归递过来的衣服,忍不住说:“我的衣柜里怎么会有这么丑的衣服。” 宋羡归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没说话。 其实衣服并不丑,全部都是当季新款,大概也就是一周前,傅野刚清了一遍衣柜,连带着宋羡归的常穿的几件,全部替换成今年各奢牌新款。 果不其然,傅野穿好衣服出来时,即便是坐在轮椅上,脸色还有苍白的病气,只是一件基础款黑色卫衣,也能看得出气质不凡。 大概也是因为那张脸,五官长得实在太好,穿什么都不会受影响。 见宋羡归毫不掩饰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傅野竟觉得浑身不太自在,他清清嗓子,拍了拍卫衣的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假装无意地问:“怎么样?” 宋羡归今天心情可能不错,难得给了他正面的回应:“还可以。” “什么叫还可以。” 傅野撇嘴,不满意这个回答,显然“很好”更合他心意,然而宋羡归并不可能说,他只是说:“走吧,不早了。” 宋羡归推开门,没关上,退了半步给傅野让出空地,等他出来。 傅野冷哼一声,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操控着轮椅,快速从宋羡归臂弯下划出去。 宋羡归低头看到傅野乌黑的头顶,嘴角微微上扬,很淡的笑,淡到傅野再抬头看时,已经没办法发现。 宋羡归的车停在车库,不算太长的距离,但傅野现在腿脚不方便,只能亦趋亦步跟在后边,要宋羡归替他按开电梯门,再推着下楼梯阶。 平澜公寓这的住户很少,但不是没有,多是宋羡归年纪差不多的独居男,大概他们这种多少有些职位的人更喜欢待在公司里。 再加上宋羡归不喜欢出门的性格,导致他对邻里邻居接触不多。 毕竟碰上的机会也少。 现在恰逢中午,下班的点,一出电梯门还真碰到一个楼上的白领住户。 宋羡归上班时和这人碰见过几面,打过招呼,聊过几声闲话,也彼此互相帮着按过电梯。 这人自来熟,没见几面就喊他哥,说自己叫苏宇,喊自己小宇就行。 小宇。 宋羡归听到这个名字时,不禁失神,倒也就此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宋羡归知道这个人并不是什么普通的白领实习,毕竟住在这里,毕竟身上穿着和宋羡归衣柜里同品牌的衣服。 但他没拆穿过,因为这都和自己毫无关系。 电梯门开,苏宇看到宋羡归和轮椅上的傅野时还有些发愣。 他不是没见过楼下那对同性情侣,两个人的容貌外形太过惹眼出众,明星一样,见一面就很难忘记。 有时候节假日能在楼下碰到,他们不会像普通情侣那样牵手,也很少表现出恩爱模样,但他俩站在那,人们就知道,他俩是一对。 尽管一个人总是冷着脸,看起来对什么都淡淡的,但身边那个人会逗着他笑。 眼睛不会骗人,没人误会他们是兄弟,尽管他们没向任何人解释过自己的情侣关系。 在傅野略带疑惑和敌意的目光下,苏宇好奇地看着傅野身下的轮椅,不太确定的问:“宋哥,你男朋友这是……腿受伤了?” 宋羡归还没开口说什么,傅野倒是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了。 不知道哪个字取悦到他,傅野仰起头去看宋羡归,眼里明晃晃的得意,好像也在等着宋羡归的回答。 宋羡归看着那双眼睛,心头一动,避重就轻的对苏宇说:“嗯,前两天摔着了,一直在家养着,你这是刚下班?” 闲谈间,宋羡归把傅野本来就可以自己移动的轮椅推出电梯,动作娴熟。 苏宇往旁边靠了靠,给他们让出位置,他看了眼宋羡归身上的打扮,说:“是啊,你们这个点出门啊?” 宋羡归说:“去买点菜。” 傅野看起来心情不错,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盯着宋羡归看,还不忘分出一点视线扫扫面前这个看起来不怎么顺眼的苏宇,有挑剔也有审视。 似乎还有一丝被叨唠太久的,不满。 苏宇心里莫名咯噔一下,知道话聊到这了,忙说:“那你们快去吧,一会该堵车了,我先上去了,再见。” 宋羡归微微点头,说:“再见。” 电梯门关上,宋羡归松开轮椅柄,让傅野自己控制着走,傅野不太乐意,但还是紧贴着宋羡归走,他开始没话找话:“刚刚那个人你认识。” 宋羡归言简意赅:“楼上邻居。” 傅野好奇心意外的重:“刚刚他喊你“哥”,你们关系很好?” 宋羡归看都没看他,不在意的说:“只是说过几句话,不熟。” “不熟还喊你哥。”傅野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么,就是心里莫名不爽,“我看你和他说话挺正常的啊。” 第41页 宋羡归无可无不可地说:“我跟谁说话都很正常。” 傅野终于抓住了话头,他控诉一样跟宋羡归说:“你跟我说话就没超过半句。” 这句话没回,车库很暗,宋羡归低头去点开手机屏,一点亮光格外明显,就落在宋羡归脸上。 傅野抬着头,看到光影下,宋羡归柔和的五官轮廓,眉眼不再显得冰冷薄情,反倒多了层温和点碎光,在眼底水一样波动。 傅野愣住,消声,没再追究宋羡归这句默不作声的回答。 宋羡归按了下手中的车钥匙,不远处一辆黑色宾利适时亮起灯。 傅野视线被吸引过去,车型不是自己喜欢的,设计上无功无过,低调普通,看着和自己车库里那一堆豪车跑车没有一点可比性。 傅野挑眉,有些嫌弃地问宋羡归:“你就开这个上班?” 宋羡归不知道他又要说什么,但看他表情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只说:“先上车。” 傅野刚想站起身,忘记自己现在没有拄拐,脚下一痛,没有站稳,他闷哼一声,眼见着就要倒下去。 宋羡归动作很快地抓住傅野的胳膊,把他的重力往身上扯,尽量让他贴着自己站稳。 “扶着我站好。” 宋羡归冷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傅野闷哼一声,撞到宋羡归温热的胸膛上。 他比宋羡归高很多,这样卧在对方怀里其实有些不舒服,但傅野没有挣开,反而很自然地倚在上面,任由宋羡归抓着自己。 他嗅到宋羡归衣领上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那大概是一种花香,闻起来很舒服。 “你身上还挺好闻。” 离得太近,傅野的呼吸几乎都拍在宋羡归耳边,宋羡归呼吸一滞,喉结轻轻滚动,没理会他。 但很快,傅野没时间再想是花香还是草香了,宋羡归把他扶着他,顺势打开后座的门,想把他松开放下去。 “我不坐这,宋羡归,我要坐前边。”傅野在这个时候挣扎,他本能地抵触后车座的位置,死死板着门把手,就是不进去,“在后面坐着,万一我腿忽然疼了,你没发现怎么办?” 歪理邪说,宋羡归拧眉,冷声问他:“闹什么?” 傅野态度也明确:“我不想坐后边。” 宋羡归忍不住问他:“有什么区别?” 傅野理所当然地胡搅蛮缠:“当然有,我就要坐前边。” “……” 宋羡归沉默着,眼底隐隐有些火气,他没什么耐心,确实做不出把傅野丢下车,爱怎么样怎么样的事,但这不妨碍他用无理取闹的目光看着傅野。 傅野被他看的心烦,又不能说自己不坐后驾驶是因为车祸遗留的阴影,那显得自己太懦弱,所以他开始胡乱找话搪塞:“我们这个关系就坐你个副驾驶都不行,怎么,那里藏过人啊!” 傅野这样胡说八道的说着,竟然还把自己说信了,他狐疑道:“你不会真的让别人坐过吧?” 又开始了。 宋羡归拿他没办法,只能妥协,他轻声叹了口气,说:“行了,我带你去前边坐,现在闭嘴。” 车库很安静,但宋羡归还是被他吵得耳朵疼。 傅野得了便宜还卖乖,被宋羡归半揽半架地搀着走到副驾驶,嘴里也不忘控诉:“你一点都不知道关心病患。” 宋羡归简直无语,一个字都不想和他交流。 今天把他带下来或许就是个错误,宋羡归这样想着,还是俯身把傅野身上的安全带系好。 恰好听到了他小声的嘀咕。 “刚刚还跟人说我是男朋友,现在就现原形了。” 宋羡归嘴抿成一条直线,心里面莫名沉重。 他越发觉得傅野出了场车祸,不止是丧失了一段记忆,更明显的是,整个人变得格外幼稚,和宋羡归第一次见他都不如。 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脾气好坏摆在明面上。 更像是回到宋羡归没认识他之前,大概也就是二十岁时候的性格心智。 宋羡归想,等回来的时候要给顾燃打个电话,带傅野重新去医院查一查精神科。 第32章 因为毫无意义。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午后的阳光瞬间涌入车内,驱散了地下的阴凉。 傅野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等缓过劲来,便开始不安分地打量起车内的装饰。 车内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是单调。 黑色的内饰,除了那个悬挂在出风口、看起来有些突兀的红色平安扣,再无任何多余的装饰。 和傅野想的一样,无聊而寡味。 中控屏幕干干净净,傅野上手滑动几页,发现上面连常用的音乐软件都没有。 “你这车上也太无聊了。”傅野评价道,手指在光滑的中控台上敲了敲,“连个歌都听不了?” 宋羡归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闻言只是淡淡回了句:“我开车不喜欢听歌。” 喜欢开车听歌的人是傅野,每次假期被傅野拉出去玩时,宋羡归坐在他那几辆跑车上,耳边永远播放着聒噪的音乐声。 傅野不解:“你也不嫌闷。” “习惯了。”宋羡归的回答依旧简短。 傅野被这三个字噎了一下,有些不爽,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看着宋羡归问一句答一句的模样,他自觉没趣,便闭了嘴。 傅野侧过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经过一个车流密集的十字路口时,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背肌,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座椅边缘。 等车子重新平稳行驶,他才缓缓松开。 这种不受控制的身体反应,让他不免有些烦躁,连带着看着窗外的街景都带着郁气。 在他残存的记忆里,平澜别墅并不存在,连带着这一路的风景都很陌。 一直到市中心,傅野才恍然发觉,这座城市的变化并不大,和他记忆里的轮廓尚能重叠。 这种熟悉又陌的感觉,让他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踩在一块不确定什么时候碎裂的浮冰上。 傅野偷偷用余光瞥向驾驶座上的宋羡归。 车子驶上主干道,路边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隙筛落下来,透过车窗,在宋羡归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留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紧抿,看不出什么情绪。 宋羡归开车的样子很专注,手指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却莫名给人一种从容淡定的感觉。 傅野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因环境陌而起的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至少,身边这个人是真实的。 即便他对自己如此冷淡,即便他们之间的关系岌岌可危,但此刻,他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要他还在身边,就足以告诉他,这不是一场梦。 “宋羡归。”傅野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静默。 宋羡归低声应,但傅野久久没有下文,他小幅度想侧头,但又被傅野的出声打打断。 “我们以前也经常这样一起出门吗?” 宋羡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他又想起曾经傅野非要拉着他去的那次自驾游。 路上很无聊,他总在睡觉,车子开得很慢,窗边的风景缓缓向后滑,却没人细看。 宋羡归从来不会在车上睡得安稳,因为他总会被傅野刻意调高音量的音乐吵醒。 车子停下后,他睁开眼,就见傅野用手杵着头,歪着脑袋笑:“看外边。” 宋羡归于是看向车窗外,入目是一望无际的粉黛色花海,其中一枝低探到车窗下。 不远处的雪山顶上,初雪尚未融化,暖阳悬在樱花树梢,风一吹,像是睡进了樱花林里。 那是春三月,宋羡归见过的第一场花开。 傅野问他:“好看吗?” 宋羡归刚想回头,话还没说出口,一个吻先落了下来。 他没闭眼,傅野微眯的双眸,连带着身后连绵的樱花林,一齐映入他的眼底。 那是住在宋羡归心底,一个难忘的春天。 画面骤然折转,变成面前傅野略带催促的目光。 宋羡归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不经常。” “为什么?”傅野想起卧室客厅里那一堆照片,用不太相信的语气质问他,“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就没一起出来过?” 傅野失忆后的求知欲变得很重,关于和宋羡归的一切,他都要问,都想知道。 可这些问题对于宋羡归而言,其实有些残忍,不是难以启齿,而是尽管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和傅野有过太多不合规矩的回忆。 但曾经就是曾经,哪怕只是三年里任意一天,无论喜怒还是平静,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都不值一提。 因为毫无意义。 现在傅野失忆了,宋羡归更加相信这一点。 第42页 如果早晚要离开,倒不如从现在记忆消散这一刻开始,就不要再走回过去。 “你要去公司,我也有工作。”宋羡归避重就轻地说,“都很忙。” “再忙也不是住公司里。” 傅野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当然不信宋羡归这番搪塞的话。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宋羡归似乎不想深入这个话题,便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 在傅野的一通折腾下,宋羡归的车上终于重新响起熟悉又聒噪的歌声。 宋羡归扫了一眼屏幕,连歌名都是他曾经常听的那首。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眼底划过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失落。 超市离公寓不远,开车不过十几分钟。 周末的中午,地下停车场车位紧张,宋羡归绕了一会儿才找到位置停好车。 他先下了车,从后备箱取出折叠好的轮椅,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算笨拙地将轮椅展开,推到副驾驶门边。 傅野已经自己解开了安全带,正皱着眉看着车外熙攘的人群,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抗拒。 他习惯了众星捧月,也习惯了成为焦点,可现在他得坐在轮椅上,成了自己印象里狼狈的“弱者”,总觉得浑身别扭。 宋羡归打开车门,俯身替他解开安全带。 “快点。”傅野催促道,语气带着几分急躁。 宋羡归没说话,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将他的重心引向自己,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头,手臂微微用力,稳稳地将他搀扶到轮椅上坐好。 动作间,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贴近。 傅野又一次闻到了那股清淡的花香,这次还混杂着宋羡归身上特有的,类似雪松般冷冽的气息。 很好闻,让他躁动的心绪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他抬起头,发现宋羡归正垂眸看着自己,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和那双淡漠平静的眼睛。 一坐到轮椅上,傅野几乎立刻就开始摆弄控制板,调整到一个自认为最从容的姿态。 “走吧。”傅野熟练地操控着轮椅,率先朝着电梯口走去,速度不算快,像是刻意在等身后的宋羡归。 宋羡归缓步跟上,走在他身边。 进入超市,温暖的空调风扑面而来。 周末的超市人流量很大,嘈杂的人声,广播里的促销信息交织在一起。 傅野眉头皱得更紧了,印象里,他向来对这种喧闹的环境缺乏耐心。 宋羡归推来一辆购物车,沉默地走在傅野的轮椅旁边。 “要买什么?”傅野看着琳琅满目的货架,有些无从下手。 他现在对食材的认知,大概仅限于它们做熟后的样子。 “随便买点吧。” 宋羡归其实也没什么头绪,他很少来超市,日常所需大多是傅野打理,忙的时候就让傅野的助理代劳。 实在都闲下来的时候,傅野才会拉着他一起逛,期间宋羡归也只是待在傅野身边,看着他挑选。 现在,傅野脑子伤成这样,宋羡归没办法再指望他做这些事。 从日常用品区逛下来,购物车已经装了一半。 宋羡归买东西不爱看价格,都是照着家里现有的款式挑一样的。 傅野没想到宋羡归竟然还会去逛零食区,而且买的东西不算少。 他翻了翻宋羡归的购物车,发现里面有占了近一半空间的吐司面包,足足有六七包。 他抬起头,不解地问:“你买这么多面包干什么?” 宋羡归正对比着手里两袋面包的配料表挑选——其实也看不出太大差别,最后索性都留了下来。 对于傅野的问题,他只回了一个字:“吃。” 傅野觉得宋羡归在说废话:“我当然知道你要吃,但用得着买这么多吗?你也不怕过期。” “早餐。”对于傅野的顾虑,宋羡归毫不在意,“过期就丢了。” “……” 傅野被这话噎了一下,眉头微皱,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早上就……” 等他反应过来想继续问时,宋羡归已经推着购物车往反方向走了。 傅野话没说完,只能闭了嘴,闷声跟了上去。 傅野更没想到,宋羡归说是出来买菜,竟然真的会去鲜区。 他现在坐着轮椅,视角偏低,混在人群里一时竟找不到宋羡归的身影。 有路人的衣服布料从傅野侧脸划过,他烦躁地往后退了几米,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宋羡归正跟在前面一位经验丰富的阿姨身后,像偷师学艺似的挑着品相稍好的番茄。 “你不是不会做饭吗?”傅野不知道从哪儿蹭了过来,他觉得宋羡归穿着这样的衣服挤在一堆蔬菜堆里很有意思,哼笑着问,“买了回家干放着?” 宋羡归将挑好的番茄放进袋子里,目光没从蔬菜堆里移开,又拿了几盒鸡蛋,淡声对身侧的傅野说:“回去学。” 傅野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微僵。 宋羡归刚刚说要学做饭? 明明在一起三年他都不会做的事,自己失忆一天他就说要学? 傅野攥紧轮椅柄,一点点收力,硌得掌心发疼才松开,他的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宋羡归愿意在他失忆的时候去学习做饭,主动承担起“家务”中的其中一种,他应该为宋羡归的自觉感到高兴,甚至洋洋得意。 以前傅野三年都没有的待遇,失忆后的他立刻就能拥有。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却隐隐发涩,透着难言的不爽。 像是有什么盘根错节扎在心脏里的东西正在慢慢剥离,连挣扎都无力,只觉得空落落的。 结账、装袋、离开超市,整个过程两人都没再交流。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的气氛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宋羡归能察觉到傅野身上明显的情绪波动,尽管不知道他为何骤然变得低落,但他没主动开口询问。 傅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低潮情绪里,挣扎、矛盾、纠结,这种本不该属于他的感受,来回拉扯着他的神经。 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最后干脆自暴自弃,懒得再想。 宋羡归用余光在后视镜里默默留意着傅野的细微动作。 看着他略显疲倦地靠在副驾驶座的靠背,微侧过身,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缓缓闭上眼,眉头却还皱着。 宋羡归偏过头,看向傅野的侧颜,高挺的鼻梁,优越的眉骨,下颌处能看到轻微擦伤的痕迹。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第33章 留疤。 一路上,傅野都睡得很沉,宋羡归难得耳边清净,正好赶上高峰期,有些堵车,不算多久的车程被拉长。 宋羡归扫了眼时间,还早,他干脆绕了一条路,到另一边的商业街,黑色宾利缓缓驶过,最后在一家甜品店门口停下。 宋羡归看了眼还在沉睡的傅野,动作放轻,下车。 车门被轻合上的瞬间,傅野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他缓缓掀开眼皮,一双黑沉的眼里清明的不见丝毫睡意,久仰的脖颈有些酸痛,他皱眉抬手去揉。 偏头,动作顿住,正好看到宋羡归走进这家木质招牌印着着“Remay”的甜品店。 隔着大片透明玻璃窗,能看到宋羡归站在圆形橱窗前,认真挑选着甜点品类的背影。 而且看工作人员笑逐颜开的模样,似乎不止是要买一块,傅野有些意外,宋羡归这样冷冰冰的人,竟然会喜欢吃甜食。 还特意绕路过来买。 仅仅相处一天,傅野承认,他对宋羡归的认识确实还太少,太过片面。 当他以为宋羡归是一个贪财图利的人时,宋羡归毫不留恋的,用那张解除协议给出否定的答案。 可当他以为宋羡归是对自己情真意切时,这个想法又在宋羡归一句句冷漠的陈述中,变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他看不懂宋羡归,就像看不懂自己一样,像是矛和盾的两端,怎么想都很冲突。 如果宋羡归真的那么厌恶他,恨不得立马离开,为什么又要在看到他睡着时,主动把空调温度调高? 如果自己对他真的只是抱有对待情人的心思,为什么每一次和宋羡归有关的记忆初现萌芽时,就要让身体替他承受一次钻心的疼痛。 究竟是傅野不想让他记起来,还是在惩罚他的遗忘呢? 说不清。 傅野烦躁地换了个姿势,那枚黑色檀木车挂重新映入视线里。 傅野动作一顿,手指下意识地抚上木牌上光滑的纹理。 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紫檀木,正面刻着俗气的“平安”二字,反面只雕画了一朵形态简单的花。 车内暖风中隐隐能嗅到一股醇厚的木质香气,掺杂着淡淡的、类似茶花的香,像茉莉,又不像。 明明没什么新奇的,傅野却莫名觉得很熟悉,或者说是亲切。 第43页 指尖无意识地从流苏线穗上滑过,思索间,宋羡归已经从店里出来。 他手里提着两个包装精致的纸盒,车门打开,带进一丝微凉的空气,还有一股甜腻的奶油香气。 像是没想到傅野这么快醒来,宋羡归抬头,对上傅野手中把玩着的那块檀木挂件,愣了一下,又很快恢复。 “醒了。” 他只是这样淡淡的说了一句,漫不经心,也毫不在意,随后将纸盒轻轻放在后座,没打算做任何解释。 傅野状似无意地拨开木挂流苏,流穗轻荡,他挑眉看着宋羡归,用视线扫了眼外面的店铺,像是真的不知道一样,故意问:“买的什么?” 宋羡归关上车门,闻言看了一眼纸盒,语气平淡无波:“蛋糕。” 傅野笑了下,说:“倒是看不出来,你喜欢吃甜食。” 宋羡归系好安全带,重新发动车子,目光扫过后视镜,声音平静无波:“偶尔吃。” 傅野不太信:“偶尔吃你买这么多?” 宋羡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直到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他才淡声说:“小雨喜欢吃,下午带给她。”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傅野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怔了怔,才在宋羡归曾对他讲述的回忆里,搜寻到这么一个名字。 宋雨,宋羡归的妹妹,也是他最开始拿捏宋羡归的根源。 毕竟,像宋羡归这样性格的人,想要他心甘情愿屈居人下这么久,就不可能不用些手段。 当然,也足以证明,这个妹妹对宋羡归何其重要。 傅野现在已经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但却莫名觉得很亲切,他张了张嘴,问宋羡归:“你妹妹……情况怎么样?” 宋羡归掀起眼皮,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睛直直落到他脸上,似乎对傅野现在能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傅野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有些慌乱的移开眼,略显刻意地清了清嗓子,说:“你看我干什么?” 傅野嘴上说着不让看,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分出视线去看瞟宋羡归。 他竟然在宋羡归脸上看到那抹温和笑意,即便知道并不是对着自己的,一时也难免怔住。 “她挺好的,前几天刚化疗完,医说这是最后的疗程了,如果顺利的话,观察一阵,到明年春天就可以出院。” 提到宋雨,宋羡归眼中一片柔软,连带着声音都变轻,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冷冰冰的宋羡归,而是一个为妹妹即将迎来正常活感到欣慰的哥哥。 即使身边是傅野,分享这个好消息时,他也不曾吝啬言语,甚至是一个毫无别意的,真正的笑。 宋羡归这样一面太难得,傅野受宠若惊一样,话都说不出,只干干巴巴地跟着说:“那挺好,替我恭喜她。” 宋羡归但笑不语。 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为数不多的。 他本来是想在那一天告诉傅野的,可话没来得及说出口,争执先一步到来。 傅野破门而出,宋羡归没去找。 像是故意安排好的,一场车祸,带走了傅野对他的一切记忆,宋羡归也就没地方再去告诉曾经的傅野这个消息。 于是退而求其次,让现在的傅野听到。 都是一个人,也算不上遗憾。 * 宋羡归一个人拿着两大提购物袋走在前面,身后的傅野坐在轮椅上倒是一身轻,只象征性的在怀里抱了两个并不多重的蛋糕盒。 两人进了电梯,宋羡归空不出手,是傅野按的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狭小的空间里,那点奶油甜香似乎更加浓郁了。 电梯缓缓上升,傅野盯着面前光可鉴人的金属门板,上面模糊地映出他和宋羡归的身影。 两人一个坐一站,距离不远不近,说是情人,看着却更像朋友。 但宋羡归脸上的表情太淡漠,又好像连朋友都够不上。 沉默的气氛有些压抑,傅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你车上那个木挂……”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楼层,门缓缓打开,也打断了傅野还没说完的问话。 宋羡归像是压根没听见,率先走了出去。 他的表情太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如果不是傅野在他身后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清清楚楚看到他忽然攥紧的手心,或许真的会以为他没听见。 傅野在这一刻确定,宋羡归车上那枚再普通不过的檀木车挂,一定是和自己有关。 不再纠结宋羡归的故意冷视和刻意忽略,傅野挑眉,为自己猜到宋羡归的心思而得意。 电梯合上前一秒,傅野堪堪赶上,从里面出来时,宋羡归还在门口输密码,他手上东西太多,动作也慢。 傅野顺势扫了一眼。 1224。 和床头柜上的密码一模一样。 傅野随口问他:“你日?” 宋羡归摇头:“不是。” 这当然也不是自己的日,他不禁问宋羡归:“这密码什么意思,纪念日?” 宋羡归动作顿了下,说:“不知道,你设的。” 傅野一时语塞。 那就是没有人知道了。 * 宋羡归说要学着做饭,傅野本来以为没那么快,结果他一进屋,宋羡归就把买来的菜洗好丢到了厨房。 厨房是开放式的,在客厅就能清楚的看到宋羡归的一举一动。 傅野觉得有意思,宋羡归确实是没下过厨房的,不断有网络教学的视频声传出来。 宋羡归就跟着教学视频一板一眼的做,或许是他五官太过端正,以致于表情一认真就显得过分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做什么实验研究。 傅野在一边看着,手里还拿着宋羡归刚给他洗干净,但没切块的苹果啃,见宋羡归这个样子不禁觉得好笑:“你是要给番茄做手术吗?” 没理会傅野的调侃,宋羡归将切好的番茄丁收好,放到盘子里。 锅里油温差不多时,手机屏幕里的教学视频刚好结束,宋羡归重新去拉进度条,从头看一遍,热油已经开始沸腾。 宋羡归身上换回居家服,外面只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围裙,手臂处白皙的皮肤裸露着,一不注意就很容易被烫到。 鸡蛋液倒入锅时,尽管宋羡归已经很小心,动作足够缓慢,可手腕处还是被飞溅的热油溅到,传来细密的刺痛,那感觉说是被烫到,更像是被电了一下,针扎一样。 他闷哼了一声,音量不算大,傅野却敏锐的察觉到,他操控着身下的轮椅,很快来到宋羡归面前。 “你怎么了?” 宋羡归低头,看到傅野紧皱的眉头,眼里紧张担忧的神色不像掺假。 宋羡归一愣,那滴油似乎不止溅到手上,心脏也跟着热。 他垂眸,敛起表情,自己都不太在意的说:“没事,被烫了一下而已。” 傅野看他神色还算正常,应该是不严重,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注意到宋羡归用手捂着手腕,明白过来,强硬的拉着他的手放到水龙头下,凉水直冲,倒是很快麻痹了痛感。 只是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片明显的红痕,水冲不掉。 “幸好油不太热没起水泡,不然——”傅野抬起头,语气不太好。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刚刚宋羡归对自己受伤也毫不在意的模样,总觉得气,但受伤的是宋羡归,他又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冷哼着吓他,“你就等着留疤吧。” 宋羡归听着他的话也没什么表情,只是低眸看了眼被傅野紧握着的手腕,却没挣扎,任由着傅野动作。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在厨房蔓延,呛得傅野直皱眉,他回头,看到锅里的鸡蛋已经糊成焦炭,一脸无语地关上燃气灶。 手机没关,厨房里还能听到视频教学里的声音,傅野认命道:“点外卖吧。” 第34章 “记得早点回来。” 吃完饭,宋羡归收到助理沈阳发来的消息,说是他手里几份客户调研表还没交接,吴总着急要。 后面几个字一出,宋羡归当下了然。 那几份文件是之前他派手下人整理的各合作方品牌调性资料,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不过是作为简单的了解资料,合约谈成后就毫无用处。 宋羡归也只寥寥看过几眼。 然而,就是这样一份扔进粉碎机里都不会有人在意的文件,却被吴旭当作由头找了过来。 这和没事找事没区别。 果不其然,沈阳的下一条消息便是:“宋工,吴总说你工作交接出了点问题,要你下午过来一趟。” 吴旭要见他,却不直接说,反倒挑着毛病,绕着弯子让别人代传。 宋羡归本来就打算挑个时间回公司,他现在这个职位贸然辞职,即便工作交接处理得再好,也不可能一趟公司都不回。 恰好今天下午时间充裕,宋羡归干脆回道:“我下午过去。” 第44页 沈阳的信息紧跟着发了过来:“好的宋工,我向吴总说明。” 宋羡归回复:“麻烦你了。” 他知道,沈阳现在在公司的处境有些尴尬,身为总监助理,结果总监没打一声招呼就直接辞职了。 沈阳是宋羡归在他还是实习的时候,点名挑过来带的。 在那一批面试通过的实习里,沈阳不是最优秀的,只能说是中规中矩。 但后来,他确实也像宋羡归第一次见他时印象的那样,做事认真仔细,即便难脱学思维,可跟着宋羡归这么久,也算是稳重了些,算得上是宋羡归的得力助手。 他跟着宋羡归差不多一年,不算久,所有即便有知遇之恩,也不可能宋羡归一说走,就要求人家立刻抛下工作跟着离职。 这条客气的消息发出去后,对面隔了几分钟才回复:“没事的,宋工。” 宋羡归沉默地看着那“宋工”二字,没再回复。 他指尖滑动屏幕,在微信联系人里翻到顾燃,发消息让他带傅野去医院检查一下。 顾燃的电话来得比预想中快:“傅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语气里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急切,反倒把宋羡归这份提醒衬得格外平淡。 宋羡归自己都觉得,比起顾燃的上心,他这个名义上的情人实在不合格,也难怪傅野会埋怨他。 宋羡归看了眼正在厨房摆弄洗碗机的傅野,垂眸想了想,说:“我怀疑傅野现在心智有些退化。” 顾燃一时没听懂:“……什么?” 宋羡归直白道:“带他去精神科查查吧。” 顾燃有些怀疑:“宋羡归,你在跟我开玩笑?” 宋羡归垂眸:“我没时间跟你开玩笑。” 顾燃当然知道宋羡归不可能拿这件事开玩笑,他花了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沉声说:“下午我过去。” “好,傅野知道密码,你到了给他发消息就行。” 顾燃好奇:“你不在家?” 宋羡归淡声说:“有事。” 顾燃在手机那头轻笑:“你还真是心大,就不怕傅野想起来找你麻烦?” 宋羡归指尖微顿,随后说:“挂了。” 没等顾燃再说话,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大概下午一点,傅野正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翻着电视节目,没找到好看的,干脆看起动画片打发时间。 这期间,宋羡归一直在自己房间里待着,两人没怎么搭话,就跟合租室友一样,吃完饭就互不打扰。 动画片切到广告,傅野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恰巧宋羡归换好衣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见他似乎又要出门,傅野眉头轻皱,刚想张嘴,忽然瞥见宋羡归放在玄关柜上的甜品盒,想起宋羡归说过下午要去看宋雨,便没吭声。 直到宋羡归走到门口,他才突然出声。 “记得早点回来。” “下午顾燃过来。”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宋羡归刚在玄关换鞋的动作一顿,转过身时,正对上傅野疑惑的目光:“他来干什么?” 宋羡归低下头,说:“带你去检查身体。” “他怎么没跟我说?”傅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感觉,就是不满意,“非要今天?” 宋羡归自然不能说自己要让顾燃带他去检查脑子,他抿了抿嘴,淡声说:“他今天正好有时间。” 傅野虽然失忆了,但对顾燃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还是很了解的,他轻嗤一声:“他什么时候缺过时间。” 宋羡归没多解释,应了声“嗯”,将拖鞋摆正就要出门。 “宋羡归。” 傅野又喊住他。 宋羡归回头,只见傅野一面懊恼地转过身,烦躁地调着电视频道,语气不耐烦地说:“算了,没事,你走吧。” 宋羡归在原地站了几秒,见傅野没再说话,便直接离开了。 宋羡归辞职的事,除了公司同事没几个人知道,毕竟他本来交际圈就极窄,没告诉傅野和宋雨,基本就等于没人知道了。 下午他肯定是要去看宋雨的,在那之前,他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处理完离职交接的事,算是充足。 跃辉公司离他家很近,通勤只要二十分钟。宋羡归到公司时,没走员工直达通道,而是站在了前台。 前台小赵看到他还有些惊讶,像以前一样跟他招呼:“宋工好。” 他辞职的事公司上下不可能不知道,但宋羡归没解释,只是微微点头,说道:“我找吴总,麻烦你通报一下。” 小赵本想说“您可以直接进去找他”,但察觉到宋羡归语气里的客气与疏离,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说:“好的,我这就去联系吴总。” 宋羡归淡声道:“谢谢。” 他难得有闲心,静下心来打量这个待了三年的公司,每一处都无比熟悉。 当初因为在酒会上动手被降职,调去分公司时,宋羡归心里是不服气的,但于情于理,这已经是老板能给他的最好安排了。 宋羡归的工作能力毋庸置疑,所以老板对他算得上器重,不仅薪酬没变,甚至分公司的任务比总公司还轻,也不用再外出应酬,宋羡归没理由再不满。 就这样,他在分公司一待就是三年,一眨眼,竟和在总公司待的时间一样长了。 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宋羡归只觉得时间确实过得很快,再回头看时,早已物是人非。 宋羡归在前台足足等了十分钟,小赵才回来。 她脸上原本甜美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宋先。”前台换上了正确的称呼。 大概是刚才在吴旭面前没注意称呼,被狠狠批评过了。 她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吴总说他现在还在忙,让您去会客室等他。” 宋羡归早料到吴旭肯定要故意刁难,心里早有准备,闻言没什么情绪波动,只问:“大概要等多久?” 小赵愣了一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吴旭在给宋羡归下马威,宋羡归不可能看不出来。 她只能避重就轻地说:“这得看吴总的安排。” 宋羡归没再追问,点点头跟了上去。 往会客室走的路上,能看到工位上许多熟悉的面孔。 往常他每次经过,还没看清人脸,就能听见一声声“宋工”。 可此刻,大家都默契地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根本没看到他。 只有靠近总经理办公室门口的沈阳抬起头,与他对视,眼里满是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 宋羡归明白这都是吴旭的安排,便回了一个了然且镇定的眼神,没去吴旭要求的会客室,反倒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总监办公室的门一关上,工位上的员工们才匆匆抬起头,又不敢看太久。 他们不禁想起,刚才前台走进吴总办公室还没到一分钟,不知道说了什么,吴旭就气愤地跑出来,摔着门大喊:“待会宋羡归回来,谁要是再敢喊错称呼,说些不该说的话,立马给我滚!妈*的他自己提的辞职,早就和咱们公司没关系了,谁他妈要是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跟他套近乎,直接给我滚蛋!” 这态度对一个职位只比自己低一级、甚至算得上资历深厚的老员工来说,几乎是毫不留情,也丝毫不给体面。 当时前台小赵的脸都白了,底下也有不少人暗自为宋羡归惋惜,甚至心同情。 可现在毕竟保住自己的饭碗最要紧,没人会为了这点同情,公然和吴旭唱反调。 宋羡归自然清楚吴旭的为人,更明白这里面的龌龊心思,但他并不在意。 这一趟回来是为了处理自己的事,不是来看吴旭给他甩下马威的。 他没来的这些天,办公室似乎也没人打扫过,还是他离开前的模样,办公桌上甚至还放着他用完忘记盖笔帽的笔。 百叶窗下,那几枝桔梗花的叶片已经枯萎,花瓣也凋零得差不多了。 宋羡归环顾一圈,说是回来拿东西,可实际上根本没什么需要特意跑一趟来拿的。 他不习惯把私人物品带到公司,所以整个办公室里,除了他的水杯和那束花,几乎看不到什么需要带走的私人物品。 即便把这些全都丢进垃圾桶,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宋羡归将电脑文件夹里的重要文件整理出来,导入U盘,顺便退出了电脑上的内部账号,把私人数据全部删除注销。 做完这些事,距离他计划离开的时间只剩半个小时,吴旭还是没半点动静。 宋羡归也没放在心上,他拿起工牌,把私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子,关上门,无视周围人的目光,直接去了人事部。 工牌、钥匙、U盘、门禁卡、离职申请书,一应俱全,宋羡归熟练得不像第一次离职的人。 彻底完成交接后,没等吴旭叫他,宋羡归在众目睽睽下,直接走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第45页 吴旭看到他未经通报就进来,先是一愣,直到宋羡归把那张离职申请书甩在他桌上,才反应过来。 他眉头竖得笔直,脸上的腮肉微微颤动,模样有些滑稽:“我没让你进来!” 宋羡归淡淡掀眸看他,一向冰凉淡漠的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比以前更冷了。 吴旭竟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冷颤。 “手续已经办好了,签字吧。” 宋羡归面无表情地说。 第35章 “一直是你在自作多情。” 吴旭的手指在桌面摩挲着,像是在竭力压制怒火,他抬眼瞪着宋羡归:“宋羡归,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现在还没离职呢,就不把我这个领导放在眼里了?” “让你去会客室等,你倒好,直接闯进来,真当这公司是你家开的!” 吴旭刻意拔高了音量,显然是故意喊给外面的员工听,想借此树立自己的领导威风。 他经常办这样的事,宋羡归早就习惯了。 宋羡归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依旧平稳:“离职手续是按公司流程走,我的工作交接已经完成,人事部那边也确认过。” “或者,你想拖到张总亲自给你发消息确认,我可以等。” 这话一出,吴旭的脸色瞬间变了。 公司里最忌讳越级报告,但宋羡归是总部直调下来的——说是惩戒,可上面对他的态度却透着股暧昧,没什么实权,却能接触到最好的项目资源。 也正因如此,靠关系进来的吴旭怎么看宋羡归都不顺眼。 好在宋羡归平时不怎么跟他计较,只是踏踏实实做自己的事,才没让他找到发作的由头。 吴旭压根没料到,就因为前几天骂了他一次,宋羡归竟直接闹着要离职,还摆出了张总说事。 宋羡归这一手,分明是故意恶心他。 “行,你牛,算tm你厉害。”吴旭拿起笔,在离职申请书上龙飞凤舞地签了字,恶狠狠地甩给宋羡归,“以后离开跃辉,你可别后悔。” 宋羡归接过申请书,对折放进纸箱子里,没再看吴旭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正好遇上站在走廊里的沈阳。 他欲言又止的喊他,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还是那两个字:“宋工。” 宋羡归难得停下来,看着一身工装,带着黑框眼镜的沈阳,他已经不是初次见时发实习了,眉目间的青涩蜕变成沉稳。 可宋羡归还记得他面试时,自我介绍难免磕巴,但对自己的专业却有侃侃而谈的自信。 宋羡归在HR那看过他的资料,美学设计。 这个专业其实和跃辉调性不太相配,太过假大空。 理所应当的,沈阳被刷了下来。 收到“等通知”的消息后,沈阳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宋羡归却门口拦住他,问,你对美学设计的理解是什么? 宋羡归手里拿着杯子,和工位上的一众白领气质不一样,能看出是在公司里有身份的人。 沈阳想了想,不假思索地说:“美学设计是理想主义者们浪漫的表达方式,更是我们思考的全部方式。” 果然是学思维,明明面试的职位只是一个总经理助理,却敢说这些。 宋羡归没接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沈阳见状,以为自己闹了笑话,挠着头说了句“见笑了”,转身就要走。 “来我这儿吧。”宋羡归在他身后开口,“总监助理的职位还空着,待遇和总经理助理一样,愿意的话直接去人事处报道。” 沈阳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宋羡归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好好干。” 那是沈阳的第一次找工作,第一份收到offer,当面的。 而此刻,宋羡归要离开了,最后对沈阳说的还是那句:“好好干。” 沈阳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热,想说什么,宋羡归已经拎着纸箱子走远了。 * 车上,他给宋雨的主治医发了条消息,询问宋雨今天的状态。 医很快回复:“小雨今天精神不错,早上还吃了小半碗粥,上午跟隔壁床的孩子去外面晒了太阳,现在还睡着。” 看到“精神不错”四个字,宋羡归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 “宋先今天下午过来么,我去叫小雨起来。” 宋羡归:“不用,让她睡吧。” 到病房门口时,宋羡归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宋雨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长长的睫毛垂着,睡得很沉。 床头柜上那束百合花还开着,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叶片上还有濡湿的水滴。 宋羡归把蛋糕盒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宋雨的脸上。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宋雨额前的碎发,宋雨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哥?”宋雨的声音还有些软甜的哑,她看到宋羡归,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你怎么来啦,也不提前告诉我!” “别动,躺着就好。”宋羡归连忙按住她,伸手拿过旁边的水杯,倒了点温水递到她嘴边,“渴不渴?先喝点水。” 宋雨乖乖地喝了几口,靠在枕头上,笑着看向宋羡归:“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用上班吗?” 宋雨的直觉总是很准,但现在告诉她自己辞职还太早,难免不会胡思乱想,于是宋羡归避重就轻道:“这几天休假。” 宋雨根本不会怀疑宋羡归,只是还是有些失望的问他:“小野哥很忙吗?” 宋羡归抿嘴,没吭声。 宋羡归以前忙工作的时候,没法常过来看宋雨,傅野就钻了空子,天天往医院跑,给宋雨带些新奇的玩具,绝版画本,借着宋羡归好友的身份让宋雨一点点放下戒备,混的越来越熟。 导致后面宋羡归再去看宋雨时,宋雨总要问他傅野来没来,看到傅野来比看到自己这个亲哥更高兴。 宋羡归说:“这几天他公司忙。” 或许他脸上的掩饰太过明显,宋雨很快察觉不对:“小野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样直白的猜测,宋羡归愣了下,有很快恢复,很浅的微表情,但宋雨立刻意识到自己猜对了。 她眉头轻蹙,一双乌黑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哥,小野哥怎么了?” 宋雨很聪明,宋羡归自知瞒不过她,而且即便现在说谎骗过去,后面她肯定还会再问。 傅野一次不来,她就会一直问,早晚都是要知道的。 宋羡归坦白道:“傅野前几天出了车祸。” 宋雨对着词太过敏感,闻言大惊失色:“什么?严重吗,小野哥没事吧!” 宋羡归安抚她:“人没有大碍,只伤了腿,已经出院了。” 宋雨松了口气,紧跟着问:“那他怎么不过来。” 宋雨的朋友很少,医院里和她同龄的人不多,且悲观者较多,她又是活泼的性格,在这个冰冷的病房里,唯一能和她聊聊天的只有偶尔换药查房的护士姐姐。 宋羡归忙,不能常来看他,理所当然的,傅野就成了她聊天的对象,虽然傅野看起来是把她当小孩了,玩偶一个接着一个,但她不排斥有这么一个人陪自己聊天解闷。 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依赖。 被遗忘,对宋雨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实在有些残忍。 宋羡归正纠结着要不要告诉宋雨,宋雨察觉到他眼底的难言之色,恳求道:“告诉我吧哥哥,我能承受得住,我不是小孩子了。” 宋雨确实不是小孩子了,但宋羡归没办法不顾及,宋雨的病情会不会因为这个残忍地消息而加重。 但宋雨抓着被角,正期期艾艾的看着他,宋羡归没办法不告诉她。 “小雨,傅野出车祸伤到了头。”他刻意停顿,给了宋雨缓冲的时间,“现在失忆,已经不记得我们了。” 我们。 宋羡归这样说。 很奇怪,明明是这么令人伤心的消息,宋雨听着却没有流泪,反倒是忧心忡忡的看着宋羡归。 她说:“哥哥,你是不是很难过。” 闻言,宋羡归的心猛地一揪,多日来总被冰冷淡漠掩饰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实在太过刻意,可宋雨没点破,她静静地等着宋羡归开口。 宋羡归再出声时的嗓子有些沙哑:“怎么这么说。” 宋雨有些失落地说:“因为小野哥把你也忘记了,他明明那么喜欢你的。” 喜欢。 这个词一出来,宋羡归心脏也跟着颤,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扎到上面。 他和傅野的关系从来没有告诉过宋雨,提起来也只说是朋友。 无论是包养关系,还是他们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任何一点都在宣告这段关系的难以启齿。 第46页 不适合摆在明面上,更不能告诉宋雨。 可宋雨现在却堂而皇之的告诉他,傅野“喜欢”他。 宋羡归觉得好笑,他低眸,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胡说什么,我们只是朋友。” 宋雨不赞同的语气:“我没有胡说,哥哥,小野哥这么喜欢你,你感觉不到吗?” 宋羡归还在挣扎:“别乱说。” “你知道我不会乱说,哥哥。”宋雨语气认真的反驳,“我早就看出来了,他的眼睛告诉我,他很喜欢你。” “……” 宋羡归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和傅野夺门而出前的争吵。 那一天晚上,他在公司加班熬到了最后,不算很晚,十点半就到家了。 灯没开,屋里漆黑一片。 傅野就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失魂落魄,丢了魂一样。 脸色很难看。 宋羡归将钥匙挂到玄关柜上,随口问:“怎么不开灯。” “忘了。”傅野的声音闷闷的。 走近了,宋羡归才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酒气,不算刺鼻,却让他本能地皱了眉:“你喝酒了?” 傅野摇头,又点头,说:“一点,想吃什么。” 这句话听着有些奇怪,宋羡归想起,以前都是他回来的时候,直接闻到厨房飘过来的香气,傅野会笑着凑过来,让他猜今天做了什么。 而今天明显不一样,傅野有心事。 宋羡归只说:“随便。” “为什么是随便?”宋羡归没想过傅野会在这句话上发作,“为什么你永远都只会说随便,都行,都可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后面几乎是喊出来的,宋羡归直皱眉:“你发什么酒疯。” 话一出,傅野将手中的杯子甩出去,四分五裂。 发泄完,傅野又陷入低迷的情绪里,他把头埋进臂弯,低喃道:“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宋羡归,你永远这么冷静,你根本没有心。” 平白无故的指责。 宋羡归只觉莫名其妙,他冷静道:“你喝醉了,我现在不想跟你吵。” 傅野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 宋羡归愣了愣——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傅野就自嘲地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三年了,你没有一次记得。” 宋羡归听着他的话,一个头两个大,七月初,他终于想起,今天或许是傅野的日。 以前他也从来没记得过傅野的日,他从来没因为这个闹过,今天反倒发作了,宋羡归不能理解。 “你就因为这个闹?” 宋羡归甚至觉得不可思议,傅野不像是这么敏感脆弱的人,成年人,只是因为对方不记得自己的日就大喊大叫,实在难以理解。 宋羡归知道,一定是有别的事,只是刚好赶上这个由头发作了。 可傅野不承认,反而还开始扯别的话题:“宋羡归,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喜欢过我。” 宋羡归愣住。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人会提喜欢这种不合规矩的东西,两个人的身份摆在这,不合适,也不应该。 傅野平时根本不会蠢到问这个问题。 但现在酒精作祟,总是要给宋羡归出难题。 宋羡归忽然觉得很累,语气敷衍的想要糊弄过去:“你别闹了,我去睡觉。” “你根本不喜欢我是吗?”傅野却懂了,“即使我对你这么好,这么喜欢你,也没有一点动摇,三年了,你的心是石头吗?” 他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喜欢,可宋羡归却只能想起,那个酒气熏天的夜晚,傅野喝的烂醉,抱着他,嘴里喊着,眠眠。 最后一句指责变成了引火线,点燃了宋羡归积压的情绪。 宋羡归皱眉,冷笑道:“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的关系,我有什么义务喜欢你?” “一直是你在自作多情。” “……” 太难看了,宋羡归想,傅野离开前发的一切,都像是失控的刹车零件,导致了那场意料之外的车祸。 宋雨还在说:“哥哥,你也喜欢他的吧。” 宋羡归抬眼,没承认没否认。 第36章 忘记你,他一定也很难过。 宋羡归在医院陪了宋雨半天。 宋雨今天精神确实不错,吃了半块蛋糕后就缠着要给宋羡归画画。 宋羡归原本不想让她费神搞这些,让她多休息一会儿,但宋雨一双乌黑圆润的眼睛眨巴着,直直看着他,宋羡归最后只能妥协。 “最多三十分钟。” 宋羡归如是要求道。 宋雨皱起小脸,不服气:“哥哥,三十分钟我草稿都打不完!” 宋羡归不为所动:“那就只画草稿。” 见拧不过他,宋雨只好退而求其次,她晃了晃手里的画笔,说:“好吧,但哥哥要乖乖配合,不许动哦。” 说着,宋雨举起右手的笔比对着宋羡归的脸,眼睛半眯,脸上是俏皮明媚的笑。 “不然哥哥的脸就要被画歪了。” 阳光正慢慢爬进病房,顺着床沿漫过来,落在宋雨瘦削的侧脸上,暖融融的光气,冲淡了她脸上的苍白的病色。 宋羡归望着她,眼底也漫开些软意,笑着应声:“好。” 宋雨很快给他摆好了姿势,很简单,就坐在桌边,上半身轻抵着桌面,半托着腮望向窗外。 “不许动。”宋雨叮嘱道,“也不要回头看我。” 宋羡归什么都顺着她,拖着长尾音,难得懒散道:“知道了。” 宋雨从小就喜欢画画,父母还在世时给她报了绘画私教课,授课老师连连称赞她天赋极佳。 宋雨也确实没辜负这句话,初学阶段水平就已经远超同龄人。 哪怕是后来出车祸一直躺在床上,也没懈怠,一幅幅画作问世,被她发表在自己的微博上,收获了一大波粉丝,之后还被刊登在《青少年周报》上。 宋羡归不禁又想起收到宋雨画作登刊消息那天。 寒冬,黑夜,街边还有没化开的积雪,风一吹,冷得直打颤。 宋羡归被傅野拦住,车上暖风开得很足,傅野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宋羡归把拒绝的话说了个彻底。 傅野脸上的恼意和愠色,他看得清清楚楚,可他不在意,言辞坦荡,一句句“不同意”“不需要”“没兴趣”把傅野逼急了,最后让他滚。 宋羡归从车上下去,还是很冷,他裹紧衣服往前走,傅野被他抛在身后。 一阵急促的鸣响,脚步微动,但宋羡归头都没回,他以为自己的活终于能恢复到原本的轨迹里。 可宋羡归没想过,傅野是疯子,他把疯子逼急了,对方就要用自己来承担这一切的代价。 “哥哥,画好了。” 宋羡归出走的思绪被重新拉回,宋雨从画板上把画纸取下来,递给宋羡归。 宋羡归坐得腰有些麻,扭身的动作有些缓慢。 他抬手接过宋雨递过来的画纸,想夸她二十分钟都没到就画好了,还没扯出一个笑,指尖触到画纸的瞬间,却骤然僵住。 不知道是不是宋雨的错觉,她总觉得宋羡归捏着画纸边缘的手是颤抖的,但当她再仔细去看,发现其实并没有,于是她只好当是错觉。 宋雨用期待的语气问他:“哥哥喜欢吗?” 宋羡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那张画出神—— 其实哪里是什么单人画像,素描纸上面赫然画着两个身形极其熟悉的背影。 背景应该是在病房,而且看布局,大概率就是这一间。 其中一个身形略显瘦削的男人斜倚在椅上,左手支着后脑,肩头轻垂,整个人透着几分松弛的倦意,是睡着了。 一旁身形更高大的男人则微微屈膝,腰背弯折,半蹲在他身前脑袋微微上扬,以一种近乎仰视伸出手,戳在对方侧脸颊上。 即便只是背影,看不见容貌,但宋羡归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他和傅野。 笔触柔和,窗边帘子微动,是风,可真正在动的地方,却不在画里。 宋羡归沉默地感知到胸腔里的心脏,在缓慢地跳动,就像头顶上,宋雨正在滴注的药液——嘀嗒,嘀嗒,流进身体里。 很多人以为喜欢是一时的肾上腺素飙升,心脏撞着胸口剧烈地浮动。 宋羡归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于是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自己从来没有过喜欢这种“低级情感”。 然而一直到今天,宋羡归才不得不承认,他就是低级动物。 他的感情就像窗边波动的风,很轻,很慢,重量等同于虚无。 只有真正坐在窗边的人,才能感受到风动。 现在他自己站在风口,听着心脏传过的声音,宋羡归想,原来他自以为的“不在乎”,这么轻而易举就会碎掉。 车窗外的黑夜变作浸了水的墨,雪厚得好像永远化不开,傅野那双像海一样的眼睛,从一开始就困住了他。 第47页 * 宋羡归回到家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他本来打算在医院好好陪着宋雨,一旁的陪床都收拾好了,但宋雨却拒绝了。 她说:“哥哥,回去找小野哥吧,他现在比我更需要你。” “需要” ——宋羡归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个词。 傅野现在似乎确实需要他,甚至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依赖。 但他没办法辨别这种依赖,是否和失忆前的依赖属性相同。 脑海里一直轮转着医告诉他的那句话:印刻效应。 四个字,让傅野的一切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然而这种需要,恰恰并不是宋羡归所需要的。 宋雨敏锐地看出宋羡归深藏眼底的茫然神色,心头酸楚,却只轻声说:“忘记你,他一定也很难过。” 宋羡归知道宋雨比同龄人早慧,不知道是不是车祸后一番重病折腾,她在展现出比同龄人乐观坚强的同时,也让宋羡归无法忽视她心智的过早成熟。 这么多年多去了,宋雨早就不是那个只到自己膝盖,牙牙学语喊着“哥哥”的小孩。 就像宋雨自己说的,她已经不是小孩了,宋羡归不得不承认,宋雨长大了,已经大到可以用宽慰的口吻安慰他。 喊醒他。 宋羡归按密码的时候,想象过打开门后屋里漆黑一片、空荡荡没有一个人的画面——就像傅野最后离开的那个夜晚一样。他总在梦里梦见,梦得多了,想象都变得那样真实。 以至于打开门看见房间内灯火通明的景象时,他不出意外地愣住了。 房间里面没有人,但厨房却亮着灯。 宋羡归站在门前,油烟机持续的“呼呼”运转声往他耳朵里钻,还没来得及抬脚走过去,似乎又听见汤水沸腾后溢出时的微弱咕嘟声。 一切都是那样熟悉,饭菜香气随油烟往外飘。 宋羡归站在原地不敢再动。 他蜷紧掌心,几乎要掐出一道血痕,可等他再睁开眼,梦没破,傅野反倒出现在眼前。 “你怎么才回来?” 傅野拄着单拐,支撑着受伤的那条腿,皱眉倚靠在墙面上,家居服外套着淡灰色围裙。 明明是有些狼狈的模样,可傅野的头微微往上抬,把那双桃花眼里的故作骄矜衬得毫无震慑力。 这一场景,像无数次宋羡归晚上回到家、推开门看到的那样,连那声带着嗔怪的问句,都和印象里的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是记忆里,傅野的腿从来没有受过伤。 也正因为如此,宋羡归才能确定,这并不是个梦。 宋羡归只觉嗓子发涩,问出的话比傅野的那些明知故问还要愚蠢:“你在干什么?” “你说呢?我要是不做饭等你回来,早饿死了。”傅野微微歪头,眉头轻皱着,从上向下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他问,“手里拿的什么?” 宋羡归闻言,下意识捏紧纸边,指腹用力,把纸揉出了褶皱。 他站在门口不动,眸中神色复杂,傅野跟他说话也不回。傅野皱着眉就要走向他,去夺那张纸。 宋羡归眼疾手快地后撤一步,退让开,没让他拿到。 “什么东西还不让看?神神秘秘的。” 傅野更好奇了,皱着眉就要去抢。 “小雨的画而已。” 宋羡归抬手打断他,抬起头,一双眼睛乌黑沉稳,对视时让人有种被深深注视的错觉。他对傅野说:“我饿了。” 傅野愣住,宋羡归这样自然的脱口而出,像是这样说过很多次,而自己也听了很多遍。 陌的熟悉感顺着心口往上涌。 傅野收回手,注意力终于不在那张纸上。他看着宋羡归,故意冷哼道:“还知道饿,回来这么晚。” 宋羡归状似无意地将那张画随手放到桌子上,见傅野果然像意料之中那样丝毫不感兴趣,心下松了口气,问:“做了什么?” “番茄炒蛋。”傅野说着,仰起下巴,故作不经意地说,“就是你上午没做完的那个,我接着你的视频做的,只学了一遍就会了。” 他眉梢轻扬着,那点显而易见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连带着眼底明晃晃的“求夸”都快要溢出来。 宋羡归看着,心中五味杂陈,但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那你挺有天赋。” 难得从宋羡归脸上看见笑意,傅野怔住,这张脸原来不止冷着漂亮,眉眼弯起来时也这样摄人心魄。 直把人看到他眼底去。 傅野喉结不自觉滚了滚,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缓了会儿才不自在地撇过头,偏偏还嘴硬说:“夸我还是损我呢?” 宋羡归脸上的笑淡了些,但能看出他今天心情不错,甚至接了傅野的话:“算夸。” 宋羡归态度转变得太快,傅野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但想起在医院里顾燃和他说的话,傅野又很快恢复了那副有些得意的模样。 厨房浓郁的饭菜香味飘过来,傅野才想起自己没关火,匆匆转过身去关,不忘跟宋羡归说:“菜应该快熟了,去洗手吧。” 傅野的腿应该是恢复得好了些,换了新的石膏,绷带绑得少了,没那么滑稽。只是拄单拐走路难免有些困难,但看得出他已经在适应了。 宋羡归在身后喊住他:“傅野。” 傅野疑惑地回过头。 宋羡归望着他,语气很淡,却让傅野莫名心快:“中午的蛋糕剩一块,我一个人吃不了。” 第37章 “我们一直在一起。” 灯光下,宋羡归清隽的五官变得柔和,眉目间的冷意被冲淡,他这样看着傅野,傅野只觉头昏目眩。 那块蛋糕傅野离开前特意看过,就放在冰箱里面,盒子封边完好,根本没有打开。 一个人吃不完。 宋羡归这句话没有说完,点到为止,但里面的深意是什么,究竟有没有,短短几秒,傅野已经在脑海里猜测过无数遍。 到底是要全部留给傅野,还是要傅野陪他一起吃完,他没说透。 听起来像特意又像邀请。 燃气灶依旧没有关,厨房里番茄炒蛋的酸甜香气直往人鼻息里钻,傅野脚步顿在原地。 耳尖似乎有些烫,明明只是不足为奇的,可落在傅野耳朵里,翻来覆去,竟然像是裹了层蜜糖。 宋羡归还在看他。 那双眼睛怎么能长成这样,冷漠时像拒人千里之外的寒冰,现在冰化了,又变成澄澈平静的湖水,一点点往他心口翻浪。 傅野强装镇定地转过头,故意拉长了语调,他清咳一声,试图掩盖声音里的不自在:“哦,那你拿出来吧,等会吃饭再吃。”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似乎并没在意,但宋羡归对傅野实在太过了解,他的任何刻意的遮掩,只不过是在宋羡归眼里加重这种在意的程度。 宋羡归不动声色地垂眸,说,好。 “去关火吧,要糊了。” 见傅野还站在自己面前,宋羡归淡淡出声提醒道。 傅野像是才闻到空气中的焦糊味,回过神来,几步上前,匆匆到厨房关了灶阀。 宋羡归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渐渐有些沉。 其实有时候,夜深人静,傅野的呼吸在耳边沉稳,宋羡归自己也会想,他和傅野到底要将这种畸形的关系继续到什么时候。 骗人的谎话宋羡归不是没有说过,骗外人和傅野不熟,骗顾燃说他不在意,骗宋雨说只是朋友。 他甚至开始骗失忆的傅野,告诉他,我们只是包养关系。 即便他总是那样从容淡定,说出的话让人深信不疑。 可宋羡归唯独骗不了,也骗不过自己。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简单到签个字就可以轻松断开的关系,他们又为什么会纠缠到现在? 三年过去,明明早就有了离开的资格,为什么还要选择留在这个人身边。 为什么为了他学戒烟,又为什么因为他会失眠。 以前傅野总爱跟他说,你都不在乎我,是撒娇又像提醒。 宋羡归从来不回应。 傅野以为宋羡归是不在意,所以才会在离开前的那场争吵里问出那句“你的心是石头吗?” 可他不知道,连带着宋羡归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真的不在意,又为什么会把他们之间所有的相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失忆后的傅野每一次触景情,其实都是在存档宋羡归的记忆。 他记得和傅野初见时那杯朗姆酒是深褐色的,记得圣夜酒吧街边是厚厚的积雪,记得傅野每天早上怀抱里的温暖气息。 傅野失忆了,可宋羡归却忘不掉。 他记得傅野,记得那些他根本没办法遗忘的太多瞬间,记得自己贪恋的实在太多,所以傅野自以为的威胁,轻飘飘就能拴住他。 他清晰地知道这段关系的所有弊端,理智在为他分析一万种不可能,没有未来,互相消耗,就像燃着的火焰,即便再温暖,结局也只有灰烬。 第48页 三年,要说爱上一个人太重,要说毫无动摇又太假。 所以宋雨口中的喜欢,刚刚好。 傅野在盛饭,宋羡归换下鞋子,他将那张画纸折好,指尖摩挲过纸张的折痕,环视了一遍房间,最后选择塞到墙上贴着的那张地图后面。 严丝合缝。 他的手指抚上标满傅野字迹的旅行坐标图,太多国家的名称从指尖滑过,可宋羡归的视线却停到了地图最下端那个窄长的岛屿上。 那是位于北极圈最深处的挪威,是让他记忆最深刻的罗弗敦群岛。 宋羡归现在都还记得那一夜。 大概只是几个月前,樱花谢了一遍,很突然的一天,傅野说要带他去旅行,没说去哪,只说宋羡归必须去。 他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但说出来的话又必须做到,宋羡归拿他没辙,知道不答应他肯定要作妖,索性请了假陪他闹。 坐上飞机,掠过波斯湾,经过挪威海。 飞机落地,他们来到世界最北端,北极圈最深处的罗弗敦群岛,踏上那处被《泰晤士报》评为“欧洲最浪漫的海滩”的Uttakleiv白海滩。 宋羡归只是刚到这的第一秒,就不得不承认这个评称的名副其实。 挪威地处高纬度,光照时间随季节变化大。 他们降落时,夜幕正缓缓漫下来,这才几月,天空竟然开始飘雪,银辉洒在环拥彩色渔村的山顶上。 暮光往上升,光带垂到海面时,峡湾的冰面被映得发绿,连岸边的积雪都泛着淡淡的荧光。 雷讷渔村的红屋顶亮着暖黄的灯,和望不见边际的极光辉映着在眼前闪。 宋羡归看得晃了眼,直到身边的傅野喊他,他才回过神。 他转身,仰头去看傅野,浅褐色的瞳仁里有极光流转,和傅野对视时,眸光里染着淡然的温柔,一眨不眨的莫名又有些呆,傅野心头一热,像被羽毛轻挠过一样。 傅野极其自然地附身,靠近宋羡归的呼吸,温热的气流扑在脸上,他是想要吻他的,可宋羡归刚轻闭上眼,一片冰凉的雪花乖顺地落到他眼睫上,于是傅野的吻换了地方。 在世界的最边缘,他们两人呼吸交缠,冰山,海岛,峡湾,宋羡归抬头,雪夜,极光,傅野。 要怎么形容那个夜晚,或许并不是匮乏的语言。 那个缠绵深长,一时情动的吻过后,傅野动作很轻地拨去宋羡归头顶落下的雪粒子,挑眉故意问他:“漂亮么,值不值得你放下工作来看。” 宋羡归撩开眼皮看着他,没回答,抬手去捉傅野压在自己头顶的手,冻得发白的唇瓣微动,只说了一个字:“冷。” 傅野愣了下,看到他冻得通红的鼻尖,很快反握住宋羡归冰凉的手,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两人落地前已经换上了厚衣服,宋羡归的围巾还是傅野亲手绕上的,严严实实,可他天就畏寒,即便捂得再厚实,只要有一点低温,也会手脚冰凉。 顾虑到这点,傅野以前计划旅行表里几乎都是热带气候地区,一年四季都如春的地方他们三年里已经去遍了,这还是第一次,宋羡归跟着傅野来到这么冷的地方。 “你怎么这么不经冻?” 傅野边皱眉这样说,边在袖子里搓着宋羡归的指腹,尽量把自己的体温渡给他。 宋羡归没吭声,吐息间,轻呵了口白气,他自然地将额头往傅野温热的脖颈处贴,嵌得很紧,冷意被挡住,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体温。 傅野低头用自己的围巾去遮宋羡归的脸,羊绒柔软的面料带着傅野的余温,宋羡归睫毛颤动,缓缓闭上眼。 有风吹过来,卷着飞雪斜往下落,似乎大了些,两人乌黑的发顶很快被染得雪白。 极夜的罗弗敦,群山沉睡,夜幕被银辉洒满,穹顶的星星像被冻住了,只亮着微弱的光点。 世界在这一瞬间变得安静。 宋羡归听到傅野落在头顶的轻叹声,很轻,很慢,像是一句最无趣的玩笑话,但又真真切切地落到他心上。 傅野说:“宋羡归,我们一直在一起吧,死了就埋在这儿怎么样。” 宋羡归永远不会承认,那一刻,他心似擂鼓,藏都藏不住。 但其实哪里需要藏。 因为傅野根本不会起疑心,他不会察觉到,那不是自己的心跳。 到底是海湾上平静的极光,还是心底眼花缭乱的无色烟花。 似真似假,亦真亦幻,分不清。 宋羡归只记得那一汪平静的湖水中,祭奠着他的无声答案。 * “过来吃饭,愣什么呢?” 单拐撑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宋羡归的指腹从地图上挪开,他背对着傅野,声音很轻的应:“知道了。” 宋羡归转过身,身后的墙面暴露出来,那幅地图就这样直直落到傅野眼里。 傅野想起刚刚从厨房出来喊他时,宋羡归不应声,只给他一个略显落寞的背影。 但当宋羡归转过身,脸上发表情依旧很淡,看不出丝毫失落和难过,似乎一切只是傅野的错觉。 说起来好笑,最开始他们在一起时,傅野理所当然的要求宋羡归下厨房,为他洗手作羹汤。 结果没两天,学会厨艺的人反倒成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现在也是这样,即便是失忆,在见识过宋羡归厨艺后,先前还惊疑自己会下厨的傅野,已经学会了熟练的穿上围裙。 三年间的肌肉记忆,让他自认为的“第一次下厨”菜品没那么糟糕。 他再次催促宋羡归:“快过来吃饭。” 宋羡归从冰箱里把那盒蛋糕拿过来,没拆,直接放到餐桌上,离傅野有些近。 他坐下,面前只有一盘番茄炒蛋,番茄色泽鲜红,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鸡蛋有些黑色糊边。 宋羡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蛋,鸡蛋带着番茄的酸甜,盐味稍微淡了点,但口感很嫩,是刚出锅的温度。 宋羡归咀嚼的动作稍顿,没说话,只是慢慢咽了下去。 傅野坐在他对面,没动筷子,就盯着他的脸看,眼神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眼见宋羡归第一口尝完,忙追问道:“怎么样?” 宋羡归抬头看着傅野的侧脸,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颗泪痣就在明灭交接的光影下动。 宋羡归想了想,如实说:“还不错。” 很中肯的回答,宋羡归其实根本尝不出是否好吃,同样味道的饭菜,他已经连续吃过三年。 没有人会对家常便饭打分的,但如果加上傅野失忆后的前提下,这样的问题在此刻似乎变得微妙起来。 连带着这顿饭也变得不一样。 口腔里番茄酸涩的汁水炸开,舌尖上染着酸苦,宋羡归沉默的垂眸,心思有些沉重。 傅野却并未察觉,被宋羡归认可的成就感像绵密的水泡,一点点膨起来,往心口漫。 他挑眉,忽然对宋羡归说:“那看来你说的挺对。” 傅野故意停顿,宋羡归果然抬起头看他,等他把话说下去。 傅野也看着他,眼尾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薄唇轻勾,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顺着刚刚的话继续说:“我天赋确实不错。” 第38章 不知羞耻。 那模样其实是有些得意的,宋羡归心头一动,莫名好笑。 天赋。 宋羡归倒是从来没想过,傅野有一天,竟然会把自己曾经最嗤之以鼻的“学做饭”和所谓天赋挂钩。 明明前几天他还在为自己曾经会做下厨洗碗之类的事情而感到不可置信,以为是宋羡归故意诓骗。 今天却能这么从容的接受,甚至主动去学。 看着傅野唇角的笑意,宋羡归心情有些复杂。 不同于最开始,傅野第一次告诉他,他要学习做饭那样。 那时宋羡归其实还不太了解傅野,仅限于知道他的身份背景,结合着他做过的那些事,宋羡归理所当然给他贴上劣根性的标签。 这样的人,即使拥有一副再精致的皮囊,也掩盖不了骨子里的傲慢,霸道,自私,和恶劣。 所以在那之前,傅野在宋羡归眼里,只不过是代表“强权”的一处空白页。 是傅野,是赵野,钱野,孙野,谁都好,对宋羡归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一直到那天,他下班回到这间房子,打开门,傅野端上来一份冒着焦糊味的不知名碳样状菜,竟然看起来有些忐忑的跟他说:“我今天新学的,你要不要尝尝看。” 宋羡归垂下眼看着面前那份惨不忍睹的菜,只觉得面前的傅野很可笑。 他告诉傅野,以后别进厨房了,点外卖吧。轻飘飘的全盘否定了傅野的第一次下厨的成果。 傅野不服气,为了这句话,硬是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傅二少爷,变成整天系着围裙,泡在厨房的傅野。 空白纸渐渐有了颜色,他变成了傅野今天穿的灰色围裙,变成傅野中午做的饭菜的颜色。 第49页 宋羡归亲眼见证了傅野从一窍不通到驾轻就熟。 相处的越久,傅野身上的标签越淡,宋羡归所厌恶的劣根性渐渐转换成可以接受的傲娇,幼稚,坏脾气。 宋羡归渐渐接受了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也适应了和他的日夜相处。 他不是不知道傅野这样的人从小到大接受的是怎么样的教育。 他来就注定是成为享受别人劳动成果的那类人。 所以傅野理所应当的以为“家务”这样的词语和自己完全无关,所以他要什么就要得到是天经地义。 要他抛下这样的思维,违背自己人前二十年的行为准则,去为另一个人改变,去学着讨好一个比他站得要低的人,其实很难。 但傅野还是这样做了,不止是这一次,甚至是很早之前,傅野就愿意为宋羡归学着改变。 宋羡归总以为是自己在迁就傅野的幼稚,可实际上,是傅野在无形中给了他这样的权利。 宋羡归收回视线,低声说:“把蛋糕吃了吧。” 傅野看不懂宋羡归短短几秒的思绪万千,只是在听到这句话时下意识扬起唇角,指尖蜷了下。 傅野伸手去拆蛋糕盒的丝带,动作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造型精致的慕斯蛋糕,奶油裱花细腻,点缀着鲜红的草莓。 “看着还行。”傅野故作矜持地评价。 宋羡归轻“嗯”了声,视线只在蛋糕上停了几秒又收回,看起来并不没多感兴趣。 傅野问他:“你不吃?” 宋羡归只说:“太甜。” 傅野没再继续问下去。 宋羡归确实不是一个喜欢吃甜食的人,傅野并没有猜错,至于当时为什么会买两份,宋羡归不说,傅野没办法不多想。 他拿起盒子里单独存放的小勺,挖下一块带着草莓的蛋糕体,送入口中,甜而不腻的奶油裹着草莓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确实很甜,太甜,甜得人心痒。 傅野这样想。 * 晚饭是傅野做的,宋羡归没再让他洗碗,总归也没几个,他干脆全丢进了洗碗机里。 傅野去洗澡了,卧室里电视还开着,播放着一个地方新闻台。 宋羡归抬头看了两眼,标题不外乎是民福祉,民主活会之类的字眼,不像是傅野无聊时拿来打发时间的,反倒像是随手拨到的。 傅野一向讨厌电视上的新闻播报,无趣又死板,他宁愿看动画片都不会多留意几眼。 宋羡归很早之前就发现了,所以每次和傅野吵架后的冷战,电视屏幕上永远都在播放新闻联播。 傅野有时候受不了要低头,过来找宋羡归有意无意搭话时,耳边一定是响着女主持人脆清亮的播音腔的。 宋羡归就稳稳当当的坐在沙发上,目不斜视的盯着前面,傅野挪到他旁边原本是打算小声说话,但宋羡归全装没听到,傅野想得到一句回应,就必须让自己的声音盖过新闻台的。 以至于到了后面,傅野再听到这样的新闻声都会下意识抵触。 宋羡归拿起桌子上的电视遥控器,调了台,娱乐频道,反正也只是用来打发时间,宋羡归没再调,坐在沙发上看起来。 傅野行动受限,但不是残疾,洗澡还是能独立处理的,宋羡归没太在意。 直到时钟转到整点,近一个小时过去了,浴室一直没有动静,傅野还没出来。 宋羡归几不可查的轻皱眉头,起身走到浴室门口。 里面亮着灯,却没有水声,静谧的像是根本没有人,宋羡归屈指在磨砂玻璃上轻敲两下:“傅野,你还在里面?” 没有回应。 宋羡归眉头紧皱,又加重力道拍了几下,提高音量在门外喊他:“傅野,能听见吗?”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死寂的沉默。 眉心一跳,宋羡归担心他出什么事,直接改换成触摸感应器输入指纹。 “滴——” 门很快开了,宋羡归担心的摔倒,溺水,触电,所有狗血桥段都没有发。 傅野只是睡着了。 宋羡归推开门,便看到浑身赤裸,仰面躺在浴缸中的傅野,那只受伤的腿还搭在浴缸边缘,傅野的脸色被水汽染得微红,呼吸平稳徐缓,看起来睡得很惬意。 宋羡归无语的站在原地,两秒后,关门,抬脚走上前。 浴缸里的水不算多,将将没过傅野的腹部,还冒着热气,傅野眉梢舒展,脸色红润,似乎睡意正酣,连宋羡归走到他身边都毫无察觉。 傅野闭眼睡着的样子,和无数次在宋羡归记忆里出现过的一模一样,几乎要重合。 那些失眠的夜里,宋羡归常常用眼睛无声描绘着他的五官和轮廓。 也在情动时,无意识伸手拂过他垂落的碎发,漂亮的眼尾痣。 一如此刻,宋羡归抬手,指尖拨动傅野额前被水打湿的碎发,露出里面光洁饱满的额头,连带着那双浓密的黑色长睫,上面隐隐布着一层水汽,宋羡归轻触,眼睫在颤,痒意扫到指腹,察觉到他快要睁眼,宋羡归将手收回。 果不其然,傅野被这样轻微的动作打扰后,眉头皱起,初醒的眼里隐隐有不耐,看清眼前人是宋羡归后又消失殆尽。 他刚想懒声问你怎么在这,转念想起自己现在身无一物,赤条条的展现在宋羡归面前,脸色倏然染红,傅野猛地坐起身,瞪大眼睛在水里扑腾,水渍飞溅到宋羡归的手背上。 宋羡归刚想皱眉,傅野却比他还要气,更恼火,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你在这干什么?!” 他应该是想要拿什么东西遮住自己,但四周能碰到的只有水,徒劳寻找一番,最后只是用手挡放在身前。 宋羡归眼神复杂的看着他,似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合适。 “你知不知道羞耻!”傅野看着他直白的眼神,倒反衬的他的激动像是多么煞有其事一样,气急说,“别人还在洗澡你就直接闯进来?” 宋羡归淡声解释道:“你在里面洗了一个小时,我以为你出事了。” 话一出,傅野哑火,愣了片刻,又觉得不服气:“你不会敲门啊?” 宋羡归不想再多说,只说:“以后洗澡不要睡觉,很危险。” 说着,宋羡归随手从柜台架子上取下浴巾丢到傅野面前,转身,淡声道:“洗好就出来。” 傅野将头顶的浴巾扯开,还想说什么,宋羡归已经关门离开。 浴巾半边落到水里,傅野眼疾手快地抓住上半截,想起刚刚宋羡归不咸不淡的态度,傅野烦躁的抓了把头发。 宋羡归在沙发坐了近五分钟,傅野才磨磨蹭蹭的从浴室出来。 他进去前没拿换洗的衣服,看样子也还是没好意思喊宋羡归给他去拿,干脆围着打湿的浴巾就这样出来了。 浴巾边角还在滴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傅野头发没擦,发梢的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滑过赤裸的上半身,隐没在腰迹。 见宋羡归抬头看他,傅野极其不自在的低头,用力按紧浴巾包边,向上提着,似乎是怕被宋羡归往下看到什么。 宋羡其实根本没往下看,视线在他滴水的发顶停了两秒,没说话,起身,先他一步去了卧室。 傅野刚纳闷宋羡归不是说要住客房,怎么现在进他的卧室还是这样理所应当。 直到,宋羡归从里面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架吹风机。 正走向他。 傅野直愣愣的看他,心跳莫名停拍。 “过来把头发吹干。” 宋羡归这样跟他说。 第39章 “说你喜欢我。” 傅野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宋羡归手里拿着的吹风机,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了滚,不确定地吐出几个字:“你给我吹?” 宋羡归默默看着傅野,没应声,只是将吹风机的线缆展开,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重复一遍说:“过来。” 傅野犹豫了一瞬,还是拄着单拐走了过去,在宋羡归身前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是双人的,现在宋羡归没坐在傅野身边,而是站在傅野身后,也算是无声回应了傅野的问题。 宋羡归将吹风机插头插进插座,“嗡”的一声轻响,温热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拂过傅野湿冷的发顶。 傅野下意识缩颈,还没作出反应,宋羡归的手指穿过傅野濡湿的发丝,跟着热风轻轻拨动,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 傅野于是僵住,不敢再动。 从宋羡归视线往下落,能看到傅野的耳朵尖渐渐发烫,连带着后颈都泛起了红。 不知道是吹风机的热风吹的,还是洗澡时的水温太高。 两个人都没说话,客厅里只有电视台上传来的琐碎声音,还都被耳边发嗡鸣作响的吹风机遮了大半。 傅野心跳得很快,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从小到大,家里保姆会把他照顾得面面俱到,替他吹头发也只不过是最不起眼的小事,根本不值得记挂。 第50页 可当这个人换成了对自己总是很冷淡的宋羡归,就显得十分微妙。 暖风中,傅野微微侧头抬眼,能看到宋羡归垂下的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淡得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傅野试图打破这有些奇怪的沉默气氛,可刚张开嘴,就意识到沉默为什么存在——没有话题,他根本不知道要和宋羡归说什么。 两个人住在一起这么久,怎么会一直有话要说的? 宋羡归看起来性格很冷,很闷,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和自己无话不谈的模样,自己是怎么和他同居三年的,难道一直只靠自己主动? 傅野只说了一个字就闭嘴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眉头都跟着轻皱起来。 宋羡归闻声视线往下移,看着他,轻关了吹风机按键,嘈杂声消失,傅野只能听到宋羡归的声音,听到他淡声问自己:“怎么了?” 傅野转过身,看着宋羡归。 灯光落在宋羡归的脸上,柔和了他的五官轮廓,那双总是冷漠的眼睛里,黑沉得能映出自己的脸。 他好像总是冷冷的,淡淡的,像一股穿过指缝的风,轻飘飘的,抓不住,也不属于他。 “宋羡归。”傅野出声喊他,半晌,试探性地问,“你想走吗?” 莫名其妙的问题。 没头没尾。 宋羡归突觉心里一空,像被人挖去了什么,可同时又沉闷得像是有东西强行挤了进去。 又酸又胀。 但后来宋羡归在仔细回想过傅野的这个问题,其实是苦涩更多。 傅野问他是不是想走。 宋羡归没办法回答。 走,走去哪里? 宋羡归自己都不知道,除了这个他住过三年的地方,还有哪里能称得上是他的家,是他的归所。 即便这里也只是傅野养情人,消遣情绪的地方。 可要宋羡归自己说离开,他还真不知道能离开到哪去。 似乎哪里都只是临时的落脚点,连带着记忆里那个80平米的小公寓,他也早就没再续租了。 宋羡归卡里有这辈子花不完的钱,随处购入一处房产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可纵使房子再多,都不能称得上是家。 宋羡归其实对“家”这个词的概念很浅淡,二十岁之前,他是父母妹妹都在的那栋房子,二十岁之后它变成傅野在的平澜公寓。 对他来说,能够有人陪伴的地方就是家,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家人,总之不会太空荡,太安静。 ——就像他曾经租住过的小公寓。 可现在看来,他确实应该把第二个能算得上是家的地方提前找好,拖得太久了,他都快忘了,这里也只不过是一处借宿同居的房子。 他早晚是要离开的。 无论傅野是否失忆,只要那张协议书存在,宋羡归就永远没办法心安理得的在这里住下去。 而现在,傅野问出这个问题,宋羡归只是觉得心口松开了,似乎这一天早就是要来到的。 只是刚巧在今天,在傅野嘴里说出。 宋羡归垂眸收敛情绪,随后淡声而平静地问他:“你要放我走?” 不答反问。 傅野也不知道怎么回,他只是觉得宋羡归待在他身边似乎总是不太高兴。 可要问他是不是想要走,他也没见得多么开心。 傅野却莫名松了口气。 “当然不是,我就随口问问。”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说完又觉得不对,补充一句,“你现在最好想都不要想。” 现在。 宋羡归沉默地看着他,握着吹风机的手顿了顿,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说:“嗯。”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似乎并没多在意。 傅野的头发有些长了,吹风机只吹干了他的发顶,发梢还在滴水,宋羡归用指尖随意拨了拨,水滴到傅野的脖子上。 傅野刚欲皱眉,宋羡归已经自顾自将吹风机收好,线缆收好,放到了桌子上。 宋羡归顺势坐在傅野身边。 沙发不大,标准的两人座,傅野上半身没擦干,现在还半湿着,裸露的肌肤离宋羡归很近,宋羡归一坐下就能嗅到傅野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气息,熟悉的薄荷草香。 明明是令人提神清醒的味道,宋羡归却觉得鼻头发酸,有一股模糊朦胧的睡意涌上心头。 “今天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宋羡归边拿着遥控器调着面前的电视频道,边自然地问傅野,语气平淡得像是询问他今天吃了什么。 傅野有些意外,宋羡归今天看起来有些反常,不仅因为他的真的给他吹了头发,甚至现在还和自己坐在一起,主动抛出话题聊天。 甚至这个话题还是类似于“关心”他的。 傅野只觉得头昏,像做梦。 他又想起那个特意预留出的蛋糕,甜意还残存在齿间,冰箱里放的有点久,入口时的绵软凉丝丝的在胃里化开。 “不知道。”傅野抬手抄了抄头发,吹风机残存的热意钻到手缝里,他不怎么在意地说,“就随便做了个CT,乱七八糟的检查,单子在顾燃那。” 宋羡归闻声偏头看他,两人离得很近,傅野眉梢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水汽,随着傅野的动作,往眼下滑,最后堆积在眼尾,像一滩湖泊。 看傅野表情不似作伪,宋羡归了然,心跟着往下沉,待会儿还是要去给顾燃打个电话。 见宋羡归毫不避讳地直勾勾盯着自己看,傅野反倒觉得不自在。 他现在只是下半身围了一圈浴巾,上边空荡荡地赤裸着,尽管宋羡归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可靠这么近,彼此身上的气息跟着绕在一起,傅野总觉得别扭。 他本来是想回房间换上衣服,再出来指责宋羡归不经同意就闯入浴室的,可宋羡归却喊住他,还意料之外地主动为他吹了头发。 动作竟然还是说不出的温柔体贴。 傅野于是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老老实实地听宋羡归的话,坐在了这。 傅野清清嗓子,微抬着头,下颌绷紧,故意不去看宋羡归,却又忍不住用余光瞟着他:“那个……顾燃跟我说了,今天去检查是你让他带我去的。” 傅野用肯定句,简单阐述了一遍事实,宋羡归还没觉出这句话有什么,傅野自己倒是一副“我就知道”的得意模样,嘴角微微向上扬着。 宋羡归觉得好笑,没否认,坦荡地认下:“是我。” 见傅野听到想听的答案,嘴角弧度似乎更大了,宋羡归明知故问地问他:“怎么了?” 傅野当然不能说是因为被宋羡归记挂而高兴,只是倨傲地扬了扬下巴,若无其事地说:“没事。就是没想到你还挺关心我。” 看着傅野得意的模样,宋羡归紧绷的心跳缓缓松开。 宋羡归没说话,视线重新落到前面的电视屏幕上。 傅野从侧边用余光瞥见宋羡归微微舒展的眉心,他的沉默不回答似乎也不算什么事了,傅野心情跟着好起来。 耳边是电视台上剧情跌宕起伏的狗血剧,身边是熟悉的气味,熟悉的人,落地窗外的夜幕落下,这似乎是很平常,很普通的一天,就像不久前的任意一天。 于是在这样普通的一天,傅野光着身子,莫名其妙地陪着宋羡归坐在有些窄的沙发上,看完了一整集的狗血剧。 他确实没办法把电视台上宋羡归和上面俗套堆砌,情节夸张的狗血伦理剧联系在一起。 可宋羡归眼睛直直落在电视剧上,看得异常认真,跟看悬疑剧找线索一样,他又觉得很有意思,没出声打搅,默默陪着看。 一直保持一个动作久了难免腿会麻,傅野受伤的腿开始隐隐缠上酥麻的痒意,不是全然的痛,但又忍不住让他眉头紧皱,想要伸手去挠。 他并不想打破这难得的,他所认为的,有些&lt;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gt;温馨&lt;/a&gt;的场景,但即使动作再轻微,宋羡归就在身边,轻而易举就能察觉到他的异样。 宋羡归侧过头,见傅野的手落到石膏上,很快明白过来:“疼吗?” 傅野摇头,但眉头还皱着:“麻了。” 见傅野表情不对,宋羡归不太信他说的话,继续问道:“是不是刚刚沾水了?” 想起傅野刚刚睡倒在浴缸里,即便格外注意过把伤腿置在一旁,可难免不会保证水不会渗进去。 宋羡归拧眉,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隐隐有担忧,他看着傅野用手捂着的小腿,微微前倾着身体,往傅野身前探,主动伸出手拨开他的,说:“我看看。” 见那双葱白细长的指尖搭在自己的手腕上,率先传来的是柔软,随后才是指腹的温热。 左腿被轻掰开时,傅野愣了下,一直到看到宋羡归低下头要去瞧腿内侧的纱布,傅野脸上一烧,有些慌乱地合上腿,往沙发后面撤,语气急促地问他:“你干什么?” 宋羡归觉得他的反应莫名其妙,但刚刚粗略一瞧,确实看到腿根内侧的纱布已经被水打湿了,里面的石膏应该也有水渗进去。 第51页 宋羡归怕傅野一直拖下去不处理会感染,强硬地扳回他的小腿弯,冷声道:“别动。” 宋羡归的眉头微皱,眉梢间染着不容拒绝的冷意,傅野一时还真被唬住,听话地没再动。 宋羡归蹲下身,贴近傅野腿下,小心翻动着石膏上侧,确认着那一片湿润的大概范围,掌心覆上,轻轻往下按压,边仰头问傅野:“疼吗?” 傅野直愣愣的,像是根本没听见宋羡归在说什么,在他这个角度看到的宋羡归,与以往任何时刻的宋羡归都不一样。 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宋羡归脸上的每一处五官,尤其是一双眼睛细而长,瞳色偏浅,这双眼睛总是淡淡的,像蒙着一层薄雾,即使看人也像隔着一段距离,没什么情绪起伏。 可现在,傅野在里面看到了自己,再多不一样的情绪也是因为自己,傅野突然觉得心头涨满,那股甜意又滑过喉头。 “什么?” 宋羡归不知道傅野又在想什么,一副怔愣的样子,忍不住蹙眉,但最后还是耐心地重复问了一遍:“问你这里疼不疼。” 说着,在被打湿的纱布处用力按了下。 当然是疼的,傅野还没回过神,忍不住轻“嘶”一声,宋羡归立马收回手,知道这里是有伤口的,他从下往上仰着头对傅野说:“我去给你换纱布。” 可刚要起身,手腕却被傅野牢牢抓住,宋羡归来不及出声,整个人因为傅野故意的拉扯,直直倒入傅野赤裸的胸前。 肌肤相撞,一声轻微的闷哼,宋羡归刚抬起头,整个下巴被一股不容挣脱的力气钳住,他不解地去看傅野,傅野也看着他,没有语言,眼神那么沉,沉得宋羡归下意识身体发僵。 宋羡归用手去掰傅野嵌在下巴上的手,可怎么都扯不开,他冷声质问道:“放开我,傅野你要干什么?” 傅野有些着迷地看着他的眼睛,再出声时嗓音有些沙哑:“你再像刚刚那样看我,我没办法保证自己能忍住。” 闻言,宋羡归心头一跳,他当然看见了傅野眼底明晃晃的欲色。 那样熟悉,那样陌。 他们现在的姿势实在微妙,不敢去碰傅野受伤的腿,宋羡归只能尽力往上坐,可稍微一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只隔着一层浴巾,宋羡归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居家睡衣,这种触感几乎像是没有任何阻碍。 傅野呼吸忽然有些急促,音色往下沉,贴近他的耳廓问:“还动吗?” 宋羡归不敢动了,他警惕地看着傅野,呼吸也有些慌乱,哑声说:“你别乱来。” “当然,你听话,我就不做过分的事。” 话是这样说,可傅野还在动,他的唇瓣从从宋羡归泛红发热的耳垂滑过,停顿,忽然又落到红润的唇瓣上,实在不是很漂亮的唇形,可傅野忍不住一点点凑上去,最后,严丝合缝的唇瓣相贴。 这对宋羡归而言,实在是一个在熟悉不过的吻,只是在这几天迟到,可对于傅野而言,却是心脏跟着呼吸剧烈躁动的瞬间。 这就是他所说的过分的事。 傅野无师自通地用舌尖探进宋羡归贝齿,轻车熟路地抵到上颚,如愿听到那一声闷哼,傅野心里开始放烟花。 宋羡归接吻从来不闭眼,一如此刻,傅野在情动深处睁开眼,入目是宋羡归微微眯着,隐隐有水意的双眼。 傅野舔了舔宋羡归濡湿的唇瓣,见宋羡归丝毫不挣扎,心中清楚他是因为和失忆前的傅野做惯了这样的事,明明知道他们是一个人,可难免有酸意往上冒。 于现在的他而言,这是初吻,可宋羡归略显平淡的表现,却无时无刻不再告诉他,宋羡归并没有多在意这一次的亲密。 多这一次少这一次都无所谓,因为他早就习惯了。 这个认知让傅野不爽,十分不爽 见宋羡归有些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傅野有些不满地咬他下唇:“看着我。” 他整个人都被傅野掌控着,呼吸的频率都是同步的,现在只是被要求一个对视而已,宋羡归于是看向他,等着他提要求。 以前接吻时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时候,但多数不是只接吻,而是并着其他更过分的行为一起。 傅野总爱在他难得脆弱的时候趁火打劫,但以前都是顽劣居多,总要逼着宋羡归喊他哥哥,甚至更无法言说的话。 可那时候房间里关着灯,宋羡归不说话,只是咬着牙埋在枕头里,低啜声总能逃过傅野的逼/迫。 可现在,灯亮着,四处都这样明亮,他无处可藏,宋羡归从来没想过,这一次傅野的要求是—— “说你喜欢我。” 第40章 沈之眠回国了。 喜欢。 这两个字一出,宋羡归心脏猛地一阵刺痛,刚要沉沦的神经在这一刻被泼了盆冰水,寒冰彻骨,他彻底清醒。 宋羡归用那双湿红的眼睛沉沉看着他,眸光微颤,又移开,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他说:“放我下去。” 不是想听到的回答。 傅野攥着他的手腕,力道收紧,皮肤相摩间热意也顺着掌心往上攀,傅野心中的热却渐渐淡了,那股情动也在宋羡归冷静的眼睛中熄火。 他往宋羡归身前靠,灼烫的呼吸打在宋羡归耳侧,又沉又闷,宋羡归却始终侧着头,就是不和他对视。 两个人都不说话,姿势微妙,气氛也微妙。 良久过后,傅野先觉得无趣,他往后撤,唇瓣翕动,音色低沉而沙哑:“是你先招我的。” 这样说着,手下却还是送了力,放开宋羡归。 腰上一轻,宋羡归顺势从他身上起来,浴袍下微微抬头的小帐篷太过惹眼,宋羡归错乱地挪开视线,选择视而不见。 对于傅野的指控,宋羡归只是冷静地告诉她:“我只是想看你的腿伤。” 宋羡归永远是这样,即便是情动时,也没办法从他眼里看到太剧烈的波动,反观傅野,只不过是一个有些暧昧的动作,就能变成欲望牵引的走狗。 两相比较,高下立见,主动被动都太过分明。 傅野听着他冷静自持的话,再看着自己身上的反应,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偏头笑了下,低声说:“真没劲。” 宋羡归没劲还是自己没劲,没有前缀,只是两个字,牢牢压在宋羡归心口,闷沉。 宋羡归不想再和他继续在这里争论谁无聊谁没劲,他轻叹一口气,说:“我去拿药。” 傅野就靠在沙发上,没说话,也没抬头,发顶还有湿衣,他烦躁地往后拢,宋羡归瞥他一眼后,转身去书房拿药箱。 傅野抬头,扫了眼宋羡归清瘦的背影,视线收回,落到身下不争气的地方,回想起刚刚宋羡归附在自己身上时温和的吐息,纤细的手腕,柔软的唇舌。 掌心间似乎还残存着宋羡归指腹的余温,呼吸发沉,下腹涌起一股热意,傅野自暴自弃地从身后抽出柔软的抱枕,丢到大腿上,牢牢盖住,眼不见心不烦。 宋羡归很快就把药箱拿出来。 他处理腿伤的动作很娴熟,干毛巾包着石膏潮湿的地方轻按,剪刀轻划过纱布绷带,露出石膏下受伤的皮肤,时间短,还没完全结痂,沾水后隐隐有破皮的血色。 自从宋雨车祸过后,宋羡归对“腿伤”这两个词极其敏感,即便是在家里,根本没有人受伤,他也会在一个单独的药箱里备着各种各样的腿伤药。 几乎是完全复刻了宋雨平时在病房里要用的所有药。 傅野曾经问过他,药箱里放这么一堆用不上的干什么?买些感冒发烧药就行了,能用得着这个药的时候早就去医院了。 宋羡归没正面回答,但每隔几个月,药箱里的药就要换成新的,没用过一次也要放在那,这个习惯几乎成了一种执念。 只是没想过,有一天真的用得上,还是用在傅野身上。 经过刚刚的教训,宋羡归这次没再蹲下去,而是把傅野的腿抬到了沙发上。 傅野其实也没多痛,车祸昏迷都经历过了,只是伤口沾点水而已,没必要这么小题大做,他刚要皱眉说用不着,但看着宋羡归眼里少见的担忧和紧张,拒绝的话又全数吞回肚子里。 被宋羡归记挂着的念头往脑海里一钻,傅野刚刚所有情绪都空白了,老老实实的任由宋羡归动作。 宋羡归处理伤口时动作很轻,小心地避开傅野大腿,拿双氧水消毒后抹了点药膏,膏体很凉,不疼,但痒,傅野往后仰躺着,泛白的指尖紧攥着身前的抱枕,喉结上下滚动。 宋羡归没抬头,专心地给他上药,那认真的架势倒真像是专业的。 宋羡归的动作称得上干练娴熟,大概是以前在病房里看过太多次宋雨腿伤上药时的场景,耳濡目染,也就跟着会了。 傅野皮肤上的伤口不算多大,擦伤居多,只是小腿肚有些肿胀,但相比最开始出院时刚骨折的肿胀程度已经好多了。 第52页 大概再等几个月就能正常行走了。 这个念头让宋羡归松了口气。 傅野的这场车祸其实算得上是幸运的,赛车上的安全保护措施优于普通汽车,即便是车道疾驰翻滚,安全气囊打开得及时,也没有伤到重要脏器。 除去伤到后脑失去了段记忆,左腿中度骨折外,几乎看不出他前几天还满脸苍白的,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 不知道这场车祸是幸还是不幸,是意外,还是命中注定。 宋羡归处理完傅野的伤口后,在上面轻缠了一道棉纱布,叮嘱他:“今天将就下,明天再去医院换新的。” 傅野下意识说:“这次你陪我去?” 宋羡归抿嘴看他,默声。 在傅野以为宋羡归不会再回他的时候,宋羡归忽然点头,说:“好。” 傅野愣了下,有点不相信自己耳朵,怀疑地试探道:“真的假的?” 宋羡归已经低下头收拾手中的药箱,没再回复傅野无聊的废话,淡声说:“去睡觉吧。” 轮椅就在岛台旁,宋羡归顺手地推到他面前,抬脚,先他一步走了。 傅野看他走得干脆,脚步停都没停,头也不回,只好自己拄着单拐慢慢地挪到轮椅上,轮椅离得很近,没怎么费力就坐好了。 想起刚刚宋羡归答应他的明天,傅野连责备宋羡归都不知道把自己扶到轮椅上的念头都没起,刚刚那句“没劲”连带的烦躁也烟消云散了,傅野操控着身下的轮椅,哼着小调回了卧室。 房间隔音一般,毕竟只有一墙之隔,宋羡归的房间门还没关好,傅野的声音毫无遮挡地往宋羡归耳朵里钻。 宋羡归将药箱放到了书桌下,坐在床上看着墙柜上的几本外文书出神,直到手机屏幕闪烁出微弱的光亮,溃散的神经聚合在一起,宋羡归低头,屏幕上是顾燃的信息。 是两张图片,宋羡归指尖停顿几秒,点开。 果然,是傅野的检查报告。 报告编号:YL-202405XX-010 就诊科室:神经外科 姓名:傅野 年龄:35 经头颅MRI平扫、神经心理评估,发现患者头部颞叶明显出血,轻微脑挫伤,影响了大脑中负责情绪调节、行为控制、自我认知的脑区功能,进而出现性格、行为模式的异常转变。 临床表现为:情绪依赖性增强、行为幼稚化、自我控制能力下降。 宋羡归逐字往下看,终于在诊断意见那一行看到加粗的字体。 诊断:脑外伤后人格改变。 宋羡归瞳孔微缩,捏紧了手机屏幕,就几行字,宋羡归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终于,屏幕熄灭了。 手机从掌间脱落,砸回床面。 宋羡归耳边忽然开始嗡鸣,脑海中一片空白。 明明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早有猜测,可当傅野所有的异样反常,化作一张诊断报告上明晃晃的病名,宋羡归还是觉得恍惚。 这些天傅野的戒备、提防、猜疑,到后面的软化、信任、依赖,原来一切态度的改变,都只是因为他病症发作。 失忆是真的,病也是真的。 曾经忘不掉的是真的,现在被彻底遗忘的也是真的。 只有宋羡归自以为的所谓的感情是假的,海市蜃楼,回光返照,怎么说都好,宋羡归无力再去为他们两个之间的感情找一个定义。 失忆就是失忆,忘记了不重要的人对傅野来说没有任何影响,真正受到影响的,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而已。 偏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装作毫不在意。 现在好了。 楼塌,灯灭,宋羡归这几天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答案。 这场车祸,或许并不是意外,而是命中注定的,就好像宋羡归和傅野都避而不答的结束期限,就这样得到了最优解。 真够可笑的,宋羡归想,尤其是不能说出口的自以为是,十足可笑。 但他也庆幸,幸好,在看到这张诊断证明之前,他没有回答傅野的那句话。 也幸好,连宋雨都只是在猜测。 宋羡归依旧可以告诉任何人,他们只是情人和金主的关系,这么多年,没有一刻变过。 可没等他舒缓情绪,噩耗却接踵而至,像断了线的珠子散落一地,直往宋羡归心口砸。 顾燃的消息又来了,宋羡归移过视线轻扫了一眼,睫毛轻颤,目光直直落在那条简洁的信息上。 良久,宋羡归像是不熟练地做出表情的机器人,硬地勾动唇角,扯出一个凄然的笑。 他想,还好只是信息,否则,顾燃一个电话打过来,亲口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大概只能沉默以对,甚至连笑都扯不出来。 宋羡归直勾勾地看着那条消息,几乎快要盯出一个洞,可再怎么看,已经发送过来的消息,也不可能自己凭空消失。 最后,他抬手,把那条消息按了删除。 将要熄灭的屏幕上面赫然是一句—— 宋羡归,傅野他哥带着沈之眠回国了。 第41章 决定再也不回来。 “傅凌舟知道傅野车祸的消息了,刚给我打了电话,说明天就到。” 宋羡归右眼皮微跳,一条消息又这样弹出来。 傅野出车祸的消息一直被刻意瞒着,一个大活人一夜之间车祸失忆,实在算不上小事。 即便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意外,可如果真让傅野父母知道,后果完全是顾燃连带着那一帮狐朋狗友无法承担的。 只能瞒着。 一点口风都不能传出去。 所幸傅野并没有受伤太重,只是损失了一点可有可无的记忆而已,把傅野完好带回平澜别墅,交到宋羡归手里那天,顾燃心中彻底松了口气。 傅野机体各项指标都正常,记得父母,记得顾燃,记得沈之眠,也记得从小到大的种种,他就是正常的。 至于宋羡归,忘掉与否,对他没什么区别,对任何人来说也不值得在意。 傅野在外面养着一个男人,这在傅家并不是秘密。 或许一开始算得上是,但后面傅野压根没想过瞒着。 和一个男人日日夜夜住在一起,大庭广众之下手牵手招摇过市,实在算不上好看。 但傅家没人说什么。 傅骆青不认为这算什么值得忧虑的事,傅野从小玩性就大,现在只是一时兴起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玩玩,他认为傅野拎得清。 沈余卿则更加看得开,她怀傅野时恰逢当选议员白热化阶段,怀孕母亲这个头衔反倒为她吸到一定热度。 沈余卿是个能敏锐觉察热点,并调动人心的好政客,她抓住时机,以女性、民、命为议题,慷慨陈词兼并柔情仁爱,为自己博得一众人情票,最后成功竞选。 傅野的出,带给她的不只是事业上的高升,更是一个牢固正面,且长久牵动“人心”的标签。 于是,她理所应当的宠着这个从她腹中出来的孩子,甚至称得上是溺爱,几乎是予取予求。 毕竟,傅家的一切都有懂事沉稳的长兄傅凌舟打理,傅野从小就不需要做那个最优秀的,更不需要压力和逼迫。 他只需要做他想做的,成为一个普通父母的小孩,宽纵,放任,温和,和傅凌舟接受的教育完全不同。 傅野从小就不缺爱。 一个不缺爱的人,很早就适应了习惯了爱本身的存在,像他们这样的人,根本不会重视“爱”这个词。 狐朋狗友都知道傅野身边那个男人叫宋羡归,但傅野却很少带他出来露面,所以理所应当的认为那只不过是一个养着玩的玩意。 所以会有夏亦轻贱的那句:“不过是傅野养的一条狗!” 傅野父母知道傅野和一个男人厮混了三年,可他们调查过,那个男人不会对傅野造成任何危害,那就由着傅野去疯,去玩。 只要傅野能在傅凌舟暂时不在的公司里,装装他傅二少的样子,至于和谁纠缠,他们并不在意,也不会插手,因为早晚会结束。 所有人都知道他和宋羡归在一起,可所有人也只当傅野是一时兴起的玩玩而已。 事实上,宋羡归也是这样想的。 傅野身上有天真幼稚的残忍,就像一个霸道自私的小孩,他从很久以前就认识到这点。 宋羡归一次次顺着他,让着他,纵容他一次次侵入自己的活,也纵着自己一次次让步,饮酒辄醉,昏头涨脑,一塌糊涂。 宋羡归一直以为自己很清醒,清醒的看着傅野一点点走向他,看着傅野犯傻沉沦,不知所谓。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看不清谁走向谁,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往下沉。 傅野失忆了。 沈之眠要回来了。 那宋羡归呢? 还有必要继续留下去吗? 就为了病例上所谓的脑后人格改变,就因为他下意识的依赖和靠近,宋羡归还要继续犯傻吗? 第53页 他又想起傅野睁开眼看着他喊出的那句“眠眠”,结合那条“沈之眠要回来了”的消息上。 一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宋羡归直觉这场一直拖沓乱套的错位剧情,马上就要进入高潮,可他已经不想参与进去了。 傅野说他恨沈之眠,那就让他恨去吧。 继续纠缠也好,彻底结束也罢,都和他没有关系。 反正本来一直都和他无关。 * 宋羡归总在失眠,从傅野车祸到现在,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凌晨五点,窗帘外,天黑沉着,宋羡归艰难眨动眼皮,眼睛干涩得厉害,他将手腕搭到额顶,心中叹气,想,病人果然不能离开药。 傅野还在卧室里沉沉睡着,宋羡归却没有了一丝睡意。 房间里骤然亮起灯,宋羡归打开衣柜,里面一排排都是傅野之前搭配好的衣服,很多他都还没穿过。 宋羡归一眼扫过去,最后只拿出两件,叠好,放到床上。 他打开床边柜,里面静静躺着一份合同书,两张黑卡。 协议是一式两份的,傅野的那份上面密密麻麻的补充着傅野自认为有效的强权条约。 而宋羡归手里的这份却干干净净,格式工整,唯一的空缺,大概就是末尾处结束日期上,迟迟未落笔的签字。 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宋羡归拿着那张纸,敛眸静静端详,跨越了三年的时间,他还是第一次从头到尾的看完这份有些蹩脚的“卖身合同”。 大概来回看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漏缺点,他拿过书桌上的笔,在末尾写上“违约”二字,随后工整仔细的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黑色字迹落到白纸上,也跟着宋羡归的心脏跳。 明明只是寥寥数笔,宋羡归却觉得每一次落笔都格外困难,那些横折竖钩都变成傅野的眉毛,眼睛,嘴巴,泪痣,鼻尖悬停,宋羡归干涩的眼睛似乎更疼了,酸得眼眶通红。 两张卡的密码都在背后,宋羡归其实不用看也知道,1224,总是这个数字,如果不是那天傅野问他,宋羡归都快忘记这个密码的来源。 其实根本没必要探究是谁的日,或者是谁的纪念日之类的,因为这只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天。 而三年前,这一天里,傅野救下了一身酒气的宋羡归。 朗姆酒深褐色的酒渍在光影下晃动,折到宋羡归眼皮上,傅野暂时忘记了那张和沈之眠如出一辙的嘴唇,只记得那双琥珀一样漂亮的双眼。 直到回到酒店,安置好宋羡归,留下那张纸条,傅野坐在车上,天边飘雪,汽车路过不远处的公园,小孩子穿着大红色的圣诞斗篷,手里拿着小巧精致的圣诞树模型,你追我赶。 他以为那一天是圣诞节。 直到一年后的一个下午,宋羡归去上班,他在家里闲着翻日历,推算很久,才终于想起,遇见宋羡归那天是个平安夜。 平安夜,没有苹果,没有祝福,没有体面,宋羡归就这样遇到了傅野,开启了长达数年的纠缠不休。 这样一个关系商品化开始的日子,宋羡归本来避之不及,可傅野竟然还堂而皇之把它当做一个纪念日。 一次次在宋羡归耳边响,一遍遍在他耳朵里念。 宋羡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卡面,上面似乎残存着傅野第一次递过来时,手心的余温。 两张卡都是傅野给的,一张作为日常花销,不限额,随便宋羡归怎么花,一张是宋羡归的卖身钱,每个月定期三百万。 后者里面的钱宋羡归从来没动过,也没去查过,他根本不会怀疑傅野会在钱上动手脚。 实际上傅野就是骗他的。 傅野说第二张卡是定期打钱,但实际上黑卡哪里会有什么限额,从最开始,两张卡就都是无限额度,随便宋羡归怎么花,傅野能够保证他一辈子不会在金钱上发愁。 可这一切傅野都不说。 宋羡归也就不知道。 来的时候宋羡归什么都没带来,走的时候,宋羡归只带走了第一张卡。 第二张卡,是宋羡归卖给他的价格,也是宋羡归买回自己的价格。 天很快亮了,傅野醒得很早,去洗漱时,宋羡归已经换好衣服,在沙发上刷手机。 那份合同被重新放回床边柜。 一切像什么都没有发。 “你怎么起这么早?” 傅野嘴里还残留着牙膏的清凉薄荷气,他带着答案问问题,那点暗喜的心思挂在脸上,根本就藏都藏不住。 宋羡归只是微微抬头,目光沉静的在他脸上逡巡,指端蜷紧,甲床印在掌心,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 他将视线无声移到傅野小腿处,被自己用纱布简单处理过的石膏上。 “早去早回。” 宋羡归听到自己这样说。 “行,我换个衣服就走。” 傅野不疑有他,勾着唇角坐在轮椅上滑向房间。 宋羡归扫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半,华南医院离这不算远,二十分钟的路程,足够了。 傅野收拾的很快,他在衣柜里挑了半天,最后身上穿的却还是之前宋羡归给他搭的那套。 “走吧。”傅野装模作样的将右手塞进卫衣口袋,微抬下巴。 傅野年纪并不大,过了那个没有祝福的日,现在也才二十三岁而已,穿着这样学气的衣服,这样的表情,看着倒更显青涩。 可这个人同时也有着成熟的性格——蛮不讲理,乖张不羁,傲娇而任性。 坏小孩。 大概就是他这样了。 宋羡归在心里这样想。 他当然只能在心里想,否则要真的说给傅野听了,他肯定还会跟自己闹。 长不大一样,难怪顾燃说沈之眠没选他,反倒是选择了沉稳可靠的傅凌舟,傅野根本不适合去爱人,他只适合被爱着,被惯着。 像童话故事里,每个和守护自己的骑士在一起的刁蛮公主,傅野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体贴他,包容他,哄着他的人。 当然,这个人不会是自己。 宋羡归说:“走吧。” 于是房间门关上,最后看了眼密码锁漆黑的显示屏。 宋羡归没有带任何行李,只是口袋里放了一张卡,轻轻关上一扇门,就决定好再也不回来。 第42章 不会怪他狠心。 傅野自认并不是什么话多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碰上话少的宋羡归,他总是滔滔不绝,像有说不完的话。 他以为自己只是没办法忍受,在同一个空间里持续沉默的气氛。 可后来,宋羡归离开,傅野再回到那间空旷的房子里,依旧是沉默和死寂,可他说不出。 但那是后话,现在的傅野一门心思还扑在宋羡归车上的歌单里。 “你把我之前调的歌删了?” 从上车就在翻腾鼓弄显示屏的傅野,终于在回收站里找到了自己的歌,他扭头不满的对宋羡归这样说。 宋羡归握着方向盘,分出一点视线给他,冷淡说:“没动过。” 这并不是谎话,宋羡归没有傅野那么闲,在一首歌上浪费时间。 傅野不信,怀疑的盯着宋羡归的侧脸,但宋羡归专心开车不再搭理他,他只好自己摆弄。 没几秒,身边傅野窸窣的动静停了,宋羡归听到他用怅然若失的语气小声说:“原来是下架了。” 傅野的指尖戳了戳屏幕上无法进入的灰色歌名,上面永远只会显示一行字—— 【抱歉,因版权原因该歌手的作品已全平台下架,无法提供播放服务。】 版权下架,模糊其词的通知,没办法深究。 但这首歌是傅野一直很喜欢的,突然这么毫无征兆的下架,他心里骤然一空,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却总觉得胸口揪紧,心脏拧得疼,太空了,空得失落和恐惧都往里面跑。 这些情绪坠到傅野心底,闷闷地沉,说不出具体因为什么,总不会真的因为一首歌,但他就是有一股强烈的预感,有什么要慢慢飘走了。 见傅野因为一行字愣神半天,眉目间隐隐有痛苦迷茫的神色流现,宋羡归嗓子发涩,说:“换一首吧。” 傅野愣怔的神情恢复正常,他抬起头,瞳孔聚焦,定定的看着宋羡归,宋羡归眼底微动,却佯装镇定,淡淡回视过去,没让他瞧出异样,傅野于是有些安心了,他摇头,说:“不听了。” 宋羡归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停顿两秒问:“饿么?” 不说还好,一说傅野还真有些饿了,他其实一直没什么吃早饭的习惯,大概是起床气的缘故,遇到宋羡归之前他一直是睡到自然醒,醒后直接吃午饭,可和宋羡归在一起后这个习惯就变了。 宋羡归有胃病,却犯和他一样的毛病——不吃早饭。 大概是傅野刚学会做饭的第二周,一整个上午宋羡归表情都不对劲,傅野问他也不说,直到他看到宋羡归药瓶上的明晃晃的四个字“奥美拉挫”。 第54页 傅野不是医,却有常识,胃病还不吃早饭简直是找死,于是他一本正经的勒令宋羡归必须吃早餐。 宋羡归总把他的话当空气,听过就丢,毫不在意,反正每天早上他去工作了,傅野还躺在床上深眠。 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宋羡归没想过,为了让他吃早饭,傅野宁愿放弃那点睡眠时间,主动爬起来给他做饭,甚至就坐在对面守着他,看着他吃完 “吃完再走。” 傅野已经极力压制着起床气的余火,那时候刚开春,房间里很暖和,傅野只穿了件睡裤,身上还缠着围裙,宋羡归脚步被叫停,从上往下看傅野。 他的眉峰微微蹙起,英挺的眉骨下,两道浓黑的眉轻竖着,眼尾随之下压,眼底的凉意掺着怒气,连鼻梁旁的阴影都沾着冷。 可宋羡归却能感受到,傅野已经在竭力压抑着自己,他没有置若罔闻,一走了之,反倒是顺着傅野的话坐到了他对面。 那是他们之间在一起后的第一顿早饭,两个没有吃早饭习惯的人一言不发,气氛却不压抑,两人各怀心事,心口却都热得发烫。 “傅野,谢谢。” 吃了快一个月傅野做的饭,这还是宋羡归第一次跟他说这个词,明明是有些疏离的,可傅野却觉得心口扑腾进一只小鸟,雀跃着鸣叫,脸上惊喜的神色还没来得及冒头,宋羡归已经走了。 桌子上只有待打扫的碗筷,那句道谢,变成傅野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过的蜜糖,时不时拿出来想一想,齿间都是甜的。 此后,宋羡归再坐下和他一起吃早饭时,傅野脸上再没有露出过一丝一毫的不耐烦,甚至每天都变着花样的做,以此为乐。 看着久远的记忆,其实也只是戛然停止在傅野车祸的前一天。 宋羡归已经很久没吃到傅野准备的早餐了,他的胃总在疼,晚上失眠的时候尤其严重,身体的脏器是不是痛觉相连,为什么心脏也会疼? 宋羡归把车停到一家装修舒适,看着卫干净的早餐店门口。 “在这儿吃?” 傅野其实不太习惯吃外面店里的早饭,以前是保姆替他准备好,后面是他自己学着做,哪怕是出去旅游,只要有设备傅野就要让宋羡归尝到他的手艺。 宋羡归察觉到傅野的抗拒情绪,关上车门,淡声对他说:“不然就去医院吃。” 大概是车祸后遗症,傅野听到“医院”两个字都头疼,更别说在里面吃饭了,总觉得多待一会就有一股消毒水味缠上来。 两相对比,还不如在这里。 傅野蹙着眉催促道:“快进去,外面冷死了。” 宋羡归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没几秒,跟上。 早餐店里的人不算多,宋羡归点了两份简单的热食,鲜虾云吞面。 热气往上升腾,两人对坐,中间像是竖起一块无形的屏障,把他们拢在同一空间下的同时,又硬的隔开。 傅野无端觉得难受。 但他抬头看宋羡归,宋羡归还是那副淡然自若的表情,看着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或许是因为那首歌,傅野总是心神不宁,心中惴惴不安。 一顿饭吃下来也浑觉无味。 * 没去华南,宋羡归直接带傅野来了北宜。 顾燃千藏万挡,不想让傅野受伤的消息暴露给傅家,可宋羡归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带着还坐在轮椅上的傅野来到了傅家的产业。 暴露在所有视线下。 医院里几乎没有人不认识傅野,不只是因为他是少东家,更因为他是805那个重要病房里的常客。 看着四周时不时往自己身上瞥的目光,尽管都是小心翼翼,刻意遮掩过的偷瞧,但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傅野不禁皱眉:“怎么来这儿?” 宋羡归没想多解释,简单说:“方便。” 傅野当然知道这里方便,来回车程不过四十分钟,还是自己家开的医院。 但问题就在这里——顾燃昨天还告诉自己父母不知道他受伤,希望能自己替他瞒着。 他和顾燃是从小玩到大的,顾燃低头求他,他不可能不应。 更不要说他知道这件事根本怨不得顾燃,听顾燃的话,那一天是自己本来就有心事要发泄,才会有这么个意外。 怪不了任何人,也不需要谁来承担什么责任。 但傅野清楚父母对他的重视程度,出了这样的事,他们不可能不派人去查,到时候免不了闹大。 别人他不怎么在乎,傅野当时听着顾燃的话,心里只是想着,最好不要让宋羡归掺和进来。 顾燃都知道的担忧,宋羡归不是傻子,不可能不知道孰轻孰重。 可现在也是宋羡归自己主动打破了他的想法。 傅野冷着声,质问道:“宋羡归,你怕我爸不知道我出车祸?” 宋羡归却淡声告诉他:“他们本来就应该知道。” 傅野纳闷:“你跟顾燃有仇?” 宋羡归不知道他的这番猜测从哪来,但也没必要探寻。 “和他没关系。” “和他没关系?那和你呢?”傅野拧眉,看着宋羡归毫不畏惧,满不在乎的模样,一时气笑:“你是不是以为真查起来,我爸会查不到你?你知不知道……” 查的到或是查不到,有关系还是没关系,后果和代价对宋羡归来说,都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傅野。”宋羡归忽然喊他的名字,用平和从容的语气,打断了傅野的喋喋不休,他不想和傅野在这件无聊的事上浪费口舌,言简意赅道,“先去换石膏,一会儿我带你去楼上看小雨。” 傅野被这句话砸得直接闭嘴。 他的瞳孔微微睁大,刚刚的愠怒全部被宋羡归的话扫荡干净,脸上的嘲意变作怔松,不太自然的问一遍确认:“你要带我见你妹妹?” 据他所知,宋羡归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就只有一个妹妹,现在他要带自己去见她,傅野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猫抓一样,心痒。 “嗯。很久没见你了,她挺想你的。” 宋羡归口中的很久没见,其实也只有一周。 宋羡已经决定离开,那意味着傅野和他就不再会有关系,以后也不需要再联系。 交易结束,宋羡归恢复自由,他大可以转身就能走,不需要任何理由再耗着。 可傅野是甲方的同时,也是宋雨少有的,真心记挂着的朋友。 宋羡归想,自己不应该剥夺他们告别的权利。 总有人会在乎离别时的仪式,尽管那个人不是自己,可宋羡归不想宋雨有遗憾,同样的,也希望傅野以后如果再恢复记忆,不会怪他狠心。 如果真的有那天。 第43章 “可他总是对你很好。” 北宜医院是傅野自己家的,作为傅二少爷,让底下人闭嘴的权利还是有的。 尽管他的警告未必对每个人有效,但从他嘴里说出口的“不想丢工作,就要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这种威胁还是能唬住一部分人的。 就比如现在。 换石膏其实不是什么多麻烦的事,随便一个护士就能干,可来人却是头顶空荡荡,胸前别着“孙主任”牌的中年医。 孙主任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看着倒是好说话,听着傅野冷硬的警告,也只是点头带笑的应和着。 傅野对他有点印象,是北宜医院重金挖来的学术人才,懂圆滑知世故,混得不错,大头照现在还在贴在公示栏上。 傅氏是傅骆青掌权不错,但再厉害的人也有老的那天,傅骆青年轻时从一众兄弟众得到傅氏的掌权资格,就意味着数十年后他要把自己的位置再让给自己的儿子们。 傅凌舟接手集团是板上钉钉的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可这不意味着傅野没有一点值得巴结的地方,毕竟二少也是少,大少人在国外,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宋羡归就在旁边陪着,昨天晚上亲手缠上的纱布被一层层拆下,尽数丢到医疗垃圾桶里。 石膏被拆下,能看到伤腿的全面,除去细小的玻璃划痕,只有小腿肚下一道比较严重的伤口,大概一掌长,像是被锐器刮伤,还没愈合,血肉往外翻着,隐隐能看到新肉芽里错位的,森白的骨头。 触目惊心。 宋羡归只看了一眼,就匆匆挪开视线。 傅野一直用余光注意着他,见宋羡归露出这样的表情,指尖蜷紧,心里不是滋味。 他以为宋羡归眼底遮挡的情绪是嫌恶,可只有宋羡归知道,那是触痛后的不忍和心疼。 当然,无论哪一种,都不应该,也没必要向傅野解释。 孙主任毕竟是专业医师,比业余的宋羡归处理得更仔细,更认真,动作也更利落,可傅野半躺在病床上,却只觉得不耐烦,想催促他快一点好。 恨不得下一秒就自己站起来走开。 但宋羡归就在旁边坐着等自己,表情看着倒是没什么不耐烦,可能是觉得无聊,低头刷着手机。 第55页 傅野焦躁的心情又莫名被抚平,连孙主任给他撤石膏时,不小心碰到皮肤周围细小伤口的痛觉都没感受到。 终于,三十分钟后,一个崭新干净的石膏重新固定在傅野下肢。 “走吧。”一坐到轮椅上,傅野就催着宋羡归要离开,他不喜欢医院,所有触目的雪白色都格外讨厌,傅野总是会觉得焦躁。 电梯直达八楼,一整个楼层都很安静,自动轮椅车辙在地板滚动发出清脆清晰的声响。 马上就要到803的门口,傅野心里竟然有些紧张,他不安的抬头跟宋羡归说:“我现在不记得你妹妹。” 这是实话。 他连宋羡归都忘了,又哪里会记得为了讨好宋羡归,而拉近关系的宋雨呢? “嗯。”宋羡归轻点头,告诉他,“她知道。” 傅野还是觉得别扭,或者这种情绪应该叫忐忑,就像那天顾燃带他去见宋羡归时一样。 但又不太一样,那时候他已经见过宋羡归,尽管认错人,一番折腾闹得很难看,但那个人在自己脑海里已经有个一个大致轮廓。 可现在,他要去见的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陌人。 当然,从宋羡归嘴里的那句“很想你”中,不难听出,他以前和这个宋雨关系应该是不错的,甚至算得上亲近。 可现在物是人非,要他毫无准备的去见宋羡归最重要的人,傅野像个脑袋空空,却被迫走进考场的学,仰头看着宋羡归,无措地询问宋羡归:“我俩见面会不会有点奇怪?” 宋羡归垂下眼看他,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紧张,无声叹了口气,沉默几秒,说:“总要见的。” 傅野还不知道宋羡归已经做好离开的打算,今天是宋羡归为他选好的,他和宋雨道别的日子。 总要见的,如果不是今天,也不会再有明天。 傅野其实隐隐察觉到宋羡归的不对劲,但这种感觉太轻微,他没太在意,只是手下用力捏紧轮椅柄,说:“那进去吧。” 像用了多大的勇气,他说出这句话。 宋羡归在旁边看着,只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门开了。 宋雨在床上画画的动作一顿,笔尖兀自折断,心灵感应似的,她挪身去看门口。 视线下移,终于看到了念叨了这么多天的“小野哥”,身后紧跟着自己哥哥。 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画面陌又熟悉。 宋雨惊喜地睁大眼睛,画板被她丢到一边,嘴里甜甜喊着:“哥,小野哥,你们来啦!” 面对宋雨突如其来的热情,傅野还有些不适应,刚想求助的去看身边的宋羡归,宋羡归却已经越过他,往前几步,关合上露着缝隙的半扇窗户。 外面风不算大,但太阳也刚出来没多久,入秋的天还是有些冷意的,宋羡归皱眉:“天这么冷怎么不关好窗,医过来的时候也没看到?” 他的表情很严肃,看起来有些气的样子。 宋雨忙摆手说:“是我觉得房间里味道太重了,才没让护士姐姐关上的。” 医院里的味道除去消毒水也就是药味,宋羡归也会抵触这些气味,但宋雨几乎要把病房当家了,如果她都觉得重,那大概是普通人都无法忍受的程度。 但很明显,房间里并没有这么大的味道。 宋羡归目光落到宋雨身上,宋雨眸光微动,视线闪躲,眼神下意识往旁边瞥。 撒谎了。 宋羡归没戳破她,只说:“我带傅野过来看看你。” 似乎终于想起傅野还在这里。 宋雨当然早就看到了轮椅上的傅野,可他的那句“小野哥”喊了半天,到现在还没有得到一句回应。 尽管哥哥早就告诉她傅野车祸后失忆了,但听说和亲眼见到并不一样,很难接受。 甚至傅野还用那样陌的语气跟自己说:“你好宋雨,我是傅野,你应该认识我,不过……我现在确实还不记得你。” 尽管这种表述,听起来已经是最委婉的,最亲和的,最不伤害到她的方式。 可宋雨心还是重重往下坠。 这一幕让宋雨一瞬间想到最开始,傅野走进这间病房时。 那时候宋羡归还不在,这就是个长得很帅的陌男人,她警惕的问,你是谁啊? 他说,我是傅野,是你哥的朋友。 宋雨轻而易举就信了。 原来,失忆只是再次做一遍自我介绍而已。 宋雨眼眶红红的,但还是笑着说:“小野哥,你叫我小雨吧。” 宋羡归在旁边看着,心里跟着难受。 傅野忘记宋羡归,宋羡归只是失去一个甲方,傅野忘记宋雨,那宋雨就没有朋友了。 宋羡归这次来没有带花,也没有蛋糕。 只是很随便的一天,宋羡归把对一切都陌的傅野丢到宋雨面前。 宋羡归要去趟宋雨主治医的办公室,房间里只留下傅野和宋雨两个人。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傅野先前觉得他和宋雨见面会很奇怪,其实并没有,宋雨早就知道他失忆,傅野做好准备见她之前,她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没有强硬的告诉傅野他们之间是怎么认识的,怎么成为的朋友,关于过去她只字不提。 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朋友,拉着他看自己画的画,跟他讲最近发的,有意思的事。 宋雨很聪明,心思细腻,并没有让傅野感觉到压力,甚至让人莫名觉得亲切,和宋羡归冷淡的性格完全不同。 她忽然讲悄悄话一样对傅野说:“小野哥,你知道吗,哥哥昨天过来的时候给我带了块蛋糕。” 傅野当然知道,因为那根本不是一块蛋糕,而是两块,还有一块是买给他的。 但他没说,反而佯装不知道似的挑眉说:“是吗?那你哥哥很疼你啊。” 宋雨“噗嗤”一下笑出声,眉眼弯弯,脸上堆着甜笑:“小野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说的话都没变。” 傅野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宋雨向他解释:“哥哥早就告诉我了,他每次给我买蛋糕你都要向他要,后面哥哥也会给你买一块。” “小野哥,昨天你也吃了哥哥买的蛋糕吧。” 是肯定句的语气。 “……” 宋雨的话变成傅野心口那只叽叽喳喳的雀鸟,一番扑腾过后,在剧烈心跳里留下一片轻飘飘的绒毛,盖到上面,又热又痒。 热意从耳后往脖颈处蔓,傅野觉得自己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小野哥。”宋雨轻声喊他,说,“你知道么,哥哥从来不会对只是朋友的人这么好的。” 傅野知道,也不知道。 因为他没见过宋羡归有什么朋友。 因为他和宋羡归也根本不是朋友。 “可他总是对你很好。” 宋羡归对他好吗? 他其实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似乎从睁开眼的那一刻,宋羡归就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他隐约记得自己在喊他“眠眠”,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名字,可再见时,还是把他错认成了另一个人,掐着他的脖子控诉他,质问他,他发疯宋羡归也只是看着他,从没对他动过手。 尽管他对自己态度总是冷冰冰的,像是毫不在意,甚至是讨厌的,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可让傅野再回想,宋羡归对他好不好,他却只记得那碗无法下咽的清汤面,那块一直放在冰箱里,等他的草莓味蛋糕。 他又想起昨晚宋羡归微凉的指尖触上的发丝,热风往里吹,伤口处药膏很凉,可宋羡归指腹却又变热。 明明都是最不起眼的小事,可一件件再脑海里翻阅时,却都变成了心头的甜。 似乎一切一切都在告诉傅野,宋羡归对他也是很好的,是在意的。 不同于情人的驯服,宋羡归一直是一个独立的人,他不需要依附傅野而活。 和傅野在一起也只是因为宋雨做联结。 他很固执,固执的冷硬,但同时也很容易心软。 他对傅野做出的这些事,不需要傅野逼迫,只是宋羡归心甘情愿去做的。 只是他从来不说,傅野就一直不知道,或者说装不知道,以至于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明明透得不能再透,可却要等到现在,傅野失去一切记忆时才发现。 第44章 “傅野,我们结束了。” 宋羡归再回来时,房间里的气氛很融洽,傅野很快就和宋雨聊到一块。 尽管不如以前热闹,但总归不是刚进来时那么硬,那么陌。 宋雨又在给傅野看她的画册。 每掀过一页,宋雨就要讲解一下画的灵感来源,一提到这个,她的眼睛总是亮晶晶,傅野在旁边也像以前一样时不时点评几句,明明没什么艺术细胞,说起来竟还头头是道。 宋羡归关门的动作很轻。 但傅野很快就发现他的不对劲。 第56页 脸色很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眉目间隐隐染着沉郁,看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傅野问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宋羡归迟缓摇头,缓了会儿,还是说,“傅野,你出来。” 傅野察觉出他的不对劲,没多问,跟宋雨说了声就出来了。 宋羡归靠在走廊的墙面上,他低着头,发丝顺着往下垂,面容隐蔽在阴影里,看着倒有些颓唐的阴郁。 傅野关门,一出来就看到他这幅样子——宋羡归肩膀微不可察的发颤,身侧食指与中指无意识地摩挲。 他整个人看着焦躁不安,却又格外沉稳冷静。 听到关门声,眼睛落到傅野身上,那么空,黑沉得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宋羡归定定看着他,直勾勾的,傅野从来没见过宋羡归这样的眼神,脆弱,易碎,像琥珀,更像玻璃。 傅野头皮都有些发麻,他才从嗓子里滚出几个字,他说:“傅野,我想抽烟。” 傅野只觉心头一紧。 宋羡归不可能没事。 “抽什么烟?”傅野皱着眉头,问他:“你到底怎么了?” 宋羡归闭上眼,神色迷罔,他似乎很纠结,自己跟自己较劲,不知道是不是要告诉傅野。 没必要的,他知道与否,都改变不了什么。 “说话啊,宋羡归。”傅野在旁边等得焦躁,催促他,“什么事你非要憋在心里,跟我说不行吗?” “……”宋羡归呼吸有些迟缓,再开口时嗓子已经沙哑了,“医说,小雨患有严重焦虑,今天刚查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他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是苦笑,可又完全笑不出来。 “刚刚那扇窗户是她自己开的。” 平地起惊雷,这句话无疑让人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八楼,开窗,严重焦虑患者。 “什么?” 傅野和他初得知这个消息时一样不可置信。 是啊,宋雨一直这样乐观开朗,她就像个小太阳,能把周围一切照亮,照热。 这么多年,无论是宋羡归,还是傅野,每次过来,见到的都是眉眼弯弯,笑意甜美的宋雨。 即便住在医院这么久,即便宋羡归总是忙于工作没法见他,即便整个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法交到朋友,她也从没抱怨过。 她甚至长大了,可以告诉宋羡归,认清自己的心,可以告诉傅野,宋羡归的心。 她刚刚还和傅野讲述自己的创作灵感,讲她的艺术梦想,神采奕奕,侃侃而谈。 病症夺走她康健的身体,却没有掠过她的灵魂, 要怎么才能把这样一个乐观开朗的人,和患有严重焦虑症,试图求死的人联系到一起呢? “不是一天的事,是这么多年一点点攒起来的,只是最近出现了躯体化反应才被发现。” 宋羡归眼底一片凄然,自觉可笑:“这么久的事,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宋羡归仰面看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陷入无尽的自责。 他的指尖还在颤抖,傅野坐在轮椅上,没办法去摸他归的脸,于是只能就近去牵他冰凉的手。 热意顺着指缝往对方身上传。 傅野告诉宋羡归:“宋羡归,这不是你的错。” 傅野其实并不会安慰人,从小到大他听过的肯定比无用的安慰要多的多,安慰对他来说是讲给懦弱无能的人的,他用不上。 可现在,轮到他对宋羡归说,他只恨自己不会说得更好听,更能对宋羡归起效。 原来安慰不是对弱者的同情,只是对重要的人痛苦情绪的一种安抚。 宋羡归低头,看着两只靠在一起的双手,没有言语,也没有回握。 可只是这样牵着,似乎就足够了。 傅野忽然想起不久前,那碗松茸炖鸡,两个人同桌而食,气氛轻松自然,算得上温馨。 傅野当时想,就这样和宋羡归过一辈子似乎也很好。 一个念头,牵扯出“似曾相识”的记忆,他的太阳穴猛地一阵刺痛,像是有千万根冷针往里戳。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脑海里还残存着失忆前的傅野,是他想要借此唤醒自己,可自己为了放弃痛苦,选择了放弃那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而这一刻,他们终于情绪共通。 他也开始跟着宋羡归难受。 甚至更痛。 太阳穴又在痛,回忆的闸门刚拉开一条缝,一只无形的巨手便骤然攥紧,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潮水从后脑勺漫上来,淹没所有清晰的思绪。 傅野恍然想起车祸前,他坐在塞车里,耳边掠过的是呼啸的狂风,沙砾灰尘暴风似地扬起,追在身后。 山道赛比环道赛自在,局限性小,能够纵使人彻底的发泄。 迈数一度度调高,再高,风驰电掣,其他赛车只配屈居人后,傅野心中的空缺被骨子里的血性,血管里的激情和腺体里疯狂分泌的多巴胺充斥,填满,直到满溢——轰! 车翻了。 傅野眼前一片漆白。 耳边一片寂静,他忽然想起宋羡归,奇怪,他竟然只能想起宋羡归,明明他都不记得自己的日,明明他都不爱自己,明明自己那么爱他。 爱。 砰——砰——砰—— 车翻了一圈又一圈,傅野的心脏跳动一轮又一轮,他终于意识到,爱,原来自己命快要结束时,他还没承认喜欢,就先说出“爱”字。 傅野后悔了。 后悔争吵,后悔离开,后悔藏起宋羡归的药,后悔自己竟然会答应这场山道赛。 他后悔临死前没吻过宋羡归的眼,对他说一句抱歉。 抱歉曾经把他当作沈之眠,抱歉这么久没让他喜欢自己,也抱歉临走前的那句责怪。 怎么总是他在一厢情愿,如果宋羡归没碰见他,是不是…… 后脑勺重重撞击到坚硬的中控台后方部件,热淋淋的鲜血顺着耳廓往下滑,耳鸣,眼花,什么都没有了,傅野连嘶吼的权利都没有,有关宋羡归的记忆就这样被死死的封存。 再醒来时,傅野不再是傅野。 宋羡归,也不再是宋羡归。 三年,他们已经不再是彼此命里突然出现又要离开的过客,太多日日夜夜的纠缠和相伴,早已将彼此融为骨血里的一点。 他们之间,缺少了彼此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是故事里的主角,都是不完整的。 可笑爱情就是这样奇怪,两个嘴硬的人什么都可以说,说讨厌,说不在意,说要离开,可偏偏对爱只字不提,明明早就知道谁都离不开谁,可一提到感情就避如洪水猛兽。 探不明一个人的心,另一个也只会做缄默无言的哑巴。 拖到现在,一个认不清自己的心,另一个甚至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 于是,一个要走,一个到现在才知道。 “傅野。”宋羡归喊他的名字,傅野以为宋羡归终于要牵他的手,可他没想过,他满怀期望等着的是一句:“我们断了吧。” 手被彻底挣开,傅野后脑勺再次受到剧烈的撞击,没有任何实物,可这比什么都要重。 砸得他晕头转向。 他们不是在说宋雨的焦虑症吗?他不是在安慰宋羡归吗?他们现在是不是有人神志不清在说胡话?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玻璃窗往地板上扫,隔着一堵墙,却怎么都照不到傅野身上。 耳边一片鸣响,他忽然觉得四肢厥冷,怀疑心脏是不是还在跳。 他听见自己在质问宋羡归:“你在说什么胡话?宋羡归,你现在难过脑子不清醒,我不和你计较。” 傅野不想听了,不想继续待下去,从宋羡归的眼睛里,他直觉今天一定会很痛。 他给宋羡归借口,理由,让宋羡归闭嘴。 可宋羡归却并不是件一时兴起,他很淡定,也很坚决的告诉傅野:“我不想和你继续耗着了,我们分开吧。” 他的眼眶明明那么红,他明明是舍不得的,心在痛的,可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却这么要傅野的命。 分开? 要怎么分开? 他从醒来的第一秒看见的就是宋羡归,接触到的第一个人是他,被告知合自己在一起三年的人是他,陪自己日夜相处的人是他。 傅野现在命里唯一没有姓名,也是唯一值得他去记的那个人也是他。 宋羡归说断了,说分开,说不想耗着了,他想一走了之,那他呢? 傅野想问,那我呢?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 我不记得你,却又这么舍不得你,爱上你,离开你。 本能让我留住你,可你根本不在意。 你不要我。 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傅野别过脸,鼻腔里是压不住的酸涩,眼泪不值钱的往眼尾汇,堆积成一小片浅淡的湖色。 他死死盯着走廊尽头的白光,把眼眶里滚烫的东西逼了回去。 第57页 他想过很多示弱的话,明明哪一句都可以让宋羡归心软,可他偏偏找了最没用的那句。 “凭什么?”傅野声线颤抖着,却竭力装作平稳,装作毫不在乎,“宋羡归,你有什么资格说离开。” “协议书上白纸黑字的写着,要我同意你才能走,你要违约?” 他只是还天真的以为这个把柄还奏效,他实在没办法了,太少了,能留住宋羡归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少到他只能抓住这一点,死死的,不敢放手。 可宋羡归却笑了,那么残酷又那么残忍,他告诉傅野,语气温柔的像是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算我违约,钱我赔你。傅野,我们结束了。” ——结束。 原来这个词,宋羡归也可以说。 根本不需要等傅野。 第45章 “哥,他不要我了。” 傅野变成了沉默的哑巴,只会睁大眼睛的傻瓜。 宋羡归已经说出这句话,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才能留住他,所有的言语都失效。 宋羡归深深看了他一眼,脚在动,他要走了,傅野心脏猛然抽痛,他慌乱地想去拉住宋羡归的手,眼尾强忍的泪水随着动作往下砸,正正落在宋羡归手背。 宋羡归手腕一疼,傅野像只找不到主人的丧家之犬,硬拉扯着他,眼底一片湿红,可怜又倔强地对他喊:“我不同意!” “宋羡归,我没说同意!” 他看着那么激动。 可明明这已经是很早以前他就要学会接受的事实,因为一拖再拖,闹到现在,这么不体面。 宋羡归没有挣开他的手,事实上他也挣不开。 宋羡归看起来云淡风轻,可恨的冷静让傅野明白,他早就做好了离开这天的打算,没办法接受的,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 可是凭什么? 他明明已经失忆了,他明明已经不记得宋羡归,为什么有关宋羡归的所有情绪,却还要他来承担? 不公平。 明明刚刚他还在为宋雨口中的“好”雀跃暗喜,可现在又要尝试一遍不属于他的,撕心裂肺的失去。 凭什么? 傅野咬牙切齿的想,宋羡归凭什么就这样离开,留他一个人难堪。 可这些问题没有任何人回答。 宋羡归只是低头,伸出没被禁锢的右手,在傅野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指腹落到他眉间,下抚,拭过咸涩的泪水,淡淡的对他说了一句:“傅野,都是成年人,别闹得太难看了。” 闹。 傅野的心脏被重重砸了一拳,话落,手也泄力,傅野失魂落魄的垂下头。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喜欢过我?” 傅野嗓子发颤,这句话究竟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问出来的,自取其辱还是自欺欺人,他不清楚,只是很想问,于是就这样问出来。 宋羡归有些恍然。 这句话和那一晚争吵后,傅野问出的话术一模一样,甚至脸上落寞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宋羡归依旧选择无视这个问题。 他不想再从傅野嘴里听到任何一句有关于“喜欢”的话。 喜欢这个词,总要让人难堪。 他的沉默让傅野焦躁,不安,那只柔软毛绒的猫爪变成冰冷的利刃,抓心挠肝,鲜血淋漓。 “他叫沈之眠,所以你喊我眠眠。”宋羡归忽然提起这个名字,语气平淡自然,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和他很像吧,把我当成他,就当作是你们在相处。” “傅野,喜欢不是这么用的。” 傅野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的看着他,眼里的错愕不似作伪。 他下意识低声反驳:“我不是……” 可太勉强。 语气勉强,声音也勉强。 宋羡归没有责怪他,已经到现在,话说开了,没必要再去指责任何人,没有立场,没有必要。 “傅野,我是答应和你在一起,但我没想过做别人的替身。” “可你一直是这么想的,是吗?” 宋羡归太平静了,说出的每一句都轻飘飘的,却又有万斤重,死死砸在傅野喉头,呼吸发紧,像被人狠狠攥住。 是吗? 宋羡归问他,是不是,傅野可以大声告诉不是,现在不是,哪怕以前是,可现在不是了。 宋羡归哪里有一点像沈之眠,论心狠,沈之眠比不过他一丝一毫,论剜心,沈之眠走的那天,傅野都没像今天这样痛过。 可傅野不敢说,他怎么说?说不是?可宋羡归既然已经知道了沈之眠的存在,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选择他的原因。 可是真的不是,即便失去了记忆,他也清楚的知道不是的。 如果前面蓄意要宋羡归留在他身边,是因为那张脸,可后来呢? 他要是真的只把宋羡归当成沈之眠,那他不可能说爱,而会是恨。 可要怎么说呢,看着宋羡归那双眼睛,说不出口。 沉默的人变成傅野,宋羡归却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回答。 “别再说喜欢不喜欢了,傅野,你不是小孩子了。” 傅野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宋羡归决心要走时,原来语气是这么温柔,这么轻,像一场荒唐的梦。 梦碎了,傅野又想起那首下架的歌,心脏被挖空,原来那是离别的征兆。 他们说爱人的眼睛是第八大洋,傅野听过这个说法,无病呻吟,莫名其妙,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读懂了。 爱上一个人,那他的眼睛就会融化,变成第八大洋里流不尽的,沸腾的泪水。 宋羡归还记得协议效的那天,傅野脸上满是势在必得,他认为宋羡归被他牢牢掌控在手中,这场游戏要他喊停才算结束。 可现在,宋羡归转身离开,傅野的眼泪却这么湿,这么烫。 原来这就是离别。 坏小孩即使长大,也要为自己曾经的错误付出代价。 * 傅野忘记那一天,忘记宋羡归转身离开的瞬间,他的脑海里在想什么,大概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白。 来不及挽留,说不出别走,宋羡归最后留给他的竟然是一句—— “傅凌舟和沈之眠马上过来,你回去吧,以后我们没有关系了。” 真可笑。 这是一场梦吧。 是不是从那场车祸到现在,他根本就没有从病床里醒过来,一直是沉睡的,所有的一切,好与不好,都是假的,都是梦。 现在也只不过是虚假的噩梦。 是的吗? 是的吧。 “小野。” 一阵熟悉而冷沉的男声突然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彻彻底底打破了他的自欺欺人。 傅野从一片模糊的湿意中抬头,傅凌舟带着身边的沈之眠,遥遥出现在他面前。 傅凌舟的五官轮廓和他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那双眼睛,太冷硬,太漠然,和他那那双轻而易举骗到宋羡归的多情眼截然不同。 傅野其实是有些怕他这个大哥的,他确实很优秀,各方面的,所有人也都是这么称赞他的。 可从傅野有记忆以来,这个人就没对自己笑过,总是冷冰冰,毫无温度,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 被提前设定好程序,冷冰冰的机器人。 傅野是这样形容傅凌舟的。 一直到沈之眠出现,傅野才知道,原来傅凌舟也会笑,也可以为了一个男人,违背父母要求他娶妻子的意愿,只是因为沈之眠病,就能不顾一切带他远渡重洋。 而沈之眠呢? 傅凌舟带沈之眠离开那天,他自取其辱傅追上去,大骂沈之眠恶心,恨他的利用,恨自己的落选。 可现在,他只觉得沈之眠的选择是正确的,没有选傅野是应该的。 傅野什么都没有,除了父母带给他的,他现在两手空空,连留住宋羡归的手段,都干瘪的拿不出来。 现在他们回来,肩靠着肩,出现在自己眼前,多么般配,多么相爱。 不刺眼了,不嫉妒了,傅野开始羡慕。 他只是内心苍凉一片,闭了闭眼睛,想,有情人成眷属,怎么就自己不能得偿所愿呢? 没情人就不可以吗? 傅野眼睫缓缓眨动,泪水浸润的眼眶干涩的合不上,眼尾一片薄红,似乎还残存着宋羡归指端轻抚过的余温。 傅野忽然就不舍得眨眼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艰难的吐出声,喊:“哥。” “你把自己弄得太难看了。” 傅凌舟皱眉,这样对轮椅上流着眼泪的傅野说。 傅野迟缓的看着自己身下的轮椅,刚刚换过的石膏,没反驳。 宋羡归一定是骗他的,现在沈之眠就站在自己面前,他却一个视线都没分过去,怎么可能会对着宋羡归那张脸喊什么“眠眠”。 宋羡归一定是在骗他。 鲜血淋漓的气味是腥甜的,可心脏不一样,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没有真正闻到过,可傅野肯定,心脏里的血,一定是酸涩的,腥咸的,牵连着泪腺,跳一下,就在眼眶里落酸的泪。 第58页 从始至终,傅野都不敢看看沈之眠的脸,太像宋羡归,总让人想起他走时的决绝。 没回过头,一下都没有,踩着他的哽咽一直走出他的视线。 宋羡归说他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他看人真的很准,傅野从小就是被宠大的,他太容易依赖人,太容易离不开人,就像现在,他告状一样对傅凌舟说:“哥,他不要我了。” 傅凌舟说他把自己弄得难看,原来还能更难看,非要这么丢人,可傅野却控制不住。 被丢下的感觉太难受了,他可能一辈子都接受不了宋羡归离开他。 明明只有这么几天的记忆,怎么这颗心脏,就疼成这样。 傅野为情所困的表情太陌,明明是那样傲娇自满,吊儿郎当的人,现在却在沈之眠面前连自尊都不要了。 傅凌舟深深皱眉,对他说:“跟我回去。” 傅野听到自己空荡的声音:“回哪去?” 傅凌舟耐着心气丢下两个字:“回家。” 傅野再没说过。 * 宋羡归回到病房时,腿还是软的,傅野以为他心肠似铁般冷硬,只有他知道,钢筋下是碎成渣的玻璃片。 不回头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怕看到他的眼泪,自己又会心软。 傅野最擅长拿捏宋羡归,宋羡归没办法不提防。 “哥哥。” 宋羡归抬眼看向她,空洞的眼里清晰可见的失神和迷茫。 宋羡归没回应她的叫喊。 宋雨心头一紧,看到宋羡归面色沉重的脸,有些心虚,又有些担忧。 宋雨很聪明,从宋羡归发现窗户没关紧的那一刻开始,就知道一切都瞒不过他,两人身上躺着相同的血液,她能清楚的感受宋羡归的情绪波动。 她以为宋羡归只是因为她隐瞒自己的病而气。 “哥哥,对不……” 刚张开嘴想要道歉,却被宋羡归出声打断。 没有说教,没有指责,他只是轻坐在床边,用在自然不过的语气告诉宋雨:“小雨,等明年春天,你的病稳定下来,我带你去看海。” 宋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海。 这个词离自己总是很遥远,很小的时候,她闹着要去看海,看沙滩,看鸥鸟,她想和哥哥在海岸线奔跑。 父母当然宠爱她,什么都应下,可宋羡归总是忙于学业,有太多事要做,分不出时间陪她去看一堆水。 宋雨那时候很倔,宋羡归不陪她去,她就怎么也不肯去,父母陪着也不行,就要宋羡归。 后面宋羡归终于告诉她,等他从B市比赛完回来,有两天假,带她去看海。 宋雨满怀期许,等到的却是双腿截肢的消息,大海和沙滩变成天花板和病床。 鸥鸟和海平面成为遥远的梦。 现在宋羡归告诉她,要带她去看海,宋雨强撑了这么久的坚强终于支离破碎。 她不是不疼,截肢很疼,化疗很疼,输液很疼,她连呼吸都在痛。 可她根本不敢告诉宋羡归,她怕宋羡归心脏比她还要疼。 就这样压抑着,憋在心里,久而久之,她自己都以为习惯了麻木了,可为什么耳边总有海浪声,鸥鸟总在叫。 她睡不着,开始失眠,海风顺着玻璃窗往里灌,宋雨打开窗,以为终于见到了海,可刚探出身,护士姐姐却在尖叫。 他们说宋雨病了,她怎么又病了。 这幅残缺的身体,到底怎么样才能好,宋雨不知道,他不敢问宋羡归。 甚至被宋羡归发现也只是道歉,不会再像小时候跑步磕着腿都要撒娇着喊哥哥,说我好痛。 她好像一直都这么懂事。 可今天宋羡归却将她的头按到自己温暖的肩膀下,轻声对她说:“哭吧,哥哥在这儿陪你。” 于是宋雨不用再咬着手背压抑哭泣,她终于肯哭出声。 真正和宋羡归情绪共通的人,哪里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傅野,明明是宋雨。 第46章 “他以后都不过来了。” 抽噎声渐渐小了,宋雨从宋羡归肩膀里探出头,她哭得眼睛通红,鼻头也染着湿漉漉的粉,她迟疑的发现和哥哥一同出去的傅野并没有回来。 望向门口,毫无动静。 “哥哥,小野哥呢?” 她向宋羡归问起傅野的去向,宋羡归沉默半天,没有回答。 像宋雨瞒不住自己的病情一样,宋羡归也没办法向她隐瞒傅野已经离开的事实。 最后也只在宋雨的等待中,轻声说:“他回去了。” 宋雨不明所以,从低潮的情绪里缓过来,她终于也发现了宋羡归的不对劲。 失神落魄。 她不知道这个形容是否准确。 她隐隐不安,心中似乎有了猜测,但不敢确认,只能试探问道:“小野哥自己回去?” 宋羡归其实并不想要瞒着宋雨,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告诉宋雨,他和傅野已经结束的消息,甚至今天也是特意留给他们的道别。 可现在,当宋雨严重焦虑症的消息一出,宋羡归又有些犹豫。 要告诉她吗? 实在有些残忍。 喉头发涩,宋羡归不想骗她,因为这不是秘密,早晚会暴露。 宋羡归垂头,敛眉,眸中光影微动,他说:“小雨,他以后都不过来了。” 不过来了。 这几个字一出,宋雨连装傻都没用。 她直愣愣的瞪大眼睛,没有擦干的泪水顺着眼眶往下落。 那双眼睛明明和他毫不相同,可眼底的悲伤总让宋羡归不期然想起,傅野在身后低声的啜泣。 他原来也会哭。 也会这样不体面的,在自己面前哽咽到说不出话。 宋羡归知道傅野在想什么,他一定觉得不公平吧,明明都忘记了以前的一切,可自己的每句指责还是要落到他身上。 明明是以前傅野做的事,却要现在的他承担。 他那样的人,一定会觉得委屈。 宋羡归见不得他的眼泪,可他也想放过自己,他不是没有自尊,给一个人当了三年替身,一直到今天,怎么都够了。 还要不放手,还要继续纠缠到什么时候? 等到傅野恢复记忆吗?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傅野是清醒还是糊涂,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他依旧会将这些话说出口。 因为这些话本来就是要说给失忆前的傅野的,哪怕他恢复记忆,也不过是变成原本的他,宋羡归决定的离开不会有因此发任何改变。 现在这样也很好,沈之眠回来了,傅凌舟也在,傅野把他忘记了。 一切都是刚刚好。 傅野对他的感情本来也没多深,他走后,傅野甚至都不需要再恢复记忆,他已经是一个正常人了。 “哥哥,我知道了。”宋雨已经完全明白了,有时候里最简单不过的“走了”,就可能是再也不见,她要学会接受,学会适应。 当然失落,当然难过,可她还是抱住宋羡归,柔软的掌心轻轻拍动宋羡归的脊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小声安慰说:“哥你别难过,我也陪着你。” 宋羡归听着她的话,心微动,鼻尖一片酸涩,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开始湿了。 可他并不是任性的傅野,也不是懂事的宋雨,他是宋羡归,冷静沉稳,就注定这颗泪不会落下。 宋羡归轻闭上眼,大脑一片空白,平静,漫长的平静里,他只是在想,结束了。 终于全都结束了。 * 宋羡归接到沈之眠回来的消息还太匆忙,离开的决定做的也仓促,但一旦起了这个念头,他一刻也不想继续在那个房间。 现在他要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找好住处。 这几天当然可以找酒店凑合,可宋雨呢? 宋雨虽然现在还待在病房里,但明年开春差不多就要出院了,出院后总要有个住所,有个家。 他已经从平澜公寓彻底离开,那就没必要再有任何留恋,当断则断,不要再给自己留下任何回头的机会。 宋羡归于是开始看房子。 那张卡他暂时不打算动,这次拿出来也是怕宋雨以后再有病情变故以防万一,他有自己的工资卡,这么多年的存款足够支撑他在C市稍好的地段,买下一套自己喜欢的房子。 宋羡归不是墨迹拖沓的性格,离开时能毫不拖泥带水,决定买房的第二天就联系好了中介。 宋羡归从事房屋设计多年,即便已经离职,现在手里也有一手的优质房源,他的评估能力也为此节省了极大的时间,很快就看好了一套。 C市临近海边的海景公寓。 两年前,他曾为一位退居幕后的中年艺术家,主张设计过这栋公寓。 那时候还是夏天,海风腥咸,碧天下鸥鸟翱翔,最后栖落在望不见尽头的蓝色海域。 滨海大道尽头,三栋玻璃幕墙写字楼后的澜境公寓,嵌在礁石与滩涂之间。 第59页 宋羡归一瞬间就想到了这栋公寓。 各方面的合适,宋雨喜欢海,他喜欢安静,而这里热闹而安静,适合疗愈,也适合久居。 而且公寓里售卖的房子是精装修过的,不需要他在上面多花心思,几乎当天就定了下来。 太快了,宋羡归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纸还有些恍然,从傅野的世界抽离,再度回到他的活,原来可以这样快,只是几天,他就有了新的家。 宋羡归结束了从事六年的工作,收回了三年间不断跳动的心。 一时间成为无业游民,宋羡归已经从最初的不适应慢慢习惯。 他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去陪宋雨,带她去医院楼下的公园里晒太阳,带她喂角落里瑟缩的小猫,也愿意替代某个人的位置,听宋雨讲画册里的画。 宋羡归想把以前没给宋雨的时间都补上。 入秋了,天意渐凉,可C市的秋天总是比其他地方来得晚,以至于即便已经换上稍厚些的衣服,他们现在还能看到绿油油的梧桐树叶,感受到温暖舒适的阳光。 “哥,你一直在医院陪我,不会耽误工作吗?” 宋羡归口中休假借口失去了可信性。 宋雨敏锐察觉到不对劲,或许说是在更在之前,宋羡归告诉他,傅野失忆那天起,她就已经有所怀疑。 宋羡归不是分不清主次的人,相反的,他事业心总是很重,能够为了一份工作熬夜到凌晨三四点,甚至也会为了工作暂时将最重要的宋雨搁置一旁。 宋羡归就是这样一个逼着自己往前走的人,他对谁都没有对自己这样严格。 像他这样高度神经紧绷着的人,一旦放松下来,很容易被察觉到。 况且宋羡归似乎也已经不想瞒她了。 有天早上,大概七八点的样子,宋雨因为昨晚吃过太多致眠药物,睡得有些沉,缓缓睁开眼,正好看到宋羡归手里拿着她的画笔,笔尖在画架上滑动。 很快宋雨看清楚了,画纸上是一束落败的百合花。 和前几天傅野处理过的那束,他自己买来的,已经彻底枯萎的百合,如出一辙。 宋雨没出声,呼吸特意放轻,怕打搅到宋羡归。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见过宋羡归画画了。 宋雨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哥哥画画很厉害,还看不懂画的年纪里,就听到过无数夸赞宋羡归天赋的声音。 而宋羡归也没有辜负这些期待,考入了国内首屈一指的艺术设计大学。 家里保存着宋羡归从小到大的画作,完整无损的封存在牛皮纸里,连同着一整架的奖杯,全都被宋羡归母亲放在储物间。 宋雨经常悄悄摸摸的去翻看,像不专心的学,在无聊的数学课上找到了最心仪的玩具,爱不释手,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没有人制止她。 后来又是某天,她的指尖触摸上那几副画下,端工整写着的哥哥的名字,用稚嫩的思维想:我也要学画画。 大概是启蒙性效应,她的画风和笔触潜移默化的模仿着宋羡归。 可当她真的用作品得到和哥哥拥有的同样的称赞时,宋羡归却再也没有在她面前画过一副画。 要给她治病,房子被卖了,不知道那些画和奖杯怎么处理的,宋雨没敢问。 她知道哥哥是对那场车祸耿耿于怀。 休学一整年都在医院陪着她,一直到宋羡归毕业,她才知道哥哥放弃了他热爱的美学设计专业。 而今天,是时隔这么多年,宋羡归第一次在她面前画画。 心灵感应一般,宋雨越想掩饰自己醒来的事实,宋羡归就越能感受得到,他微微侧头,撞上宋雨黑亮的眼睛。 画笔被轻放到桌子上,宋羡归起身帮她升高了床架,问她:“醒了,要不要喝水?” 宋雨昨晚吃的药太多,每一颗都苦涩得难以下咽,现在被宋羡归一提,又要反苦水。 宋雨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宋羡归便知道了,从恒温垫上拿下温水,递给她。 宋雨接过,但眼神还是下意识瞟着画架上未完成的画上。 宋雨囫囵吞着杯子里的温水,嗓子里的涩感渐渐淡下去,她仰头望着宋羡归,看起来有很多话要说,欲言又止的模样,但宋羡归只是淡声嘱咐她:“慢点喝。” 一杯水很快见空,宋雨还是忍不住的说:“哥哥,你画的真好看。” 宋羡归闻言只是笑了笑,顺着宋雨地视线望着那副水平和以前差太多的画,硬的线条,立不住的笔触,但也已经不太在意:“很久没画过了,手。” 天赋是上天赋予的恩赐,宋羡归很早之前有幸拥有过,但这不代表他将永远拥有,在他决定将那些画和荣誉全部丢弃时,他就没资格再拾起。 见宋羡归弯腰整理那堆画纸和材料,宋雨终于忍不住好奇的问他:“哥,你一直在医院陪我,不会耽误工作吗?” 宋羡归手中动作微顿,但也只是几秒,便坦然而平淡的告诉她:“没事,已经辞职了。” 宋雨心中的疑惑得到了解答,那块石头终于沉落地面,其实她隐约已经猜到是这样的答案。 毕竟宋羡归的假期从来没有放过这么长。 陪着自己的这些天,她能感受到宋羡归身上的掩饰着的压抑。 很矛盾。 他明明是难过的,可看起来却云淡风轻,似乎一切都毫不在意。 如果不是太过了解这个和自己拥有同样血液的哥哥,她大概真的会相信,宋羡归是快乐的。 可他在难过什么? 是自己的病,还是工作,亦或者……是傅野的离开? 药劲的昏沉感还在,宋雨大着胆子问他:“是因为我吗?” 宋羡归为这个问题皱起眉头,随后摸了摸宋雨头顶有些乱糟糟的发丝,肯定的说:“不是,别乱想。” 他以为宋雨问他工作是为谁辞职,而宋雨真正问的,却是他为谁伤心。 他说不是宋雨。 如果不是宋雨,那会是谁呢? 宋雨的视线缓缓落到那副画上,清晨的阳光总是暖黄色的,落到纸面,怎么就变成了白色。 困意还在,宋雨眨眨眼,眼前有些模糊,那束枯败百合好像重新活了过来,叶片上还凝着水珠。 第47章 傅野全都想起来了。 傅野病了。 那天在医院,傅凌舟说要带傅野回家,傅野跟他走了。 浑噩间,他坐上傅凌舟的车,沈之眠坐在副驾驶,没有人说话,空气中浅淡的檀木香笼罩着这一片诡异的寂静。 傅凌舟冷淡的双眼扫过后视镜,傅野在后面丝毫没有察觉,丢了魂一样沉默着,一言不发,脸上的泪痕还未干。 傅凌舟眉头皱得很深。 一天前,他在国外接到消息,说傅野出了车祸,一直被顾家压下,这才没传到傅骆青耳朵里。 傅凌舟当时一个电话打给了顾燃,接通后,没有任何前奏,直接一个问题抛过去,顾燃只是沉默一瞬,他就确定了消息的真假。 从顾燃口中,他得知这场意外源于傅野的坏心情,而真正的源头,在那个叫宋羡归的男人身上。 傅凌舟很早以前就见过宋羡归的照片,当然也就知道傅野会找上他的原因。 但他和傅骆青想法一样,知道傅野是玩性大的年纪,纵容他玩玩。 可他没想过,他玩了三年。 现在还因为那个男人把自己弄得这么难堪。 傅凌舟当时想过先回国把这件事处理掉,但他没想过宋羡归会打电话过来。 甚至都没办法追究宋羡归怎么会有自己的联系方式,就听到宋羡归在电话里语气平静的说:“明天来北宜把傅野接回去吧,我和他断了。” 傅凌舟不知道他口中的断,到底是单方面的还是双方都已经确认好的,似乎前者可能性更大,不过这也并不是他该盘问的事,他只说了句知道,便挂了电话。 沈之眠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见傅凌舟揉着眉心,一副有心事的样子,问他怎么了。 傅凌舟抬头看他,说:“明天回国。” 沈之眠于是陪着他回来。 他们没有见到宋羡归,只在八楼走廊尽头找到了满身狼狈的傅野。 说要带他回家,可他们没想过一路沉默的傅野竟然会突然发疯。 “你们要去哪?这不是回家的路,掉头!” 后视镜的街景在倒退,傅野迟钝地发现这不是去平澜公寓的路,直觉告诉他,傅凌舟嘴里的家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果然,傅凌舟用肯定的语气告诉他:“这就是回家的路。” “不。”傅野摇头,否定他,“不是,这不是!” 沉寂的思绪拨动,傅野胸口憋着的郁气化作一团怒火,燃烧着心脏的同时,止不住的让他眼前发黑。 他疯了一样喊着停车,掉头,手里还用力捶着驾驶坐垫,甚至还想去碰车门,想要跳车。 第60页 傅凌舟不得不停车,一个急刹,傅野被惯性跌回后座边,和前车只差分毫就要撞上去,副驾的沈之眠惊魂未定,被吓得脸色发白,傅凌舟猛地转过身拧眉冷声呵斥他:“傅野,你发什么疯!” 傅野头晕得厉害,太阳穴像被尖锐的利器狠狠砸穿,血色模糊了视线,眼前阵阵发黑,模糊间,他在这辆车上看到了那枚熟悉的车挂。 黑檀木方块牌。 随着车动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平安。 空气中的檀木香更重了,仿佛实质般压下来,连带着那抹似有若无的花香都清晰了。 他之前猜测过什么? 茶花?茉莉?百合? 不,原来全都不是,那缕熟悉得令人陌的味道,原来只是桔梗。 是他第一次掐住宋羡归脖子,骂他恶心,让他滚时,那束砸落在地的洋桔梗。 傅野嗓子骤然发痒,他弓下腰,忍不住的干呕,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吐不出来,傅野急促的喘息,只能带出沙哑的低吼。 胸口那团火什么时候结了冰,怎么凿进心口这么冰,这么冷,傅野痛苦的伸出颤抖的手,狠狠捂在左胸口,没有心脏的跳动感,他呆愣在原地,干呕的动作停止了。 他又开始落泪,无意识地,砸到眼下时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是不是真的像宋羡归说的那样,他是个疯子? 无措的目光不经意又扫过那枚车挂,无数零散的碎片往脑海里跑,总是空缺的记忆慢慢被填补,被拼凑,只是还是模糊,只有宋羡归的脸渐渐清晰了。 视线下移,落到沈之眠的脸上,他忽然觉得好笑,那是什么表情,在可怜他吗,还是觉得他又在犯贱? 很神奇,他的记忆停留在沈之眠抛弃他离开后不久,年少时不懂事的占有欲和不成型的喜欢,变成了某种得不到的执念和不被选择的憎恶。 沈之眠的拒绝代表着否定,心高气傲的傅野没办法接受。 所以会在认错宋羡归的第一秒说恨,绵绵不绝的“恨”字被说出口,可实际上,他对沈之眠连爱都未必有。 只是习惯了所有人都顺从他,而沈之眠非要唱反调,他记住了,于是耿耿于怀,后来着魔了一样,竟然还想找人替代他。 可这个人也是只会说拒绝,甚至比沈之眠更决绝,毫不留情。 但一切也是因为宋羡归。 他在沈之眠身上没搞清楚的感情,在宋羡归离开这一刻彻底清晰。 从来没有一刻,这样清晰明了。 可他不要他了。 傅野心口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将他淹没,眼睛里已经装不下所有真实的东西,傅凌舟也好,沈之眠也罢,全都变成了模糊的灰雾。 他只是捂着胸口,倒在车座角落的靠背上,直愣愣的看着那枚车挂发呆。 傅凌舟冷眼看着后座上傅野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很久,他冷声下了结论:“傅野,你真是病得不轻。” 傅野没力气反驳,没力气争辩,他想,自己或许真的病了。 但他不需要再看医,也不需要住院。 “去平澜公寓。”傅野睁着空洞的眼睛,平静说,“我要回家。” 回家。 有宋羡归的地方是家,现在他不在了,那还是家吗? 傅野不知道,但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咆哮,尖叫,要他离开这里,回到自己温暖的巢穴里。 即便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等他。 傅凌舟眼底隐隐有怒意和讥讽,傅野这副狼狈的模样实在刺眼——为情所困,他倒还真不知道这个被千娇万宠养大的好弟弟,是个这么没骨气的东西。 但身边的沈之眠却用冰凉的手轻搭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拉,傅凌舟偏头看他,沈之眠向他点了点头说:“哥,先把小野送回去吧,他现在这样也不适合去见爸妈。” 怒意渐褪,傅凌舟紧拧的眉心缓缓舒展,只是眼底依旧冰冷,他没说话,手却反握住沈之眠的手,回过头,将车重新掉头。 * 傅野如愿了。 他回到了这栋冰冷的房子。 他站在那,像不久前,记忆完全消失时停驻门前,怎么都想不起那四位数的密码。 一次次输错,一次次被拒之门外。 可这次不一样了,傅野只是盯着漆黑的屏幕愣神几秒,随后缓缓伸出手指,在上面输入了宋羡归告诉他的数字。 1224。 门开了。 傅野推开轮椅,踉跄地、跌跌撞撞地走进去。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其实总共也没过去多久。 他身上还穿着宋羡归给他搭配的衣服,胃里似乎还留着宋羡归陪他吃的早饭的味道,石膏下浅淡的药味,他在宋羡归身上也闻到过,沙发上似乎还残留着宋羡归坐着等他时的余温。 怎么这么安静? 这么大的房子,这么多宋羡归的痕迹,怎么就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动静? 傅野茫然的四下打量这个再度陌的房间,他期待着有个人从客房走出来,对他说:“刚刚骗你的,我早回来了。” 他等着,等了很久,眼睛都盯得干涩发疼,可什么都没等到。 视线胡乱瞟到墙面上那令人无法忽略的、幼稚的“罪证”。 毫无遮掩地映入傅野眼底,心里。 上面宋羡归的名字变得扭曲,弯折,放大,刺目,它们不再是简简单单三个汉字,成为了傅野心口上一把锋利的刀,毫不手软地切割着他的血肉。 傅野的心跳得突突直响,不安和无措困住了他,压抑的痛觉才后知后觉地袭来。 手脚完全失力,失去了力气支撑,傅野只能像个被动的残废,狼狈的跌倒在冰凉的地板。 他痛苦地抱着头,额头重重抵在墙面,嗡鸣取代了死一般的寂静。 “宋羡归。” 傅野咬牙从喉咙里吐出这三个字,一字一句,如泣如诉,连着喊了三遍,一次比一次声嘶力竭,但从始至终没有人回他。 “你骗我的,是不是?” 傅野低下头,望着身下冰凉的地板,自言自语地轻声低喃。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手掌撑着他的上半身,傅野不至于完全倒在地面,他仰头去看头顶那片标记着两人曾去过的旅行地点的痕迹,字迹潇洒飘逸,把如今难堪的他衬托得像个傻子。 极光在宋羡归淡漠的眼眸里闪动,雪花也落在他的眼睫上。 傅野想,这双眼睛,连挪威的天气都偏爱。 他吻他的眼,他没有拒绝。 傅野以为他们曾经至少有过一瞬的心意相通。 结果全都是自欺欺人的黄粱大梦。 可笑他直到今天,才有勇气面对这血淋淋的,曾被他刻意忽视的真相。 傅野疯了一般大笑出声,他头痛欲裂,所有断线的珠子,被穿过血肉的银针串在了一起,直直扎在太阳穴深处,可这点痛意,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又想起宋羡归转身离开时的决绝与毫不留恋,那句“结束了”,原来可以说得这样毫不在意,这样潇洒。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宋羡归是不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那他又是在什么时候做下这个决定的呢? 傅野嗓子发痒,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啃噬着、撕咬着,他强忍着喉间的猩甜,语气狠戾,却藏不住声线中的颤抖:“宋羡归,你从来就没喜欢过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心吧?” “你一直在骗我!” 一滴泪砸在地板上,荡作瓢泼的湖面,波光粼粼,又化作宋羡归的脸,冷漠的眼。 他想起自己在圣夜门前的雪夜吻他的唇,在樱花林下吻他的眉心,在挪威极光下相拥,感受他的体温。 眼前的黑蒙有了色彩,化作一副又一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 傅野全都想起来了。 那些被遗忘的,他本来以为不足为重的记忆,正如暴风骤雨般袭来,扫荡着他脑海里白茫茫的世界,在边边角角填满宋羡归的名字,眼睛,呼吸,声音,影子,笑和沉默,全都在他的记忆里归档。 密码是他们初次见面的日期,檀木车挂上的桔梗花是他亲手刻上去的,那首歌是樱花林下他们拥吻时响起的,草莓蛋糕是他在车祸那天向宋羡归索要的。 一切的一切,头疼,心痛,都找到了根源。 所有记忆的最后,定格在他摔门离开前,傅野问出那句难以启齿的喜欢,结果得到的是令人更难堪的沉默,最后只能落荒而逃。 可他曾经真的,真的,以为,他们有过,哪怕只是短暂如一瞬间的相爱。 起码这样,一切控制不住根发芽的情感,不会只是他长达三年的一厢情愿。 可宋羡归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把他彻彻底底的扇醒。 “傅野,喜欢不是这么用的。” 第61页 宋羡归走之前这样说傅野,轻飘飘的,否定了傅野这三年的一切。 可是,傅野想问宋羡归,如果我这样对你都不能算是喜欢,那我这三年为你所做的所有改变,是不是在你眼里都只是犯贱? 然而,已经选择离开的人不会回来,也就更没办法回答他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第48章 自杀。 傅野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了。 或许是在宋羡归说“闹”时,或许是宋羡归说“结束”时,或许是傅凌舟带着沈之眠出现在他面前时,或许是那个车挂晃动在眼前时。 或许,或许,傅野总在想这个词。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想起自己不能离开宋羡归,又没资格再去拉住那双手的? 又是什么时候,他没办法继续欺骗自己,装作自己还在失忆,装作自己是个不明所以的无辜者,以此免疫宋羡归离开这件事带来的钝痛。 到底是被宋羡归抛弃后清醒,还是清醒着被宋羡归抛弃,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傅野不记得自己到底在地板上待了多久,小腿钻心的痒,知觉已经麻木了,他艰难地撑着墙面站起来,只是一个起身的动作,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傅野冰凉的五指顺着向上,触到那钉满宋羡归和自己合照的地图。 旁边就是那份所谓的旅行计划书。 他现在已经能想起当时执笔在上面写字时的心情了。 宋羡归工作遇到事,或者某天心情不好,地图上面的国家坐标上就会多一个标记。 宋羡归总以为是他心血来潮的一时兴起,可傅野却知道,每一个热带国家,都是他在顾忌宋羡归畏寒。 可宋羡归是块石头,马尔代夫,斯里兰卡,巴厘岛,傅野带他去了太多地方,数都数不清,宋羡归从来没有一次是真的心甘情愿。 这一切都是傅野的自取其辱。 这幅他曾经自以为象征着“爱情”的地图,在此刻变得格外刺目,照片上宋羡归的冷淡和满脸笑意的自己,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幅几乎占满半面墙的地图忽然开始扭曲,它变成面目憎恶的某种兽类,嘶吼着,讥讽着,吞噬掉傅野的感官和理智。 傅野眼底通红,他疯了一般将那份旅行计划书,连带着那一面墙上的照片全都狠狠撕下。 照片掉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傅野手里拿着那份可笑的计划书,宋羡归的名字占据了纸面的一半还要多,他指尖在颤抖,可还是一点点撕开,粉碎,丢到地上,像在遗弃某种垃圾。 柜台上的钥匙,几何金属摆件,连带着那瓶小巧的玻璃香薰也变成傅野泄愤的牺牲品,被毫不留情地扫落在地。 可如果他真的不再留恋,真的恨上了宋羡归的无动于衷,为什么被粉碎的只有自己手写的纸,而不是有着宋羡归脸的照片呢? 是爱,是恨? 是舍得,还是不舍得呢? 傅野无力去想,他环顾着空旷安静的房间一周。 倾倒的香薰瓶里逸散出熟悉的花香,一股陌的寒意涌上心头。 傅野只觉如鲠在喉。 他顺着墙面缓缓往下滑,最终瘫倒在地,四肢舒展,整个人完全躺在地板上,缓缓闭上了眼。 他明明在自己家里,可却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 宋羡归再听到傅野的消息,并不是任何人主动告诉他的,而是在很平常的一天,宋羡归带宋雨下楼晒太阳。 途径小长廊,他听到几个年轻的小护士的对话。 “听说了吗,12楼V1里好像来病人了。” “真的假的?12楼上一个病人还是B市的副省长吧,咱们都没资格上去呢,这次是何方神圣?” “你们啊,消息慢成这样,我可听说了,那里面住着的可是咱们少东家!” 这三个字一出,宋羡归的心脏被狠狠扯动。 少东家,傅家有几个少东家,一个傅凌舟,一个傅野。 傅凌舟刚刚回国,怎么可能会直接出现在医院里,而傅野……宋羡归直觉这个人是傅野。 果然。 护士们的对话印证了他的想法。 “少东家?大少二少啊,不请私人医还来住院,多严重的病啊?” “当然是二少了,傅凌舟不是都没回国呢。”消息灵通的那个小护士压低声音说,“听说是为情所伤,闹自杀呢!” 一阵惊呼,剩余两人闻声都倒吸了口凉气,但又抑制不住对这句话的震惊。 宋羡归也被这句话怔在原地。 傅野因为他闹自杀? 他还想再听下去,找到关于傅野在这所医院的其他原因——不是和自杀有关的,然而没有,他什么都没再听到。 是她们没有讲,还是宋羡归没有再继续听下去? 不知道。 宋雨柔软的掌心贴到他的手背,有些凉,分不清谁的,宋羡归缓缓低下头,宋雨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我没事。” 宋雨甚至都没有开口问他。 这消息出现得太过突如其来,宋羡归都来不及掩饰自己的表情。 心口被压了块石头,或许是一直都在,只是今天格外、格外重,太沉,太闷,几乎要完全堵死他的呼吸。 宋雨说:“哥哥,我不想出去了,外面好冷,我想回去。” 宋羡归半天才回过神,像是刚听到宋雨的声音,他说:“好。” 宋雨回到病房,平日里闹着宋羡归陪她玩这玩那的行径一反常态,才刚下午两点多,宋雨喊困,说想休息。 宋羡归给她盖好被子,确定房间里干湿度都是合适的,安顿好她便出去了。 宋雨休息了,宋羡归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医院里干什么,他来这里只是因为宋雨在这里,现在宋雨休息了,他又能去哪里? 宋羡归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的十二楼,七十二级阶梯,他从八楼一步步走上来。 最后一阶迈停,他没再继续走下去。 宋羡归被人拦住了。 “你是什么人?十二楼不对外开放,闲杂人等不许踏入。” 一排身穿黑衣的保镖样式的男人把他拦在楼梯口,宋羡归这样的闲杂人等,甚至连隔着玻璃门看一眼里面人的资格都没有。 宋羡归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要他说什么,说他曾经和傅野有过一段令人发笑的契约关系,说他前几天刚把傅野甩掉,说里面那个人曾经多么在乎他。 还是说,他来到这里,是因为那点莫名其妙,不该存在的担心。 宋羡归什么都不想说,也没有任何必要向一个外人解释。 他转身想走,电梯门却开了。 “傅总好。” 宋羡归抬起头,眼前的人有一张冷峻的脸,五官轮廓和傅野很像,却过分冷硬,尤其是那双眼睛毫无温度。 宋羡归几乎一秒便认出这是傅野的哥哥,傅凌舟。 顾燃之前问过宋羡归是不是认识傅凌舟,宋羡归说没有,只是见过。 这不是谎话。 他确实没和傅凌舟打过照面,只是在傅野给他看过的相册里,见过这样一张脸。 那是一张大合照,大概是很早以前拍的,傅骆青,沈余卿,傅野,傅凌舟,还有角落一个身形瘦弱些的男。 那男位置太靠边,正好被傅野的拇指遮住。 傅野捧着那本相册,把照片上的每一个人,都向宋羡归一一介绍,还特意说明是六年前,他才十六岁的时候拍的,要宋羡归必须看。 宋羡归很快察觉到角落里没有拥有姓名的男身上,可傅野却像是刻意避开一样,很快就将照片掀页。 宋羡归没能看到那张脸。 傅野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后面的照片,多半是他,也有傅凌舟的,但最奇怪的是很多夹页是空白的。 隔几张就空出几处,宋羡归很快意识到,那里其实原本是有照片的,只不过,被人刻意拿了出去。 于是在傅野再度把那份相册放回原处时,宋羡归趁他没留意,打开看了。 果然。 一切都有了解释。 那个人就是沈之眠。 那张脸就是自己被选中的原因。 宋羡归终于读懂了傅野口中的“眠眠”,尽管没有人告诉他这个人的全名是什么,但宋羡归从那一刻便知道,照片上这个人,就是眠眠。 而今天,两个明明都是傅野极其重要的,却互相只在照片上见过对方的人,终于打了照面。 傅凌舟在打量宋羡归,很挑剔冰冷的眼神,那双和傅野没有一丝相像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就是宋羡归。” 肯定句。 傅凌舟声音无波无澜,目光却不自觉往他唇上落。 “是我。” 宋羡归音色也很平静,尽管他现在出现在这里很不应该,但他不是轻易慌了阵脚的人,傅凌舟的声音再冷也不会影响他分毫。 第62页 “过来干什么?” 宋羡归隐约能感受到傅凌舟对他是有敌意的,其实也应该的,毕竟傅野现在还在里面躺着。 但也最不应该,从始至终,宋羡归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一起是合同上写好的,分开也是早就说好的,他只不过是提前结束了这场无聊的游戏而已,他没对不起任何人。 宋羡归不卑不亢地问:“傅野怎么了?” 傅凌舟眉头微皱,眼神里有探究,但还是冷下声说:“和你没关系。” 这就是不愿意说了。 “好。” 话落,宋羡归头也不回,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可偏偏傅凌舟又喊住他:“宋羡归,你们已经结束了,以后就别再来找他,我以为这种事你不会不清楚。” 宋羡归脚步微顿,傅凌舟的警告声是在十二楼阶梯最上面响起的,可说的话却如此清晰,全数钻进宋羡归耳朵里。 像一个清脆的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我知道。” 宋羡归这样说。 他没办法反驳,毕竟他本来就没资格出现在这里。 第49章 “宋羡归,我恨你。” 十二楼成了宋羡归的心事,牵扯着他的思绪。 他没有见到傅野,可在深夜却梦到了他。 宋羡归这些天一直住在医院旁边的酒店里,不需要担心没有人做饭,酒店定时会有人送餐到门口,衣食住行,所有的服务都是面面俱到。 香薰大概是含致眠成分的,宋羡归难得有过几天深眠,可今天却失效了,宋羡归无数次陷入混沌的深沉幻梦。 “宋羡归,你不要我了是吗?” “……” “宋羡归,你是不是从来没喜欢过我?” “……” “宋羡归,我恨你!” 陡然惊醒,宋羡归在黑夜里坐起身,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心脏在胸膛里突突直跳,宋羡归压抑着手抖,打开了床头灯。 微弱的暖黄色灯光照亮了床头一角,宋羡归将头埋进臂弯,房间里静默得只能听得到他粗重压抑的喘息。 宋羡归嶙峋的脊背弯曲着,变成一把拉满的弓,紧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裂。 他几乎从来没有梦到过傅野,不知道是不是傅野和他日夜相处的时间太长,两人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一起,睁眼闭眼都是这个人的脸,尽管不在身边也会有一条条看不过来的消息。 可这一切竟然在今天被打破。 他梦到十二楼病房里沉睡的傅野,梦到他抱着自己哭,泪水烫伤宋羡归的脖颈,梦到他求宋羡归不要离开,梦到宋羡归甚至想就这样答应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急转直下,梦陷入一片混沌,宋羡归脖颈处的热泪冷却,变成冰冷的五指,不断收紧,喉间剧烈的钝痛,宋羡归呼吸间的空气变得稀薄,他痛苦地抬头。 面前的人有着和傅野一模一样的脸,可那脸上没有一丝泪痕,眼底一片刺目的血红,和眸光深处令人齿冷的憎恨。 “宋羡归,我恨你。” “你和沈之眠一样恶心。” 宋羡归耳边一片嗡鸣,脚下发空,不知道是跌倒还是死去,宋羡归惊醒后,却只记得那双眼睛。 宋羡归疲倦地闭了闭眼,怎么能这么真实,这个梦,怎么真实得像是即将要发的。 傅野恨他吗? 因为他的离开,也因为他最后的指责和否定。 因为恨所以闹自杀。 他什么时候是这样愚蠢的人? 宋羡归不相信。 他不信病房里为了他要死要活的人,会是曾经在他面前意气风发,券在握说出“你会心甘情愿”的傅野。 可他没理由不信。 傅野或许曾经真的对他用过真情,可当宋羡归面对他的一切挽留无动于衷时,那抹真情是不是会悄然变味。 就像傅野第一次醒来,打翻他刚买来的桔梗花,恶狠狠地将他掼到墙面上,五指禁锢他的脖颈,口中喊着曾经心上人的名字,可手中却不断收紧,恨不得掐死他。 宋羡归又想起那天。 那天,那天,这个词语变成一个魔咒,不断敲击着宋羡归的太阳穴,暗示他,告诉他——那也会是他的下场。 这一夜,窗外的夜色是一片深沉的黑,宋羡归关了灯,重新躺回冰凉的被子下,又是失眠,宋羡归不敢再睡。 * 傅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大概一天,或许更长。 病房里没有钟表,他的手机也不在身边,再醒来时,是阳光正灿烂的清晨。 窗外是不是有鸟在叫,傅野觉得吵,朦胧间,他睁开眼,看到苍白的天花板。 视线缓慢移动,房间里空荡荡,这么安静,又哪里会有什么鸟叫,他确定,那是仪器上显示的他的心跳声。 听觉复苏后,其余五感也随之醒来,左腿处传来钻心刺骨的痛意,傅野拧眉,想撑着上半身坐起来,可哪怕他再用力,下半身都麻木一般毫无知觉。 “别费力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老实躺着。” 傅野抬头,开门的人是傅凌舟。 “我这是怎么了?”傅野皱眉问他,声音干涩嘶哑。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一刻把那张纸撕得粉碎,自己瘫倒在地的时候。 怎么再睁开眼,就变成了医院的病房。 他向傅凌舟问问题,要答案,然而傅凌舟却只是对他冷笑道:“傅野,这双腿如果你不想要,我不介意替父亲把它们打断。” 傅凌舟说话一向面无表情,云淡风轻的模样,但说出的话却莫名让傅野脚底一痛。 傅凌舟是在气。 傅野不知道他在气什么,他和这个亲哥哥关系算不上多么亲密,或许很小的时候他是依赖他的,可越长大他越觉得傅凌舟无聊,死板,像块石头。 明明是同父同母,同一个家庭长大的孩子,可他们性格却完全相反,他活泼开朗,傅凌舟就有多沉郁寡言。 傅野没办法忍受和这样的人亲近,可骨子里相同的血缘,又让他忍不住靠近。 或许是小孩子心理作祟,他确实还是想让他这个沉默高冷的哥哥看到他的。 一直持续到他大概十五岁时,沈之眠来了。 傅野终于不用再围着傅凌舟那个半天不会回自己一个字的冷木头转。 就这样,渐渐变得疏。 甚至最后还因为沈之眠闹得那么难看。 亲兄弟变情敌,看上的还都是同一个人,那人甚至身上也流着和他们相似的血液。 这一切实在荒诞。 这似乎已经是傅凌舟对他第二次泄露出类似于“气”的情绪,上一次是在车上,傅野闹着停车让沈之眠受到惊吓,他冷声呵斥,而今天,竟然还有讥讽和冷嘲。 傅凌舟越来越不像一个机器了,和沈之眠在国外的这三年,他似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情绪。 傅野不想去细想他和沈之眠这些年过得多幸福多恩爱,那和他没有关系。 他只是蹙眉不明所以地喊了声:“哥,我腿到底怎么了?动不了。” 傅凌舟冷淡地看了眼傅野缠满石膏和纱布绷带的小腿,终于肯告诉他:“二度重创引发的骨筋膜室综合征,现在麻药劲还没过。” “……” 算得上是个比较令人心安的回答。 起码不至于是真的截肢。 傅野松了口气,似乎才想起来要问:“我在这躺了多久?” “一天一夜。”傅凌舟平淡地说,“如果不是小眠说再回去看你,你现在已经死在那栋房子里了。” 傅凌舟说话毫不客气,似乎带着愠意,总让人觉得这话格外刺耳。 傅野把那间房子称作是家,是归所,可傅凌舟踹开门,却只看到这间房子里的空旷安静。 傅野安详地躺在地上,小腿的石膏被血色染尽,他手里甚至还拿着那张照片——有宋羡归和傅野的合照。 多么讽刺。 傅凌舟看不起傅野把这样过家家的感情称作“爱”,这在他眼里只是笑话,而那一刻,也只不过是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傅野大概知道他哥在什么气了,但他也没办法,只能自嘲地笑笑,说:“我以为他会回去。” 真可悲。 傅野怎么就变成这样,受情感支配的低级动物,没有骨气的蠢货。 傅凌舟看在眼里,冷酷道:“他不会回去。” 傅野闻声笑意半僵,却还是点头,自以为镇静平淡地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傅凌舟没打算就这样轻飘飘放过他,他想让傅野清醒过来,只是这种想法太过激进,听起来倒像是恨不得让傅野直接心死,“他根本不会在意你,哪怕你为他寻死觅活,他都不会眨一下眼,因为他根本不喜欢你。” “傅野,你一直在自作多情。” 第63页 杀人诛心。 傅野从来不知道他这个哥哥,竟然有这么一双看透一切的好眼睛,有这样一张恨不得毒死他的好口才。 傅野笑不出来了,脸色难看至极。 “你们都知道。”他颓废地垂下头,指尖插在发丝里,烦躁地拉扯,良久他低声笑着,重复说,“你们什么都知道。” “宋羡归不喜欢我,不在意我,从始至终都不喜欢,是我自作多情,我一厢情愿,我他妈犯贱!你们都知道!我他妈就是认了,你们满意了吗?!” 傅野忽然暴怒,枕头被扫落到地上,正好落到傅凌舟脚边。 傅凌舟低头,静静看着傅野发疯,一言不发。 傅野心里的锯齿又在动,他抓狂,他躁怒,他发疯一样认下那些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只是想要让傅凌舟闭嘴,别再说了,别再用宋羡归刺激他。 但他没办法对宋羡归以外的人说出恳求的话,于是只能用暴力驱逐,让他们所有人立刻闭嘴。 等傅野终于平息好怒火,傅凌舟忽然开口告诉他:“傅野,宋羡归昨天来过。” 浑噩间,傅野听到这句话。 像是在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虚假的幻听。 他忽然不敢信,也不敢再问一遍确认。 他想,傅凌舟是在骗他,他宁愿傅凌舟骗他。 可傅凌舟从来不骗人,不屑也不会。 “不可能。” 傅野声音在抖,他不得不用否定来确定这句话的真假。 他抬头,漆黑得发亮的眼睛定定看着傅凌舟,祈求他的回答。 要他说是还是不是,不知道,傅野自己都没有想清楚,傅凌舟却已经告诉他了—— “来过,但没进来。傅野,他知道你在这,他就在楼下,我拦过一次就再也没拦过。” 他把问题抛给傅野:“你猜,他有没有再来过?” 傅野没说话。 答案其实很明确了,呼之欲出,但他不敢说。 没有,宋羡归没有再回来过,哪怕一次。 傅野痛苦地闭上眼,这次却没再流泪。 第50章 “傅野怎么办?” 顾燃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傅野住院的消息,很快就过来看他。 凭顾燃和傅野的关系,那些保镖根本不会拦他。 病房里很安静,没有人陪床,傅野半躺在床上,望着一处愣神,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到他进来也只是淡淡抬了下眼,一言不发。 看他这副样子,顾燃心里跟着发紧,拧眉:“你怎么了,傅野?昨天还好好的,怎么搞成这样?” 他问得很好,傅野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说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可傅野自己都不在意了,傅凌舟这样说,顾燃也这样说,他习惯了。 傅野迟缓地转动眼眸,眼睛干涩得厉害,眼底还有大片明显的乌青,能看得出是彻夜没睡。 傅野淡淡声道:“顾燃,宋羡归走了。” 这是个事实,可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这么艰难。 顾燃皱着眉,抿了抿嘴,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宋羡归离开前找他要了傅凌舟的电话。 当时他就察觉到宋羡归情绪不对劲,尽管对方一如既往的平静,可他就是觉得奇怪,宋羡归没事怎么会过来找他要傅凌舟的电话。 甚至不需要他再三追问,宋羡归直接告诉他,自己和傅野结束了。 这个消息于他而言太过震惊,可以说,他见证了傅野和宋羡归整整三年的所有纠缠,尽管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从宋羡归嘴里突兀地说出来,他竟然还觉得像做梦。 连他一个外人都无法接受的事情,傅野真的能承受得住宋羡归的离开吗? 顾燃问他:“傅野怎么办?” 宋羡归半天没回应,最后说:“和我没关系了。” 没关系。 宋羡归怎么能轻飘飘说出这句话? 顾燃突然为傅野感到不值。 顾燃为傅野打抱不平说:“你不知道他现在离不开你吗?” 宋羡归说:“他早晚要适应。” 顾燃不解:“你非要这么绝情?傅野平时对你不错吧,这点时间你都不能给他?” 宋羡归忽然觉得,其实自己和傅野也好,和傅野的这个朋友也好,尽管都可以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聊天说话,可真要算起来,其实都不是一路人。 顾燃满心满眼牵挂的都是傅野,他为傅野抱不平,说不值。 可从始至终,宋羡归似乎都只能做那个稳定傅野情绪的玩具,没人在乎他愿不愿意,没人会问他到底为什么离开。 一句都没有。 宋羡归不想和他们这类人再多说什么,只冷下声道:“沈之眠回来了,我没必要再待下去,到时候闹得太难看。” 顾燃顿时醒悟,随即涌上说不尽的后悔和懊恼。 沈之眠要回来的消息是他告诉宋羡归的,可目的只是让宋羡归看好傅野,他从来没想过,这居然成了宋羡归离开的借口,成了两人决裂的导火索。 而今天,面对病床上面色沉郁的傅野,顾燃没办法直视他,甚至听着他说话,心都跟着往下沉。 傅野其实根本不在意顾燃回不回应,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已经太久,憋在心里的话也太多。 “你说他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早就想走了,只是趁着我失忆好糊弄,才现在提的?” 顾燃吞了吞口水,喉头发紧,傅野的问题实在太难,他没办法回答。 他眸光闪烁,只能说:“傅野,往前看吧,为他这样的人,不值得。” 不值得。 怎么总有人这么说。 他爱上宋羡归是不值得,他对宋羡归好是不值得,他离不开宋羡归是犯贱,是不值得。 可如果真的不值得,为什么会这么舍不得? 顾燃轻飘飘的,否定的不只是宋羡归,更是傅野。 傅野缓缓抬头,看向他,摇头,说:“可是我放不下,顾燃,我不能没有他。” 顾燃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傅野的眼神很奇怪,深沉空洞,隐隐透着绝望,连带着那张脸,总归不像傅野。 本来就不像。 傅野什么时候会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 他是骄傲的,玩世不恭的,他有底气说要谁留在身边,谁就走不开。 可现在,面前这个为情所困的男人,和太多处在失恋期的人一样,用一双盛满悲伤的眼睛,向别人说自己离不开一个人。 太过刺眼,顾燃心口一片酸涩,根本不敢认,也不敢直视。 他只能欺骗傅野:“傅野,其实你们之前也没什么感情,这几天的相处里你太依赖他了,所以才无法接受,等时间长了就好了。”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傅野的失忆,从前种种,记忆一概清零。 现在的傅野再难过,也不会难过过失忆前的傅野。 如果宋羡归现在离开,傅野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他,哪怕现在再不舍,时间长了,也就慢慢忘了,也算是一种好结局。 记忆这种东西,是一味药,有时想起来能疗伤,有时又掺着毒,恨不得把人的五脏六腑都蚀穿。 他庆幸,宋羡归的离开发在傅野失忆时。 否则,要傅野怎么能接受? 可他从来没想过,下一秒,傅野会告诉他:“顾燃,我都想起来了。” 语气平静自然,甚至没有任何起伏。 傅野用手狠狠扯着头发,又猛地脱力往身后的墙壁砸去,“砰”的一声,砸得顾燃心惊胆战。 傅野的手掌覆在脸上,遮住了痛苦和悲伤,可顾燃却分明听到了傅野声音里隐隐颤抖的哭腔。 “我都想起来了,我根本忘不掉他。” 顾燃看得心里难受,既感慨又感伤,他们怎么就走到了今天,怎么就走成了这样。 傅野接受不了,他也觉得突然,大概只有宋羡归这个冷心冷血的人不会有任何感觉吧。 * 宋羡归和傅野,这两个名字只要同时出现,就没人不知道他们是一对。 尽管圈里的人都不认为傅野多把宋羡归当回事,毕竟他从来不把宋羡归带到场子上来,他们多半只听过这个名字,连人都见不上。 但如果真的重要,又怎么可能只当情人,又怎么可能傅野连人都不带出来呢? 当然,狐朋狗友里也有和傅野玩得好的,能见到这个传说中号称“傅野晴雨表”的小情儿,比如顾燃,又比如夏亦。 可他们对宋羡归这个人的看法却大相径庭。 宋羡归于傅野到底算不算回事,他们之间其实也好奇过,甚至也为此验证过。 要真说起来,那应该是傅野和宋羡归在一起的第一年,也是初秋的时候。 不知道因为什么,傅野又和宋羡归闹了脾气,自顾自地吵完,便自顾自地离开了。 第64页 闷气化作呛人的酒精味,沾满傅野全身。 有人问他:“傅少今天心情不好?” 声音轻柔甜美,可说话的却是个男人,或许说,是个少年,看着年纪并不大,十八九岁的样子,脸上涂着淡妆,不仔细看,倒真会把他认成女人。 柔若无骨的手掌附在傅野的肩膀上,挑逗的意味很明显。 傅野从一堆酒瓶里抬眼,那时候他还没开始戒烟,浓烈的烟草雾气般荡在头顶,他在烟雾缭绕下睁开眼,淡淡吐出烟圈,说:“滚。” 少年闻声愣了下,被话里的寒意弄得莫名心颤,可他不死心,他知道傅野喜欢男人,顾少提前跟他通过气,说只要今晚能哄好傅野,以后不愁发达。 顾燃说这话时,眼底闪着精明的光,那双总是爬满戏谑玩味的眼睛里满是深沉。 少年心中隐隐不安,但他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能攀上傅野——傅家二少,哪怕只是一夜情,事后给的小费也够他挥霍一段时间了。 “二少。”男大着胆子靠近他,柔软的指尖顺着傅野脊背往上攀,又刻意停顿,引诱般往傅野身前蹭,“别一个人喝闷酒了,我陪你玩嘛。” 傅野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不知死活的男,眼里一片冰冷,没有一丝波动,他没推开对方,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低着头,指尖摩挲着已经空了的酒瓶,冰凉的玻璃质感仿佛变成了外面还在下的雨。 他又想起不久前,雨刚下起来,还不算大,宋羡归当时还没买车,但公司离家近,平时通勤很方便,傅野在家闲着没事,心血来潮忽然想去接他。 或许是觉得雨天接人回家是件值得称作“浪漫”的事,傅野没提前告诉宋羡归,就这么把车明晃晃开到了宋羡归公司楼下。 傅野喜欢玩车,车库里停着一堆五颜六色的超跑,今天他特意挑了那辆法拉利RossoCorsa,暗红色的车身在朦胧细雨下格外醒目。 傅野在车里待着没下来,雨滴敲打在玻璃窗上,他扫了眼手机,来得早了些,离宋羡归下班还有点时间,干脆拿出手机玩了会儿小游戏。 或许是心里想着人,心思早跑远了,单机小游戏连输三局,屏幕再次弹出“GameOver”的字眼,傅野无所谓地丢到一边。 又忍不住瞥了眼时间。 到点了。 傅野很快将视线挪到玻璃窗外,可宋羡归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他这才终于想起来,宋羡归一直有加班的恶习,以前就要自己三催四请才能让他准时下班,现在还是这样,傅野心烦,却还是忍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傅野舒展的眉头慢慢紧蹙,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接通时,宋羡归的声音忽然传到了耳朵里。 “怎么了?” 不咸不淡的语气,很平静,没什么波澜,却很快抚平了傅野心中刚升起的那点怒气。 傅野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可还是对宋羡归晚接电话的事有些不满,冷哼着问:“你还没下班?” 宋羡归应该是在看文件,傅野敏锐地听到了对面书页翻动的声音,对方跟他说:“没忙完,要等一会儿。” 傅野没好气地问:“要等多久?” 宋羡归也问:“你有事?” 傅野不想和他兜圈子,直接说:“我现在在楼下等你。” 宋羡归翻页的动作顿住,愣了半天才听懂傅野话里的意思,他抬起头,能看到窗外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的小雨。 他不想把傅野口中的“等”理解成“接他回家”,可傅野似乎就是这个意思。 宋羡归站起身,从窗外往外看,天色阴沉,笼着一层淡淡的薄雾,能格外清楚地看到雨幕下那抹张扬的鲜红。 他在车库里见过这辆车,应该是傅野最宝贝的一辆,真正开出去的次数很少,保养的频率却比其他几辆都高。 现在是下班时间,不是所有人都像宋羡归一样喜欢待在公司,多数人还是准时打卡下班,一出门就能看到正门口停着的这辆价格不菲的豪车。 毕竟这实在太过惹眼。 宋羡归只能庆幸傅野还在车里没下来,也没有直接找上来,不然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自己有嘴也说不清。 他和傅野的关系,就该像漆黑夜色里最深沉晦暗的尘垢,即便存在,也该让所有人都不知道。 眼见驻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人拍照,宋羡归只能轻声对电话那头的傅野说:“你先回去吧。” 傅野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这句话,顿时有些气:“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多久了?” 宋羡归当然不知道,毕竟傅野根本没告诉过他。 他如实说:“我今天下班会很晚。” 傅野压着火气,又开始犯轴,冷声问:“能有多晚?” 宋羡归依旧垂眸望着楼下那抹张扬的车身,见他不依不饶,便没再吭声。 傅野被他的沉默弄得心烦意乱,原本的好心情全被扫空,宋羡归的沉默更是加剧了这份烦躁,他出声威胁:“别让我上去找你。” 宋羡归还是没有接话,就在傅野焦躁等待时,他忽然出声喊了傅野的名字:“傅野。” 语气没变,一如既往地平静,可说出的话却让傅野一腔热血瞬间被浇得透凉。 “你一定要弄得所有人都知道我卖给你了,是吗?” 第51章 跟我回家。 傅野被这句话砸了下,本来还在发热滚烫的心脏在这一刻瞬间发凉,灌了冰碴一样,通体冰寒。 傅野终于明白宋羡归一再推拒的原因。 “卖”这个字一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宋羡归把这段关系视作无法告人,难以启齿的耻辱,巴不得深埋起来,不见天光才好。 可笑自己还眼巴巴跑过来,跟有病一样等他这么长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是有多可笑。 尽管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尽管宋羡归的话确实如此,这段关系就是不能放到台面上讲的,可傅野还是很气,还是为此不高兴。 宋羡归这句话无疑是一个声音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掴在傅野脸上。 傅野的动物防御本能,想让他用尖牙利齿回怼这句话。 其实轻而易举,只要说句“是”,肯定了宋羡归的话,就是对宋羡归最大的羞辱了。 可傅野还是咬着牙压下了那一堆恶劣残忍的话术,压下了满腔的怒火与委屈,只是呼吸的气息加重了,他冷下声没好气地说:“随便你,爱回不回。” 随后便干脆的撂了电话。 通话界面消失,游戏失败的界面又出现,那句刚刚还毫不在意的那串英文字母,变得格外讽刺,像是在嘲笑傅野的自作多情和多此一举。 傅野气得把手机狠狠砸向后座,车座是Nappa真皮,手机边角直直砸上去,稍不注意就容易弄坏。 以前他从来不让人坐后面,宋羡归也只能坐副驾驶,现在起气来,倒是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 引擎启动,法拉利RossoCorsa尾气腾冲,很快消失在宋羡归视线里。 手机里明明已经没有了傅野的声音,可宋羡归还是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没有动,直到一滴冰凉的雨水顺着玻璃窗缝隙,斜斜落到他鼻尖,才恍然清醒。 他垂下眼,睫毛轻颤,一丝冷意王脖颈处跑,他原地站了一会,最后还是关上了窗。 * 傅野嫌少会开着这辆车来会所,毕竟真正爱惜的东西,是不会大大方方取出来供人观赏的,所谓爱惜,不就是恨不得藏起来,除了他自己其他人都不要发现么。 一下车,顾燃就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 “怎么了,又和你家那个吵了?” 顾燃的直觉是对的,可傅野没回他。 吵? 他们才没有。 吵架是需要两个人都有情绪要发泄,是因为他们彼此之间都在意,重视同一件事,才会意见相歧,才会有争吵。 他们呢? ~~ 从始至终不都是傅野自己跟自己气,宋羡归哪里有什么情绪起伏,他根本不在意傅野的一切情绪。 或许是傅野脸色实在太臭,身上火气和冷气混合着往外散。 顾燃也不想惹火上身,干脆不问了,笑揽着他说:“行了行了,出来玩,别想闹心事了,进去喝酒。” 他们这种纨绔子弟会来的会所里怎么可能会只有酒,傅野刚走进来,昏暗暧昧的灯光笼在头顶,嬉笑调情的声音从耳边掠。 傅野以前喜欢这种纸醉金迷的气氛,沉溺其中,可今天却只觉得格外聒噪。 他一来,人群中的视线都往他身上落,傅野听着一声声的“傅少”心中没什么波澜,只淡淡点头,往他常坐的沙发上坐,身边的侍应极有眼色的启起酒瓶,傅野接过,喝水一样往嘴里灌。 他今天心情不好,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来,刚刚还吵闹的气氛不自觉静下来。 傅野也不搭理顾燃,旁若无人的在一旁喝闷酒。 第65页 顾燃看他这样没自讨没趣,无奈撇嘴,叹了口气往原本的位置上走。 他的座位就在夏亦旁边,刚走过来,夏亦将附在身上柔若无骨的女人拂到一旁,叼着嘴里的烟问:“傅哥怎么了?” 顾燃仰躺在沙发上,他也点了根烟,尼古丁刺鼻的气味直往肺里灌,对夏亦的问题也只是不以为然道:“还能因为什么,家里那个呗。” 顾燃和傅野玩的好,最开始知道他包了个情人时还挺好奇,傅野竟然会包小情,这个小情甚至是男人,而且比傅野年纪都要大,不知道怎么想的。 但没人会对傅野的性取向做话题,傅野喜欢的是男是女对他们来说都没差,他们可不会嫌命长去议论。 但私下里谁不好奇,能让傅野看上眼的男人长什么样。 后面顾燃和那群小弟起哄,要傅野把人带出来一起玩玩,傅野一开始没同意,说宋羡归要上班,众人更诧异了,跟了傅野这样的人竟然还要去上班。 傅野自己想着这个说法也觉得好笑,他给宋羡归的两张卡里的数额够宋羡归打一辈子工,上十辈子班了。 后面不知道怎么说的,傅野竟真的答应下来,下一场就把宋羡归带过来了。 宋羡归身上的冷淡疏离的气质和这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气氛完全不符。 顾燃一眼就看出宋羡归和他们不是一类人,可也是见过这人第一面他就懂了,傅野选这个人的目的实在太过明显。 开始的时候知道傅野和宋羡归吵架,闷气,还觉得稀奇,后面次数多了也就见怪不怪。 顾燃能看懂的,夏亦却看不透,他第一次见宋羡归,这人给他的第一个标签就是“假清高”,他从心底里瞧不起这样的人。 他砸了多少人脉资源才搭上傅野的关系线,混进和他们一样的上流圈,像宋羡归这样只靠色相就轻而易举攀上傅野的男人,夏亦嗤之以鼻。 更何况,他可没看出来傅野对宋羡归多么在意。 真看重又怎么可能不带出来见见世面? 在他的观念里,只有小情小蜜才会像养狗养猫一样养在家里。 夏亦嗤笑道:“那姓宋的真有这么大脸面?我可不觉得。” 夏亦根本不信。 顾燃其实也不太信,傅野竟然是个受感情控制的人。 顾燃眉梢轻挑,烟雾朦胧下眼色晦暗不明,看着夏亦身边跪在地上捧着烟灰缸的女人,他眸光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 他叼着烟说:“我也不信,不如我们玩个游戏试试怎么样?” 夏亦不懂顾燃要干什么,但既然对方发话,他当然要顺着:“行啊,顾哥想玩什么?” 顾燃忽然一笑,没明着回答,只自顾自说:“让我们看看,看看宋羡归对傅野到底重不重要。” 夏亦对顾燃的这个说法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不是显而易见的答案么,哪里需要去试。 “顾哥想怎么试?” “去找个漂亮男人过来。” 夏亦瞳孔一缩,似乎有些能看透顾燃的想法,但又不太清楚,于是只能顺着顾燃的话去做。 会所里从来不缺漂亮的男男女女,这些年往傅野身边送人的人不少,但傅野以前都以“没兴趣”挡了回去,他们也都不敢主动去逆傅野的意思。 可现在这个,是在顾燃的默许下送过去的,周围都在等着傅野怎么对这个模样身段都标志的男人。 指尖还在傅野脊背上游移的少年,忽然被一股蛮力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骨头像是要被捏碎,少年痛呼出声,脸上的妆都花了些。 傅野冷笑一声,手腕猛地一甩,少年踉跄着摔倒在地上,手肘磕在坚硬的地板上,疼得眼泪直流。 傅野缓缓站起身,他本就身形高大,此刻垂眼睨着人,周身的寒气让地面上的少年止不住的胆寒。 “让你滚,听不见?”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未散的酒气和翻涌的戾气,每个字都像淬了寒冰。 “二……二少。” 少年被他眼神里的狠戾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往顾燃那边瞥,盼着有人来救他。 顾燃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指尖夹着烟,嘴角勾着看戏的笑,半点要插手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拿出手机悠然自得地拍上了照片。 夏亦靠在一旁,对顾燃导得这出戏看得云里雾里。 “滚。”傅野再次开口,这一次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我面前,断的就不止是手了。” 少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捂着胳膊狼狈地跑了出去,连一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 周围的空气彻底安静下来,没人敢再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傅野没去看任何人的脸色,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桌上的酒瓶,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 消息显示多张照片发送成功,顾燃扣上手机,低啜了一口威士忌,玩味道:“好戏要来了。” 果然,没过几秒,桌子上的手机开始震动,顾燃打开,宋羡归的消息在最上面。 “在哪?” “怎么,你要来接他?” “让他回来。” “你自己跟他说呗。” “……” 宋羡归没再回他,顾燃知道时机差不多了,适时发送了个定位。 那一天是怎么结束的,顾燃到现在都还记得。 傅野被一杯杯烈酒灌得满身酒气,他像是自己跟自己较劲,越喝越烦躁,身上的戾气藏都藏不住,最后恶狠狠砸了个玻璃瓶才罢休。 旁边的人都不敢大声喘息,聒噪的声音终于淡了,傅野又觉得没趣,继续坐着,继续喝。 没多久,宋羡归来了。 顾燃和他交换了个眼神,宋羡归很快看到了一旁喝闷酒的傅野,地上还有碎成渣的玻璃片。 宋羡归走到傅野面前,伸手夺过了他手中的酒杯,说:“别喝了。” 傅野还想发作,哪个不长眼的敢夺他的酒,可一抬眼,看到的是宋羡归的脸,所有话都压回去。 傅野一下子红了眼。 他用手背恶狠狠擦了把眼睛,说:“别他妈管我。” 周围太多好奇的眼睛看着,宋羡归不想在这和傅野闹,只把那杯酒随意泼到身后,连带着酒杯也丢出去,对傅野说:“跟我回家。” 傅野心里还存着火:“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三连问。 宋羡归一句都没回。 他用很平淡自然的语气对傅野说:“你不该那么张扬的过来。” “公司里会有很多人看到。” 昏暗灯光下,傅野仰头看他,眼眶好像有些湿,对于宋羡归的解释,他多半能听进去,可他依旧不服气,他低声问宋羡归:“我很见不得人吗?” 宋羡归说:“这不是一回事。” “凭什么不是。” 傅野不满意。 可身上的戾气明显淡了,甚至是趋近于无。 整个会所,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这个世界像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顾燃在旁边看着,心中了然,碰了下身边蒙圈的夏亦,眼中笑意明显,可惜夏亦是个迟钝的,半天没悟出来。 那边,宋羡归不知道又和傅野说了什么,傅野竟然站起身,似乎是酒喝得太多,醉意太深,只能依附在宋羡归身上,才能勉强站住。 宋羡归搀着他,任由傅野往自己身上贴,脖颈有些痒,傅野呼吸的气流很明显。 酒精放大了嗅觉,傅野能清楚的闻到宋羡归身上湿漉漉的雨水气息,他的发梢也有些湿,应该是刚刚淋过雨。 傅野旁若无人的埋在宋羡归胸前,尖利的牙齿咬在他那截细长漂亮的锁骨上。 没太用力,宋羡归只觉得有些痒,也就没推开他。 顾燃知道这是没事了,主动凑过来问要不要当个司机送他们回去。 宋羡归拒绝了,说有车。 宋羡归哪里有什么车,顾燃跟出去,发现宋羡归嘴里的车,就是那辆法拉利RossoCors。 第52章 “你想起我了,是吗?” 宋羡归的离开让傅野萎靡不振,这打击确实太大,傅野放任自己沉溺在低潮的情绪里。 傅凌舟过来看过他几次,话里话外都是对他这副样子的不可理喻。 顾燃也来过,可他又能说什么,傅野已经坦白自己恢复记忆,他现在只是清醒的麻木,自己骗自己而已,那任何人的话术都会变得苍白。 他们顾忌着傅野的情绪,闭口不提宋羡归,只希望傅野能早点想清楚,往前看。 可这也恰恰成了傅野最痛的地方。 他痛了那么久,挣扎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把宋羡归重新记起,可现在,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宋羡归成了可以被随意抛弃的记忆。 第66页 他们都叫傅野忘记宋羡归,傅野也这样想过,可宋羡归明明不在,可他又无处不在。 傅野憎恨自己连闭上眼时,那片漆黑都能汇聚成一张熟悉的脸。 他在十二楼待了六天,窗户外的太阳升起又落下,日复一日,昨天和明天没有任何区别。 傅野从最初的隐隐期待到最后的绝望,其实也只在心中几个数秒的瞬间。 整整六天,一周了,下过雨,晴过天,傅野睁眼又闭眼,等了这么久,等到的只是第七天的到来。 宋羡归一次都没有来过。 傅野甚至开始怀疑傅凌舟告诉他的那句“他来过”其实只是哄骗他的谎话。 他一点点攒起失望,又一点点堆出不甘。 爱如果少了,怨恨就会控制不住地飘上来。 第七天,傅野腿好得差不多了,已经可以下床简单活动了,只是依旧没办法长时间站立,需要依靠轮椅才能下楼。 傅野在床上待的时间太久,一时间重新坐回轮椅还觉得陌。 傅野是整个医院里最特殊,也最重要的病人,身份摆在这儿,没有人敢怠慢,傅野说要下床下楼,没人会傻到去劝他现在活动还早,他们恨不得傅野使唤自己,好歹能在少东家面前露脸,献献殷勤。 当然,这种事自然不会轮到普通人,傅野按响床头铃,说是要出去。 来的依旧是那个胸前别着“C12护士长”的中年女人。 北宜这边的管理结构很特殊,六楼以上的每一层楼里都会安置一个护士长,毕竟六楼以上非富即贵,方便精细管理。 护士见傅野躺了这么多天,终于有想出门活动的念头,温柔体贴地告诉他:“傅少,最近降温,要去外面还是要穿厚一点。” “不去外面。”傅野说,“去八楼。” 护士不明白十二楼到八楼的含义,她只管十二楼,但傅野既然说了,她只能照做。 电梯门关了又开,前后不过十秒,傅野被推着出来,看着八楼的指示牌还有些恍惚。 阳光顺着长廊往远处走,延伸到最里面,总有照不到的地方。 他就是在那里,被宋羡归抛弃的。 傅野仰头死死盯着803的门牌号,没有任何动作,身后的护士问他:“傅少,要过去吗?” 傅野摇头,说:“你回去。” 护士不明所以。 傅野又抬眼深深看了她一下,淡声说:“跟我哥说我在楼下。” 傅少和傅总她总是掂得清的,傅野这是让自己替他撒谎瞒着傅凌舟了。 要是真出了什么事…… 护士踟躇着,面露为难,不肯走。 傅野知道她在想什么:“出了任何事都怪不到你身上,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就行。” 话里的冷意和不耐烦隐隐显现,护士没办法,只能回去。 傅野又将视线落到803的门口,心中是什么情绪呢?平静,波动,期待,又害怕。 他一边期待宋羡归最好是在里面,但同时又很抗拒,自己真的能在里面看到宋羡归的身影。 傅野为他找过很多借口,或许工作太忙,或许没来得及过来看望宋雨,或许他不在里面。 他忐忑着,为宋羡归想了一堆隐衷。 是真是假,成立与否,和他无关,他只是这样想着,这样欺骗着自己。 轮椅动作很轻地缓慢滑过地板,停在病房门口。 隔着那片窄小的透明玻璃,傅野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小心翼翼地往里窥探。 这明明是他自己家的医院,里面的宋雨也是在他的安排下才能住到这里,可他现在在干什么,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可笑,这么不堪呢。 傅野在心里自嘲,可视线依旧忍不住往病房里面探。 他的视角是有些局限的,看不清里面的全部,可即便这样,病床上也不应该是空荡荡的。 为什么没有人,为什么没有声音。 宋雨呢?宋羡归呢? 傅野突觉心口一阵窒息,像是被人狠狠剜去一部分。 傅野什么都顾不上,狠狠推开病房门,他慌乱地操控着轮椅往里面走。 除了刺鼻的消毒水味,什么都没有,病床上的被子叠放得整整齐齐,那些宋雨不离身的画纸和笔全都不见了。 怎么这么空,这么安静,这里是不是从来就没有住过人? 傅野被自己忽然浮起的念头吓得心惊。 空气中飘浮着的消毒水和器械冰冷的气味变成一双无形的巨手,钳制住他的脖颈,眼前一片昏暗的朦胧,呼吸变得急促,心脏涨得剧痛,傅野快要喘不过气。 无尽的茫然和空白压向他,掠夺着鼻息间稀薄的空气,傅野快要溺毙。 “傅野。” 有人在喊他。 像隔着真空玻璃罩,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听得不真切,仍有回声。 “傅野,你怎么了?” 傅野短暂地失去五感,世界是黑色的,安静的,他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却下意识循声往声源处看。 只一眼,世界又重新有了色彩,窒息的空白里突然撞进熟悉的轮廓,那张只在梦中出现的脸,真真实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喊他名字的人,和蹲在自己面前,露出一副担忧神色的人有着同样一张脸,都是宋羡归。 傅野瞪大通红的眼睛,眼眶里的理性泪水在打转,他像是被梦魇困住的无助的孩子,迫切需要一个人告诉他,这一切是真实的。 宋羡归的呼唤是真实的,他冰凉的手被宋羡归握住是真实的,体温不会骗人,它是真实的,宋羡归也是真实的。 宋羡归还在,他没有离开。 傅野浑身的僵硬在宋羡归指尖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轰然崩塌。 理性的泪水停滞眼眶许久,终于破眶而出,砸在宋羡归手背上,和分别时的那颗泪重合,那么灼热,那么烫。 傅野用力反握住宋羡归的掌心,像抓住救命稻草般,颤抖冰凉的指尖泛白,那颗剧烈躁动的心脏却终于舍得停歇。 他死死抓着宋羡归的手,被湿意浸满的眼睛里,有失而复得的清醒,也有疯狂强势的占有欲。 可他这样用力地抓着宋羡归的手,最后也只是小声地喊:“宋羡归。” 时隔多日,他终于把这个堵在心口的名字喊出声。 宋羡归的手腕被抓得疼,却没有抽出来,而是皱眉问他:“傅野,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现在应该在病房里,而不是用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突兀地出现在宋雨病房里。 宋羡归回想起刚刚亲眼目睹了傅野的反常,仍旧心有余悸。 傅野似乎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刚刚那副样子有多么吓人,连呼吸都喘不匀,满脸的痛苦和绝望。 宋羡归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傅野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可这七天里,他其实早就演练过无数次下楼见到宋羡归的场景。 他应该体面些,高傲些,用不屑的语气说自己根本不在意,你想走就走吧,我才不会死缠烂打地纠缠,你以为你是谁。 可没有,全都没有,见到宋羡归的第一眼,眼泪就先于情绪往前跑,他还没站起身宣战,投降的旗帜就已经飘起来了。 傅野红着眼睛对他说:“我想你。” 我想你,所以来找你。 即便你曾经用那样冰冷的语言刺伤我,抛弃我,可我还是来找你。 可是宋羡归你去哪了? 我刚刚找不到你了。 我以为你走了。 我以为你真的就这样心狠,说离开就不回头,不要我。 傅野身上悲伤绝望的情绪变成一根透明的细线,牵着傅野自己的同时,又强硬而牢固地锁住宋羡归。 这一秒他们共感,宋羡归短暂又漫长地读懂傅野口中“想念”的深意。 宋羡归心里猛然一跳,像被拧了一把,疼得厉害,他不敢再看傅野的眼睛,怕真的会因此动摇。 宋羡归用力把手抽回,站起身,重新用冷漠掩饰他已经外泄得这样明显的担忧情绪。 “傅野,我们已经没关系了,别再来纠缠了。” “回去吧。” 宋羡归往后撤退两步,又开始赶他。 傅野目光死死锁在宋羡归的脸上,看着他一点点从视线里变小,变远,慌乱地往前伸手,想要捉他的衣角。 “砰——” 轮椅翻倒,傅野直直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连带着那条受伤严重的左腿,被压在身下。 应该是痛的,肯定是痛的,傅野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却还是往前伸手,去捉宋羡归的裤脚。 他抬起头,绝望而无助地仰面望着宋羡归,声音嘶哑干涩地说:“宋羡归,你别走。” 这句祈求像悲鸣,又像呼唤。 宋羡归被他这样的举动吓到,大脑一片茫然的空白。 第67页 他不敢相信此刻跪倒在自己面前,卑微又狼狈地求着自己的人会是傅野。 可他不知道,傅野没办法了。 傅野以为自己真的有多少手段抓住宋羡归,让宋羡归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他洋洋自得地想,宋羡归大概一辈子都会困在自己手中。 可宋羡归说走就不会回头,这样利落干脆地舍弃他,他忽然慌了阵脚。 最开始时那些威胁当然是起效的,可傅野不舍得再用一次。 下药,还是再利用宋雨一次,逼着宋羡归不得不做他的情人? 这些手段,傅野都不想再用。 直到这一刻,他跪在地上,用最低等的物求爱的姿态望着、祈求着宋羡归。 他才彻彻底底看懂他对宋羡归的感情。 什么时候,他在心脏里种下了这么一颗种子,日夜相处里,在宋羡归的陪伴下根发芽,最后一点点冲破胸膛,开出满树的花。 这样浓烈的爱,竟然也能在他身体里藏这么久。 那些数不尽的委屈和难过,在这一瞬间,变成满天漂浮的、名为求爱的雨水,压过自以为深刻,实则毫厘不及的怨恨。 傅野只是想要伸出手拥抱眼前的人,汲取他的体温,感受他的气息。 他不要体面了,不要装作自己不在意了,他什么都不要了,他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低下头,求着宋羡归不要离开。 只要宋羡归不离开,只要宋羡归还在。 傅野甚至愿意舍弃他引以为傲的尊严。 可爱一个人,哪里就真的需要付出这么多眼泪,用这么痛的代价来换呢? 如果傅野懂得说一句“爱”,大概会比他这些卑微的挽留,更能剜住宋羡归的心。 哪怕,他现在就在剜宋羡归的心。 宋羡归缓缓蹲下身,用平视的姿态,看着傅野满脸痛苦的泪水,心脏痛得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着撕裂般的钝感。 宋羡归伸手去擦傅野眼角潮湿的泪水,傅野眼中的依恋让他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他颤抖着声线,用沙哑的声音问傅野:“你想起我了,是吗?” 第53章 我犯贱,我爱你。 傅野仰着头,深深的看着宋羡归,当那颗泪为宋羡归流下时,他早已没办法不承认。 甚至不需要他点头,看着那双眼睛,宋羡归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你先起来。” 宋羡归把傅野从地面上扶起来,半揽半抱着,让他坐到了床边。 宋羡归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刻,傅野的手便急切地握了上去,牢牢攥紧,怕宋羡归再离开。 宋羡归顾忌着他的腿伤,动作很轻,没挣脱他的手。 傅野的左腿已经受创太多次,他自己其实都已经不太在乎,痛或不痛都没什么区别。 但他现在已经能看懂宋羡归眼底的担心和心疼了,傅野甚至是高兴的。 还好,他还有腿伤,这个筹码能让宋羡归心疼他,能让宋羡归关心他,小心地对待他。 傅野庆幸,宋羡归不是真的毫不在意自己,不是真的那么狠心。 “你刚刚去哪了?”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异口同声。 他们总爱在不该默契的时候有默契。 如果这点默契能用在对这段关系的认识上,但凡有一点统一,他们都不会这么日夜难眠。 两个问题同时出现,似乎宋羡归的问题更值得深入,可宋羡归还是先傅野一步,回答了他。 宋羡归垂下眼说:“刚刚带小雨去楼下晒太阳。” 傅野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要走,不是要离开就好。 傅野又问:“那些画呢?” 宋羡归顺着他的视线往床头桌上看,瞬间明白傅野口中的“画”。 他解释道:“太乱,收起来了。” 明明只是一个这样简单而合理的乌龙,竟然也能让傅野庸人自扰,陷入崩溃。 傅野回想起刚刚自己的那些失控难堪的表现,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耳垂漫上薄红,他低下头,小声说:“这样。” 宋羡归忽然问他:“那你呢?” 傅野不明所以:“什么?” 宋羡归于是心平气和地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傅野其实是抗拒宋羡归这个问题的,毕竟这往往意味着,不可避免地要提到那一天,宋羡归要跟他说的话会更多,当然,往往也不会是他想要听到的。 可傅野不能不回答。 他既然想要宋羡归留在自己身边,那就意味着他要彻底知道宋羡归的想法,继而改变他的想法。 傅野要在知道他的决定后,痛苦着再挣扎,一次又一次。 傅野如实说:“在你说要和我分开的时候。” 那一刻,傅野头痛欲裂,不如死,所以他想,宋羡归想要知道的时间,大概就是那恨不得彻底死去的一瞬间。 闻言,宋羡归陷入沉默,一双眼睛里神色晦暗不明,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其实早就应该知道的,傅野当时再度问出那句“你是不是从来就没喜欢过我?”时,他就应该知道,傅野是清醒的。 失去记忆的傅野,哪里会问得出关于“喜欢”、关于“爱”的难题,交给宋羡归做呢。 只有记忆里,那个傲娇、幼稚、霸道,又对自己无限纵容的傅野,才会问得出宋羡归这样难解的问题。 傅野的世界里终于重新有了他的名字,可宋羡归已经不想参与进傅野的世界了。 傅野低头,逃避着宋羡归将要说出的话。 可宋羡归不要他装聋作哑,他喊傅野的名字,轻声说:“傅野,你抬头,看着我。” 傅野这些年一直都有听他的话,尽管内心再抗拒,可还是下意识抬起头,看着他。 宋羡归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傅野,既然你已经想起来了,那你一定知道,我说出的话不会改变。” 这就是拍板了。 不会变了。 可是—— 可是为什么,可是凭什么? “为什么?”傅野强忍着站起身的念头,压抑着语气里的激动,却还是没办法平静下来,他忍不住问,“宋羡归,你为什么一定要走,我不明白,留在我身边对你来说就这么难以接受吗?” 这么多天,这么多的心理准备,他终于能完完整整地问出这些话。 为什么宋羡归一定要离开,明明他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傅野的心脏都拴在了宋羡归身上,他恨不得为宋羡归掏心掏肺,可宋羡归还是要走,为什么? 他知道,宋羡归绝对不是冷血冷情的人,即便他们都说这三年只是傅野一厢情愿,可傅野不信,他不相信宋羡归真的能做到毫无动摇。 他难道真的对自己一点,哪怕一丁点的感情都没有吗? 不会的,傅野坚信,他从宋羡归眼底看到的心疼,是带着感情的。 “傅野,那些话我不想再对你重复一遍,你一定也不会想要再听一次。”宋羡归摇头,只说,“我们的缘分就到这。” “别再纠缠了。” 纠缠,纠缠,宋羡归喜欢用这个词形容他们的关系。 只有乱七八糟、没有条理的东西才会纠缠。 用到两个人身上,那应该是互相纠缠,用到单独一个人身上,就只会是拎不清。 傅野就是那个拎不清的,死缠烂打的人。 “凭什么?” 傅野不认同宋羡归的所谓缘分,他什么时候是相信缘分的人了,宋羡归甚至已经不惜要用这样立不住的借口搪塞他? 傅野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宋羡归不告诉他,他着急,心慌,却也只能红着眼睛望着他,倔强道:“宋羡归,你凭什么私自为我们的关系下最后通牒,我还没说同意。” “分手不需要你同意。”宋羡归视线移到傅野身后的虚空,处理傅野的情绪,实在是太费心思的事,他觉得有些疲倦,叹气道,“我们好聚好散,行吗?” 宋羡归这样不会低头的人,为了让他死心,竟然也学会了用心平气和的语气问出“行吗”,那一刻,傅野心如刀割。 “不行,不行!” 傅野狠狠摇头,抓着宋羡归的手慢慢收紧,力道大得让宋羡归痛得蹙眉,傅野就像个不被家长认可的孩子,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满心满眼的委屈。 宋羡归的耐性被消磨着,他已经对傅野好商好量了,也已经说得这样清楚了,为什么傅野总要抓着他不放? 为什么一定要他留下? 宋羡归不懂,傅野明明什么都不缺,他要钱有钱,要爱,有数不尽的人抢着送上来。 他根本不会缺一份冷淡如宋羡归的感情,他到底在纠缠什么,宋羡归于他而言究竟是什么? 是一个不能接受被主动抛弃的情人,还是傅野那一堆玩具里,玩得最久所以舍不得放下的物品? 第68页 无论是哪一个,宋羡归都不认为这是傅野一定要留下他的合理理由。 宋羡归右手动了动,试图把手从对方掌心抽离出来,奈何无果,他的耐心渐失,冷声说:“傅野,你不是小孩子了,一定要这么不分轻重的闹下去吗?” 傅野察觉到他想要离开的意图,手中力气加重,攥着宋羡归的手,指腹因用力而泛白,虎口微微发颤。 傅野快要被他语气里的冷漠逼得发疯:“你为什么总认为我在跟你闹?宋羡归,你说分开,我现在是在求着你别走,你看不出来吗?” 宋羡归皱眉,却依旧用冷淡的嗓音说:“我不是你的玩具,也不是谁的影子,傅野,沈之眠回来了,你应该去找他,而不是抓着我不放。” “你到底为什么到现在还看不清,总要做一些蠢事?” 傅野浑身的火气因为宋羡归嘴里的“玩具”二字猝然升腾,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 宋羡归在说什么?玩具? 他以为自己伏低做小、一厢情愿的三年,都只是因为把宋羡归当所谓的玩具吗? 宋羡归在侮辱傅野,也在轻视他自己。 傅野眼角停驻的泪珠大颗砸下来,狠狠落到宋羡归的手背上,灼烫的热意像烧红的针,扎得宋羡归心口一缩。 宋羡归最见不得傅野的眼泪,可傅野却无比清楚这一点,他知道这一招对宋羡归奏效,便肆无忌惮地在他心口的软处,全方位展示那滴为宋羡归而流的泪水。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宋羡归的问题死死戳在傅野的心口,他忍不住对宋羡归喊道,“因为我喜欢你,宋羡归,我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绝望又决绝,疯狂又崩溃。 不顾一切,原来是这样的心情。 畅快淋漓,痛不欲。 宋羡归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傅野也根本不给宋羡归说话的时间。 情绪的堤坝被冲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承载着这七天所有的怨念与不甘,在今天被傅野攥住主动权,一并涌向宋羡归。 “你觉得我蠢,觉得我拎不清,是,我也这么想,不然为什么这三年我像条狗一样听你的话,顺着你!难道你以为这一切,就只是凭着你长着一张和沈之眠差那么多的脸吗?” 傅野逼问他:“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沈之眠现在已经回来了,我看着他却只能想得起你的脸?这七天我一直在做噩梦,我反反复复梦到你,你告诉我宋羡归,这是为什么?” “你知道吗?宋羡归,我恨不得把“你是我的”这件事告诉所有人,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宋羡归不回他,傅野又自顾自摇头,抹了把挂在眼尾的泪,说:“不,我不问你,我也不要你回答了,你现在只要告诉我一件事。” 宋羡归红着眼,听到傅野颤抖的,小心翼翼的问题:“你告诉我,这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抱着你,吻你的时候,你难道真的就没有一点动心么?” 宋羡归被傅野接二连三的问题问到哑声,一直到这个问题出来,他终于忍不住闭上眼,压抑着眼底疯狂翻涌的情绪。 傅野的这些问题,其实本质也是拎不清的,他在对一个情人说喜欢,说爱,说责怪。 可是宋羡归本来就只是一个契约上,靠金钱与他维系关系的乙方而已,动心?这难道不是逾矩的么。 可宋羡归不能说,他看到傅野眼中的湿意和孤注一掷的绝望。 好像,如果宋羡归摇头,说没有,傅野就会难过的死去。 于是宋羡归只能沉默,只能闭口不答。 沉默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它像无声地答应,也是最安静缄默的拒绝。 而在傅野眼中,宋羡归的沉默,往往代表着后者。 傅野恨不得剥开宋羡归的胸膛,看看里面那颗心脏是不是冰冷的,毫无温度的,以至于要说出这些令人寒心刺骨的话,让他一次又一次撕心裂肺的痛。 可他舍不得,好像无论什么事、什么想法,只要碰到宋羡归,都会无意识地变得柔软。 他舍不得让宋羡归因为他痛,哪怕只是意识里的想象也不行。 这难道不是爱么? 迟钝如傅野都感觉到了,为什么一直以来都很聪明的宋羡归就是看不见,就是不敢信呢? “宋羡归,你说我看不清,那你呢?”傅野深深看着宋羡归,一字一句地问他,“你看清我了吗?看清你自己了吗?你有没有看清,我为你做了那么多蠢事,到底有哪一件和沈之眠有关?” 傅野没办法了,他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告诉宋羡归,他不想失去他,更没办法接受以后的人里没有他。 我喜欢你啊宋羡归,我这么喜欢你,这么舍不得你,我在求你,在告诉你我爱你,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吗? 宋羡归心脏猛然震颤,恢复记忆后的傅野,话实在太多、太多。 一字字,一句句,都变成开刃的利剑,疯狂地屠戮着宋羡归全身的每一处细胞、灵魂,甚至呼吸。 宋羡归不敢相信,他始终不敢相信,可他也不得不信,这三年滑稽的交易里,傅野付出的远不止金钱和时间,他还给予了宋羡归最珍贵、最让人难以置信,也最致命的东西—— 爱。 第54章 “可我不想等你。” 宋羡归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些混乱的思绪终于清明。 他问傅野,你为什么喜欢我? 很冷静,很平淡的问法,像很多时候,傅野问宋羡归,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又像当初宋羡归问傅野,你凭什么管我抽烟一样。 那时候,傅野没办法回答宋羡归的问题,凭什么,他都不知道自己凭什么,或许就只是依靠这段关系里,他享有一份甲方身份的权利而已。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是。 可现在这个问题变了,变得温和,变得这样好回答。 刚刚的声嘶力竭,那些控诉,那些委屈,换来这样一个简单的送分题。 傅野想都没想,或者说他自己已经想了太久太久,只是在今天,终于有一个人问他。 他终于可以说出口。 “因为你是宋羡归。”傅野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看着你,就没办法不喜欢你。” 宋羡归瞳孔微缩,从傅野第说完,宋羡归就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好像是在做梦。 这一切,有关于情感和依恋的东西,在梦醒之后,都会消失,可是不是,宋羡归能感受到傅野温热的掌心,他抓着他,依恋着他,离不开他。 “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想,你和沈之眠长得太像了,就像是特意安排好的,他和我哥哥在一起了,我得不到他,你就是补给我的那一个。” 傅野确实在跟宋羡归说实话,关于喜欢,关于爱,关于这三年,他尚不能在宋羡归嘴里听到一点回应,可自己却已经毫无保留的全部全盘托出,全部都告诉宋羡归。 怕遗漏了哪一点,没说到哪一句,宋羡归就不会信他,就不会认可他的感情。 “可是宋羡归,你也拒绝我,你也不选我,你也不是我的。”傅野一点点向他诉出藏在心底的真心话,“从那时候开始,你和沈之眠就不一样了。” “你对我来说,是第二个不能掌控的人。” 宋羡归抬头,无声看着他,听着他。 他不知道傅野还能说什么,宋羡归从来没想过,他竟然也会有这一天,会想要在傅野的这一些话时,静下心来听着,慢慢等着他的后续。 傅野低声自嘲说:“我觉得挫败,不甘心,凭什么都不是我的,我抢不过我哥,那你我总可以抢过来,没人会拦着。” 宋羡归没权没势,清高自持,还有宋雨这么个轻而易举拿捏住的好把柄。 最适合傅野将那些在沈之眠身上下不出手的事做一遍。 这就是他们的开始了。 要挟和屈服。 强求和逼迫。 宋羡归了然一笑:“原来是这样。” 其实就应该是这样的,只有这样,才解释得清傅野到底为什么会在最开始的时候找上宋羡归。 那些莫名其妙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好与不好,都不是傅野美化过的,这都是宋羡归应该知道的实话。 不过,宋羡归想,抢,这个词其实用的不对,或许傅野想要得到沈之眠是需要抢的,可得到宋羡归,哪里用得到抢呢? 只是这样轻而易举的一张支票,一张卡,宋羡归就答应了他。 宋羡归甚至觉得好笑,明明都是有所图的人,明明各有各的目的,明明可以坦坦荡荡说出来的利益关系,怎么就因为牵扯到了感情,就要闹到现在,两个人都如此难堪。 何必呢? 宋羡归这样想着,他也确实低笑出声。 傅野看着宋羡归脸上突然出现的那抹笑,身体发僵,心也跟着往下沉。 第69页 他惴惴不安的出声喊宋羡归的名字。 宋羡归淡淡敛笑,摇头,说:“你继续说。” 傅野的心跳,思绪,全部都被宋羡归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牵着动。 宋羡归让他说,于是他只能接着往下说。 “后面,你答应和我在一起,我就觉得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可能就是当时那点好心作祟吧。” 有句话说的很好,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沈之眠是这样,宋羡归也是,他们对傅野而言都是不能掌控的,挑战性的东西。 可这通通不是喜欢,只是傅野的好心太强,他想要,就必须得到,得不到就一直抢,可真要等他得到之后,又不在意了。 像宋羡归说的那样,他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多一样少一样都没什么区别。 可感情是不能靠这样掂量的。 傅野苦笑说:“其实,我有想过放你走的。” 宋羡归终于因为傅野的这句话短暂的怔愣。 傅野看着他,思绪回到三年前,他第一次抱着宋羡归,行使他作为甲方的权力,而宋羡归只能雌伏他身下时。 他们都是第一次,傅野至今不愿回想那一天,混乱的,无章的,毫无节制的,像回归了最原始形态的野兽。 宋羡归最开始还能咬牙忍着,可最后,傅野却发现,宋羡归哭了,泪水沾满枕套,在傅野没看到的地方,宋羡归无声展示他的脆弱。 那是第一次,傅野认识到,其实宋羡归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有血有肉,会伤心,会难过,痛了也会流泪。 这是一个有着自己情绪,思想的人,可现在,他躺在自己身下,满身都是自己留下地痕迹。 傅野忽然惊醒。 他怎么就能把这样一个活的人,当作自己的战利品,自私又固执的锁在身边了呢? 傅野放轻呼吸,去摸宋羡归眼下潮湿的泪水,指腹还没有触碰到他的脸,宋羡归察觉到,伸手挡住,缓缓侧过脸,只留给他一双冷漠的,拒绝的眼睛。 欲望早就被发泄干净,可傅野身下却聚起一抹热火,傅野扳着宋羡归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那一刻,傅野是清醒的,宋羡归也清醒的。 他们之间的开始是错误,不应该的,两个人都清楚,可傅野低头吻住宋羡归的唇。 可是改变不了了,傅野清醒的记得宋羡归那颗淡漠双眸里,滚烫的泪水。 他吻过他的眼,就没再想过放他走。 这一切源于傅野的自私,霸道,顽固,宋羡归本来就是被动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宋羡归可以说拒绝,可以提要求,可以让傅野为他改变,追根溯源,大概,就是在那一刻,傅野决定让宋羡归留在自己身边。 可他从来没想过,宋羡归自己到底愿不愿意。 是自信,还是自负,说不清,或许,傅野自己都没有想清楚—— 他到底是认为宋羡归永远不会离开自己,还是他永远没办法接受宋羡归的离开。 以至于才会在他说分开的那一刻,这样难以接受,才会把自尊都丢弃的干干净净,才会这样不体面的纠缠。 “可是,那时候太早,我没决定好,到后面又太晚,我已经习惯了你在身边的日子。宋羡归,是我没办法离开你。” 日久情,或许这个词太过天真,太过童话,不切实际,可傅野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了。 初见,是有所图谋,而相处,让他一点点主动拥抱宋羡归,让他学会怎么对一个人好,怎么让一个人,也变得和他一样,没办法离开一个人。 明明是傅野的自作多情,却要求宋羡归和他一样,坦诚的告诉他,宋羡归对傅野并不是无动于衷。 告诉他,这份感情,不是固执己见的错误,而是理所应当的,水到渠成的相爱。 告诉他吧,傅野在心里祈祷,哪怕只有一点,哪怕这一点如同春分悄然露头的笋芽见天光般短暂,但起码不是虚无的,是真真正正存在过的,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傅野在心里求他,不要总对他这么残忍,他的喜欢是真的,是深的,是浓烈的,不要用冷水泼灭他。 “宋羡归,这些年,我对你难道真的不好吗?”傅野不死心的问他,“你真的就没喜欢过我么,从始至终,哪怕一点都没有过吗?” 看着这样一双眼睛,湿的,滚烫的,快要将他融化的,宋羡归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 “有。” 话落如惊雷,傅野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满心满眼期望着宋羡归的回答,可这个他求了这么久的“有”字被说出口,落到他的耳朵里,傅野又不敢信了。 他害怕这是一场梦,一场,只要有人呼唤他,他就会醒来的,彻彻底底破灭的幻梦。 傅野不可能不激动,他的手在颤抖,唇瓣也在发颤,他不可置信的追问:“宋羡归,你说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宋羡归不想骗他,如果这一段关系里,总要有一个人坦诚布公,那么既然傅野可以,宋羡归又为什么要遮遮掩掩呢 宋羡归看着他,眼里是不掺杂任何欺骗的真诚和坦荡:“傅野,我说有,就是你想的那样。你抱着我,吻我,说你离不开我的时候,我和你想的一样。傅野,我不想骗你,我喜欢过你。” “砰——” 傅野被宋羡归的话砸得头晕目眩,空气中的氧气似乎都掺杂着甜腻,傅野已经开始眩晕,沉溺在宋羡归的声音里,不愿醒来。 这是告白吗? 朦胧间,傅野在思考这个问题,宋羡归说有,说喜欢,说他喜欢傅野。 喜欢过。 傅野敏锐的察觉这个字并不会是宋羡归随口说出来的,为什么要在喜欢后面加一个限定词? 为什么不是喜欢,而是令人心慌意乱的“喜欢过”? “什么意思?”傅野缠着宋羡归要解释,“你说“喜欢过”是什么意思?” 宋羡归任由他激动,任由他不安,只说:“就是字面意思。” 傅野刚刚堆起来的城墙还没成型,再次坍塌。 他果然是受宋羡归左右的。 要要死,全都在宋羡归的一句口令里。 “傅野,我喜欢过你。这三年,你不是一厢情愿,我也在犯傻,这是你想问的,也是我要告诉你的。可这也是错误的,我们都在犯蠢。” 宋羡归毫无波澜的向傅野解释,解释他的喜欢,也解释他的放手。 傅野摇头,他想说,不,不是的,为什么要这样诋毁这段感情,为什么一定要把相爱视作愚蠢的,错误的傻事。 明明他们都是清醒的往下沉溺的人,怎么到了岸上,就要否认海底发的吻呢? 傅野固执地说:“宋羡归,我不明白。” 傅野不明白,他不明白的事实在太多,他不懂,为什么宋羡归明明喜欢他,却依旧要说结束,明明他已经做的足够好,可还是留不住宋羡归。 他不禁问:“是我爱你的方式错了吗?” 宋羡归听着傅野的话,他笑着,那么浅淡,像是一阵风吹过来就会不见。 “你不用明白,你也没错,是我错了。” 宋羡归叹了口气,轻声说:“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太轻,也太重,怎么就说到这里,他们不是在说喜欢么?为什么要从根本上把他们两个的可能全部否定,抹杀。 傅野不信,这一定是宋羡归哄骗他的借口,他强硬地说:“我现在就在你的世界里。” 宋羡归觉得傅野真是蠢得有些天真,他笑着,眼底却又说不尽的凉意:“那以后呢?傅野,你现在还年轻,你可以说‘我在你的世界里’这种幼稚天真的蠢话,那以后呢?你能保证你的喜欢永远不会变吗?” 傅野想都没想,斩钉截铁道:“我可以。” 宋羡归笑意僵住。 傅野肯定的重复了一遍,说:“我说,我可以做到,我喜欢你,那我就只有你,三年或许不够长,你看不见我,那我们还可以有很多很多的三年。” “宋羡归,你要给我机会,给我时间,你不能因为我比你小就否定我。” 傅野小声说着,声音里有哽咽,也有不顾一切的狂妄。 宋羡归嫌他幼稚,天真,可以,傅野愿意慢慢改,但宋羡归不能因为自己比他小,就全盘否定他。 因为这件事,傅野永远改变不了。 可他从来没想过,宋羡归告诉他这份喜欢之后,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就要他心死。 他垂下眼,收敛所有情绪,只轻声对傅野说:“可我不想等你,傅野。” 第55章 “傅野,我还不起。” “不是所有人都要顺着你,傅野,你根本不会明白,世界上很多人,都不是依靠着喜欢才能活下去的。” 宋羡归这样说,似乎在告诉他,关于人,关于哲理,关于两个人——明明是相爱的,却没办法走下去。 第70页 这一切在傅野耳朵里,不过是最轻飘飘、最立不住,也最不堪一击的借口。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想要宋羡归喜欢他,这个愿望实现了,宋羡归就理所应当的要答应他的第二个愿望——留在他身边,陪着他,做他的归属。 傅野不要听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只想知道宋羡归是喜欢他的,他只需要知道宋羡归对他并非全然无意,这就足够了。 剩下的一切他根本不会相信,也通通不想听,更不会不想知道。 他想要知道的事,从始至终都只不过是那一件—— 傅野咬牙说:“那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 傅野不甘心。 宋羡归没说喜欢他之前,他就要把宋羡归困在身边;现在,宋羡归已经亲口承认了那句喜欢,傅野就更加不可能再放他走。 什么理由,什么借口,都不可以,都不能让宋羡归再次离开他。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宋羡归?是你亲口告诉我,你喜欢我,现在你又跟我说什么没办法在一起。” 傅野已经快要被宋羡归一而再、再而三的话逼疯,他抓狂般冲着宋羡归喊道:“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要我怎么做?你说啊,你告诉我!” 傅野不明白,他好像一直都听不懂宋羡归的话。 他们之间好像永远都存在思维差异,傅野在宋羡归眼里是透明的,可宋羡归心里想的东西,傅野从来看不懂。 可他明明已经说过是喜欢自己的,为什么又怎么都不能和他和好如初?为什么他们就不能这样好好在一起呢? 和他回家吧。 那个房间多么空,多么安静,傅野一秒都不能待下去。 宋羡归,你真的就忍心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不管也不顾吗? 宋羡归沉默听着傅野的喊声,他知道,傅野是在死缠烂打,他今天出现在这里,似乎就没想过要让宋羡归再离开。 宋羡归已经不怕告诉他自己所有的想法,所有的顾忌。 毕竟,连最难以启齿的喜欢,他都已经全盘托出,全数告诉了傅野,他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藏起来的秘密了。 宋羡归抬头,眸中一片清明:“傅野,你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继续和你在一起,那你告诉我,傅野,我和你在一起到底有什么必要?” 傅野被他的反问弄得发愣。 一直是他在歇斯底里,喋喋不休,现在那个提问的人变成了理智的,一针见血的宋羡归,他反倒变成了不会说话的哑巴。 傅野想要张嘴回答,可还没发出声,就被宋羡归截断。 “你喜欢我,你依赖我,你离不开我,你在我身上找爱情,那我呢?” 宋羡归问他:“我现在答应你,和你回去,当作什么事都没发,我们继续在那个房子里,过完第一年、第二年,就像你说的,我们一直守着对方,就这样过下去。” 他在形容傅野心中搭建的美梦,傅野自己都快要溺在里面,可宋羡归话锋一转,梦就要破灭。 “那我们是用什么身份做这些事?情人?甲方?”宋羡归冷笑道,“还是说,是你一时兴起在合同上写的那样,所谓的‘恋人’?” 傅野觉得他的话很奇怪。他们已经心意互通,他都已经跪在这里求爱了,怎么可能还会是“情人”? 当然,必须,一定,也只会是恋人啊。 可宋羡归语气里对“恋人”这两个字,似乎也并没有多在意,甚至带着些轻蔑与好笑。 傅野皱紧眉头,问他:“你什么意思?” 不要卖关子了,不要再和他玩文字游戏了。直接、直白、毫无保留地全部告诉他,有关于你所有拒绝的理由,所有的顾忌。 傅野想,无论宋羡归说什么,问什么,他都一定会回答得上来。 可傅野没想过,宋羡归会问他:“你是同性恋吗?” 傅野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我不是”,可他不可能不是——他对沈之眠有过暧昧不清的心思,对待宋羡归时心意也已经这样明显。 傅野喜欢宋羡归,那他就是同性恋,毫无疑问。 可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奇怪,傅野摸不清宋羡归的想法,他只能被动地在宋羡归的问题里做那个最老实,最守规矩的好学,乖乖告诉他自己的真实答案。 傅野吞咽着口中的唾液,只觉得喉头发涩,两个字吐出来竟这样艰难:“我是。” 宋羡归眼都没眨,一字一句地追问他:“有谁知道你是?” 傅野觉得莫名其妙:“我和你在一起这件事,我身边没有人不知道。” 傅野身边有个“小情”,是个男人,长得不错,性格很冷,假清高,还和沈之眠有半分像,玩玩而已。 这些标签堆砌成了一个,在傅野身边存在的,人尽皆知的宋羡归。 “没有人不知道。” 宋羡归笑了一下,低声重复了一遍,语速缓慢,像是在仔细琢磨这句话里的深意。 可哪里有什么深意?这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句实话而已。 “可傅野,他们知道你想和我在一起多久吗?”宋羡归垂着眼,盯着傅野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背,用很平静的语气问他,“他们知道你是一个想要和男人在一起一辈子的同性恋吗?” 宋羡归拿到了提问的权利,他的话语不如傅野那样言辞激烈,可每都变成了扎在傅野心口上的尖锐钢针,说一句,就扎得更深,恨不得让他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才好。 傅野好像隐隐明白宋羡归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了。 可他不敢妄加揣测,不敢再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去想宋羡归心中在想什么。 因为那往往是不作数的,还总要让人尝一遍事与愿违的苦味。 傅野挑了个最保守的回答:“你想要他们知道,他们就一定会知道。” 问题是问给傅野的,可他却在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里,找到了让宋羡归也直面这个问题的夹缝。 傅野在告诉宋羡归:选择权一直在他手上,只要他点一下头,傅野就会变成被他用锁链牵引的狗,温驯听话,任凭差遣。 傅野把那条锁链亲手递到了宋羡归手里,只要宋羡归还要他,只要宋羡归敢要他。 宋羡归看着他眼中明晃晃的偏执与认真,微怔了一下。 他低笑起来,像是在嘲弄傅野的自以为是,又像是在自嘲:“他们不会同意。” 这句话一出来,傅野终于确信了,宋羡归口中一直说着的“他们”究竟是谁。 是傅骆青,是沈余卿,是傅凌舟。 他们是傅野的亲人,更是傅野在他面前任性的底气。 他们成熟、稳重、理性,身居高位,不会像住在象牙塔里的傅野这样天真无知。 他们一定会知道,宋羡归现在提出分开,是多么识时务,懂分寸。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不会长久,这就是一场诞于错误的爱情。 除了他们两人,无人知晓这段感情的全貌,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傅野是谁?他的身份摆在这里。 即便他的父母现在再怎么宠爱他、纵容他,任由他在自己面前犯傻,可总有一天,傅野会长大,他们会要求傅野变得正常,变得和宋羡归这样的人毫无关系。 这样的一天总会到来。 无论早晚,都不过是时间问题。 宋羡归的自尊心告诉他,他不想自欺欺人地等到那天——太难看了,也太难堪了。 倒不如在傅野已经遗忘他时提出分开,起码这样,他们都不会太伤心。 这也不过是一件最稀松平常,水到渠成的事而已。 可宋羡归从来没想过,傅野的失忆来得突如其来,记忆恢复也不过是咫尺间发的事。 那几天的空白,明明像是什么都没发过,却又真真切切地给傅野留下了心脏阵痛的余韵。 宋羡归曾告诉他喜欢、爱与陪伴,可现在,他又在向傅野解释他们这段无望的爱,解释这场没有结果的等待。 “傅野,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爱情,起码我不需要。我有自己的事业,有要照顾的家人,无论现在还是以后,我的人规划里都从来没有过你。”宋羡归无比残忍地告诉他,“因为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会有以后。” 宋羡归说话的语气很淡,口吻像平时告诉傅野“今天想吃什么”一样,以至于傅野还没反应过来,那些话就如同利刃一般刺了过来。 “但一个月三百万,还有小雨治疗期间的所有费用,这三年,我感谢你的大方慷慨。这些是我欠你的,可傅野,我还不起。” 宋羡归当然知道自己并不值得那个卡面里的额度,傅野对他的付出他不是看不见,可只是这些钱他就已经还不起了,宋羡归不想欠得更多。 傅野被他这句话弄得哑口无言。 不是说好了要咄咄逼人,要质问责怪,要死命纠缠吗? 第71页 怎么宋羡归只是轻轻松松,傅野就变成了哑巴? 是不是在这一刻,傅野终于、终于意识到了宋羡归要离开的决心和理由? 他不是不爱傅野,不是不能和傅野回去,回到那间只留有他们相爱印记的房间,躲在没有人看得见的角落接吻缠绵,耳鬓厮磨。 像过去三年里的无数天一样,傅野喊他的名字,宋羡归轻声应着,窝在沙发的一端,紧紧贴着彼此温热的怀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这样普通且平淡的一天,大概很快就会过去。 睁开眼,望向彼此的侧脸,就又是新的一天。 现在已经是深秋,冬天很快就会到来,天空会飘雪,可平澜公寓四季如春。 他们完全可以就这样陷入一场温和的幻梦里,谁都不要醒。 这样不好吗?这样当然好,不会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傅野现在已经彻底恢复了记忆,他们之间完全可以和好如初,把这些天的意外全都当作一场短暂的噩梦。 可但凡是梦,就总会有醒来的那天。 无论是一时糊涂的宋羡归,还是一直糊涂的傅野,他们总要面对现实。 现实中的地球,不会因为梦太美好,就听从他们的心愿停止运转,在时钟的最后一秒悬停定格。 宋羡归说这么多、讲这么多,也不过是想要傅野明白—— 他们之间的天堑之隔,从来都不止于宋羡归最开始告诉他的第三者介入。 而是这段感情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的。 它无法公之于众,无法诉之于口,是旁人眼中“低级”的感情。 他们之间,无论单恋或是相恋,无论一厢情愿还是两厢情愿,都不被看好,不被理解,不被祝福。 这是一段彻头彻尾的错误,一场从始至终的错爱。 既然是错误,就应该改正,就要彻彻底底的解决。 要从现在开始,把这三年里所有不该种下的,与“爱”有关的因果,连根拔起,全部抹杀。 他们都要学会抽丝剥茧,永绝后患。 如果傅野学不会,那宋羡归就要教会他—— 就像最开始,傅野愿意因为宋羡归的一滴泪,慢慢学会爱。 现在,也轮到宋羡归用傅野眼角的那颗泪,重新教会他怎么认清一段无望的爱,怎么拔除一棵他亲手养了三年的无花树。 第56章 “你赢了,我放你走。” 宋羡归说他还不起,可傅野想,他从来就没想过要他还。 金钱,是傅野最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最廉价,最不值得记挂,也是他在宋羡归身上投的最低成本的东西。 三百万,三千万,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区别,只要宋羡归需要,他通通都可以给宋羡归。 对傅野而言,世界上似乎没有什么是用金钱买不到的,如果真的有,那大概是钱不到位。 可傅野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也会有用钱没办法买到的东西。 三年前,第一个三百万变成宋羡归明码标价的自由;三年后,宋羡归用一句“还不起”放逐了他的感情。 他说他还不起,他说他不想再欠他,可爱一个人,哪里就要算得这样清楚? 如果是今天之前,傅野会想,他宁愿宋羡归一直欠着他,永远因为还不起而困缚在他身边才好。 可他现在不这样想了,傅野终于意识到,很多时候,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金钱,原来在宋羡归眼里就是这样重。 宋羡归竟然把他给他的那些金钱,和他的感情混为一谈。 傅野终于,也不得不再次认识到,他们故事的开始是多么大的错误。 他是一个怕麻烦的人,第一次对宋羡归态度温和时换不来想要的答案,就要剑走偏锋地找捷径,就要用最不应该的方式,这样潦草随意地得到宋羡归。 难怪宋羡归总要用“合同”“情人”这样的词语刺伤他,难怪他总会被宋羡归这样的话刺伤。 是不在意吗? 是太在意了。 如果你真的这样喜欢着一个人,你怎么舍得让他做你身边那个人尽皆知的情人? 如果你真的这样爱着一个人,你怎么看不出他一直一直,对这件事有多么在意? 你现在口口声声地说着喜欢,说着爱,为什么这三年,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你总也记不得告诉他,你爱着他,你想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那么多你隐约察觉到你们是心意相通的时刻,为什么你不告诉他,你爱他。 明明他于你而言,从来就不是用金钱就能得到的廉价品。 为什么这么多,这么久的喜欢,总要等到他已经选择放开你再来讲呢? 傅野也想问他自己,你怎么现在才知道,你在很久以前就开始爱他? 没有人会回答。 但傅野已经找到了那个答案。 因为他的懦弱,胆怯,自负。 因为他害怕这份喜欢不会得到想要的回应,他太傲慢,不想承认自己爱上了沈之眠的替代品,更不想承认,他已经害怕再被拒绝的心情。 他甚至做梦梦到过,他对宋羡归表白时,宋羡归在他身边不置一词的笑。 他在可怜他,也在嘲讽他。 把爱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不明心意的人,实在需要很大的勇气,傅野太胆小,他没有这样的勇气。 于是只能懦弱地逃避,当做无事发,于是,宋羡归也就从来无从得知。 以至于到了今天,宋羡归已经适应了他的身份——见不得光的情人,被金钱买来的玩具。 如果在这些定义里,一定要加一个“喜欢”的前缀,好像,似乎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傅野喜欢宋羡归,宋羡归也喜欢傅野,可那又怎么样,这难道就可以抵消掉现实世界里,他们将要面对的所有难题吗? 傅野的身份,不对等的关系,无望无果的未来,宋雨加重的病情,已经辞职的工作。 宋羡归的命里当然不可能只会有爱情。 宋羡归对外的形象一直是理智的,冷静的,成熟的,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无用,愚蠢,天真。 太多事没处理好,太多感情没理清楚,太多责任等着他去担。 他自以为井井有条的活,其实一直都是一团乱麻。 自欺欺人地以为什么都能割舍,其实一直是走一步看一步,对于早就应该放手的东西总是留恋太深,忘不掉,放不下,一拖再拖。 “傅野。”宋羡归喊他,一直陷入静默的房间里,终于有了声音,傅野失神的思绪被重新拉回。 他抬起一双潮湿的眼睛,里面掺杂着悲伤和茫然,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宋羡归接下来的话会继续刺伤他? 可傅野现在已经没办法,对宋羡归竖起尖锐的利刺屏障,于是只能裸露着自己的软肋,任由着宋羡归的话往里面扎。 “你没办法保证我和你在一起会没有任何阻碍。”他说,“就像我没办法向你保证,我们如果真的在一起之后,但凡遇到任何问题,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你一样。” “我们不合适,也没继续的必要,现在这样分开,就是最好的。” 傅野问他为什么不能留下,为什么一定要走,问他到底为什么明明相爱却没办法和他在一起。 宋羡归没有骗他,一字一句,真切地告诉他,不含任何隐瞒。 他对傅野的感情或许不如傅野的浓烈,或许要逊色于傅野,但这份爱已经支撑着宋羡归在他身边沉溺太久太久。 那杯深褐色的朗姆酒度数太高,宋羡归醉得一塌糊涂。 而今天,他终于惊醒。 即便傅野占据了他爱情里所有的空白,几乎已经填满,快要溢出,可这又怎么样呢? 爱情在他命的占比不过是百分之二十,甚至更少。 从那场家破人亡的车祸,一直到现在,好像很多东西都离宋羡归越来越远,他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宋雨这样一个亲人。 宋羡归搞不懂。 宋雨在这间病房里待了多久,受过怎么样的疼痛,偷偷背着他流过多少泪。 宋雨重症焦虑症的病例单现在还躺在抽屉里。 他们身下坐着的这张床,见过宋雨多少伤痛和绝望。 宋羡归到底有什么资格和傅野站在这里争论什么“爱与不爱”“能不能在一起”之类的矫情的话。 他难道还是那个为情所困的年纪吗? 他不是自诩看得清吗? 他这是在干什么。 一股无力感涌到心口,闷堵得厉害,宋羡归只觉得羞愧不已。 他一直在让真正爱着他的人伤心,可其实真正需要他的人只有这两个人。 一个是脆弱却坚强,明明自己已经疼得不行,却还是抱着他,安慰他的宋雨。 一个是面前这个为情所困,被他的话狠狠刺痛的傅野。 他们对宋羡归而言都是重要的,独特的,珍贵的。 第72页 可他也总在让他们伤心。 这或许并不是一个选择题,可宋羡归没有两颗心脏,他分不出精力去关心、去衡量、去照顾好两个人的情绪。 于是后者那个会给他带来一系列麻烦的傅野,理所应当地成为了可以被舍弃的一个。 他再次重申道:“傅野,我们没可能了,你回去吧,别再过来了。” 手心里的温热狠狠抽离,傅野甚至都没有缓过神来,宋羡归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那张脸怎么能这么冷漠,那双眼,怎么可以这么无情。 傅野甚至还记得宋羡归刚刚告诉他的那句喜欢,怎么现在天旋地转,傅野的心脏再度跌落谷底,甚至更深,更沉。 空旷安静,一片死寂,傅野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 “宋羡归,我们就这样了吗?”他还是不甘心,他还是要问,“有什么事我都给你担着,遇到什么问题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爱情不是两个人的事吗? 为什么宋羡归的话里话外,都在告诉他,这段萌发了枝丫的感情里,宋羡归是一个袖手旁观、漠不关心的看客? 可傅野不想深究了,他愿意求着宋羡归,追着宋羡归,他想告诉他,自己愿意承担这段感情里十分之九的责任,只要宋羡归和他有着十分之一的参与度。 哪怕这已经超出了所谓爱情的构成结构,可是没关系的,都没关系的,只要宋羡归愿意回应他,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可宋羡归已经被他接二连三的低姿态搞得无力、厌倦。 爱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他操控着一个高傲的人跪倒在地上。他不知道傅野究竟要把自己弄得多难堪才肯起来。 也不知道他又要在这段感情里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难道会比傅野更不体面吗? 不会了。 他不想再拖下去了,明明是快刀斩乱麻的事,何必自欺欺人地一拖再拖。 这样的场面难道就是他想要看到的吗? 全部都停下来吧,都结束吧。 宋羡归冷下声,毫无温度地说:“傅野,你别逼我把话说得太难听了,好聚好散吧,对你对我都好。” 傅野摇头,今天之前,或者说遇到宋羡归之前,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会有这样多的眼泪要流,原来这二十年,他所有的泪水都要攒给宋羡归——只是为了讨他的心软,博他的同情。 傅野问他:“是我在逼你吗?” 是我在逼你吗? 是你在逼我啊。 是宋羡归在逼他,逼他放手,逼他离开。 可是,可是。 “宋羡归,你不能这样对我,这不公平。” 傅野伸手捉住宋羡归的衣角,他竟然沦落到要在宋羡归身上找公平。 宋羡归觉得好笑,是不是一定要他把话说绝,说死,傅野才能老老实实地听他的话,离开这里,别再回来。 如果真的只有这样,那宋羡归愿意成全他。 他垂下眼,轻声问傅野:“你贱不贱?” 这应该是宋羡归第一次对他放狠话,在他说尽委屈、摇尾乞怜时,像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傅野脸上。 傅野该醒过来了,宋羡归的话已经这样决绝,这样毫不留情,再不醒过来,他到底还要犯贱到什么时候? 难道要亲口回答他一句“贱”吗? 是有多贱,才会继续装聋作哑。 傅野深深闭上眼,手中握着的衣角彻底放开,所有的情绪连带着喉头的血腥气,都要吞咽干净。 他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离开吧,何必一定要在这里自取其辱。 爱不是让人面目全非的毒药,他何必一尝再尝,最后竹篮打水,只留下满腹的苦楚。 傅野泯灭成渣滓的自尊心,终于迟迟回到本来的位置,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太过不体面,太过难堪,太低贱。 宋羡归喜欢他,那又能怎么样呢?他根本不在意的吧,甚至会不会觉得这份喜欢是一种拖累和麻烦。 傅野怅然露出一抹笑意,他点头,哑声说:“我懂了,我明白了。” 宋羡归只是冷漠地看着他,不置一词。 傅野忽然又觉得恨,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冷漠、绝情,像是一块根本没有感情的石头,他用了三年都没办法捂热,永远不可能捂热。 傅野扶着病房的墙面,迟缓而艰难地站起身,腿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他的心跳也早已经麻木。 “宋羡归,你说得对,我怎么就这么贱呢?”傅野凄然一笑,自嘲道,“我自己都瞧不起这样的傅野了。” 傅野艰难踟躇到轮椅边上,他忍得额头分泌满了热汗,终于在宋羡归眼皮下,重新倨傲地仰起头,坐到轮椅上。 只要不谈情爱,傅野就会一直是这样高傲的人,即便是仰视,脊背也是挺直的,即便看得出隐隐颤抖,但总比在宋羡归面前不顾尊严地摇尾乞怜的求爱姿态要顺眼得多。 宋羡归想,这样才对,就应该是这样。 没有傅野的宋羡归依旧是宋羡归,而没有宋羡归的傅野,就是最开始矜冷倨傲的傅野了。 错误的时针在停止转动的下一个瞬间,终于复归原位,宋羡归明明应该庆幸,可为什么心脏空荡荡的,被扎出好大一个血洞,说不上来的窒息难受。 他看着傅野慢慢褪去温情,染上寒霜,笼着一层浅淡薄雾的眼睛,竟然会觉得陌。 好像刚刚指控、埋怨、责怪宋羡归的人,在这一瞬间,终于又变回了失忆后对宋羡归毫无感情的傅野。 只要让他踏出这间病房,他们就没关系了。 宋羡归静静地等待着。 傅野操纵着轮椅,在宋羡归面前拉出一段不算太长的距离。 宋羡归看着傅野一步一步抽离自己的世界。 奇怪,不是他要让他走的吗?不是他在逼他离开吗? 为什么会难受,为什么心如刀绞? 真正犯贱的人,真的只有傅野吗? 明明已经失望至极,明明已经心灰意冷,离开前,却还是忍不住回头,问宋羡归:“你的喜欢其实也是骗人的吧,宋羡归,你这样铁石心肠的人,真的会有喜欢这种东西吗?” 宋羡归不说话,傅野也不想听他的回答了。 傅野轻笑一声,像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也像在讥讽宋羡归所谓的“喜欢”。 “宋羡归,论心狠,没有人比得过你。” “你赢了,我放你走。” 这是他离开前留下的最后,没有停顿,没有温度,就像七天前,他没有踏入这间病房,也没有被宋羡归口中平静的“分开”弄得满身狼藉。 他说认输,说要放他走,可转身离开的人,却从宋羡归变成了傅野。 被放过的人究竟是你,还是我? 他们还能分的清明吗? 相爱的人总是要放尽狠话,好像只有让另一方流过泪,那些喜欢和爱才是真实的,才是刻骨铭心的。 可是爱一个人,哪里就有这么多眼泪要流,相爱到最后,哪里就用得到面目全非的诋毁呢。 但倘若这只是镜花水月的一场荒唐梦,一出从始至终的错爱呢? 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第57章 “我是快要死掉了吗?” 房间里终于只剩宋羡归一个人。 傅野的呼吸连带着那个人刚刚留在自己掌心的余温,一并抽离他的世界。 宋羡归强硬撑起的那面墙,也在一瞬间坍塌了,他脱力地坐回床上,四肢软绵,指尖却在颤得厉害。 宋羡归撩起眼皮看着不受控制抖动的左手,缓缓合成拳,任由掌心被掐得破皮,鲜血淋漓。 结束了。他想,彻底结束了。 他自由了。 从现在开始,宋羡归和傅野再也不会有任何关系了。 宋羡归不知道为什么,满心怅然,像是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实际上,他本来就一无所有。 现在也只是别人错给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归还。 傅野又在哭,可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在自己面前流泪了吧。 宋羡归不后悔,他没有资格后悔,傅野的感情炙热浓烈,而他只是一湖死水,没办法回应他分毫,就只能扑灭它。 这本来就不是等价交换,他根本配不上傅野的泪。 宋羡归已经过了为所谓爱情奋不顾身、不顾一切的年纪,或许就像傅野说的那样,他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感情。 宋羡归想要安稳,想要平淡,而和傅野这个年纪,这个身份的人在一起,完全与这种他想要获得的东西背离。 傅野要宋羡归和他一起面对,可宋羡归不想。 面对什么?傅骆青,沈余卿,傅凌舟,还是他那一堆狐朋狗友,甚至于是傅野未必不会变心的以后? 全都是未知,全都是不自量力。 他怎么就能对傅野有不该有的感情呢。 宋羡归骂傅野犯贱,难道他自己就不贱,就不蠢了吗? 第73页 半斤八两。 宋羡归并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想通也好,想不通也罢,结束了就是结束了,这次是傅野自己选择的离开,宋羡归应该感到高兴。 傅野不会再纠缠他了,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宋羡归勾起唇角,抹了把眼角并不存在的湿意,再睁开眼,依旧是这个空旷安静的病房,暖阳斜着打在玻璃窗上。 宋羡归有一瞬间恍神,却只是在想,宋雨应该晒够太阳了,要接她回来。 * 宋雨睡着了。 今天天气确实不错,前几天下过一场秋雨,C市的温度彻底降下来,连街边的梧桐树都褪去茵绿,染上淡黄,被风带得飘落在轮椅下。 宋雨穿着雪白的棉服外套,帽子应该是傅野之前给她挑的,一出病房就要常戴着,恬静的睡颜蜷在毛领里,好一片安然景象。 宋羡归放轻脚步,慢慢地靠近,在宋雨面前挡起一片模糊的黑影。 宋羡归甚至都还没出声喊她,宋雨的睫毛混乱无章地轻颤着,很快掀开眼皮,醒过来。 她一双漆黑圆滚的眼睛里掺着惺忪的睡意,还有被惊醒般的恐慌。 但这一切,在看到面前人的脸的那一刻全部消失不见。 “哥哥。我怎么睡着了,你也不叫醒我。” 宋雨从宽大的衣服里探出头,一双眼睛眨巴着,看得出还有初醒的迷蒙,但宋羡归离她很近,能清楚地看到宋雨苍白的脸上,那处再清晰不过的,青紫色黑眼圈,连带着眼底爬满的红血丝。 焦虑症的人会陷入内耗、失眠,这些,宋羡归再清楚不过,但宋雨从来没告诉过他。 宋羡归眸光复杂地看着她,莫名有些沉,可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今天天好,多睡一会没事。” 他伸手摸宋雨的头顶,帽子上沾着冷秋的凉意。 宋雨仰着头看他,有风吹过来,很轻,几乎没有,可宋雨却猝然紧闭地上眼,满面痛苦地低下头,用手捂着左眼,不住地喊疼。 宋羡归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到,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蹲到地上,满脸紧张地抓着宋雨单薄的肩膀,探身询问她:“怎么了,小雨,哪里不舒服?” 宋羡归伸手,轻拨开宋雨挡在眼前的手,语气里的焦急和恐慌藏都藏不住。 “是不是眼睛里进东西了?我看看,小雨,你别遮着,让哥看看。” 宋羡归大概这辈子只会因为宋雨,才会有这样情绪外泄的时刻。 宋雨弓着背,缓缓地仰起头,在宋羡归的动作下,颤抖地移开遮挡在眼前的左手,艰难地睁开烧灼般剧痛的眼睛。 奇怪,为什么刚刚还能看见的湛蓝色的天空,在此刻变了颜色。 为什么,哥哥的脸,也跟着变成了可怖的鲜红。 眼前的所有景色,全都被单调刺目的血红笼罩着,宋雨开始害怕,她无助地喊宋羡归,说:“哥,我眼睛好疼啊,我看不见了。” 宋羡归瞳孔骤缩,心脏剧烈地颤动,覆在宋雨侧脸的手指止不住地疯狂发抖。 宋雨以为眼角潮湿的水渍是理性泪水,可宋羡归不敢告诉她,他在宋雨眼眶滑下的那道蜿蜒的水流里,指尖触上的,是滚烫灼热的鲜血。 宋雨不知道他哥哥为什么会这么激动,明明只是眼里有些模糊、有些看不清,怎么再睁开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宋雨觉得奇怪。 她刚刚不是还在楼下晒太阳吗? 怎么现在就躺在了熟悉的病床上,怎么头顶的天花板真的变成了愿望中的漆黑,怎么她看不见哥哥的脸了。 宋雨确定她是睁着眼的,可哪怕是夜晚,难道不也可以看到窗边的星星吗? 为什么无论她怎么用力,怎么拼命的睁眼,都看不到。 视觉的缺失被听觉弥补,宋雨忽然开始害怕,耳边一片死寂,只有水滴落下,嘀嗒作响的声音,被无数倍放大,钻到宋雨耳朵里,重复又重复。 宋雨想要张口喊“哥哥”,可嗓子像是被烙铁烫过,只是简单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针扎的刺痛在喉头蔓延开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涌上来,宋雨压制着,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 浑身肌肉的失去了力气,软绵地瘫软着,她像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一点最基础的动作幅度都做不出。 宋雨艰难地吐声,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泣血般发出嘶哑的声音:“哥,哥……” 依旧什么都看不见,却听得见,听得见宋羡归的脚步声,靠近,手背被冰凉的手心包裹着,是宋羡归,是哥哥。 宋雨蓦然觉得心安,好像看不见,没办法发声,都不能算是什么大事了,有哥哥在身边她就是安全的。 好像很多字都说不出口,但只有一个字,哪怕再难喊出,宋雨还是忍痛吞咽着喉间血气,喊出声:“哥哥。” 宋羡归紧握着宋雨温热的手掌,在床边坐下,温声地说:“哥在这,小雨,哥哥在这里。” 宋雨确定,这个人就是哥哥,她释然地一笑,心满意足一样。 宋羡归看着那抹笑,心脏搅拧得发疼,像被石锤来回翻打般,痛得要滴血。 宋雨眼睛上缠了一层又一层厚重的棉纱布,巴掌大的小脸上,被遮住眼,就只剩下苍白的嘴唇和小巧的鼻尖,看起来,好像和十岁时没什么变化。 可为什么,凭什么,宋羡归心中翻滚着滔天的恨,他不懂,不明白,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上天还是没办法放过她,为什么一直是她。 宋雨才十七岁,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要落到她身上? 宋羡归就在这里,他们身上流着一模一样的血,为什么不让恶咒缠上他,他愿意全部替宋雨承受,哪怕千倍万倍,为什么要一直折磨宋雨。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宋羡归只能看着宋雨疼,看着她痛苦,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无助地喊哥哥,却没办法分担分毫。 他又开始恨自己。 为什么就不能替宋雨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痛意。 宋雨看不见宋羡归的脸,可这不妨碍她察觉到宋羡归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的负面情绪。 她知道,那是因为她。 手指使不上力,宋雨却还是咬牙强撑着反握住宋羡归的手,指尖在对方指腹上轻挠,嘶哑着声音,俏皮一样问他:“哥,我是快要死掉了吗?” 宋羡归被这个问题问得面色惨白,所有的思绪都被打得七零八落,宋羡归竟然也会变成哑巴,因为,痛得失声。 “别胡说八道。”宋羡归沙哑地说,“医说,你就是用眼过度,急性干眼症而已,别瞎想,好好休息。” 宋雨听着,笑意更深,看,她哥哥一直都是这样,连骗人的谎话都不会说,编都编得这样烂。 不像她,信手拈来。 “原来是这样啊。”宋雨点头,轻声地说,“哥,我知道了。” 如果这是宋羡归要骗她的谎话,那对宋雨来说,就是真话。 “哥,我好困,想睡觉了。” 宋雨艰难地做了个打哈欠的动作,明明已经看不见她的眼睛,可宋羡归好像真的看得到宋雨眼底惺忪的困意。 其实哪里是真的困呢。 宋雨已经昏睡了整整一天,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整栋医院都陷入沉默的静谧里。 宋羡归现在之所以能看起来情绪稳定,也只不过是距宋雨晕过去的时间线拉得太久,被迫学会免疫罢了。 宋羡归到现在都记得宋雨被推进手术室,他在外面等待的焦急的心情。 头顶的“手术中”灯牌亮着,一切都是未知的。 宋羡归满脑子都是空白,他甚至忘记了怎么站着,靠着墙面,毫无体面地滑脱,蹲坐在地板上。 他变成缺氧的死鱼,停泊在死海的边缘,祈祷着下一秒,会有人发现他、捕捞他,将他重新带回水中。 广泛性GVHD,医告诉他,这是慢性移植物抗宿主病,是骨髓移植后免疫异常的问题。 算的上常见移植后的常见并发症,如果是急性,发现得早,干预得及时,是完全可以控制住的,算不上什么大事的。 可最不幸的事往往就最容易出现在宋雨身上,她就是那超过一百天后的慢性患者,甚至要更久。 过了这么长时间,身体再度出现排斥反应,病发原因尚且不明,这就很危险了。 医只能安慰宋羡归,宋雨目前还没有出现剧烈的排斥反应,即便不排斥重度可能,但,毕竟也是这么久没出现过的,未必就会是最坏的结果。 但也要宋羡归抱着最坏的打算。 宋羡归心口涩得厉害,只说:“好,你睡吧,我在这守着你。” 宋羡归已经不敢离开宋雨半步,他太害怕了,他怕宋雨明明现在还好端端地在自己眼前笑,下一秒,就变得找不到。 宋羡归是一个冷心冷情的人,可像他这样的人,竟然也没办法接受,所有人都抛弃他离去。 第74页 第58章 “宋羡归,你怎么样?” “为了确保结果准确,将误差降到最低,刚刚我们联合各部主任,一起反复核对过小雨近几个月的血常规、肝肾功能以及移植物相关指标。” “结果可能不会很乐观,宋先,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办公室里,宋羡归对面坐着宋雨的主治医——孙医,他将一份摊开的检查报告推到宋羡归面前,指尖落在标注着箭头的数值上,正满脸严肃地对他说,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宋羡归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扫过去,密密麻麻的数值里。 太专业了,他其实看不懂,但他能听懂那句“不太乐观”。 宋羡归觉得很荒唐,宋雨才什么年纪,要他做好什么准备,他连想都不敢想,大脑快要缺氧,却还是竭力忍耐着,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强装镇定地说:“好,我知道,孙医你直说就行,我承受得住。” 孙医冷静理性的眼里划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怜悯,可出口的话,却格外冷静而官方。 “广泛性慢性GVHD,这其实是骨髓移植术后最常见的并发症,但当时我们紧密观察过,小雨并没有类似症状表现,骨髓配型匹配的数值很高,是相对高契合的。小雨当时也没有任何排斥反应,我们便将这个隐患排除了。” 孙医叹了口气,没再铺垫,放缓语速解释说。 “术后三个月我们一直都有留意,但你知道的,宋先,小雨总爱忍病。或许当时她自己能察觉出轻微的异常,但怕人担心,所以选择了隐瞒。现在时间拖得越来越久,身体各部机能已经明显出现了异常,皮肤、肝脏还有肠胃都受了影响,是已经到了晚期。” 晚期。 这两个字一出,宋羡归全身肌肉都泄了力,差一点就要从椅子上跌倒,滑落到地板上。 这个向来以冷静理智处事的男人,只差一点,就要瘫在自己面前,孙医忙去搀他:“宋先,你没事吧?” 宋羡归耳边一片嗡鸣,嘈杂声里,却又这么安静,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宁愿刚刚听到的一切都只是梦,噩梦,醒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是这样无助,迷茫,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般绝望,似乎已经死去。 那双漂亮沉静的眼睛里染着浓浓的黑雾,沉得让人触目惊心。 孙医看着,明明是见惯了死离别的人,还是忍不住动容。 他是三年前接手到803病房里这个特殊患者的——这是傅野特意安排进来的人,没人敢不上心。 孙医年纪虽轻,今年也不过三十有五,却已经是白血病研究项目的顶尖水平,是行业内炙手可热的佼佼者,被北宜重金挖来,却只是被安排到一个不过十三岁小女孩的病房里。 宋雨当时机体算得上稳定,只是在等配型,对他来说其实是有些大材小用的。对宋雨,他也只能说是做到尽责,并没多留意。 但孙医从来没想过,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够这样坚强、乐观,这么能忍。 无论是化疗还是采血,一次又一次,手背上已经落了大片青紫的针孔,却从来没喊过一声疼,也没抱怨过一句。 还总是笑着,和他们聊天气,聊哥哥,聊今天画的画。 这样好的孩子,却被命运无常捉弄,反复折腾,孙医没办法不动容。 “我没事。”宋羡归抬头,眼底爬满猩红的血丝,他嘶哑着声音说,“孙医,你继续说。” 孙医:“GVHD重度虽然存活率极低,但并不是无可医治的绝症,在国外是有恢复案例的,只是需要长期依赖一项靶向药维持。” 宋羡归蓦的睁大眼睛,那双死寂的眼里终于闪起一抹微弱的光,他抛弃那些矜傲,变得和所有在绝望中看到一点希望的普通人一样,急切地追问:“是什么药?什么药我们都要用,多少钱都可以,钱不是问题。” “孙医,小雨是你看着长大的,她今年才十七岁。” 宋羡归眼底笼着沉痛的湿意,在他即将绝望时,有人站在悬崖边上轻拉他一把。 他恨不得跪下,求着所有人,救救宋雨吧,她还那么小,明明有希望的,不要因为任何理由放弃她。 孙医安抚他:“宋先,你先不要激动,听我说。问题就在于,这项靶向药的欧洲独家产授权方对其管控极严。加上副作用实在太大,几乎和毒性反应成正比,在我国是根本没办法流通的禁药。” 宋羡归皱紧眉头,不解地问:“没有替代药吗?药效差一点没关系,只要能治好,时间长一些,价格贵多少都可以。” 孙医摇摇头,叹气道:“这项药只在欧洲享有独家专利,不允许任何药物仿制,况且其中毒性实在太高,稍不注意就容易致死,很少有人愿意尝试钻研仿制。” “砰——” 那些瞬息间搭建的高墙,又在一瞬间坍塌殆尽。 不是治不了,而是没办法治。他们甚至连这剂药的面都无法见到,怪不得,明明是有痊愈率的,却不是他们能奢望的。 这大概是命吗? 希望破灭,绝望卷土重来,宋羡归快要被跌宕起伏的情绪折磨得死去活来。 “那怎么办?”宋羡归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也会问出这三个字,象征着无助、绝望和无能的“怎么办”。 他问孙医:“那小雨怎么办?” 小雨怎么办,只能等死吗? 毫无办法吗? 并不是。只是他这么没用,只是他们竟然要用无能为力的借口,让宋羡归眼睁睁看着自己,逼着自己放弃在世界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亲人。 孙医低下头,没办法回答他。 都说医者仁心,可见证了这样多的离别和死亡,那些在普通人眼里一辈子无法接受,难以适应的事,在他们这里,早已成为习以为常的数据统计课题。 死亡和新,不过家常便饭。 真正会为陷入病痛折磨的人感到悲哀的,大概只有这些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患者的亲人。 爱很神奇,它能轻而易举地把一个正常人变成绝望的,孤注一掷的疯子。 宋羡归不问谁能救宋雨了,他紧绷着声线问:“要在哪里才能搞得到这项药?” 孙医愣了一下,皱紧眉头,用不赞同的,带着警告的语气说:“宋先,这是违禁药。” 宋羡归像是没听到,眼都没眨一下,强撑着喉间的沙哑,重复问一遍:“哪里能?” 像魔怔一样。 孙医知道,人在绝望时,是很容易被无能为力的情绪折磨得发疯的。 他低声叹了口气,告诉宋羡归:“目前只有比利时的私人物制药公司掌握了这项专利。据欧盟EMA官网透露,该药企的区域负责人其实是想要打通我国产业链的。但毕竟是新药,成功案例也不超百例,所以明面上,一直是无法投入使用的违禁药。” 宋羡归忘记那一天是怎么离开那间办公室的。 失魂落魄都太过轻巧,他几乎是一路踉跄,跌跌撞撞地回到病房门口。 他没有进去,隔着玻璃窗,能看到病床上,宋雨瘦小的身躯痛苦地蜷缩成一小团。 一夜过去,宋雨病情的体征已经暴露得很明显,手肘、胳膊,连带着脖颈处的皮肤上也布满细密的红疹,应该是痒得厉害,她忍不住挠,很多地方已经破皮出血了。 明明是挠在宋雨的身上,可宋羡归的心脏却也跟着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不敢进去,不敢告诉宋雨,连他宋羡归都对这场病无能为力。 可他还是推开门,几步走到宋雨面前,拦住她疯狂挠刮皮肤的手,握在掌心,出声制止她:“小雨,别挠,出血了。” 宋雨像找到归巢的幼猫,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要一并宣泄给他,她紧紧抓着宋羡归拦着她的手,指甲陷进肉里,呻吟道:“哥,我身上好痒,好痛。” 宋羡归知道她痛,可他恨自己只是知道,没办法替她分担,承受,哪怕一星半点的痛意。 喉头发紧,又痛又苦,涩得疼,宋羡归不知道能说什么,他只能揽着宋雨颤抖的肩膀,轻轻拍着安抚,一边去按床头铃,“小雨,忍一忍,医很快就过来。” 宋雨浑身都在颤抖,额间沾满冷汗,她的眼睛还盖在纱布下,看不到神情,但痛苦的情绪长了腿,连带着她颠三倒四的话,一并砸到宋羡归的耳朵里,心里。 “哥,我好难受,我是不是真的得了什么绝症?哥……你不要救我了,我好痛,哥哥。” 她喊一声“哥哥”,宋羡归的心脏就要被割裂一次。 剧烈的撕裂、拉扯、翻搅,宋羡归看着她痛,心如刀绞,嘴角被咬出的鲜血顺着嘴角弥漫到口腔,宋羡归心中满是对自己无力的愤恨。 世界上怎么会没有感同身受,宋雨有多么痛,宋羡归此刻心里就有多煎熬,噬心蚀骨,恨不得代为受过。 可他只能抱紧宋雨瘦小得有些硌手的身躯,将她揽在怀里,用最无力的安慰告诉宋雨:“别说傻话,小雨,哥一定能救好你。” 第75页 “哥一定能治好你。” 宋羡归在她耳边低声重复了两遍,这是许诺,更是对自己的警告。 他不可能放弃宋雨,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求谁都好,怎么求都好,什么代价都可以,宋羡归只是害怕无人可求。 太害怕了,这是一场有关博弈的,漫长的折磨。 如果现在有人告诉宋羡归,要他求神信佛才有用,宋羡归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跪下祷告。 医很快过来,一群人几乎是蜂拥而至,很快把宋雨包围起来,宋羡归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出去等。 宋羡归的神魂已经剥离,他等不了了,宋雨也等不了了,可他能怎么办,那项药凭他自己根本接触不到,他要去求人,求人救宋雨,也救他自己。 可他要去求谁? 他又有谁可以求? 能弄到那项药的人非富即贵、有权有势,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接触到,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在意他们蝼蚁般的死? ——在意。 混沌间,一颗微弱的光影猛然划过,嗡响着撞进宋羡归的大脑里。 恍然起意,如梦初醒,他终于在这场绝望的困局里抓到了那一点,也是唯一一点破局的可能。 他没办法再去想后果,想之前一切的决绝,想那些他亲口认下的“再不联系”,什么都被遗忘,宋羡归只记得宋雨苍白的脸上痛苦难捱的表情。 他颤抖着取出关机多日的手机,在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拨通了傅野的电话。 手机振动了半天,每一个音节都砸在宋羡归的心口,太闷太沉,像是有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拖着他的心脏,狠狠往下拉扯、拼命向下坠,让他喘不过气,快要窒息。 宋羡归在心底恳求,接电话吧,接电话吧傅野,求你。 尽管我那样冷酷的对你,那样决绝的放弃你,可现在我走投无路,却还是要祈求你。 我深知自己卑鄙无耻,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原来,到现在,我才不得不承认,离不开的人竟然是那个自以为是的我,我竟然真的没办法离开你。 原来,这三年我自以为平稳的每一天,都只不过是仗着你在,原来我一直是仗着你的爱、利用着你的喜欢,成全我的私欲,最后却还要转过头责怪你。 我以为我真的有资格去过正常的日子,可现在,是不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要报复我,要惩罚我像你们一样痛过。 我自私、薄情,我无耻、卑鄙,我假清高、自以为是,原来是我在犯贱。 可是傅野,接电话吧,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求谁。 “嘟嘟——” 接通了。 宋羡归一瞬间只觉得喉头哽咽,鼻尖酸得厉害,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竟然也是会流泪的。 “傅野。” 这两个字喊出声,宋羡归自己都恶心自己,不是你亲口说的结束么,不是说不想再欠他,不是说还不起么,怎么现在一遇到问题,就又要变成了这幅令人作呕的低贱模样? 是你自己要走,也要他走,你不是很硬气,不是很了不起吗?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你说不需要傅野,说要放弃他,可为什么你要求人时,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他? 是利用还是依赖,你分得清吗? 宋羡归分不清,也没有时间分,他只能是在心底唾弃自己这种卑鄙的行径。 电话里传来傅野的声音,宋羡归甚至还没有张口,还没把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说出那些难堪的,求助的话,傅野似乎也不需要他说,干脆利落的告诉他: “小雨的事我听说了,药的问题我来想办法,你别担心。宋羡归,你怎么样?” 宋雨的主治医是和傅野直接联系的,宋羡归知道这个消息后不久,傅野就知道了。 傅野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记忆,他不会再不记得宋羡归是谁,更不会忘记宋雨对宋羡归有多么重要——那几乎是宋羡归的命。 是啊,宋羡归对他放尽狠话,他也学会了对宋羡归报以刻薄的恨意狼狈离开,他们之间本就应该再无关系。 哪怕宋羡归真的需要他,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从病房离开的那一天,他甚至恶毒地想过,如果哪天宋羡归找上他,哪怕是哭着说后悔,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倒不如就此羞辱一番,让他长长记性。 可当这一天真的出现,来得这样快,像是宋羡归抛弃他的代价。 想象中的场景即将发,傅野甚至没办法等宋羡归一句后悔,只是在他颤抖着喊出自己名字的一瞬间,就什么都忘了,心疼和担忧完全占据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所谓的恨意。 他当然有很多恶毒的话可以说,可以让宋羡归知道,离开他的这个决定做得多么愚蠢、多么错误。 可傅野却只是在电话那边,用带着担忧语气的问他,宋羡归,你怎么样。 第59章 谢谢,还是对不起? 宋羡归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几乎要隔着皮肤嵌进掌心的血肉里。 他怎么样? 他不好,一点也不好。 宋羡归不想承认,他竟然是一个这样可笑的人。 曾经那样笃定地认为,离开傅野是正确的,是清醒的,是公平的,是为了彼此好。 可现在,现实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告诉他,他所有的自以为是的安稳,在没有傅野托底的情况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是和喜欢自命清高,自以为是吗?怎么一离开傅野就又成了什么都做不成的残废。 怪不得傅野说他根本没有感情,是块石头,他似乎并没有说错,宋羡归自己都不想承认,他竟然会是一个这么没骨气,没能耐的废物。 喉结艰难滚动,宋羡归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泄露了他的狼狈。 他告诉傅野,说:“我没事。” 这三个字说得格外艰难,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宋羡归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还活着,刚刚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不是自己,他的大脑已经开始空白。 “傅野。”喉头间挤出一个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很久后又没了后话。 要说什么。 谢谢,还是对不起? 说不清。 似乎都要说,似乎都没资格说。 他只是这样喊了傅野的名字,电话里传来微弱平静的呼吸,那源于傅野,和这名字一样令他安心。 “我不该来找你。” 宋羡归坦白说。 “我也不想这样。”宋羡归顺着墙面,无力地往下滑,最后坐到长椅上,他用手背遮住闭紧的双眼,眩晕感拖着他往下沉,他听见自己说,“傅野,我也不想这样,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宋羡归也不想这样,前脚刚决绝的说了再不联系,后脚就毫无尊严地主动找上他。 再没有这样一个巴掌,会比现在这个扇在宋羡归脸上这么用力,这么痛。 可他没办法了,他的自尊,他的自命清高值多少钱?能换得回宋雨唯一的机吗? 不就是腆着脸,对着被他亲自赶走的傅野献媚求好,求他伸手救救他们这些蝼蚁吗? 电话接通前,宋羡归早就设想过无数次,傅野的羞辱也好,耻笑也罢,他全盘接受,哪怕傅野让他为此再次把自己本就无聊的人困束起来,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为了宋雨,他愿意,什么都愿意。 愿意放下所有自尊,愿意承担所有鄙夷,愿意将自己踩进泥里。 宋羡归其实是幸运的。 他应该庆幸,傅野对他还没有彻底死心,还愿意接通这通电话,还愿意出手帮助他。 宋羡归想,这次哪怕不是傅野主动做买家,他都要毫无保留的再把自己卖出去了。 宋羡归对傅野说他没办法了,这还是第一次,无力绝望,说出恳求的那个人,从傅野变成宋羡归。 宋羡归的脆弱,总是很难见到,像是昂贵的奢侈品,被橱窗外的傅野见过一面就念念不忘,于是,他每想要看一次,就要让宋羡归在床上疼一下。 欲望是止不住的,没办法遏制,尤其是傅野这样的人,对上宋羡归,他根本没办法在宋羡归面前掩饰分毫。 宋羡归脆弱的泪水是他的兴奋剂,让他拥有掌控快感的同时,又忍不住心怜悯和慌乱。 大概不能算怜悯,或许,也可以换一个更加贴切的词,叫作,心疼。 他想看宋羡归哭,又心疼他的眼睛会红,又舍不得他真的为自己掉一颗泪。 傅野有时候恨不得将宋羡归的冷漠,连带着他本身,揉碎,碾磨,吞进肺腑,变成自己的呼吸。 可他连想一想,都怕宋羡归会被他的牙齿咬疼。 如果真的对宋羡归做了这些,傅野自己都不会原谅他。 现在宋羡归一不说道歉,二不说道谢,只是这样,轻声轻语地告诉他,没办法了。 第76页 傅野只觉心如刀割。 爱就是很残忍,它让一个人不断犯贱,毫无底线地妥协。 纵容也好,姑息也罢,心软的傅野永远很难对狠心的宋羡归说出重话。 他的声音一颤,他的心脏就跟着停。 有什么办法,他就是爱他。 “宋羡归,这不是你的错。” 傅野当然不会不知道宋羡归在想什么,日夜相处了三年,哪怕只是没有感情的租客,这么长的时间,也应该把合租室友所有的情绪想法摸透了。 更何况,这里面还横亘着一个“情”字。 宋羡归说他没办法,说他的绝望,不提别的任何,可傅野却能听出,宋羡归语气最深处的自责。 “我们都没想过小雨会得这样的病,这么多医都察觉不到,你又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宋羡归听着,鼻尖一酸,他倒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他最看不上的、幼稚的傅野安慰,说,不是你的错。 他这样的成年人,哪里就需要这句不痛不痒的安慰了,可偏偏,他就是为了傅野远在电话里,看不见,摸不到的,脑袋里强绷了一天的弦崩坏,碎裂,再不复原型。 宋羡归眼尾滑落一颗泪,晶莹润泽,是傅野最渴望见到的模样,可傅野不在他身边,也看不到。 宋羡归自暴自弃地说:“傅野,我没资格来找你,我想起你也只是因为要利用你,我根本配不上你的喜欢。” 如果宋羡归真的不是个愚蠢的,他就应该清楚,现在应该说软话,要认错,求得傅野的原谅,才能更好的让傅野被他继续利用——这才是真正聪明人会做的事。 而不是像现在,坦白告诉傅野,只有利用,他配不上之类的字眼。 没有人会想要在一番安慰后,听这个回答。 可如果不这样说,不这样做,又好像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宋羡归了。 手机对面沉默了很久,傅野第一次回答宋羡归的话,如此漫长,久到宋羡归以为,傅野认为他毫无长进,已经失望地挂断。 但低下头看,还是通话中。 傅野的声音隔了很久,才从里面传到宋羡归耳朵里,很轻很淡,竟然听着不那么“傅野”。 “小雨也算得上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既然喊我一声哥,那现在她遇到这样的事,我不可能袖手旁观。” 话落,怕宋羡归听不懂,他还特意补充说:“宋羡归,我没想过用这件事绑架你。” 从爱情困局里脱离的,不再陷入宋羡归离开后的悲伤里的傅野,原来早就不再是那个,只会流泪求着他“别走”的小孩。 傅野只是比宋羡归年纪小三岁而已,甚至算不上多大的年龄差,他是一个有主见,有主意的成年人。 尽管这些年对外一直都是风流任性的纨绔子弟形象,可是,能在傅家那样倚靠联姻、趋利相助的复杂家庭里长大的人,真的会只是天真,莽撞,愚笨的,被爱牵引着走的蠢货吗? 他的父母是傅骆青和沈余卿,一个满腹算计的商人,一个洞察人心的政客,这样的两人在一起能有几分真心? 而在他们的影响下,傅野真的会不知道“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堪一击的东西吗? 傅野其实一直都不是宋羡归眼中那个天真无邪、任性妄为、等着人去浇灌才能长大的孩子。 那一次在酒吧,傅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毫不留情驱赶那个想要接近他、反被卸了胳膊的男,宋羡归就应该知道——在他面前的傅野,并不是真正的傅野。 傅野骨子里流着薄情冷漠、算计利己的血,他毕竟是傅家的人。 只是他平时藏得太好,差点连宋羡归都被骗过去。 傅野知道眼泪留不住他,就不在自己面前哭,而是换了一种更加成熟的方法。 更加没办法让宋羡归离开他的,温和的,没法拒绝的方法。 ——可这毕竟也是宋羡归自己放下自尊,跪下也要求来的东西。 是宋羡归要利用傅野,就没资格怪傅野会因此在他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因为是宋羡归自己找上来的,是他有求于人,无论傅野要什么,宋羡归都必须心甘情愿的给他。 绳子依旧是那一根绳子,只是换了一种新的系法。 只是他们之间,在前面牵引的人,悄然挪动了位置。 似乎是猜到宋羡归的想法和顾虑,傅野提前说明:“无论你最后的决定变还是不变,这件事,我都会帮你。” “你不用觉得欠我,我自己想做的。” 是帮,也是托底。 不需要偿还,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不需要有负担。 这就是傅野心甘情愿去帮宋羡归做的,至于原因,追根究底,逃不过一个“情”字。 宋羡归不用想都知道。 但这份情,究竟是爱情,还是恩情,决定权在宋羡归手里,这取决于宋羡归的回应。 傅野没挂电话,在等他的回答。 宋羡归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嗓子里干涩沙哑,还有些细密的痒意往上爬。 最后,宋羡归满目痛苦的闭上眼,说:“傅野,是我对不起你……谢谢。” 这还是第一次,宋羡归用低声下气的语气和他说这些话。 傅野那边陷入静默,很长时间的沉默,拉扯,撕割着两个人的心脏。 很久后,沉寂许久的电话里传来傅野带着轻嘲的低笑:“宋羡归,你还真是……” 真是什么?傅野没把话说完,应该这样的,点到为止,模糊一些,不要表态太深,没必要非要找一个话头结束。 “后面有消息我会告诉你,挂了吧。” 终于有一次是傅野先一步把他的电话挂掉了。 宋羡归听着耳边的“嘟嘟”声,只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像场梦。 宋羡归将手中强撑着的力气卸下,手机顺着从掌心滑落,砸到地上。 宋羡归的心脏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跳动频率。 他自以为无尽黑暗的绝路,终于看到一丝微弱的光亮。 傅野既然已经答应他会帮他,那他就不需要去担心这句话里的真假,况且,现在的他确实没办法再多做什么,他的能力就到这,能做的事太少了,只能寄希望于傅野。 全部的希望。 宋羡归其实到现在还是没办法相信,他自以为的绝望,竟然只在一个电话里就迎刃而解。 傅野甚至应该是要恨他的,却还是承诺他,不需要他再为此优心。 他欠傅野的东西更多了,完全还不起了。 尽管傅野亲口告诉他,不需要他付出任何代价,可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免费的呢,万物都是明码标价好的,宋羡归想要,就必须付出些什么。 六年前,宋羡归在B市风光领奖未接的那通电话,代价是永远失去见到父母的最后一面。 三年前,宋羡归要为宋雨的骨髓移植找到最合适的配型,代价是成为包养合同上的乙方。 那现在呢,现在也只是还不清楚傅野需要什么,等他真的又真真切切的欠过傅野一次,傅野想在他身上得到的东西,哪怕他没有,也必须翻遍全身上下各个角落,去搜刮,去寻找,去亲自捧着送到傅野面前。 毕竟,他欠傅野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这些都是应该的,不是吗? 第60章 去把小野哥找回来吧。 一直到晚上十点,宋雨的病情才算彻底稳定下来。 医护全数撤离,宋羡归得以有机会进去。 宋雨在镇静药的作用下已经陷入了昏睡,她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涂着晶亮的软膏,溃破的地方被处理过,身上的药膏味很重。 宋羡归放轻脚步走过去,宋雨瘦得已经很厉害,因为这两天反复发作的病情,上吐下泻,不久前养得还算有点肉的脸上已经完全不见,脸颊塌瘪下去。 本就瘦削的身形枯瘦如柴,脖颈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似乎是为了防止她醒后再搔抓皮肤,宋雨圆润漂亮的指甲被剪得很短,几乎贴着肉,宋羡归依稀能从这样短的甲床里,看到鲜红的血渍。 宋羡归看着,心疼不已,却又不敢伸出手去碰她,怕她因为自己的动作醒过来,再清醒地痛一遍。 倒不如就这样沉沉地睡着,所有病痛都感受不到。 宋羡归在床前站了一会儿,没多久,总作妖的胃又开始翻江倒海。 宋羡归痛苦地微弯下腰,不敢动作太大,怕吵醒宋雨,强忍着胃部的坠痛走出病房。 贴着墙面,宋羡归额头泌出冷汗,他已经忘记自己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或许从知道宋雨中度焦虑那天开始,他就短暂地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适应力。 什么时候开始,睡个好觉,吃一顿安心饭,成为了奢侈和难得。 他真的把自己过得一团糟。 宋羡归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厌倦着自己的矫情和多事,你就老老实实随波逐流,顺其自然地活着不好吗?为什么一定非要自找麻烦? 第77页 烦躁的情绪在脑海波动,宋羡归实在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 宋雨的病和救命的药,他一样都解决不了,只能靠傅野。 现在除了等,好像也没办法做成任何事了。 在医院,不用担心自己的药不见,或者再被谁藏起来,宋羡归用凉水掺着奥美拉唑的苦涩味,终于让反复无常折腾他的胃老实了些。 这一夜,宋羡归睡在病床旁的陪护沙发上,连日来的失眠在这一天竟然中断,他难得陷入短暂的睡眠。 * 一连几日,宋羡归都陪在宋雨身边,没踏出过医院半步。 宋雨现在身边离不了人,昏睡时还好,只是梦呓着小声喊疼,一旦醒了,就忍不住抓皮肤,胳膊上一层叠着一层的抓痕,看得人触目惊心。 宋羡归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看着。 大概是抑制药物的影响,宋雨清醒的时间总是很短暂,多数是睡着的,但在为数不多的清醒里,她总忍不住抓着宋羡归的手,说:“哥,对不起,总让你失望。” 宋羡归眼底是失眠多夜的青紫色淤青,宋雨说这些话时,他心里听着比任何人都难受,却只是将她的手,轻放进被子里盖好,让她别说傻话。 宋雨瘪瘦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如果真的治不好也没事,哥,你不要因为我有太大压力好不好。” 强撑着最后一段清醒的意识,宋雨给宋羡归留下这样。 宋羡归连勉强的笑都露不出来了。 怎么他们都知道,都过来安慰他。 傅野这样,现在宋雨也这样,他们好像都知道宋羡归心里承受着多么大的压力,就像骆驼身上最后一根沉重的稻草,保不准落下时,是疾驰,还是彻底倒地不起。 宋羡归其实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在意和担忧的,宋雨是他亲妹妹,他紧张,他不安,他失眠,这不都是应该的么。 谁又能够坦然自若地接受,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离开呢? 没有人,就算是宋羡归也没办法。 * 第几天了,日夜颠倒,太阳出来又下去,宋雨喊过一声又一声的痛,身上的药膏气味从寡淡到浓烈。 宋羡归已经不记得这是宋雨第几次换药了。 欧洲的那项治疗药至今还没有任何消息,医院只能用现有的,最好的药去控制,缓解。 却始终无法做到治疗。 药效虽然比不过特效药,但也算得上是立刻见效的,可都耐不过宋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抓挠,很多地方的皮肤溃烂起了水泡,那些细密的红斑更多了。 有天清晨,宋羡归去楼下给宋雨买她喜欢的小馄饨,护士过来给她换药时,宋雨借口眼睛痛,取下了眼周纱布。 终于,漆黑的世界重现色彩。 宋雨低下头,看到了狰狞丑陋的胳膊,那些痕迹一路延伸往上,到看不到的地方,那样轻快洒脱像雀鸟一样的宋雨,看着满身的疤痕,怔愣,一言不发。 护士给她的眼睛也换了药,像往常一样,叮嘱她千万,千万不要哭,不要流泪,会眼痛。 宋雨也乖顺点点头,她已经适应了漆黑一片的世界,似乎看不见也没什么可怕的。 宋羡归再回来时,房间里门是关着的,宋雨安静地半躺在床上,似乎是听到了他开门的声音,不确定地喊了声:“哥哥?” 宋羡归应声说:“是我。” 他询问道:“小雨,我刚去买了小馄饨,现在有胃口吗?” 宋雨点点头,轻声说:“我想吃。” 她说话的语气有些奇怪,具体奇怪在哪里说不清,总之和平时不太一样。 但宋雨现在这个病情,宋羡归也就没特别注意,只觉得她今天精气神不错,能主动进食就是好的。 宋羡归在她面前支起餐桌,摆上那份还冒着白气的馄饨,摆在宋雨身前,勺子里的馄饨皮薄馅大,现在还烫,宋羡归替她吹了吹,送到嘴边。 宋雨张开嘴就要咬下去。 宋羡归叮嘱她:“慢点吃,小心烫。” 宋雨摇摇头,咬了小半口肉馅,咀嚼,说:“不烫,很好吃。” 她吃东西有个习惯,喜欢用后槽牙同时咀嚼,腮帮子总是鼓鼓的,像贮食过冬的某种鼠类。 这次看起来倒不像是难捱着骗他的喜欢了。 宋羡归短暂松开忧思多日,紧绷着的神经线,又舀起一颗滚圆的馄饨,抵在宋雨唇边,宋雨顿了下,还是张嘴吃了下去。 宋羡归应该是要欣慰的,宋雨的身体状况已经相对最开始的时候稳定下来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宋羡归总是惴惴不安,莫名心慌。 似乎是要有事情发。 宋羡归并不太相信直觉之类的东西,然而越是不相信,就会越准确。 “哥,我吃好了。”宋雨拒绝掉宋羡归打算吹凉喂给她的第五个馄饨,说:“不想吃了。” 宋羡归看着还剩了一整碗的馄饨,抿嘴,没说什么,将碗放到桌子上,问她:“要喝水吗?” 宋雨摇头。 宋羡归心中莫名不安,轻声问她:“想再睡一会吗?” 看不见宋雨的眼睛,却总觉得她是有话要和自己说的,果不其然,宋雨拒绝了宋羡归的提议,说:“哥哥,我不想睡觉,我想和你说说话。” 说说话。 宋羡归心里发紧,他已经多久没坐下来和宋雨好好说说话、聊聊天。 自从宋雨病情加重到现在,宋羡归耳边就失去了往日宋雨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知道宋雨有多痛,多难受,知道她已经完全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甜甜喊着他哥哥,闹着说要吃芒果慕斯。 宋雨变得安静,眼睛受伤后再没画过画,只是爱对着窗户的方向发呆,明明是看不见的,可总让人看着就心里难受。 现在宋雨说,想和他说说话,明明宋羡归应该高兴,可为什么笑也牵强 宋羡归去摸宋雨瘦削的侧脸,动作温柔,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琉璃:“好,小雨想说什么。” 宋雨用脸去蹭宋羡归的指腹,问他:“哥,我听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天上这么多星星,你会找到我吗?” 宋羡归的手蓦然顿住,笑意僵在脸上,他难得冷下声,说:“别胡说,你只是暂时病了,哥已经找到药了,很快就能治好。” 最后,他自己说的都没底气。 找到药,找到药为什么宋雨还会这样痛苦,他果然不会撒谎,大概所有的谎话,都只会有那个人相信吧。 宋雨静默两秒,温声告诉他:“哥,我其实不害怕自己会不会死,我只是害怕我死了以后,没人在你身边陪你。” 宋羡归最忌讳这个“死”字,可宋雨却总要提,一次次戳着宋羡归的心脏。 宋羡归指尖在颤抖,却说不出话。 宋雨应该是真的想要和他说说话,但不是想听他说话,而是有太多话想要告诉宋羡归。 “如果治不好也真的没关系,哥哥,你不要总为我难过,从那场车祸活下来,我已经非常幸运了。” “因为我睁开眼还能看见你,我知道自己还没被这个世界抛弃。” 宋雨说话时语气是轻快的,好像在和他聊家常,却让宋羡归心头冰凉,干涩,在滴血。 宋雨轻叹了口气,这些话憋了太久,终于在今天,能够告诉宋羡归,甚至不需要打草稿。 “我知道你一直自责,当时没见到爸妈最后一面,对我也是有愧疚的。可是哥哥,车祸是意外,我们从来就没怪过你,爸爸妈妈也不会舍得怪你。” 宋羡归心在颤,似乎知道宋雨说这些话的原因了。 她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病症太重,以为自己时日无多,想要提前开解宋羡归,告诉他,不要因为死亡和离别而难过,没有人会因为他的无能为力责怪他,他们一直都在爱着他。 可是,如果不是这些跌宕的情绪牵引着他,如果不是宋雨还在这个世界,还需要他,宋羡归要用什么东西证明自己还活着呢? “哥哥,你也有你自己的人要过的,你也要为自己而活啊。如果你一辈子都因为我而不开心,做自己不喜欢的决定,那我就算是死,也会愧疚的。” 宋羡归哑着嗓子,说:“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对当年未接通的电话愧疚,不会因为宋雨做一些不喜欢的决定,不会学会为自己而活,还是宋雨口中的死不会出现。 宋羡归只说不会,想让宋雨安心些,不要再因为这些事费心思。 宋雨对于宋羡归来说,是他心底最柔软的一根倒刺,任何人都不能去碰。 可宋雨在成为他唯一的亲人的同时,宋羡归对于宋雨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他有多么想让宋雨安心,宋雨就有多么记挂着他。 宋羡归总以为宋雨是软绵脆弱的玻璃品,要被保护起来。 第78页 可宋雨却总用最轻飘飘的语气告诉他,不,她很坚强,甚至比懦弱的、不敢轻易言死的宋羡归更加勇敢,她已经能够用自己的话,温和地开解宋羡归。 她早就已经敢面对死亡,可以毫不在意地说出死后的遗愿。 “哥哥,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小野哥,他对你很好,和他在一起你总是很自在,很放松。”宋雨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分开,我想了很久,肯定不会是因为他的失忆,是不是和我有关系?” 宋雨就是这样,柔软,敏感,轻而易举就能看透宋羡归的伪装。 宋羡归沉默,他庆幸宋雨的眼睛被遮挡,看不见他眼底隐忍的痛色,掩饰一般摇头,说:“不是。和你没关系,是我们本来就不合适,分开是我们早就说好的。” 这倒不是一句谎话。 他和傅野确实在确定关系的那一天,说好了分开的事。 不过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这个期限原本是傅野定下的“我说了算”,现在却成了宋羡归提出的“违约”。 当然,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毕竟结果还是一样的。 “不合适。”宋雨低声重复着宋羡归话中的理由,她笑笑,用天真的语气说:“原来小野哥那样的人,也会受这三个字妥协吗?” 这句话听着像是一句感慨。可说着无心有心,听者无意却有意,宋羡归为这句话短暂失神。 傅野什么时候为这三个字妥协过,真正妥协的只有宋羡归,而傅野,大概妥协的东西只有一个,那就是宋羡归的冷漠与放弃。 宋雨当然不会不知道。 “哥哥,我走以后,你去把小野哥找回来吧。” 宋雨侧过头,去看窗户的方向,明明看不见,眼睛又那么悲伤,凄凉。 宋羡归眼眶通红一片,心脏像被人撕扯,裂开一道口子,汩汩鲜血顺着往下流。 在一片混乱的血滴声中,宋羡归听见宋雨在他耳边说:“我怕我走了以后,小野哥也不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人爱你了。” 宋羡归猛然惊醒,那不是他心头的血,而是宋雨对着他,无声流出的,刺目的血泪。 第61章 “沈之眠,我求你帮我。” 宋雨的病没办法再拖了。 如果再没有药,宋雨挺不过三天。 从抢救室出来的医是这么告诉宋羡归的。 病情当然只会持续加重,没有药,宋雨的命只能陷入倒计时,可是药呢,傅野不是已经答应他,要替他找药吗? 为什么宋雨再度被下病危通知书时,傅野还是没有一点消息,还是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 几天了,距离上一次听见傅野的声音至今,原来已经整整一周过去。 这期间,没有一条消息,无论好坏,都没有。 宋雨也只是强撑着度过了这一周。 像一年,十年,二十年般漫长,宋羡归不得不面对一个极其残忍的现实—— 或许,哪怕像傅野这样的人,都没办法弄到药。 可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能告诉他,宋羡归心里抓心挠肺的疼,胃里犯恶心,焦虑到极致时,厌恶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只能等待,无望的,绝望的恨意将他埋没。 他不想承认,他还在期待着傅野的消息。 傅野从来没有骗过他,感情也好,情绪也罢,无论真真假假,傅野对他都没有过隐瞒,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在现在失信,要在这件事上失信? 他不会怪傅野无能为力,毕竟是他有求于人,他没资格。 可他没办法接受傅野不告诉他,哪怕真的没办法,也来告诉他啊,为什么要选择沉默,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选择冷处理? 他宁愿绝望,也不想被隐瞒,被放逐在。。。 重症监护室外,有一处吸烟区,宋羡归倚靠在墙面,夹着烟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烟灰簌簌落了一地。 忍了,忍不住。宋羡归还是打开手机,拨通了傅野的电话。 太久,太久,时间都要开始倒转,为什么总是无人接通。 宋羡归眼底那一点点微弱的光逐渐褪去,变得空洞而麻木。 明明哀莫大于心死,可宋羡归仍旧不死心,期待着电话能被接通,哪怕只是噩耗,他现在也只是想要听一听傅野的声音。 太空了,太安静了,像是死去。 宋羡归太累了,全身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离,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能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犬,蹲坐在墙角。 恨吗?恨的吧,恨老天的不公,也恨自己的没用,隐隐还有不该存在的迁怒。 傅野,傅野。 这个名字不断在脑海盘旋,宋羡归满面痛苦地闭上眼,亲手按下了挂断。 耳边归于寂静,宋羡归再忍不住,他伸出手紧攥着胸口,隔着皮肤搔抓里面仍在跳动的心脏。 人在真正绝望时是不会哭的,宋羡归只是盯着地板上的一点发呆。 这一刻,他想到了宋雨昏过去之前告诉他的“死”,其实还有“活”,但他选择性忘记,只是想,宋雨喜欢大海,那他们的骨灰就掺在一起,全都撒进海里好了。 但谁会替他完成这个遗愿呢?宋羡归想了半天,没有找到一个人。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爱人这两个字,更是和他毫无关系。 他原来连死后的归宿都是奢侈。 宋羡归双手捂在脸上,深觉好笑,他这一辈子,到底在活个什么呢? 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宋羡归。” 耳边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声音,却觉得莫名熟悉。 宋羡归从指缝探出一双潮湿麻木的眼睛,眼前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双鞋,一条腿,宋羡归视线上移。 一个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占据他三年,无时无刻不存在着的人。 宋羡归定定看着那张脸,原来,傅野特意藏起来,遮住的脸,竟然是这样的模样。 原来他们真的像成这样。 沈之眠,这三个字,终于不再是在他们口中以各种形象出现的空白。 宋羡归蹲坐在地上,眼尾淌着泪,好不体面地仰起头,和这个他没办法描述的男人见面。 顾燃说沈之眠心思深沉,傅野醉时也对他念念不忘,失忆时又爱又恨,甚至能够把傅凌舟那样冷酷的人套牢。 这理所应当是一个心机很重,很难接近的人,可宋羡归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不是。 他们两个人的下半张脸实在太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 宋羡归的眼里总是波澜不惊,平淡,平静,像深沉的湖海。 而沈之眠的眼睛却这样黑,这样亮,这样纯粹干净,如同稚子般单纯。 “你就是宋羡归吧。” 其实哪里需要问,宋羡归能一眼认出他是沈之眠,沈之眠又怎么会认不出他是宋羡归呢。 沈之眠蹲下身,和他平视,黑亮的眼睛略显担忧地望着他,告诉他,“阿野让我替他来找你。” 宋羡归大脑短暂地失神,沈之眠,傅野,这两个名字同时出现,竟如梦般迷幻,他一时说不出话。 “傅野呢?” 良久,宋羡归低头,缓缓闭上眼,嘶哑着问出这句话。 傅野在哪,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杳无音信,为什么自己不过来见他,为什么要让沈之眠过来见他,他是什么意思? 宋羡归满腹疑问,他太想问为什么了,遇到这么多的事,他无能为力,束手无策,可他不想问为什么会发了,他只问,傅野呢? 为什么不能过来,见见他,什么话都可以不说,无能为力也没关系,在他面前就好。 “阿野被爸妈关在家里,保镖轮番看守着。”沈之眠告诉宋羡归一个他没办法理解的答案,“他没办法出来,所以只能求我,让我来找你。” 宋羡归猛然睁开眼,似乎没办法听懂沈之眠的话,皱紧眉头问:“关起来,是什么意思?” 沈之眠耐心向他解释道:“你妹妹需要的药国内正常渠道根本拿不到,阿野来求他哥,但这事太冒险,凌舟没答应。阿野没办法,只能去黑市交易。” 宋羡归在沈之眠说到那项药的时候就瞪大眼睛,直到“黑市”两个字出来,彻底陷入了沉默。 沈之眠说了太多求字,用在傅野那样高傲的人身上其实是有些违和的,求沈之眠来见他,求傅凌舟帮他。明明宋羡归都清楚,傅野和他们两个的关系,并没有好到能说出“求”字,宋羡归于是知道,傅野真的没办法了。 宋羡归深感绝望的时候,傅野也在因为他而焦急无措。 “阿野心太急,惊动了上面,这件事落在傅家其实算不上事,可偏偏牵扯到了沈家,你应该也知道沈家是从政的,见不得这个。” 沈之眠说到沈家时语气微顿,脸上闪过一抹似有若无的,自嘲的笑意。 第79页 “爸妈知道了很气,但阿野铁了心要拿到那项药,爸舍不得真的对他动手,没办法,就只能关起来。” 其实这句话也是有所隐瞒的,如果不是傅野特意叮嘱过他,沈之眠或许会直接告诉宋羡归,一向不舍得对傅野动手的傅骆青在那天破了例。 他给了执迷不悟喊着“我必须去见宋羡归”的傅野狠狠一巴掌。 傅骆青痛斥傅野鬼迷心窍,竟然为了一个男人礼义廉耻都不顾了,连父母的话都听不进去了,这些年太纵着他了! 没出息的东西,糊涂的混账! 印象里,傅骆青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气,特别是对这个纵容度极高,几乎百依百顺的小儿子。 礼义廉耻,有违常伦。 傅野都以为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可他想了半天,不过就只是因为他爱上了宋羡归,爱上了一个他们从来没放在眼里,现在却操控着傅野的玩意儿。 可明明傅凌舟比他更过分,更不知羞耻,他爱上的,甚至是和他们共称父母的弟弟啊。 难道不比傅野更恶劣,更应该得到斥责吗? 为什么没有人说他们,为什么他们还能远赴国外,亲密无间地做光明正大的恋人,而自己只是爱上一个人,想要帮他做件事,就不可以? 傅野跪在地上,腰背却挺得笔直,他终于再次,深刻地读懂了宋羡归口中欲言又止的“他们”。 也读懂了宋羡归当初那句:“因为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会有以后。” 原来这真的不是一句随意打发他的空话。 原来宋羡归早有预料,原来当时的不解,总有一天会得到解答。 宋羡归早就告诉他了,他们没办法在一起,从来都不是一方的决绝,而是他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 宋羡归身上担着宋雨的命,他没时间,也不能分出第二颗心脏,当着宋雨的面去毫无顾忌的谈情说爱。 而傅野,他没办法摆脱自己的身份,他是傅家的儿子,特权和任性的资本不过是因为依附着父母的恩惠。 他不是傅凌舟,有能力从家里走出去,带着心爱的人远走高飞。 傅野就是一只被父母浇灌着长大的,温室里的花,看似光鲜亮丽,可实际上,没人浇水养护就会枯萎。 他当然是自由的,可以因为觉得刺激就尝试着去学赛车,蹦极,跳伞。所有危险的游戏,他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去玩。 可同时,他也是最不自由的,他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父母给他的。 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拿什么去完成轻而易举答应宋羡归的承诺? 傅野第一次痛恨自己这样无能,无力。 傅野被傅骆青关了起来,老宅里有一处暗室,以前是关傅凌舟的。 小时候只要有一次傅凌舟试卷上没有画上满分,就要在暗室里待一整晚,后来傅野出了,父母的精力不再放在他身上,他却已经学会了从容地主动走进去。 后面那间暗室空了很久,几乎快要荒废,大概是傅野十六岁时,沈之眠来到家里,傅凌舟进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傅野以前不懂,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的,为什么哥要在里面待这么久,现在他懂了。 暗室里面关的并不是他们,而是一颗躁动的,没办法安静下来的心脏。 是压抑着一个活的人所拥有的,不被允许存在的,逆反心性。 傅野今年二十三,他是一个成年人,早就过了叛逆期,却还是被他们用“不懂事”的借口,关在里面。 他的通讯工具被没收,行动被限制,门外是一层层身强力壮的保镖,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竟然在自己家里,成了犯人。 十足可笑。 难怪宋羡归提前说好要走。 不走,难道要他像现在的自己一样,被关在这间不见一丝光亮的暗室里吗? 不吃不喝,没说过。 傅野在里面待了三天,没有一个人来看他,开始的时候还会砸门叫喊,可始终没有一个人理他。 傅野当然焦急,宋雨现在怎么样,宋羡归现在怎么样,没有人告诉他。 直到第三天夜里,也就是今天之前,沈之眠来了。 这个曾经让他心动过,伤心过,不甘过,憎恨的人,竟然是唯一一个来看他的人。 沈之眠站在傅野面前,就像后来他站在宋羡归面前时一样,他喊傅野的名字,说,起来吃点饭吧,身体是自己的。 傅野猩红的双目缓缓移到沈之眠脸上,什么爱和恨都烟消云散,傅野不想说他来这里惺惺作态什么,毕竟他是唯一一个愿意来看他的人,尽管不知道原因,可傅野实在没办法了,只是低下头,红着眼眶,说:“沈之眠,我求你帮我。” 沈之眠欲言又止,有些为难,他又能帮得了傅野什么呢? 可傅野眼底的无助和绝望感染着他,他点头,说:“好,你说,我尽量做。” 沈之眠其实已经做好傅野让他找傅凌舟,而自己无能为力,无奈摇头的准备了。 可他没想过,傅野求的只是:“你替我去见见宋羡归,看他现在怎么样。” “求”字后面带出的句子,原来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代替他去见一下心上人。 沈之眠愣住,他被傅野眼底的急切和祈求看得心颤,原来,傅野真的对那个人情深意切到这种程度。 原来,哪怕真的流着沈家的血,也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冷血无情,这间暗室里果然不会关错人,所有不容置疑,无可救药的感情,都要在这里展现。 多年前,傅凌舟这样。数年后,傅野也这样。 沈之眠没拒绝,答应了。 “阿野让我替他带句话。” 宋羡归听见沈之眠说:“宋羡归,你不要害怕,等我。” 这是傅野绝食三天,被关了三天后,唯一想告诉宋羡归的话。 明明已经绝望,却还是托人告诉他,等我。 无论结果是好是坏,先等等吧,这样多的坏消息里,未必不好出现一条好消息。 宋羡归深深闭上眼,满目痛苦被尽数吞咽,宋羡归轻点头,回应着傅野,说:“好。” 第62章 他跳楼也要去见你。 沈之眠走了。 倒不如说他是不是从来就没来过,这一切都不过是宋羡归绝望前的幻想。 宋羡归双眸黑沉地望着门口下的地板,他想起沈之眠临走前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你和阿野感情很深,但你应该也清楚,傅家家大业大,即便他父母再开明,也不可能纵容两个儿子都是同性恋。” 两个。如果说得宽泛些,沈之眠不也喊他们爸妈吗?倒不如说一家子全都是同性恋,连他自己在内。 这样一想,确实算得上开明。 宋羡归以为沈之眠说这些,是在提醒他,告诉他,认清楚他和傅野的天堑之别,识趣些,自己离开,省得后面都麻烦。 可沈之眠却并不是这个意思。 “阿野真的很喜欢你,他甚至愿意为你和父母作对。你应该能看出来,爸妈从小最宠他,他从来没对他们不敬过。” 沈之眠语气微顿,不知道这些话应不应该讲,似乎他这个身份也不合适,可他还是说了下去。 “可那天爸要他老老实实地待在家时,他跳楼也要去见你,被发现制止后才关起来。” 宋羡归心一跳,短暂停拍。 他想问傅野怎么样了,受伤了吗?严不严重?可张开嘴,却发不出声。 他不知道怎么说,傅野对他的感情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顽固执着得多。 让宋羡归甚至没有勇气面对。 沈之眠看他这样,叹了口气:“我其实并不太清楚你们为什么分开,不过如果是因为傅家……我觉得傅野会选你。” 都是聪明人,话没必要说太多、太清楚,有时候点到为止就够了。 宋羡归抬眼看他,沈之眠有一副和他三分像的好皮囊,他们的气质截然相反,沈之眠是暖的,宋羡归是冷的。 可现在,宋羡归的心脏也是热的。 宋羡归咽了口喉间的腥甜,轻声说:“我知道。” 他知道,或许吧。只是不敢相信,不敢去赌。 沈之眠眉头轻皱着,还是有些担心,但他毕竟只是受人之托来到这,况且他这个身份确实有些尴尬,也没资格多说什么。 “我回去劝劝凌舟,不到最后,谁都说不准,你也别太难过。” 宋羡归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下,他的视线下移,看到沈之眠的手,目光缓缓落到沈之眠脸上,宋羡归身体有些发僵。 其实是奇怪的。 沈之眠不像顾燃描述的那样心机深沉、满腹算计,他甚至在宋羡归面前,表现出来的,是单纯、善良,甚至有些天真的愚蠢。 他的脸上,还能看见对病房里重病缠身的宋雨的怜悯,对宋羡归无力的同情和担忧。 第80页 这样的人,实在不应该是顾燃口中不堪的模样。 沈之眠完全和宋羡归想象中的人性格相反,可如果仔细想,又会觉得十分合理。 毕竟,是傅野喜欢过的人,不至于真的会太不堪。 这样的人,恰恰才是最能令人念念不忘的,不是吗? 只是,宋羡归实在不知道沈之眠为什么要来蹚这趟浑水,明明一切和他毫无关系,从话语中也不难听出,傅凌舟都懒得插手这件事,不知道沈之眠又抱着什么想法,来和宋羡归说这些。 大概只是礼貌性的安慰,和客气话罢了。 毕竟宋羡归看起来确实很可怜,很狼狈,很需要被安慰。 这个时候,哪怕只是毫无意义的安慰,也比一个人静听着空气要好得多。 宋羡归还是说:“谢谢。” 宋雨的命被拖着,又是两天,宋羡归已经彻底绝望。 病危通知书下了一张又一张,宋羡归快要认不清自己亲手签下的名字,眼花缭乱。 宋羡归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宋雨又能撑多久,或许真的倒计时也并不可怕了,至少,他一直陪着她。 “哥,我想看星星。” 夜晚,星星有点暗,宋雨精神却不错,她已经完全没办法动了,大概能动的只有那副黑亮的眼睛,现在也被遮住,什么都看不见。 “能把眼罩摘下来吗?” 宋雨的语气比往常轻快些,宋羡归心中却隐隐不安,他其实已经预想到了什么,有了答案,心脏疼得厉害,却还是摸着宋雨的头发,说好。 宋羡归把宋雨的纱布摘了下来,将人轻抱在怀里,盖好被角,让她面对着窗户的方向。 宋雨缓缓睁开眼,其实眼前是模糊的,看不太清,但宋雨不会告诉宋羡归,她只说:“星星真好看。” 宋羡归心中悲恸,面色变得苍白,他把宋雨抱紧,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点头附和说:“嗯,很好看。” 宋雨像是真的看见了星星,模样认真、安静,不说话。 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痛得说不出。 宋羡归低头,温声告诉她:“小雨,哥在海边买了房子,等你出院,哥陪你去那住。” 原本是要在宋雨出院时说出口的惊喜,今天竟然要提前了,宋羡归还是第一次这样藏不住事。 宋雨倒是很高兴的样子,毕竟提前的惊喜也是礼物,只是脸色病气太重,太苍白。 她很淡,又很勉强、很用力地笑了一下。 “好,哥,等明年春天我出院,我们就去看海。” 宋羡归摸过她布满抓痕的手,血痂和疤痕交错,看着狰狞、丑陋,宋雨下意识想抽手,宋羡归却抓紧她,温声重复她的话:“好,我们去看海。” 宋雨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那明天我可以去晒太阳吗?” 宋雨喜欢的东西有点多,她喜欢慕斯蛋糕,喜欢深蓝色的海,喜欢热闹,有说不完的话,也有很多想要画在纸上的画。 但宋雨最喜欢去外面晒太阳,晴天里,阳光是暖的,风是柔软的,拂在身上很舒服。 明明这么简单,对于任何人都稀疏平常、不足为意的小事,怎么就成了宋雨的奢望。 宋羡归眼眶涩痛,却依旧答应她:“……可以。” 宋雨有点激动,她拉拉宋羡归的手,很认真地说:“那哥哥,明天早上你要记得叫醒我。” 宋羡归心里钻心的痛漫上来,密密麻麻,割得疼,但他现在根本没办法对宋雨说出一个拒绝的字眼,他通通只说:“好。” 好。哥哥答应你,明天一早就叫醒你,带你起床,看看外面的太阳。 今天没有星星,明天天气应该会差一点,但没关系,星星总会有的,我们还有很多个明天。 睡吧,睡吧,醒来又是明天。 睡吧,睡吧,明天哥还在这里。 宋雨于是安然闭上眼,陷入了梦乡。 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原本应该毫无关系、毫无羁绊,却因为血缘相连,而相识,而成为亲密无间的至亲。 他们或许是父母,或许是兄妹,或许是姐弟,或许是兄弟,或许是姐妹……称呼有很多很多,多到数不过来。 但唯一且永远不可能更改的,就是他们身上存在着相同的血液。 他们是独立的个体,同时也因为血脉相连,是彼此永远紧密相连、不可割舍的影子。 藏在皮肤深处的血管,更深处的基因,最深处的染色体,就是这点微渺的联系,看不见,摸不着,却足够成为牵动他们一的羁绊。 这一夜,很安静,风也温柔,窗户外的夜色有些浓,宋羡归就这样静静陪着宋雨看并不存在的星星。 宋羡归第一次觉得时间这样残忍,毫不留情地往前走,带走他身边一个又一个的人,非要让他孤独终老不可。 不过如果这真的是命运留给他的最后一夜,宋羡归应该庆幸,起码两颗同样血缘的心脏还能紧贴着,起码现在,他不用再经历一遍意外发后,没办法见最后一面的遗憾。 宋羡归应该知足。 他也只能知足。 命的倒计时是没有实质的,可现在它变成耳边嘀嗒鸣响的心电图检测仪器,节奏总是徐缓,似乎也算不得坏消息。 宋雨很安静,难得总爱缠着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人,第一次这样安静,宋羡归很不适应,他鼻子发酸,眼眶又很烫,喉间涩苦,咬着牙闭上眼。 宋雨似乎感受到了,轻轻转动脑袋,蹭他的下巴,很轻很轻。 天什么时候会亮,星星明明都不在,为什么夜却这样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秒,一个小时,或者一整夜,怀抱里,宋雨的体温渐渐变凉。 是错觉吗? 宋羡归不敢低下头,不敢动,不敢伸出手确认宋雨的呼吸,甚至已经不敢再放轻声音,喊一声“小雨”。 宋羡归身体变得僵硬,指尖发颤,心里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慌,喉咙都像是堵了团湿棉花,五脏六腑都在疯狂撕扯,疼得浑身痉挛,意识被钝痛碾得粉碎,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哔哔哔——” “砰——” 两道刺耳的响声同时闯入宋羡归空白嗡鸣的耳朵里。 太吵了,太大声了,几乎要把他的耳膜刺穿。 宋羡归完全没办法思考了。 他只记得,连接着宋雨的心电监护仪的屏幕波形骤然拉成直线,尖锐长鸣刺破病房死寂。 而另一道声响的来源—— 宋羡归木然挪开眼,看到了门口的男人。 原本价格昂贵的衣服,被类似玻璃碎片的东西划坏,露出几个很明显的洞,穿在身上看着狼狈至极。 脸色也极差,宋羡归大概只在重病的人身上见过这样青白疲倦的脸,胡茬没刮,黑眼圈这样明显,眼底一片红血丝,如果不是那张脸长得太好,在这样的夜晚出现,其实是有些吓人的。 “宋羡归!” 有人喊他名字。 宋羡归迟缓麻木地想,原来,是傅野来了。 第63章 人类右胸腔缺失的心跳。 宋羡归做了一场梦。 梦里是一条无尽的深海。 宋雨曾经在他面前画过,深蓝色的海面,海岸线绵长悠远,天空是橙黄色的,似乎连海水都是温暖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宋羡归只觉得冷。 太冷太冷,浸到骨子里的冰寒,要将他的骨缝都填满冰。 他睁开眼,只有无尽的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一点声音。 这似乎不是海,而是渊,坠进就再也爬不出。 宋羡归嗓子被扼制,发不出求救的叫喊,就只能浑噩着被拖着往下沉,直至溺毙。 其实哪里算溺毙,宋羡归闭上眼,想,这不就是宋雨画中的海吗? 闭上眼,睡一觉,醒来就是明天了,或者永远不要醒来,让时间永远停滞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 有什么不好吗? 没有。 “宋羡归。” “……” 空谷回响,遥远的,看不见的角落,传出宋羡归名字的叫喊。 谁会喊他,谁会叫他,谁会在意他,谁要来救他? 宋羡归不想睁眼。 无论是谁,都不想醒来。 “宋羡归!” 可宋羡归还是在傅野的呼唤里撩起沉重的眼皮,他并没有被海水彻底湮灭呼吸,于是就没办法坦然装作,自己已经安然死去。 从病床往上望,会看见什么?宋羡归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似乎有些太过无聊,无趣。不会是他能想到的问题。 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好奇。 宋雨常常躺在这里,连傅野也在这个角度望见过,只有宋羡归,印象里他好像并没有过这样的视角。 他总是要强的,其实并不是没有过病,只是太多时候忍一下就可以,不需要住在病房里,让挂念他的人担心。 第81页 这个挂念的人,开始只有父母,后面变成宋雨,再后来,似乎又要加上一个傅野。 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一个看不见任何杂色的天花板而已,果然无聊又无趣。 他都要怀疑,天是不是已经亮了。 “宋羡归,你醒了,你醒了是不是?” 宋羡归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地握住,太用力,抓得有些疼。 他皱了皱眉,视线往旁边移,落到傅野脸上。 还是那样疲倦,以往的风流光鲜都不见了,傅野眼底通红一片,能看出熬了很多夜,眼底的担忧和急切藏都藏不住地往外冒,但望着宋羡归眼睛时,又很激动,鲜活。 “傅野。” 宋羡归偏头喊他。 声音有些沙哑。 “我在,宋羡归我在这儿。” 傅野在病床旁蹲着,双手紧紧抓着他的。 他最开始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他的,可后面,泪意跑上来,他只好低下头,闭眼,换成用头抵着相握的手,嘴里喃喃:“你吓死我了,宋羡归,你晕了整整两天,吓死我了。” 这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后怕和恐慌,宋羡归当然不会不清楚。 但他现在并不想安抚傅野的情绪,或者说,他有更想知道的事,更需要问的话,远远比现在更重要。 他挣扎着要起来,皱紧眉头,用力地挣脱傅野的手,甩开,抓紧他的胳膊,嘶哑着喉咙问他:“小雨呢?” 宋羡归问傅野,小雨在哪? 他脸上满是懊恼,自责,不该晕过去的,小雨怎么样了,他甚至都不清楚,他明明都已经强撑了这么多天,怎么就能放任自己昏过去—— 在看见傅野来到自己面前的第一眼。 其实问出这个名字前,宋羡归其实已经知道答案,怀里渐渐变凉的余温,嗡鸣震耳的心电监护仪。 他总该是有一个答案的,不然也不会在抱着宋雨时,不管不顾地晕过去。 可他却还要用这个问题,再问一次傅野,想听他亲口宣判,好直接心死,好放任自己继续沉溺,继续漂泊。 “小雨没事。”傅野喊宋羡归的名字,他站起身用最轻,最温柔的安抚语气,稳住他,按住他,让他重新躺回去,告诉他说,“昨天就进抢救室了,病情已经控制住了。她没事,我拿到药了。” 傅野不停地告诉宋羡归:“宋羡归,小雨没事了。” “你骗我是不是?” 宋羡归没办法轻易相信,尽管他知道傅野从来不会骗他,可这件事上,他不能接受傅野对他存在着的任何欺骗,哪怕是善意的也不可以。 可傅野却斩钉截铁的告诉他:“我不骗你宋羡归。小雨就在隔壁病房,她已经抢救过来了,一会我带你去看她。宋羡归我不会骗你。” 傅野说他不会骗他。 宋羡归终于信了。 一瞬间,所有的动作都蓦然停住,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办法反应过来,泪水先声音一步落下。 这条爬满绝望,漆黑的长路,终于在沿线尽头见到了真正的光。 “没事了。”宋羡归轻声重复着,话落,两颗泪不受控地从眼角砸下,宋羡归直直倒回床面,两双眼睛发空,他低声念着,“没事就好,没事……” 浑身的力气都泄干净,宋羡归终于能把脑海里紧紧绷着的那条线展平,终于可以把呼吸的权利,重新握在自己手里。 可宋羡归还是很难适应,这种情绪太过跌宕起伏,他一时间缓不过来。 那种感觉就像被人骤然按下了暂停键,又猛地重启,茫然,后怕,还有一丝不真实的恍惚,交织在一起。 不真实,太不真实,这是梦,又祈求,一定不要只是梦。 原来失而复得的情绪是这样,猛烈的,猝然的,张牙舞爪的,欣喜若狂前是无尽茫然,不可置信,又后怕,恐慌不已。 傅野一直看着他,两双眼睛通红,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但即便再多,再深,那些几近满溢的思念,已经快要从眼睛里跑出来,傅野也只是站在原地,不敢贸然上前,再触碰到宋羡归。 他害怕他的拒绝。 就像宋羡归自己说的,是宋羡归欠他的,明明他已经有让宋羡归甘愿的各种理由。 可傅野还是怕,如果到了现在,宋羡归都要再拒绝他,他就真的毫无办法了。 “傅野。”宋羡归怅然着从空白情绪里走出来,他像是才看到傅野一样,下意识又喊他的名字,来换取片刻的心安。 声线有些抖,带着难言的哽咽。 看到傅野似乎是刻意保持开的面前的这些微小距离,宋羡归主动伸手,轻声说:“你过来。” 他要傅野过去。 傅野有些忐忑地挪步,缓缓靠近。 不知道他是要就此消灭掉他这些不该有的心思,还是仅仅只是为了想要靠近而靠近。 可下一秒,他知道了。 宋羡归指尖落到傅野的衣服下摆,轻轻地扯动,布料干净平整,似乎那一夜在门口看到的破洞,只是宋羡归的错觉。 但看着那双眼睛,宋羡归知道不是。 这一切都不是梦,傅野是真的,咫尺间的呼吸是真的,触摸到的皮肤是真的,他听到的这个好消息也不是自取其辱的骗局。 宋羡归用力地把傅野往下扯,往身前扯。 傅野身体有些僵硬,不知道宋羡归要干什么,但还是顺着他的动作顺从地弯腰,靠近他。 彼此的呼吸缠绕在一起。 傅野一辈子不会忘记这一天。 这样一个普通的深秋,临近冬天之前,在无限绝望和恐慌过后,一切归于平静,消毒水味往鼻腔里灌,傅野有些头脑发昏。 腰间缠上一双手,冰凉柔软,指腹间是熟悉的温度。 他忽然不敢动,那双手机却缓缓收紧,傅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低下头。宋羡归将脸深埋在他的胸口。 肌肤相贴无数次,唇舌交缠数千日。 第三年末尾,本该分开,再无关系的这一年里,他终于得到了宋羡归主动的拥抱。 傅野的呼吸都屏住了,不敢有一点动作,怕打搅这样美好的梦。 第一次,傅野变作青涩懵懂的毛头小子,局促拘谨到手脚不知道放在哪,他喉结剧烈地滚动,想出声喊宋羡归的名字。 宋羡归却先傅野一步,压在他的胸膛,沉闷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宋羡归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真正说出的,颠三倒四,只剩了这一句,“谢谢你,傅野,真的谢谢你。” 像沉痛的叹息,又像沉默的呓语。 傅野的衣服出现了一道湿痕,热泪隔着衣服布料直直传到胸口,烫得厉害,几乎要灼伤他的心脏。 傅野不禁想起自己失忆时,曾经问过宋羡归,你是不是很喜欢哭? 宋羡归当时很平静地回答他,说自己从来没哭过,有记忆到现在,从来没哭过。 可傅野却见过太多从宋羡归眼角流出的泪。 屈辱的,情动的,悲伤的,绝望的,现在呢,原来世界上还有一种泪,是劫后余的释然,是久旱逢甘霖的庆幸。 而宋羡归竟然愿意主动向傅野展示的这颗泪。 攒了许久的情绪疯狂涌上来,傅野于是知道要怎么做了。 他伸出手,张开手臂,将宋羡归单薄的,还在轻微地发着抖的身体圈住,揽紧,用力到像是把他要抱进自己的身体里,骨血相融,再不分开。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这样紧紧相依相偎,像是寒冬天里互相汲取对方体温的旅人。 漂泊许久,终于,在彼此臂弯里,找到最温暖的归处。 那些刻薄和本就不足以支撑多久的恨意全都抛之脑后,全都烟消云散,不见了。 其实他们原本就该是这样亲密无间的,遇到麻烦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人硬扛着? 他们之间的牵引是爱啊,爱不就是一个人身后,最坚实的那一块方盾么? 宋羡归被爱着,于是不需要独自承受悲伤和难过,可以寻找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可以脆弱,可以被保护,可以寻求陪伴。 这就是爱赋予给他的特权,也是傅野心甘情愿的赠与。 至于牵引线的另一端,宋羡归愿意给出什么,愿意为傅野做什么? 傅野想,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宋羡归主动给他的,只要这个前提不再是永不相见,他全部,甘之如饴。 有人说,相爱两人的拥抱,是为了弥补人类右胸腔缺失的心跳。 现在呢,他们相拥,那就是两颗心脏同频共振,隔着胸腔薄弱的皮肤,接最温柔缠绵的吻。 第64章 “你还想包养我吗?” 宋雨昏过去被送入抢救室的那个夜晚,宋羡归同样陷入了晕厥。 失去全部支撑,宋羡归被抽干所有力气,见到傅野第一眼,他终于如释重负,终于可以放任自己将挺直的腰板弯起,往下倾倒。 第82页 可等他满心绝望地睁开眼,原来,他这样运气极差的人,真的会有好消息敲门。 宋羡归昏迷了整整两天,医说是血管迷走性晕厥,由强烈的情绪刺激引发身体神经反射紊乱导致,不会持续太久,但宋羡归实在太累,强撑了太久,这一晕,就是两天。 期间,傅野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宋雨确实抢救过来了,虽命悬一线,可终究还是活着的——老天爷还是有一丝慈悲心的,不舍得真的带走她尚且年幼、如花般脆弱的命。 宋羡归守住了宋雨,现在轮到傅野守着宋羡归了。 那一晚,傅凌舟过来了。 还带来了那项本来没可能拿到的违禁药——并不是傅凌舟替他找的,是傅野在黑市用极高价弄到的。 其实很早就有消息,只是碍于傅野一直被关在暗室,没办法接收,这才被傅凌舟截下。 傅凌舟本来不想管这些破事,奈何自己这个弟弟实在愚蠢,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在父母面前要死要活。 傅凌舟冷漠地想,不如就这样彻底断了他和宋羡归的联系。 可沈之眠竟然也来求他,求他不要袖手旁观,求他掺和这趟浑水。 傅凌舟问沈之眠,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之眠说,那是一条命。 傅凌舟不说话,却还是私自把傅野放走了。 父母并不知情,保镖依旧守在门口,严防死守,可傅野是用傅凌舟送来的暗室钥匙,从小门翻墙逃出来的。 摔倒在楼下草坪时,衣服被划破,受伤的左腿这几日虽已能活动,却还是震得骨头痛。 但他一直往外跑,没有回过一次头。 什么都不要了。 傅野违背了父母的命令,从那栋别墅逃了出来。 他要去见宋羡归,他一定要走到宋羡归身边。 连日阴沉的天,终于迎来放晴。 宋羡归醒后没多久,在傅野的怀抱里短暂放任自己的脆弱后,便抽离出来,说要去看宋雨。 傅野就陪着他去。 宋羡归两日没进食,输液架上的氯化钠还有半瓶,最好等液体全部输完再下床动作。 可傅野还是答应了宋羡归,他亲自替宋羡归拿好输液架,带他去看了宋雨。 宋雨在重症监护室,已经脱离命危险,插着氧气管,仍在昏睡。 重症监护室轻易不让非医护人员进入,宋羡归只好隔着玻璃窗往里看。 那颗悬着的心,终于重新在胸膛里平稳跳动。 宋雨的心电图波动正常而规律,尽管隐隐有些微弱,但总比那夜刺目的长直线好太多。 “先回去吧,外面冷。” 宋羡归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他现在瘦得厉害,更显单薄,就像一片纸,不知什么时候会被风吹倒。 傅野看得心里发紧,催他回去。 宋羡归抬起头看他,同一空间里,三个人全是病号,如今竟还要分主次来照顾彼此,其实有些好笑。宋羡归眸光闪动,点头轻声说:“好。” 傅野愣了下,宋羡归眼中的温和其实还有些陌。 以往他在宋羡归脸上见到的,多是无波无澜的平静淡然,仿佛什么事都无法让他动容分毫。 而现在,有些东西已在悄然间发转变。 是什么呢? 不堪想,不敢想,不能想。 傅野躁动的心脏被轻轻挠了下,又痒又烫。 就像那颗未落的泪。 情绪上涌,傅野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有些话呼之欲出。 忍不住,藏不住,可最后还是只字未提,只说:“走吧。” 宋羡归在原地没动,目光一直锁在傅野脸上。 傅野回头,视线相撞。 宋羡归保持着仰头的动作,那双眼睛太过有欺骗性,总让人觉得,下一秒他就要点头应允。 傅野要赌吗?能赌吗? 时间一秒秒流逝,无人说话,四下寂静,傅野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傅野。” 明明是傅野在纠结要不要开口,最后先出声的,却成了宋羡归。 没道理,他的心又被紧紧拴住。 眼前的输液管仿佛变成一条粗麻绳,捆缚在傅野脖颈上,而绳索的牵引端在宋羡归手中——他一喊傅野的名字,绳子便自动收紧,像有魔咒一般,傅野瞬间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动作。 他站在原地,因要拿着输液架,离宋羡归其实很近,不过一步之遥,能清楚看见宋羡归眨动的眼睫,根根分明,弧度微弯,很漂亮,眉毛很浓,冷茶色,眉梢轮廓淡淡的,眼皮的褶皱都恰到好处…… 傅野哪里都看,就是不敢看那双深沉平静的眼睛。 怕什么,不知道,他应该怕什么,他有什么好怕的? 傅野蜷紧手指,指尖抵着指腹,隐隐作痛,却使不上力气。 宋羡归已经向他说过对不起,也说了太多谢谢,傅野实在猜不透,宋羡归此刻主动喊他名字,后面会接什么话。 这份未知变成悬在脖子上的钝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要他的命。 傅野只能祈祷,祈祷宋羡归别太狠心,给他们留一点余地吧,他都已经这样喜欢他了。 “那份合同。” 宋羡归的话刚起头,傅野便觉得心像死过一次。 他的眸光骤然暗下去,已经在想,如果这个耳朵也死掉就好了,这样就什么不想听的话都听不见。 宋羡归问他:“你签了吗?” 似乎是一定要在这里讨论这个话题了。 傅野苦笑,坦然道:“没有。” 宋羡归低下头,淡声说:“回去签了吧。” “为什么?” 傅野终究忍不住问,为什么? 为什么方才还在他怀里哭泣的人,转眼就能这般冷漠,说出如此令人寒心的话。 傅野其实很不甘心,他从来没想过用这件事逼宋羡归心软,他不想逼迫他,可不该是这样的。 他难道就真的这般狠心冷血,对自己毫无留情吗? 宋羡归似乎是觉得傅野的这个问题有些好笑,可瞥见他通红的眼睛,又怎么笑不出来。 他抿了抿嘴,轻声反问:“你还想包养我吗?” 傅野愣了下,不太懂宋羡归的意思。 这句话什么意思?会有什么意思?是不是并不是他理解的那样? 傅野心跳有些快,不敢猜了,听宋羡归说吧。 他会说什么?他会告诉自己什么答案? 傅野庆幸自己有一只耳朵,还有听觉,还能听见宋羡归的解释。 “把解约合同签了,我们都是自由的。” 宋羡归看着他,目光分毫不移地看着他,像说任何平常事一样的语气,对傅野说:“以前没办法改变,但我们可以试着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变成冲击力极强的烟火,轰然撞进傅野心脏,在他心口噼里啪啦炸开,一簇又一簇,绽放热烈灼人的烟花。 火花四溅,傅野浑身烫得厉害,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傅野睁大眼睛,彻底变成了哑巴。 不是沉默,而是失声。 他甚至不知道宋羡归具体说了什么,重新开始,说给他的吗? 宋羡归要和他重新开始,宋羡归要和傅野从头来过。 这一定不是梦。 从来不会有任何一场梦,这样虚幻,这样美好,这样不切实际。 傅野呼吸都快了,他想拉着宋羡归的手问他,真的吗?真的吗? 宋羡归的话是不是真的? 不会骗他,不是假话。 宋羡归曾对傅野撒过谎,他的话可信度有些低,傅野一时间真的不敢相信。 可高涨的情绪稍稍平复后,傅野忽然想到什么,亮起来的眼睛骤然黯淡了几分。 他有太多话想问,可真正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一句—— “是因为我救了小雨,你觉得欠我,才愿意这样吗?” 这句话问出口,喉头涩得厉害。 这当然是宋羡归愿意和他重新开始的原因里,那个最大可能性。 可这根本不是傅野想要的。 愧疚,亏欠,偿还,妥协。 等价交换。 傅野救了宋雨,因为这份恩情,宋羡归愿意和他重新来过。 可傅野不想要。 这不是他要的。 他要什么? 他要的是世界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最幼稚,最天真,最愚笨,最让人难以启齿。 是傅野给宋羡归的,他也想要宋羡归给他。 不是还,是给。单纯的,纯粹,毫无保留的给他。 不要用任何前提掩饰它。 “不是。” 宋羡归用否定的语气,回答了傅野的问题。 “傅野,你之前问我,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面对,我愿不愿意。”宋羡归抬眼,面色如常,只是有些苍白的病气,他说,“我之前没回答你,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 第83页 “如果你可以,我也可以。” 够吗? 说到这里,依旧没有提到那个字,可对于傅野来说,已经足够了。 既然傅野愿意为了宋羡归失控难堪,甚至忤逆父母,那宋羡归为什么不能给两人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以后会怎样呢? 谁也说不清。 宋羡归一直担忧的,不过是宋雨岌岌可危的病情,以及傅野那份不够成熟的感情。 那意味着他要付出更多时间与精力去应对,所以他一直逃避着,假装不在意,拒绝直面这一切。 仿佛这样,所有事就能按自己的预想发展。 可现在呢? 宋雨还是持续陷入病重,傅野还是为了他,学会了从温室里挣脱出逃。 一切都在改变,上一秒天堂,下一秒地狱,没人能预判下一个瞬间会是好,还是坏。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些好坏交织的日子里,一天天过下去。 至于是背负着痛苦沉重,为琐事忧心忡忡地度过。还是在爱人的陪伴下,今天当明天,昨天当未来的度过。 选择权一直握在宋羡归自己手里。 宋雨说得对,宋羡归活下去的希望是宋雨,宋雨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他,他们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可同时,他们又都是独立的,有自我意识的个体。 血缘无法阻挡别离,没人知道哪一天,谁就会提前离开,再也找不见。 所以宋雨只希望宋羡归能为自己而活。 好好活着,做喜欢的事,爱喜欢的人,不做违心的、会让自己难过的决定。 她的“遗愿”不过如此,那宋羡归又何必思虑太多? 为何非要被未知的事困住脚步?为何总要为无法改变的过往耿耿于怀? 为自己活一次吧。 无论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至少能牵着爱人的手,在黎明破晓前的深夜,说一句我爱你。 也不算辜负这三年错乱的情动,也不算为那些始终没回应的吻,而落下遗憾。 就像宋羡归说的,那份包养合同还在柜子里放着,白纸黑字昭示着他们难堪低劣的开始,这永远无法改变。 可签下解约合同,他们就都是自由的,抛开过往的牵绊,他们还有漫长的未来。 宋羡归和傅野,他们还可以试着重新开始。 第65章 我爱你和我知道。 傅野在宋羡归说“愿不愿意”的时候,眼前就开始模糊,朦胧的湿意笼在眼底,也罩在心头。 说不上什么滋味,苦的,又有些回甘。 他的心脏已经停跳太久太久,等待了太久太久,终于,在宋羡归说完“可以”后,宣判释放,恢复跃动。 傅野脸上所有有关害怕、忐忑、紧张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部变成委屈。 他低头撇嘴,湿红的眼角一耷,没说,只是小幅度挪步到宋羡归身前,应该是怕碰到输液的左手,傅野将脸深埋进宋羡归右侧颈窝。 宋羡归脖颈有些痒,傅野的头发有些长了,但他的发质偏软,扎在皮肤上并不怎么难受。 傅野等了会儿,没被推开。 傅野没有抬起头,他的肩膀很轻微地发着抖,他连说了两声好,回应宋羡归的话。 最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的声音,颤抖的,带着哭腔:“我们重新开始。” 宋羡归垂眼,傅野高大的身躯微微弯着,扑在自己身上时,像某种大型犬类,鼻头都是一样的湿漉漉。 只不过小狗不会流眼泪,而傅野总是很爱哭。 宋羡归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好笑,他怎么会变得和傅野一样幼稚了。 他一笑,很明显,傅野能清楚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 傅野仰头,露出一双被水汽染湿的眼睛,看向宋羡归,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幅模样有些滑稽,耳垂红了,他有些恼羞成怒,很轻地咬了口宋羡归的锁骨,明知故问地威胁:“你笑什么,不许笑。” 宋羡归没说话,一偏头,就能看到傅野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果然还是很漂亮,缀在眼角的小痣依旧很惹眼。 宋羡归主动将两人的呼吸扯近,他低下头,和傅野额头相抵,在傅野怔愣的表情里,闭上眼,一枚吻就这样落到傅野眼下。 很轻很轻,唇瓣有些凉,却又很重很重,隔着这么多衣服、皮肤、血管,落到那颗狂跳的心脏上。 时间在这一刻定格,太多事记不清,依旧是在这间病房外,宋羡归第一次决定把自己卖身给傅野,换取妹妹救治的机会。 也在这里,宋羡归曾经决绝放弃这段无始无终的感情。 现在同样是在这里,一切开始转变,宋羡归主动吻了傅野,主动给两个人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温暖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斜斜地笼罩在这一片窄小的长廊。 他们两个贴得很近,呼吸缠在一起,像是第一次肌肤相贴,心跳如擂鼓。 傅野闭上眼,去找宋羡归冰凉柔软的唇,眼泪从眼眶滑落,也滑到宋羡归嘴里,咸涩,有些苦。 宋羡归放纵自己沉溺其中,温顺地全盘接收。 一吻落完,两个人呼吸都有些重。 他们接吻一直有一个习惯,或者说是傅野单方面的恶习——他喜欢咬宋羡归的耳垂。 就像现在这样,咬完之后,宋羡归有些清醒了,就能听到他小声说的话:“我爱你。” 这实在是一个很轻柔的吻,只是唇瓣相贴,相互摩挲,不含任何情欲,只是笨拙地表达情绪。 可说出口的话总是热烈的,浓郁的,撞在两个人心上,要人忍不住为这三个字热泪盈眶。 这三个字,竟然是他们之间这么多年第一次说出,第一次被听见。 宋羡归眼睫眨动,睁开眼,视线缓缓落到傅野脸上,傅野却已经低下头。 两人没对视,宋羡归没说话,只将下巴抵在傅野头顶,很轻地点头。 沉默了太久,傅野以为不会再听到宋羡归的声音了。 不是不会失落,但他没想贪图太多,不回应也没关系,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傅野想要的是什么? 金钱,时间,还是爱? 不,他其实只要宋羡归陪在自己身边,留下来,不要离开,做自己的归宿。 他既然敢说爱,就应该清楚,爱情并不是等价交换的商品,他为宋羡归付出爱,并不意味着宋羡归就必须回应他。 他们都是自由的。 哪怕宋羡归真的不回应也没…… “我知道。” 傅野的思绪被打断,宋羡归说他知道。 我爱你。 我知道。 傅野重重闭上眼,想,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比自己更幸运,因为宋羡归竟然说他知道。 那么他的我爱你,还会要他等很久吗? * 宋雨再醒来,那已经是五天后的事情了。 傅野被他爸助理打来的不知道多少通电话烦得不行,最后无奈出去接。 宋羡归点头,目送他出去,坐在床边,给宋雨修剪指甲。 病重后,为了防止她抓伤皮肤,护士把她的指甲修得很短,光秃秃的,其实并不太好看。 宋雨从来没说过,但宋羡归知道她不会真的不在意。 她毕竟才十七岁。 医的意思是要多观察几天,宋雨这几天被病痛折腾得厉害,耗尽了所有精力。 最后那一夜,肺部感染并呼吸衰竭,抢救了一整晚,因为发现得及时才保住一条命,现在暂时要靠着营养液维持基本机能。 是会醒的,只是时间问题。 宋羡归能等,多久都能等。 天可怜见,难得眷顾。 宋雨醒得比预料中早很多,指尖一动,宋羡归就知道,他的祈祷并非无用。 再一次,宋羡归体会到等待的焦急与忐忑。 宋雨睁开眼,纱布不见了,她得以重见光明。 奇怪,这是天堂吗? 好亮,好刺眼。 宋雨想要伸手去挡。 “小雨。” 为什么会有哥哥的声音? 手上一重,熟悉的温度,于是宋雨知道,她还活着。 眼珠迟缓地移动,宋雨看到宋羡归,竟然有一种劫后余,恍如隔世的错觉。 “哥。” 这一声叫喊,切断了那一夜他们以为的最后一面的离别。 她往窗外看,当然还没有到春天,枝叶光秃秃的,可太阳好暖和,隔着玻璃窗,一大半都落到宋雨身上。 尽管不是春天,也不是约定好的明天,可现在宋雨醒了,哥哥就守在身边,睁开眼就能看见。 他们果然,还会有很多时间,再一起去海边。 宋雨咧开嘴,噙着泪对着宋羡归笑,眼睛隐隐还有些痛,如释重负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浸到枕头里。 她说:“哥,我没有食言。” 睡吧,睡吧,明天醒来,哥哥还在这。 第84页 然后,她醒了。 宋羡归眼眶倏地红了。 他侧过脸,无声抹去眼底的水汽,也陪着宋雨笑,他点头,语速放缓地说:“哥知道,等你出院,就带你去看海。” 约定俗成的大海,成为足够支撑着他们一次次醒来的密语。 “宋羡归,我一会儿要回一趟——” 门口传来傅野急切又戛然而止的声音。 突兀地打断了兄妹两人之间的交流。 宋雨看到傅野出现很高兴,她眼睛亮了下,用问询的眼神看了眼宋羡归,宋羡归微微向她点头,不言而喻。 “小雨醒了?” 看到宋雨醒来,傅野心中那块沉重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他有些惊喜,也有些觉得不真切。 傅野失忆前和宋雨关系很要好,他是把宋雨当自己亲妹妹看的,宋雨也很依赖他,算得上是除哥哥外第二个重要的人。 可他失忆后忘记了宋羡归的同时,也忘记了宋雨。 而记忆恢复的上一秒,宋雨还在和他聊天说话。 宋雨一定是知道自己把她忘记了,却还是像往常一样,喊他小野哥,带他看今天画的画。 也是在那一天,一切发天翻地覆的变化。 傅野彻底恢复记忆,宋羡归决定抽身离开,宋雨陷入重病。 再见,已经是在宋羡归怀里失温昏迷,命悬一线。 而现在,明明没有过去多久,却总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像是过去了很久很久。 宋雨对着他伸手,有些虚弱又有些雀跃地喊他:“小野哥,你来啦。” 傅野于是快步走到病床前,站在宋羡归身边,半握住宋雨抬起的手,回应:“嗯,我和你哥都在这儿。” 宋雨看着宋羡归和傅野并肩站着,心中了然,知道自己担忧的事情不会发了,释然地笑着,点头说:“真好。” 傅野和宋羡归重新在一起了,她也醒过来了,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晴天,这样真好。 大概是这些天持续性的昏迷,宋雨精神有些差,没说几句就有些困了,开始打哈欠。 宋羡归怕打扰她休息,让她先睡,等会儿再来看她,拉着傅野便出了病房。 病房外,关了门,宋羡归转过身,很直接地问傅野:“出什么事了?” 傅野愣了下,不知道宋羡归怎么看出来的。 傅野见到宋雨醒来,当然也是高兴的,可他眉间的喜色掺杂着难掩的急色,连带着那句未说完的话,宋羡归在旁边,很快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傅野摇头,眉目间有纠结,却只说:“没事。” 宋羡归皱眉:“连我也不能告诉?” “不是。”傅野怕宋羡归误会,顿了下,解释说:“我爸心脏病住院了,我哥走了,现在公司没人,要我回去。” 傅野并不想瞒着宋羡归,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关系缓和,不应该再有任何隐瞒和误会。 毕竟而且这确实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只是傅野不想让宋羡归因为这件事多想。 可总是要知道的,他既然决定了要和宋羡归在一起一辈子,那就意味着,他早晚有一天要带宋羡归回家。 要带着宋羡归面对他的父母。 只是不应该是现在。 傅骆青从来没有对他做的决定有这么强烈的反对情绪,关了他一周都不解气,还要把人直接从医院再抓回去训斥一顿。 傅骆青的态度很强硬,傅野怎么玩都可以,他不管,但不能真犯蠢。 沈余卿也在,她的面色如常,也不讲大道理,只是冷静地向他分析利弊。 她告诉傅野,他早晚是要结婚的,现在闹得太难看,以后后悔的人是他自己。 两个人,一个成功的商人,一个出色的政客,软硬兼施,却怎么都说不动自己这个倔脾气的亲儿子。 傅野态度很明确,他坦言这辈子就认定宋羡归了,改不了,换不了,也不可能和女人结婚,更不会后悔。 傅骆青被他气得不轻,但没再对他动手,只是砸了家里的古董花瓶,叫他滚出这个家。 傅野于是就这样滚了。 只是没想过,才几天,傅骆青就心脏病突发进了医院。 傅家没有心脏病史,傅骆青这次发病实在突然。 傅骆青并不是好发脾气的性格,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大概所有的气性都在这些天里,发在了不争气的傅野身上。 他这一病,难说公司里不会出变故。 傅凌舟已经带着沈之眠回M国了,一时赶不回来。 公司不能没有人看着,哪怕是傅野这样每天混日子的人,只要身上流着傅家的血,就必须去傅氏撑场子,稳住局面。 宋羡归沉默片刻,问:“严重吗?” 傅野皱眉说:“还不清楚,但人已经醒了。” 傅野心里也发慌,很没底。 他一直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潇洒随意惯了,父母把他保护得太好,他根本没经历过什么大风浪,也不可能一瞬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傅凌舟。 就像姗姗学步的孩子,现在迷了路,傅野需要有人领着他走,告诉他怎么走。 “回去吧。” 宋羡归对他说。 “我在这里等你。” 第66章 “我好想你,想见你。” 傅野去公司了,这些天一直没回来过。 不知道事情棘手不棘手,但应该确实是很忙的,期间他和宋羡归的联系只是靠手机上几条短信。 “记得按时吃饭。” 这是傅野给宋羡归发过最多的话。 他们两个现在的状态就像回到了车祸前,他和傅野一起度过的每一个普通的日常。 那时候宋羡归总是泡在公司,傅野虽然也有工作,可多数时间是在家里做好饭等他下班。 宋羡归晚回家一分钟傅野就要念叨,在电话里抱怨、催促。 其实是有些无聊的,每天的活似乎都没什么区别,算得上日复一日。 睁开眼见到的是傅野,早饭是傅野准备好的,工作时手机总在震动,一看全都是傅野的消息,晚上回来,傅野又要抱着他又亲又啃。 云雨过后,短暂的温情里,傅野舔舐宋羡归敏感的耳垂,宋羡归终于忍不住问傅野:“你不觉得腻吗?” 傅野掐着他腰的手收紧,沉默片刻,低声反问他:“你觉得腻了?” 宋羡归不说话,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算是默认了。 傅野心里不是滋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很不爽,他用力咬宋羡归的耳垂,把他咬清醒,冷声说:“我没腻,宋羡归,你也不许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其实算不上多么用力,也不能说多么凶狠,那些话听到宋羡归耳朵里,更像是不满的哼唧。 宋羡归累了一天,浑身没劲,不想和他讨论这些,翻过身背对着他,把灯关了,淡声说:“睡觉吧,很困。” 两个人共盖一床被子,隔得却有点远,之前从来没这样过。 傅野负气,忍了又忍不住,在黑暗中对着宋羡归的方向出声:“你到底闹什么脾气!公司里有人给你脸色看?” 夜色下,一片寂静。 没人闹脾气,熄灯后还大喊大叫的,倒是有一个。 宋羡归不说话,傅野看着他背对着自己,气不打一处来。 那时候应该已经是夏天了,傅野干脆把空调调到了85度。 他冷哼一声,重新躺进被子里,面对着宋羡归的背影侧躺。 果不其然,第二天醒来,傅野怀里出现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胸口贴得很紧。 肩膀臂弯有些酸,被宋羡归枕得发麻,但傅野心情却不错,昨晚被宋羡归的莫名其妙点燃的火气也淡了。 他照常在宋羡归脸上落下一吻,起床,给宋羡归准备今天的早餐。 宋羡归再睁开眼,昨天和今天还是没有任何区别,傅野还是在楼下喊他名字,叫他吃饭。 其实不是腻了,只是觉得这样的活太过平静、无聊、枯燥。 宋羡归这样的性格,早就能够适应,甚至习以为常。 可傅野不会,他是喜欢追求刺激和新鲜感的性格,能在这样的活里保持新鲜感多久呢? 吃着傅野准备的热早餐,宋羡归已经懒得去探寻了,走多久算多久,早晚能走到头。 这就是他们的曾经。 山重水复,疑无路。 而现在—— “这里的人都很无聊,不知道在斗什么,就算我不来,公司也是让我哥管着,又轮不到他们。” “老糊涂的东西,还想给我下绊子,我直接给他侄子撤职了,老实多了。” “宋羡归,你看见消息了吗?我不想在这里,我好想你,想见你。” 曾经那些没办法说出口的在乎和在意,终于可以肆无忌惮、毫无顾忌地表达出来。 傅野连爱都已经说过,这些脱口而出的想念和在意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85页 傅野发的消息太多,宋羡归只挑了几句回他:“慢慢来,别着急。” 傅野那边应该不忙了,很快回复过来:“你想我吗?” 宋羡归抬头,看了眼病床上正在做手脚按摩复检的宋雨,触及宋雨莫名的视线,又有些欲盖弥彰地低下头掩饰。 “嗯。” 只回了一个字。 没过几秒,傅野的电话很快打过来。 手机在掌心震动,宋羡归心颤了一瞬,在宋雨诧异的目光下,面色平静地走到门外,关上门,确定声音隔绝,才按下了接听。 其实也没等多久,但傅野却有些不太满意,语气带着抱怨:“你怎么才接?” “刚刚在病房……”宋羡归顿了顿,没有回答,反而反问傅野打电话的缘故,“怎么了?” 傅野嗓子有些哑,不知道是不是隔着手机屏幕的缘故,听起来比宋羡归更需要喝水。 他说:“没事,想你了,想听听你的声音。” 宋羡归唇角勾起,心想,如果傅野现在出现在他面前,那双看不见的毛绒耳朵一定是耷拉着的,恹恹的。 宋羡归垂头看自己的指甲,似乎有点长了,淡声问他:“不忙吗?” 傅野无所谓地说:“还好,来了这么久,差不多稳定了,反正大事管不着,小事懒得管。” 看起来还好,只是琐事多一些,宋羡归安心了些,如果真让傅野一时间直面太多,他倒是怕傅野承受不住。 毕竟距离傅野车祸也不过才过去一个月,哪怕已经恢复记忆,可腿上的伤还没好透。 平淡的时间过得总是有些快,宋羡归抬头看外面,昨晚又下过一场雪,树枝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已经是十二月底了。 宋羡归想了想,还是问:“你爸怎么样了?” 傅野似乎没料到宋羡归会问起傅骆青,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说:“他没事了,就是一直休息不好,……又因为我憋着些火气,在医院修养了一个月,现在好多了。” 宋羡归沉思良久,只说:“嗯。” 傅野揣摩着宋羡归的语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怕他多想,斟酌着字句,低声说:“宋羡归,其实我爸真挺开明的,之前就是一时气,等过了这阵就好了……” “傅野。” 宋羡归直接打断他,喊他的名字。 傅野心脏顿了一下,紧张和忐忑堵在喉头。 可宋羡归这次并没有为难他,而是在手机那头轻声说:“等你回来,我陪你去看看你爸吧。” 像是最平常不过的,却像烙铁一样砸在傅野心头,火花飞溅,烫得心跳恢复,甚至比之前跳得更快。 傅野不期然想起失忆时,宋羡归特意给他留的那块蛋糕。 失忆时的记忆已经很淡了,在他心里,那块蛋糕和失忆前,他质问宋羡归为什么忘记自己日那天的画面串联在一起。 就好像,这块迟到了几天的蛋糕,本就是宋羡归准时为他准备好的惊喜。 蜜甜的奶油浸入口腔,在味蕾里炸开、化开,最后的余韵竟是草莓的酸甜。 就像他现在的心情,甜蜜中掺杂着微苦的回甘。 苦尽甘来,原来是这个味道。他记住了。 其实心里有些雀跃,可鼻头又有些酸涩,眼睛胀得发疼,想流泪却又哭不出来。 这样好的时刻,眼泪未免太过扫兴。 宋羡归静静等了一会儿,傅野在手机那头,小声对他说:“好。” 他很少在除了床上之外的地方,这样小声地跟宋羡归说话。 但每次这样,总能惹得宋羡归心头发痒,心底最软的地方莫名被戳中,忍不住顺着他,什么都愿意答应。 宋羡归嘴上不说,傅野却一定知道,他太清楚怎么让宋羡归心软了,只是这样的小手段,他不会常用——只在真正需要宋羡归心疼他的时候才用。 “宋羡归,我带你回家见我爸妈。”傅野认真地对他说,还不忘补充,“你相信我,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宋羡归相信傅野这句话。 毕竟只要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宋羡归就知道,被为难的人绝不会是自己。 因为在那之前,傅野一定是要替他先受过一遍。 他说,他们不会为难你。 倒不如说,是他不会让他们为难你。 傅野要把宋羡归带回家,在此之前,他一定会先摆平,说服反对他们的父母。 宋羡归之前说过,他们不会同意。 他们当然不会同意,几乎没有人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和一个男人过一辈子。 可难道仅仅因为这个,他就要和宋羡归错过一辈子吗? 不可能。 傅野想,他一定会把宋羡归带回家,也一定会让傅骆青和沈余卿同意。 第67章 “宋羡归,平安夜快乐。” 日子一天天往下跑,深秋翻过,初冬也在一场大雪里告别。 天气越来越冷,可天气也越来越好了。 唯一能印证这一点的,大概就是宋雨日渐恢复变好的身体。 宋雨现在已经恢复得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了,身上的抓痕结痂后用了最好的祛疤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在宋羡归的陪伴照料下,面色比以往更加红润,也比以前更活泼。 一场要了命的重病抢救过后,她的性格转变挺大的,大概是一种劫后余的豁达吧,宋雨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压抑自己的情绪。 当然,这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用宋羡归的血换来的。 重度焦虑总在深夜病发。 ——这从来不是一句病症结论,而是真真切切发在宋雨身上的病发表现。 或许是药量太少,宋雨那天失眠了很久,好不容易睡着,却总梦到风声,轮胎在道路疾驰的声音,水声,哭喊声。 宋雨被水藻一样柔软的东西遏制住呼吸,她拼命挣扎,却怎么都挣不开。 睁开眼,宋羡归焦急的面容出现在自己面前,口中腥甜,她回过神,那是宋羡归手背的鲜血。 被自己咬出来的血。 宋雨浑身发抖地崩溃大哭,说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她问宋羡归,我是不是真的是神经病。 宋羡归说不是,不是,抱着她,让她哭出来,有什么情绪都发泄出来,让他知道。 那一夜是混乱的,宋雨鼻息间是宋羡归身上淡淡的花茶香,还有血的味道,最后她哭得昏睡过去。 醒来,宋羡归手背已经包扎好,宋羡归没责备过她一句,问她,要去晒晒太阳吗? 宋雨犹豫过,最后说,要去。 不破不立。 宋羡归庆幸那个夜晚,自己是陪在宋雨身边的。 自那之后,宋雨焦虑症得到正反馈。 虽然晚上还是会被梦魇住,忍不住抱着宋羡归哭,但积压的情绪尽数发泄出去,也能睡个好觉。 后面失眠的次数越来越少,也渐渐恢复了以往的活泼、开朗,心理医再来看时,对宋羡归轻点点头,是好转了。 如果宋羡归的心结是当年未接的电话,那宋雨的心结就是幸存者的愧疚。 现在,都是过去了。 ——柳暗花明,又是春。 宋雨还是很喜欢画画,但画纸上不再是一片又一片深沉冷蓝色的大海。 她开始尝试着画海平面上的东西,初升旭日,斑驳光辉,蓝天飞鸟,大片暖色调的笔触。 宋羡归看着,心中石头缓缓沉落到地面。 宋雨最近喜欢拉着宋羡归的手,让宋羡归给她改画。 宋羡归根本不会拒绝她,接过画笔,问她想怎么改,明明已经很好了。 “哥哥随便发挥就好。”宋雨咧嘴笑着,揶揄着对他补充,“我可是要以你的名义送给小野哥的。” 宋羡归知道,宋雨是知道他和傅野重修于好了,以前宋羡归想瞒着她,尽管没瞒住,宋雨也不拆穿。 可现在,大概是傅野实在太过粘人,消息接连不断,宋羡归每天都在回消息,偶尔还要接一通他的电话,自然也就不可避免地在宋雨面前暴露。 宋羡归有些无奈,避重就轻说:“他根本看不懂。” 傅野确实是对艺术一窍不通的,遇到宋羡归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一张纸一支笔能画出这么多东西——当然,那也仅仅只是宋羡归商业设计稿。 关于艺术造诣,宋羡归没指望傅野能有多深刻的了解。 但傅野却主动买了一堆美术书,就大剌剌地堆在书房,想看不见都难。 包括但不限于——《色彩的基本原理》《素描的诀窍》《艺术的故事》《中国美术史纲》 全都是小白学美术的入门书。 宋羡归当时本来是想去修改稿图的,结果被这一桌子书弄得莫名其妙。 “傅野——” 他把傅野喊过来。 傅野本来还在刷碗,闻声很快过来,楼梯阶有些多,他应该是跑过来的,气还有些喘,扶着门框边问他:“怎么了?” 第86页 宋羡归蹙眉,指着桌子上那一堆书,问他:“这是你弄来的?” 傅野点头,坦然认下:“对啊,今天刚到齐的,待会看。” 宋羡归不解:“你看这些干什么?” “小雨不是喜欢画画么。”傅野理所应当道,“我多看点,到时候也能和她有话聊啊。” 那是傅野刚和宋雨接触没多久的时候。 宋羡归默了几秒,嗓子有些堵,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要去找小雨?” 傅野觉得宋羡归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很像废话:“她不是你妹妹么,我跟你妹妹处好关系还不行?” 宋羡归不知道行不行,总之是不太对的,两个人的关系就摆在这,于情于理,不该去。 就像他规避着自己不去问询,打探傅野的父母,家庭,傅野应该也要有这个觉悟。 然而,很明显,傅野并没有。 宋羡归也就任由他随便来了,只有一个要求,不在宋雨面前暴露他们难以启齿的关系就好。 傅野也确实答应了。 可惜,事实是没办法被隐瞒遮掩的,该被发现的东西,早晚会无处遁藏。 宋雨早就发现了他们两个人不为人知的亲密关系,只是假装不知道,选择不拆穿而已。 “哥哥,我之前给你的画,你还留着吗?” 宋雨的话把他拉扯到那个看清自己感情的夜晚。 那张画纸,被他隐藏在平澜公寓的那面地图背后。 是藏着什么私心放进去的呢? 是不是,想要等到傅野自己发现,等到他恢复记忆后再发现? 宋羡归不会回答这些问题,也通通不会承认。 他和傅野是和好了,但这一个月,他一直在医院,傅野一直在公司和老宅辗转,两人闭口不提他们共同的“家”。 是有时间的,大把时间,他们总会重新回到那间房,过他们两个最安稳,平静的活。 只是在此之前,他们还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处理好。 所以,他们都在默契地等待着。 宋羡归对宋雨点了点头,说:“在家里放着呢。” “那是我送给小野哥的。”宋雨指指宋羡归手中还没改的画,“这幅是你要送给他的。” 宋羡归明白宋雨的意思,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宋羡归其实已经有段时间没拿过画笔了,可第一笔落到纸面上,后面的每一个笔触都好似水到渠成,一气呵成。 宋雨低头去看,宋羡归没大改她的画,只是在画近下面,那片特意空出来的沙滩上,多了三个人形背影。 宋羡归和傅野在后面肩并肩,缓缓走着,宋雨在前面张开手臂,欢快奔跑。 没有轮椅,没有疾病,一切都是健康的、正常的。 宋雨笑着,眼里噙着泪花,想说真好,这样真好,最后还是没说,她说的是:“哥,你继续画下去吧,我来当你的第一个粉丝。” 宋羡归愣怔,低头,看到宋雨明亮滚圆的一双眼。 鬼使神差的,宋羡归竟然说:“好。” 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脱口而出的这个“好”字,不禁是对宋雨的许诺,更是对六年前的自己的一种承诺。 * 夜晚,宋雨已经沉沉睡去。 宋羡归在隔壁陪护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是失眠。 透过玻璃窗往外看,下雪了。 黑夜里,亮起一盏暖黄色灯光,他看墙面的挂钟,已经逼近十二点。 从枕边拿起手机,宋羡归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漆黑的屏幕。 傅野下午回过消息,说这几天都很忙,应该要到下周才能回去。 宋羡归说好。 下周,下周。宋羡归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说不上来的感觉。 很烦躁。 像是在等什么,可是在等什么呢? 不知道。 今天是几月几日,什么日子,宋羡归总莫名觉得心跳很快,焦躁,不安,太多情绪揉在一起。 他从床上坐起来,病房里很温暖,他赤脚走到窗户边。 窗外风卷着雪,呼呼地刮动,落到玻璃窗面,雪花的形状分明,开了灯,亮晶晶地闪着光。 “叮——” 很清脆的一声,宋羡归知道,是十二点的表针在转动。 他心里莫名泄了力,松了口气。 失落感漫上来,很空,像错过了什么,但其实这种情绪很莫名其妙。 不过是一个失眠的雪夜而已。 “宋羡归。” 耳边倏然一热,腰间环了一双熟悉的手掌,宋羡归被圈住,往后拖,身后紧贴着男人温暖宽大的胸膛,似乎能够听到他怦然跃动的心跳。 宋羡归于是知道,这颗心脏的主人来了。 抱住他的男人,就是傅野。 傅野身上其实是有一股雪落后的寒气的,很凉,但他身上的体温是热的,宋羡归背对着他,傅野就在后面紧紧拥抱着他。 他去蹭宋羡归的后脖颈,呼吸落到皮肤上,很痒,很亲昵,又很依恋。 明明没有过去很久,他和傅野分开了多长时间?三周,还是一个月,或者比这些更久,也可能更短。 宋羡归没特意计算过。 毕竟他每天都能在手机屏幕里看到傅野发过来的消息,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偶尔闲下来,傅野会主动给他打视频。 似乎分开,没办法真正见到对方,也不会怎么样。 他们都以为可以习惯。 直到今天,肌肤相贴的这一刻,彼此的体温慢慢渡给对方,时间被拉扯得无限漫长。 背后拥抱,他们的心脏贴着心脏,同频率地震动。 这一个瞬间,他们才终于读懂思念。 不是一句简单的我想你,想见你,就能够说得清的。 而是要用最简单粗暴的,恨不得把对方揉进骨血里的相拥,才能真正确定,他们是真正存在的。 他们分开了实在太久太久,久到像是有一个世纪那样长。 想念就这样,变成一条透明的视线,隔着衣服、皮肤、血管,探及彼此心脏最深处,两端都打上结,狠狠拴住。 窗外的雪还在缓缓落,下得大了,鹅毛一般,砸到宋羡归心口,又痒又麻。 宋羡归轻闭上眼,从来没有一个瞬间,这样心安,这样逼近遥不可及的“幸福”二字。 “平安夜快乐。” 傅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连日来的疲惫,很轻、很轻地落到宋羡归耳边。 宋羡归闭上眼,慌乱焦躁的心情终于被抚平。 “嘀——” 原来这才是时针停转的声音。 宋羡归不会忘记这一天,寒冬,飞雪,这么冷的天。 临近年末,公司里忙得脚不沾地,傅野却还是踏着一地寒霜,在零点之前赶回来,走到宋羡归身边。 今天是几月几日,什么日子? 宋羡归终于可以把答案在心里默念出来。 ——时针停转在零点,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是平安夜,也是他们初见的日子。 1224。 这个密码变成真真切切的十二月二十四日,这一天,傅野打开门,带着满身未化开的冬雪,彻底走到宋羡归心底。 第68章 宋羡归主动的吻。 宋羡归在他怀里转过身,跟傅野拉开些距离,仔细看着他的脸,有些憔悴,但比分别时已经好很多。 不知道是不是黑夜,灯光太暗的缘故,他的五官似乎更加硬朗了,漂亮的眉眼间带着寒雪的冷意,但看向宋羡归的眼里,却很温和。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的脸,缓缓,慢慢,用目光描绘彼此的轮廓。 一对视,眼睛就移不开了。 宋羡归轻声说:“你瘦了。” 他在讲他观察到的结论。 傅野揽着他的腰,笑了下,说:“太想你。” 问题和回答牛头不对马嘴。 但确实是傅野来到这里的真心话了。 好想你,想见你,来见你。 宋羡归其实还不太能接受傅野这样直白的表达方式,总觉得别扭,或许,更贴切点,这应该是一种难为情。 在手机上,隔着屏幕,傅野发再多东西,也只是一条看得见却摸不着的文字,或许当时心跳加快过,但看完也就忘了。 可现在不一样,面对面,眼对眼,他们靠得太近了,那些直白的爱意藏都藏不住,宋羡归一时间竟觉得很不适应。 眼睫眨动的频率有些快,宋羡归偏过眼,视线错开,他随口找了个话头截断:“这么晚还过来。” 他们都清楚傅野口中那句“平安夜”的特殊含义。 明明不是小孩子,却因为一个日期而大动干辄的赶过来。 那些合同上手写的附加条例,地图上一张张的合照,只要需要密码的地方就全部都是他们初见的日子。 宋羡归知道他的幼稚,也明白他的情真和意切。 第87页 哪怕是他这样的年纪,也很难不会为这样纯粹热烈的感情而动容。 傅野低头,和他额头相贴,吐息是温热的,喷薄在宋羡归唇瓣上,太近了,却故意不吻,若即若离,他低声说:“不忙,想来陪你。” 不说这些天好累,也不说外面天好冷,他只说,想来陪你。 现在已经是很深的夜晚了。 看来傅野的原计划是想要来陪已经熟睡的宋羡归,只是没想过,宋羡归竟然还醒着。 是不是,在这样一个平常的雪夜,他们心中记挂的事情是同一件,想念的人,就在眼前呢? 宋羡归好像知道傅野为什么会在夜晚过来了,好安静,除了彼此的呼吸,他们听不到一点其他声音。 好像这一刻,全世界只有他们,暴雪在翻卷,寒风在呼啸,末日来临前,宋羡归主动靠近他,冰凉的唇贴上柔软温热的,寒冰消融,在彼此眼中化作春水。 傅野微微瞪大眼睛,为宋羡归主动的吻而心慌意乱,完全不知道怎么动作了。 印象里,宋羡归从来没有主动吻过他,意乱情迷时,傅野逼迫他,他受不住,也只是吻在他的侧脸,或是眼下。 宋羡归主动的吻原来是这样的,温柔缱绻,像幼犬的软舌,舔舐,触碰,浅尝辄止,又很快收回。 傅野和他接过太多的吻,但大多数是他自己主导,总要像争夺一样激烈,粗暴,毫不掩饰情欲。 仅有的温柔一些,也是一贯的霸道强势,一定要到双方快要在彼此的呼吸里溺毙才算结束。 而现在,傅野似乎重新懂得了亲吻的意义。 不需要宣告专属权的占有欲,也不用一定追着对方要回应,只是这样唇瓣相贴,舌尖相触碰,要控制不住眼底翻涌的情动。 傅野垂眸,快要沉溺在宋羡归给予他的吻里。 “宋羡归。” 可也是他自己将这样暧昧旖旎的气氛打破的。 宋羡归睁开眼,眼底还有潮湿的水汽,两人相贴的唇瓣分开,涎水来不及收回,拉成一条银白色长丝,看着格外旖旎。 他的呼吸有些乱,不太明显,眉头微皱,显然是对傅野莫名的打断不满:“嗯?” 傅野低头,也皱眉,用有些责备的语气质问他:“你没穿鞋就下床?” 宋羡归似乎是才发现自己赤脚踩在地板上,一丝凉意适时从脚心往上蔓延。 宋羡归小幅度摇头,不怎么在意的对他说:“有地暖,不冷。” “今天零下。”傅野并不认可宋羡归口中的“不冷”,今天是暴雪天,他从车上下来,途径那一段小路,只淋了一会雪就冻得鼻尖冰凉。 C市的冬天就是这样钻到骨缝里的冷,哪怕保暖做得再好,宋羡归半夜里的手脚都是冰凉的。 宋羡归畏寒怕冷,所以平澜别墅一年四季都如春。 无论冬夏,只要宋羡归是觉得舒适的,哪怕傅野已经感到热,也轻易不会调动空调温度。 在宋羡归看到,或者看不到的地方,一碰上宋羡归有关的一切,傅野总是心细如发,比宋羡归都要紧张他自己。 傅野拦腰把宋羡归侧抱起来,身体猝然腾空,双脚离开地面,宋羡归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已经紧紧环在傅野脖颈。 “傅野。”宋羡归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到傅野身上,这样姿势总觉得奇怪,他皱眉轻声喊,“放我下来。” 傅野没放开他,反而抱得更紧:“地上凉,先去床上再说。” 明明窗户距离床边也没多少距离,两三步就能走完,他告诉宋羡归,宋羡归几步就能走过去,可傅野偏偏选择连招呼不打一声直接拦腰抱起他。 他就是故意的。 两步路的距离,傅野走得格外缓慢,宋羡归感觉自己手都麻了,傅野还在抱着他走动,侧眼一看,还在原地,彻底明白了。 宋羡归捏他肩膀,有些无语的叫停:“再转两圈晕了。” 傅野幼稚行径被发现,也不见心虚,还把脸蹭过来,理所当然的说:“我冷,多转转暖和。” 屋里确实不冷,病房本来就不大,供暖也没停过,至少宋羡归没觉得。 何况傅野还穿着大衣,这么久了,应该也已经回过温了。 “放我下来自己走吧。” 宋羡归看着傅野眼底熬得通红的眼睛,知道他并没有手机里说得那样轻松。 傅氏那么大的担子,他这样细皮嫩肉,要真想去挑一挑,怎么也要磨破一层皮。 宋羡归身量不算多重,可毕竟还是一个成年男人,被这样长时间抱着,手臂怎么都不会一点都不疼。 宋羡归是心疼傅野的,可傅野似乎并没有会对意。 他以为宋羡归是对自己的做法气了,连连说,好了好了,我把你抱过去。 宋羡归身体碰到床面,彻底从傅野身上剥离,还没反应过来,柔软的被子卷到他脖子上,宋羡归抬头,傅野把他整个人都包在被子里,严严实实,像个粽子。 手脚都被裹紧,动弹不得,宋羡归有些哭笑不得,无奈叹了口气:“又闹什么。” 傅野把身上的外套脱掉,随意丢在地上,挨着床沿坐到他身边,凑近他,低声审讯一样逼问他:“你想我吗?” 好像只要把宋羡归的手脚全都捆绑起来,让他挣扎不得,宋羡归就会温顺的回应傅野,说一下他想要听到的答案。 宋羡归垂眸,把手从被角里挣出来,已经开始觉得热了,他伸出手,把傅野扯近,被子盖到两人身上。 “你身上衣服少,先进来。” 宋羡归侧面拒绝回答傅野的问题,但傅野并没在上面大作话题,反而有些高兴的样子,钻进还有宋羡归体温的被子下面。 单人被,尺寸就摆在这,无可避免要贴得很近。 鼻息间是傅野身上熟悉的味道,宋羡归后知后觉的困意袭来,半坐着的姿势也确实不太舒服,有些别扭,两人于是默契顺着往下躺。 同床共枕。 这四个字以前是他们习以为常的事情,可经过了这么多事,那些竟然已经有些模糊。 “宋羡归,我觉得很神奇。”傅野显然是也想到这些,他揽紧宋羡归的肩膀,附在宋羡归耳边,低声感慨,“好像发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发。” 其实在他记忆里,自己不过是刚刚从家里对宋羡归放完狠话夺门而出,赛车翻了,然后病房醒来,然后是现在。 发了很多事,改变了很多东西,却又像什么都没有变过,一切都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就像一场车祸后昏迷的梦。 睁开眼,宋羡归还在身边沉睡,他不需要分清现在是晚上,还是临近破晓的黎明前,抱着宋羡归一直睡下去就好了。 宋羡归冰凉的脚背不小心碰到傅野的脚腕,把傅野从迷离的幻想里重新拽回现实。 “你以后不许光着脚在地上走。”傅野微微弓腰,把宋羡归的小腿捞上来,双脚夹在自己大腿里,把自己的体温渡给他,附在他耳边,像说悄悄话,“说你好多次了都不听,你是小孩么,这样会感冒你知不知道?” “……” 宋羡归倒是从来没想过,傅野会在自己身上用上“小孩”这个词,明明这个词一直是用在傅野身上最贴切。 偏偏他自己没有自知之明,还在他耳边唠叨,说,这些天我都没给你做早饭,你有按时吃饭么?今天这么晚不睡是等我还是又失眠?宋羡归你不会又背着我抽烟了吧,你答应我戒了的…… 幼稚。 黑夜里,傅野的低沉的嗓音落在枕边,宋羡归听着,微微勾起唇角,很淡的笑了下,傅野应该是没看见的,他说的太专心了,不然肯定要缠过来看。 有点吵。 宋羡归把头往傅野温热的怀抱里钻,热气丝丝缕缕往身上扑,他伸出手,半环住傅野的腰。 安静了。 傅野身体有些僵,他噤声,低下头,见宋羡归轻打了个哈欠,问他:“困了?” 宋羡归闭眼,从嗓子里轻吐一个音节:“嗯。” 有些含糊不清,是真的困极了。 傅野把头往下压,下巴抵着宋羡归的发顶,很柔软,毛绒的痒意,挠在他心头,傅野抱着他,轻拍两下,说:“睡吧。” 很多天没见,傅野有太多太多话想要对宋羡归说,天黑到天明都聊不完。 可难得,今天宋羡归不再失眠,想要在他怀里入睡。 那就睡吧。 反正他们还有明天。 等明天早上醒来,就彻彻底底是人尽皆知的平安夜,不需要刻意保持小声,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说话,聊天,接吻。 耳边,宋羡归的呼吸平缓了,热气扑在傅野的脖子上,冰凉的双脚也已经回温,和他的体温融合在一起。 傅野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不合时宜出现的躁意。 他把宋羡归因为沉睡而泄力,滑落到不合时宜傅地方的手挪开,抓在手里,强迫一个昏睡的人和他十指相扣,动作却很轻,怕他醒。 第88页 他微微往下靠,和宋羡归平齐后停下,终于能看到他安静的睡颜。 眉目温和,鼻梁高挺,眼睫很长,嘴巴被热气捂得发红——当然也有可能是刚刚接吻的缘故。 呼吸渐渐沉重,傅野小腹窜上一股炽热的灼烧感,一团火,憋着,忍着,情至深处,再忍不住,也只是牢牢牵着他的手,隔着眼皮,在眼上落下一枚克制轻柔的吻。 他想起,宋羡归还没有跟他说一句“平安夜快乐”,那就明天等他醒的时候再让他说吧。 今夜确实太晚,他们要睡觉了。 第69章 “傅野,我想和你回家。” 宋羡归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似乎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好觉了,傅野车祸后就开始断断续续的失眠,后面宋雨又出事,宋羡归脑子里一直紧绷着一根弦,不能断,不敢断。 医院的消毒水味已经不明显了,宋羡归鼻息里被傅野身上的气味沾满。 熟悉的薄荷味,有点凉,但又莫名叫人心热。 宋羡归不想睁开眼,怕昨晚的一切都只是梦,怕睁开眼依旧四下皆空,只有这一面雪白到看不见边际的天花板。 “宋羡归。” 头顶响起傅野熟悉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宋羡归忽然觉得有些恍然,他不太确定现在是不是真实的,如果不是梦,睁开眼又会看到怎么样的傅野? 是失忆前的,还是失忆后的,还是已经恢复记忆,并在昨晚零点前赶回来的? 会是哪一个? 他缓缓睁开眼,撩开沉重的眼皮,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铺垫,宋羡归见到了傅野的脸。 不过分寸的距离,彼此的呼吸都有一瞬间停拍。 傅野率先动作,他弯着腰,把对准宋羡归唇瓣的嘴换了个方向,于是一枚早安吻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落在宋羡归侧脸颊。 傅野用唇瓣摩挲着他的脸颊,鼻尖碰在一起,初醒时的声音低沉沙哑,有些腻甜地说:“早安吻。” 宋羡归却没有一点反应,眼睛里没有惊喜,也不僵硬,很淡漠,麻木,像是早就已经习惯了,毫无波澜。 傅野睁眼,偷偷观察着他的细微表情,看他这样,心中一跳,来不及不满,很快陷入不安。 他攥紧宋羡归身下的床单,心慌,忐忑,怕宋羡归一觉醒来翻脸不认人,把昨天的温情和这些天他答应自己的那些“一辈子”全部推翻。 傅野心跳得有点快,怕宋羡归发现,往后撤了点距离,他听见自己佯装镇定地问宋羡归:“怎么不说话,睡懵了?” 宋羡归视线缓缓移动到傅野脸上。 现在已经是白天了,或许应该说是早晨,下过雪,太阳光散下来时折得整个天空都很亮,漫进病房里,照在宋羡归眼睛上,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傅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点朦胧的湿意,和眼泪联系在一起的。 明明宋羡归很少会在自己面前哭。 “傅野。”宋羡归喊他,声音很轻,有些哑。 “嗯?”傅野心跳稍微平缓了些,他想,宋羡归应该只是睡得太深,太沉,刚醒来的意识还有些模糊,并不是要反悔。 那些不安慢慢消退,傅野又重新凑上来,笑着问他:“要起吗?快七点了。” 宋羡归没回复他,而是神色复杂地望着他,望到傅野又开始心慌无措,他才终于有了动作,伸出手,摸了摸傅野眼前有些长长的碎发。 这是一个很依恋亲昵的动作,傅野喜欢宋羡归的触碰,于是温顺地低着头让他摸。 可他没想到,宋羡归抚摸的动作却突兀地停止了。 “你是真实的吗?” 傅野听到宋羡归这样问他。 他有些怔愣地低下头,看宋羡归的眼睛,终于在那一片雾气下面,看到了宋羡归暧昧不清的淡漠神情下,清清楚楚的恍惚和茫然。 宋羡归也在害怕什么吗? 傅野害怕宋羡归的离开,那宋羡归呢? 他会害怕什么? 他现在望着傅野时,眼底的惶惶和不安,是因为什么? 傅野无声吞咽着,他想了想,不太敢确定地说:“你觉得我是真实的吗?” 你觉得我是真实的吗? 是不是你睁开眼想要看到的人? 是不是那个,能打破你眼底不安和害怕的人? 如果你点头说是,那我就会说,宋羡归,我是傅野。 傅野等着宋羡归的回答。 可宋羡归并没有回答,而是听着傅野的话,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傅野并不知道,这个问题能不能让宋羡归听懂他的话,他松了口气是终于确定了,还是妥协了? 傅野无限趋近于相信前者。 而宋羡归也用行动,验证了傅野的猜测是正确的。 “是的吧。” 后脖颈一凉,傅野还没反应过来,宋羡归的睫毛扫到了他的眼皮上,又是这样一个如水般温柔平静的吻。 像鸟啄,又像犬舌轻舔。 傅野本该闭上眼,安静承受着宋羡归的温柔亲吻。 这样的吻好难得,他竟然能拥有两次。 呼吸有些发沉,傅野浑身都在因为宋羡归唇瓣的触碰而细小颤栗着,愉悦着,兴奋着,竭力忍耐着。 直到宋羡归用舌尖轻扫到他的上颚,傅野再也忍不住,他闷哼出声,反客为主,宽大的手掌落到宋羡归腰肢,紧紧抱住,开始了很“傅野式”的吻。 霸道,强势,裹挟着浓烈的情与欲。 他昨晚明明还在想,要像宋羡归一样,学着把吻变得简单、温柔、缱绻一些。 就像他醉倒在宋羡归的触碰里,他也想要宋羡归为他的吻而失神,着迷。 于是他最开始尝试着笨拙地模仿,给宋羡归的回应里,全都带着宋羡归的影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开始觉得不爽,不过瘾。 若即若离的吻当然令人心醉,可他还是更喜欢把宋羡归亲到呼吸急促,用呜咽求着自己放手的感觉。 傅野就是这样的,哪怕在宋羡归面前装得再温驯,一碰上真正要占有宋羡归的时候,脑海里的“装乖”就不见了,只想着掌控、掠夺、侵占。 用力到恨不得把对方吞进身体,融化在骨血里。 一吻分开,两个人喘得都很厉害。 宋羡归舌头被吸得一阵发麻,唇瓣也被咬得发红,唇角不知道是不是破皮出血了,细密地痛着。 于是他终于再次确定了,眼前这个人就是傅野。 是失忆前,霸道,任性,肆意妄为,又惯会装可怜的傅野。 也是失忆后,幼稚,敏感,倔强执拗,脾气有些大的傅野。 更是现在这样,依旧强势,却隐隐学会了克制,率真直白,能够真正用成年人的方式去爱一个人的傅野。 全部都是傅野,全部都是真实的,宋羡归想,都是属于他的。 宋羡归的唇瓣被傅野舔弄得湿淋淋的,他用手背的食指擦干净了些,嗓子已经彻底哑了:“怎么没回去?” 傅野看着他的嘴唇,咬得太用力,留下了一枚很明显的齿痕,看着招眼得厉害,就像是特意纹上去的印记。 幸好这里没有镜子,宋羡归看不见。 傅野目光闪了闪,听到宋羡归的问题,又有一点委屈,说:“公司的事都忙完了,还回去干嘛?这几天我一个人被劈成两个人用,就算没人心疼我,我也应该给自己放放假了吧。” 话里话外,意有所指。 宋羡归听着他别扭的控诉,有点想笑,他现在心中一片明朗,一大片开阔的空地,不需要去记挂太多,浑身轻松。 初醒时眼底的惺忪淡了,但双眸里的慵懒还在,他半躺着,去拨弄傅野覆在自己身前的手指,故意逗弄傅野:“没人心疼你,你还过来?” 傅野被他的话弄得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唇角已经勾了起来,却还要假装没有,故意往下压。 他偏头轻哼:“那你想要我走吗?” 他说这话,语气里的娇纵是个人都能听出话里的反意,明明没有人说话,可就是能听到有一道声音在耳边响—— “你要是真敢说让我走,我就缠着你、闹你,让你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明明声音还是傅野的,不知道为什么,说话的人就变成了一直在地上撒泼打滚缠着他不让他走动的大型犬。 明明尾巴还在疯狂摇动,还要装作自己在气,只是为了博得主人的安慰和抚摸。 宋羡归被自己绘声绘色的想象画面逗笑。 幼稚果然会传染。 宋羡归觉得自己现在越来越像傅野了,一点都不沉稳,反倒像回到数年前,变成那个自由无拘,为了梦想站上高台,彼时风光无限、肆意明媚的少年。 其实不过才过去六年,怎么就变了这么多。 傅野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都还没回答他的问题。 第89页 “我不想你走。” 宋羡归也很喜欢,很享受现在这样温馨,平淡,被傅野时时刻刻看着的时刻。 可总不能一天都这样在床上度过,这里毕竟还是医院。 他坐起身,要下床:“先起床吧,一会儿去看看小雨。” 傅野在背后小声嘟囔:“敷衍人。” 宋羡归没回他这句捡了便宜还卖乖的话。 傅野本来就是要把他叫起来的,宋羡归刚下床,就看到了桌子上摆好的热粥。 还在冒着白气,看着卖相不错。 宋羡归坐到小沙发上,看着粥碗上的图案,发现是很熟悉的店名。 松茸炖鸡。 宋羡归脑海里突然想到这道菜,原来是同一家的。 “这么冷的天,你刚刚出门了?” 他看了眼外面雪白一片,昨晚雪下得很大,现在应该已经有几尺厚,很少有餐厅会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间里准时送餐。 可现在这碗粥确确实实摆在自己面前。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嗯,我知道你喜欢这家,不过早上喝汤太油腻了,换成了粥。”傅野说着,从床边走过来,替他把筷子拆开,拿纸巾擦了擦,递给他说,“你尝尝看,味道也还不错。” 傅野在他身后,不忘补充:“虽然肯定比不上我做的。” 宋羡归接过,尝了一口,确实不错,不过有些热,他吃得很慢,傅野在旁边坐着看着他吃。 被人直勾勾地盯着,宋羡归觉得有些别扭,问他:“你不吃?” “吃过了。”傅野没怎么在意。 刚听傅野说现在已经七点了,想来他确实已经吃过了,宋羡归没多想,只是觉得这一觉睡得太沉了些,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安眠药了…… “宋羡归。” 傅野忽然出声喊他,宋羡归偏头,看他欲言又止,踌躇不决的模样,知道他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宋羡归吞咽下口中的热粥,放下勺子,淡声问:“怎么了?” 傅野犹豫不决,自我纠结,脑海里天人交战,停顿了几秒,见宋羡归还在等自己的后话,还是决定要说:“下午……我带你去见我爸妈好吗?” 傅野眼中的紧张和期待来回交织着,闪动着。 宋羡归很明显地愣了下。 虽然早就有了这个决定,也已经提前跟傅野说过,可当这句话真的从傅野口中响起时,总觉得有些恍然。 去见傅野的父母,傅骆青和沈余卿,这两个人是傅野最亲密的亲人。 他已经见过傅凌舟,对方对自己的态度算不上好,那他的父母呢? 明知故想。 忐忑。 心跳有些快,宋羡归手心很快起了一层薄汗,难得会有这样的情绪,宋羡归竟然觉得有些局促。 嗓子被粥烫得有些哑,宋羡归迟疑地问他:“今天吗?” 傅野认真地点头,很直白地说:“我想带你回家,想让他们都认识你。” 很想很想,真的很想。 想告诉所有人,包括他的至亲,他在二十三岁这一年,找到了自己确定一的爱人。 而这已经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他恨不得昭告全世界——宋羡归答应他了,宋羡归是他的。 迫不及待,不想再等。 似乎是怕宋羡归再犹豫,他有些急切地说:“我已经提前和他们说过了,他们也已经不反对了,他们也想见见你。” 傅野话至于此,宋羡归能从他寥寥数语中听出,这些天里,傅野一直记挂着这件事,记挂着他的话。 傅野和父母的关系应该是亲密的,不然也不可能有这样娇纵的脾气。 只是从沈之眠之前告诉自己的话里,不难看出,傅骆青是有些严厉的父亲形象,毕竟也是一家之主,毕竟是儿子爱上男人这样很难令人接受的事。 可现在,傅野明晃晃地告诉他,他们已经可以接受了,也想见宋羡归。 那这些态度软化的过程里,傅野要下多少功夫,去向他父母说多少话、做多少事,又承诺过多少东西才能换来的呢? 难怪他这一个月会这样累,连抽身来一趟医院的时间都没有。 宋羡归看了眼墙面上的钟表,却还是有些犹豫,他温声对傅野说:“时间会不会有些太赶了?” “……”激动澎湃的热潮褪去,傅野从宋羡归的话里听出了委婉拒绝的意味,扬起的唇角耷拉下来,眸中失落的情绪很明显,他低声问宋羡归,“你不想去是不是?” 没等宋羡归回答,也可能是不敢等,傅野忙低下头,找补:“不想去也没关系,现在确实还太早,我们可以先……” “不是。” 傅野安慰自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羡归一句干脆的“不是”截断。 不是,不是什么? 不是不想去,还是不想现在去? 傅野等着宋羡归的回答,所幸宋羡归并没有让他等很久。 “我是觉得今天太仓促,太突然,没有提前准备,怕见到你父母会……尴尬,或者说是我太紧张,怕出错。” “……” “傅野,我其实也很怕你父母会不喜欢我,到时候你夹在中间会很难受。” 傅野听着宋羡归的话,觉得很像做梦。 宋羡归竟然会说自己紧张,害怕出错,这根本不像是宋羡归会说的话,这种“胆小鬼”似的情绪竟然也会找上宋羡归这样沉稳冷静的人吗? 好神奇,傅野以为只有自己会害怕。 害怕宋羡归不答应他,害怕宋羡归是哄骗他的。 直到宋羡归的手心握住了自己的手腕,一层湿润的薄汗隔着皮肤,传入他的感知。 ——原来是真的,宋羡归没有欺骗他。 两颗因为相拥而产同频共振的心,原来在分开时,仍旧会陷入同一种频率的颤动。 傅野在紧张、害怕、犹豫不决的时候,宋羡归也在因为要见到他的父母而感到局促、无措。 他们两个竟然像是&lt;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gt;校园&lt;/a&gt;里因为早恋被抓到的小情侣,在办公室外并肩站着,忐忑不安又心怀一丝期待地,等待着彼此父母的到来。 宋羡归轻声对他解释着,每一个字都像长了腿一样往傅野耳朵里跑:“傅野,我想和你回家。” 第70章 “要牵手吗?” 我想和你回家。 回到傅野从小到大长大的地方,回到二十岁之前的傅野家里。 以一个爱人的身份,去见他的亲人,去参与他前二十年未参与的人。 宋羡归不会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宋羡归是应该怕的,也可以说他一直都在怕。 傅野的家庭,背景,身份,于他而言,全部都是他不可高攀的天堑和鸿沟。 他一直拒绝回应这份感情,也不过是因为不想面对这一天。 可是躲不过的,既然他答应了傅野,他选择了傅野,那就总有这一天。 既然傅野说,我想带你回家。 宋羡归也说,我想跟你回家。 那他们就一起回家好了。 * 说着着急,其实也是一直等到了下午,宋羡归才彻底坐上回傅家的车。 早上,从宋羡归答应傅野之后,傅野就很激动,高兴地把他抱进怀里,在他耳边说,太好了,宋羡归,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答应我,又要反悔…… 他贴着宋羡归的耳朵,小声又唠叨,说了一堆话,说完又觉得不够,还要去亲宋羡归的脸。 宋羡归的脸从昨天晚上一直到现在,沾满了傅野的口水,最后实在受不了,把他推开,无奈说:“先吃饭。” 走前,傅野和宋羡归去看了宋雨。 她早就醒了,看样子傅野也早就先宋羡归一步来看过她,不需要宋羡归多解释什么,宋雨笑眯眯地给他打气说:“哥哥加油!我在这里等你。” 又不是要去打仗比赛,怎么就用得到“加油”这两个字了,宋羡归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好笑,很像某个人的语气。 他回头去看傅野,傅野心虚移开眼,假装自己对宋雨刚铺好的白色画纸感兴趣。 知道傅野已经提前告知过宋雨,倒是省得宋羡归再多说什么,他告诉宋雨,很快就回来。 宋雨眨巴着眼睛,很真诚地说:“其实哥哥你在那里过夜也没关系的,我能照顾好自己。” “……” “过夜”两个字一出,宋羡归脸上浮现一抹不太自然的、略显尴尬的红,他回头去看傅野,傅野匆匆摆手,撇清说:“这个我真没教,小雨自己想说的。” “对啊哥,小野哥只跟我说过你要跟他去见家长啦。”宋雨很快站好队,替傅野讲话,“是他怕你紧张,让我给你打打气。” 宋羡归看他俩一唱一和,心里的紧张感渐渐淡了。 “好,知道了,不紧张。”他的指尖也是温暖的,抚在宋雨侧脸,很软,很舒服,他温声问宋雨:“有想吃的东西吗?回来给你带着。” 第90页 宋雨歪头,想了想,笑着说:“哥,我想吃芒果慕斯。” 宋羡归还没来得及说答应的话,宋雨就探身,靠近宋羡归,在两个人能听到的距离里说悄悄话。 “小野哥偷偷告诉我了,说他想吃草莓味的。” * 洋桔梗檀木挂,淡淡的薄荷香,放着USB加热护胃带的副驾驶,这一切实在有些久违。 傅野替他关上门,从前面绕过来,坐在旁边的驾驶座位上。 宋羡归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还有些早。 “先去商场吧,买点东西。” 他提议道。 宋羡归从宋雨重病后就一直住在医院陪护,身上的衣服都是偏家居休闲的,不太适合出门。 况且要去见傅野的父母,就不可能空着手,还是要去商场置办行头的。 傅野也正有此意,他很喜欢和宋羡归窝在平澜的那间房子里单独相处,但更享受这种热恋期一起去闲逛的时刻。 下了车,临近过节,商场里人满为患,四处都贴上了圣诞节和平安夜的装饰物。 不过大多数是圣诞节的LOGO墙,只有为数不多的角落里,能零星看到几个红苹果标志。 总会让人误以为,今天是圣诞节。 就像那年的傅野一样。 商场里人很多,但毕竟地方也很大,不算挤,可傅野还是紧贴着宋羡归走,非要挤着他。 傅野本人却好像毫无察觉般,泰然自若地问他:“先去买衣服吗?” 宋羡归早就察觉他的过度靠近,傅野的手心已经在宋羡归手背滑过太多次,要落不落,十分刻意。 宋羡归于是无奈停下脚步。 傅野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 宋羡归抬眼看着他,眉眼温和,淡淡笑着伸出右手,主动问他:“要牵手吗?” 傅野愣了下,反应过来宋羡归话里的意思,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腿却先一步走向他。 “要,我要。”他连说了两个要,飞快地握住宋羡归的手,十指相扣,有点紧,但宋羡归没拒绝,也没挣脱,于是就任由他这样握着了。 商场里的暖风都开得很足,两个人身上的衣服不算单薄,手心都很热,覆着一层薄汗,却并没有人在意。 傅野有些头晕,不是理上,而是心理上,像是踩在柔软的棉花上,这一切都像做梦。 宋羡归主动吻他,主动靠近他,主动要和他牵手。 在这样大庭广众的地方,和他做情侣会做的事。 这和以前他强迫定下的硬性规定里的“恋爱模式”不一样,原来恋人是这样的。 不需要顾忌任何人的看法,不害怕被谁发现。 傅野以前恨不得昭告全世界,宋羡归是他的,而宋羡归总在告诉他,不许让他知道,不能让她知道,他、她、它,他们谁都不能告诉。 而今天,那段见不得人的关系终于转变,在宋羡归的主动下,变成了昭然若揭的事实。 他们不再是利益绑定下的金主和情人,而是初陷热恋期的恋人。 可以牵手,可以拥抱,可以接吻。 做一切世界上最浪漫,最幼稚,最普通的,情侣会做的事。 这不是今日限定,而是无论多久,只要他看向宋羡归,宋羡归就会答应他的事。 这样真好。 傅野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买下这一堆衣服的了,全部都是宋羡归的尺码,刷卡的记忆已经模糊,却仍旧不忘牵着宋羡归的手。 直到销售员在旁边微笑着说:“先,这些衣服后续会送到您的住处,方便在这里留个地址吗?我们后续会与您取得联系。” 地址。 傅野回过神,在纸上写下平澜别墅的字迹。 那是他和宋羡归真正的家。 手心一痒,是宋羡归在用指尖顶他的掌心,宋羡归叹了口气,在他身边说:“你买这么多,我穿不过来。” 他其实很久以前就想和傅野说了,傅野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又很喜欢给宋羡归置办新衣服。 他的衣橱里总是填满各种奢牌,而真正常穿的也就是那么几件,等换季之后,之前的那些直接丢掉,毫不眨眼换下一季的。 他和傅野说过,不用买这么多,穿不上。 傅野从来不听,理由和现在一样—— “穿不过来就放衣柜里看着啊。”傅野丝毫不在意地说,“反正下一季还要换新的。” 哪怕这里随意一件衣服都抵得过普通人半年多的工资了。 宋羡归知道和傅野说不通,毕竟花钱对傅野来说和吃饭喝水没什么区别,他的家庭和身份就注定了他的认知,不可能轻易改变。 宋羡归低头,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傅野见他这样,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怕他会因为这个气,忙说:“我就是觉得这些衣服都很适合你,你穿着好看,我就想都买下来。” 宋羡归听着他的话,不说话。 傅野有些紧张地问他:“宋羡归,你我气了吗?” 看着傅野小心翼翼的样子,宋羡归心脏被揪了一下,一阵酸涩涌上心头,什么身份,区别,配得上,配不上,合不合适的想法和顾虑,全都抛之脑后。 那些顾虑和他有什么关系? 傅野就是这样的傅野。 总是会把他当作第一顺位,笨拙地想要讨他欢心、对他好的傅野。 他只是这样爱着自己,为什么非要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和想法让他紧张,害怕,草木皆兵呢? 宋羡归根本不会责怪傅野,他想,傅野想怎么样就都顺着他好了。 多爱他一点,多让他感受一点自己的爱,不要这样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小心翼翼。 这段感情里,傅野让他安心,他也想要傅野因为他而心安。 宋羡归轻声笑了下,回握傅野的手心,按了按,安抚他:“没有,我只是在想,给你爸妈买什么好。” 说起这个,傅野立马来了兴趣,刚刚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往宋羡归脸前蹭,说:“你买什么他们都喜欢。” “嗯。” 宋羡归知道傅野这句话也是在哄他的,傅骆青和沈余卿,像他们这样身居高位的人,只要对宋羡归不要太过为难,面上能过得去,宋羡归就已经足够满足,并不奢求他们能真的由衷喜欢自己。 宋羡归对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但宋羡归没想过,真正见到他父母时,又是另一副场景了。 从车上下来,到傅家的庄园,女佣和管家并排站着,恭敬弯腰喊他:“少爷。” 傅野随意点点头,应下。 宋羡归终于再一次真切认识到,傅野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感受到宋羡归手心的潮湿,傅野低声在他耳边说:“别紧张。” 宋羡归回握他的手,点头说:“好。” 傅野拉着宋羡归的手,进了这栋装潢实在华贵的别墅里。 ——这里就是傅野从小到大长大的地方,也是让他保持天真的象牙塔。 里面住着傅野的父母,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门被打开。 宋羡归心被提起来。 他跟着傅野走进去。 第71章 “嗯,心疼你。” 意料之外,他没有见到想象中,傅骆青沈余卿并肩冷脸坐在一起,如同审讯的场景。 反倒是刚踏入这个房间的第一瞬间,感受到的莫名的温馨。 像是要迎接客人,那张桌子上面摆满了热菜,应该刚出锅没有很久,还在冒着热气,厨房里隐隐有饭菜翻炒的声音。 宋羡归难得无措愣在原地,表情一片空白的茫然。 傅野见他这样,觉得有些好玩,但没有逗他,而是悄然在他耳边小声说:“我提前跟他们说过你会来。” 宋羡归当然知道傅野提前说明过,但他从来没想过,原来傅野的父母这样讲究,哪怕不喜欢他,也会做一桌子他喜欢吃的菜。 “回来了。” 厨房的方向传来一阵温和的女声。 宋羡归跟着傅野转身。 见到了传闻中以“仁爱”为代名词,刚柔并济,通达权变的女政客。 也是傅野的母亲,沈余卿。 穿着围裙,盘起长发的沈余卿,比新闻报道里的端庄优雅的模样显得更加年轻,也更温婉。 看到她的第一眼,不会把她当成一个行事果决干练的政客,反倒会以为她是哪所高校气质出众的老师。 傅野喊:“妈。” 沈余卿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的视线在宋羡归脸上有过短暂停留,但最后还是落到了他们相握的双手上。 没什么表情,只是扫了眼,可宋羡归却总觉得有根针扎在手心。 宋羡归下意识想要收回和傅野十指相扣的双手,但只是有一点想要挪动的迹象,傅野就抓得更紧,丝毫不放,宋羡归拗不过他,于是就这样,和傅野手牵着手,对沈余卿说:“阿姨好。” 第91页 沈余卿淡淡点头,把围裙脱下,递到女佣手里:“叫羡归是吧。” 宋羡归没想过自己这个年纪的人,仍然还能有这种见到长辈的无措和局促,他轻声应:“是。” 沈余卿显然是看出他的紧张,自己的好儿子从到家到现在就没放开过人家的手,护在身边,宝贝得紧,好像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沈余卿根本也没有做棒打鸳鸯恶人的想法。 傅野是成年人了,他既然敢跪在自己面前许诺自己会和这个人好好在一起一辈子,那他做的决定,别人就没资格多说什么。 哪怕是父母,也不能一辈子插手他们的人,傅野应该学会自己对自己的人负责。 沈余卿淡声说:“回来的刚好,饭菜都做好了,等会儿洗洗手吃饭吧。我去喊你爸下来,你带着羡归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不嫌重。” 沈余卿瞥了眼宋羡归和傅野两人没有相握的手里,各自提着的奢牌盒子,如是提醒道。 直到沈余卿转身上楼,宋羡归还没有反应过来。 竟然只是这样吗? 没有下马威,也没有想象中的刻意为难。 他和傅野就像很多小情侣初见家长那样,疏,紧张,忐忑。 而长辈通情达理,看出他们的紧张,用最普通平常的语气安抚他们。 就好像,他们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而是已经来过多次里的其中一次,已经十分相熟,去把东西放下,一会儿就吃饭了。 这顿饭甚至还是长辈亲自下厨做的。 宋羡归不会不知道,像他们这样的家庭里,佣人都不是摆设,其实根本用不到自己下厨房。 那这顿饭就不会只是一顿简单的饭,那意味着他们对宋羡归的态度。 “我提前告诉我妈你喜欢吃什么了。” 傅野边带他把买好的东西放到桌子上,边和他咬耳朵说悄悄话。 宋羡归心想,难怪,这一桌子菜,竟然和傅野给他在家里做的菜式一模一样。 其实宋羡归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竟然是挑食的,竟然会有这么多不喜欢吃的菜,也会有这样多喜欢吃的菜。 宋羡归心头一热,若有所思地垂眸,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但傅野就是知道,他一定是开心的。 傅野说:“我妈做饭很好吃的,但她很少会下厨,我都没吃过几次,你待会儿可要好好尝尝。” 宋羡归勾唇,轻声说:“好。” “来了就别站着了,过来坐,吃饭吧。” 身后忽然响起傅骆青沉稳低沉的嗓音。 宋羡归一回头,就知道,这是傅野的父亲。 两个人眉眼如出一辙地冷冽,只是傅骆青稍带威严的冷意,而傅野总是笑着的,看着要柔软许多。 现在,傅骆青坐在饭桌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也很淡,似乎对宋羡归的到来没什么情绪起伏,并不在意。 傅野却没动,原地拉着宋羡归的手,认真说:“爸,这是宋羡归。” 傅骆青抬起头,眉头轻蹙,为傅野不识趣的态度不满。 其实宋羡归来之前,这一个月里,傅野已经来来回回跑回家几十趟,每次都要在他面前说一遍:我会把宋羡归带回来,你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宋羡归人还没来,傅骆青就要在这个名字里,被傅野气死。 后面他也早就免疫了,来不来都随便,他又不可能把人轰出去。 只是面子上,他还是一家之主,傅野想一出是一出就算了,他作为父亲的威严和底线还是要摆出来的。 傅野却丝毫不觉般,继续自顾自地说:“之前你住院的时候就想去看你,但那时候太忙,没来得及,今天我带他来见你了。” 他这话是一定要傅骆青正视他和宋羡归的关系了。 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宋羡归一直在他身边,两个人就是走到一起,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事实。 无论傅骆青能不能接受,都没办法改变。 “......” 傅骆青不会不知道傅野在想什么,在向自己表达什么。 可人家都还没说,自己这个好儿子倒好,上来就直呛他老子,丝毫不留情面,直接护着了。 甚至他还连都没说。 傅骆青冷沉着脸,父子二人无声对峙。 “行了,先吃饭吧,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沈余卿不想处理他们父子俩之间的矛盾,特别是今天,犯不着,她轻拍了下傅骆青肩膀,喊宋羡归,“羡归,过来坐。” 宋羡归也不想刚来,就让傅野和傅骆青起矛盾,那并不是他想看到的,他捏了捏傅野的掌心,带着他走:“阿姨,麻烦了。” 傅骆青沈余卿的对面,宋羡归和傅野并肩坐着,比起最开始的局促,已经好多了。 小辈见长辈,自然不能把场子冷了,很明显,傅骆青是话少的,饭桌上,多是沈余卿主动带着宋羡归聊。 “羡归今年几岁?” “二十七。” “嗯,都还很年轻。” “听说你还有个妹妹病了,现在怎么样了?” 宋羡归迟疑了下,饭桌上陷入安静,气氛有些微妙。 傅骆青和沈余卿是从哪里“听说”到宋雨的呢? 无非是傅野跪在地上,祈求着他们把自己放出去,去见宋羡归,去救他妹妹的时候。 宋羡归其实没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提到宋雨时,声音都轻了下来:“是,今年十七岁了。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观察一个月就能出院。” “嗯,这是好事。”沈余卿点点头,低头夹菜,放到宋羡归碗里,温声说,“等到时候,带她来家里吃个饭吧。” 宋羡归蓦然愣住,眼里有很明显的错愕,似乎已经被沈余卿的话和夹菜的动作弄得完全反应不过来。 还是傅野在桌下用手拍他的腿,才把他拍清醒。 宋羡归眼底有些湿润,他说:“好,谢谢阿姨。” 沈余卿笑了下,说:“吃饭吧。” 傅野在桌子下旁若无人地牵宋羡归左手,很轻地捏了捏,宋羡归偏头看他,傅野看到他眼底的潮湿。 傅野以为,宋羡归是因为沈余卿那句“带她回来”而感动,但其实不是的,只是因为很恰巧,沈余卿给他夹的那道菜,宋羡归他妈妈也常常做给他吃。 一顿饭吃下来,并没有想象中的艰难。 大概是傅野提前把他们两人软磨硬泡过了,他们对宋羡归的态度算得上很不错。 哪怕是问话,也闭口不提宋羡归的父母,还有他和傅野的从前,就是一顿普普通通的家常饭,长辈和小辈,算得上温馨。 傅骆青的态度到最后也软化了些,没有一开始冷硬,随口问了几句宋羡归的专业和工作上的事,也不深问,就只是了解。 后面不知道怎么就提到了下棋,宋羡归说学过一点,傅骆青才开始真正起兴,和他聊起来。 傅野插不进话,但听着自己向来沉默寡言的父亲,能和宋羡归聊到一块去,比傅骆青跟自己聊天还要高兴。 一顿饭吃完,天彻底黑了,沈余卿的意思是让他们留下来,房间已经打扫过了,傅骆青也这样默许,但宋羡归还是拒绝了。 理由是宋雨一个人在医院不放心。 都是为人父母,这个说法当然不会有人不理解,沈余卿点点头,说以后总有时间再过来,去吧。 于是傅野带着宋羡归,在父母的注视下,从自己家驱车离开。 宋羡归应该是有些困了,从上车到现在一直闭着眼。 傅野把车里的空调调到最高温度:“很困吗?” 宋羡归睁开眼,摇头,说:“不去医院了。” 傅野不明所以:“什么?” 宋羡归微眯着眼,说:“去买蛋糕。” 傅野反应过来,宋羡归的意思是先去买蛋糕。 于是他掉头,转向宋羡归常去的那间蛋糕店。 宋羡归解开安全带,见傅野也想跟着下来,出声制止:“你别下来了。” 傅野不解:“为什么?” 宋羡归不告诉他为什么,只是说:“我很快就好,你在车上等我,行么?” 他用这样的询问语气,就知道傅野不会拒绝他。 果然,傅野停下手中动作,对宋羡归说:“那我在这等你。” “嗯。” 宋羡归于是下车,走进蛋糕店,他应该是和店员说了些什么,从玻璃窗里隐约能看到他的背影,交谈得有点久。 傅野一向比较听宋羡归的话,他不让自己下车,于是就真的老老实实待在驾驶座,缓缓闭上眼。 昨天一直泡在公司处理大大小小的文件,一直到深夜,驱车赶到宋羡归身边,早餐又为了宋羡归的胃病起早去买饭,真正困了的人其实是他才对。 再睁开眼,宋羡归已经回来了,车门关上,一丝凉气顺着溜进车内,夹杂着淡淡的奶油香把傅野吹醒。 傅野抬手揉揉眼,宋羡归的脸在眼前放大。 第92页 宋羡归靠近他的动作顿住,似乎是想要叫醒他,见他醒了就要往后撤开,傅野没给他这个机会,掐着他的腰,往自己身上按,在宋羡归侧脸重重亲了下。 “你怎么才来。”傅野闷声抱怨着打了个哈欠,“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其实是已经睡着了。 宋羡归不拆穿他的找补,反倒伸手摸他的眼尾,去碰他眼下那颗小痣,说:“困了就睡会儿,我开车。” 傅野抬手抓住宋羡归的手腕,往唇边送,亲了一下,嗓音低沉带笑地说:“宋羡归,你在心疼我么?” 傅野其实没指望宋羡归回应他,他以前也总爱亲吻、腻歪宋羡归,说一些调情的小话,宋羡归一般都会视若无物,听见也当没听见。 可他忘记了,宋羡归现在知晓了他的心意,也愿意付出同样的感情,和他发展一种真正的、长期的、稳定的恋人关系。 那又怎么会吝啬一句实话呢? “嗯,心疼你。”宋羡归吻他的泪痣,动作很轻,“去睡吧,我开车,晚上疲劳驾驶不安全。” 傅野于是就这样在宋羡归的“美人计”里昏昏然,主动躺到了副驾驶。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薄荷香薰被热气蒸得温润,透过皮肤表面,钻进血管,麻痹着他的神经,傅野再度合上沉重的眼皮。 宋羡归开车开得很平稳,傅野没有被颠簸吵醒,而是一路安睡,等车停下时,被宋羡归叫醒。 傅野睡意朦胧地睁开眼,问宋羡归:“到医院了?” 这么快? 似乎只睡了二十分钟不到。 深冬了,天黑得很快,车里的暖光照得格外明亮,在宋羡归身后像是蒙了一层暖光,五官轮廓都柔和了很多。 傅野看到宋羡归勾起唇角,淡淡对着自己笑,他说:“不是。” 不是? 不是什么? 傅野不明所以地往车窗外看,倏然愣住,不敢动,这里哪里是什么医院,分明是…… 傅野竟然开始哽咽,眼底惺忪的睡意变作清晰可见的泪水,还没张嘴说一个字,一大颗眼泪就从眼角滑过。 这里,分明是平澜别墅。 ——是他和宋羡归的家。 第72章 【完结】傅野,我爱你。 傅野心脏骤停,又在宋羡归温柔的笑意里复苏,突突直跳,直觉告诉他,今天晚上,大概率会有事发。 傅野不太确定地,试探性地问宋羡归:“怎么来这里?” 宋羡归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好笑,他用有些轻快的语气反问傅野:“不是说要带我回家?” 回家,回家。原来还可以是这个意思。 傅野心中有些乱,心跳得太快,压过来了他落泪的声音——又或许他的泪落下,本来就是无声的。 “你怎么这么爱哭。” 宋羡归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去抹去傅野眼角的泪,他在自己面前实在流过太多太多眼泪了,每一颗都好烫,正正好好砸到宋羡归心脏正中,常常要他也跟着一起难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颗眼泪依旧很烫,却没有灼伤他,变得温暖,柔和,像春天的湖水,将他温和地卷进去。 这是一颗有关于“幸福”的泪水,不咸涩,也不苦,对于傅野自己来说,是甜的。 “宋羡归。”傅野喊他的名字。 “嗯?”宋羡归很有耐心地回应他。 “我觉得像做梦。”傅野把胳膊递到他面前说,“你掐我吧,把我掐醒。” 宋羡归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他给傅野的东西实在太少太少,时间,感情,精力,总要掰开,揉碎,一点点匀,最后才能是傅野的。 也就导致了傅野总是患得患失,总觉得不真实。 可宋羡归不会真地掐他,而是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身前拽,一直到左胸口才停下。 宋羡归问他:“听到了么。” 傅野彻底懵了:“什么?” “我的心跳声。”在傅野直愣愣的目光下,宋羡归启唇问他,“能让你感到安心吗?” “……” “这不是梦,傅野,我们回家了。” “……” 傅野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宋羡归变得话这样多,而他成了一个字都说不出的哑巴。 “砰砰砰——” 他听到了。 听到了宋羡归的心跳,夹杂着他的,混乱的,无章的,又这样热烈澎湃,像暴雨前的狂风在呼啸。 “傅野。”宋羡归又喊他,问他,“你现在醒了吗?” 清醒了吗? 知道现在并不是梦,而是真实的一切了吗? 傅野点头,噙着泪花说:“醒了。” 不会有任何一个瞬间,比现在更加清醒,更加认识到,宋羡归对他浓烈的,遮掩不住的爱。 他说醒了,宋羡归于是温声引导他:“那你带我回家,好吗?” 宋羡归从这里离开那一天,对傅野说,早去早回。 可结果呢,最后回去的只有一个恢复所有记忆,却唯独丢失了宋羡归的傅野。 他把比自己命还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他失魂落魄,恨不得当场痛苦地死去。 没有宋羡归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傅野根本不敢做这样的假设和想象。 可宋羡归竟然就这样狠心,把他丢在这个假设里,头也不回地离开。 徒留傅野一个人,在那间密密麻麻印刻着宋羡归痕迹的房间里,痛不欲,不如死。 而现在,宋羡归说,你带我回家吧。 于是傅野知道了,他又把宋羡归找回来了。 失而复得。 重获新。 傅野说:“好。” 我带你回家。 * 下车时,宋羡归把蛋糕也拿了下来。 傅野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却还是不敢去猜,去赌。 他假装没有看到那么大一个蛋糕盒子,从电梯门开一直到家门口输入密码,这一路,宋羡归丝毫没有遮掩藏起来的意思,可他仍旧不敢多看一眼。 “密码是什么?” 宋羡归故意在身后逗弄他,说一些傅野失忆后说过的话。 “你现在知道了吗?” 傅野脸上飘上些薄红,不回答,自顾自输入那四个数字。 门开了,熟悉的气息漫上来,虽然有段时间没人居住,却丝毫没有冷清的意味,反倒比长廊里要暖和得多。 这里果然是一年四季都如春。 傅野开灯,宋羡归走进来,在这个活了整整三年的地方,他们竟然同时,拥有过一瞬的热泪盈眶。 毕竟,灯光亮起,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整面贴满两人合照的照片墙。 所有记忆卷土重来,将他们牢牢钉在原地。 一股劫后余的感觉后知后觉冒出来。 他们竟然差点,差点就要走散,差点就要让这个小家,变成一间留着废纸旧照片的,冰冷的房子。 宋羡归伸出手,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去碰地图上,傅野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问傅野:“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回来吗?” 傅野知道,又不知道。 他的思绪很乱,理不清,不想理清,不如就这样,跟着宋羡归走,让他牵引着自己。 “为什么?” 但宋羡归不会希望自己是个哑巴,所以在必要的时候,他需要发出这样的疑问句,让宋羡归把话说下去。 宋羡归对他笑了下。 他的笑和吻一样难得,难见。 可今天傅野实在见过太多太多。 是不是世界末日快要到了,宋羡归怎么突然对他这么好? “突然”这个词蹦出来,傅野心被拧了下,他其实并不想承认宋羡归对他的爱的滞后性,是在他之后很久很久才萌发的,总会让人觉得,他错过了很多。 而宋羡归就像是能听到他的心声一样,下一秒就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 他伸出手,在挪威的坐标地图下,取出一张对折的纸。 傅野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将那幅画展开。 画面上,宋羡归侧头睡着,而自己则蹲下身,温柔地注视着,观察着他的睡颜。 这其实是一段有关于傅野个人秘密的时刻,按理说没有人会知道,可这幅画的视角告诉他,是有的,傅野的爱根本就藏不住,只要有眼睛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傅野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想要去夺那张纸,宋羡归却不让。 “那你知道这张画上除了这个,还画了什么吗?” 这张画上还有东西? 傅野怀疑自己眼睛出现了问题,因为他根本没看到。 傅野诚实地摇头。 宋羡归于是靠他近了些,把傅野身后的灯关了。 于是,神奇的一幕,带着答案,一同出现了—— 画纸上渐渐浮现出夜光颜料涂抹过的画的模样,上面依旧是两个男人,只不过,沉睡的人从宋羡归变成傅野,而身边清醒的人,变成了宋羡归。 第93页 如果傅野只是静静地看着宋羡归的睡颜,都能一眼看出其中情意,那这一副呢? 宋羡归在低头亲吻傅野的左耳。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关了灯,一切都变得昏暗不清,傅野却将那副画死死地刻在脑海里。 傅野不可置信地向宋羡归求证:“这是真的吗?” 他拿着画纸的手在颤抖,止不住地发抖,等着一个答案,一个宋羡归告诉他的正确答案。 “是。” 宋羡归毫不犹豫,毫不拖泥带水地,干脆直接地告诉他。 宋羡归不会骗他,这就是真的。 傅野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太激动了,太高兴了,哪怕今天是世界末日也没关系了,至少他确定——从来没有一刻如此确定,宋羡归爱他。 很早之前,他们两个就在相爱了。 只是一个不明显,一个又太不明显。 他们自以为的错爱,原来不是错误的爱,而是错位的爱,错开的爱。 而现在,一切回归正常。 定过表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宋羡归当着傅野的面取出来。 屏幕有些亮得晃眼,宋羡归解锁,将时间对准傅野。 35:59。 一分钟。 “傅野,我现在有三句话要告诉你,你想听哪一句?” 宋羡归说他有三句话要告诉傅野,可他不说是哪三句,明明是让人挑选的句子,却连个选项都没有。 而钟表还在转动,傅野只有一分钟时间。 嘀嘀嘀—— 震动提示过去,宋羡归设置的铃声响了。 傅野的答案也出来了。 “我可以选都要吗?” 他是贪心的,他对宋羡归主动了这么多次,说了这么多的话,能不能让让他,让他也有一次听宋羡归给他讲很多话的机会。 宋羡归说:“可以。” 铃声是很长的,有一分钟,不主动去关,就会一直响,有点吵,但没人在乎,也没人主动按停。 于是,宋羡归的声音混杂着铃声,落到傅野耳朵里。 “第一句,平安夜快乐。” 这一分钟还没有过完,现在还是平安夜,是他们完完整整的三周年。 只不过傅野是在平安夜最开始的时候说给他的,而他却卡在快要结束时讲出来。 可无论早晚,今天都还是平安夜。 “第二句,日快乐。” 就让这场夜晚化作一场倒置的沙漏,在这里,他们回到曾经因为宋羡归忘记傅野的日而争吵的那个夜晚。 宋羡归买了傅野最喜欢的草莓蛋糕,在傅野二十四岁到来前,在他的二十三岁说一句,日快乐。 不要他的气了。原谅他。 第三句要来了,傅野有些忐忑,铃声已经停了,宋羡归要说什么,是不是,是不是那三个字? 砰砰砰。 不是这三个字。傅野慌乱地想,宋羡归会说的吧,一定会是那三个字的。 他等待着,等着,很久了,为什么还不说? “第三句。” 说啊,第三句。 “圣诞节快乐。” 傅野感觉自己从高空坠落,堵,很堵,心口难受,好难受。 明明这句话没有错,平安夜之后,就是圣诞节,现在就是圣诞节。 可他不舒服,浑身都不舒服,他不想用这句祝福替代那三个字。 他快要哭了,眼泪要忍不住了,继续说吧,继续说下去吧,不要总让他等了。 宋羡归,宋羡归。 他的祈祷上天或许听不见,但他默念宋羡归的名字,宋羡归就可以听见了。 宋羡归上前,踮起脚,亲吻他的眉心,告诉他:“今天你也可以许三个愿望。” 三个愿望—— 傅野口中被死死遮住的呼吸终于再度恢复正常,他迫不及待地要许愿。 “说你爱我。” 这会是一个很难实现的愿望吗? 傅野有点害怕,如果宋羡归没办法答应他的第一个愿望,那后面的愿望,也就通通,全部都没办法实现了,其实没关系,总有一天宋羡归会…… “我爱你。” 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不含一丝顾虑,真诚地,恳切的答案。 宋羡归吻在傅野的鼻尖。 傅野,美梦成真。 “第二个愿望。” “说你爱我。” “我爱你。” 宋羡归吻在傅野的右眼皮上。 傅野,心想事成。 “第三个愿望。” “……说你爱我。” 宋羡归很淡地笑了下,他用额头去抵傅野的,很亲昵地蹭着,笑他的贪心,又笑他的没出息。 宋羡归的吻,最后落到了傅野的唇上,傅野没有学会宋羡归温柔的,浅尝辄止的吻。 宋羡归却已经学会了傅野那种粗暴的,直接的,能把人吻得忘记自己是谁的吻。 可他们又都是心软的,舍不得对方痛,于是又伸出舌尖,轻轻地舔舐着那道伤痕。 于是傅野通红着眼睛,流着泪看向他时,宋羡归的唇瓣紧紧贴着他的,摩挲着,轻啄着,像是情人的呓语。 他说:“傅野,我爱你。” 于是,在圣诞节来临的这一个瞬间,第三个终于愿望实现。 傅野,得偿所愿。 ——正文完—— 第73章 番外一:圣诞约会 宋羡归再醒过来时,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撞碎又拼合。 从来没有一次像昨晚那样,混乱,疯狂,毫无节制,宋羡归有几个瞬间真的以为自己快要被傅野弄死在床上。 他现在连指尖蜷缩一下都费力,傅野就是条松了绳的疯狗,饿了太久,要一次全吃回来。 宋羡归口中一阵甜腻的涩痛,他不禁想起昨晚那个被染上隐晦含义的蛋糕,清甜的奶油化在傅野指尖,又落到他的喉口。 抽动,碾磨,翻搅,宋羡归的口水也落到傅野掌心,傅野兴奋地把那一摊黏腻的奶油全数抹在宋羡归侧脸。 自己又低下头亲吻,舔舐,说好甜。 宋羡归脸烫得厉害,一直在往枕头下钻,傅野却紧紧锁着他,不让他跑。 好在,灯是关着的,不至于袒露太多。 ——尽管宋羡归已经知道,傅野大概是全部都能看见的。 太疯狂了。宋羡归重新闭上眼,不想再回想。 有些热,宋羡归低头,傅野赤裸的胸膛明晃晃地出现在眼前。 昨晚宋羡归昏过去得早,但身上没有多黏腻,傅野应该是带他去洗过澡,做过清洁。 宋羡归的手还被抓着,很紧,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样子。 于是宋羡归只能侧过来,抬头,去看傅野沉睡的脸。 傅野的嘴唇很红,昨晚他们接吻实在太多次,傅野非要叼着他的嘴唇咬,他被逼急了,也反过来咬他。 下面疼得厉害了,上面就咬得更重。 两个人变成没什么理智的兽类,脑海里只剩下侵占和交缠。 现在倒是好多了,宋羡归看着傅野安睡的脸,想,这真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小疯狗。 “还不亲吗?”傅野睫毛颤动,忽地张开,一双清明戏谑的眼睛落到宋羡归眼里,“我都等半天了。” 宋羡归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没动作,于是在这个约定成俗的早晨,主动献出早安吻的人理所应当变成了傅野。 他用贝齿轻咬住宋羡归脸颊上的软肉,磨了磨,嗓音还带着初醒的低沉沙哑:“说你爱我。” 他又在提要求,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 宋羡归轻笑一声,用手去撩傅野有些长长的头发,落在眼下,已经有些扎人。 “你也不嫌烦。” 傅野轻哼一声,用鼻尖贴住宋羡归的,气流交缠,很热,他用有些逼迫的语气质问宋羡归:“你嫌我烦了?” 宋羡归还没说话,他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你不能嫌我烦。” 宋羡归觉得他这样的语气有点好玩,拨动他的发丝,逗小孩一样问他:“为什么不可以。” 傅野想了想,眉梢轻挑,压在宋羡归身上,说:“因为今天是我日。” “你昨晚还在跟我说日快乐,现在就要否认了?” 宋羡归知道他逻辑上有很明显的问题,但不揭穿,而是顺着他说:“那你现在过完日,长大一岁,应该懂事成熟了。” 傅野想都没想,直白拒绝:“我不要。” 宋羡归被他弄得无奈:“那你要干嘛?” 他的语气纵容,似乎无论傅野提出什么,他都能答应。 傅野很珍惜他的日愿望,斟酌思考了好久好久,终于说:“我们去约会吧!” 约会,这两个字听着就让人有一种心一跳,怦怦然的感觉。 约定,会面。 其实就是约定互相见一面,再做一些情侣们通常会去做的,有些无聊的,腻歪的,但回想起来又有些浪漫的小事。 第94页 热恋期的小情侣最喜欢这个词,约会。 以前傅野也经常跟宋羡归提这件事,总要说,你要和我去约会,也不管宋羡归是不是有工作,是不是在忙,只要想起来,就要带着宋羡归去约会。 但他的约会也总是很无聊,很干瘪,无非是从这个餐厅,换到那个餐厅。 后面大概是他自己都觉得无聊,就用旅游替代这个有些肉麻的词,带着宋羡归从国内转完到国外转。 而现在,傅野又一次提到这个词。 “好。”宋羡归答应他,“你想去哪玩?” 今天是他补给傅野的日,理所应当的,去哪里,怎么玩,都是傅野说了算。 宋羡归全部都只会答应他。 傅野又在想,宋羡归许给他的这个日其实有些仓促,傅野都还没仔细想过,最后从大脑里翻了一圈,迟疑地说:“……游乐场?” 宋羡归愣了下。 这实在是小孩子才会去的地方。 但又想到,傅野其实也才二十四岁,似乎,大概也还是勉强合理……不,宋羡归说服不了自己。 二十四岁已经是成年人了,况且他已经二十七岁了,两个人加起来都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了,进这种地方约会,这太幼稚了。 但傅野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很期待地等着他的话,宋羡归不忍心直接说不去,只是委婉提醒他:“里面都是小孩子,我们去不太合适。” 傅野却不赞同:“宋羡归,游乐场并不是只有小孩会去。” 情侣也会去。 宋羡归最后还是妥协了。 傅野想去,那就去吧。 他们挑的时间太好,赶到了圣诞节,整个游乐场都在举办圣诞主题巡游,随处可见的麋鹿和大胡子红衣服的老头,还有很多棵挂着彩灯金铃铛的圣诞树一排排立在门口。 傅野拉着宋羡归进来的时候还被骑着电子麋鹿龟速赶来的“圣诞老人”往手里塞了两颗糖果。 圣诞老人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被胡子遮住大半张脸,尚且看不出什么,可一说话,却是个脆的少年音:“MerryChristmastoyouandyourbrother!” (圣诞节快乐,祝你,也祝你哥哥!) brother 宋羡归闻言失笑,还没开口,去看傅野,傅野正蹙着眉,对这个说法很不满意的样子。 年轻的“圣诞老人”在一旁补充说:“Youarereallyveryhandsome.”(你长得真的很帅。) “MayIhaveyourWeChat” (我能加你的微信吗?) 他的手里除了糖果,还有手机,对着傅野晃动,期待的眼神很明显。 宋羡归表情微不可查地僵了下,笑有些淡。 他不说话,也静静等着傅野的回答。 “Noneed.”傅野很不留情面地拒绝了“圣诞老人”的示好,将和宋羡归紧握的双手举起来,直白展示给他看,“Also,wearen‘tbrothers.Thisismypartner.” (不需要。还有,我们不是兄弟,这是我爱人。) 他说partner的时候,语气很认真,郑重,却也很温柔。 “圣诞老人”终于反应过来,十分懊恼歉疚道:“Oh,Imsuchafool.Imsosorry.Wishyoualifetimeofhappinessandharmony!” (哦!我真是昏了头,十分抱歉,祝你们幸福。百年好合!) 宋羡归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红,傅野就帮他把围巾围得紧了点,还不忘对着大胡子笑:“Thanksforthewishes.”(谢谢你的祝福。) 这一天,果然是个被祝福和期待的日子。 “圣诞老人”离开了,傅野拆开那枚水果糖,喂给宋羡归,见他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问他,怎么了? 宋羡归摇头说,没事,在想一会去玩什么。 实际上,他在想,两个人的手指好像都有点空,好像缺点什么,来证明他们并不是兄弟。 连日来的暴雪下得很厚,很多危险一点的基础设施都停运了。 过山车和跳楼机通通没办法玩。 不过也没什么影响,宋羡归本来也就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 傅野从下车就拉着他的手不撒开,好像一松手宋羡归就能跑一样,宋羡归也不说他,觉得他抓得太紧就用指尖轻轻挠他。 傅野也不松开一点,就偏头对着宋羡归笑,装傻。 两个人在傅野的提议下,去玩了冰雪隧道巡游。 冰雪隧道,说着是冰雪,其实也是人造雪,宋羡归并没觉得多冷——或许也是因为傅野在身后抱着他的缘故。 被装扮得森绿的花车缓慢从轨道上滑动,隧道一开始还很暗,需要掌灯,可越往后越明亮,能看清壁画上新涂上的圣诞元素的画报。 外面有更刺激有趣的飓风飞椅,再不济也有双人碰碰车。 小隧道花车确实不危险,但有点无趣,大都是父母在一边带着孩子认墙上的画。 当然温和也有温和的好处,是有很多和恋人一起来的,就为了这样温柔安静的时刻,两人共处,就像宋羡归和傅野一样。 傅野半环在宋羡归身后,用头抵着他的侧颈,温热的吐息,喊他名字:“宋羡归。” 宋羡归还在看墙上的画,只是看着玩,却难免会失神,随口应:“嗯,怎么。” 傅野亲昵地蹭他:“没事,喊喊你。”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傅野抬起头,顺着宋羡归的视角,看到这一墙面的画。 “宋羡归,你还想画画吗?” 傅野问他。 还想画画吗? 宋羡归有片刻失神,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纯粹地画一幅画,除去工作需要的设计稿,似乎只有病房里那一束凋零的百合花。 他记得,那时候他答应过宋雨,会继续画。 “嗯。”宋羡归正面回应了傅野的问题,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和傅野应该有最基本的忠诚和信任,他仰头看傅野,说,“忘得差不多了,从头重新学吧。” “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傅野低头亲他的发顶,提议道,“家里客房反正也用不到,到时候改成画室,你想什么时候画都可以。” 提起客房,宋羡归就知道这句话里,傅野是夹带私货了的。 小心眼。宋羡归心里这样想,眼底笑意却分明。 很快,隧道到了尽头。 从花车下来,他们被带到一个有些窄小的,差不多只能够容纳一个人进出的,树洞改造的小木屋里。 小木屋外面布满圣诞节装饰,花花绿绿,很有节日氛围。 洞口有一块小帘子,也被替换成了深绿色,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门口实木牌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爱人祈愿屋。 名字起得倒是有噱头。 可这分明只是一个弧形树洞而已,能放得下什么。 傅野却觉得新奇,对宋羡归说:“去看看?” 宋羡归点头,跟他往前走。 木屋外面有一个电子小栅栏,要扫码支付后才能打开,放外面的人进来,傅野跟宋羡归排在一堆小情侣后面。 有点慢。 大约二十分钟后,显示他们可以进入了。 “我先进去看看。” 傅野对宋羡归这样说着,语气像是在玩什么探险游戏的冒险家,掀开幕布,走进去。 又等了大概十分钟,傅野终于出来了。 他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比刚刚怀着好奇心进去时,嘴角笑意的弧度还要大。 宋羡归忍不住问他:“里面有什么?” “不能说。”傅野上前忽然亲了他一口,身后还有很多排队等待的情侣,这样的举动太过光明正大,比牵手要直白得多,宋羡归耳垂很快就红了,“你自己去看。” 卖关子。 难得傅野这样喜欢剧透的,不怎么能藏得住事的人,会这样告诉宋羡归,我不告诉你,你自己去看。 宋羡归竟然还真有点好奇。 他走进去。 绿布遮住外面的全部视线,有些暗,但好在,里面有盏昏暗些的小吊顶,就在头顶,虚虚地闪烁着。 “欢迎光临祈愿屋——” 小木屋里没有人。 这声音……宋羡归找了一圈,发现是在手下那个小圆桌上,有一块极其隐蔽的电子屏幕。 “游戏规则如下,请跟随提示填写。” “一、请在屏幕上写下你爱人的姓名。” 宋羡归如实写下傅野的名字。 “二、请在名字后写你爱他的原因。” 这个题有点难,宋羡归想了想,忽然想到那天,傅野跪在地上,孤注一掷又绝望地对他喊“因为你是宋羡归”。 于是宋羡归在后面写上“因为他是他”。 “三、请留下一句你最想要对他说的话。” 宋羡归为这个问题犯难,他想和傅野说的话其实有很多,可太多话,在昨晚都说了很多次了,在看到这个问题,大脑有些空。 过了很久很久,大概已经快要十分钟,屏幕亮起红灯,提醒他迅速作答。 第95页 宋羡归终于动手,写下了答案。 屏幕陡然变绿。 整个小树洞里被刻意装上的小彩灯辉映成亮眼的彩色。 “恭喜你,和爱人情感匹配值达到100%” “该匹配值击败百分之95.7%的情侣,成功获得‘爱情结晶’奖励!” 一时间,宋羡归真的以为自己是在玩什么低智小游戏。 可这个游戏唯一和虚拟游戏区分开的,大概就是,它的奖励似乎是真实的。 圆形木桌应该是被特殊设计的,中间的小圆孔渐渐和桌面剥离开,顺着向下,显露出一个小凹槽,又在宋羡归眼下缓缓上升。 视线里渐渐显现出一个盖着红色丝绒的木质小盒子。 宋羡归掀开。 把小盒子拿在手上,想打开却发现挂着锁。 桌面提示:“请输入密码解锁钥匙——密码是爱人为你设置的,提示为,你人中最重要的日期。” 宋羡归愣了下,有些不太懂,又似乎全部明白了。 他在屏幕上输入1224。 钥匙出现在眼前。 打开木盒。 原来,是一对戒指。 只不过是一对木戒,雕刻得花纹流畅,算不上精美但能看得过去。 宋羡归手指发颤地去取其中一枚,很神奇的,戒指内圈刻着自己的名字——应该是激光刻的,字迹十分工整,像是印上去的。 而另一枚,果然刻着傅野的名字。 两枚戒指取空,躺在他手心。 再低下头,视线被放戒指的小木盒下的一行激光雕刻的文字吸引。 等看清楚后,宋羡归怔忡在原地。 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两个人对最后一个问题的回复。 宋羡归眼眶有些湿润,他想,原来匹配值100%,是这个意思。 宋羡归拿着两枚戒指出来的时候,傅野已经等得迫不及待了。 “怎么样,宋羡归,回答得怎么样?”他急切地去看宋羡归空空如也的双手,有些不可置信,“他们说回答的结果一致会有精美专属小礼品,我们不会没拿到吧?” 宋羡归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傅野不明所以,以为他是为没有礼品的事闷闷不乐,安慰他:“其实也没关系,他们这里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是骗人的,等回去……” 宋羡归打断他,忽然轻声说:“傅野,我答应你。” 傅野有些莫名其妙。 宋羡归于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口袋里的两枚木戒指取出,伸开手,给他看。 傅野愣住,眼眶也开始潮湿,小声哽咽着说:“好丑的戒指,果然便宜没好货。” 手却还是很诚实的伸出,展平,等着宋羡归给他戴上。 宋羡归让他如愿了。 傅野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有些小,也有些突兀,像是小孩子们玩游戏过家家时用的玩具,他却依旧庄重地从宋羡归手中取下戒指,说:“我给你戴。” 于是两个人就拥有了一对,世界上做工最拙劣,最不精致的,最不值钱的木质戒指。 这也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枚戒指。 指尖相碰,傅野好像知道宋羡归口中的“答应”是什么意思了。 他再次无声念了一遍自己写下的回答,好像也能听见宋羡归的。 ——“宋羡归,我想做你的归宿。” ——“傅野,我给你一个家吧。” 亲爱的,不要再觉得自己是个归无定所,漫无目的漂泊的旅人,请为我停下,好吗? 让我成为你的爱人,你的归宿,你的依靠,你的家人。 我们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好,我答应你。 ——番外1完—— 第74章 番外二:初春的海 宋雨出院那天,是二月份的立春。 实在是一个好日子,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连冬季长久的寒风都是暖的。 傅野和宋羡归两人一起过来的,各带来一束花。 向日葵和白黄粉三色百合。 上面还都插着小贺卡。 宋雨一同打开,宋羡归和傅野是两种字迹,一个隽秀,一个洒脱。 ——愿往后无疾无忧,顺遂常欢,舒心明朗。 ——祝向阳而,万事顺意,平安健康! 都是按照花语写的,最后的祝愿却也如出一辙的相似。 他们都想要宋雨健康顺遂,最好永远和医院再无关系才好。 在医院的后两个月,傅野遣人从国外最精密的医疗器械公司里弄来了一副仿膝假肢。 这款新型仿膝假肢,是通过OPRA电子骨整合假肢系统,钛棒植入残肢股骨,依托脑机接口技术,通过传感器实时采集数据并动态适配动作。 简而言之,哪怕是宋雨这样已经截肢很久,腿部肌肉部分萎缩,穿戴的时候也不会有过多痛感,会很快适应,并接受这样的机械异物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已经试穿试戴了两个月,能很好的适应,协调好,不会再出现跌倒。 所以那一天,宋羡归再来的时候,宋雨已经好好的站在他面前。 宋羡归终于意识到,借助着这样冰凉的机械,宋雨终于能够从病床上离开,能够把轮椅拨开。 也能够站在宋羡归和傅野面前,假装很轻快,却一直在颤抖着声音说一句,哥,你看,我又站起来了。 看着宋雨通红的眼睛,宋羡归惊觉,原来宋雨已经长得这样高了——她不再是六年前围在他腿边喊哥哥的小女孩,已经是十七岁,花样年华,亭亭玉立的少女。 所有关于意外、死亡、疾病的记忆都淡了,那些噩梦、失眠、翻来覆去的自责渐渐不见了。 宋羡归想,这已经是春天了。 如梦般美好、虚幻、不真实的春天。 难怪当时傅野会因为他的爱而失神错愣。 会以为是梦,要宋羡归掐醒他。 原来,人在面对一件喜出望外的事情的第一刻,感受到的就是不真切、不真实。 是害怕。 太害怕,这样美好的梦境,最好一辈子不要被打破,又害怕这样不被打破的美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傅野感知到身边宋羡归情绪的剧烈波动,也知道这一画面实在太过引人激动,落泪。 但今天毕竟是宋雨出院的日子,哪怕是幸福的眼泪,他也见不得宋羡归哭。 于是贴近宋羡归,抚他的后背,说:“好了,小雨能站起来这是好事,今天还要带她回家,在这哭会有很多人看到。” 说这话的傅野其实才是最爱哭的那个,常常要在宋羡归面前掉一颗又一颗滚烫的,沉重的,惹人心疼的眼泪。 现在他要宋羡归不要哭。 宋羡归其实也只是眼眶红了一片,并没有落下泪,听着他的话,想到宋雨痊愈没多久的眼睛,彻底忍住了。 “小雨,你长高了,快要比哥哥还要高了。” 他摸着宋雨柔软的头发,用笑意来掩饰哽咽的泪水。 他们都在无声地喜极而泣,为这样普通,平常的一天。 为宋雨时隔六年,再度恢复成正常人而高兴。 其实宋雨哪里就可能比得过宋羡归高呢? 毕竟是连着六年卧病在床的残腿,哪怕护理得再好,也难免肌肉萎缩,哪怕是有了这样一双机械假肢,也不可能高过宋羡归。 他说这话,在场的三个人里,大概只有傅野听不懂—— “我长大一定要比哥哥还要高!” 这关乎,宋羡归的年少,家庭,亲人。 温馨的、平静的、毫无烦恼和顾忌的十几岁。 好像只要宋雨喊他一声哥哥,他们就还都在六年前的一个普通午后。 宋雨拿着手里的绘本,跑到正在做高数题的宋羡归房间里。 非要闹着他给自己讲绘本故事。 宋羡归忙着竞赛备考,实在抽不出时间,让她稍等一会,等做完这套卷子就陪她玩。 宋雨不满意,哼哼唧唧地围着他的房间转,见宋羡归确实是要忙着学习,于是自顾自爬到宋羡归整洁干净还有着淡淡花香的床上。 安静了不过五分钟,宋雨又稳不住,在床上滚来滚去,嘴里振振有词地念着:“哥哥,你已经好久没理我了!” 宋羡归拗不过她,也不忍心真的看着宋雨对自己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而无动于衷。 他叹了口气,还是放下笔,走向她,抽过她手中的绘本,问她:“今天想听什么故事?” 明明不是晚上,宋雨也不会想要睡觉,怎么就非要念绘本了?其实不过是无聊,非要拉着宋羡归陪她玩的借口罢了。 宋羡归很清楚。 却还是要她提要求,想听什么,想知道什么,宋羡归都可以告诉她。 那一天,宋雨指了指绘本上深蓝色的海面,感叹说:“哥哥,大海好美,真的有这么漂亮吗?” C市并不是没有海,只不过宋雨是早产儿,下来也就两个巴掌大,是靠着温箱才活下来的。 第96页 自小身体孱弱不堪,所以父母总是非常小心地呵护她,不敢让她有一丝一毫受伤病的风险。 海水是危险的、未知的,父母从来不允许,也不会带她去。 总想着,等她长大一些,再长高一些,知道规避危险后,再带她去。 结果就是一直到她的十七岁,都只能在梦里看见。 这还是宋雨第一次看到海。 从海景公寓往外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尽蔚蓝的大海,受季节影响,冬末入春时,海面往往比夏季更加平静。 冷空气与相对温暖的海水相遇,形成缥缈的薄雾,笼罩在海面,清晨阳光穿透雾气,像一层纱。 更像宋雨迟迟未醒来的梦。 “等把东西收拾好,吃完饭,带你出去看。” 宋羡归把傅野给宋雨买的衣服整理到衣橱里,见宋雨还在直勾勾望着落地窗外,不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傅野把宋雨这些年画过的画全数搬到了画室里,出来的时候听到宋羡归的话,附和说:“对,等会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傅野脸不红,心不跳地摊手说:“你哥就喜欢吃我做的饭,别人做的他都吃不惯,特别挑,我不做饭他就吃不好睡不好的。” 他还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似乎为这样的事情而苦恼。 宋羡归无奈喊他:“傅野。” 傅野听到宋羡归喊他,很快“嗯”了一声,凑到宋羡归面前,替他收拾衣柜里的衣服。 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宋羡归应该是低声和他说了什么,傅野很快露出一副有些委屈,受伤的表情,眼角都耷下来,贴着宋羡归咬耳朵,小声说悄悄话一样说了几句。 最后宋羡归实在拿他没办法,无奈叹了口气,纵容嗔怪地看着他,就是舍不得再责怪。 宋雨在一边看得一清二楚。 哎。宋雨想,其实最应该叹气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自从她的那场病抢救过来后,傅野和宋羡归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相处模式,在她面前毫不掩饰恋人的亲昵和依赖。 虽然没见过两人接吻,但很多时候,他俩缠缠绵绵的眼神都能拉丝,特别是小野哥,常常直勾勾看着他哥,一对视就出火花。 宋雨实在有些吃不消,后面自己主动避着,还很委婉地跟宋羡归说,其实不用天天来看她,可以在家多陪陪小野哥。 宋羡归想明白宋雨话里的意思,脸上浮现一抹尴尬的薄红,回头就把傅野说了一遍。 傅野确实也低头认错了。 可他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很小,非要惹宋羡归心软,最后没办法责怪他,还要用接吻哄他。 下次依旧屡犯不改。 宋雨无奈摇摇头,抬脚从房间里走出来,仔细打量着这间布满活气息的屋子。 海景公寓是宋羡归买给他和宋雨的,房型没有多大,但装修舒适干净,还格外留出一间作画室。 后面傅野和宋羡归也来过很多次,每次都带来一些宋雨喜欢的小摆件,偶尔宋羡归也会把画好的装饰画带过来。 房间里渐渐填满了宋雨的活用品,慢慢也就显得满了起来。 宋羡归已经把房产转移到了宋雨名下,这就是她的房子。 不过宋雨并不会常住在这,傅野已经给她找好了学校,等下个月,宋雨就要回到校园。 只有假期时会过来。 一切都将要恢复到最好、最正常的状态。 没有什么比现在这样更好了。 宋雨抬脚,动了动身下有些冰凉的机械下肢,其实不疼,只是能清楚感受到这不是身体的一部分而已,动一动,才会有一种,她可以完全自主地操控这具躯体的感觉。 午饭理所应当是傅野下厨做的,宋羡归说要给他打下手,傅野想起失忆时那碗难以下咽的面,沉默着把他推了出去,让他去陪宋雨就好了,别闹。 从医院回来买了很多菜,摆在桌子上,就更显得满,宋雨喜欢吃甜辣口,宋羡归则偏爱清淡酸甜口,傅野左右衡量着,全做了一遍。 红绿分明的两份餐色。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绿色占据桌面的分量更大。 宋雨其实早就吃过傅野做的饭,只不过都是在保温盒里,倒是第一次吃这样新鲜的、还冒着白热气的饭菜。 一家三口,就这样坐在冒着腾腾热气的饭桌旁。 主菜是松茸炖鸡,味道和那家餐厅的并不太一样,要清淡很多,但醇香依旧。 傅野很偏心地给宋羡归盛了第一碗,后面才是宋雨,但分量是一样的,都快满溢。 傅野的手艺确实很好,不然宋羡归也不会一次厨都不下,出去吃的次数比不过在家。 两人彻底在一起后,宋羡归在家里不用工作,傅野高兴得不行,也提前休了年假陪他。 两个人每天的活和以前没什么太大区别——当然,要除去傅野实在太过粘人这件事。 自从宋羡归主动说了爱他,傅野就彻底放飞了,每天晚上都要在床上缠着宋羡归说爱他。 无论清醒还是昏睡,一直在耳边吵:“你爱不爱我?你爱我吗?” 明知故问。 宋羡归开始还能应付,后面直接装聋作哑,有时候装睡被拆穿,傅野就会折腾他折腾得更狠,非要逼着他说。 导致宋羡归现在听见“我爱你”这三个字都很容易起反应。 其它时间倒还好,亲亲抱抱,黏糊一顿,做饭吃饭,画画看剧,再去看看宋雨。 有时候想起来,就一起去逛逛商场,买一堆宋雨喜欢的小玩意,带到这里摆好。 日子每天都很平常地过,宋羡归却总觉得,再没有哪一刻,会比现在还要好。 有傅野在身边,似乎一切他都不需要再担心,可以慢一点,也可以拖一会,甚至可以不用去做,因为傅野会替他做。 有时候到了晚上,宋羡归昏昏欲睡之前,两人一身黏腻没清理,傅野还在耳边跟他说一些小时候上学的糗事——其实算不上糗,顶多算是捣蛋。 逃课也好,考试不及格也好,甚至连打球的时候遇见过一只叫声很难听的橘猫,都要和宋羡归说一遍。 他以前虽然也会跟宋羡归这样讲话,但不会这样事无巨细,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宋羡归没参与过的时间线全都摊开,摆在宋羡归面前。 宋羡归很安静地听着,倒也不嫌烦,听得认真,像是真的参与进那段有些青涩躁动的青春里。 夜深了,傅野也困了,就抱着他睡,冬天嘛,宋羡归的脚还是会很凉,开了空调也没用,傅野就用自己的大腿夹着他的脚。 夜晚总是很长,傅野沉稳的呼吸落在耳边。 宋羡归常常会想,傅野是不是来就有爱人的能力。 总要爱他爱到,宋羡归自己都自愧不如,忍不住地想,是不是他的爱,永远没办法比得过傅野的。 难怪傅野总是不能完全相信他口中的“爱”,是不是两相对比,傅野能感受到宋羡归的爱太少太少? 宋羡归总觉得愧疚,亏欠太多,想补给他的也太多太多。 于是宋羡归越来越纵容傅野,几乎是毫无底线地惯着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宋羡归都不会气,或者说,他对傅野也根本不会设底线。 傅野哪怕真的做的事让宋羡归不喜欢,或者说气了,只要他皱皱鼻子,露出那副惯例委屈的模样,宋羡归就完全拿他没办法,只会原谅他。 导致现在傅野恃宠而骄,又越来越知道怎么让宋羡归心软。 碰到什么事——就像刚刚在房间收拾衣服时一样,只要宋羡归对他皱眉,就撒娇装无辜地贴上去,咬耳朵说小话,再说我错了。 屡试不爽,百试百灵。 吃完午饭,傅野开车带着宋羡归兄妹俩去了海边。 初春的天,昼短夜长,不过才下午几点,暖橙色的余晖就洒下来。 天空倒依旧是蓝的,云却有些发粉,海浪在夕阳下泛着淡金碎光,沙滩干净松软,沿边枯枝渐渐冒出绿芽,人群疏落,清冷又亮堂。 宋羡归和傅野,一左一右地带着宋雨在沙滩上走,微风裹着咸湿海味,混着微凉草木气,干净清冽,往他们身上卷。 他们都没有说话,静静地陪着宋雨往无尽深蓝处望。 这就是海了。 是执念,也是希望,承载着很多很多。 可这明明就只是一片咸涩的海水,哪怕是捧在手里,也不会觉出它和普通水流有什么不同。 像池水,像河水,像湖水。 可最像的,还是宋雨念念不忘、梦中想过很多次的海。 “大海真美。”宋雨轻声说,“不是夏天也很美。” 一年四季,翻来覆去,每一年都一个样。 潮起潮落,大海从来不会改变自己的深浅,它就这样静默地伫立在这,什么时候都用这幅等待的姿态弯着腰。 只是每一年,来到这里看到它的人会一直变。 第97页 而今年来到这里的,有相爱很多年的恋人,也有对未来充满希望、已然康复痊愈的患者。 宋羡归握着宋雨有些凉的右手,低下头,轻声说:“今年夏天我们也能来。” 傅野站在宋雨左边,也牵着她的手,怕她不太适应长时间佩戴假肢,让她把重力落在自己手上,闻声,笑着附和:“小雨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我和你哥什么时候都能陪你。” 宋雨仰着头,眉眼弯弯,笑得甜美而幸福,藏起眼底的水雾,她点点头,轻快地说:“好啊,那到时候我要穿裙子。” 宋羡归还没说话,傅野就先出声了:“当然要穿,等我回去给你挑几件,把衣橱塞满,到时候出新款再换。” 宋雨想起上午俩人在房间里收拾的一大堆衣服,说:“可是衣橱已经很满了。” 傅野像是终于找到了知心人,告状一样说:“我就说再给你买个大一点的房子,女孩子怎么能没有自己的衣帽间呢,你哥还不同意。” 宋羡归觉得他现在越来越喜欢耍小孩子脾气了,无理取闹,无奈解释说:“你已经买了三个衣橱了,房间都要塞不下。” 傅野却觉得自己占理:“所以要换新房子啊,我觉得昨天晚上给你看的那个就不错。” 宋羡归快要无语,反问他:“五百平,你不害怕,小雨住着不怕?” 傅野轻哼:“你怎么知道我不害怕,我也害怕。” 哑然。宋羡归决定暂时不理他了。 后面傅野还在说话可以,类似于哄着宋羡归的。 打情骂俏。 宋雨在中间听着,只觉得自己头顶实在有些亮,干脆走出两步,自己看海去了。 没有她在旁边,傅野不用顾及很多,直接抱着宋羡归摇晃撒娇,说错了,错了。 宋羡归被他抱得呼吸都难,假装用力拍他背,问他,哪错了? 傅野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买三百平的。 宋羡归又沉默了。 宋雨在前面咧嘴轻笑,眉眼舒展,笑意漫溢眼底。 她才不会告诉哥哥和小野哥,他们说的话,哪怕是隔着海风,也能被听得一清二楚。 天气太温暖了,海面上盘旋的飞鸥和橙黄水墨渲染的天空,宋雨伸出滚圆饱满的指尖,往视线里的海岸线送。 一切都很好很好。 这已经是新一年的立春,春,万物。 未来的每一个季节,每一个明天,都是值得期待的。 ——番外2完—— 第75章 免费:爱是什么? 哥哥又在忙,他的工作总是很多,我劝过他,其实不用这么累的,我们两个用不到这么多钱。 可哥哥却笑着说,小雨,哥要赚钱给你看病。 哥哥说这话,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能看什么病,我浑身都是病。 那一场车祸,只有我活了下来。 双腿截肢,先天性白血病。 在我的十几岁里,似乎所有记忆里都是医院里漆白的天花板,消毒水味已经代替了呼吸要用的氧气。 很多时候要做化疗,我恨不得自己直接死在床上。 再也不要醒过来。 可是不行,哥哥还在等我,他虽然总是很忙,但永远会抽出时间来看我。 我不能让哥哥为我伤心。 于是哪怕我痛得再厉害,再难受,也从来不会告诉他。 我太害怕哥哥为我难过了。 我觉得我对不起他。 我一直不敢告诉哥哥,当时那场车祸,其实是因为我引发的。 哥哥在B市领奖的消息我在手机上看到了,我很兴奋地对着爸爸妈妈喊,我们去找哥哥吧! 那一天爸妈真的带我去找哥哥了。 天是好天气,没有雨,白色的云挂在蓝天上,我觉得不会再有哪一天比这一天更美了。 我穿着最漂亮的小白裙,等着去见已经整整两个月没见过面的哥哥。 可我没想过……从来没想过,原来世界上,比期待率先到来的,会是意外。 我甚至不记得那一天到底是为什么会忽然出现一辆急刹的货车,明明爸爸开车的速度并不快。 车翻了,小白裙被鲜血染红,双腿失去了知觉,耳边,爸爸妈妈在尖叫。 可等我再睁开眼,没有人说话了,一个人都没有,他们对爸爸妈妈闭口不提,哥哥也不说话,他只是很自责地说,小雨,哥没接到那通电话。 那一年哥哥本来还要在学校度过的,可他没有,他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后来我才知道,他休学了。 我知道哥哥在自责,他恨自己那一天没接到电话,听不见爸妈最后的声音。 但其实,真正自责的,应该被憎恨的人,一直都是我。 是什么时候起,哥哥来看我的次数变多了呢? 好像有一段时间,他终于不再那么累,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淡了,那应该是我见到他最放松的样子。 仔细想,其实是因为那一次,我的骨髓配型迟迟没有消息,引发了过度器官衰竭。 哥哥起初没有任何办法,束手无策,可后来,我忽然就进了手术室,哥哥告诉我,骨髓配型找到了。 真的很恰巧。 明明等了这么久都没有任何消息,怎么突然就有了? 后来我就知道了。 小野哥来到这儿的那一天,是一个午后,太阳很暖,我像往常一样,在画一些我根本就没办法看到的东西。 我画山,画海,甚至还能画一些草原,乱七八糟的,我想起什么就画什么。 小野哥进来了。 他是有些没礼貌的,只敲了两下门,我都没说“请进”,他就进来了。 但很快我就原谅他了。 他真的好高,也好好看。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身后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的五官有些模糊的朦胧感,但依旧能看出五官是很立体的。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生,和哥哥一样好看,却比哥哥身上的冷意多了一丝温暖。 大概是因为他在对我笑吧。 他问我:“你是小雨?” 我点头:“我是宋雨。” 还没等我问他,他就很直白地、毫不遮掩地告诉我:“我是傅野,你哥哥的男朋友。” 那时候我不过十三岁,一直住在医院,不是很能听懂他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但总不会是傻的,我只是一时没办法接受,哥哥竟然是喜欢男人的?还是一个这样好看的男人。 似乎也并不是不能接受。 我只是太过震惊。 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 “你怎么和你哥哥一样,都这么呆。” 他笑着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很不客气的样子,像是真的是我的亲人一样。 我吞了吞口水,小心地问:“那我……要喊你嫂子吗?” 他好像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刚翘起来的二郎腿都要立不住。 我还在等着他的回答,他轻咳两声,说:“也不能这么喊,其实……算了你也不懂,我和你哥哥在一起这件事,他不想让你知道。” 那你还说。 他好像能听到我的心声,回答我:“但是,我不想骗你,你是他妹妹,应该有知道的权利。” 哥哥不想让我知道。 我在心里无声地念着他的话。 其实那时候,我隐约能猜到,哥哥和小野哥的感情,并不像他说的这样简单。 毕竟以我对哥哥的了解,现在我生病这么严重,哥哥大概率是不会把精力分到谈情说爱上的。 可后来,哥哥过来了,小野哥——他说我不能喊他嫂子,也不能暴露已经知道他是哥哥男朋友的事实,于是让我这么喊他——正在把给我买来的一堆拼图碎片展开。 “你怎么过来了?” 哥哥见到他,好像有点生气,又有点惊讶。我在一边默默看着,不说话。 “我来看看小雨怎么样了。”小野哥对哥哥的话挺不满的,他站起来,语气有些挑衅地说,“你每天泡在公司不回……不过来看看她,还不许别人来看她?” 哥哥沉默地看着他,最后无视了,走到我身前。 他镇定自若的语气里微微能听出有些紧张,问我:“小雨,他有跟你说什么吗?” “没有啊,小野哥说他是你的好朋友,正好没事路过医院,才过来找我玩的。” 我替他打了掩护。 因为我能看出小野哥和哥哥语气里的熟稔,他们应该已经认识很久了,除了不太符合傅野口中的“情侣”相处模式,他们确实看着不太清白。 哥哥不会怀疑我的话,他总以为我不会撒谎。 既然哥哥不想要让我知道他和小野哥的恋情,那我就假装不知道好了,这也不是能藏一辈子的秘密,哥哥总会告诉我的。 在这期间,我确实很多次都以为哥哥要告诉我了—— 比如中午,他们两个一起来看我,我们一起吃着小野哥买来的午饭,哥哥碗里不吃的鸡蛋、肉,他总会很顺手地夹到自己碗里,再通通吃掉。 第98页 朋友之间会这样吗? 比如午后,我开始昏昏欲睡,刚闭上眼,他们就一起并肩出去了,我还没有彻底闭上眼,隔着玻璃窗,看到小野哥笑嘻嘻地亲在哥哥侧脸。 朋友之间会这样吗? 比如下午,夕日欲颓,大片红彤彤的火烧云飘在窗户外,哥哥应该是昨天或者昨天晚上累着了,竟然趴在小桌上睡着了。 我还没来得及喊醒他,让他到床上睡,小野哥就进来了。 他没有叫醒哥哥,而是放轻脚步,缓缓蹲下身,仔细地盯着哥哥侧脸看。 我以为他又会以为我睡着了,旁若无人地亲上去,就彻底闭上了眼,可再睁开眼,他只是把哥哥抱在怀里,缓缓走出病房。 “怎么睡着了不叫醒我?放我下来。” “让你昨晚早点睡。不放。” “傅野,是你昨晚听不懂人……” “嘘,小雨在睡觉,宋羡归,你这样会吵到她的。” 我听着他们两个非常小声地离开。 虽然已经彻底被他们吵醒了。 但也就是那一刻我知道了,朋友之间不会做这样的事,但恋人会。 童话故事里公主和王子就会这样,可现在,哥哥和小野哥都是小王子。 他们会幸福的,他们很幸福。 我一直都这样认为,哪怕后来哥哥告诉我,小野哥失忆了,忘记他了,他们结束了,以后他再也不会过来了。 但我就是知道,他们肯定还会重新走到一起。 你看,我果然没猜错,相爱的人是不会分开的,很早以前,故事书里就是这么写的。 故事书是不会骗人的,童话也不全是假的。 至少,我哥和小野哥很幸福,非常幸福。 我不需要他们做任何事,来证明他们有多相爱,他们站在那儿,我就知道,他们已经相爱了很久、很久了。 宋雨 2025/12/24 (补充:我想,现在小野哥应该已经吃上了他喜欢的草莓味蛋糕了吧,毕竟我也已经吃上了蛋糕店送来的芒果慕斯。) 作者有话说: 小求婚有点长长长 我还没写完呐…… 今天先看小雨宝宝吧! 第76章 番外三:冰岛婚礼 再听到沈之眠和傅凌舟的消息,是在除夕前,宋羡归收到了他们两个人的婚礼请帖。 婚礼现场定在被誉为“冰火之国”的冰岛,时间就在三天后。 很突然的消息,在一个平常的晚上,宋羡归和傅野百无聊赖坐在沙发上看剧。 傅野手机响动,随意拿过来一看,彻底愣住。 那是傅凌舟和沈之眠的合法结婚证照片。 后面就是邀请他这个刚刚知道消息的亲弟弟,去参加他们在国外举办的婚礼。 宋羡归问他:“怎么了?” 傅野怔怔抬头看他,没说话,而是拿手机递给他,让他自己看。 宋羡归不明所以地接过来,也愣住。 两人大眼瞪小眼。 “我是不是没睡醒?” 傅野先出声。 宋羡归冷静摇头,说:“我还没困到这个程度。” 傅野若有所思地说:“太突然了。” 宋羡归问他“你哥一点都没告诉你?” 结婚这样的事,并不是儿戏,至少家人是要有知情权的,可看傅野这幅样子,大概傅凌舟是连通知家人这一步都省略了。 果然,傅野摇摇头,说:“没有,我哥很有主意,他做决定从来不和家里商量。” 从小到大被管束得最严格的长子,长大后却成了为了和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在一起,宁愿放弃一切远走高飞,哪怕结婚也不和家里商量,而是直接通知的人。 宋羡归不是很想知道这些不痛不痒的八卦,只是看着傅野的眼睛问他:“三天后,去吗?” 傅野想都没想,说:“当然要去,再怎么说也是我哥。” 宋羡归淡淡说:“嗯。” 其实宋羡归这个问题是有些愚蠢的,傅凌舟毕竟是傅野的亲哥哥,两个人之间的血缘关系和他与宋雨之间无异。 但宋羡归还是问出口。 但看傅野这幅样子,应该是完全忘记了,和他哥在一起共度余生的人,曾经也是他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沈之眠。 再提及,竟然是这样无动于衷。 宋羡归心中有些莫名的情绪流转,肯定是不会舒服的,哪怕一直在说,以前都是过去了,过去不追究了,可真真正正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又实在不切实际。 毕竟宋羡归和傅野在一起的契机就是因为这个人。 “三天后………”傅野自顾自思索着什么,忽然出声告诉宋羡归,“时间太赶了,今天晚上收拾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就去机场。” 这样着急,迫不及待的语气。 宋羡归心里哽了下,没说话。 “最早的航班差不多也要十五个小时,等到那里,先好好休息一天,再陪着他们走个流程,剩下的时间我们还能在冰岛玩一玩。” 宋羡归还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傅野就已经盘算好了怎么玩,去哪玩。 “现在是冬天,蓝冰洞和杰古沙龙冰湖应该比夏天看的那场火山更好玩一点,” 完全是把这次沈之眠和他哥的婚礼当作一个带着家属旅游的引子。 不过说起火山,宋羡归倒是终于想起来——冰岛他们两个早就去过。 那时候还是夏天,傅野带他去看了法格拉达尔火山的熔岩场。 熔岩喷发又凝固,落到地上冒着腾腾热气,在远处看是很壮观的。 可宋羡归其实没觉得多可怕,只是很热,灼烫的热气顺着往脸上扑。 傅野一直抓着他的手,更热了。 他们明明在冰岛,却快要被热到融化。 而现在,天这么冷,再去冰岛,定然会和夏天时截然不同。 傅野说着要去,当天就把衣服和行李收拾好了。 宋羡归什么都不用管,只在一边看着就好。 当然,他其实也懒得看,傅野收拾家务实在是稀松平常的事,不值得宋羡归一天到晚直勾勾盯着看。 况且,宋羡归最近迷上了读纸质书——以前他从来不会在文字上浪费时间,看得更多的纸质书不是合同就是设计稿、专业书,而现在,竟然迷上了故事书。 实在是很不“宋羡归”的爱好。 “大功告成。” 傅野已经把行李箱全都塞满了。 宋羡归随意瞟了一眼,里面一大半是他的衣服,还有一些暖宝宝贴——傅野是这样要求宋羡归学会物理防寒的,但宋羡归一直嫌弃太丑,从来不贴。 傅野不逼他,但总是要随身带着的,冰岛那个地方的气温,和平澜这里完全没办法比,傅野很怕宋羡归生病感冒。 到第二天,两人一同登机。 飞机穿过千岛寒流,漫过巴伦支海的雾,淌过北大西洋的深蓝,终于在十五个小时后顺利抵达冰岛。 当时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宋羡归和傅野已经在飞机上睡过几次觉,但连日的坐位,还是会很难受,宋羡归只能浅眠。 幸好来之前傅野没闹他,让他安稳地睡了一场觉,以至于现在还有些精气神。 宋羡归最近确实有嗜睡的毛病,其实也不能算嗜睡,但确实比以前睡得更沉,更久,中途也不会再惊醒后失眠。 起码是能够一觉睡到天亮了。 很多以前担忧的事,紧绷的弦都已经缓缓松开,不用再紧绷着神经。 只是现在,一下飞机,宋羡归脑袋就有些晕。 冰岛是有时差的,八个小时,以至于落地时天还亮着,宋羡归大脑却已经快要进入深眠状态。 “我给我哥发了消息,他说婚礼定在一个教堂里,这几天用不到我们。”傅野边拉着行李箱,边去牵宋羡归的手,很自然地说,“定的酒店离那边可能有点远,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转转。” 宋羡归“嗯”了一声,被傅野带着走。 傅野当然也发现了宋羡归萎靡不振的精神气,到酒店后先放好了热水,让他先去洗个澡,补补觉。 傅野把行李箱里的衣服全部拿出来摆好,宋羡归的手机已经没电了,傅野给他充上线放在床头,空调也已经调好,二十分钟了,宋羡归还没出来。 敲敲门,没回应,傅野怕他出什么事,直接开门进去。 这才发现,宋羡归已经在浴缸里睡着了。 浴缸里的水还是温热的,冒着白气,宋羡归赤身裸体地躺在里面,隐约还能看到身上交叠的吻痕,脸色被热气蒸得发红,闭着眼,眉梢的水滴顺着往下滑,落到脖颈,滑到锁骨。 傅野放轻动作,慢慢走过去,蹲下,小声喊他:“宋羡归。” 宋羡归睡得有些沉,没醒。 傅野只好轻手轻脚地把他从浴缸里抱出来,宋羡归浑身都湿淋淋的,沾到傅野身前,一大片水渍。 第99页 傅野怕他着凉,扯来干燥的浴巾,虚虚盖到宋羡归身上。 身体刚刚腾空,宋羡归就醒了。 傅野的脸在面前放大,宋羡归眼中的不安骤然消退。 浴室里是很温暖的,赤裸的皮肤碰上傅野的,有一丝凉意,宋羡归下意识往傅野身前蜷缩。 傅野的怀抱总是很有安全感,宋羡归将手搭在他脖颈上,应该是困极了,再度闭上眼,哑声问他:“怎么不叫醒我?” 傅野低头蹭他湿漉漉的鼻尖,说:“困了就睡一会儿。” “几点了。” “下午四点。” 当然是冰岛时间。 如果是国内,现在已经是深夜凌晨,宋羡归早就应该睡了。 傅野把宋羡归平稳放到床面上,温暖柔软的床被蹭到宋羡归下巴,睡意瞬间又缠上来。 宋羡归迷迷糊糊去捉傅野的胳膊,把他往身前扯,不让他走,小声说:“你陪我睡。” 宋羡归是侧躺着的,半张脸隐在雪白的枕头里,眉眼却很温和,安静。 傅野愣了下,心跳很快,耳尖慢慢渡了一层薄粉。 房间里温度确实有些高,很适合睡觉,傅野想也没想,干脆利落地脱下衣服,钻到有宋羡归体温的被子下。 他身上总是很热,畏冷的宋羡归很快贴上来,毛茸茸的发顶往他怀里拱。 傅野长臂一伸,让宋羡归更舒服地枕在上面。 宋羡归的头发上沾了些濡湿的水滴,傅野用唇瓣吻他,鼻尖细嗅着发丝,小幅度的动作惹得宋羡归皱眉,很轻地闷哼一声。 傅野很快安静了。 “好了好了。”知道自己打扰到宋羡归睡觉了,轻轻拍他,低声说:“不闹你了,睡吧。” 落地窗外的天还是明亮的,两人已经交颈而眠,相拥入睡。 再醒来已经是傍晚,夕阳在天边落了一大片,冰岛的天,哪怕是冬天,也是昼长夜短,总要让人以为,这一天过得很慢。 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 宋羡归刚到冰岛,时差有些倒不过来,睡过一觉后,又只觉得口干舌燥,要起来找水,傅野应该也是很困了,睡得有些沉,宋羡归起床他都没醒。 宋羡归喝了小半杯温水,干涩的嗓子好多了。 连着睡了四个小时,宋羡归的困意已经消失了,他现在反倒是有些饿。 酒店是有简单的开放式小厨房的,可现在把傅野喊起来给他做饭,显然是不现实的,宋羡归也不舍得吵醒他。 天还没黑,宋羡归干脆出门,在楼下简单吃了两块有些腻甜的糕点,打算在附近先逛逛。 他们订酒店的位置很好,周围确实有一条&lt;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gt;美食&lt;/a&gt;街,宋羡归从头逛到尾,也没买到什么特别新奇的吃的。 其实是有些冻鱼干和炖鱼之类的,但宋羡归怕腥,只买了几块当地的特色面包。 这里距离首都是很近的,是很繁华的富人区,一些著名地标建筑都聚集在这一块,宋羡归很快就逛到一所诺大的商城里。 闲来无事,宋羡归走进去,当地人应该是有什么节日要过。 商场入口的木质拱门,缠绕着深绿松枝与冰岛本土浆果枝,悬挂着刻有古北欧如雷神托尔图腾的木牌和彩旗。 门侧摆放着仿制的冰岛传统渔船模型、绵羊摆件,搭配着写有“Torrablót”字样的复古灯箱。 是托尔里节。 商城有些大,宋羡归坐电梯把二三层全都逛了一遍,最后停在一块大屏广告牌前。 画面里,一大片洁白花瓣被风卷过,飘动,洒落在镜头上,再揭起,带来一片被葱郁覆盖的乞力马扎罗山,白雪皑皑下,一对情侣被簇拥在人群里。 镜头骤然腾空,再度拉近,男人单膝跪地,笑着从口袋里郑重而小心地拿出一个盒子,女人惊喜地捂住嘴。 万众瞩目下,丝绒布盒被打开,两枚精致漂亮的钻戒跃然出现,剔透无杂质的钻石火彩实在夺目,轻易勾动人心。 很快,一段醒目的文字映在上面。 ískt: Diamant er eilífur, ein er varanleg. ískt: Mee diamanti sem vitni, ástin er eilíf.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以钻为证,爱至永恒。” 实在是很普通的钻戒广告,没什么创新,无论哪个国度的街头都随处可见。 偏偏宋羡归为此驻足了整整三分钟。 说不上什么心情,挺乱的,心跳得也有些快,他想起不久前,和傅野在圣诞节的那场约会,“爱人祈愿屋”里那枚做工粗糙的木戒。 他亲手戴在傅野手上的同时,傅野也为他戴好,那是他们许诺爱情的开始。 是有些随意和潦草的,好像他们并没有多么重视一样,就在这样随意的一天应付过去。 但其实并不是,宋羡归一直觉得自己亏欠着傅野——不是金钱利益的欠,而是真真正正的亏欠。 总觉得傅野和他在一起会受委屈,和傅野给他的那些比起来,宋羡归给他的东西实在寒酸又低廉。 他总在想着弥补,而现在,机会来了。 宋羡归走进钻戒店,待了很久很久,久到傅野已经睡醒,发现他不在身边,着急地打电话催促。 毕竟是异国他乡,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傅野很担心他。 宋羡归对他解释,只是在附近转着玩,并没走远。 傅野这才放心,问他,要不要去接你? 宋羡归当然不可能让傅野知道他现在在哪、在干什么,直接拒绝了,说不用,已经要回去了,没多久就到。 傅野想了想,说,好。 宋羡归收起手机,再度回想傅野手指抓着他时的模样,终于确定地告诉服务员:“21号。” 第77章 番外四:挪威求婚【全文完】 后面一天,傅野原本计划着在周围带着宋羡归逛着玩,但实在太懒,外加上宋羡归昨天都已经逛完了,所以一整天,他们都泡在酒店里。 什么都不用想,泡泡热水澡,接完早安吻后下楼直接吃早饭,中午的时候就窝在房间里看电视。 下午时间全都被傅野占据,大概是酒店气氛好,傅野缠着宋羡归要了一次又一次,比以前都要更多、更久,也更兴奋。 宋羡归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精神气很快就被傅野顶撞得散架了。 真到了傅凌舟和沈之眠婚礼那天,还有些不真切。 婚礼现场定在哈尔格林姆教堂。 傅野和宋羡归什么都没做,就只当嘉宾入场,坐在下面,等待新人入场。 现场实在很安静,傅凌舟没邀请什么人,只有父母亲人,连带着宋羡归这个家属,剩下的应该是他们在M国的朋友。 在牧师的祷告下,两位新人入场。 沈之眠和傅凌舟穿着一白一黑两色西装,打扮精致,傅凌舟一向表情很淡,今天倒显得温和很多,沈之眠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宋羡归看着那张脸,有些恍然,侧头去看傅野,傅野也感知到了,小幅度靠近他,悄声问:“腰还疼吗?” 指的是昨天晚上的疯狂,早上宋羡归腰确实痛过,傅野竖起手指保证下次一定节制,还很心疼地替他揉了揉。 这个场合下,问这个问题,宋羡归有些无语,摇摇头,低声说:“认真看。” 傅野其实觉得很没意思,他早就知道傅凌舟和沈之眠会有这一天了,很早之前也梦到过,今天不过是梦成真,反正傅野的美梦早就成真了,倒也没什么好期待的。 直到牧师说“新人交换婚戒”,傅野才终于回过神,去看两人互相给对方戴上的婚戒。 新人相拥接吻,座下都在鼓掌,傅野却看着那枚钻戒,若有所思。 婚礼散场,要去吃饭,傅野却带着宋羡归去了后台。 他应该是有话要和傅凌舟说,只留下宋羡归和沈之眠两个人在后面。 宋羡归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沈之眠的狼狈,没想到一转眼会是在他的婚礼上。 宋羡归祝福他:“新婚快乐。” 沈之眠笑着说:“谢谢。” “没提前告诉你和阿野,这一趟过来挺赶的吧。” 宋羡归摇摇头,说还好,提前玩了几天。 沈之眠笑,悄声说:“冰岛很冷,而且说真的,也没什么好玩的。” 宋羡归觉得和他聊天说话莫名亲切,总是很舒服,像聊家常一样,于是很自然地问他:“怎么想起在这办?” 说起这个,沈之眠眉眼弯弯,笑得很甜蜜:“凌舟说他是在这里开始喜欢我。” 没有人提及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弟,这段关系的背德,也无从追踪他们是如何发展这段爱情的,但从沈之眠脸上,不难看出,他们确实是相爱的。 宋羡归由衷说:“你们很幸福。” “你和阿野也是啊。”沈之眠问他,“你们打算在哪办?” 宋羡归愣了下,反应过来,沈之眠说的是他和傅野的婚礼。 第100页 有点早,毕竟—— 宋羡归垂眸笑着,说:“还没求婚呢。” 要一步一步来。 沈之眠了然点点头,说:“那我和凌舟等你们喜酒。” 临走前,沈之眠忽然喊住宋羡归,说:“你笑起来很漂亮,和你妈妈一样。” 宋羡归彻底愣住,回过头,沈之眠看着他,但笑不语。 两个人长得确实很像,像到当初傅野会错认,但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莫名其妙的巧合。 两张脸无端相像的概率当然是有的,宋羡归也是这样认为的,可今天,在沈之眠的这句话里,他品出了不一样的深意。 傅野出来后,见宋羡归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有些担忧地皱眉,问他:“怎么了?” 宋羡归摇摇头,想说没事,可问出口的话却是:“沈之眠的亲生母亲叫什么?” 傅野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下,他怎么会知道,也是后面他才知道,沈之眠是他二舅和情人的私&lt;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gt;生子&lt;/a&gt;,至于母亲,没人会知道。 “姓温。” 身后忽然传来傅凌舟的声音。 宋羡归转身,看到傅凌舟面无表情的脸,他似乎只是回答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说完就离开了。 宋羡归怔在原地,被这个姓牵动着心思,终于想清了,难怪,难怪长得很像,难怪当初沈之眠会愿意帮他,难怪会觉得亲切,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宋羡归释然笑着,他点头,眼里有一层水汽,随着动作晃,他低声念着,“原来是这样……” 傅野在旁边看着他,被他哭着笑的模样弄得很懵,抓着他的肩膀,紧张问:“宋羡归,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沈之眠和你说什么了?” 宋羡归摇头,深埋进傅野胸口,闭上眼说:“傅野,谢谢你。” 谢谢你,认识我,喜欢我,和我在一起,带我来这里,让我知道,原来我在世界上,还是有一个亲人的。 只是还不能说,不能认,但知道,也就足够了。 宋羡归跟傅野回到酒店,心情很好,主动找傅野索吻,缠着他要。 宋羡归主动qikua在傅野身上时,把傅野弄得很懵,大脑完全空白,这应该还是第一次,他在这个视角看着宋羡归。 宋羡归是那种比较保守的人,开灯后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关了灯可以任由傅野看。 但哪怕弄得再狠,再重,他也总是压制着自己。 只有彻底失智时,傅野亲吻他,**他。 宋羡归才会短暂顺着他叫喊。 但一醒来就不认账了,依旧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傅野总是心痒。 而今天,灯火通明,宋羡归主动脐橙在他身上。 (实在写不了 改了真正意义上的十几遍就是发不出来。。。。) 滴答滴答,墙面上钟表在转。 不知道多久,宋羡归小腹明显一阵痉/挛,瘫倒在傅野身上,带着黏腻的汗水,在彼此呼吸的热气里耳鬓相磨的接吻。 水声淅淅沥沥,像一场小雨。 几场下来宋羡归已经没什么力气,只是把手插到傅野柔软的发丝里,伸长脖颈,任由傅野在他胸口蹂躏。 “傅野,傅野。”宋羡归气喘吁吁的喊他,傅野咬他,他就扯傅野的头发,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 傅野亲亲他的下巴,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怎么?” “......挪威。”下边还交缠着,傅野缓慢的动作,宋羡归闷哼着,把话说下去,“明天我们去挪威。” 傅野定定看着他,问:“去那干什么?” “……”宋羡归沉默,傅野轻咬他脸颊肉,要他说下去,宋羡归于是闷声说,“极光。去看极光。” 非常拙劣的理由。 北欧哪里没有极光,尤其是在冰岛,能看到比挪威更美的极光夜,为什么偏偏是相距一千公里的挪威呢? 傅野闻言眼中神色晦暗不明,如果宋羡归还清醒着,就会发现,傅野眼底一闪而过的,兴奋雀跃的精光。 但他已经没什么理智,主动脐橙的体位很消耗体力,他现在也只是强撑着最后的理智把心心念念的话说出来。 直到听到傅野的那声“好”,宋羡归才放心昏睡过去。 没有第一时间去清洁,傅野去捉宋羡归有些热的手,往唇边送,在他无名指上落下一吻。 到第二天,宋羡归醒得有些晚,昨天闹得也不算太晚,但有些费体力,以至于他睁开眼时,傅野已经不在身边。 宋羡归下床,胸口有些疼,傅野给他换的睡衣磨在上面,很不舒服。 “起来了?” 傅野应该是出过门了,刚回来,手里还带着一些吃食。 宋羡归莫名有一种宿醉的错觉,恍然想起今天的计划,清醒了,问他:“几点了?” 傅野把食物摆好放到桌子上,回他:“不晚,才八点。” 八点,宋羡归心稍安,确实不算很晚。 冰岛离挪威是很近的,雷克雅未克到奥斯陆只需要三个小时,如果想要等极光降临,下午过去更合适。 宋羡归于是把心跳放平缓,先吃饭。 傅野给他带的早饭是肉粥,品质和卖相都还不错,宋羡归尝一口,很烫。 傅野坐在他对面,出声说:“航班在下午两点,待会我收拾完东西去退房,咱们上午还能去周边玩一玩。” 见宋羡归抬头看他,傅野挑眉还问他:“你不是想去挪威?” 宋羡归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傅野这张脸,总是会想起昨天晚上,有些尴尬、别扭,他扭过头,对傅野的提议说:“可以。” “宋羡归。”傅野用手撑着下巴,喊他,宋羡归停下动作,他又不说话。 “怎么?” “没事,就想喊喊你。” 傅野确实会这样,经常喊宋羡归名字,喊了又没什么事,就只是单纯地想要喊他名字。 宋羡归已经习惯了,也没说什么,由着他这样。 每次旅游都是傅野收拾东西,准备好要用到的证件和衣物之类的,宋羡归不需要为此费心,到时候直接人到机场就起飞。 但这次宋羡归却主动提出,让傅野收拾他自己的就好,证件之类的宋羡归自己收拾。 这样明显的异样,傅野不可能察觉不到。 傅野倚在门框,笑着问他是不是偷偷背着他干什么坏事了? 宋羡归面不改色心不跳说:“胡说什么。” 傅野挑眉,摊手说:“好吧,我等你偷偷把我卖掉,我替你数钱。” 宋羡归还没说话,傅野转身走了,是去退房了。 前几天刚缓过来,又要登机,好在这次睡足了,宋羡归一路没睡,傅野却像是有些困了,一直歪头靠在宋羡归肩膀上闭眼浅眠。 很快就到站,傅野醒得很是时候,在宋羡归还没反应过来时,仰头偷亲了下他的侧脸。 就像打招呼一样,告诉宋羡归,他醒了。 宋羡归低头,轻声说:“快到了。” 傅野“嗯”了声,说:“我知道。” 他在心里估算着时间,这个点,确实快要到了。 又是罗弗敦群岛。 挪威其实有很多可以看到极光的地方和小岛,特罗姆瑟,斯瓦尔巴,阿尔塔,多到数不过来。 但宋羡归和傅野偏爱这里,大概是很久以前,他们在这里一起淋过一场雪的缘故,总念念不忘。 现在不过下午四点,天还没黑,看不见极光。 但天色已开始向暮色过渡,天空呈柔和的淡蓝。 两个人把行李放到旅馆后就出来,这次天还算暖和,没有雪,他们不需要穿太厚。 就这样并肩站着往下看,海面泛着深绿光泽,倒映着岸边错落的红色渔屋,停泊的渔船随波轻轻晃动。 远处的雪山在微光中轮廓分明,海风裹着淡淡的海盐味吹过,岸边礁石被潮水冲刷得光滑湿润,偶尔能看到海鸟在礁石上空盘旋。 再次来到小渔村,心境有些不同,上一次漫天飞雪、极光四合的画面久居脑海,原来又是一年新冬,等除夕一过,马上就是他们的第四年。 “来早了。”傅野侧过头对宋羡归说,“现在还看不到极光。” 宋羡归像不怎么在意一样,淡声说:“等等看。” 于是两人就这样顺着渔港码头的小径慢慢走着。 这个视角可以俯瞰整个海湾和远处的岛屿,碧蓝的海水在阳光下闪烁,海浪拍打岸边发出低沉声响,风声、鸟鸣声。 明明很吵,又很安静。 一直走,一直走,很慢,很慢,夕阳的余晖终于飘下来,天光黯淡,暮色四合。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终于黑了。 宋羡归停下脚步。 傅野还握着他的手,也跟着停下。 一望无际的夜色里,隐约看得出,这里是萨克里索伊桥下海滩。 宋羡归仰着头,能看到天际之外,那抹有些暗的光亮,轻声说:“快来了。” 第101页 他们的漫无目的,马上就要找到停驻点。 可还没等到极光,这样的天,竟然开始飘雪。 开始还很小,感受不到,直到刮起一阵风,宋羡归脸上残留一枚冰凉的雪花,再转眼,已经下大了。 漫天飞雪化作流沙,簌簌而落,遮住夜色,染上雪白。 傅野笑着说:“靠过来,你头发上全是雪。” 傅野说着,不等宋羡归靠过来,却主动去抱住他。 下巴抵在额头上,温热的体温包围着宋羡归,两个人就像几年前一样,漫天飞雪里,等一场转瞬即逝的极光。 傅野刚刚还说宋羡归头发全是雪,现在轮到他一头白发了。 宋羡归伸手去抚他鬓角的雪,傅野没拦着,弯腰低头,任由他动作。 他的脸对着宋羡归的,眼睛也是,靠得很近,很适合接吻,可却没有吻,他只是问宋羡归:“你说我们算不算共白首。” 宋羡归停下手里的动作,没说话,冰凉的指尖去碰他的眉毛,太凉了,傅野下意识闭上一只眼。 “暂时还不算。” 宋羡归说。 傅野饶有兴致地问他:“为什么是暂时。” 宋羡归不说话了,仰面看着天空,很大一片极光在南面漫过来,马上就要飘到他们头顶。 快了,快了。 傅野还在等着宋羡归的回答,见他不理自己,把他抱得更紧,催促一样问他:“为什么?” 宋羡归不说话,只等着那片极光飘过来,到时候适时取出口袋的戒指,才能回答傅野的这个问题。 “是因为,你还没有和我求婚吗?” 傅野忽然凑近他耳边,出声。 宋羡归被这句话说得心脏一跳。 他骤然转过身,傅野却松开他的手,先他一步,单膝跪地。 地面上全都是积雪,有些厚,跪在上面,膝盖会很凉,但傅野却跪得笔直。 宋羡归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大脑一片茫然的空白,无措,迷茫,口袋里没拿出来的钻戒格外重,傅野看着他这副样子,扬眉笑着。 “我知道你想求婚,宋羡归,你大概不知道,你真的很不会撒谎。你一说挪威,我就知道了。” 猜中宋羡归的想法似乎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傅野笑容很大。 明明都还没有为宋羡归成功戴上这枚戒指,却已经露出了沈之眠如出一辙的幸福的笑。 “但今天下雪了,地上太凉了,而且我可舍不得你给我跪,所以想了想,还是我来吧。” 说着,傅野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黑色丝绒盒子,轻轻开启,一对做工精致的银白钻戒出现在宋羡归面前。 宋羡归完全不知道怎么动作了,只是怔愣地看着那枚戒指。 风好像小了,又好像有些大,听不清,呼啦,砰咚,被心跳淹没。 宋羡归听见傅野轻声问他:“宋羡归,你愿意为我戴上这枚戒指吗?” 宋羡归无端想起不久前参加的那场婚礼现场,教堂里,牧师的声音清亮—— 你是否愿意以婚姻的名义,坚定接纳他成为你的终身伴侣,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顺境逆境,都始终爱他、呵护他、忠诚于他。 一生不离不弃,相守相伴,同担风雨,共享欢喜,恩爱相守,直至白头,共赴余生。 诺言是很长很长的,不仅需要很多很多的话来许诺,更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去证明它、践行它。 因为这枚戒指,在戴上的那一刻,就不只是象征着爱情,那关乎余生,关乎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一切都要共享。 ——要忠诚,要坚定,要不离不弃,要死生不渝,要保证不抛弃,保证不放弃。 宋羡归和傅野可以做到吗? 宋羡归伸出手,他明明也是笑着的,眼里却含着泪,很郑重地说:“我愿意。” 在一起一辈子,用爱情换余生。 这是很难的事情,可如果那个人是傅野,那宋羡归愿意。 想都不用想。 因为他知道,傅野一定也会如此坚定地告诉他,我愿意。 或许是挪威的天实在太冷,傅野的手在抖,打着颤为宋羡归戴上那枚真正属于他们爱情的钻戒。 戒指戴在宋羡归无名指的那一刻,很神奇,宋羡归期待很久的极光终于、终于,将这一片天空笼罩。 缤纷艳丽的极光落到钻戒上,折射着蓝绿色的光影,实在耀眼,实在明亮。 这一瞬间,每一片雪花都在见证他们的相爱。 两人对戒交换完,宋羡归要傅野起来,地上凉,傅野听话起身,要去抱他,却见宋羡归顺着刚刚自己跪下的地方,直直跪了下去。 两人一起一落,倒是默契。 “宋羡归!” 傅野懵了,想要把他扶起来,地上有多凉他不会不清楚,宋羡归那么畏寒的人,根本受不了这种程度的冷。 可他怎么去拽,宋羡归都不起,反而把他的手拂下去,见傅野还想和自己同跪,无奈笑着喊他:“傅野,你安静,听我说好吗,不然我一直跪着,很冷。” 于是傅野彻底不动了,完全安静地听他说。 “很久以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拥有一段爱情。” 这应该会是一段有些长的话,宋羡归竟然开始对傅野说以前。 “从小到大,我听过很多人的夸赞,学习,样貌,性格。他们总爱说,我是一个很理性的人,可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在感情上的淡漠。” “我不会骗你,中学时代,我收到的情书比每天要做的数学题还要多,她们都在情书里写喜欢,可也全都因为我的冷漠而退缩。” “所以我从来没想过,会遇见一个人,愿意像你这样愚蠢、天真,愿意包容我的冷漠,容许我的沉默,照顾我的情绪,愿意哄着我、顺着我,愿意为了我改变。傅野,再也不会有一个人比你固执,也比你爱我。” “所以我想,其实说爱其实并不难。”宋羡归继续说,“说‘我爱你’和说‘我愿意’一样简单。” “但我没想过敷衍你,我答应你,只是因为这三个字,我只想说给你一个人听。” “傅野,我想要你安心,想要你学会依赖我,想要你在爱着我的同时知道,我也爱你。” 傅野在宋羡归说“固执”的时候就开始哭,忍不住地哭,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到宋羡归心上。 其实并没有很大颗,但一滴泪的轻重取决于一个人对其的珍重程度,所以落在宋羡归眼底,无异于千斤重。 “傅野,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死了就埋在这里,骨灰撒到挪威的海里。” 这就是宋羡归全部、全部的告白了。 “你呢?” 傅野想,宋羡归才是真的坏,他竟然对自己问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 “我愿意,我愿意。” 傅野连着说了两句我愿意,他哭得满脸泪,再也站不住,和宋羡归平齐跪着。 他还没忘记宋羡归手里的戒指,伸出手要宋羡归给他戴上。 宋羡归眼眶也通红,笑他:“傻瓜。” 其实哪里只有一个傻瓜,漫天飞雪下,两个人一齐跪着,周身被雪花盈满,像雪人,而雪人的两根无名指,戴着四颗戒指。 温热相拥,额头相抵,呼吸交融,又是一个绵长柔软的吻,很咸,很甜。 极夜的罗弗敦,群山沉睡。 雷讷渔村的红屋顶依旧亮着暖黄的灯。 望不见边际的极光辉映着在眼前闪。 极光笼罩着整个北欧群岛,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浩瀚,而他们两个只是宇宙中最渺小的、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土,某一天遇见,从此纠缠不休,死生不渝。 “以钻为证,爱至永恒。” 雪满头,共白首。 这一瞬间,就是他们相爱的永恒。 ——全文完—— 第78章 夫夫相性一百问 【前情提要】 采访者:某只闲得无聊的宋芥 被采访:一对在宋芥苦口婆心软磨硬泡劝说下答应参与采访的小情侣 宋羡归X傅野(以下简称宋X傅) 1. 第一次见我时,你偷偷观察过我哪里? 宋:眼睛。 傅:……嘴巴。 2. 当初是什么瞬间让你觉得“我想和这个人多接触”? 宋:没有过,只想离他远点。 傅:第一眼。(悄悄掏手机打字给宋羡归:我能看到你的回答Q∧Q) 3. 见面前,你对我有过“预设印象”吗?见面后和预设差得多吗? 宋:他看起来不像幼稚的人。 傅:床下都一个样,床上才不一样。 芥:(捂嘴):嘘!正经网站正经作者! 4. 我们第一次约会后,你回去有没有和朋友聊起我?聊了什么? 宋:没有。 5.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主动找你聊天时是什么心情吗? 宋:很烦,觉得他听不懂人话。 第102页 傅:迫不及待想见他,见到他又很容易被气到。 6. 第一次牵我手/抱我时,你紧张吗?心里在想什么? 宋:手很热,没想什么。 傅:他身上总有一股香味,抱住就不想松手。 7. 第一次和我吵架后,你有没有担心过“我们会不会就这样散了”? 宋:不会。 傅:当然不担心,宋羡归才不会这么想。(发消息:你不会的吧。)(撤回)(喂。) 8. 你早上起来必做的事是什么?能接受我打乱你的晨起节奏吗? 宋:洗漱。 傅:起不来。宋羡归可以。 9. 吃早餐,你是“随便垫一口”还是“认真做一顿”? 宋:看他。 傅:认真做,他有胃病不能随便。 10. 吃饭时,你会介意我把不喜欢的菜夹给你吗? 宋:没有过。 傅:他不喜欢的菜我为什么要做? 11. 洗碗、扫地这种家务,你更愿意“分工做”还是“轮流来”? 宋:分工。 傅:全包。 12. 夏天开空调,你习惯开多少度?会和我抢被子吗? 宋:27。他确实有这个毛病。 傅:27,他怕冷。不抢被子怎么抱他?(理直气壮) 13. 你睡觉会认床/怕吵吗?和我一起睡时,有没有调整过睡姿? 宋:会认床,和他一起的话睡得会沉一些。 傅:抱着他就不用调,他睡眠浅,我动一下就会醒。 14. 周末在家,你更喜欢“瘫着不动”还是“收拾房间+做点小事”? 宋:不想动。 傅:拉着宋羡归做床上运动倒是可以考虑。 芥:(手动打码)(哔——) 15. 看剧/刷视频时,你能接受我在旁边时不时搭话吗? 宋:可以,但别太吵。 傅:不搭话谁要看什么无聊的破电视。 16. 你喜欢“肢体接触”(比如牵手、贴贴)吗?在公共场合会介意吗? 宋:不排斥,但别过分。 傅:是的,你也知道他主动要我牵他手的是吗?嗯,其实我觉得这样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宋羡归主动牵我手了,很平常的事。 17. 当你想我的时候,会直接说“我想你”,还是用别的方式暗示? 宋:……傅野。 傅:直接说啊。 18. 你觉得“每天聊天多久”算合适?太久/太短会不舒服吗? 宋:不见面的时候,他就会一直发消息,去一趟超市消息都是99+ 希望他可以稍微少发点,回不过来。 傅:你去告诉宋羡归,他已经一分钟没回我消息了! 19. 我偶尔任性撒娇时,你是“觉得可爱”还是“会有点无奈”? 宋:都有吧。 傅:他任性也很可爱啊。 芥:?你俩被盗号了? 20. 当你累的时候,希望我“安静陪你”还是“找话题让你放松”? 宋:别说话。 傅:他累了自己会哭,我让他放松他也不听。 芥:???这和问题的关系是? 21. 你需要我每天和你说“早安/晚安”吗?没说的话会多想吗? 宋:他需要。 傅:需不需要他都会跟我说。 22. 纪念日/生日,你更想要“惊喜”还是“提前一起商量好的礼物”? 宋:不太在意这个。 傅:你怎么知道宋羡归在三周年纪念日说爱我?什么?你说你不记得宋羡归说爱我?欢迎收看72章最后一段。 23. 你会把“我送的礼物”放在显眼的地方吗?比如杯子天天用、饰品常戴。 宋:自己知道就好。 傅:对的,我们的戒指很漂亮,我也这么想。(展示无名指上两枚闪瞎人眼睛的戒指ing) 24. 当我误会你时,你希望我“直接问”还是“等你解释”? 宋:解释。 傅:直接问,不要有误会。 25. 吵架时,你最受不了我做什么(比如冷战、说重话、翻旧账)? 宋:撒娇。 傅:不说话。 26. 如果我忘了重要的日子(比如纪念日),你会“先生气”还是“听我解释”? 宋:其实不太在意这个。 傅:?。把这条删了。 芥:咦咦咦?肿么有点耳熟捏。 傅(气急败坏):他给我补上了,有人给你补吗? 芥(破防)(已黑化):没人问你! 27. 你觉得“说谎”和“隐瞒”哪个更不能接受?有没有“可以隐瞒的小事”? 宋羡归:隐瞒。傅野不会对我撒谎。 傅野:都不能接受,宋羡归你不能再骗我了。 28. 吵架后,你最多能接受“冷战多久”?超过这个时间会慌吗? 宋:不会。 傅:一秒都不行。 29. 吵架时,你会“控制不住说狠话”吗?说完会后悔吗? 宋:一般不会控制不住。 30. 你有没有“底线”是哪怕吵架,也绝对不会碰的? 宋:暂时没有。 傅:提分手。 31. 如果我拖延一件“我们约定好的事”,你会“催我”还是“自己先做”? 宋:没约定过。 傅:直接带他去做。(发消息:你不是今年要和我再去一次挪威吗?宋羡归你又骗我!) 32. 如果我们对“某件事”(比如买房、养宠物)意见完全相反,会怎么解决? 宋:分情况吧。 傅:听他的。 33. 你周末更喜欢“宅家看剧”还是“出门探店/运动”?会陪我做我喜欢的事吗? 宋:在家,他想去玩就陪他去。 傅:看他心情吧,心情好在家看剧,不好就带他去散心。 34. 你喜欢“热闹聚会”还是“两个人独处”?带我见你朋友时,希望我怎么表现? 宋:独处。 傅:一直想带他去见见人,但他不喜欢吵,独处也挺好的。 35. 你喜欢玩游戏吗?会介意我拉你一起玩,或者我自己玩很久吗? 宋:不太喜欢,挺没意思的,但他想玩也会陪他玩玩。 傅:偶尔吧,他不理我就只能靠这个打发时间(暗示ing) 36. 看电影/看书,你喜欢“提前看剧透”还是“完全不知情”? 宋:不要剧透,影响观感。 傅:忍不住会看剧透,看完就觉得没意思,干脆不看了。 37. 你喜欢“做饭”吗?会希望我们一起做饭,还是轮流做? 宋:不喜欢。讨厌油烟味。还很麻烦。 傅:喜欢啊,我做他吃就行了,不敢让他下厨房。 (没有说他做得不好吃的意思)(也没有说他做得好吃) 宋:不吃滚。 38. 你对“花钱买爱好”怎么看?会限制我吗? 宋:别玩赛车,其他随便。 傅:他要是有爱好能用到我,砸多少钱我都愿意。 39. 你会为了“省钱”而放弃“想去的地方/想吃的东西”吗? 宋:以前会,现在不会了。 傅:关于钱的问题用不着问了,他一辈子不会因为钱发愁。 芥:(掏出乞讨碗)给我分点儿! 40. 你理想的“同居生活”是什么样的?比如谁管钱、家务怎么分。 宋:现在这样就很好。 傅:是的我们一直在同居,不用羡慕,我们还同床。 41. 你想要孩子吗?想生几个?如果我不想要,会怎么沟通? 宋:其实不太喜欢小孩,养起来会很麻烦。 傅:?宋羡归你在认真考虑什么? 42. 如果以后有孩子,你会“主动分担带娃、喂奶”这类事吗? 傅:走错频道了吧,某芥你怎么出题的?(质问) 芥:私密马赛(点撤回) 43. 以后工作变动,如果需要“异地一段时间”,你能接受吗?会怎么维持感情? 宋:能。他会打一天视频。 傅:不能,异地什么啊,我飞过去也要找他。 44. 你打算在现在的城市长期发展吗?如果我想换城市,会考虑一起走吗? 宋:C市挺好的,没想过离开。会一起。 傅:他去哪我去哪,反正他必须在我身边。 45. 你希望我们“<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和父母住”还是“分开住,常回家看看”? 宋:现在是分开,但也确实经常陪他回家。 傅:我也不想天天带他回去来着,但我爸非要让我带他回家玩棋(无奈摊手) 46. 对于“养老”,你是想“靠自己攒钱”还是“靠社保+子女”? 宋:靠自己。 傅:他不用担心这个,我就可以给他养老。 宋:我只比你大三岁而已。 傅:啊呀老婆我说的是用钱养你呀。 47. 我们退休后,你想“到处旅行”还是“在一个地方定居,种种花”? 宋:定居,偶尔可以陪他去旅游。 第103页 傅:定居啊,能和他卧在一个房间里谁还想着去旅游啊。 48. 我们在一起后,你最难忘的一天是哪一天?为什么? 宋:时间太久了,记不清。 傅:每一天。(星星眼) 芥:咦(鸡皮疙瘩起来了) 49.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为你哭/为你笑的原因吗? 宋:他很爱哭,记不清第一次什么时候了,可能是他开车来接我,我没同意那天吧,眼泪都抹在脖子上了。 傅:(突然站起)(9s语音攻击)喂!宋羡归!这点事悄悄跟我说就行了干嘛要跟他们讲!(委屈) 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50. 我送你的礼物里,你最喜欢哪一个?现在还在用/留着吗? 宋:车挂。挺实用的。 傅:太多了,数不过来(再次展示无名指上的戒指) 51. 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里,你最想再去一次的是哪里? 宋:挪威。 傅:挪威。 52. 你有没有偷偷存过“我的照片”?比如我睡着时的样子、一起玩的合照。 宋:……没有。 傅:当然有啊,不过不能给你们看。 芥:?给我看。 53. 和我在一起后,你觉得自己变好了还是没变?具体哪方面? 宋:多少都会有改变吧,好坏都有,最明显的是生活节奏吧,比以前要慢很多。 傅:当然会变啊,他看着正经靠谱,其实根本不会照顾,只能委屈我上厅堂下厨房伺候他了。 宋:你可以不做。 傅:干嘛啊骗你的一点都不委屈 老婆今晚想吃什么(报菜谱ing) 芥:我想吃麻辣香锅(举手) 傅:滚,老婆不吃辣。 54. 你有没有“因为我”而尝试过以前不喜欢的事(比如吃某种菜、看某类电影)? 宋:旅游。以前觉得麻烦,后面有他打理着,还可以。 傅:做饭。毕竟遇见他之前我可是十指不沾阳春的。 55. 你觉得我们“最合拍”的地方是什么?比如笑点、消费观、对生活的期待。 宋:合拍算不上,算互相包容。 傅:床上。 芥:(哔——) 56. 如果可以“让我改掉一个缺点”,你会选哪个?为什么? 宋:别太粘人吧,他现在就跟小孩一样,离不开人。 傅:吵架不要不说话,你喊我名字我都会原谅你,不说话我怎么低头。 57. 你希望我在“哪件事”上多依赖你一点?比如做决定、解决问题。 宋:很多。 傅:所有事。 58. 你觉得“我们感情里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比如信任、默契、互相包容。 宋:都挺重要吧,互相包容算比较重要的,毕竟都有缺点。 傅:你听没听过一个词叫天生般配? 59. 如果用一句话形容“和我在一起的感觉”,你会怎么说? 宋:自由吧。 傅:“空气像青苹果~”(关闭音乐)(咳咳)就习惯了啊,老夫老妻的。 60. 第一次接吻是谁主动的?宋:他。 傅:当然还是我,不过应该算强吻(回味ing) 61. 平时买东西,你更看重“实用性”还是“颜值”?会迁就对方的偏好吗? 宋:实用。会。 傅:他喜欢的都买,实用不实用不重要。 62. 你怕黑吗?晚上起夜会叫醒对方陪你吗? 宋:不怕,不会。 傅:不怕但想叫他,他醒了会皱着眉喊我名字,我再把他哄睡。 芥:?什么毛病? 傅:单身狗滚。 63. 对方生病时,你是“细致照顾型”还是“嘴硬关心型”? 宋:正常照顾。 傅:他都什么病了我嘴硬什么?这谁出的题啊莫名其妙。 芥:(缓缓点撤回键)咳咳。 64. 一起出门,你更爱“提前规划好路线”还是“随机随缘逛”? 宋:规划好。 傅:在规划好的路线里随机逛。 65. 你介意我翻你手机吗?自己会主动给对方看手机吗? 宋:不介意。会。 傅:巴不得他天天翻,我手机里全是他的照片,随便看。 66. 吃到好吃的东西,你会第一时间分享给对方吗? 傅:肯定啊,第一口先喂他,他爱吃比我自己吃还开心。 芥:有点肉麻。。。 傅:单身……(被芥手动闭嘴) 67. 你会为了和对方凑情侣款,买自己原本不喜欢的东西吗? 宋:不会,还是买实用一点的吧。 傅:会啊,而且不会不喜欢啊,看,情侣衣情侣鞋情侣牙刷还有——情侣戒指(再再度展示) 芥:(双手捂眼)好亮! 傅:你在说你自己? 芥:?我劝你闭嘴,不然你哭鼻子的事宋羡归可告诉我了我要大写特写翻来覆去的写……(被傅拿黑卡威胁闭嘴):小的知错啦!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接卡) 68. 对方加班晚归,你会“等对方回来再睡”还是“先睡留灯”? 宋:留灯。 傅:不许晚回。 69. 你会记得对方的忌口和喜好吗?做饭时会特意避开/准备吗? 宋:不做饭。 傅:刻在脑子里了,他不吃辣不碰生冷,每道菜都按他口味来。 芥:我没忌口给我炒俩菜去。 (过去一分钟 无人回应) 芥:哈哈哈哈(尬笑)其实我也没有很想吃哈哈你们真的很装! 70. 你会主动给对方剪指甲、吹头发这类小事吗? 宋:偶尔,有吹过头发。 傅:喜欢给他吹头发,那时候他最乖,像猫。 芥:你还像狗呢。 71. 对方情绪低落时,你会“陪着发呆”还是“想办法逗对方开心”? 宋:陪着。 傅:逗他开心。 72. 你介意对方身边有关系很好的异性朋友吗? 宋:不介意。 傅:有点介意。 芥:我们采访讲究实话实说,谁撒谎了好难猜哦。 73. 你喜欢对方抱着你睡觉吗?会主动钻进对方怀里吗? 宋:还可以,偶尔会。 傅:偶尔是什么时候?(@宋羡归 今晚可以偶尔一下吗?) 74. 一起坐车时,你喜欢坐在对方旁边还是副驾? 宋:旁边。 傅:他旁边。 75. 你会为对方学做新菜式吗?做得不好对方吐槽会难过吗? 宋:不会吐槽,不吃就好了。 傅:会啊,我不会做不好。 76. 对方忘记给你回应(比如没回消息),你会“多想”还是“觉得对方忙”? 宋:觉得忙。 傅:会多想一会儿,但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忍不住发消息问他。 77. 对方想做冒险的事(比如蹦极),你会“陪对方一起”还是“劝对方谨慎”? 宋:劝谨慎。 傅:陪他一起,他想做的事,我都陪着,不过他应该不会喜欢这个。 78. 你会主动和对方道歉吗?就算觉得自己没做错? 宋:看情况,我的错我会道歉。 傅:会啊,只要他不开心,不管谁错,我都先低头哄他。 79. 一起过节时,你更想“在家简单过”还是“出去好好庆祝”? 宋:在家。 傅:都可以,只要和他一起,怎么过都开心。 80. 你会收藏两人的票根、纪念品这类东西吗? 宋:不太会,有点幼稚。 傅:当然,机票、电影票、旅游纪念品,都好好存着,后面还要贴墙上呢。(抬手指指身后一面墙ing) 81. 对方熬夜的时候,你会“陪着熬夜”还是“催对方睡觉”? 宋:催睡觉。 傅:催他睡,他不睡我就陪着,等他睡了我再睡。 芥:我现在就想睡。 (0人在意。) 82. 你觉得两人之间需要“保留私人空间”吗? 宋:需要。 傅:适当需要,但我的私人空间里,必须有他。 芥:病句要改。 83. 你会和对方一起养宠物吗?想养什么? 宋:想养只猫吧,不会太操心。 傅:看他,我都可以接受。(扭头快速打电话)(对 把你店里最老实最听话的猫全都拍照发过来 等他挑好明天我就派人去接) 84. 对方做了让你超感动的事,你会“说出来”还是“记在心里”? 宋:记在心里。 傅:马上说出来。 85. 一起做家务时,你会“认真做”还是“边做边闹”? 宋:认真做。 傅:边做边闹,不然多无聊。 86.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和对方在一起吗?为什么? 宋:会。没有为什么。 傅:当然会,因为他是宋羡归。 87.你更喜欢对方怎样称呼你? 【正文完结】 宋:名字。 傅:老公。(被宋羡归看了一眼)……好吧,叫名字也行,反正他喊什么都好听。 芥:说些真正喊过的,别把梦里的说出来。 傅:你怎么知道宋羡归在床上这样喊过我?(被宋羡归捂嘴) 宋:再多嘴今晚出去睡。 傅:(亲手心)好哒老婆。 88. 如果对方喝醉了,你会怎么做? 宋:带回家,让他安静睡觉。 傅:录下来等他醒了循环播放。 89. 你觉得自己是“醋坛子”吗?对方呢? 宋:我不是,他是。 傅:我是怎么了?我那是合理宣示主权!他?他表面看不出来,心里指不定怎么记小账呢。 90. 对方做过最让你心动的事是什么? 宋:……很多,记不清。 傅:挪威求婚。(宋羡归承认吧你也很为我啄米吧) 91. 有偷偷为对方学过什么技能吗?(比如一道菜、一首歌) 宋:不算特意学,那首下架的歌,听多了就会了。 傅:多了去了,厨艺首当其冲,还有按摩……(压低声音)某些特殊技巧也算吧? 芥:(紧急消音)哔—— 92. 如果有一天对方失忆了,你会怎么做? 宋:等他恢复。 傅:等他记起我,记不起来就让他重新爱上我。 93. 你认为自己“恋爱脑”吗?对方呢? 宋:不算是吧,就是下意识想要顺着他,想让他安心一点,知道我也爱他。 傅:我这是深情,宋羡归恋爱脑不恋爱脑都留在我身边答应我一生一世了,如何呢? 94. 对方的口头禅是什么? 宋:“宋羡归。” 傅:“傅野。” 95. 谁先告白的? 96. 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 宋:泪痣。 傅:嘴巴,锁骨,喉结……(被捂住嘴)唔! 97. 如果对方生命只剩一天,你会怎么度过? 宋:陪着他,做他想做的事。 傅:(沉默片刻)……带他去挪威,在极光下抱着他,告诉他,我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爱他。 98. 相信“来世”吗?如果相信,还想遇到对方吗? 宋:会信一点,想。 傅:信啊,下辈子,下下辈子,他都得是我的。 99. 你觉得“我们能一直走下去”的底气是什么? 宋:他挺固执的,我也没法习惯他不在身边。 100. 最后,用一句话向对方表白吧。 宋: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别开脸)……就先这样吧。 傅:我爱你,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并且永远会更多。 问卷结束,傅野试图抢走宋羡归那份自己代填,被宋羡归按住手,让他别胡闹,傅野就不动了。 某芥在一边幸灾乐祸,笑他老婆奴,然鹅,变故发生了—— “行了,问完了吧,录音拿过来我带回去珍藏。” 傅野边笑着反握住宋羡归的掌心,边去抢夺某芥手上,记录着某情侣绝密采访的录音笔。 某芥因为身高劣势处于下风,只能无奈发出尖锐爆鸣声:“我的录音笔——!” 第79章 星期五和女儿。 家里添了新成员。 大概是一个周五下午,宋羡归在公园写生,傅野回家后发现他竟然还没在外面,一顿电话连环call。 宋羡归口袋里的手机铃声震个不停。 看也没看,拿出,接听。 很无奈的语气:“又怎么了。” 傅野理直气壮的说:“已经六点半了。” 宋羡归沉默,说:“我五点才出门。” “我不管,我都回来了,宋羡归你快回来。”傅野黏糊的喊他,悄咪咪说,“我今天有惊喜送给你。” 惊喜,又是惊喜,宋羡归已经有点害怕这两个字了,傅野已经快要把花店里所有的洋桔梗搬进家了。 宋羡归叹了口气,拿他没办法,把手边的东西收拾了下,说:“十分钟。” 公园离家里很近,差不多也就十分钟路程。 傅野神神秘秘的语气:“回来记得敲门。” 傅野甚至都没有都没有等到十分钟,敲门声响起,宋羡归回来了。 傅野墨迹了近一分钟,才小心翼翼把门拉开一条缝。 宋羡归没动,等着傅野动作,门吱呀作响,还是这样小一条缝。 宋羡归不知道傅野又在搞什么,张嘴,想喊他,一个字没说出,门忽然大开,看着突兀出现在面前的东西,宋羡归眼睛瞪得有些大。 如果宋羡归没有看错的话,和自己面面相觑的那双眼睛,来自一只猫。 是只布偶猫,一身漂亮温顺的毛发,海蓝色眼睛,睫毛长长的,离得很近,眼睛显得有些大,漆黑圆滚。 宋羡归被吓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抱着猫的手往下移,傅野带着笑的脸出现。 他挑挑眉,一副等着被夸的样子:“可爱吗?” 宋羡归没回答,他皱眉,用后退半步的距离喊傅野名字。 傅野见他这样,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把猫往怀里抱了抱,迟疑问:“怎么了?” 宋羡归问:“怎么弄来只猫?” 听他语气,不像是看到惊喜的样子,傅野有些失落:“我见你前几天还点赞了一些小猫视频,我以为你喜欢才买的。” 宋羡归愣了下,解释:“那只是我找的油画素材。” 傅野反应过来,撇嘴,说哦,这样啊,听着还有些委屈。 “那你不喜欢,我把它退回去。” “不是不喜欢。”宋羡归摇摇头,不想伤傅野的心,他主动伸出手,碰那只猫的耳朵尖,抖了抖,扑腾在指尖,宋羡归轻声说,“没有不喜欢,只是太突然了。” 宋羡归低下头摸着小猫的头顶,很柔软的毛发,还发出黏糊的呼噜声,宋羡归并不排斥这种小动物,甚至是有些喜欢的,只是从来没想过养。 傅野见状抬眼,眨了眨,问他:“那你想留下它么?” 其实傅野早就是知道的,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宋羡归,宋羡归不可能说不要,不会拒绝他。 “嗯。”宋羡归对着他点头,点点小猫鼻尖,说,“给它起个名字吧。” 傅野闻声,想了想,很快说:“女儿。” 宋羡归愣了下,下意识问:“什么?” 傅野扬扬下巴,从失落里脱离,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就叫女儿,我们俩的女儿。” 宋羡归被他弄得发笑:“你别闹。” 傅野问他:“不好听吗?” 宋羡归摇头,说:“太随意了。” 傅野没什么起名天赋,确实随意,他对宋羡归说,那你起一个吧。 “今天星期几?” 宋羡归问题转换的太快,傅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回答的却很准确:“星期五。” 宋羡归很认真的说:“就叫星期五吧。” 傅野一言难尽道:“也没好到哪去吧?” 宋羡归闻声抬头,冷淡的看了他一眼。 傅野立马改口:“星期五啊,有意义还好记,就叫星期五!” 宋羡归满意了,把温顺乖巧的小猫从傅野怀里抱过来,顺了顺毛,勉为其难的承认了傅野的提议:“小名可以叫女儿。” 于是拍板定下,这只三个月大的小布偶猫在星期五这天,作为傅野要送给宋羡归的礼物,在一众俊猫美咪里被选中,有了新家。 但实际上名字叫星期五,小名叫女儿的小猫,是只公猫。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 小宋小傅托我给大家说句新年好呀!! 无责任免费日常小番外一篇~ 看着玩玩随机更呐想起来会写写不需要等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