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长枪黑炎镇妖魔》 第361章 透露信息 沈长安迈步走进病房,病榻上的老人神态安详,呼吸平稳绵长,胸口随着吐纳轻微起伏,体内灵力亦在自行周天运转。 单从肉身来看,确实找不出任何濒死的端倪。 沈长安行至床榻之侧,并未贸然触碰老人的身体,而是将神魂感知小心探向王老眉心。 然而感知方一触及皮肤,便被一层柔韧而坚固的无形屏障阻隔。 那并非王老有意防备,而是陷入昏迷后识海自行构筑的神魂壁垒。 沈长安合上双眸,大梦春秋诀徐徐流转。 嗡! 他的一缕神魂离开身体,循着王老微弱的神魂波动,绕过识海壁垒,悄无声息地遁入其中。 王老的识海似乎也遭到了损伤,周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 这里无声无光,只有远方传来一丝微弱的波动。 沈长安循着那缕微弱感应一路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尽头终于泛起一点微不可察的荧光,他放眼望去。 那是王老残破的神魂,整具魂体近乎完全透明,表面纵横交错着大量裂痕。 同时无数细碎的本源魂屑漂浮在周围,却始终无法重新拼合。 他的自我意识尚未彻底湮灭,可若任由神魂继续沉睡,恐怕不知何时才能自行苏醒。 沈长安抬手一拂。 大梦春秋诀的力量如涟漪般扩散。 黑暗中,一面熟悉的素白墙壁凭空升起。 紧接着是明净的百叶窗、摆满线装古籍的书架、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以及桌角整齐码放的文件。 清晨温和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空气中渐渐弥漫起熟悉的茶香。 转瞬之间,原本死寂的识海深处,已被一间温暖明亮的办公室取代。 正是王老位于魔都镇夜司总部顶层的那间办公室。 窗外,初升的旭日洒满街巷,车水马龙,一切都停留在岁月静好的清晨。 梦境构造完毕,沈长安拉开办公桌对面的红木椅落座。 他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倒了一杯清茶,推到对面。 “王老,醒醒。” 声音在梦境中缓缓荡开。 原本蜷缩在黑暗中的残破魂体随之发生变化。 办公桌后,王老的身影悄然浮现,他依旧双目紧闭,身体透明如薄雾,周身裂痕也未曾消失。 数息后,老人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随后,他有些吃力地睁开双眼。 短暂的迷茫过后,王老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对面的沈长安。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 当目光落向窗外那座祥和安宁、毫无战火痕迹的魔都时,神色顿时有些恍惚。 “这里是......” “您的识海深处。” 沈长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按照您办公室原本的模样,构筑了这么一处地方。” 王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近乎透明的双手,很快便明白了此刻的处境。 “你......进了我的识海?” 他点了点头:“准确地说,是借术法进入了您的识海,并把您拉入了梦境。” 王老重新抬眼看向沈长安,眼底掠过一抹惊异。 他的识海壁垒极其坚固,即便身陷昏迷,也绝非寻常人可以随意踏足。 可沈长安并未以蛮力强行冲破屏障,而是顺着他残留的神魂波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里。 这份神魂造诣,很多八境都做不到。 “你这是什么法门?” “大梦春秋诀。” 第362章 传法 哪怕以他的身份与权限,翻阅过镇夜司大量绝密卷宗,也从未在任何古籍、秘档之中见过关于这座城的只言片语。 可越是如此,王老心中的震动便越发强烈。 一座存在至少万年、至今仍有先贤存活的古老城池,竟然始终隐藏在深渊之中,从未真正出现在东煌的记载里。 这意味着镇渊城的存在,或许本就处于当世修行界认知之外。 王老靠在椅背上,神色久久未能恢复平静。 “所以你当年失踪的一年,就是去了这座镇渊城?” “是。” 沈长安点头。 这个答案,也让王老心中许多疑惑终于有了解释。 沈长安身上那些完全不符合其出身与年龄的古老术法,也终于有了一个足够合理的来源。 忽然,王老像是想到了什么。 “那刚才从死门尽头走出来,重启魔都的那位前辈......也是镇渊城的人?” “正是。” 沈长安点头。 “那位前辈是镇渊城的城主,叫......” 话音戛然而止。 就在那个名字即将脱口而出的刹那,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危机感骤然降临。 轰! 梦境中的晴朗天空瞬间陷入黑暗,窗外原本正常运转的城市齐齐凝固,阳光消失,办公室的墙壁与虚空之上同时裂开一道道漆黑缝隙。 沈长安神魂骤然刺痛。 体内运转的大梦春秋诀也在这一瞬间自行停滞。 那个已经到了嘴边的名字,被某种无形力量死死堵在喉间。 他根本无法将其说出口,甚至只是继续透露对方身份的念头刚刚升起,整个梦境便开始剧烈震动。 沈长安神色微变,立刻停止了尝试。 几个呼吸后,那股恐怖的压迫感才逐渐退去,窗外重新出现阳光,办公室内的裂痕也在梦境力量的作用下缓缓消失。 王老同样感受到了刚才的变化。 他神色凝重,却没有追问,沈长安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我无法告诉您他的真正名字和身份。” “至少现在不行。” 王老缓缓点头:“那就别说了。” 仅仅试图说出一个名字,便能够引发如此剧烈的天地异象。 其中牵扯的东西,已经远超他的层次。 继续深究没有任何意义,王老端起茶杯,沉默片刻后主动换了一个话题。 “那许明境呢?” 沈长安说道:“可能还活着,我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但是他应该也已经离开了魔都。” “城里的黑天鹅与十二星宫残余力量已经清理干净,狮子座希恩也死了。” “东海那头原始种已经被斩杀,石板也被我处理了。” “方既明和贺司令则重新返回东海,目前正在重建深渊封锁防线。” 听完这些消息,王老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能够清楚感知到沈长安如今已经踏入七境。 可即便如此,听到希恩与原始种都已经死在这个年轻人手中,眼底还是浮现出明显的惊讶。 “好。” 王老轻轻点头。 “这样一来,魔都暂时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大乱子了。” 第363章 过来开会,不要带人 王老感受着周围逐渐涌来的温润力量,神色复杂地望着沈长安。 片刻后,他郑重道:“长安,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等您醒过来以后再说吧。” 沈长安笑了笑,他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等着王老开始运转功法,并逐渐将自己的术法撤出,让他来维持这个梦境。 周围的办公室景象开始轻微荡漾,没一会儿,梦境便稳定下来,看来心法已经初步运转起来了。 随着大梦春秋诀的运转,他神魂继续崩溃的趋势也逐渐停了下来。 “您好好休养,外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王老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他坐在红木桌后,看着窗外缓缓落下的春雨。 “去吧,魔都......暂时交给你了。” 沈长安微微躬身。 下一刻,他的身影化作微光,消失在梦境之中。 ...... 重症监护室内。 沈长安缓缓睁开双眼,神魂从王老的梦境中抽离。 病榻上的老人依旧安静。 他又观察片刻,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转身走出监护室。 守在外面的几名医生立刻迎了过来。 “王老接下来需要静养。” 沈长安说道:“除非出现危及生命的突发情况,否则不要再进行神魂治疗。” 为首的医生有些迟疑。 “可王老现在还没有苏醒,如果不用外力引导......” 沈长安打断了他:“不要进行任何的外力引导,让王老静养即可,现在进行外力引导可能会出错。” 他没有解释具体原因,几名医生相互看了一眼,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答应下来。 “明白,医疗部会暂时停止所有神魂治疗。” 沈长安点了点头,随后走向长椅旁的杜月。 少女依旧坐在那里,脸色苍白。 “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你如果不想待在医疗部,就回总部的静室调息,别一个人在城里乱走。” 他将自己的证件拿了出来,递给杜月:“你想要待在这里的话,一会你让医生给你开个医疗室休息,有什么事情联系我。” 杜月接过证件,抬头看向他,看出了他眼神里的凝重。 “你那边的事情......很严重吗?” 沈长安眼底泛起一抹寒意:“还不好说,现在我怀疑镇夜司高层里,可能有黑天鹅的人。” 杜月神色微变,却没有继续追问。 “好,我就在这里,如果有什么事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嗯。” 沈长安转身离开医疗部。 早已等候在走廊拐角的袁祈立刻迎了上来,跟他汇报了一下安置情况,沈长安一边点头,一边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 他拿出终端,调出魔都镇夜司内部最高权限的加密通讯网络。 方既明如今正在东海一线,眼下仍坐镇魔都的,只剩单弘毅、苏远与吕南三人。 三级巡视员中如今还活着的只剩卓怀山与宋知微。 沈长安指尖轻点,把在魔都的五人同时拉入一条加密频道。 随后,一道信息发了出去。 “十分钟后四楼一号会议室,都过来开个小型会议。” “所有人单独到场,不得携带随行人员。” 消息发出后不久,频道里的几人纷纷表示疑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在这个节骨眼上召开会议。 沈长安解释道:“是关于王老的事情,刚才王老突然醒了一下,跟我交代了一点事,你们都过来一下,会议很短,就几分钟。” 现在只需要几人到场就行,至于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不过开会确实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开会的时候人都会比较放松,而且疑心比较小。 第364章 还有一件事 “刚才我去医疗部看了一下,现在王老的情况很不好,肉身已经没有大碍,但神魂受伤很重。” 沈长安缓缓说道:“刚才也就苏醒了一下,随后便彻底昏迷,医疗部目前无法让他苏醒。” “连唤醒都做不到?” “是,只能静养。” 他故意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什么时候醒,没人能确定,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几年,甚至可能一直醒不过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沉重了许多。 卓怀山与宋知微没有说话,吕南轻轻叹了口气。 “王老为了阻止许明境,本就伤了神魂。” “能保住命,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苏远皱眉问道:“如果王老长期无法处理事务,那魔都镇夜司接下来由谁主持?” 这才是眼下真正无法回避的问题。 这些年,魔都镇夜司之所以能够维持平衡,很大程度上依靠王老的威望。 四位副总司各自掌握不同部门,三大家族在魔都又根深蒂固。 一旦王老长期缺席,权力真空必然会迅速显现。 “这也是我今天叫各位来的原因之一,也是王老刚才醒来交代我的一点事。” 沈长安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王老暂时无法理事,方既明又在东海,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确定。” “所以等局势稳定一些以后,需要从几位副总司中选出一位代理总司,暂时统筹魔都事务。” 代理总司。 这四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气氛立刻发生了变化。 苏远垂下目光,似乎在思考其中的影响。 吕南则笑了笑。 “方副总司一直都是王老看好的接班人。” “即便真的要选代理总司,按规矩,恐怕也应该等他回来吧?” 沈长安说道:“方既明现在要负责整个东海防线,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吕南没有继续争论。 苏远沉思片刻,也点了点头。 “这件事关系很大。” “我觉得可以等东海那边稍微稳定一些以后再做决定。” 现在如果不考虑方既明,那么单论资历与年纪,单弘毅无疑最有资格接任代理总司。 单弘毅却没有立即表态,他沉默片刻,轻轻叹气。 “现在谈这些,还是早了,王老未必真的醒不过来。” “而且魔都刚刚经历这场灾难,眼下最重要的是伤员救治、人员安抚和各部门重新运转。” “至于谁坐那个位置,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沈长安没有继续深入:“单副总司说得有道理,代理总司的事情以后再谈,一切都按照正常流程运转即可。” 单弘毅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人又简单商讨了一下后续工作。 苏远负责战后编制恢复与人员补充,吕南负责资源调度,单弘毅则依旧负责外勤驻防与装备调配,配合军部尽快恢复魔都的城市日常安保。 这些职责与此前并没有太大变化。 听到自己依旧负责外勤与装备调度时,单弘毅心里最后一丝担忧也随之放下。 第365章 那就从你开始吧 话音落下,淡蓝色布防轨迹在地图上亮起。 五人的目光同时发生了变化。 那些代表黑天鹅死士的红点,几乎全部落在镇夜司防御网的空隙与死角之中。 从始至终,没有出现明显重叠。 “没有一支死士队伍误闯我们的主干巡查区域,就连总部暗中布设的节点,都被他们精准避开。” “这些位置从未对外公开,知道的人,都在镇夜司内部。” 沈长安抬眼看向众人。 “这已经不是熟悉魔都地形能够解释的了。” “是有人提前把镇夜司的布防、阵基位置,甚至战时调度信息,交给了黑天鹅。” 苏远盯着光幕,神色逐渐阴沉。 在场的都是坐镇一方的八境强者,自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可当他的视线重新落在那尊狴犴雕像上时,还是沉声问道:“所以,你怀疑我们?” “我怀疑所有能够接触这些情报的人,自然也包括诸位。” 苏远周身灵力微微波动。 “仅凭这些战术复盘,你就准备拿狴犴审问三名副总司和两名三级巡视员?沈长安,这不是证据。” “确实不是能够直接定罪的证据。” 沈长安迎着他的目光。 “所以我没说你们之中谁是叛徒,我只是要查。” “查?” 卓怀山冷笑一声:“封门、画地为牢,再把狴犴拿出来,沈巡视员,你这可不像正常调查。” 对于这些执掌一方多年的高层而言,被拿着狴犴当面审问,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冒犯。 吕南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消失:“调查各地区镇夜司高层有严格程序。” “哪怕掌握实证,也应该先封存材料,上报监察司与京城总部。” “你现在既没有监察司授权,也没有正式批令,就把我们全部关在这里接受狴犴审查,于规矩不合。” 沈长安反问道:“那按照你的预期,按正常程序走,需要多久?” “快则一个月,慢则两到三个月。” 针对镇夜司高层的内部调查本就极为繁琐。 若真按照正常程序,从立案、审核再到正式调查,少则数月,多则更久。 而眼下,魔都显然等不起。 “昨夜魔都死了三十一名八境。” 沈长安声音冷了下来:“如果不是最后魔都被重启,基层的外勤估计也要死不少。” “现在我们甚至无法确定,接下来镇夜司发出的命令,会不会继续出现在黑天鹅手里。” “这种情况下,你让我等几个月?” 苏远向前一步。 “那也不是你绕开所有规矩的理由。” “今天你可以凭怀疑审查我们,明天是不是也能因为怀疑随意处置任何一个人?” “调查必须有边界。” 沈长安看了他一眼。 “等我先把人找出来,再谈边界。” 一直没有说话的单弘毅终于缓缓开口。 “沈巡视员,魔都刚经历这场大劫,你心中有怒气,老夫能够理解。” “你想查内鬼,我们也不会阻拦,但如果没有确凿证据,就把所有高层关起来审问,只会让原本就不稳定的人心更加混乱。”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沈长安。 “而且......如果我们五个人都拒绝接受狴犴审问呢?” 第366章 说实话 八境灵力轰然爆发! 他身后的空间迅速扭曲,一尊灵相虚影刚刚浮现,周遭灵域便骤然收紧。 轰! 黑炎与金光同时压下,那尊尚未完全凝实的灵相瞬间崩散。 单弘毅脸色骤变,在这片被极度压缩的灵域内,他对灵相的掌控竟被完全压制! 下一瞬,沈长安已经消失在原地,单弘毅本能地撑起护体灵力。 可灵光刚刚升起,一只覆盖着金光的手掌已经重重按在了他的肩头。 轰! 脚下地面骤然开裂,单弘毅刚刚爆发的灵力被一掌强行压了回去。 同时数道黑炎锁链同时从地面窜出,瞬间缠住他的双腿与腰腹。 还未等他继续出手,沈长安已经扣住他的肩膀,猛然将人按进会议桌前的椅子。 砰! 整张椅子剧烈震动。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一个呼吸,苏远等人神色骤变,下意识便要上前。 可沈长安只是转头看了一眼,那股笼罩整间会议室的灵域威压,让几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他们虽然不认同沈长安的做法,但眼下调查的是内鬼。 如果单弘毅真的清白,只要在狴犴面前回答几个问题,自然能够证明。 而且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直接与沈长安动手。 “沈长安!” 单弘毅被按在椅子上,怒声喝道:“你敢对副总司动手?!” 他根本没有理会,只是抬手将狴犴雕像推到单弘毅面前。 “第一个问题,你是否曾经绕开镇夜司监管,私下与十二星宫或者黑天鹅的人有过联系?” 单弘毅闭口不言。 沈长安等了三息。 “回答。” 单弘毅咬紧牙关。 “老夫已经说了,没有合规的流程,我不会接受你的非法审讯。” 沈长安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嗡! 千变瞬间出现在掌中。 冰冷枪锋直接停在单弘毅眉心。 枪尖划开皮肤,一滴鲜血顺着鼻梁缓缓滑落。 “我的耐心有限。” 沈长安单手握枪。 “回答,否则下一枪,就不是停在这里了。” 单弘毅身体彻底僵住,他能够感受到沈长安身上的杀意,这不是威胁,如果他继续沉默,对方真的会动手,可若回答没有勾结,狴犴会立刻识破谎言。 如果承认...... 单弘毅余光看向苏远与吕南,那边没人开口替他说话,许久之后,他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是在这一刻突然老了许多。 最终,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有。” 话音落下,桌上的狴犴雕像没有任何变化,眼睛泛着绿光,代表着这是真话。 苏远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吕南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卓怀山与宋知微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单弘毅。 这位执掌魔都镇夜司多年、资历最深的副总司,竟然真的与黑天鹅有联系。 第367章 抽取记忆 听见“费城案”三个字,站在一旁的卓怀山神色微微一变,却没有立刻开口。 沈长安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但也只是冷冷看向单弘毅。 “说清楚,当年的费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单弘毅吃力地抬起头。 “当时我负责魔都镇夜司部分对外事务,那一年,费城邀请多个国家与势力参与联合防御推演,东煌也在其中,京城总部那边选中了魔都参加,而我......是当时的带队负责人。” 沈长安眼神微冷。 单弘毅继续道:“借着联合推演的权限,我拿到了费城大部分防御资料,包括驻军轮换、巡查节点、紧急驰援路线......” 苏远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然后你把这些东西交给了希恩?!” “是。” “为什么?” 单弘毅靠在椅背上,低声道:“因为他答应送我一场足够让我更进一步的大功,那时候,我已经在三级巡视员的位置上待了很多年,上面的人都觉得我潜力已尽,再往上几乎没有可能,但是我不甘心。” “希恩告诉我,只要把费城的防御部署交给他,他会制造一场规模足够大的深渊事故,他说一切都会控制在能够收拾的范围内,等事情爆发,东煌驻队就在附近,只要我带队平乱,就能拿下足够大的功劳。” 苏远死死盯着他。 “所以你就信了?你明知道希恩是什么人,还把整座城市的防御交给他?!” 单弘毅沉默片刻。 “是,希恩拿到资料后,挑了费城防御最薄弱的区域动手,当时那里的部分阵法正在检修,侧翼重装力量也比平时少,十二星宫的人直接突入地下,毁掉三处封锁节点,强行撕开了深渊裂隙。”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裂隙打开以后,魔气迅速扩张,外围城区很快被冲垮,魔潮彻底失控,到了那个时候,我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按照原计划,带着东煌驻队进入前线救援。” 单弘毅停顿片刻。 “魏景川......当时也在那支队伍里。” 这一句话落下,卓怀山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猛地一滞。 魏景川死在费城,这件事他当然知道。 甚至直到今天,那份绝密卷宗中依旧清清楚楚地记载着,魏景川在最后阶段主动留下断后,为了断后而战死。 可现在,整个费城案的真相已经彻底变了,这场所谓的“意外”,从一开始就是单弘毅与希恩联手制造出来的。 而当年亲自带领东煌队伍进入深渊、最后又将魏景川的死讯与遗书带回来的领队......恰恰也是单弘毅。 卓怀山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一个此前从未真正怀疑过的念头,忽然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他猛地抬头:“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随之落在他身上,卓怀山却像是没有察觉,只是死死盯着单弘毅。 “景川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单弘毅没有回答,可仅仅是这短暂的沉默,便让卓怀山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迅速扩大。 他向前一步,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当年的卷宗写得很清楚,景川主动留下断后,最后死在了魔潮里。” “那份卷宗,是你带回来的。” 卓怀山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单弘毅,景川的死......是不是也有问题?”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沈长安侧头看了一眼卓怀山。 “魏景川跟你是什么关系?” 卓怀山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同一年进入镇夜司。他去北美前一天晚上还在我家喝酒,说等任务结束回来,要喝我女儿的喜酒......” 沈长安没有再问,重新看向单弘毅,千变枪锋缓缓抬起,停在对方眉心:“魏景川是怎么死的?” 单弘毅闭上双眼,没有回答,枪尖向前递进半分,殷红的鲜血缓缓渗出。 “说。” 短暂的死寂后,单弘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是我杀的。” “单弘毅!!” 卓怀山猛地挣开宋知微,身影瞬间冲出,一拳直奔单弘毅面门砸去!苏远与吕南同时出手,两股雄浑灵力左右横压,硬生生在半空将这一拳拦了下来。 “放开我!老子今天一定要宰了这个畜生!” 卓怀山奋力挣扎,双目赤红。 “怀山!” 苏远厉声喝道:“费城案还没查完,昨夜魔都的事情也没有交代清楚,他现在不能死!” “他杀了景川!” 卓怀山眼眶泛血:“景川当年跟着他下深渊,是因为信他!结果这个畜生从背后杀了他!” 宋知微挡在卓怀山身前,急声道:“所以更要把当年的事情查清楚!魏景川背着一个假的战死记录这么多年,现在直接杀了单弘毅,真相怎么办?” 卓怀山剧烈喘息着,许久之后,才一点点脱力般放弃了挣扎。苏远与吕南顺势将他拉回后方。 沈长安看向单弘毅:“费城之后呢?你和希恩还有什么联系?” 单弘毅沉默片刻:“后来他一直拿费城案威胁我......之前那个亚当,也是我放进来的......”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再次冷了几分。 “看来你的秘密还不少啊。” 沈长安已经没有兴趣继续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盘问下去,他径直走到单弘毅面前。 单弘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你要干什么?” 沈长安没有回答,右手并指如剑,直接点在他的眉心正中。 嗡! 大梦春秋诀开始流转。 单弘毅修为已废,根本无法抵抗,他的目光迅速变得呆滞,紧接着,一幅幅记忆画面从神魂深处被强行抽离,化作虚影投射在会议室四周。 费城密谋、亚当入境,以及这些年他与希恩之间一次次见不得光的暗中联络。 画面迅速飞转,最后停在了死门事件爆发前的几天。 单弘毅与希恩的加密通话、魔都的部分驻防节点、巡逻路线、临时调度情报......所有被他亲手送出去的信息,尽数赤裸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直到最后一段记忆剥离完毕,四周光影才逐渐消散,单弘毅瘫在铁椅上,双目失神,再无任何反应。 第368章 保密 苏远、吕南与宋知微的脸色都极其难看,费城惨案、魏景川之死、亚当入境,再到昨夜魔都的布防泄露,所有的线索终于彻底闭环。 苏远深吸一口气:“先把他收押,等魔都局势稳定,将所有证据送往京城总部,这种罪,谁都保不了他。” 沈长安没有反对,不过桌上的狴犴雕像,他依旧没有收起。 “单弘毅查完了。” 他抬眼看向剩下几人:“但这次调查不能就这么结束。” 苏远等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既然高层里真的挖出了内鬼,那么剩下的人同样必须排除嫌疑自证清白,现在谁也无法确定内鬼只有他一个人。 他第一个走到狴犴面前:“问吧。” 沈长安依次针对私通外敌、泄露布防、协助境外人员入境三个问题询问,苏远全部否认,狴犴没有异动。紧接着是吕南、宋知微与卓怀山,结果同样如此。 最后一人结束后,沈长安却没有收起狴犴,而是拉开椅子,自己坐到了正对面。 宋知微有些意外:“你也要?” “一视同仁。” 沈长安看向苏远:“等方既明回来也是一样,苏副总司,你来问。” 苏远没有推辞,依例重复了刚才那几个问题。沈长安平静作答,狴犴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至此,会议室里剩下几人的嫌疑彻底排除。 他这才收起狴犴,沉声道:“单弘毅落网的事情,暂时封锁消息,不能外传。” 苏远点头同意,如今王老重伤昏迷,方既明又在东海,魔都镇夜司高层本就处于最薄弱的时候,如果这时候再传出副总司通敌的消息,势必引得人心动荡。 吕南思索片刻,补充道:“对外就说单弘毅凌晨作战,回到总部之后伤势恶化,暂时进入医疗部封闭治疗,同时他的权限下放到各个部门部长。” “可以。” 沈长安点头,随后看向宋知微:“人交给你,押进地下刑狱最深层,没有我们几个人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 “明白。” 宋知微将昏迷的单弘毅拖出了会议室,如同拖死狗一般。 卓怀山依旧站在原地,沈长安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卓巡视员,他现在还不能死。” 他沉默片刻,沙哑道:“我知道。”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会议室,沈长安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没有阻拦。 单弘毅的问题暂时解决,镇夜司内部最大的隐患也算彻底拔掉。 沈长安长出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时间,快凌晨五点了,他打算先去看看慕容言那边,不知道恢复的怎么样了。 ...... 医疗部深处,特护病房。 慕容言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医生离开以后,但她始终没有睡意,昨夜发生的一切不断浮现在脑海中。 死门、慕容向晴、沈长安,还有逃遁的慕容青。 就在这时,枕边的私人手机忽然短促震动起来,慕容言神色一变,知道这个隐秘号码的人极少,她立刻拿起手机接通:“喂?” 电话另一端没有立刻回应,只有呼啸的海风与浪涛声不断传来。 慕容言呼吸一紧:“小青?是你吗?” 片刻后,熟悉的声音终于传来:“是我。” 慕容言猛地坐直身体,胸前伤口再次被牵动,绷带上渗出些许血迹,她却浑然不顾:“你在哪?伤得怎么样?死门已经封了,大姐也已经走了,你别再跟黑天鹅的人混在一起,赶紧回来!” ...... 辽阔的太平洋上,一艘大型远洋货轮正在波涛中缓缓航行,巨浪的拍击让这艘货轮摇摇晃晃,所有船员都躲在了驾驶舱内,没有人敢出来查看外面的情况。 慕容青站在驾驶舱顶部迎着冰冷海风,离开魔都后,她没有前往机场或陆路关口,而是绕道邻市港口,搭上了这艘驶往公海的货轮。 “我已经离开东煌近海了,你不用找我。” 慕容青低声道。 “把坐标给我!” 慕容言急声喝道:“我可以让人去接你,现在回来还来得及!” “回不去了。” 慕容青摇了摇头,“有些路走上去,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不等慕容言继续劝说,她主动切断了话题:“我联系你,不是为了说我的事情,是为了沈长安。” 电话另一端瞬间安静下来:“你想说什么?” 慕容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昏迷以后,姐姐重新确认过他的血脉......他就是当年那个孩子,他的体内,确实有姐姐和顾天养的直系血脉。” 慕容言心头巨震:“可大姐最开始明明说过,他不是!” “那是因为他的血脉太乱了。” 慕容青解释道:“除了顾家和慕容家的血脉,他体内还有其他血脉痕迹,而且不止一种,姐姐后来也想起了部分当年的事情。” 慕容言神色逐渐凝重:“当年的事情?” 慕容青说道:“对,2008年四月五日,那天发生的事情不是我们以前认为的那样。姐姐猜测参与其中的也不只有顾家,京城还有其他家族,而且其中一些家族的分量,不比顾家轻。” “许明境和顾琴也只是被牵扯其中,他们也是受害者......” 电话另一端沉默良久,慕容言才问道:“沈长安体内那些陌生血脉,也和这些家族有关?” “姐姐没有说得太清楚,但可以确定,那些血脉和当年的事情脱不开关系。也正因为这些血脉混杂在一起,她刚出来的时候才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沈长安。” 慕容言神色彻底沉了下来:“所以她才让你提醒我?” “嗯。” 慕容青语气极其认真:“她最后反复强调了一件事,那就是沈长安的身份绝对不能泄露,尤其不能让京城知道。” “连顾家也不能说?” “任何一家都不能说。” “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当年究竟有哪些家族参与,谁是主导者也不清楚,甚至慕容家内部当年有没有人知道真相,同样无法确定。所以在沈长安有能力面对这些人之前,不能让他们知道他还活着。” 第369章 小姨 慕容言没有反驳,她已经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当年的事情既然牵扯多个京城巨头,沈长安这个唯一的幸存者一旦暴露,必定引出滔天杀局。 更何况如今的他二十岁踏入七境,本就已是各方视线的焦点。 “所以你记住,不管是谁问,都不要承认他的真实身份。顾家不行,其他京城世家也一样,慕容家那边也暂时不要往上报。” 慕容言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慕容青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有些迟疑地开口:“姐姐消散之前......其实还留了一句话,让我带给他。” 慕容言立刻追问:“什么话?” 大洋之上的海风呼啸吹拂,慕容青望着远处深沉如墨的海面,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你只需要记住我刚才说的,把沈长安的身份藏好。” 察觉到对方准备挂断,慕容言立刻喊道:“慕容青!你等等!你到底准备去哪?接下来又想做什么?” 然而,慕容青只是低声道:“好好活着......照顾好自己。” 咔哒,通话被径直挂断。 “慕容青!!” 慕容言立刻按键回拨,听筒里却只传来无法接通的盲音,她死死攥着手机,情绪剧烈激荡之下再次牵动了心脉,胸前绷带很快重新洇出鲜血。 可她已经顾不上肉身的剧痛,脑海中全被刚刚那串惊骇的真相所充斥。 就在此时,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哒、哒、哒。 “请进。” 咔!房门被缓缓推开。 慕容言抬头,只见沈长安站在病房门口,目光落在了她胸前重新渗血的绷带上。 “怎么出血了,伤口裂开了?” “刚才有点事,动作大了些。” 慕容言摇了摇头,掩饰道:“问题不大,待会让医生重新处理一下就行。” 沈长安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拉开病床旁的椅子坐下:“恢复得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许明境留下的剑气已经清理干净了,剩下的伤慢慢养就行。” “那就好。” 沈长安点了点头,他本就是顺路过来确认一下伤势,见无大碍,便准备起身离开。 “等等。” 慕容言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她在心底权衡了片刻,终于开口:“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要告诉你......关于你的身世。” 沈长安动作一顿,重新坐了回去。 慕容言凝视着他的双眼,低声道:“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你就是2008年四月五日之后失踪的那个孩子。”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这个结果沈长安早有预料,神色并未掀起太大波澜:“这个我之前就有猜测,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就是你的血脉来源,现在基本可以确定,2008年的事情并不是某一家的事情,当年参与其中的京城家族很多,顾家只是其中之一。至于到底有哪些人参与、谁又是主导者,现在都还没有答案。” 沈长安沉默下来,如果只牵扯顾家,事情反而清晰,若背后涉及京城多方庞然大物,水就深得难以想象了。 “所以有件事你要记住,在查清楚当年的事情之前,不要主动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顾家不行,其他京城家族也不行,甚至有人主动找上门试探,你也绝对不要承认。” 沈长安看着她:“怕当年参与的人知道我还活着,再次动手?” “对。” 慕容言郑重颔首:“你现在已经很显眼了。二十岁踏入七境,又经历了魔都这场大战,京城那边迟早会注意到你。但他们知道沈长安这个人,和知道你就是当年失踪的那个孩子,完全是两回事。” “只要身份没有暴露,他们最多把你当成一个天赋绝顶的年轻后辈,可一旦当年那些势力知道你还活着,会引发什么风暴,谁也无法预料。” 沈长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白,这件事我不会主动往外说。” 见他应下,慕容言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病房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宁静,沈长安靠在椅背上,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片刻后,他重新看向病床上的慕容言。 “所以......” 话到嘴边,沈长安却罕见地卡壳了一下。 慕容言自然明白他想到了什么,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气氛突然变得有些难以名状的微妙。 她平日里在镇夜司向来是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作派,可眼下突然面对一个已经二十岁、且战力强悍到能独当一面的亲外甥,她同样有些猝不及防的不自在。 慕容言轻咳了一声,避开视线,端着长辈的姿态低声道:“如果按照辈分的话......你确实应该叫我一声小姨。” 沈长安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到了嘴边,最终还是没有立刻叫出口。 慕容言也没有勉强,只是轻轻摇头:“这件事对你而言太突然,我也需要时间适应。称呼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沈长安微微点头,病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片刻后,慕容言忽然问道:“关于你自己的身体,你现在有什么猜测吗?” 沈长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沉默了几秒:“有一件事,之前王老曾经跟我提过。” 慕容言抬眼看向他:“什么事?” “黑天鹅事件的那段时间,京城的孩子基本都早夭了......” 慕容言的神色微微一变。 沈长安继续道:“死亡时间大多集中在那段时期,而且那些家族后来对这件事情都讳莫如深,镇夜司里也没有什么信息,王老也是从他一个老朋友的口中得知的。”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以前我没有多想,可现在知道自己体内混着这么多陌生血脉......”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慕容言自然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怀疑那些血脉......” “可能和当年死掉的那些孩子有关。” 沈长安语气很平静。 可就在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脑海深处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眼前的病房逐渐变得模糊,光线逐渐被吞噬,还有无数从虚无深处伸出来的惨白手掌,那是在死域深处曾经出现过的画面。 一只只手死死抓紧他的身体,手腕、肩膀、眼睛、胸口......混乱而尖锐的童声在黑暗中不断回荡: “你的手是我的,你的眼睛也是我的,这是我的......还给我,你为什么还活着......我们都死了......” 那些早已被他压在记忆深处的声音,在这一刻重新变得无比清晰。 第370章 京城会议 那些早已被他压在记忆深处的声音,在这一刻重新变得无比清晰。 “长安。” 耳边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那声音仿佛隔得很远,他没有任何反应。 “长安!” 慕容言的声音骤然加重,他猛地回过神来,视线重新聚焦,病房内,慕容言正皱眉看着他,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知何时已经有些紊乱。 “你刚才在想什么?” 沈长安沉默片刻:“我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什么事?” “死域里,我曾经被一些亡魂拖进过一片黑暗,那里有很多人的声音。” 他顿了顿:“他们一直在说,我身上的东西属于他们,手、眼睛、身体......” 病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慕容言看着他,认真道:“没有证据之前,不要把所有事情强行联系到一起。” “尤其别把那些孩子的死往自己身上揽。你当时只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无论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都不可能是你的选择。” “真正该承担这些事情的,是当年动手的人。” 他沉默片刻,最终轻轻点头。 “我知道。” 慕容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沈长安看了一眼时间,随即起身。 “外面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我就先走了。” 慕容言点头:“嗯,你去忙吧。” 沈长安转身走出两步,却又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向病床上的慕容言。 “小姨。” 慕容言明显怔了一下。 沈长安接着说道:“你好好休息,别再把伤口弄裂了。” 慕容言看着他,片刻后,嘴角轻轻扬了起来。 “知道了。” 沈长安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病房。 房门缓缓闭合,慕容言靠在床头,望着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的病房门口,脸上的那点笑意却迟迟没有散去。 ...... 沈长安迈步走出医疗部大楼时,天边已经泛起一抹青白,新的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破晓时分的魔都街头依旧安静,绝大多数市民还在睡梦中。 等到一会醒来,他们不会记得昨夜死门洞开的绝望,不会记得亡魂游荡街巷,更不会知道曾有一尊尊庞大的灵相横跨城市上空...... 然而,对镇夜司所有亲历昨夜的修士而言,这一夜注定无法忘记。 数十位八境陨落,三位沉睡多年的九境老祖被许明境斩杀。 东海深渊裂隙进一步扩张,完成二次蜕变的原始种冲破海防...... 仅仅一夜,魔都维持数十年的格局便被彻底打破。 沈长安站在总部外的台阶上,清晨微凉的风迎面吹来。 口袋里的终端忽然连续震动,屏幕刚刚亮起,袁祈发来的一连串高优先级公文便接连弹出。 “外勤指挥部战损报告已送达,阵亡及重伤修士的抚恤、功勋核定需要签字。” 第371章 表决 周融没有继续停留在这个问题上。 “高阶战力的损失呢?” 副官抬手切换资料,一长串名单出现在沙盘旁。 “昨夜魔都本土以及各方紧急驰援,共计七十六名八境修士直接参与核心战场,目前确认阵亡三十一人。” “另有二十六人处于濒死或重伤状态,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战力,东海方向还有数名深入裂隙的八境修士死亡。” 至少三十一名八境。 这个数字出现后,整场会议再次安静下来,八境无论放在哪个地区,都已经属于真正的顶层战力。 一些普通区域的镇夜司分部,甚至只有一两位八境坐镇。 而魔都一夜之间的损失,已经超过许多地区数十年的战力积累。 副官继续道:“另外,魔都三大家族,赵家、陈家、上官家三位通过秘法延寿闭关的九境老祖,已经全部确认死亡。” “三人均死于许明境之手,许明境目前下落不明。” 几段残缺的拍摄画面随之出现。 黑白灵相出现在城市上空,三股九境气息先后爆发,真正进入核心战斗以后,拍摄很快受到严重干扰,只剩大片紊乱的雪花。 “许明境手中的先天灵宝严重干扰了观测,我们无法完整还原战斗,目前可以确定,他在斩杀三位九境之后,取走了三人的心火,并以此完成了一场涉及生死逆转的特殊仪式。” 副官停顿片刻。 “也是在此之后,那名未知存在正式出现。” 圆桌上方重新浮现出一段仅有数秒的残缺画面。 一道模糊的身影立于街道上,雷霆自天际落下,下一刻,整段画面忽然静止。 雨水、雷霆,甚至监控时间码都在同一瞬间停了下来,等画面恢复时,城市已经开始重新恢复。 “目前无法判断此人的真实境界,也无法确认其生命形态。” “但据目击者所说,此人曾正面击碎雷劫,并大范围停止魔都及东海附近的时间与空间变化,其能力已经明显超出目前九境体系能够解释的范围。” “不过在魔都恢复之后,该目标便彻底消失。” 一名军部高层问道:“能确认死亡吗?” “不能。” 副官摇头。 “现有追踪手段全部无法锁定其去向,因此暂定评级为消失的超规格未知生命体。” 周融听完,直接作出决定:“将其单独立项,列最高绝密,后续继续调查,在找到新的有效线索以前,不进行无意义推演。” 他说完,抬手切换沙盘。 魔都画面迅速缩小,东海实时态势图占据了整个会议中心。 海底深处,一片巨大的空间裂隙正在持续扩张,原本布置在外围的封锁阵法大部分已经损毁,大量深渊魔气不断从裂隙中涌出。 周融看着地图:“现在第一项正式议题,是关于东海深渊裂隙,第五集团军为了击杀原始种,引爆了战略级超聚灵能核弹。” “核弹并未清除原始种,从后续的信息来看,原始种是被沈长安所击杀,但目前石板的去向不知所踪。” “而爆炸破坏了深渊附近空间结构,现在裂隙宽度比原先扩大一倍多,原有封锁阵列基本失效,我们必须在下一轮深渊魔潮出现之前,重新建立外海封锁。” “现在,军部开始汇报驰援与资源调配方案。” 话音落下,各大战区很快开始汇报,一道道方案迅速汇总。 短短几分钟内,大量战略资源便确定了调配方案,但资源能够补充,高阶战力的缺口却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第五集团军此次伤亡严重,三个主力军团几乎全部投入前线,不少高阶修士战死在裂隙深处。 如今既要维持封锁,又要防备深渊内部出现新的高阶魔物,压力依旧极大。 就在这时,一面标注着“第二集团军”的光幕亮起。 画面中,一名身披军装的将领沉声开口:“第二集团军第七军团已经进入临战状态。” “我申请率两个满编重装团先行赶赴东海,其中一团支援第五集团军,协助建立裂隙封锁,另一团进驻魔都,暂时接管外围重点防区,补充当地战力缺口。” 会议室中的几名军部高层交换了一下意见。 周融很快作出决定:“批准,第七军团先遣两个团立即开拔,主力进入战备状态,如果东海裂隙继续恶化,第七军团整建制调往东海。” “相关军令,立即执行。” “是!” 会议顺势切入第二项核心议题。 “关于魔都镇夜司总司王老目前的伤势。” 机要副官调出医疗部刚刚签署的诊断书。 “王老肉身创伤已经基本恢复,但神魂受损极重,目前仍处于深层昏迷。” “根据医疗部专家组判断,他可能在短期内凭借自身底蕴苏醒,也可能长期沉睡,最坏的情况,是意识始终无法恢复。” 周融目光扫过全场。 “魔都是东南重镇,不能长期处于权力真空,因此魔都镇夜司必须尽快安排一名临时代理总司。” 话音落下,百余道光幕中很快响起不同意见。 有人提议由魔都镇夜司内部依照惯例推选,也有人明确反对,如今三大家族的九境老祖全部陨落,魔都原有的权力平衡已经被打破。 若此时再让地方内部自行争夺总司之位,很可能进一步激化各方矛盾。 争论持续片刻,周融抬手压下所有声音。 “我提议临时总司由京城总部直接选派,权限仅限于稳定魔都局势、重建镇夜司防线以及维持各部门正常运转,待王总司苏醒,或者魔都完成正式总司推选程序后,临时职务自动解除。” 他说完,直接开口:“现在开始表决。” 很快,结果出现在中央光幕。 全票赞成,零票反对,决议全票通过。 周融点了点头:“人选会由京城总部在二十四小时内确定,任命下达后立即前往魔都。” 第二项议题确定后,机要副官很快调出下一份文件。 第372章 决定代理总司 投影画面发生变化。 几帧画面闪过,一只巨大的金红色神凤横亘在魔都天幕之上,凤凰真火席卷长空,径直撞向许明境那尊千丈黑白灵相。 “现在讨论的第三件事,就是纯血凤凰的事情。”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根据魔都前线收集到的情报,可以确定,昨夜确实出现了纯血凤凰的力量,这一击大概率是提前封存在某件特殊器物中的底牌,并非凤凰本体亲自降临。” “但激发这一击的,是一个名为杜月的妖族,现在可以判断其为纯血凤凰。” “而杜月的出现,也被妖界一侧捕捉到了。” 一名军部老将皱眉问道:“妖界有动作?” “暂时没有大规模动作,但那边极其重视,古妖王庭已经通过正式渠道向东煌发来通知,要求了解凤凰现世的具体情况。” “凤凰一脉在妖族中的地位特殊,这件事处理不好,很容易牵扯到两界关系。” 他目光落向其中一面光幕。 “从现在开始,所有对妖界的交涉统一交由妖都镇夜司负责,若妖界派遣正式使团入境,同样由妖都全程接管。” 标注着“妖都总司”的光幕中,一名中年男人点头。 “明白。” “妖都会提前核查使团身份与目的,任何涉及寻找、接触凤凰的申请,都会第一时间上报京城。” 关于凤凰的问题暂时没有继续深入,凤凰的身份太特殊了,不能轻易做出决断,得等妖族的人来了再说。 随后一个小时,各方又陆续敲定魔都医疗资源补充、基层修士跨区调动以及外围防线重建等事项。 待最后一份应急物资调度表完成签署,周融关闭资料。 “今天的联合会议到这里,东海深渊裂隙的加固物资立即启运。” “第二集团军第七军团先遣两个主力团按计划进入魔都与东海。” “临时总司人选二十四小时内确定。” “凤凰与妖界相关事务,暂由妖都负责。” 周融抬手。 “散会。” 咔哒、咔哒。 百余面通讯光幕先后熄灭,来自各地的军部、镇夜司与修行势力负责人陆续退出会议。 片刻后,整面墙壁重新恢复漆黑。 然而,圆桌旁的八人却没有一个起身。 众人依旧坐在原位,因为他们都清楚,刚才解决的只是整个东煌必须共同协调的大局。 而接下来要谈的,才真正涉及京城几家之间的利益。 京城镇夜司总部与地方分部不同。 这里最高层的权力始终掌握在京城几家传承久远的修行门阀手中。 顾家、周家、百里家,以及另外几家扎根京城数百年的古老世家,各自掌握着不同部门。 而眼前圆桌旁的八个席位,代表的正是京城最核心的八股力量,到了这里,许多事情自然不必再说得冠冕堂皇。 周融双手搭在桌面上。 “先谈魔都临时代理总司的人选,派过去的人既要有足够资历,也必须跟当地现有势力保持距离。” 百里家的宗老率先提出一个名字,却很快被其他几家否决。 那人与魔都陈家来往过密,一旦入主魔都,很难保证不会借机扶持陈家,趁机瓜分另外两家的利益。 随后,周家也提出一名京城总部八境元老。 顾家则以此人常年留守总部、缺乏地方统筹经验为由否决。 各家一连提出数个人选,都没能达成一致。 表面上争的是一个临时代理总司。 实际上争的,却是魔都未来几个月的控制权。 新的总司能够带多少心腹进入魔都,能够调整哪些部门,又是否有资格接触王老过去掌握的核心档案,这些才是几家真正关心的东西。 经过数轮交换与妥协后,顾家最终提出了一个新的名字。 顾敛。 顾敛本人并未参加这场会议,但履历足够完整。 早年长期坐镇地方,本身又是八境强者,与魔都三大家族之间没有明显的利益关系。 至少从明面来看,比此前几名候选人都更加合适。 几家重新商议片刻,最终达成条件。 顾敛暂代魔都镇夜司总司,任期暂定三个月。 在此期间,他可以调整普通防务与中层人员,但不得直接罢免副总司以及三级巡视员。 涉及魔都三大家族资产、传承以及重要资源归属的问题,必须上报京城重新表决。 “既然没有异议,就定顾敛。” 周融划掉剩余名单。 “任命文件今天下发,让他尽快去魔都。” 代理总司人选确定以后,圆桌中央重新浮现出第二份档案。 一张年轻的面孔出现在众人眼前,沈长安,照片是他此前进入魔都大学时留下的影像。 旁边,则是一串京城总部刚刚重新整理出的资料。 二十岁,魔都大学学生,魔都镇夜司三级巡视员,六境时斩八境羽三和金牛座,昨夜死门事件中突破七境,灵域达到两千丈。 掌握五雷正法、金光咒、缩地成寸、空间类古术、幻术类古术、凤凰真火...... 十二星宫狮子座希恩被其斩杀,东海原始种同样死在他的手中。 然而,与这些战绩相比,他的身份背景却简单得异常。 出生地不详,生父、生母不详,幼年由沧江青州的掌灯人张海收养,此后一直生活在沧江。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有价值的记录。 甚至连张海当年究竟在什么地方发现沈长安,以及后续通过什么途径完成收养登记,京城现有的档案里都找不到完整资料。 百里家的一名老者盯着资料看了许久。 “二十岁七境,初生灵域两千丈,这种人以前为什么没有进入总部重点观察名单?” 负责情报的主官很快调出沈长安过去的资料。 “这份档案是沧江那边交上来的,他此前虽然称得上天赋不错,但远没有达到如今这种程度,真正出现明显变化,是在他失踪一年以后。” “重新回到魔都以后,他的实力已经来到了六境,且可正面击败八境,并陆续展现出数门此前从未修炼过的古老术法,至于失踪的那一年,他究竟去了哪里,目前仍然没有可靠情报。” 众人议论纷纷,唯独顾家席位上的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顾天养。 他看上去四十余岁,面容俊朗,一袭深灰色制服。 从沈长安的影像出现以后,他的目光便一直停留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许久之后,才缓缓落向旁边关于张海的档案。 第373章 提前准备的资料 顾天养问道:“张海是什么人?” 机要副官立即回答:“沧江镇夜司的一名退役掌灯人,修为不高,三境,退役以后也很少再参与修行界事务。” “沈长安早年的身份登记和收养手续,都在沧江本地办理,现有记录只能证明张海确实抚养了沈长安,至于他被收养之前的具体来源,并没有记录。” 顾天养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查,让沧江那边重新调查张海,我要知道他当年究竟在什么地方找到沈长安,具体时间,现场是否还有其他人,沈长安身上有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另外,让他们把沈长安从小到大的记录全部调出来。” 周融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沈长安的身世有问题?” “一个来历完全空白的人,在二十岁踏入七境,又掌握这么多强大的未知术法,这不合理,他的身世本身就值得调查。” 这番理由没有问题,周融也没有继续追问。 “按照顾家主的意见办,调查列为绝密,所有资料由沧江直接递交京城,不经过其他中间部门。” 沈长安的档案随即被收起。 紧接着,关于纪司夜的模糊影像重新出现在光幕中央。 顾天养说道:“这个人的身份必须查,昨夜魔都还有不少八境活着,总有人知道更多东西。” 周融点头:“等顾敛进入魔都以后,让他将这件事列为首要目标。” “到时候我让他重点询问沈长安,以及昨夜其余幸存八境。” 他停顿了一下:“不过在确认这个神秘人的真正立场之前,不要采取过激手段。” “这种级别的存在,即便已经消失,也不能确定他究竟还留下了多少后手。” 众人没有异议。 最后,议题再次落到了纯血凤凰身上。 凤凰已经消失太久,凤凰真火、真凤精血、涅槃之力,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人心动。 但妖界的态度,也让所有人有所顾忌,古籍所记载的历代妖皇,都是凤凰一族或者龙族这两个种族轮流坐庄,直到这两个种族消失之后,八大王族才开始轮流当代理妖皇,如果不出意外,杜月大概率是妖皇预备役,若处理不当,极有可能引发两界冲突。 经过短暂商议后,八家最终达成一致,顾敛抵达魔都以后,可以尝试进行接触,方便的话可以将她“请”来京城交流。 至此,该谈的事情已经全部谈完。 周融关闭最后一份资料:“顾敛的任命今天下达,办好手续后让他前往魔都,但是先不要把选人透露给魔都,免得那边提前接触。沈长安的身世,让沧江总司许修齐亲自处理,今天之内把档案送上来。” “接触凤凰的事情,等顾敛进入魔都以后再继续推进。” 周融起身:“散会。” ...... 沧江,镇夜司总部。 许修齐刚刚批复完一批紧急外勤报告,桌面上的终端便骤然响起急促的提示音。 那是来自京城总部的特级绝密调查指令。 他随手点开文件,视线在调查目标一栏停顿了一瞬。 京城总部要求沧江方面重新核查沈长安从小到大的全部生平履历,其中被重点标注的对象正是收养人张海。 调查的信息包括收养的具体时间、最初发现沈长安的地点、现场是否存在其他人、襁褓中是否遗留过信物,以及沈长安自幼至今的体检与医疗档案,全都需要重新整理成正式密卷。 并且调查结果不得经过任何大区中转,必须由沧江单线直呈京城。 许修齐将整份指令看完,脸上却没有多少意外,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这群京城的人......动作比我想的还慢。” 他靠回椅背,调出了个人最高权限的加密私库。 一份早已封存多年的绝密档案随之展开。 里面不仅有陈年的出警照片,还有基层行动记录、医院建档资料以及当年的寻亲证明。 按照这份档案中的记载,张海当年在沧江北郊执行夜间巡查时,于一处废弃民房中听见婴儿啼哭,随后发现了尚在襁褓中的沈长安。 现场没有发现其生身父母,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物品。 张海将孩子送往医院体检建档,又经过数月的官方寻亲,最终才依照正常流程完成收养与落户。 医院病历、巡防记录、搜救队归档,甚至早年的寻亲公告,全都能够互相印证。 无论京城派多少人下来查,最后得到的答案都只会有一个,张海在沧江北郊,捡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 许修齐重新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便将整套资料按照京城要求上传。 发送成功后许修齐又打开了一个通话频道,拨通。 “京城那边有动作,你注意一下青州的情况,如果京城直接私下派人接触张海和李悦......该怎么处理,你懂的......” 他随后关闭了通话界面,准备继续处理下一份战报。 然而就在手指刚刚碰到文件的瞬间,一股剧痛毫无征兆地从识海深处炸开。 许修齐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手中的文件散落在地。 他一手撑住桌面,另一只手按住额头,脑海仿佛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强行撕裂。 原本平稳的灵力也在这一刻彻底紊乱。 剧烈的疼痛持续了十余秒,随后又毫无征兆地消失,许修齐扶着桌沿,大口喘息,额头已经布满冷汗,可良久之后,他缓缓直起身体,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视线落在脚边散落的文件上,他微微皱眉。 “什么时候掉下去的?” 许修齐弯腰将文件捡起,重新坐回椅子,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剧痛从未发生过。 终端上依旧显示着资料发送成功的记录。 他随手将终端关闭,继续翻开下一份防务报告。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第374章 大规模辞职 三天后。 魔都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秩序,普通市民照常上班、通勤,地铁与车流重新覆盖街道,繁华商圈也开始恢复人流。 普通人对于那天晚上的事情没有丝毫的察觉。 可在整个人间修行界,四月五日发生在魔都的一切,却早已掀起轩然大波。 哪怕东煌第一时间下达最高级别的封锁令,也不可能真正堵住所有消息。 而原定在魔都举行的全国青少赛也因为此次事件直接取消。 同时,北美、西欧、南亚以及各大修行势力的情报网络,很快全部涌向魔都,因为那天晚上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足以引起整个修行界关注。 魔都三大家族三位沉睡多年的九境老祖被强行唤醒,随后全部死在许明境手中。 东海出现完成二次蜕变的原始种、第五集团军在深渊前线引爆战略级超聚灵能核弹、十二星宫狮子座希恩陨落。 整座魔都一度出现大规模伤亡,可最终却在某种力量的干预下恢复如初。 而真正让各方高层忌惮的,还是那位从死域中出现的人影。 最终又让整座城市发生了某种无法解释的逆转。 关于此人的身份与境界,各方已经出现无数种猜测。有人认为那是一名隐藏至今的九境巅峰,也有人认为,他早已经超出了现有修行体系。 但无论如何调查,都没有人能够从现存古籍中找到与其完全对应的人物。 当晚留下的影像又极少,只剩几段模糊记录,至于那人的真正身份,整个当世几乎无人知晓,沈长安自然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 而随着神秘人一同进入各方最高情报卷宗的,还有沈长安。 哪怕东煌官方没有公开完整战报,各大势力依旧通过各自渠道掌握了大致情况。 这个名字,也第一次真正进入了整个人间顶层修行势力的视野,前来调查他的人不少。 只是此刻的魔都镇夜司根本没有精力理会外界。 东海的局势足足持续了三天,才勉强稳定下来,虽然裂隙依旧无法恢复原状,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继续失控扩张。 方既明返回魔都总部时,已经连续多日没有真正休息,身上的伤势也仅仅完成了最基础的处理,可他甚至没有先去医疗部,因为总部等待处理的文件已经堆满办公室。 比起东海前线,魔都镇夜司内部同样满是问题。 大战结束后的第二天起,各部门便陆续出现了大量辞职与调动申请。 最先撑不住的是基层修士,有人亲眼看着同伴死在眼前,有人甚至自己都曾死在那天晚上,只是因为那场诡异的因果逆转重新活了过来。 肉身恢复了,可死亡时的记忆并没有消失。 不少人已经无法正常参加外勤行动,从普通掌灯人,到一、二级巡视员,再到部分行动队长与中层干部,都陆续递交了辞职或跨区调动申请,大多是准备调回老家。 沈长安、苏远与吕南都曾亲自出面安抚,医疗部也调拨了大量稳定神魂的药物,可效果依旧有限。 面对这批真正经历过死域的人,总部也不可能强行留下。 最终,他们只能批准大部分申请,同时战功、抚恤与资源奖励,全部按照最高标准核发。 ...... 早晨,总部会议室内,长条会议桌旁,一共坐着七个人。 三位副总司和三位目前仍能正常理事的三级巡视员,以及第五集团军总司令贺长川。 单弘毅的位置已经被撤掉,关于他通敌的事情目前仍然属于最高机密,对外只是宣称正在治疗。 会议桌上方的光幕中,显示着最新的资料和缺编数据。 苏远揉了揉眉心:“今天早上,又有两名二级巡视员提交跨区申请。” “截至目前,二级巡视员已经有四成确认离开,一线行动队的缺编率超过五成。” 吕南看着调度名单,轻轻叹了口气:“部分城区已经无法继续维持正常轮班,如果按照现在的申请全部放人,魔都镇夜司至少六成快速反应力量都会受到影响。” 卓怀山沉声道:“能劝的都劝过了,他们不是嫌待遇低,也不是怕死,很多人现在连灵力都不敢全力运转,一闭眼就是那天晚上的画面。” “强行把人留下,真碰到战斗反而容易出问题。”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方既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这几天几乎一直在连轴转。 他轻声说道:“该放的人,按照之前定下的批次放,但人员交接不能断,外省已经答应抽调一批人支援魔都,京城总部下拨的一级、二级巡视员也已经在路上。” “最多半个月,缺口应该能够填上。” 沈长安抬头:“半个月太久了,以现在的情况,如果突然再出现一次大规模事件,能真正投入战斗的人还有多少?” 宋知微直接回答:“不到全盛时期六成,而且大部分人都还有心理创伤,真遇到大规模事件,实际战斗力还要继续往下算。” 方既明沉默数秒。 “那我尝试直接从江南总局申请一批外勤过来支援。” 众人纷纷表示同意,现在也只能这么办了。 人员问题暂时确定以后,方既明翻开第二份文件。 “接下来,魔都总司的问题。” 几人的注意力同时集中起来。 方既明说道:“京城已经选出了代理总司,到时候会直接接手王老的工作。” 苏远皱眉:“什么时候到?” “估计就是这几天,还没有定下具体时间。” 吕南问道:“人选是谁?” 方既明摇头:“上面没有透露,只说明对方持京城最高特批手令,暂代魔都总司权限,任期三个月。” 苏远看向方既明:“方既明,按照王老以前的安排,你本来就是最有可能接替总司的人。京城现在突然空降一个人过来,你没意见?” 第375章 慕容言转任 方既明摇了摇头。 “现在谁还有心情争这个位置?谁能够把魔都稳住,谁坐都一样,更何况东海那边只是暂时封住裂隙。未来一点时间,我大部分时间估计还是要待在那边,总不能让我每天在东海和魔都之间来回跑。” 他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直接翻开最后一份资料。 “最后就是军部的问题。” 贺长川接过话题:“第五集团军三个主力军团,现在两个基本已经被打残。接下来还要长期负责东海裂隙防线,暂时无法继续兼顾魔都外围,军部已经正式下令,调两支重装团进入魔都。” 沈长安抬起眼睛:“哪支?” “第二集团军第七军团的两个重装团。” 他微微一怔,第七军团的军团长,正是之前在大兴安岭遇到的雷钧,这个名字他自然不会陌生。 贺长川继续说道:“到时候他们会分别负责魔都防线和东海防线。” 方既明看了一眼时间。 “事情暂时就这些,特派总司到达以前,所有部门继续按照现在的分工运行。人员补充、外勤交接和军部换防全部按计划推进,别在这个时候再出问题。” 众人纷纷起身:“明白。” 沈长安也随之站起,京城派来的特派代理总司,第二集团军......两股新的力量,很快都将进入魔都。 死域的事情虽然已经结束,但这座刚刚恢复平静的城市,显然还远没有真正安稳下来。 会议结束后,沈长安难得没有立刻被新的文书淹没。 人事调动与抚恤相关的事务暂时由方既明分担,压在他手里的紧急公文总算少了大半。 袁祈确认接下来一个小时没有重要通报后,索性替他暂时切断了随身通讯。 他走出镇夜司总部主楼,去了医疗部。 慕容言依旧在这里休养,经过这几日温养,她的伤口已经恢复大半,再休养几日便能出院。 来到特护病房门前时,里面隐约传来女子交谈的声音。沈长安抬手敲了两下门,得到回应后推门而入。 慕容言正坐在靠窗的软椅上,已经换下了先前厚重的绷带,只穿着一身宽松常服,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经稳定许多。 慕容静也在病房里,正坐在桌边削着一只苹果。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沈长安后明显愣了一下。 魔都一战的细节虽然被严格封锁,但沈长安破境,以及斩杀希恩的消息,在各大修行世家内部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慕容言对慕容静说道:“小静,你先出去一会儿,我和沈巡视员有些事情要谈。” 慕容静眨了眨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圈,不过慕容言已经开口,她也没有多问,只能放下削到一半的苹果。 “那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房门重新关上。 沈长安走到病床旁,拉开椅子坐下:“伤势恢复得怎么样?” 慕容言摇了摇头:“基本没什么问题了。” 他点了点头:“那就好。”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经过前几日那次交谈,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算是彻底确认下来,可真正面对面坐在一起时,他依旧多少有些不太适应。 片刻后,他还是主动开口:“小姨。” 慕容言动作微微一顿。 虽然前几日已经听他喊过一次,可再次听见这个称呼,她眼神还是明显柔和了几分。 “嗯。” 沈长安说起了最近魔都的情况。 东海裂隙的封锁,镇夜司内部大规模离职与调任,还有上午高层会议的决定。 说到最后,他补充道:“关于魔都代理总司的事情,京城准备直接派人下来,应该就在这两天。” 慕容言眉头微皱:“人选知道吗?” “不知道,正式公文里没有写。” 慕容言沉默几秒,神色逐渐认真起来。 “那你最近要多留个心眼,京城直接空降代理总司,表面上是为了稳定魔都,实际上肯定不只是这么简单。” “王老昏迷,三大家族的九境全部陨落,魔都原本的权力平衡已经不存在了,京城那些世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而你在那天晚上的表现太显眼,新总司来了以后,第一个要重点调查的人,多半就是你。” “这我知道。” 沈长安神色平静:“毕竟我是那天晚上大部分事情的直接参与者,他们估计会第一时间来问我,到时候我会尝试规避的。” 慕容言却摇了摇头。 “很多事情,不是你想规避就能规避的,” 她停顿片刻,说道:“等伤势恢复以后,我会向江南总局递交借调申请,到时候以三级巡视员的身份正式留驻魔都。” 沈长安微微一怔。 “你刚接触这些东西不久,京城那边的水又比魔都深得多。我留下来,至少能帮你留意一下,免得什么时候被人挖了坑都不知道,而且京城那边的人,我也认识不少。” “几大世家、镇夜司总部,包括一些常年在各部任职的人,我基本都打过交道。等空降的人下来,我大概也能判断出他是哪一边的人,背后是什么立场。” “你能处理战斗上的事情,但体制里面的很多门道,你以前根本没有机会接触。” “资源调配、任务安排、内部调查、纪律审查,甚至重新翻查你过去二十年的所有档案、调查你周围的人......这些方面都不需要跟你直接接触,一样能给你制造很多麻烦。” “更何况你的身世现在不能暴露,各大家族本身就和当年的事情脱不开关系。谁也不能确定,这次空降下来的人究竟是什么目的。” 沈长安没有说话。 他不怕有人正面动手,但如果对方真的借着镇夜司内部规则一点点试探、调查,很多事情确实要比直接交手麻烦得多。 慕容言语气稍缓:“江南总局和京城几大世家之间一直保持距离,我以借调身份留在魔都,本身也合乎规矩。” “真有人想借着公事做什么,我至少能帮你看出来,而且现在魔都确实缺人,我留下来,也不单单是为了你。” 沈长安看了一眼她仍旧有些苍白的脸色。 “你已经决定了?” “嗯。” 慕容言点头:“我会向江南总局递申请,到时候调来魔都当三级巡视员。” 沈长安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头。 “那就麻烦小姨了。” 慕容言看着眼前的外甥,面带微笑道:“真不想让我操心,以后就别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沈长安随后又问了一句慕容青的下落,可慕容言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自从那次海上通讯断开以后,慕容青便彻底失去了踪迹,无论慕容家还是镇夜司,都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第376章 重聚望水庄园 临近中午,沈长安看了一眼时间,起身道:“下午还有一批基层轮换名单要重新确认,我先走了。” 慕容言点了点头。 他推门走了出去,门外的长椅上,慕容静果然还坐在那里。 听见开门声,她立刻抬头,视线在沈长安和病房之间来回看了两眼,明显有些好奇。 沈长安没有解释,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慕容静下意识也跟着点头,直到沈长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立刻起身,快步来到病房门口。 “小姑。” 慕容静把脑袋探了进去:“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还专门过来看你......” ...... 沈长安回办公室处理了一些事情。 下午快五点时,他终于难得有了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 自从死域开启以后,他一直使用镇夜司的内部通讯终端。这部手机大部分时间都被收在储物戒指里,直到现在才有机会重新开机。 屏幕刚刚亮起,大量未读消息与未接电话便同时弹了出来。 其中白音发来的消息最多。 从魔都出现异常的那天晚上开始,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询问一次他的情况,后面还夹杂着一大堆意义不明的猫咪表情。 李汐晚发来的也不少。 最后一条停留在两天前。 “我们都没事。你先处理自己的事情,忙完以后告诉我一声。” 季霖的消息倒没有那么多,只是告诉他,他们已经安全进入魔都大学的小洞天,让他不用担心。 还有就是张清清和张海他们。 张海和李悦连续打过很多次电话,后来从季霖那里得知他还活着,才逐渐停止联系。 沈长安将所有消息从头到尾看完,分别回复了一句:“没事,这几天一直在镇夜司,刚有时间看手机。” 消息刚刚发出去,几个聊天框便同时显示出“正在输入”。 沈长安没有急着继续回复,而是先找到张海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张海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忙完了?” “嗯,现在暂时有两个小时休息。” 沈长安走到长廊边,看着远处已经恢复正常的魔都:“对了,张叔,我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一下,京城总部最近可能会调查我的身份。如果有人找你询问当年的事情,别告诉他们我是在京城被捡到的。”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几秒。 张海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只是沉声道:“京城的人注意到你了?” “魔都这次动静太大,想不注意都难。” 沈长安说道:“我现在还不确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哪些人能够相信。在事情查清楚以前,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和二十年前京城那件事有关。” “我明白。” 张海答应得十分干脆:“真有人来问,我就说你是在巡查的时候捡到的,当时只有你一个孩子,没有其他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当时我给你写的档案也是这个。” “而且医院记录和收养手续都在沧江,口径不会出问题。” 沈长安说道:“嗯,这段时间你和阿姨也小心一点,如果有人找你们就联系我。” “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张海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无奈:“魔都死域的事情现在整个修行界都传遍了,别人不了解你,我们还能不了解?越危险的地方,你越喜欢往前冲。” 电话中很快又响起李悦的声音。 她直接从张海手中拿走手机,先确认沈长安有没有受伤,又问他这几天有没有正常吃饭休息。 他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反复保证自己没什么问题。 聊了一会儿,李悦又叮嘱他注意休息,这才结束通话。 电话刚刚挂断,白音的来电便立刻占据了屏幕。 沈长安接通以后,还没来得及说话,白音咋咋呼呼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老大,你终于活了!你知道这几天我们给你发了多少消息吗?汐汐不让我往镇夜司总部冲,不然我早就过去找你了!” “什么叫终于活了?” 沈长安揉了揉眉心:“我一直都没事,只是没时间看私人手机。” “外面都在传魔都死了几十个八境,还有人说你被雷劫劈没了!” 白音语速飞快:“季霖嘴上说你没那么容易死,可他自己一天要看八遍镇夜司的消息!张清清在死域结束之后差点从小洞天跑出去,最后还是我们把她拦住的!” 电话另一边很快响起季霖让白音闭嘴的声音,随后又夹杂着张清清的反驳。 显然几个人现在都在一起。 沈长安听着那边混乱的动静,知道一时半会儿在电话里解释不清,索性说道:“去望水庄园集合,我有两个小时休息,有什么事情见面再说。” “你已经出来了?” “刚从总部医疗部回来。” “我们马上过去!” 白音直接挂断了电话。 沈长安收起手机,灵力在脚下流转,一步踏出,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等周围景象重新稳定时,他已经出现在望水庄园外。 庄园还保持着死域开启前的模样。 院子里甚至还留着当时季霖他们布置的生日派对,只是那些悬挂了数日的气球早已失去光泽,桌边还堆着没有来得及拆开的彩带。 沈长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目光短暂停留片刻,随后推门走了进去。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车便停在庄园外。 季霖、李汐晚、张清清和白音一同走了进来。 沈长安刚刚打开门,白音便第一个冲到他面前,绕着他快速看了一圈,像是恨不得确认他身上每一块地方是不是都还完整。 “老大,你没事吧?外面说那场雷劫覆盖了半片东海,还有人说你渡劫的时候只剩下一副骨头了!” “传得有点夸张。” 沈长安随口道:“不过也差不多,现在已经恢复了。” “这叫没事?” 白音瞪大眼睛。 “我能有什么事?” 沈长安伸手按住她的脑袋,将她推到旁边:“真有问题,也不可能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 第377章 妖界格局 季霖走上前,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确定沈长安气息稳定以后,他才开口问道:“七境了?” “嗯。” 季霖只能吐出两字:“变态。” 张清清看着他认真的说道:“你以后真的得注意一点安全。” “这次情况特殊。” 沈长安没有反驳:“以后有机会,我会先给你们报平安。” 李汐晚一直站在几人后面。 她没有像白音一样冲上来,也没有追着询问沈长安身上的伤,只是安静看了他片刻。 直到确认他确实已经恢复,紧绷了几天的神情才终于缓和下来。 “先进屋吧。” 她开口道:“你只有两个小时,别一直站在门口。” 几人这才一起进入客厅。 生日那天提前准备好的食物自然已经不能再吃,只有饮料和一些密封零食还放在原处。 几个人围着长桌坐下。 沈长安没有立刻讲自己的经历,而是先问道:“死域开启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李汐晚回答道:“那天我们本来都在望水庄园,准备等你回来庆生。” “城市出现异常以后,学校很快发来紧急通知,要求所有还在校外的学生立刻返回学校,进入小洞天避险。” 季霖接过话:“当时死域刚刚开启,街上的亡魂还不算太多,大部分也只是低境界,我们最后赶在学校封闭入口之前进入了小洞天。” 张清清补充道:“进去以后,老师重新核对了一遍人员名单,没多久外面的通讯就全部断了。” “我们在里面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感觉到入口阵法一直在震动。一直到后来魔都恢复,小洞天才重新开启。” 虽然他们没有进入真正的核心战场,但也算是亲身经历了整场灾难。 小洞天能够隔绝死气和亡魂,可外界每一次高境修士交手,依旧会让整个空间不断震荡。 当时不少学生甚至一度以为,小洞天随时都会被外面的力量撕碎。 “你们的决定没问题。” 沈长安点头:“魔都大学的小洞天拥有独立空间和完整防御体系,那里确实是当时最安全的地方。” 白音好奇的问道:“老大,外面传的那些消息,到底哪些是真的?” “许明境真的杀了三个九境?那个突然出现的未知存在到底是谁?魔都为什么一下子就恢复了?还有你,你怎么突然又跑到东海去了?” 她一口气问出好几个问题。 另外三个人也同时看向他。 如今修行界关于魔都死域的传闻已经多到真假难辨。 沈长安自然不可能将所有真相都告诉他们,只挑了一些可以说的部分。 “死域开启和黑天鹅有关,许明境则是想利用死域复活自己的妻子,他强行唤醒三大家族的九境老祖,抽走了他们的心火,最后的确短暂重塑了一个人的肉身。” 李汐晚问道:“后来失败了?” “嗯,因为一些原因失败了,死门重新关闭以后,被复活的人也重新回到了死域。” “至于那个未知存在,以及魔都恢复的具体原因,牵涉到一些不能公开的事情,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们。” 几人虽然依旧好奇,却没有继续追问。 客厅短暂安静下来。 只有白音坐在桌边,神情有些犹豫,像是还有什么事情一直憋在心里。 过了片刻,她终于忍不住问道: “老大,那天晚上......魔都是不是出现了一只凤凰?” 沈长安转头看向她。 “你感觉到了?” “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白音立即坐直身体:“那么纯粹的血脉威压,别说我就在魔都,就算隔得再远一点也能感觉到。” “那种气息是刻在妖族血脉里的,只要真正的凤凰出现,附近的妖族几乎不可能认错。” 她所说的并不只是那只横跨长空、撞向许明境灵相的巨大火凤,而是杜月的气息,一开始在总部大楼时还有阵法压制,在死域开启之后,杜月出现在魔都,整个魔都的妖族都感觉到了。 沈长安没有继续隐瞒。 “确实有一只凤凰。” 白音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身体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真的?她现在怎么样?厉害吗?是不是一睁眼就能喷火,翅膀一扇就能烧掉一座城?” “哪有那么夸张。” 沈长安想到杜月平日里的样子:“她苏醒没有多久,很多事情都不懂,性格跟孩子差不多,人挺好的,也听话。” 他停顿了一下。 “就是吃得多了一点。” 白音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听话?” “有什么问题?” “那可是凤凰啊!” 白音忍不住大声道:“妖界古籍里面记载的那些凤凰,哪一只不是脾气大得吓人?王族见到都得行礼,你居然拿‘听话’两个字形容她......” 张清清好奇问道:“凤凰在妖界地位很高吗?” “已经不是高不高的问题了。” 白音叹了口气:“真龙和凤凰,是妖族公认的两支至尊血脉。” “现在纯血真龙早就找不到了,龙族留下来的基本都是旁系,凤凰也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现世。” “现在突然出现一只纯血凤凰,古妖王庭估计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说到这里,她拿出了自己的终端,在桌面上投放出一幅妖界地图。 地图最下方连接着人间现代城市群,华南妖都坐落于两界边界。 一道横贯东西的分界线将人间与妖界分隔开来,越过分界线以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辽阔无边的万妖原。 妖界西侧则是绵延起伏的十万妖山,再继续向西,便是被冰雪覆盖的昆仑山与昆仑界脊。 万妖原北方是王庭域,古妖王庭坐落在整个妖界中央,继续向北,则依次是北境荒域与北冥海。 而在北冥海深处,一座庞大的旋涡占据了大片海域,旁边标注着两个字——鲲墟。 季霖看向地图中央的古妖王庭。 “古妖王庭?话说现在妖界是谁做主?妖皇吗?” 白音回答道:“对,但是现在妖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妖皇,古妖王庭现在由八大王族共同维持,妖皇之位是他们轮流坐。” “凤凰现世这种事情,八族肯定都会插手。” 第378章 妖界使团到来 紧接着她开始讲解起八大王族:“八大王族分别是天鹏族、九尾天狐族、黄金狮族、玄甲古龟族、苍螭族、玉角天鹿族、撼天魔猿族、雷角荒牛族。” “天鹏族,拥有上古鹏鸟血脉,掌握风、极速与部分空间力量。妖界的天空基本由他们负责,这一族高傲、尚武,又特别看重血统。” “九尾天狐族擅长幻术、神魂、变化与魅惑。” “黄金狮族则是王庭军方的核心王族之一,擅长肉身、音波、威压与大型战阵。他们崇尚力量和荣耀,历代妖军统帅中有不少都出自这一族。” “玄甲古龟族恰恰相反,他们平日里很少离开自己的族地,最擅长防御、阵法和推演。” 沈长安看向地图上的北冥海:“水族现在还有龙吗?” “有龙属血脉,但没有真正的纯血真龙。” 白音指向北冥海与王庭域之间大片纵横交错的江河。 “苍螭族拥有真龙血脉,能够掌控水、云、寒气与雷霆,是如今妖界江河湖泽的实际掌控者。” “而玉角天鹿族擅长生命、净化、灵脉与感知,王庭中的祭祀、灵药以及妖界地脉探测,大部分都由他们负责,这一族性格相对温和,政治地位却很高。” “撼天魔猿族是八大王族里最强的近战种族之一,族人数量不算多,脾气也很暴躁,信奉拳头比大部分道理都有用。不过他们对自己人非常团结,也不喜欢在背后耍手段。” “雷角荒牛族则掌握雷霆、震荡与强大气血,负责王庭重军和部分刑罚。” “这一族性格刚烈,极守规矩,最讨厌九尾狐那些弯弯绕绕的做法,两族平时没少吵起来。” 李汐晚听完,若有所思地问道:“所以八大王族都希望凤凰回到妖界?” “那肯定。” 白音点头:“凤凰和真龙共存的时代,在妖界一直都是口口相传的传说。很多妖族都觉得,那是妖界最辉煌的时候。” “现在突然出现一只真正的纯血凤凰,别说八大王族,估计整个妖界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季霖问道:“他们会直接把人抢回去吗?” “不好说。” 白音摇了摇头:“凤凰的身份太特殊了,正常情况下应该没人敢直接来硬的。而且五凤族实力也不弱,五族加起来,差不多能顶得上一支王族。他们本身又都是凤凰的旁系血脉,肯定会站出来。”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八大王族一定会想尽办法让她回妖界。” “身份、资源、传承、王庭地位......能开的条件,估计一个都不会少。” 沈长安看着地图中央的古妖王庭。 杜月才刚刚从漫长沉睡中苏醒,对外面的世界了解得并不多。 如果妖界八大王族和五凤族同时派人过来,仅凭她自己,恐怕很难分辨那些人究竟抱着什么目的。 “我们之前也从京城总部得到了一点消息。” 沈长安说道:“妖界那边同样在与东煌接触,后续应该会由妖都总部负责接待。” “那就说明王庭真的准备派人来了。” 白音脸上的轻松稍稍收敛了一些。 “老大,你最好提前有个准备。” “凤凰现世在妖族内部引发的动静,可能不会比魔都死域小,甚至还要更大。” “死域事件再严重,影响的也是现在。” “可一只纯血凤凰重新出现,很可能会直接改变妖界未来几百年的权力格局。” 话音刚落。 沈长安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几人的目光同时落了过去,沈长安拿起手机,消息来自袁祈。 内容很短:“沈巡视员,妖界的使团已经到了,方副总司让您尽快返回总部。”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沈长安抬起头,看向白音。 白音也愣愣地看着他。 片刻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收起来的妖界地图,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这嘴......是不是有点太灵了?” 季霖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以后少说两句。” “关我什么事!” 白音顿时瞪了回去。 沈长安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只是再次看了一眼袁祈发来的消息。 “说什么来什么。” 原本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也已经所剩无几。 他收起手机,站起身道:“妖界使团既然已经到了,我得回总部一趟。” 与季霖几人简单告别后,他转身向庄园外走去,走到门前时,白音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老大。” 沈长安回头,白音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如果他们真的想带凤凰回妖界,你最好先问清楚她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 “杜月想去什么地方,由她自己决定,无论是妖界、东煌,还是继续留在魔都,都不该由其他人替她做选择。” 说完,他推门走出庄园,一步踏出,身影瞬间消失在庄园外。 …… 此刻,魔都镇夜司总部四楼的接待会议室内,只聚集了几名来自妖界的妖族,并没有全都挤在这间会议室内。 代表古妖王庭正式进入东煌,他们的实力与身份自然都不会太低,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八境大妖。 坐在最前方的是两名中年男子。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身穿绣有暗金羽纹的黑色长衣,发梢隐隐泛着金色,双眼锐利。 即便已经刻意收敛血脉气息,可压迫感依旧无与伦比。 天鹏族族长鹏烈。 他是这次妖界使团名义上的带队者。 另一名中年男子则安静坐在鹏烈对面。 他身穿深蓝色长袍,长发同样泛着海水般的深蓝,耳后与脖颈处还能隐约看到几片尚未完全收起的青黑鳞片。 与鹏烈锋芒毕露的气息不同,他周围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水汽,瞳孔深处偶尔掠过细小雷光。 苍螭族,苍无澜。 除了天鹏与苍螭,金凤、青凤两族的族长也来了。 方既明坐在接待室主位一侧,苏远同样在场,来自妖都总部的副总司李旭则坐在双方中间,负责协调妖界使团与魔都镇夜司。 妖界使团通过两界通道时,李旭便已经收到消息。 事关真正的纯血凤凰,妖都总部自然不敢只派普通人员接待,只能由他这位副总司亲自陪同前来魔都。 此时距离使团抵达总部,已经过去将近半个小时。 鹏烈看了一眼时间,随后望向方既明。 “沈巡视员还没有回来?” 方既明摇了摇头:“已经通知了,正在往回赶。” 鹏烈微微颔首,没有再催促,他们抵达魔都以后,镇夜司便第一时间将消息告知了杜月。 只是杜月没有立刻前来,而是给出了一个答复——等沈长安回来再说。 至于是否与妖界使团见面,以及接下来要谈些什么,她都要等沈长安到了以后再作决定。 对于这个回答,在场妖族虽然多少有些意外,却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毕竟凤凰在妖族中的地位太过特殊,是妖皇预备役。 既然殿下已经开口,他们自然只能等。 第379章 你不会偷偷溜走吧? 过了几分钟,妖界使团又有点耐不住性子了,看上去有点坐不住。 一旁的苍无澜问道:“殿下现在还在医疗部?” “嗯。” 方既明点头:“她一直在陪王老,基本没有离开过医疗部。” 苍无澜若有所思,没有再继续追问。 坐在另一侧的金凤族族长金曜忍不住问道:“殿下如今的身体状况如何?血脉刚刚苏醒不久,可曾出现真火失控,或者涅槃之力紊乱的情况?” 方既明说道:“目前一切正常,医疗部每天都会检查她的身体,暂时没有发现问题。” 金曜明显松了口气:“那便好。” 他沉吟片刻,又忍不住问道:“这位沈长安......与殿下是什么关系?” 方既明看了他一眼。 “具体什么关系,你们等他回来以后自己问。不过杜月苏醒以后,与他接触最多,现在也最信任他。” 听到这里,在场几名妖族相互对视一眼。 鹏烈缓缓点头,难怪殿下会明确提出,要等沈长安回来以后,再决定是否与他们正式见面。 对于一个刚刚苏醒不久的凤凰而言,眼前的古妖王庭、八大王族乃至五凤族,实际上全都是陌生人。 反倒是沈长安,才是她现在真正熟悉和信任的人。 李旭见众人暂时没有继续询问,主动说道:“诸位此次都是以正式使团身份进入东煌,有什么事情,等杜月与沈长安都到了以后再谈。” “妖都总部负责从中协调,至于杜月最终愿不愿意前往妖界,我希望大家尊重她本人的决定。” 鹏烈点头:“这是自然。” 金曜也道:“只要能够见到殿下,其他事情都可以慢慢商议。” …… 与此同时。 沈长安已经出现在镇夜司总部楼下。 身边的空间波动刚刚散去,等候在入口附近的袁祈便快步走了过来。 她怀里抱着一叠临时整理出来的妖界人员资料,神色比平时严肃不少。 “沈巡视员。” 袁祈跟在他身旁,快速介绍道:“天鹏族与苍螭族分别派了一名主要代表,金凤、青凤两族也都来了。” “除此之外,还有古妖王庭的随行人员,以及妖都总部负责接待的修士。” 沈长安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都在四楼?” “主要人员都在四楼接待室,妖都总部的李旭副总司也到了。” 他看向医疗部的方向。 “杜月那边怎么说?” “她说要等你回来以后再决定。” 袁祈解释道:“我们把妖界使团抵达的消息告诉她以后,她就一直待在休息室里。妖界使团倒是没有催,也没有人试图闯进去,听说杜月要等你以后,就全部去了接待室。” 沈长安稍稍放心下来。 杜月苏醒的时间毕竟不长,现在突然出现这么多的妖族,全都是为了她而来,她不愿意独自面对也很正常。 “先去医疗部。” 袁祈微微一愣:“不先见使团?” “他们已经等了一阵子了,不差这一会儿。” 沈长安脚步不停:“而且现在主要是看杜月的意愿,我先问问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袁祈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很快来到医疗部。 王老所在的重症监护区依旧处于封锁状态。 杜月待在旁边的休息室里,门外站着两名安保,他们看到沈长安,明显松了口气。 “沈巡视员,杜月一直在里面等您。” 沈长安走到门前,他还没有敲门,便感受到房间里那股熟悉的凤凰真火出现了轻微波动。 杜月显然已经知道他来了,几秒后,房门从里面打开。 她赤着脚站在门后,金色的眼睛越过沈长安,看了一眼外面的袁祈和两名安保,随后才重新落回他身上。 “你先进来。” 她一把抓住沈长安的衣袖,将他拉进了休息室。 房门重新关上。 杜月这才说道:“你终于回来了,刚才来了好多人......哦,不对,是好多妖。” “他们说是从妖界来的,我一个都不认识。” “所以你准备等我回来再决定见不见?” “嗯。” 杜月点了点头。 沈长安看了一眼房间。 桌上堆着杜月这几天吃剩下的零食,旁边还放着王老的治疗记录。 她显然一直守在医疗部,很少离开。 沈长安解释道:“他们知道凤凰现世以后,是专门从妖界过来见你。” “见我做什么?” “可能会邀请你去妖界,也可能有其他事情想跟你谈,不过你不用现在就答应任何事情,愿不愿意见,愿不愿意去妖界,都由你自己决定。” 杜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是凤凰,也知道凤凰真火和涅槃之力十分特殊,却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只是从漫长沉睡中苏醒,就让妖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 在她有限的认知中,自己只是醒来以后认识了沈长安、王老,还有一些愿意照顾她的人。 “他们会把我抓走吗?” 杜月小声问道。 “不会,这里是镇夜司总部。而且妖界的人既然是以正式使团身份来的,就不会直接动手。” 他顿了顿。 “真有人想强迫你,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听到这个回答,杜月抓着他衣袖的手终于放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方既明的声音随之响起。 “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沈长安随即打开房门。 方既明独自站在外面,没有让任何妖族跟来。 他先看了一眼杜月,语气比平时缓和不少:“杜月,妖界使团还在四楼等着。” “他们希望能够正式跟你见一面,只是谈话。” “妖都的副总司也在,大家都希望你过去见一面,哪怕是当面拒绝也行,主要看你的个人意愿。” 杜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向他。 沈长安说道:“或许可以先去听听他们想说什么。” “我跟你一起,如果到时候你不想继续聊,我们随时离开。” “你不会偷偷溜走吧?” 他满脑门黑线:“想啥呢?我怎么可能偷偷溜走。” 第380章 继承妖皇之位 杜月这才点头,从休息室里走了出来。 方既明走在前面,沈长安则刻意放慢脚步,与杜月并肩走在后面。 几人来到四楼时,接待室内已经安静下来,大门开启的瞬间,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 鹏烈与苍无澜最先看向门外。 金凤、青凤两族的反应则明显更加强烈。 杜月甚至还没有完全走进接待室,身上那一股纯粹而古老的血脉气息便已经进入所有妖族的感知。 她并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可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属于纯血凤凰的气息便已经让在场众多妖族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 “真的是纯血凤凰......” 金曜声音微颤,那张原本威严的脸上已经难掩激动。 一旁的鹏烈、苍无澜纷纷朝杜月郑重行礼。 “见过殿下。” 杜月明显被这种阵仗吓了一跳,这帮人怎么一来就叫她殿下,她下意识往沈长安身边靠了靠,躲在他身后,两只手抓住他的衣袖,从身后探出个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众人。 金曜与青戈原本下意识想要上前,但看到她的反应以后,又立即停住脚步。 金曜主动解释道:“殿下莫要紧张,我等并无恶意。” 沈长安看了一眼众人:“大家先坐吧,别都围在这里了。”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方既明让人临时增加了一个位置。 原本给杜月准备的座位就在主位附近,但她看了一眼,最后还是直接坐到了沈长安身旁。 李旭见人终于到齐,主动开口:“杜月,这些人分别来自古妖王庭的天鹏族、苍螭族,以及几个拥有凤凰血脉的族群,他们通过华南妖都正式进入东煌,主要目的就是与你见面,你不用紧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接说。” 杜月轻轻点头,却没有主动开口。 沈长安见状,索性替她问道:“各位已经见到人了,现在可以说说,你们到底为什么而来?” 鹏烈与其他几名妖族交换了一下眼神。 最终还是由他代表使团开口:“我们希望殿下返回妖界,继承妖皇之位。” 他有过相关的猜想,可没想到对方一开口,便直接抛出了妖皇的位置。 “你们妖界现在不是有妖皇吗,话说现任妖皇是谁?” 鹏烈解释道:“现任妖皇由玉角天鹿族的族长担任,只是代理妖皇,真正的妖皇自古以来都由真龙与凤凰轮流担任。” “真龙与凤凰是万妖共同认可的至尊血脉,也只有两族,才能真正得到妖界各族的承认。” 众人听到这里,大致明白了妖界如今的权力结构。 鹏烈则继续说道:“如今殿下重新现世,持续一千多年的代理制度,自然也该结束了,殿下返回妖界,继承妖皇之位,最符合王庭古制。” 接待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了杜月身上。 杜月原本还在认真听着,发现众人突然都看向自己,身体顿时又紧绷起来。 她愣了几秒,随后毫不犹豫地摇头。 “我不知道妖皇是什么,也不会当,更没兴趣。” 三句话说完,鹏烈后面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被堵了回去。 金曜似乎早有心理准备,立即站起身,朝杜月郑重行了一礼。 “殿下刚刚苏醒,对妖界的事情尚不了解,有所顾虑很正常,妖皇并不需要您立即处理所有事务。古妖王庭拥有完整制度,八大王族也会共同辅佐,您只需要返回妖界,完成血脉祭祀与登基仪式即可。” 青戈同样起身:“殿下,妖界已经等待凤凰回归一千多年,我们五大凤族本就与凤凰同根同源,族中至今保存着历代凤凰留下的神像与传承,您既然重新现世,我们自然希望您能够回到妖界。” 金曜继续道:“只要殿下愿意回归,五大凤族愿意开放全部族地、灵脉与传承,无论修行资源还是血脉温养,妖界能够提供的条件都远胜人间......” 他们说得十分诚恳。 从血脉与传承而言,五大凤族与凤凰之间的关系确实最为紧密。 在场的人同样清楚,一旦杜月真的进入妖界并继承妖皇之位,最大获利者绝不会是目前轮流掌权的八大王族。 而是五大凤族,过去千年,他们虽然拥有凤凰旁系血脉,在飞禽一脉中地位较高,却始终没有真正的凤凰坐镇。 一旦杜月成为妖皇,五大凤族便会天然成为最接近妖皇的一股力量,如今已经维持千年的权力格局,也势必会因此发生变化。 这些东西,杜月显然听不明白,她只是觉得金曜和青戈说了很多,而且所有人最后还是在等自己点头。 杜月下意识朝沈长安靠近了一些。 “可是我不想当妖皇。” 金曜还想继续劝说。 沈长安却抬起手,示意他先停下。 “各位想说的,她应该已经听明白了,接下来先听她自己的意思。” 杜月坐在沈长安身旁,面对接待室内多道目光,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妖皇要做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管理妖界,我现在只想休息,恢复身体,什么地方都不想去。” 青戈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最终抬手拦住了准备继续开口的金曜。 他看着杜月难掩疲惫的眉眼,缓缓叹了口气。 一旁的沈长安听她这么说,也有些心疼。 杜月确实从未经历过正常的成长,出生不久便遭到追杀,后来又落入黑天鹅手中,被不断抽取凤凰真血。 好不容易被解救,紧接着又遇上魔都死域。 为了保住王老和慕容言,她几乎透支了体内所有凤凰真火,之后为了对抗许明境,又以自身精血强行激活玉佩中的力量,苏醒到现在,她就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真正能够无忧无虑待着的,也就是在总司办公室吃零食的那几天。 青戈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许多。 “是老夫太着急了,殿下刚刚苏醒,又经历魔都死域,本就应该先好好休养,妖皇之事牵涉整个妖界,绝非一两日能够决定,殿下无需现在给我们答复,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哪怕只是先回妖界看看也可以。” 第381章 旁敲侧击 金曜也意识到方才逼得有些太紧,郑重行礼。 “我们绝无逼迫殿下之意,无论您是否愿意继承妖皇之位,您都是凤凰一脉如今唯一的纯血正统,只要殿下需要,妖族必定全力相助。” 话说到这里,两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沈长安身上。 他们已经看得很清楚,杜月对外界充满警惕,却对沈长安异常信任,如果真想让杜月接受妖界,与其不断劝说她本人,显然不如先让沈长安认可这件事。 青戈稍稍调整了一下语气。 “沈巡视员,我等此次入境之前,已经向华南妖都总局完成正式报备。此次前来并非为了强行带走殿下。” 金曜接着说道:“但有一件事,我们还是希望你能够认真考虑。” “那一夜魔都之上,凤凰真火的气息根本无法完全遮掩,如今凤凰现世的消息,早已传遍各方顶层势力,盯上殿下的,也远不止我们妖界。” 接待室内的气氛稍稍沉了下来。 这一点,沈长安自然清楚,凤凰不仅意味着顶尖血脉与战力。 凤凰真火、涅槃之力以及真凤精血,任何一样东西,都足以让那些寿元将尽的老怪物为之疯狂。 “魔都经过此次大战,确实元气大伤。” 金曜继续说道:“王总司重伤昏迷,数十名八境陨落,中层又有大量人员申请离调。” “如今的魔都镇夜司,已经很难像以前一样严密保护殿下。” 大家都没有反驳。 这是事实。 魔都现在不过是勉强恢复了表面秩序。 军部可以维持外围防线,却不可能完全防住真正的顶级强者潜入。 青戈说道:“但妖界不同,古妖王庭有历代大阵庇护,八大王族的力量超乎想象,哪怕是许明境再现,妖界也丝毫不惧。” “更重要的是,妖界还保存着梧桐祖木与凤凰灵脉,殿下若前往妖界休养,至少在恢复血脉本源这一点上,远比继续留在人间更加合适,也能获得更好的滋养。” 沈长安侧头看了一眼杜月。 她现在的气息看上去已经基本稳定,可血脉深处那股虚弱依旧没有真正消失。 毕竟亏损的本源太多,如果妖界真的还保存着凤凰一脉留下的东西,对杜月恢复确实有很大帮助。 但这不代表他能够完全放心。 “你们一直在说妖界更安全,但杜月如果真的回去,最先被打破的就是八大王族维持了上千年的权力格局。” “她一旦成为妖皇,五大凤族会重新崛起,八大王族则必须让出一部分已经握在手里千年的权力,谁能保证所有人都愿意接受?” 金曜微微沉默,鹏烈则皱起眉头。 “沈巡视员,你可以怀疑个别族群,但无需怀疑整个王庭对至尊血脉的态度。” 沈长安摇了摇头。 “一千多年,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改变太多东西。” 鹏烈一时没有回答。 这时,一直没有说太多话的苍无澜缓缓开口:“王庭内部的确存在争端,但至少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没有任何一个妖族能够加害殿下。” 沈长安看向他。 苍无澜继续解释道:“上古时期,万妖始祖曾共同立下血誓,世代效忠真龙与凤凰二尊。” “这份誓约至今仍然铭刻在妖皇殿的万妖血引碑上。” “千年以后还能进行约束?” “只要殿下继承妖皇之位,血誓便会再次共鸣。” 苍无澜语气郑重:“所有妖族都会受到誓约限制,想加害殿下的,将会引发血脉反噬。” 鹏烈随即说道:“天鹏族也可以先祖之名起誓,只要殿下愿意返回妖界,无论是否立刻登基,我天鹏一族都会全力保证殿下安危。” 苍无澜微微颔首:“苍螭一族同样遵从古训,皇脉归位,妖族绝不会做出伤害殿下之事。” 金曜与青戈自然更没有迟疑,承诺献上一切。 接连几方表态以后,沈长安没有立即回答。 他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 杜月需要更好的恢复,人间能给她使用的东西太少了。 现在王老短时间内无法苏醒,京城总部又即将派来一名身份与立场都不清楚的代理总司。 自己也不可能永远将杜月带在身边,而且京城那边卧虎藏龙,许明境都不敢再去那边撒野,估计让他忌惮的人不少。 后面如果京城世家、海外势力以及妖界各族同时介入,局势只会更加复杂。 更重要的是,纪司夜消散以前,曾经让他去一趟妖界...... 金曜察觉到沈长安神情中的变化,知道他正在考虑,立即说道:“沈巡视员若还是不放心,可以陪殿下一同进入妖界。” 青戈点头:“殿下现在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你若陪在她身边,她自然也会安心一些,至于妖皇之位,可以等殿下真正了解妖界以后再谈。”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在等他开口。 杜月也抬起头,她并不在乎妖皇之位,也不知道五大凤族口中的那些底蕴究竟意味着什么。 相比眼前这群第一次见面的妖界强者,她显然更加相信沈长安。 她小声开口:“如果我去妖界......你会一起去吗?” 听她这么一问,在场所有妖族的心都悬了起来,现在决定权似乎转移到了眼前的少年身上。 接待室再次安静下来。 沈长安沉默片刻,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隔绝了声音和画面,跟杜月交谈起来。 “我确实准备去一趟妖界,死域中的那位前辈让我去一趟,但是现在暂时走不开。” “魔都这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完,王老又没有苏醒,京城派来的代理总司这几天就会抵达。” “至少要等这里稳定以后,我才能离开。” 但是他突然一顿:“主要还是看你,我自己什么时候去都可以,你如果不想去的话我帮你拒绝。” 杜月摇了摇头:“我只是不太想当妖皇,妖界的环境还是挺舒服的,而且我刚苏醒的时候,妖界中央确实有血脉中的感应,去那里的话恢复可能会快一些,在魔都只能静养。” “行吧,那先同意去妖界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杜琼羽前辈留下的痕迹。” 听见沈长安以后同样会去妖界,杜月眼中的不安明显少了许多。 “行,那我等你,等你能离开魔都,我们再一起去妖界,到时候哪怕不当妖皇,还能帮你走走关系,顺便处理你需要做的事情......” 商讨结束之后,沈长安撤去了屏障,跟大家说了一下刚才商讨的结果。 鹏烈听完后,忍不住说道:“殿下其实可以先随使团回古妖王庭休养,等沈巡视员处理完人间事务,我们再派人......” 杜月直接摇头:“不行,他什么时候去,我什么时候去......” 第382章 先来一百个 听杜月这么一说,鹏烈话音顿时一滞。 金曜与青戈对视一眼,皆是无奈苦笑,却也没有继续劝她,杜月虽然不愿立刻前往妖界,但至少已经答应以后会去,相比最开始的完全拒绝,这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 青戈主动说道:“无妨,一切以殿下自己的意思为准,殿下什么时候愿意启程,妖界什么时候恭迎。” 鹏烈也只能压下心中的急切:“王庭可以等,沈巡视员确定动身以后,提前告知我们即可。” “届时古妖王庭会按照最高规格迎接。” 眼见众人终于不再催促杜月,沈长安却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杜月暂时会继续留在魔都,不过你们刚才有一句话确实说得没错。” 几名妖族同时看向他。 “那一夜动静太大,杜月的存在已经暴露,而魔都目前又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 沈长安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我们魔都现在确实缺人手,无法分出力量来专门保护杜月,到时候护送她去妖界可能也分不出人手......” 鹏烈眼睛顿时一亮。 “这个好说,天鹏族可以立刻调遣精锐护卫。” 苍无澜也点头:“苍螭族同样可以派人。” 金曜与青戈自然更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落后。 “五凤族会立即调遣族中精锐,还有很多可以恢复精血的资源......” 沈长安并没有拒绝。 杜月现在去不去妖界是一回事,妖界愿意主动送来的这些资源,本来就是凤凰一脉传承下来的东西,用在杜月身上再正常不过。 “资源可以送。” 沈长安说道:“护卫也可以谈,但有三个条件。”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所有进入东煌的资源,都必须经过魔都镇夜司和妖都总部共同检查。第二,没有杜月本人允许,任何人不得以检测血脉、追溯传承为理由,从她身上取走任何东西。” “包括一滴血。” “第三,妖界派来的护卫,只负责杜月个人安全,不得介入魔都镇夜司内部事务,不得擅自参与地方防务,更不能限制杜月的人身自由。” 几位大妖没有丝毫的抗拒,纷纷点头。 “理应如此。” 只要杜月愿意接受妖界提供的护卫,本身就意味着双方有进一步建立联系的机会。 这些条件并不过分。 鹏烈随后说道:“其实,如果不是华南妖都那边拦着,这次进入东煌的就远不止我们。” 李旭听到这里,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鹏烈继续说道:“八大王族与五大凤族收到消息以后,许多族中长辈都想亲自过来。” “但妖都那边担心大量高阶妖族同时越界,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最后只批准了正式使团。” 李旭忍不住说道:“当时要是真把那些大妖全部放进来,华南镇夜司已经进入一级预警了,大妖实在太多了,而且两界通道也撑不住。” 鹏烈看向沈长安:“若是需要妖族护卫正式驻留魔都,并进行后续的护送,镇夜司最好出具一份联合协防文书。” “将殿下面临的风险、护卫职责以及活动范围全部写清楚,这样华南妖都那边也方便批准。” 沈长安转头看向方既明。 方既明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杜月目前本来就是魔都最高序列保护目标,妖界派遣同血脉护卫,也符合双方现有协议,但具体人数、境界和活动范围必须严格限制。” 沈长安看向门外。 “袁祈。” 一直候在外面的袁祈很快走了进来。 “沈巡视员。” “你起草一份关于杜月安全防护的联合协防方案,以魔都镇夜司与妖界使团双方协作的名义,明确所有妖族护卫只能负责安保,不得越权介入其他事务。” “明白。” 袁祈立即调出终端。 方既明负责确定魔都方面的权限范围,李旭则逐条补充两界通行与人员管制条款,短短几分钟后,一份初步方案便已经呈现在会议桌中央。 所有条款确定以后,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要来多少大妖。 鹏烈看着那一栏空白,沉吟了一会儿。 “要不......先来一百个八境?” 接待室瞬间安静下来。 沈长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一百个八境,如果觉得不够,两百个也可以,再多就确实有点麻烦了。” “人间地脉和妖界不同,大量八境大妖长时间聚集在同一个区域,容易影响到周围的普通人。” 方既明与沈长安互相看了一眼,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魔都死域那一战打到最惨烈的时候,总共也才七十六名八境参与核心战场。 结果眼前这位天鹏族强者一开口,就是一百名八境。 不够还能再翻一倍。 沈长安好奇的问道:“妖界的八境......有这么多?” 鹏烈反而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妖族繁衍速度确实比不上人族,但寿命远比人族长,稍微强大一点的血脉,活个几百年很正常,一旦踏入八境,寿元更是接近千年。” “八大王族传承这么久,很多老前辈只是待在祖地不愿意出来,又不是已经死了,还有很多普通妖族族内也有几个八境,找两百个可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 人族八境虽然同样能够延寿,却终究无法与妖族相比。 而妖界千年来又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大战,长时间积累下来,顶尖强者的数量自然远超人间。 对他们而言,抽调一两百名八境保护如今唯一的纯血凤凰,似乎真算不上什么夸张的阵仗。 沈长安摇头:“呃......不需要这么多。” 鹏烈皱眉:“殿下的安危何等重要......” “人多未必有用。” 沈长安打断了他。 “前几天许明境一个人横推三名九境的时候,魔都同样围着几十名八境,真正到了那个级别的战斗,普通八境连进入核心战圈的资格都没有。” “数量再多,也只是平白增加伤亡。” 那一夜的战斗已经足够证明这个道理。 面对真正跨越境界鸿沟的强者,寻常八境能够发挥的作用极其有限。 “与其一次派一两百名八境进来,不如人数少一点,实力强一点。” “最好是真正遇到事情以后,能够镇得住场子的强者。” “而且魔都现在已经够乱了,一次进来一两百个高阶妖族,光是驻地、权限和日常活动范围,都够镇夜司忙很久。” 鹏烈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 说完,他缓缓点头,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沈长安看着他那副若有所思的神色,心里却莫名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第383章 贴身护卫 交代完毕之后,鹏烈、金曜与青戈还是提出,希望暂时留下保护杜月。 不过杜月却没有搬离医疗部的打算。 王老依旧没有苏醒,她这些天一直守在重症监护区附近,每天都要确认王老的状态,一旦气息发生变化,也能第一时间通知沈长安。 最终,方既明拍板。 将医疗部最深处的几间空置隔离观察室临时腾出来,作为妖界使团的值班区域。 天鹏、金凤、青凤三族族长负责杜月在总部期间的安全。苍螭族则不再额外派人进入医疗部,只负责协助妖都方面处理后续护卫入境事宜。 几方对此都没有意见。 对这些妖族而言,能够留在杜月身边,本就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至此,会议结束,方既明几人留在会议室讨论后续的事情。 沈长安带着杜月离开四楼时,鹏烈他们远远跟在后方。 他们似乎都想靠近一些,却又担心让杜月不舒服,只能一直保持着十余米的距离。 杜月回头看了一眼,三人脚步同时停住。 等她重新转过身,他们才继续跟上。 她小声问道:“他们以后都要跟着我?” “暂时。” 沈长安看了一眼后面的三人:“你的身份已经暴露,身边多几个八境保护,不是什么坏事。” “镇夜司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也不可能一直守在医疗部。” 杜月有些警惕:“他们可信吗?” 沈长安说道:“至少目前,他们保护你的心思是真的,都很诚恳,不管是天鹏族还是金凤、青凤,都希望你以后能够进入妖界,所以不会让你在这里出事。” 他顿了顿,又提醒道:“不过该防的还是要防。” “以后有人让你抽血、签什么东西,或者单独带你离开镇夜司,都不要答应。” 杜月认真记了下来。 “不抽血,不签东西,不跟他们走。” “对。” 杜月想了想,又问道:“那他们送的吃的呢?” 沈长安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医疗部检查过,没问题就能吃。” 听见这句话,后面青戈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似乎收集到了什么有用的消息。 几人很快到达医疗部。 杜月走到休息室门前,回头问道:“你又要回去了?” “嗯。” 沈长安说道:“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你先留在这里陪王老。如果这几个人让你觉得不舒服,直接联系我。” 杜月乖乖点头。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有时间就过来。” “好。” 看着杜月关上房门,沈长安这才离开医疗部。 …… 沈长安重新回到四楼时,接待室内只剩方既明与苏远。 李旭也已经准备返回华南妖都,负责协调后续的两界通行与护卫审批。 等他离开以后,苏远才看向沈长安。 “你真准备以后让杜月去妖界?” 沈长安拉开椅子坐下:“是,但什么时候走、去了以后住在哪里、妖皇的位置到底接不接受,都没有决定。” 苏远皱眉:“问题是她一旦离开东煌,事情就不完全受我们控制了。” 他摇了摇头:“杜月也从来不是镇夜司的人,她去哪里,本来就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而且她亏损的凤凰本源太多,妖界如果真的还保存着凤凰相关的宝物,对她恢复确实有帮助。” 更何况杜月算是杜琼羽那一脉的人,自己又不可能软禁对方,现在妖族看起来一片真心,送她回去也挺好的。 苏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担心京城那边不会这么轻易放人。” “所以更不能急着决定。” 沈长安说道:“等新总司到了,先看看京城到底是什么态度,而且妖界那边还要来人,先看看情况吧......” 几人的内部碰头也到此结束。 苏远率先离开,继续处理各部门的人员调动。 方既明也准备离开时,却被沈长安叫住。 “跟我去办公室,有件事单独聊聊。” …… 两人一起回到沈长安的办公室,这地方以前没怎么来过,但是死域事件之后基本天天待在这里。 房门关上后,他顺手开启了隔音阵法,又从柜子里拿出茶叶,给方既明倒了一杯。 “刚从东海回来没几天,又天天开会,喝点吧。” 方既明接过茶杯,靠在椅背上:“突然这么客气,有事?” 他在对面坐下,也没有绕弯子。 “我如果去妖界了,魔都这边你压不压得住?” 方既明听完,反倒笑了一声。 “压得住。” 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沈长安挑了挑眉:“这么有信心?” “不然呢?你真以为我在魔都当这么多年副总司,只是靠王老在后面替我撑着?”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方既明将茶杯放回桌面。 “你担心的无非就是苏远、吕南,还有京城接下来空降的代理总司。” “苏远和吕南不用太担心。” “他们过去确实跟三大家族走得很近,也替那些世家争过不少利益,但现在三大家族的九境全部陨落,家族内部自己都还乱成一团,暂时没有精力再伸手进镇夜司。” 沈长安点了点头。 方既明继续道:“我不会跟他们起直接冲突的,现在的魔都,也离不开他们,人事补充、基层换防、抚恤调拨、外省驰援,还有东海前线的资源协调,哪一件都需要人做。” “苏远和吕南在魔都经营这么多年,手里的渠道和人脉现在正好能派上用场。” “王老以前想做的,也不是把所有有世家背景的人全部赶出镇夜司,而是打破三大家族对魔都的控制。” “只要他们不越界,他们就还是副总司。” 沈长安看着他:“那京城派来的那位呢?” 方既明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等人到了再说,如果他只是正常接手魔都事务,我自然配合。” “如果还有别的目的……” 他停顿了一下。 “那也得先看看,他到底有没有本事在魔都把手伸得太长。” 沈长安笑了。 “看来我确实不用替你操心。” “本来就用不着。” 方既明靠回椅背:“我能在三大家族眼皮底下坐到副总司的位置,又被王老选中,不可能全靠别人护着。” “以前有些事情不方便做,不代表我不会做。” 沈长安轻轻点头。 “行。” “既然你说压得住,那我就放心了。” 方既明看向他:“妖界那边准备待多久?” “不确定。” 沈长安摇头:“杜月的事情只是一部分,我还有些东西需要亲自去确认,顺利的话不会太久,真碰上什么事情,就不好说了。” 方既明没有继续追问。 他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水喝完。 “这边交给我,只要我还在,魔都就乱不了。” 第384章 军部支援到达 接下来的两天,妖界使团也逐渐适应了镇夜司的规矩。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在总部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划定区域,只轮流负责杜月附近的安全。 金凤族陆续送来了一批适合凤凰血脉恢复的灵果与药材。 所有东西都先交由医疗部检查,确认没有问题以后才会送到杜月手里。 杜月起初对他们依旧有些戒备,后来发现他们除了偶尔问她缺不缺东西,基本不会干涉她做什么,也就慢慢习惯了他们的存在。 第三天凌晨。 魔都西北外围,一处军方封闭驻地。 数支车队在夜色掩护下陆续驶入营区,是第二集团军第七军团到了。 军团的重型装备并没有一次性全部开进魔都市区。 大部分车辆、火炮以及作战器械,都通过军方专用运输线路直接送往外围驻地与东海方向。 真正进入魔都核心区域的,只是第七军团指挥部与少量先遣人员。 沈长安与方既明赶到时,贺长川已经提前等在那里。 远处的运输车辆正在有序进入封闭仓库,士兵与军官在低声核对装备和人员名单。 没一会,一辆黑色军车缓缓停在几人面前。 车门打开,雷钧从里面走了下来。 他还是沈长安记忆里的样子,身形魁梧,一身军装,脸上带着明显的风尘。 看到人以后,雷钧脚步顿了一下,随后笑着走了过来。 他先是跟一旁的贺长川敬了个军礼,随后转头说道:“长安,好久不见。” “也就不到一个月吧,雷团长。” 沈长安看了一眼营区内不断进入的军车。 “第七军团都到了?” 雷钧说道:“主力昨晚开始陆续抵达,我们不可能让整个军团一起从魔都市区穿过去,动静太大。” “重装部队基本都直接去了外围和东海。” “留在这里的主要是指挥部,还有后续换防需要的人。” 方既明上前与他握了握手。 “辛苦了,魔都现在缺的就是你们。” “分内的事。” 雷钧看向贺长川:“贺司令,东海情况怎么样?” 贺长川调出简化后的前线地图。 “裂隙暂时稳住了,第五集团军还守在核心区域,但连续作战太久,很多部队已经到了极限。” “按照之前的方案,第七军团抽调两个重装团,一个去东海替换部分外围驻军。” “另一个接管魔都北侧与西侧的外围重装防线。” “第七军团剩余主力暂驻西北军营,作为机动力量。” 雷钧点头。 “没问题,我们两个团已经完成编组,今天中午以前可以全部进入位置。” 几人简单确定了后续交接,雷钧却没有立即离开,他转身朝身后的副官招了招手。 副官从车上取下一只黑色金属箱,送到雷钧手中。 雷钧直接将箱子递给沈长安。 “这次过来,还顺便给你带了个东西。” 他接过箱子。 “这是什么东西?” “你在大兴安岭那次行动的奖励。” 雷钧打开锁扣,箱子中央,静静放着一枚深金色勋章。 八角形的主体边缘铭刻着东煌山河纹路,中央则是一座镇夜司高塔,战刀与镇夜司旗帜在塔后交叠,最上方嵌着一颗暗红色晶石。 这是军部特等功的勋章,旁边还有沈长安的姓名,以及大兴安岭行动的时间与密级编号。 他有些意外。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雷钧说道:“没办法,拖的时间久了一点,特等功审核本来就慢,原本军部准备给你补一场正式授勋。” “可惜魔都出了这种事,现在谁还有心思办仪式?” 他看了一眼营区外。 “所以干脆让我先给你带过来,正式仪式以后有机会再补。” 沈长安伸手拿起勋章。 金属触感冰冷而沉重。 他看了片刻,重新将其放回箱中。 “谢了。” “谢我干什么?” 雷钧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大兴安岭那次的事情,军部不会忘。” 他说完,转身看向贺长川。 “走吧,贺司令,我们先去东海看一眼。” 贺长川点头,两人很快坐上军车。 几辆军车很快驶出基地,沿着军方专用通道前往东海方向。 沈长安站在原地,看着车队远去。 第七军团完成进驻以后,魔都与东海原本最缺人的几个防区,总算有了新的力量补上。 对于如今的魔都而言,这支完整主力军团的到来,已经足够缓解最紧张的防务压力。 当天上午,第七军团两个重装团分别完成换防。 东海外围一部分连续驻守多日的第五集团军士兵终于获得轮换休整的机会。 魔都北部与西部的外围防区,也由军方逐步接手。 与此同时,各地抽调的第一批镇夜司修士陆续完成编组。 新的巡察人员、一二级巡视员逐渐填补各区空缺。 对于那些已经无法继续留在魔都的人,总部同样没有强行挽留,有人选择退役,有人申请调往其他地区,也有人转入后勤岗位。 无论最终选择什么,死域一战中的战功、抚恤与修行资源全部按照最高规格兑现。 两天后。 魔都镇夜司高层会议。 会议核心议题十分简明:敲定明日迎接京城特派代理总司的全套预案。 第385章 想点办法 京城镇夜司总部的正式红头密令,已经在今天下达。 特派代理总司:顾敛。 任期:三个月。 在此期间,顾敛拥有魔都辖区日常防务的决断权、中低层人事任命权,以及战备资源的临时调配权。 唯独涉及副总司、三级巡视员变动,以及地方世家大案终审,仍需上报京城总部专批。 慕容言同样列席了这场会议,她的伤势已经恢复,江南总局的跨区借调公文也于今日正式生效。 在王老苏醒以前,她将以三级巡视员的身份暂时留驻魔都。 且是前一天晚上才下发,让魔都的人也没有办法提前联系沟通,在一定程度上防止了串通的可能性。 几人简单确定了一下仪式,便结束了会议。 会议结束后,众人收起公文,陆续离开。 “沈巡视员,等一下。” 沈长安刚走到门口,便听见慕容言在身后叫住自己。 两人没有留在会议室,而是转身进入隔壁一间休息室。 房门关闭,慕容言开门见山:“长安,顾敛是顾家二房的核心嫡系。” 沈长安点头,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我看过他的资料,这些年一直在京城总部机要处任职,很少插手地方事务,行事风格也比较强硬。” 慕容言神色认真道:“所以他这次下来,绝不只是接手魔都总司的位置,现在京城最想知道的,就是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突然出现的强者究竟是谁,为什么能够逆转整座魔都,许明境最后去了什么地方,东海原始种又为什么突然被你斩杀。” “这些事情,他们一定会查。” 慕容言继续道:“而所有幸存者里面,你是最特殊的一个。” “你不但斩了完成二次蜕变的原始种,连希恩也死在你手里,站在京城那些人的角度,你就是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顾敛下来以后,第一个要重点询问的,多半就是你。” 沈长安轻轻点头。 这一点,他早有预料。 纪司夜的身份与镇渊城的秘密,本身便牵涉到难以触及的因果。 更何况顾家又与二十年前的事情存在关系,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将真正的情况透露出去。 慕容言看出了他的想法,继续提醒道:“你可以对普通调查保持沉默,但顾敛手里有京城总部的最高特批手令。” “如果他真想把事情查到底,就不会只停留在问几句话上。” “狴犴雕像,甚至顾家自己掌握的神魂秘术,他都有可能用。” “你若直接拒绝,他甚至可以用隐瞒重大安全情报为由,暂时停掉你的巡视员权限,要求你进京接受进一步审查。” 说到这里,慕容言的神色明显凝重了一些。 “所以无论如何,暂时都不要跟他撕破脸,尤其不能进京,在顾家到底参与了多少年前那件事没有查清以前,一旦进了京城,我们很难保证后面会发生什么。” 沈长安沉默片刻。 “我知道。” 慕容言又说道:“还有你的身世。” “顾敛毕竟姓顾,面对你时会不会有特殊感应,我不好判断,所以你面对他的时候,绝不能露出任何与顾家有关的异常。” 沈长安点了点头。 “我会注意。” 慕容言见他心里有数,也没有继续叮嘱,这段时间她经常跟他说这些事情,看样子也记在心里了。 “那就行。”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随后各自离开。 …… 沈长安回到办公室,靠在椅子上,思索着对策,顾敛手里的权限足以让事情变得十分麻烦。 可如果配合调查,就必须面对问心与神魂层面的检查。 在狴犴雕像面前,普通谎言根本没有意义,即便是以大梦春秋诀扰乱对方,后续也只会让顾敛更加确定他在刻意隐藏什么。 至于最坏的情况…… 如果对方强行搜魂,沈长安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可真在魔都总部和京城特派总司直接动手,后续带来的麻烦只会更大。 沈长安翻动着桌上的档案,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旁边一份医疗部送来的报告上。 王老的神魂恢复周报,上面写到王老的神魂已经稳定了很多。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 一个念头逐渐浮现在脑海中。 …… 数分钟后,他来到了医疗部,王老所在的重症监护区依旧保持封锁。 杜月住在旁边的休息室,而鹏烈、金曜与青戈三位族长竟然都没有离开,此刻正守在房门外。 沈长安刚走过拐角,便看到颇为古怪的一幕。 鹏烈手里捧着几枚青金色灵果,金曜怀中抱着一只装满火属灵果的锦盒,青戈则托着一小罐散发生命气息的翠绿色灵液。 三位放在妖界跺一跺脚都能引起不小动静的人物,此刻却齐刷刷盯着紧闭的房门,谁也没有真的上前敲门。 看见沈长安走来,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亮起。 “沈巡视员。” 金曜最先迎了上来,将手里的锦盒往前递了递:“这是金凤族刚刚加急送来的赤阳果,对温养凤凰真火很有好处。殿下一下午都没开门,我们也不好贸然打扰,正好你来了,劳烦进去问一声,殿下可还有胃口?” 鹏烈当即往前半步,将手里的青金色灵果亮了出来:“还有我天鹏族的天青云果,这东西只有万丈云巢附近才能孕育,性温清甜,不与凤凰真火冲突,殿下应该会喜欢。” 青戈看了两人一眼,倒是没有争抢,只是不紧不慢地托起手中玉罐:“殿下本源亏损尚未恢复,灵果再好,也只是辅益。青凤族送来的生命灵液更适合她现在的状态,若殿下愿意,最好每日先饮一小盏,再食其他灵物。” 三人话说得一个比一个客气,目光交汇时却明显谁也不愿意落在后面。 第386章 初步掌握 沈长安看着眼前三位族长,有些无奈:“三位族长没必要一直守在门口,这里是镇夜司核心医疗区,有什么事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鹏烈却直接摇头:“那不一样,殿下刚刚现世,对如今的人间和妖界都还不熟悉,身边总得有人随时听候吩咐。” 金曜深以为然:“殿下不喜欢太多人跟着,我们自然不会进去打扰,但若连门外都没人守着,五大凤族那边知道了,我回去也没法交代。” 青戈虽然没有说得那么夸张,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左右这几日无事,老夫便在这里待着,殿下若有什么需要,也能第一时间找到人。” 沈长安看了三人一眼,知道再劝也没什么用,索性点头:“行,我进去帮你们问问。” 话音刚落,三位族长十分默契地往两边让开。 沈长安抬手敲了敲门,没过多久,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一股浓郁的灵果香气顿时飘了出来。 杜月开门后朝着桌子走去,桌上已经堆了好几个空掉的玉盒,旁边还有一小堆果核,她嘴里甚至还咬着半颗灵果。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王老,顺便看看你咋样了。” 沈长安走进房间,看了一眼桌上已经被吃空的几个盒子,又看向她鼓着的腮帮,忍不住问道:“外面那三位族长还让我问你,要不要继续吃。” “还吃?” 杜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东西,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连忙摇头:“吃不下了,这里还有好多。” “那就别硬吃。” 沈长安笑了一下:“以后想吃什么就直接告诉外面那三位,他们现在看起来比你自己还关心你吃什么,而且估计巴不得你每天给他们安排点事情做。” 杜月听完,有些好奇地朝门外探了探脑袋。 鹏烈、金曜与青戈三人原本还站在走廊上低声交谈,见她忽然看出来,几乎同时停下声音。 金曜脸上更是迅速露出一个十分和善的笑容:“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杜月想了想,似乎又馋了,最终还是没忍住,从桌上拿起一个已经空掉的红色锦盒,朝外面晃了晃。 “这个红红的,还有吗?我只要一点,不要太多,太多我也吃不完,我歇一会再吃。” 金曜低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赤霞果?” “自然还有!” 他几步走到门口接过锦盒,语气都明显轻快了不少:“殿下喜欢便好。族中这次带来的不多,不过我马上让人从金凤族地再送一批过来。” 鹏烈在旁边顿时有些坐不住了:“殿下,天青云果也可以试试,味道比赤霞果清甜一些,若是不喜欢,我天鹏族还有十几种灵果可以......” “行了行了。” 沈长安无奈地打断他:“别一口气全往这里送。” 他又看向金曜:“还有,你们先确认她每天适合吃多少,杜月现在是恢复本源,不是让你们拿灵果把她喂撑。” 金曜这才反应过来,郑重点头:“是我考虑不周。” 青戈则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老夫早就说过,温养本源需循序渐进。殿下喜欢吃归喜欢吃,但每日用量还是得控制。” 金曜看了他一眼:“生命灵液也一样。” “自然。” 眼看两人又有继续争下去的趋势,沈长安懒得理会,重新看向王老所在的重症监护室。 “你慢慢吃,我进去看看王老。” 杜月点了点头:“好。” 沈长安转身离开休息室。 进入重症监护室后,王老的身体依旧安静躺在维生设备中,虽然始终没有苏醒,但监测仪上代表神魂状态的曲线已经比几日前平稳了许多。 沈长安闭上双眼。 识海深处,大梦春秋诀缓缓运转。 一缕凝练的神魂之力自眉心透出,进入王老识海深处,短暂的黑暗过后,熟悉的办公室重新出现在眼前。 红木书架、宽大桌案、茶具,一切与上次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 办公桌后的身影缓缓凝实。 与几日前相比,王老神魂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痕已经消失了大半,气息也稳定许多,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 老人睁开眼睛,看见沈长安后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沈长安在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起来您老恢复得不错。” “是比之前强多了。” 王老随手引动梦境,为两人各自斟了一杯茶。 沈长安端起茶杯,却没有急着喝,而是看了一眼窗外不断轮转的四季。 “这大梦春秋诀,您老掌握的不错啊。” 王老闻言却摇了摇头。 “差得远呢。” 沈长安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王老放下茶壶,目光同样落向窗外:“这门功法比我原先预想的还要复杂,你传给我的,我如今也不过勉强摸到一点门路。” “这些天主要做的,就是维持梦境稳定,然后温养神魂,至于更深的东西,我没有继续研究。” 沈长安微微挑眉:“怕出问题?” “不是怕出问题,是怕直接陷进去。” 王老说得十分坦然:“梦境、岁月、神魂、虚实转换,这几种力量单独拿出任何一种都已经够难缠了,大梦春秋诀却偏偏将它们全部揉在了一起。” “稍微深入一些,连我自己都会分不清此刻究竟是在梦里推演,还是已经被功法拖进了另一层梦境。”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术法,根本不是短时间能够吃透的,我现在这副神魂状态,也不适合拿自己继续试。” 他越是了解这门法术,越对眼前的少年天赋感到震惊,这种术法不是靠时间能磨出来的,你若是天资不足,怕是一辈子都无法掌握,而眼前的少年满打满算掌握这门术法都不够两年,便已经到了收放自如的地步,天资属实吓人,也难怪镇渊城里的前辈会将这些术法传授于他。 沈长安点了点头,并没有强求。 当初周洛天传授大梦春秋诀时便说过,这门功法难度本来就大,稍有不慎,施术者自己都有可能陷在梦境深处。 王老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掌握最基础的那部分,并借此稳定自身神魂,已经算是很快了。 第387章 切割记忆 “能修复神魂就够了。” “后面的东西等彻底恢复以后再慢慢研究,不着急。” “我也是这么想的。” 王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问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他简单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目前东海裂隙暂时稳定,第二集团军第七军团已经进驻魔都,并完成了部分防务交接。 镇夜司内部的大规模辞职与调任也逐渐进入正轨,各地支援人员正在陆续补充空缺。 最后,则是妖界使团。 听到杜月被妖界邀请回去继承妖皇之位,王老明显愣了一下。 “妖皇?” “嗯。” 沈长安点头:“她暂时没有答应。” “准备等魔都这边稳定下来以后,我陪她去妖界看看。” 王老思索片刻,倒也没有反对。 “可以,她毕竟是真正的凤凰,人间能够提供的东西终究有限,进入妖界对她恢复本源确实有很大帮助。” 沈长安看向老人已经凝实许多的神魂。 “你这边呢?” “照现在的恢复速度,应该已经可以神魂归窍了吧?” “随时可以。” 王老回答得十分干脆。 沈长安有些意外:“那你怎么还躺着?” “为什么要醒?” 王老反问一句,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京城不是正好准备往魔都塞一个代理总司吗?” “我继续昏迷,他才能真正放开手脚,他要是不放开手脚,我怎么看得清楚他到底下来干什么?我也想看看京城这帮人对许明境的再次出现有什么反应,我可算是被他们摆了好大一道啊,当年的祸根,没想到在魔都引爆了。” 沈长安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 王老的神魂确实还没有恢复到巅峰。 继续留在梦境里,一方面能够借助大梦春秋诀慢慢修复本源,另一方面也正好借着昏迷避开京城的盘问,隐藏在暗处观察顾敛。 “看来你比我想得还轻松。” “躺着又不用批文件,当然轻松。” 王老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沈长安:“不过你今天专门进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给我讲外面的事情吧?” 沈长安没有否认。 “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说。” “明天顾敛就会抵达魔都。” 他神色逐渐认真起来:“他这次下来,肯定会重新调查那天晚上的事情。” 王老微微眯起眼睛。 沈长安继续道:“顾敛如果只是普通询问,我可以不回答,但他是顾家人,又长期负责京城总部的机要审查,我不认为他会满足于几份口供,问心、神魂审查,甚至直接读取部分记忆,都有可能。” 王老听到这里,已经大致明白了他的想法。 “你准备怎么做?” “我准备暂时把那一段记忆拿掉。” 王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继续说道:“从那名前辈出现在魔都,到他彻底消散,所有涉及他身份、经历,以及我和他之间真正交谈内容的记忆,全部暂时从主意识中剥离,然后封进大梦春秋诀构筑的深层梦境,等顾敛的调查结束以后,再重新取回来。” 王老没有立即开口,记忆从来不是一段可以随意剪掉的画面,它与一个人的情绪、认知、道心乃至神魂结构都有联系,强行切除,稍有差错便可能直接伤到神魂本源。 “你有把握?” “有,在镇渊城待的那一年,大梦春秋诀我没有白练。” 王老看了他片刻,缓缓说道:“可只是拿掉还不够。” 沈长安说道:“我知道,那天晚上有太多人看见我跟前辈接触,顾敛只要稍微调查,就会知道我被单独带到了高空,如果偏偏这一段记忆完全空白,反而等于告诉他,我主动对自己的神魂做过手脚,所以,还得补进去一段新的记忆。” 王老抬眼看向他。 “准备怎么补?” 沈长安缓缓抬起右手。 随着大梦春秋诀运转,窗外不断轮转的四季骤然停滞。 一层新的梦境空间从两人之间缓慢展开。 沈长安看着逐渐成形的虚幻光影。 “我将重新构建一份关于那天晚上的记忆填补进去......” 两人开始重新梳理那一夜所有已经被外界确认的事实。 从那名外界未知的强者出现在死域当中,随后单独将他带上高空。 之后,他身上的力量在极短时间内发生巨大变化,并前往东海斩杀完成二次蜕变的原始种。 这些事情当时有大量修士亲眼目睹,根本无法隐藏,也没有隐藏的必要。 真正需要彻底抹去的,是纪司夜的名字、镇渊城的过去,以及两人在高空之上所有真正的交谈。 在这个基础上,一段新的记忆逐渐被两人构筑出来,在新的记忆里,那名未知强者从死域出现以后,察觉到他在凤凰旁边,便强行侵入了他的识海。 对方没有透露姓名,也没有说明任何来历,只是在他神魂深处留下了一道极其强大的意志,完全操控了他的身体。 随后,他被那股力量带上高空。 对方将他的身体当成了某种媒介,把一部分超出自身范畴的力量短暂灌入其中。 整个过程中,沈长安始终保持清醒,却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肉身,只能像一个旁观者一样感知外界发生的一切。 他被操控着前往东海,斩杀原始种,破碎石板,吸收其中的魔气,再借那股力量踏入七境,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本人无关,都是那未知强者干的,包括魔气的消失也是,所有人关于黑炎的记忆都被清除了,所以只需要过了顾敛那一关,一切就能顺利过关。 记忆的最后,直到那名强者彻底消散,残留在他体内的外来意志和力量才一同消失。 至于他究竟是谁,从什么地方而来,为什么拥有逆转魔都的力量,又为什么能够正面压制因果雷劫,他全部不知情。 无名,无姓,无来历。 这便是接下来留在他神魂中的全部“真相”。 梦境之中,一枚半透明的光团逐渐成形。 里面不仅有完整的画面和声音,就连当时的灵力波动、神魂感知,以及沈长安心底产生的震惊与失控感,都被一点点补充完善。 王老凝神观察了许久,最终微微点头。 “如果只是普通的问心和神魂审查,这已经足够了,即便顾敛直接询问你是否知道那个人的身份,你回答不知道,也不算说谎。” 沈长安点头,正准备开始封存记忆,王老却忽然再次开口。 “还有一个问题。” 他动作一顿:“什么?” 王老看着他:“你可以忘记一切,却依旧会记得自己今天为什么来到医疗部,也记得我们刚才商量过什么。” “你主动进入我的梦境,和我制定计划,重新编织一段记忆,再准备亲手修改自己的神魂。这些事情同样会留在你的识海里。” “顾敛如果只是看那一夜,自然发现不了问题。但他若继续向前追查,就会知道你最近主动修改过自己的记忆。” 沈长安沉默了一下。 这确实是一个无法忽视的漏洞。 他可以让自己忘记纪司夜,却不能在神魂中留下一个如此明显的“我为什么要忘记纪司夜”。 第388章 记得提醒我 王老早有准备,说道:“所以最后这一段,由我来处理。” “你只负责把真正的核心记忆封进梦境深处,再将替代记忆补进去。等全部完成以后,我会把你今天与我商议此事、主动修改记忆的过程一并抹去,再重新衔接一段合理的经历。” 沈长安微微皱眉:“怎么衔接?” “很简单。” 王老说道:“你今晚本来就是来看我恢复得怎么样,那便让这件事成为你最后留下的记忆。你进入梦境,查看我的神魂状态,确认没有大碍,随后离开医疗部。” “这样一来,前因后果都是完整的。你醒来以后不会发现明显断层,也没有理由主动检查自己的神魂。” 沈长安很快明白过来。 相比凭空抹去今晚的一切,这样的确自然许多。真实经历被抽走以后,再保留一段“查看王老恢复情况”的记忆作为衔接,至少从他自身角度来看,今晚不会存在任何异常。 王老继续说道:“唯一的问题,是三天以后你必须再回来一次。” “到时候顾敛该查的东西基本已经查完,我再把真正的记忆还给你。所以你出去以后,提前把这件事交代给杜月。” “她不需要告诉你发生过什么,只要三天以后提醒你来找我就够了。” 沈长安思索片刻,最终点头。 “可以。” ...... 意识重新回到现实。 沈长安缓缓睁开眼,起身离开重症监护室。 杜月依旧坐在休息室里吃东西,看见他回来,立即抬起头。 “王老怎么样?” “恢复得不错。” 沈长安走到她面前坐下,神色认真了一些:“杜月,帮我记件事。” 杜月立即放下手里的灵果:“什么?” “等会儿我还要再进去一次。” 沈长安看着她:“之后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记住,从今天开始算,三天以后提醒我再来这里找一次王老。” 杜月眨了眨眼。 “三天以后?” “嗯。” “为什么?” 沈长安摇头:“现在不能告诉你。” 杜月明显还是不明白,但见他语气认真,也没有继续反问,只是伸出三根手指确认了一遍:“三天以后,让你再来找王老。” “对,并未我询问为什么的话,你要让我别问。” “行,我会记住的。” 沈长安随即重新返回重症监护室。 房门关闭。 他在王老病床旁盘膝坐下,大梦春秋诀再次运转,意识迅速沉入那片熟悉的梦境。 ...... 梦境深处。 窗外原本不断轮转的四季,在沈长安进入的瞬间彻底停滞。 王老已经站在办公桌前等着他。 “准备好了?” “嗯。” 他缓缓闭上双眼,下一刻便以自身神魂为刃,直接斩向识海深处那段最核心的记忆。 一幕幕真正需要隐藏的经历,被强行从主意识中剥离出来。 每抽离一部分,沈长安的神魂都会随之剧烈震颤,但他始终没有停手。 大梦春秋诀随之运转,在梦境深处化作一道缓缓旋转的光环,将所有被剥离的记忆完整包裹,随后一点点沉入梦境最底层。 那道光环逐渐隐没在岁月与梦境交织的深处,即便是维持这片梦境的王老,也无法窥见其中真正封存着什么。 紧接着,提前构筑好的替代记忆缓缓落下,融入沈长安的神魂。 关于那名未知强者的一切被重新衔接。 无名无姓,无来历。 只有突然闯入识海的外来意志、被短暂夺去控制权的肉身,以及东海上空那场根本不属于他自己的战斗。 所有画面、感知与情绪一点点填入空缺,与原本的记忆重新连接,再也看不出明显痕迹。 直到一切稳定下来,王老才走到沈长安面前。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 他抬起手,指尖缓缓落在沈长安眉心。 “不要抵抗。” 一股柔和的神魂力量随之进入沈长安识海。 按照两人之前商定的计划,王老开始抹去今晚真正发生过的一切,沈长安主动进入梦境、两人商议如何应对顾敛、构筑替代记忆,以及他亲手封存真实经历的整个过程。 与此同时,另一段极其自然的记忆被重新衔接起来。 今天,沈长安处理完总部事务以后,特意来到医疗部看望王老。 他进入王老的识海,简单检查了一遍神魂恢复情况。 王老恢复得不错。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 仅此而已。 ...... 不知道过去多久,沈长安再次睁开眼睛。 熟悉的复古办公室依旧存在,王老坐在桌案对面,正低头喝着杯中的茶。 沈长安稍稍活动了一下神魂,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怎么样?” 他看向王老:“恢复得还行?” “比前几天好多了。” 王老放下茶杯:“继续养一段时间,没什么大问题。” 沈长安打量了他几眼。 相比上次进入梦境,王老的神魂的确凝实了许多,周身原本密密麻麻的裂痕已经愈合大半。 “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就能醒。” “急什么。” 王老笑了一声:“外面现在有人替我干活,我正好趁这个机会多躺几天。” 沈长安同样笑了笑。 “也是。” 既然王老没事,他今晚过来的目的也算完成了。 总部还有不少文件没有处理,顾敛明天又会正式抵达魔都,他自然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 沈长安站起身。 “那你继续养着,我先回去了。” “去吧。” 王老没有多说。 下一刻,周围梦境缓缓消散。 ...... 重症监护室内,沈长安重新睁开双眼。 神魂归窍带来的轻微失重感很快消失,他抬手活动了一下脖颈,又看了一眼维生设备中的王老。 监测仪上的神魂曲线十分平稳,和梦境中确认的结果一样,没什么问题。 他起身打开隔离门,杜月正坐在休息室门口附近,见他出来以后,立即抬起头。 “结束了?” 他点点头:“嗯,王老恢复得不错。” 杜月明显松了口气,沈长安正准备离开,她却忽然叫住他。 “等下。” “嗯?有什么事吗?” 杜月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以后你再来一次这里,找一次王老。” 他眉头微微皱起。 “为什么?” “别问,等你三天以后来了,就知道了。” 沈长安眉头依旧微皱,却没有继续深究。 王老恢复正常,医疗部也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杜月虽然说得有些奇怪,但既然只是三天以后再过来一次,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行,那你三天以后提醒我。” “好。” 杜月认真答应下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医疗部。 第389章 一问三不知 第二天上午,魔都镇夜司总部正式举行代理总司交接仪式,总部现存的一级巡视员以上人员全部到场。 因为各地支援与军部联防,礼堂内多出了许多陌生面孔。 其中近半都是这几日从各地紧急抽调而来的支援人员,用以填补大战留下的巨大缺口。 上午九点,一支来自京城总部的车队准时驶入总部广场。 最前方的黑色车辆停稳,顾敛率先推门走了下来。 他看上去四十出头,身形挺拔,穿着京城镇夜司的黑色总司制服,肩章与胸前徽记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与不少人想象中的京城世家子弟不同,他身上看不出丝毫骄纵,神情平静,眼神内敛。 跟随顾敛一同进入总部的,还有两名来自京城的三级巡视员。 一个是周景岳,出身周家,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国字脸,身材高大,神情严肃;另一个是百里衡,百里家人,年纪与其相仿,气息更加沉凝,进入礼堂以后几乎没有主动打量四周。 两人皆是货真价实的八境修士,奉京城总部命令暂时调入魔都,用于填补大战以后空缺的高阶战力。至于三个月以后是否继续留任,则要看魔都接下来的局势。 方既明简单完成引见以后,顾敛便走到礼堂前方,直接开始了任职讲话。 “各位,我是顾敛,从今天开始,暂代魔都镇夜司总司。” “魔都在这次死域事件中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许多八境同袍战死,还有不少人还在接受治疗,这个时候谈欢迎和庆祝,没有意义。” “我这次下来,只做三件事:第一,尽快恢复总部正常运转,完成伤亡抚恤与人员轮换;第二,配合军部重新稳定东海与魔都外围防线;第三,查清死域事件中仍未查明的问题,避免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顾敛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我的任期暂定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不会随意推翻魔都现有部署,也不会无故调整重要岗位。王总司如果提前苏醒,我立即完成权力交接。” “现在的魔都经不起内耗,我只希望在座所有人,把剩下的事情处理干净。” “就这些。” 代理总司印章完成交接以后,这场简短的仪式便宣告结束。 一级巡视员陆续离场,副总司与三级巡视员则转入顶楼会议室,开始正式的工作交接。 方既明汇报东海裂隙的最新变化,苏远递交人员编制与补充名册,吕南则将伤亡、抚恤与战功核定情况全部呈了上去。 妖界使团、杜月,以及第二集团军第七军团的协防部署,同样被列入汇报范围。 顾敛听得很仔细,但整个过程中并未贸然更改魔都现有部署,只针对几处防线的轮换频次与后备力量提出了调整意见。周景岳与百里衡则被暂时编入高阶行动序列,分别补入目前力量最薄弱的两个方向。 两个小时后,会议逐渐接近尾声。 顾敛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暂时就这样。各部门继续按照现有方案推进,有问题直接报总司办公室。” 众人陆续起身。 沈长安刚准备离开,身后便传来顾敛的声音:“沈巡视员,留一下。” 沈长安脚步微顿。 旁边的慕容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视线短暂交汇,沈长安神色如常地轻轻点头。 待其他人全部离开以后,会议室大门重新关闭,隔绝阵法随之开启。 顾敛没有继续留在主会议室,而是带着沈长安穿过侧门,进入旁边一间面积不大的内部会客室。 “坐。” 沈长安拉开椅子,在长桌另一侧落座。 顾敛同样坐下,没有寒暄,抬手调出一份来自京城总部的绝密调查卷宗。 光幕展开。 其中没有任何完整影像,只有几段从不同天眼与战场记录中强行修复出来的残缺片段。 第一段不到一秒,画面被大片灰黑色噪点覆盖,整片天空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只能依稀看到高空出现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随后所有画面同时断裂。 第二段更加严重,只能看到魔都上空的监测画面在某一刻彻底凝固,紧接着所有观测设备失去响应。 第三段来自东海方向。 画面中只能勉强辨认沈长安的身影,至于那名未知强者,从头到尾都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辨认身份的完整记录。 现有资料唯一能够确认的,就是那一夜魔都确实出现过一名身份不明的未知强者,并且沈长安曾与其发生过长时间接触。 顾敛关闭影像,开门见山:“京城总部让我下来以后,排在最前面的任务,就是查清这名未知强者。” “现有所有监测资料都已经损坏,我们甚至无法确认他到底长什么样。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一夜,他单独接触过你。” “随后你的力量发生巨大变化,并前往东海斩杀了完成二次蜕变的原始种。所以我需要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长安看着已经关闭的光幕,按照自己如今唯一拥有的记忆开口:“那名未知强者察觉到我掌握了一门神魂类术法,随后强行侵入了我的识海。我不知道他是谁,境界差距太大,当时根本没有反抗能力。” 顾敛身边,摆放着一尊不过拳头大小的狴犴雕像,两只暗绿色晶石眼眸泛着淡淡微光。 “他告诉过你姓名吗?” “没有。” “以前有过关系吗?” “没有。” 顾敛继续问道:“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单独选择你?” 沈长安微微皱眉,像是在认真回忆:“我不清楚,当时我就在杜月附近,可能只是顺手选中了我,也可能是发现了我修行的神魂术法。之后,他直接在我的神魂深处留下了一道极强的外来意志。” “那道意志有什么作用?” “夺取身体控制权。” 沈长安说道:“那段时间我意识清醒,却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后来发生的事情,是他借我的身体去做。” “东海原始种,是那道意志杀的?” “对,至少当时使用的大部分力量并不属于我。” “石板呢?” “同样是被那股力量摧毁的。” 顾敛目光微沉:“那你突破七境怎么解释?” “原始种死亡以后,有一股极其庞大的力量突然涌入我的体内,直接冲破了境界瓶颈。” “东海上空后来突然消失的大量魔气呢?” “我不知道,应该也与那名未知强者有关。” 顾敛没有停顿,继续抛出几个问题:“他为什么能够让魔都恢复?有没有提过自己的来历?有没有说过深渊或者黑天鹅?” 这些问题沈长安全都回答不知道,一问三不知。 第390章 请去喝茶 连续几个问题问下来,狴犴雕像始终没有异常。 顾敛盯着沈长安看了片刻:“你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沈长安思索片刻:“严格来说,没有正常意义上的交谈。那道意志进入神魂以后,我只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无法触碰它真正的意识。我不知道那名未知强者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顾敛没有继续围绕这件事反复追问,随后又询问了许明境、三位九境老祖,以及东海原始种死亡后的情况。 沈长安将自己记忆中能够确认的一切如实说出,整个过程没有明显停顿,狴犴雕像始终维持着平稳的绿芒。 顾敛随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关于那名未知强者,你是否还有任何没有上报的关键信息?” “没有。” 沈长安直视顾敛。 狴犴雕像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顾敛抬手关闭调查卷宗:“可以了。” 他取出钢印,在询问记录上完成签署:“这是京城总部要求进行的特级调查,目前没有发现你存在隐瞒,不会影响现有职务。以后如果想起新的细节,第一时间上报。” 沈长安起身:“明白,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先走了。” “去吧。” 沈长安离开以后,会客室重新安静下来。 顾敛没有立即起身,而是重新翻看了一遍刚才的审查记录,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尊始终泛着翠绿色光泽的狴犴雕像上。 整个询问过程,没有出现过一次示警。 这意味着,至少在沈长安自己的认知之中,他刚才说出的所有内容都是真实的。 顾敛沉默片刻,最终关闭卷宗,随后打开内部通讯:“周景岳,百里衡,来我这里一趟。” 没过多久,两人推门而入。 顾敛将询问记录推到二人面前:“目前看来,沈长安这里暂时没有问题。” 周景岳翻开卷宗:“狴犴没有反应?” “全程正常。” 顾敛说道:“按照目前的信息,那名未知强者的确曾经侵入沈长安神魂,并短暂借用他的身体处理东海原始种和石板。至于对方身份、魔都恢复的真正原因以及最终去向,他并不知情。” 百里衡微微点头:“那至少这一条线暂时查不下去了。” 顾敛没有否认,随手关闭光幕。 “未知强者先放一边。” “接下来处理凤凰。” 周景岳与百里衡同时抬起头。 “这几天京城那边开了很多次会议讨论凤凰的事情,观念有一些改变。” “现在京城总部的意思很明确,一定要想办法让杜月去一趟京城,因为很多寿元无多的老祖都初步醒了过来,表达了他们的意愿,他们没有突破九境,只要有凤凰精血,那他们还有机会恢复巅峰,重新行走在世间,到时候京城的战力能极大幅度地增强。” “京城总部那边的压力很大,那些都是老前辈,所以想要尽可能的满足他们的要求。” “所以,我打算先用杜月需要前往京城接受一次完整的血脉确认与安全评估为理由,想办法把她带到京城,现在妖族在魔都的力量不是很强大,我们可以尝试一番。” 周景岳皱眉:“但是魔都之前已经与妖界使团达成初步协防方案,华南妖都那边也已经介入。现在突然让杜月进京,妖界肯定会有意见。” 百里衡同样说道:“鹏烈、金曜和青戈现在都还留在医疗部。三人都是八境,而且背后代表的不是单个种族,直接去带人,风险很大。” 顾敛却没有改变主意:“这里是东煌,妖界可以提出意见,却无权决定镇夜司如何进行安全审查。” “更何况凤凰现世牵涉的不只是妖界,也是我们人间的资源,她是在人间被找到的......” 周景岳沉默片刻:“那杜月本人如果不同意呢?” 顾敛停顿了一下。 “先谈着,尝试把她“请”到京城总部,毕竟现在还是在人间,还是我们的主场。” 百里衡与周景岳对视一眼,没有继续说话。 顾敛已经站起身。 “走吧,先去医疗部,顺便看看王老。” ...... 顾敛带着周景岳与百里衡来到医疗部时,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他毕竟已经正式接任魔都代理总司,手中又持有京城总部签发的最高权限,沿途安保人员核验身份后便直接放行。 三人抵达重症监护区,值守的医生很快迎了上来。 顾敛没有第一时间提起杜月,而是看向走廊最深处那间始终处于封锁状态的重症监护室。 “王总司还没有苏醒?” 负责值班的医生摇了摇头:“肉身已经基本稳定,但神魂伤势太重,目前仍在静养。” 顾敛站在观察窗外看了一会儿。 维生设备中央,王老安静地躺在那,各项监测数据已经趋于平稳,只是始终没有任何苏醒迹象。 “王总司镇守魔都这么多年,这一次又为了守住整座城伤到这种程度,确实尽职尽责。” 顾敛语气难得缓和了几分:“无论需要什么资源,都优先从总部调,如果有需要修复神魂的东西,也可以直接申请。” 值班医生点头应下。 就在几人准备离开观察区时,旁边休息室的房门忽然打开。 杜月正好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半颗没吃完的灵果,看见走廊里突然多出三个完全陌生的人,脚步下意识停住,眼睛很快落到了顾敛身上。 顾敛同样看向她。 即便没有任何气息外放,那种属于纯血凤凰的血脉感依旧极为明显。 “你就是杜月?” 第391章 剑拔弩张 杜月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顾敛停在几步之外,主动介绍道:“我是顾敛,刚从京城调过来,暂代魔都总司。这次过来,是想请你去一趟京城,总部需要确认一些与你血脉有关的情况,再做几项安全检查,不会耽误太久。等事情办完,你如果想回来,我们会安排人送你。” 听到“血脉检查”几个字,杜月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原本就不多的耐心顿时没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回答得十分干脆:“不去。” 顾敛微微一顿,语气依旧温和:“你可能误会了,只是配合检查,不是要把你关起来,你有什么顾虑,可以先告诉我。” “我不认识你,也不想去京城。” 杜月盯着他,又补了一句:“你别过来了。” 顾敛看了看她身后的休息室,向前迈出半步:“你不用这么紧张,京城总部不会伤害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杜月便猛地退开,手里的灵果险些掉在地上,她也不再解释,转身跑回休息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顾敛停在原地,脸上的温和渐渐淡了下去,他刚要上前,走廊两侧的观察室便先后打开,三道身影走了出来。 鹏烈最先挡在门前,金曜与青戈随后站到他两侧,三人没有刻意释放妖力,却恰好封住了通往休息室的路,显然没有让开的意思。 “顾总司。” 鹏烈看着他,语气已经没了先前的客气:“殿下说得很清楚,她不去,这件事,就到这里吧。” 杜月看着外面对峙的几人,立即拿出手机,给沈长安发了条消息。 ...... 另一边,沈长安刚回到办公室,私人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消息来自杜月,只有一句话:“你们那个新来的代理总司来医疗部了,你快来。” 他脸色一沉,下一刻,瞬间消失在办公室。 此时,医疗部重症监护区外,双方仍僵持在走廊里。 顾敛站在一端,周景岳与百里衡跟在身后,另一边,鹏烈三人守着休息室,脸上早已没有这几日陪着杜月时的和气。 尤其是鹏烈,周身已有细微气流盘旋,衣角无风自动。 顾敛看了三人一眼:“京城总部只是请她过去,不是羁押,几位不必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 “既然不是羁押,她总能说不吧?” 金曜接过话,目光冷了下来:“你们想问什么,可以商量,但她已经拒绝了,你还往前走,是什么意思?” 顾敛没有与他争辩,只抬起手,展开了一份加盖京城总部印章的调令。 “杜月深度卷入魔都死域,还曾动用足以威胁九境的凤凰力量,总部需要确认她目前的状态,以及这种力量是否存在失控的风险。” “这份命令,不是我临时起意。” 青戈扫过调令,抬眼问道:“所以,她若是不肯,你就准备强行带走?” 顾敛尚未回答,周景岳便向前一步:“几位,这里是东煌,你们以妖界使团的身份入境,应该知道哪些事情可以参与,哪些事情不该插手。” 鹏烈看向他,冷笑了一声:“正因为知道,我们才站在这里跟你讲道理,护卫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们负责殿下的安全,不能违背她的意愿。现在她不愿意跟你们走,我们替她拦着,有什么问题?” “妖界等了殿下一千多年,不是为了等人拿一张调令,把她带去什么地方检查。” 金曜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退让:“正常邀请,我们不拦,强行带人,不行。” 顾敛将调令收起,目光从三人身上依次扫过:“这么说,你们是准备阻拦镇夜司执行公务了?” “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鹏烈向前半步,挡住他望向房门的视线。 走廊里的灵力渐渐绷紧,墙壁内的防护阵纹随之亮起。 附近的医疗人员察觉不对,已经退到远处,一名值班医生正在低声联系上级。 休息室里,杜月将房门拉开一道缝,听见双方仍在争执,心里越发不安。 她明明已经说过不去了,可门外的人,好像并不在意。 就在这时,走廊中央的空间忽然扭曲了一下,沈长安从中一步踏出,散开的灵力掠过地面,双方不断攀升的气息也随之一滞。 “你终于来了!” 杜月一眼看见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握着门把的手也跟着放开。 沈长安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受伤,才转向顾敛:“顾总司,怎么回事?” “总部要求杜月前往京城,配合安全调查。” 顾敛收敛了些许气息:“三位族长不肯配合,事情才僵在这里。” 他朝休息室看了一眼,继续道:“听说她比较信任你,既然你来了,就帮忙劝一劝,总部不会伤害她,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当面确认。” 杜月刚推开门,听见这话,脚步便停住了,她望着沈长安,没有出声,眼里却多了几分迟疑。 沈长安抬手示意她先留在房里,随后走到鹏烈三人前方,站住了。 “她刚才怎么回答你的?” 顾敛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但里面的杜月立即挥手说道:“我不想去。” “她说了不去,对吧?” 沈长安道:“那就不用再劝了,她暂时留在魔都,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会陪她去妖界看看,相关安排,魔都和华南妖都一直在协调。” 鹏烈身边盘旋的气流缓缓散去,金曜与青戈也稍稍放松了神色。 他们愿意替杜月拦住顾敛,却无法取代沈长安在她心里的位置,好在,这小子并没有让他们失望。 顾敛的脸色却冷了下来。 “沈巡视员,我是在向你说明总部的命令,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我听明白了。” 他没有让路:“但杜月不是镇夜司的人,总部也无法替她做出决定。” “她掌握的力量涉及公共安全,总部有权核查。” “那就把核查的项目、理由和具体安排拿出来,能在魔都办的,为什么一定要带去京城?” 沈长安看着他:“何况,她刚从黑天鹅手里出来没多久,你上来就要检查血脉,还要带她走,换成是你,你愿意?” 顾敛眼神微沉:“你如果对程序有异议,可以向总部申诉,但在命令撤回之前,你身为三级巡视员,就有义务配合执行!而不是违抗总司的命令!” 他摇了摇头:“申诉的事情后面再说,但是杜月,你今天不能带走。” 短暂的安静过后,一股沉重的威压从顾敛身上缓缓升起。 周景岳与百里衡同时收声,向两侧退开少许。 顾敛能被京城派来接管如今的魔都,靠的自然不只是顾家的身份,此刻灵力一动,走廊中原本交错流转的气息便被压向两旁,连防护阵纹的光芒都暗了一瞬。 沈长安站在原地,脚下无声燃起一缕金色火焰,金色光芒随即沿着手臂浮现,他没有将灵域彻底展开,只将力量压缩在身前数步之间,牢牢护住了身后的通道。 顾敛的目光落在那缕金焰上,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下去:“沈巡视员,你最好想清楚,你现在拦的不是我一个人,而是京城总部的正式命令,我再问你一次,这条路,你让不让?” 第392章 上一任妖皇 沈长安脚下没有挪动半分:“她已经说了不去,顾总司如果还有事情要问,可以另找地方谈,这里是医疗部,没必要弄成这样。” “要不要弄成这样,取决于你。” 顾敛向前迈了一步:“你身上还穿着镇夜司的制服,就该知道违抗命令是什么后果,不要以为在死域里立了功,就可以把总部的规矩放在一边。” 随着他这一步落下,走廊里骤然响起一阵低鸣,原本分散的威压迅速聚拢,尽数锁定在沈长安身上,连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泛起了细微的波纹。 沈长安问道:“所以,我不让,后果会怎样?” “你若继续阻碍公务,我有权先将你控制起来。” 顾敛语气冷硬:“现在收起灵域,退到一边,事情还可以按正常程序处理。” 沈长安咧嘴一笑:“那我倒是想看看顾总司有没有那个实力。” 金色火焰沿着灵域边缘缓缓铺开,在距离顾敛数步的位置停住,再没有往前。 顾敛看懂了他的意思,脸色越发阴沉,他原本只想用威压逼对方退开,给双方留下余地,没想到对方竟当着众人的面,半步也不肯让,丝毫不给他这个总司面子。 “好,那我就先教教你,什么叫服从命令。” 话音落下,顾敛抬手向下一按,八境威压骤然压落,此举分明是要压散沈长安的灵域,将他当场制住。 沈长安肩头的衣料猛地绷紧,脚下金焰却随之升起,顾敛的威压撞入其中,便像陷入了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阻隔,接连冲过数尺,最终停在他身前,再也无法向前。 凤凰真火顺着交界处缓慢燃烧,甚至开始反过来焚烧对方的力量,那股足以让寻常八境都站立不稳的威压,竟被一点点逼了回去。 周景岳看着这一幕,神情终于变了。 沈长安只有七境,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可面对顾敛的压制,他不仅接住了,甚至还留有余力在反压顾敛。 关于沈长安斩杀希恩、解决东海原始种的传闻,两人来魔都之前便听过,只是传闻终究隔着一层,直到此刻亲眼看见,他们才真正明白,这个年轻人为什么敢挡在这里。 鹏烈三人没有插手,却也没有退开,顾敛若只是施压,还能收场,若真要动手,他们也不会站着看。 墙内的防护阵法接连亮起,杜月下意识攥住衣角,目光始终落在沈长安背上。 顾敛一时半会下不来台,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在医疗部拿不下眼前的少年。 他面带怒意的喝道:“沈长安!” 就在这时,走廊入口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这么热闹啊?看来我们来得还不算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矮小老者,穿着一身普通的青灰长袍,背有些驼,手里拄着一根黑色拐杖,若只看模样,倒像是哪位伤员家里前来探病的长辈。 可他迈步时,脚下隐约有水纹荡开,周围躁动的灵力一触及那些涟漪,便悄无声息地平复下去。 老者左侧是一名身穿暗红长裙的女子,眉眼含笑,容貌明艳,她身后偶尔闪过几道模糊尾影,仔细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 另一侧的男人则高出众人一大截,身形魁梧,肩背宽厚,两条露在衣袖外的手臂肌肉虬结,此人并未显露妖族特征,可举手投足间透出的气血,依旧让人不敢忽视。 苍无澜站在后面,他们身后还跟着数人,将原本宽敞的入口占去了大半。 沈长安转头看去,一个都不认识,心中却已生出警觉,尤其是那名拄拐老者,明明没有释放威压,他的灵域却本能地作出了反应。 鹏烈看清来人,立刻迎了上去,躬身行礼:“苍古前辈。” 听见这个名字,一旁的顾敛目光微微一凝。 苍螭族族长,苍古。 他身旁的两位,顾敛也认得,暗红长裙的女子,是九尾天狐族族长涂山绯月,那名壮硕男人,则是撼天魔猿族族长袁崇岳。 这已经不是寻常阵容了。 苍古朝鹏烈点了点头,鹏烈没有当众复述争执,只以神念将事情经过迅速告知,涂山绯月听完,先看了看门后的杜月,又将目光转向顾敛。 “原来是来接人的。” 她脸上仍带着笑,语气却淡了些:“不过殿下都躲进屋里了,这个‘请’字,用得是不是勉强了点?” 袁崇岳没有说话,只咧嘴一笑,迈步朝顾敛走去。 周景岳与百里衡立刻警惕起来,可还没来得及阻拦,那道魁梧的身影便已跨过十余米距离,出现在顾敛身侧,一条粗壮手臂顺势搭上他的肩膀,熟络得仿佛两人是多年旧识。 顾敛脚下传来一声闷响。 “顾总司,刚来魔都就忙着替我们安排殿下的去处,够上心啊。” 袁崇岳露出一口白牙,手上的力道却半点不轻。 顾敛肩膀微沉,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把手拿开。” “打个招呼而已,别这么见外。” 袁崇岳嘴上笑着,手臂仍稳稳压在他肩上,顾敛体内灵力骤然一震,震开那只手,随即转身与他拉开半步。 顾敛冷冷道:“这里是魔都镇夜司,不是你们撼天魔猿族的领地,袁族长,注意你的分寸。” 袁崇岳甩了甩手,笑意反而更深:“分寸?殿下说不去,你偏要带她走,这就有分寸了?我也把话放这儿,今天谁想强行带她走,先过我这一关。”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空气骤然一沉,一尊魔猿虚影缓缓浮现,顾敛周身同样亮起层层光纹,隐约有钟磬般的声响回荡。 沈长安眉头一皱,灵域立刻向后收拢,将重症监护区与休息室牢牢罩住。 “够了。” 苍古的声音并不大,手里的拐杖却已轻轻点在地上。 咚的一声,一圈水纹沿地面散开,顾敛周身的光纹与袁崇岳身后的魔猿虚影同时凝滞,随后被一点点压了回去。 与此同时,一条青黑色苍龙在老者身后显出轮廓,龙身没入若隐若现的云水之间,鳞片上有雷光一闪而逝,那双龙眸缓缓睁开,目光恰好落在两人身上。 顾敛肩背骤然绷紧,袁崇岳也收起了脸上的笑,那股力量没有波及远处的医护人员,却将他们周身的灵力压得严严实实,再也溢不出去。 第393章 劝退 苍古看了看两人,“一个是代理总司,一个是族长,都不是小孩子了,这里还住着伤员,你们真把地方拆了,让他们往哪儿搬?” 袁崇岳先退了一步,收起魔猿虚影:“听您的,我不动手,只要没人强行带走殿下,什么都好说。” 顾敛没有接话,目光在苍古脸上停了片刻,终于也散去了周身光纹。 他知道这位老者的分量。 苍古不仅是苍螭族的族长,还曾代表苍螭族执掌古妖王庭,担任过上一任代理妖皇,即便如今卸任,妖界各族遇到难以解决的争端,仍时常请他出面。 这样的人亲自来了,足以说明古妖王庭的态度。 更何况,刚才那一下已经让顾敛确认,苍古的实力远在寻常八境之上,有他守着,再加上这些大妖,今天根本不可能带走杜月。继续僵持,也只会把事情闹到更难收场的地步。 见两人收手,苍古便抬起拐杖,身后的苍龙虚影缓缓隐去,走廊内令人窒息的压力随之消散。 顾敛理了理衣领,重新看向沈长安:“今天的情况,我会如实上报总部,沈巡视员,希望到时候,你也能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沈长安道:“可以,随便你。” 他对这些打报告的事情丝毫不在意,到时候不想干就跑路了,事情已经查的差不多了,现在还在魔都干活,纯是看在王老和方既明的面子上。 顾敛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周景岳与百里衡跟在身后,临走时,百里衡又看了他一眼,才快步追了上去。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鹏烈等人才真正放松下来。 沈长安收起灵域,先回头看了看杜月,示意她已经没事,随后又望向旁边的墙壁。 墙角多了几道细裂纹,远处几名医生站着没动,显然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顾敛虽然走了,可这一走廊的大妖仍聚在这里,残留的妖气与气血混在一起,对于普通医护人员来说,实在算不上轻松。 沈长安只好轻咳一声:“各位,先帮个忙,把气息收干净,王老和其他伤员还在里面休养,医疗部快被折腾坏了。” 袁崇岳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痕迹,神情略有些不自在:“刚才没收住,修缮算我的。” 说着,他率先压下外溢的气血,其余大妖也纷纷收敛力量,涂山绯月身后的狐尾虚影随之消失,苍古最后用拐杖轻点地面,将走廊里剩余的躁动灵力一并抚平。 不过片刻,医疗部便恢复了平静,刚才还让人不敢靠近的一群大妖,此刻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倒真有几分探病访客的模样。 杜月已经从房里走了出来,几步挪到他身旁,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苍古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笑着开口:“你就是沈长安吧?殿下从黑天鹅脱身的事,他们已经跟我说过了,这一趟来,也想见见你。” “前辈客气了,最早发现她的人不是我,救她出来,也有很多人出了力,我只是参与了其中一些事情。” 苍古笑了笑:“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不冲突,六境斩八境,七境杀希恩,后来又解决了东海那只原始种,来的路上,我可没少听他们提起你。” “您再夸下去,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了,不过这里确实不方便说话,咱们换个地方?” 苍古点头:“也好。” 沈长安随即联系袁祈,让她准备一间大些的会议室,终端另一头,袁祈听完人数,又确认了一遍来人的身份,沉默片刻,直接将总部的联合会议室空了出来。 等待安排的工夫,沈长安走到鹏烈身旁,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就是你上次说的,明白了?” 鹏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苍古,神色十分坦然:“你不是说,人少一点,实力强一点吗?” 沈长安看着他,半晌没接上话。 鹏烈还以为他不放心,又补了一句:“放心吧,入境手续都办好了,妖都那边批过的。” “行......先去会议室。” 众人陆续离开医疗部,杜月原本还想留下陪王老,青戈便告诉她,接下来要谈的事情与她有关,需要听她自己的意思。 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沈长安,见他点头,这才跟了上去。 到了会议室,袁祈已经安排好座位,长桌最前方特意留了一个位置。 杜月看了一眼,却没往那边走,沈长安在哪儿坐下,她便跟着坐到旁边,又将椅子往他身侧挪了挪,这才觉得踏实些。 几名大妖见状,都默契地没有提那个空着的位置,苍古就近落座,将拐杖放在手边,鹏烈等人也各自坐下。 直到这时,杜月才有心思打量这些刚来的人。 她先看向涂山绯月,方才在走廊里,她隐约看见对方身后有尾巴,可现在再看,却什么都没有,涂山绯月察觉到她的视线,便朝她笑了笑,轻轻点头。 杜月也回了个点头,又偷偷看向另一边。 袁崇岳正端着茶杯,他那只手太大,正常大小的杯子握在掌心,显得格外小巧,见杜月望过来,他赶紧放下茶杯,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 只是他肩膀太宽,坐在那里也比旁人高出一截,笑起来又露出一口白牙,看着多少有些用力。 杜月眨了眨眼,倒没有害怕,只是觉得有趣。 接下来,无论她看向谁,对方都会及时点头回应,有人原本还在低声交谈,被她瞧见,便立刻坐正了些。 沈长安看在眼里,心里多少有了些底。 这些大妖脾气各异,刚才面对顾敛时,一个比一个强硬,此刻却都在留意杜月的反应,生怕哪个举动让她不舒服,至少眼下,他们确实愿意顾及她的感受。 杜月的紧张也慢慢散了,终于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灵果。 会议室大门合拢,苍古等她咽下那口果肉,才将目光转向两人,缓缓开口:“刚才在医疗部,有些话不方便说,现在坐下了,咱们慢慢谈。” 他看着杜月,语气温和了些。 “殿下不必紧张,我们不会像刚才那几个人一样,非要你立刻跟着走,不过,关于妖界,有些情况,我们得先跟你说清楚。” 第394章 一周后出发 苍古将话题引到杜月回归妖界的事情上,着重介绍了一下目前妖族的情况,并且做出承诺,会帮杜月补足之前亏损的本源。 聊天过程中没有再提继承妖皇之位,来之前,他已经从苍无澜他们口中了解了杜月的态度,这时候谈王庭、祭祀和各族传承,只会让她觉得麻烦,先让她愿意去妖界看看,其他事情才有商量的余地。 见杜月没有太多的抵触,苍古也放下心来。 他看向沈长安:“殿下不想一个人去,我们能理解,魔都这边......沈巡视员大概还需要多久时间?” 沈长安没有立刻回答,在心里过了一遍尚未处理的事情,魔都的事情已经不用他太过关注,支援都到了,剩下就是关于石板的事情,石板跟祂有关,他得了解一下情况才行,这些事也得找王老问问...... 他沉思了一会,给出了一个答案:“一周吧,我再留几天,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事情,王老那边,也得再观察一下。” 杜月转过头,小声问:“那时候王老能醒吗?” 沈长安看着她:“他的神魂恢复得很好,随时都有可能醒,就算到时候还没醒,也未必是坏事,他现在可以继续在梦境里温养神魂,不需要你一直守在旁边。” 杜月想了想,这才点头:“那就一周以后吧。” 苍古脸上露出笑意,妖界已经等了一千多年,自然不差这七天。 “好,那就这么定,到时候先去华南妖都,那里的两界通道最稳定,进入妖界后,再前往古妖王庭,沿途的接应由我们安排。” 行程大致定下,沈长安便说起另一件事。 “还有,各位的住处得重新安排,医疗部不能再住了。” 金曜下意识看向杜月:“可殿下的安全......” “总部有防御阵法,医疗部就在总部脚下,不会出事。” 沈长安顿了顿:“何况,医疗部是真有些受不住了,你们哪怕不展露妖气,自身也会影响周围的环境。” 这几天,负责设备维护的人员已经往医疗部跑了好几趟。 鹏烈身上偶尔逸散的风与空间波动,会干扰精密仪器,金曜住处附近的温度始终降不下来,恒温设备一直在满负荷运转,维护人员查了半天,最后才发现设备根本没坏。 青戈的情况稍好,没影响仪器,也没伤到人,只是走廊里的盆栽长得太快,需要经常裁剪。 三人已经如此,如今再加上苍古几位大妖,医疗部更不适合继续接待。 沈长安看着众人:“各位修为高,有些影响自己未必察觉得到,可里面还有不少伤员,不能总让他们跟着受影响。” 苍古点了点头。 “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换个近些的地方吧,真有事情,也方便过来。” 见他应下,沈长安随即联系袁祈,告知了她目前的情况。 她那边很快就查到了合适的地方,总部附近有一座专门接待外来高阶修士的酒店,死域事件后,住客已经全部撤离,目前仍空着,那里比医疗部合适得多。 袁祈很快核实了情况,将酒店资料发了过来。 “距离总部不到五公里,整座酒店暂时只接待使团,里面的设施可以按各族需求调整,其他需要,直接找接待人员就行。” 涂山绯月看了一眼资料,笑道:“这地方不错,总比我们一群人挤在医疗部,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强。” “有地方活动就行。” 袁崇岳也点头。 “刚才在走廊里,我连快速转个身都得留神。” 沈长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袁崇岳想起那几道墙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不再往下说了。 鹏烈三人原本还想留在杜月附近,但见她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便也答应下来,酒店离得近,几人的神念稍加留意,就能照应总部,不必非得守在隔壁。 会议结束后,接待人员带着使团前往酒店,鹏烈等人也收拾了观察室里的东西,一并搬了过去。 医疗部总算清静下来。 杜月站在窗边,看着使团的车辆驶出总部,直到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才转过身。 “一周以后,我们一起去,说好了。” 他点了点头:“嗯,说好了。” ...... 两天后,沈长安再次来到医疗部。 他记得杜月转告过自己一件事,从上次在王老的梦境中醒来算起,三天后,必须再来一趟。 时间恰好就是今天,可这条提醒来得十分突兀,他记得自己答应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当时杜月为什么要跟他说让他三天后过来。 走进休息室时,杜月正坐在桌边吃水果,看见他,便放下果子说道:“你来了。” 沈长安在她对面坐下:“你之前提醒我,三天后再来找王老,当时是谁让你这么跟我说的?” “我想想。” 杜月认真回忆了一会儿:“那时候你让我等你醒了,就让你三天以后一定要再来找王老。” 她说完,又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这不是你自己交代的吗?” 沈长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记得从梦境中醒来的情景,也记得杜月转述的这番话,可再往前想,他丝毫不记得自己跟杜月说过这句话。 以他如今对大梦春秋诀的掌握,寻常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动他的记忆,更何况,事后还留了这么一条提醒。 看来,是自己主动做的安排。 “好,那我先去找王老。” 沈长安来到重症监护室,在病床旁坐下,神魂沉入王老的梦境。 眼前的黑暗很快褪去,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重新出现,王老的神魂坐在桌前,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见沈长安进来,王老没有意外,他们约定的时间就是今天,他开口便问:“新来的代理总司,问过你了?” “问过了。” 沈长安在桌前站住:“他没问出什么东西,很顺利就通过了审查。” 王老点了点头:“看来,替代记忆起作用了。” 第395章 随行人员 听见这句话,沈长安心里的猜测终于得到证实。 “那真正的记忆,在您这里?” 王老没有多说,只抬起手,一团光球从书架后缓缓飞出,外面裹着光影,看不清其中的内容,随后他将光球推到沈长安面前:“这是你的记忆,我并没有查看里面的东西,拿回去吧,假的东西留得太久,终归不是好事。” 沈长安没有抗拒,光球触及眉心,光影逐层散开。 被封存的记忆随之涌回,一幅幅画面重新归位,原本填补其间的另一段记忆则逐渐破碎。 他闭着眼,等所有经历重新连在一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总算应付过去了。” 王老提醒道:“暂时而已,记忆既然拿回来了,再有人问起,你就得留心,一样的问题,不能再按上次的办法回答。”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顾敛已经查过一次,没发现异常。没有新的理由,他应该不会马上再来一遍。” 王老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到魔都以后,做事怎么样?” 沈长安接过茶,在对面坐下:“刚来第一天,就想把杜月带回京城,说是配合血脉检查和安全调查,妖界的人不肯,双方差点在医疗部动手。” “后来呢?” “苍古前辈到了,顾敛没能把人带走。” 王老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连他都来了?” “嗯,还带了涂山绯月和袁崇岳他们,现在都住在总部附近的接待酒店。” 王老听完,倒也没有太意外:“京城那几家盯上凤凰,是迟早的事,不过顾敛这次是奉命来,哪些是总部的意思,哪些是他自己的打算,还得再看看。” 沈长安应了一声,随后说起行程:“我已经和他们约好,过几天陪杜月去妖界,先到华南妖都,再走两界通道。” “已经定了?” “定了,魔都的防务基本稳住了,各地支援也陆续到岗,总部有顾敛和方既明他们在,暂时用不着我一直守着。” “而且,我本来就得去一趟,那位前辈让我去一趟妖界......” 王老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关于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事情,他已经知道得够多,再往深处问,对两人都没有好处。 沈长安迟疑了片刻,又问道:“王老,您知道东煌的石板一般都放在哪里吗?” “石板?” 王老抬眼看向他,想了想,摇头道:“这个我还真不太了解,相关的事情主要是军部在负责,镇夜司平时接触得不多,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没有往下细说:“有些事情想确认一下,所以想先打听打听。” 王老看了他片刻,也没追问,只将茶杯放回桌上:“你刚才说,这次会经过华南妖都?” 见沈长安点头,他便接着道:“那正好,你去找找我那个老朋友,第一集团军以前的总司令,石板的事情,你可以找他问问,他知道的应该比我多。” 沈长安记下这层关系,问道:“那我该怎么见到他?您之前说,他一般不怎么见外人。” “你带着我的信过去,他会见的。” 王老靠回椅背,稍作停顿,又道:“而且,当年的事情,他也知道一些,既然去了,就跟他好好聊聊,有些我没弄清楚的地方,说不定他能告诉你。” 他神色认真了些:“好,那我到了妖都,先去拜访他。” “信就在我办公室里,早就准备好了,本来想等你有机会去妖都时,让你带过去,后来死域突然开启,一直没来得及交给你。” “放在哪儿?” “办公桌左侧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暗格,用总司办公室的权限印记就能打开。” 王老说道:“信封上没写名字,只有第一集团军的旧徽记,拿的时候别弄错了。” 沈长安将位置记下:“好,出去以后我去拿。” 王老叮嘱了一句:“还有,信别拆,见到他以后,亲手交给他,至于你想问的事,等他看完信,再慢慢聊。” “明白。” 该说的事情说完,沈长安放下茶杯,正准备退出梦境,王老却又叫住了他。 “还有,你出发前再去看看安暖。” 沈长安停下动作:“您想让她看看这次的行程?” “去告诉她一声就行,别让她勉强动用能力,上次为了杜月,她受的反噬已经够重了。” 王老语气认真了些。 “你把要去的地方、同行的人告诉她,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她若没有意见,就照原计划走,若提醒你换条路,或者带上什么东西,别嫌麻烦,听她的。” 沈长安点了点头。 安暖看到的未来并不完整,有些东西甚至无法明说,可她上次提到的两个关键词,后来都应验在了死域之中。 此行牵扯很多东西,出发前见她一面,确实有必要。 “好,我会去。” ...... 接下来的几天,魔都难得平静下来。 顾敛没有再提带杜月进京的事,每天照常开会、批阅文件,接手各部门的工作,人员调动、物资分配和灾后重建,一件件往下推进,仿佛医疗部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沈长安并不觉得他就此放弃了。 只是苍古还在,妖界的十几名大妖也没走,顾敛若没有其他安排,继续纠缠也带不走人,反而会让自己更难办。 对方暂时不找麻烦,沈长安便抓紧处理手头的事情,为出发做准备。 这次去妖界,他不打算带太多人,杜月是去了解自己的族群,不是镇夜司正式出访,随行队伍太大,很多事反而不好安排。 几番商议后,最终确定由慕容言与他们同行。 她是八境修士,又和两人在死域中并肩作战过,彼此熟悉,还是自己的小姨,到了妖界,真有什么突发情况,也能相互照应。 沈长安提前问过她的意思,慕容言没有反对,不过也提前说明,自己应该待不了太久,护送他们抵达后就得回来,妖界和人间联系不便,她还得留在人间关注京城的动向,一旦有特殊情况,也好及时想办法通知他。 后来苍古也询问杜月还有没有想带的人,杜月也提了慕容言。 见杜月亲自开口,妖族自然没有意见,魔都这边有新增的支援力量,人员也能调开,同行安排便顺利定了下来。 慕容言进行了随行申请,至于沈长安自己,则递交了一个月的休假申请。 从大兴安岭到魔都死域,再到东海裂隙,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真正歇过,如今总部完成交接,各项工作也有人接手,这份申请很快便批了下来。 只是批复上除了印章,还多了一行顾敛亲笔写下的字:“离开魔都期间,仍需保持通讯畅通。” 第396章 我会帮你照顾好家人的 沈长安看过,将文件收好,在人间倒没问题,真进了妖界深处,要怎么与总部保持联系,还得问问使团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办法,不过就算无法联系他也觉得没什么,自己跟顾敛没有什么好聊的,他一开始就没给顾敛面子,这几天两人见面基本就是阴阳怪气。 临行的消息,他也提前告诉了李汐晚几人。 白音一听说妖界,立刻来了兴趣,在电话里缠着他问了半天,话里话外都是想跟着去。 沈长安最后只问了一句:“你现在几境?”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才不情不愿地传来一句:“三境。” “那就先好好修炼,等你修为上来了再说。” 白音还想争取,说那是自己的老家,回妖界跟回家一样,可沈长安却没松口,这趟旅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实在不适合再带个需要照顾的。 季霖倒没提同行,只让他回来后好好讲讲,妖界究竟长什么样,张清清则叮嘱了半天,要注意安全,已经有了李悦阿姨的几分模样。 沈长安听得有些好笑,却还是一一答应。 轮到李汐晚时,电话里反而安静了许久,他把大致行程说完,她只轻声回了一句:“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好。” 通话结束后,沈长安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站了一会儿,才将手机收进口袋。 一个月能不能回来,他其实也没底。 护送杜月只是此行的一部分,王老的老友、李雅的事情,还有纪司夜留下的线索,都等着他去弄清楚。 出发前一天的下午,沈长安离开总部,打算去见见安暖。他的身影在高楼之间接连闪过,最终落在一座小院外。 小院的矮墙上爬着藤蔓,门旁放着几只陶盆,院内的竹架晾着白色床单,微风一吹,便轻轻鼓起。屋檐上落着一只灰白小鸟,听见脚步声,歪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低头梳理羽毛。 沈长安上前敲门,里面很快传来回应。 院门打开,安暖站在门后,她穿着宽松的米白长裙,头发随意束着,气色比上次好了些,脸上却仍缺少血色。 “长安?” 她让开门口:“进来吧。” 他跨过门槛,顺手带上院门,安暖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王老怎么样了?” “稳定多了,暂时没有大碍,什么时候醒,还要看他自己。” “而且现在有人接手总部的事务,他也能安心多休养一阵,不用急着醒来。” 安暖轻轻点头:“那就好。” 客厅里的陈设与上次差不多,木桌、藤椅,靠墙放着书柜,窗边的绿植抽了新芽,嫩叶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 安暖给他倒了杯茶,将茶杯推到面前,随后在对面坐下。 沈长安问道:“死域的时候有影响到你这里吗?” 安暖摇了摇头:“没有,我这小院比较特殊,死域对我的影响不大。” “比较特殊,特殊在哪?” 他好奇的问道,又重新打量了一番,却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怎么看都只是一座普通的小院。 安暖笑了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见她没有说的想法,沈长安也没再多问。 他捧起茶,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继续下去,他沉默了一会,正打算说起自己准备去妖界的事,安暖却先开口了。 “你准备去妖界了?” 沈长安的动作停住了:“你已经知道了?” “猜的。” 安暖说道:“凤凰现世,妖界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杜月又那么信任你,她若肯去,多半会让你陪着。” 沈长安看了她片刻,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只好低头喝茶。 茶水微苦,咽下去后,舌根又慢慢泛起一丝甜味。 “差不多,前几天定下的,明天出发,慕容言也一起......” 安暖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这次过来,是王老让我跟你说一声,我们会先到华南妖都,再去妖界,关于这趟行程,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客厅里静了下来,院外传来藤叶摩擦的沙沙声。 安暖垂眼看着茶水,似乎认真想了想,片刻后才抬头道:“注意安全。” 沈长安等着她往下说。 安暖却已经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又过了一会儿,两人对上视线,谁也没开口。 他原本连听到隐晦警告的准备都做好了,没想到等来等去,竟只等到这四个字。 “没了?” “没了。” “难道没有点什么预言家的暗示之类的吗?” 他眨了眨眼睛:“让我提前有个准备也好啊。” 安暖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什么预言家,很多东西是说不准的,而且这次涉及的不止是你,还有杜月和妖界,我也很难说得准。” “所以,路上注意安全就行了,我会帮你处理后事的......不对,是帮你照顾好家人,你放心吧。” 他愣了一下,看着安暖:“不是,照顾好家人是什么意思啊?我还没死呢???怎么就到照顾家人的环节了?” “别多想,随口说的,别放在心上,我看网上的小年轻都很喜欢开玩笑,所以我也只是开个玩笑,别当真。” 沈长安有些无奈,转念想起王老的交代,便也没有再追问,安暖的脸色仍不太好,总不能因为自己跑了一趟,就非让她说出点什么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魔都近来的情况,见安暖没有其他提醒,便起身告辞。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安暖将他送到院门口,替他拉开门,又轻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沈长安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安暖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神情与刚才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看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安暖姐姐~~真没有什么提示吗,哪怕一两个字都好啊......” "没有了,记得注意安全就行,再见,希望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安然无恙的......" 安暖在站门口朝着他挥了挥手,像是一个给弟弟送行的邻家大姐,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闪过了一丝悲悯,但很快又被她隐藏起来。 第397章 准备出发 安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身回了房间。 她径直走到床边,俯身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箱子似乎放了很久,表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她抬手拂去灰尘,将箱子放到桌上,打开锁扣。 箱内并排放着三个玉盒,大小相近,表面都刻着细密的符文,盒盖与盒身相接的地方,几道纹路首尾相连,将缝隙封得严严实实。 安暖拉过椅子坐下,取出其中一个玉盒,指尖沿着表面的符文缓缓划过,仔细检查着每一道符文。 她看得很仔细,连底部的符文也没有漏过,确认封存完好后,才将它放到一旁,取出第二个。 三个玉盒依次检查完,安暖绷着的肩膀稍稍松了些,她没有打开盒盖,只将它们重新摆齐,又从木箱内侧的小格里取出一枚储物戒指。 指间灵光一闪,桌上的玉盒便被逐一收入戒指,安暖最后确认了一遍,才将戒指戴好,合上空箱。 房间里安静下来,她垂眼看着手上的戒指,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低声嘀咕了一句:“要开始了。” ...... 当天晚上,沈长安回到住所,刚将明天要带的东西整理好,手机便响了起来。 电话是慕容言打来的,接通后,她直接问道:“回住处了?出来一趟,我给你带了件东西。” 他应了一声,很快来到别墅外,慕容言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只长匣,见他过来,便将匣子递了过去。 “你的天罗伞做好了。” 他有些意外,接过长匣打开,天罗伞正静静躺在里面,他伸手握住伞柄,稍稍注入一缕灵力,便感受到伞身传来的回应。 “比预期快了些,我还以为这次出发赶不上了。” 慕容言道:“李守知道你要去妖界,特意加快了进度,做好以后,他让小静转交给你,我正好替她拿过来了。” 沈长安低头看了看天罗伞,将那缕灵力收回,重新合上匣盖:“替我谢谢李大师,临出发还让他赶工,也谢谢你们,专门帮我送过来。” 慕容言看了一眼他怀里的长匣:“跟我还客气什么,拿回去熟悉一下,有什么问题及时说,别等到了妖界才发现不会用。” 沈长安笑着点头:“知道了,小姨。” “行,早点休息,明早总部见。” 两人又确认了一下集合时间,沈长安便抱着长匣与她道别,转身回了住处。 ...... 第二天清晨,魔都的天空刚泛起一层浅白,镇夜司总部便已经忙碌起来。 前往妖界的队伍陆续在医疗部外集合,人数不算多,阵容却足以让任何一个人类势力认真对待。 苍古、鹏烈、金曜、青戈、涂山绯月、袁崇岳和苍无澜尽数在列,身后还跟着几名来自古妖王庭的大妖。 他们已经尽可能收敛气息,可十几名高境妖族站在一起,偶尔逸散出的血脉威压,依旧让附近的镇夜司成员有些不自在。 有人抱着文件走到近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也有人远远看见这群大妖,干脆换了条路。 鹏烈今天特意换了一身黑金色长袍,背着手站在前面,不时抬头看向医疗部的大门,金曜与青戈站在一旁,看似沉稳,目光却同样没怎么离开过入口。 等了这些天,总算到了出发的时候。 慕容言也已经到了,她穿着三级巡视员的黑色制服,看上去和初来魔都时差不多,只是损耗的元气还没完全补回来,气息比巅峰时略弱一些。 她看了看眼前这群衣着郑重、站得整整齐齐的大妖,又看向医疗部大门,神情不免有些古怪。 知道的是来接杜月出发,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哪位妖皇正在里面休息。 与此同时,医疗部深处,沈长安正坐在杜月房间外的长椅上。 房间里不时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沈长安在外面等了十来分钟,正想敲门问问,房门便先打开了一条缝,杜月探出头来。 “你有没有储物戒指?” 沈长安看向她:“有,干嘛?” “放东西。” 杜月朝屋里指了指:“我那个背包装不下了。” 他取出一枚储物戒指递过去:“拿着吧,收拾快点,外面都在等了。” “知道了,很快。” 杜月接过戒指,又缩回房间。 没过多久,她便背着白色小背包走了出来,手上戴着刚拿到的戒指,脸上明显轻松了不少。 沈长安起身问道:“都装好了?” “好了。” 杜月点头,又将戴着戒指的手伸过来:“你帮我看看,我这样放没问题吧?” 沈长安探入神念,扫了一眼,目光顿时停住。 戒指里有几套衣服。 杜月适应了人间的生活之后,不再只用羽毛幻化衣物,也会穿上大家送来的衣裙。 而那几套衣服被叠好放在角落,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 剩下的则是一盒盒糕点、一袋袋零食,还有堆得整整齐齐的灵果,金凤族和青凤族这些天送来的东西,几乎都被她收了进去,连没吃完的半盒饼干也没落下。 “你收拾半天,就忙着装这些?” “还有衣服呢。” 杜月提醒道。 沈长安看着她:“衣服我看见了,差点没找到,你带这么多吃的干什么?” “路上吃啊。” 杜月答得理所当然:“而且放在这里也没人吃,坏了多可惜。” “去了妖界,他们还能饿着你?” “那不一样,这些都是我吃过、觉得好吃的。” 杜月低头摸了摸戒指,又补了一句:“你要是饿了,也可以找我要。” 沈长安被她说得没了脾气,收回神念:“行,放得没问题,走吧。” 杜月这才放心,跟着走了两步,却又慢了下来,转头望向走廊另一侧的重症监护室。 隔着墙壁,她仍能感受到王老平稳的气息,这些天,她几乎一直住在这里,每天都要过去看看。如今真要走了,反倒有些不习惯。 她轻声问道:“我们就这么走了吗?王老真的没事?” 沈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事,他恢复得很好,留在这里继续温养神魂,对他也有好处,你不用总惦记着。” 王老如今的情况,他比医疗部的人更清楚,神魂已经恢复到可以尝试苏醒的程度,梦境中的状态也十分稳定,只是暂时没有结束休养的意思。 “老方还在总部,有什么情况,他会及时处理,我们也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 杜月这才点头,又朝重症监护室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挥了挥,像是在隔着墙与王老道别。 “那走吧。” 沈长安带着她往外走去。 两人还没走出医疗部,外面的众妖便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低声交谈的声音先后停下,鹏烈与金曜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袍,连袁崇岳都将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 杜月刚跨过门槛,便看见十几人齐齐转向自己。 第398章 前往妖界 以苍古为首,众妖微微躬身,整齐的声音在门前响起:“恭迎殿下。” 旁边几名搬运医疗物资的镇夜司成员被惊得手上一顿,其中一人险些没抱稳箱子,连忙重新托住。 杜月也停住了。 她原本只当大家在外面等着一起出发,完全没想到还要来这么一出,十几名平日里足以坐镇一方的大妖,此刻全都郑重其事地望着她,连苍古也没有半点随意。 杜月下意识往沈长安身旁靠了靠:“你们别这样叫我,还是叫杜月就好了,而且公众场合也不用这么大阵仗......” 虽然他们平时都是称呼自己为殿下,但是现在到了公众场合,被这么突然喊一声,还是感觉有点不适应。 鹏烈抬起头,神情十分认真:“礼数不能省,更不能直呼您的名讳。” 金曜也道:“是否举行继位仪式,可以以后再商量,但您的血脉已经证明了一切,对我等而言,您就是应当侍奉的皇者。” “您若是不习惯,我们平时尽量少提,可直呼姓名,确实不合适。” 青戈说得稍显温和,却同样没有改口的意思。 后面几名大妖也纷纷点头,有人低声补了一句:“真这么叫了,回去让族里那些老家伙知道,怕是得堵着门骂上几个月。” 杜月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只是想让大家正常叫自己的名字,怎么听着,反倒像是让他们犯了什么大错? 见她转头望向自己,沈长安便低声道:“先走,称呼的事以后慢慢说。” 这些妖族对凤凰血脉的重视,已经延续了太多年,想在门口三言两语就让他们改掉习惯,显然不现实,不过称呼归称呼,该由杜月自己决定的事情,他也不会让这些礼数替她定下来。 他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引了过来。 “各位,先往旁边让一让,你们站在这里,医疗部的人都不敢出来了。” 众妖这才注意到,门内已经停了几名运送设备的医护人员,他们这里正好挡住去路。 苍古先向旁边让开,其余人随即散开,腾出宽敞的通道,医护人员这才推着设备经过,走出一段距离后,低声交谈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沈长安将众人扫了一遍,确认人员齐全,又核对了华南妖都发来的接应位置。 这次没有安排飞机或列车,以众人的修为,直接借助空间术法赶路更方便,也省得在沿途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妖都那边已经提前划定了落点,只需按约定过去即可。 他收起终端:“都靠近些,第一次跟我走的,别抵抗灵域,气息也尽量收住。” 大妖们有些意外,下意识看向苍古。 他们原以为这一路会由苍古带队离开,没想到沈长安准备直接将所有人一起带过去,十几名八境,再加上慕容言与杜月,远距离转移时需要稳定的力量,绝不只是多带几个人那么简单。 苍古却没说什么,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其余大妖见状,也依言靠拢。 沈长安转头看向杜月:“准备好了?” 杜月抓住他的衣袖,认真点头:“好了。” 下一刻,灵光在沈长安眼底一闪而过,灵域顷刻展开。 医疗部前的景象被另一重天地覆盖,黑色火焰无声铺开,从建筑与行人脚下掠过,却没有灼伤任何东西,金色梧桐树自灵域中央拔地而起,繁茂的枝叶向四周舒展,一黑一金两只凤凰穿行其间,身后拖曳出细碎火光。 树干上,无数术法纹路接连亮起,雷光、火焰、空间与神魂之力在其中流转,看似各不相同,却始终维持着稳定的联系。 站在灵域中的大妖,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沈长安的战绩,他们早已听过,可直到真正置身其中,才发现这座灵域远比想象中复杂,如此多的力量被他收拢在一起,运转时竟没有明显的冲突,连他们身边的空间都被悄然梳理得井井有条。 鹏烈对空间变化最为敏锐,不由得多看了沈长安一眼。 苍古则抬头望向梧桐树下,那里,一尊伪灵相正在逐渐凝实,虽然尚未显露完整威势,却已经能看出几分不同寻常。 他眯了眯眼,没有出声打扰。 沈长安抬起右手,烙印在灵域深处的缩地成寸随之亮起,脚下空间迅速重叠,医疗部、总部大楼乃至远处的城市轮廓,都在众人眼前化作交错的光影。 “走了。” 话音落下,整座灵域骤然收拢,众人的身影随之消失,医疗部前重新露出原本的地面,只剩几片被余波带起的落叶,打着旋落回台阶旁。 短暂的光影变换后,众人脚下重新有了踏实的触感。 众人看向四周,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停机区域,这里位于华南妖都镇夜司总部后方,名义上是内部机场,也负责接待以空间术法抵达的高境修士。 十几名八境同时出现,附近的警戒阵法顿时发出低沉嗡鸣,外围值守人员迅速看向这边,确认落点与预先报备的人员信息后,才没有进一步启动警报。 不过十几秒,便有数道身影从总部方向赶来。 为首的男人看着六十岁上下,两鬓斑白,穿着整齐的黑色制服,身形依旧挺拔,落地后没有急着上前,只先看过众人,最后将目光停在杜月身上。 此人正是妖都镇夜司总司,李百川,此前前往魔都的李旭,也跟在他身后。 有关杜月的资料,李百川已经看过不止一次,可真见到本人,感受到那股与寻常凤族截然不同的血脉气息,心里仍旧难免有所触动。 他很快收回目光,向苍古拱手:“苍古前辈。” 苍古点头:“又来麻烦你们了。” “您客气了,都是提前商量好的事。” 李百川与几名熟识的妖族打过招呼,又转向沈长安和慕容言:“沈巡视员,慕容巡视员,欢迎来到妖都,一路辛苦。” “李总司。” 两人回礼,沈长安随即问起通道的情况。 李百川解释道:“已经在准备了,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 “这次通过的高阶修士比较多,我们要把通道再扩宽一些,并与妖界那边同步稳固出口,各位先去接待室歇一歇,最迟两个小时,就能安排通行。” 两界通道与同一界内的空间转移不同,穿行时需要承受界壁带来的压力,修为越高,影响便越明显,哪怕分批通过,也得提前加固,不能按平日的规模直接放行。 众妖都清楚其中的规矩,并没有催促,能在两个小时内完成这等规格的准备,已经足见妖都总部对此事的重视。 第399章 白崇光 沈长安看了眼时间,正好可以趁这个空当,去见见那位前辈。 他向李旭询问了一下白崇光这个名字,并告知意图。 李百川看了他一眼:“白老住在老干部区,那边有访客登记,你到了以后,先让门卫联系,别直接进去。” “明白。” 沈长安这才转向杜月:“你先跟苍古前辈他们去接待室,我去送封信,顺便聊点事情,办完就回来,有事给我发消息,别自己乱跑。” 杜月立刻问:“送信?我也想去。” “去见一位老前辈,还不知道人家有没有空,你跟着过去,多半也是坐着喝茶,不如在这里休息。” “我也可以喝茶。” “那是大人的事。” 杜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我也是大人。” 沈长安上下打量她一眼,故意道:“没看出来。” 杜月冲他吐了吐舌头,手却抓着他的袖子没松:“反正我想去,我又不会乱跑。” 他本想再劝两句,忽然发现周围安静了不少,抬眼一看,他们都在看着这边,连李百川也没有急着招呼大家离开。 金曜张了张嘴,显然想帮杜月说话,青戈虽然没出声,神情里的意思却也差不多。 他无奈点头,又补了一句:“行,一起去,到了以后别乱碰人家的东西。” 杜月立即松开他的袖子,答应得十分痛快:“知道了。” 苍古这才转向身后:“崇岳、绯月,你们陪着去一趟,有什么情况及时传讯。” 袁崇岳咧嘴一笑:“放心,这点路能出什么事。” 涂山绯月也点头应下,顺势走到杜月身旁,其他大妖虽然也想同行,却知道拜访别人,实在不适合十几个人一起上门,便没有再开口。 慕容言留在总部,顺便了解通道的安排,临分开前,她看了沈长安一眼:“有事联系,不用太赶,都到门口了。” 沈长安点头,随后收拢灵域,只将同行的三人罩住,四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停机区域。 几次空间转移后,妖都中心的高楼渐渐远去,大片绿地与低矮建筑出现在眼前。 沈长安没有直接进入白崇光的住处,而是在住宅区外的一条宽阔道路旁停下。 前方的别墅区依山而建,远离商业街与主干道,来往车辆不多。 各处院落之间隔着大片树木和花圃,看似只是清静的住宅区,暗处却分布着层层阵法,入口附近还有几道始终保持警戒的气息。 这里住着不少已经退下来的镇夜司与军部高层,有的人修为未必多高,却曾为东煌立下重要功劳,也有看起来不起眼的老人,早年经历足以在教科书里占上几页。 第一集团军前任总司令,白崇光,便住在其中。 沈长安收起灵域,带着杜月三人步行来到入口,岗亭里的值守人员早已注意到他们,见几人没有贸然接近,才走出来询问来意。 他递过证件:“魔都镇夜司,三级巡视员沈长安,来拜访白崇光前辈。” 门卫低头看清姓名,神情明显变了一下,又抬眼确认了两遍。 “您就是沈巡视员?” 他点头,没有多作解释。 死域一战的内情虽然没有公开,但他的消息,已经传到不少军部与镇夜司成员耳中。这里负责高层住处的警卫,对他的名字并不陌生。 身份核验很快完成,至于杜月三人,门卫虽然看不出具体修为,也能察觉其中两人绝非寻常访客,便按规矩一并登记,随后接通白崇光住处的通讯。 “白老,魔都的沈长安巡视员来访,还有三位同行人员,您看……” 通讯另一端很快给了答复。 门卫应声结束通话,将证件交还:“白老请几位进去,沿这条路往里走,第三个岔路口左转,最里面那栋白色院墙的房子就是。” “多谢。” 沈长安收好证件,带着三人走进住宅区,杜月饶有兴趣的看着四周。 她此前虽然从妖都上空经过,却没有真正逛过,如今走在路上,才发现这里与魔都的感觉很不一样。 远处同样能看见高楼,近处却到处都是树木与花草,山峦在建筑后连成一片。清晨的空气温暖湿润,带着草木清香,连吸入体内的灵气,都让她觉得比魔都柔和一些。 她走了几步,忍不住问:“这里一直都这么暖和吗?花草都长得好好。” 沈长安看向道路两侧:“差不多吧,这里季节变化没魔都那么明显,这里本来就靠南,又离两界通道近,常年受那边的灵气影响,草木也长得好。” 杜月若有所思地点头,目光很快被路旁一片浅紫色花丛吸引。 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几只颜色鲜艳的蝴蝶穿行其中,她走近时,蝴蝶只是轻轻绕开,又落回不远处的花上,并不怎么怕人。 她放慢脚步,俯身闻了闻,眼睛微微一亮。 涂山绯月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笑着道:“殿下喜欢花?等到了妖界,我请玉角天鹿族的妖来,在您住处附近种一些,他们最擅长照料草木,各地的花种也都能找来。” 杜月连忙直起身:“不用,我就是觉得这里挺好看。” 涂山绯月道:“种些花,不费什么事,若您喜欢,让住所周围四季都有花开,也不难。” 杜月摇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是算了吧,我只是觉得这里的花好看,而且种这么多花,肯定很麻烦,不喜欢麻烦别人。” 涂山绯月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柔和了些:“殿下心善。” 走在后面的袁崇岳却忍不住插了句嘴:“这有什么麻烦的?他们要是知道殿下喜欢自家种的花,怕是连觉都睡不着,别说在住所周围种些花,只要您开口,让他们把万妖原都种上,他们都能干。” 杜月听得一愣,显然没想到自己多看两眼花,还能引出这么大的动静。 沈长安回头看他:“你别吓她,她以后看见什么都不敢说喜欢了。” 袁崇岳摊了摊手:“我说的就是实话。” 涂山绯月瞥了他一眼:“实话也不用一口气全说完。” 袁崇岳咧嘴笑笑,总算不再往下讲,杜月重新跟上沈长安,经过下一片花圃时,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几人沿着树荫下的道路往里走,转过第三个岔路口,一座围着白色院墙的小院便出现在尽头。 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多少繁复布置,只种了几棵树,墙边摆着些花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藤椅上,手边放着刚泡好的茶,听见脚步声,便抬头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从袁崇岳与涂山绯月身上掠过,又在杜月身上稍作停留,最后落到沈长安脸上。 沈长安在门前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老人便抬了抬手。 “门没锁,进来吧。” 第400章 顾天养和许明境 沈长安推开院门,带着杜月走了进去,袁崇岳与涂山绯月则留在院中,没有跟着进屋,这里离得近,真有什么情况,两人随时都能照应,也没必要打扰他们谈事。 白崇光将两人领进客厅,指了指桌旁的木椅:“随便坐,我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也没准备什么。”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深色木桌,几把旧木椅,靠墙摆着装有勋章和旧式兵器的玻璃柜。 柜子最下方,还收着半面已经破损的军旗,边缘留下的焦痕至今清晰可见。 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第一集团军合照,照片里,数百名军人站在一片平原上,年轻时的白崇光立在最前方,神采奕奕。 沈长安多看了那张照片两眼,这才将目光转回面前的老人。 白崇光穿着普通的深灰色外套,头发花白,脸上已有不少皱纹,腰背却依旧挺直。他取来两个茶杯,动作干脆利落,还保留着多年军伍生活留下的习惯。 白崇光一边倒茶,一边打量着他:“你就是沈长安吧?最近可没少听人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本人了。” 他客气地应道:“说笑了白前辈,我来拜访您是有点事,顺便替王老送一封信。” 白崇光笑着摇了摇头,又看向他身旁的杜月:“那老东西,难得想起给我写信,这位就是杜月姑娘?” 杜月点了点头,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您好。” 凤凰现世的消息,白崇光自然听说过,不过他只是稍稍打量了她一眼,便将茶杯推到两人面前,没有追问血脉的事情,也没有表现得过分郑重。 “坐吧,到了这里不用拘束。” 杜月挨着沈长安坐下,好奇地看向墙上的旧照片,沈长安则取出那封一直妥善收着的信,双手递了过去。 “王老特意交代,要亲手交给您。” 白崇光接过信,拆开封口。 两人没有出声打扰,安静地等在一旁,白崇光逐行看下去,起初神情还算平静,看到中间时,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过了片刻,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收入贴身口袋,这才抬头问道:“那老头子现在怎么样,还能活多久?” 沈长安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稍稍一顿,才道:“情况正在好转,身体没有太大问题,主要是神魂受创,不过现在也已经稳定下来,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醒。” 白崇光听完,紧皱的眉头明显松开了些,嘴上却只说:“那就好,他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 他起身道:“你们先等等,我拿点东西。” 说完,他便进了里面的房间,没过多久,屋内传来柜门开合与搬动东西的声音,似乎要找的东西收得很深。 几分钟后,白崇光重新走了出来,手里多了几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边角已经磨损,封口处留着旧保密印章的痕迹,表面没有案件名称,只有一串手写编号。 他将文件袋放到桌上,解开封口,陆续取出泛黄的文件、报纸剪页和旧照片,原本空着的桌面,很快便被这些东西占去大半。 “王书翰既然让你来找我,那这些东西,也该拿出来给你看看了。” 白崇光拉开椅子坐下,将几份资料稍作整理,又从中挑出四张照片,依次摆到沈长安面前。 “先认认人,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和他们几个都有关系。” 沈长安低头看去。 第一张照片里,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对方站在京城镇夜司总部前,穿着黑色制服,腰间挂着巡视员徽章,面容英俊,眉眼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傲气。 这是顾天养年轻时候的照片。 沈长安曾在资料里见过他的照片,即便眼前这张拍摄于二十年前,还是一眼认了出来,不过,他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只继续往后看。 第二张是一名年轻女子,她穿着浅色长裙,站在湖边,手里捧着一束花,笑得十分明媚,眉眼与顾天养有些相似,神情却要灵动得多。 “顾琴,顾天养的亲妹妹。” 白崇光简单介绍了一句,随后点向第三张:“这个,你应该熟悉。” 许明境,照片里的他还不到三十岁,身穿镇夜司制服,那时的他还没有后来那种俯视众生的冷漠,站在那里,更多的是年轻强者尚未收敛的锋芒。 最后一张,是慕容向晴。 她站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树下,长发被风轻轻吹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照片虽已泛黄,却依旧能看清她当年的模样。 沈长安的目光停在那张照片上,呼吸不由得缓了一瞬。 他很快压下心里的情绪,将视线转向另外几张照片,白崇光正在翻找资料,没有留意到他这点细微的变化。 “许明境当年在京城,可不是个无名之辈。” 白崇光将一份履历放到照片旁:“他是总部最看重的年轻强者之一,已经做到了三级巡视员,也进了副总司的后备人选名单,再积累几年功劳,只要不出意外,那个位置基本有他一份。” 沈长安接过履历,微微皱眉。 许明境竟然还有过这样一段经历。 他看过履历,又将目光投向顾天养的照片:“那他和顾天养之间,还有什么其他关系吗?” 白崇光将顾琴的照片往两人中间挪了挪:“许明境和顾琴走到了一起,论起来,他是顾天养的妹夫。” 沈长安目光微动,没有打断,这个王老之前跟他说过。 “顾天养当时也在京城镇夜司任职,不过那时,他比许明境差了不少。” “不是说他天赋不行,放到整个东煌,他也算顶尖的年轻人,只是许明境太耀眼了,把京城那一代人都压住了。” “而且许明境踏入八境已经两年时,顾天养才刚到七境,担任的职务是二级巡视员,实力、职务、战功,样样都比不过他,顾天养年轻时没少为这些事较劲。” 第401章 都干了 白崇光又翻出几张更旧的照片,边缘已经磨白,还有几道明显折痕,拍摄地点是一座擂台,周围挤满了学生,后方建筑上悬着京城大学的校徽。 “他们两个都毕业于京城大学,许明境在校时,理论、实战、术法、阵法,几乎样样拿第一,顾天养从小被顾家捧着,哪里服气?两人在学校里起过不少冲突。” 说到这里,白崇光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张照片。 “结果嘛,顾天养挨了好几顿打。” 沈长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照片里的擂台已经被术法轰出大片裂痕,许明境站在中央,衣着还算整齐,正低头看向不远处。 顾天养趴在地上,半张脸贴着擂台,身旁散落着破碎的护身法器,照片不算清晰,却丝毫不妨碍看出他的狼狈。 白崇光将其余几张摊开,拍摄时间各不相同,结果却大同小异,年轻时的顾天养显然不怎么服输,吃过一次亏,还会再去挑战。 “顾天养这个人比较小心眼,很记仇,哪怕后来到了镇夜司,也没少给许明境使绊子,包括后来顾琴的事,当初顾家不认许明境这个女婿,也有顾天养的一份功劳,但这些都只是小事。” “后面要说的事,就不能只看他们几个人了,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出事前一年,京城各大家族的一些变化。” 他从文件中抽出一沓资料,放到沈长安面前,最上方是一张重新整理过的时间表,密密麻麻写着姓名、家族和日期,旁边标注了订婚、结婚、怀孕与预产期等信息。 沈长安看了几行,神情便渐渐认真起来。 这些事件太集中了,不少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婚事,竟然都发生在同一年。 “那一年,京城修行家族之间突然多了不少联姻。” 白崇光的手指沿着时间表划过:“顾家与慕容家的婚事,是最受关注的一场,周家、百里家、项家,还有几家已经有些衰落的老牌家族,也都在那个时候安排了婚事。” “有的是嫡系,有的是旁系,有些早就定了亲,只是把日子提前了,还有几场,男女双方此前都没见过几次,家里却突然拍板,没多久便办了婚礼。” 沈长安翻过一页:“家族联姻,应该不算稀奇吧?” “当然不稀奇,京城各家的关系本来就复杂,单看其中任何一场,都能找出合适的理由。” 白崇光点了点那张时间表。 “可不到一年,核心几家便办了十几场重要联姻,算上旁系和依附他们的中小家族,数量还要更多,更奇怪的是,婚事办完没多久,各家便陆续传出了怀孕的消息,时间也差不了多少。” 他又取出一张纸,上面记录着更详细的月份和日期,其中几处被反复圈画过。 “当时大家只当是各家急着要孩子,修行家族重视传承,成婚以后尽快留下子嗣,很正常,可等后来出了事,再把这些时间放到一起,就很难说全是巧合了。” 白崇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2008年四月前后,京城各大修行家族至少有二十多个孩子即将出生,这还只是查得到的。除此之外,还有月份较小的胎儿、已经提前出生的婴儿,以及根本没对外透露消息的几家。” “可到了最后,能查到的那批记录里,没有一个孩子活下来。” 杜月原本还在看墙上的合照,听到这里,也转过头来:“全部都死了吗?” “对。” 白崇光放下茶杯,脸上已经看不见先前谈起旧事时的笑意。 “已经出生的婴儿,在很短的时间内失去生命气息,尚未出生的胎儿,则直接在母体内停止了心跳,后续医疗部的检查也找不到任何受伤的痕迹。” “我听一个医疗部的朋友说,像是维持他们活着的某种东西,突然被拿走了。” 沈长安垂眼看着手里的资料,没有出声。 他已经知道,自己极有可能就是那场事件中唯一活下来的孩子,死域里的亡魂,也曾给过他一些提示。 可那些零散的信息,与眼前这张整理清楚的名单,带来的感受终究不同。 他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仔细看着每一份的记录。 白崇光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继续道:“当时对外给出的解释,是京城地脉出现异常,冲击了那些拥有修行血脉的孩子,可这个说法,稍微懂些内情的人就不会信。” “地脉真出了问题,受影响的怎么可能只有他们?那些孩子分散在不同地方,各家用的保胎手段也不一样,却在差不多的时间出现了同样的情况,这本身就说不过去。” 沈长安抬起头:“您后来查到了什么?” “我看过几份死亡记录,也找人核实过其中一些情况。” 白崇光道:“那些孩子的生命力,不是慢慢衰弱的,而是在同一段时间里,被某种力量迅速抽空了。” 他说着,拿起顾琴的照片:“顾琴也死在了那天晚上。” 照片里的女子站在湖边,笑容明媚,怀里还捧着那束花,白崇光看了片刻,才接着往下说。 “她当时已经怀孕,本身修为不弱,身体也没有问题,可那一夜过后,她和腹中的孩子都没了,其他孕妇大多只是失去了孩子,她却连自己的生命力也被抽得干干净净。” “我有一个猜测,是顾琴察觉到孩子出事,想用自己的生命力护住胎儿,可那股力量并没有因此停下,反而连她也一起拖了进去。” 杜月望着照片,轻声道:“那她是想救自己的孩子?” 白崇光沉默片刻,将照片轻轻放回桌上:“应该是......” 第402章 最后获利者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吹进一阵带着花香的风,将桌边一张纸掀起一角,沈长安伸手按住,白崇光则将散开的几份资料重新归拢,抽出下面的建筑图。 “除了这些,还有一件事很反常,这是我的下属当时收集到的信息,后续相关的东西都被摧毁了,一开始我没有当回事,但是现在回看,有很多异常。” 他把图纸铺开,示意沈长安看上面的标注。 “那些家族在准备孩子出生时,表面上来往得比以前更密切,私下里却又防得很严,但他们没有统一去京城的医疗机构,而是各自在族地内设了产房和保胎区域。” “这本身也不算问题,各家有自己的手段,又担心继承人出事,谨慎些可以理解,可这些阵法除了防护和聚灵,还加了很复杂的隔绝结构,既防外面的神念探查,也遮掩里面的灵力流向。” 沈长安接过图纸,逐张对照。 几处阵法的外围布局明显不同,有的偏重防御,有的更擅长聚集灵气,可看向最深处,几组关键节点的位置和连接方式,却十分相似。 他将其中两张并到一起,问道:“都很相似,难道是同一个人布置的?” “不一定是同一个人动的手,但核心结构,应该出自同一个来源。” 白崇光点了点图纸。 “事后我问起他们,几家都说是自家长辈设计的,与旁人无关,可这些东西摆在一起,哪有那么多巧合?” “更值得琢磨的是,从我后来接触到的情况看,他们似乎真的不知道,其他家族也在用类似的阵法,当时我察觉到异常之后,销毁了所有的相关信息,只保留了这一份。” 沈长安看着那些相似的节点,心里渐渐生出一个猜测:“可能是有人分别找上了他们,却没告诉他们,还有其他家族参与?” “我也是这么想的,有人把同样的东西交给不同的家族,却让每一家都以为,自己拿到的是独一份。” 他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部分是我的推测,我没有拿到确切证据。” “我能看见的,是那些家族在同一时期安排婚事、准备孩子,又各自建了类似的阵法,他们显然在等一个结果,否则,没必要做这么多安排。” 白崇光沉默片刻,说道:“我一直有个猜测......就是有人把这些家族牵到一起,可能是想借那些孩子,将不同的血脉融合到一起。” 他伸手点了点顾天养与慕容向晴的照片:“顾家和慕容家联姻,本来就有结合两家血脉的考虑,许明境虽然没有庞大家族撑腰,天赋却压过了京城同代,他和顾琴的孩子,自然也会被人盯上。” “正常联姻,只能结合父母双方的血脉,可如果有人告诉他们,还有办法将其他家族的血脉也融进去,甚至把许明境孩子的天赋转到自家孩子身上呢?” 沈长安低头看向桌上的阵图,又想起那些过于集中的婚期与预产期,隐约明白了白崇光的意思。 “所以,那些家族才会一边安排婚事,一边偷偷布置阵法,还彼此防备?” “可这种事,光凭几句话,他们就敢信?拿自家的孩子去试,就不怕最后出了问题?” 白崇光说道:“当然不会只凭几句话,可改变血脉、移植天赋、夺取他人体质,这类手段在修行界并不是完全不存在。” “对方只要先拿出一点能验证的成果,再把后面的好处说得足够大,总有人愿意试,一次成功,可能就意味着家族往后数百年都不缺顶尖强者,这种诱惑,没几家能轻易放下,你想象一下,京城各大家族的血脉全都集中到一个人身上,那这个人的天赋得有多高......” 沈长安没有接话,心中的猜想一一印证。 白崇光看着桌上的阵图:“如果我的推测没错,那个人还很懂他们的心思,他没有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这是个共同参与的计划。” “因为一旦知道彼此都在其中,谁都会先想,最后被抽走血脉的,会不会是自家的孩子。” 沈长安接过话:“所以,他让每一家都觉得,自己才是最后得到好处的那个。” 白崇光缓缓点头:“对,在幕后那人眼里,只是他们以为可以利用的对象,每个家族都觉得自己是最后的获利者,所以他们都会同意这件事。” 沈长安看着图纸,脑海中却闪过纪司夜留下的那些话。 祂已经转生在东煌,记忆出了问题,意识也被改变,而自己,很可能就是祂制造出来的生命。 如果白崇光的推测接近真相,那么当年推动各家联姻、抽取那些孩子生命与血脉的人,很可能就是祂。 只是,祂如今到底是谁? 又是以什么身份,接触到了那些家族? 沈长安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这么多阵法一起运转,京城当时就没有察觉?” 白崇光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这个还真没有,而且出事之前,京城几支能迅速介入的军部力量,都被调走了。” “包括第一集团军?” “对,当时第一集团军被调走了大约五成的力量。” 白崇光从文件中找出一份调令副本,推了过来。 “事发前六个小时,边境出现疑似大型深渊裂隙的波动,京城下令,让第一集团军调动主力前往处理,消息等级很高,我们接到命令后,没有耽搁。” 沈长安低头看向调令,上面的日期、编号和签署手续都很完整。 “可等我的部下到了地方,才发现根本没有真正的深渊裂隙,只是一次被人为放大的灵力震荡。” “当时事件发生的没有一丝预警,是在无声无息中完成的,事件发生之后,许明境在京城借助石板的力量开启了深渊,哪怕京城迅速反应,付出很大的代价处理了石板,但最后没将许明境留下。”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去。 听见“石板”两个字,沈长安目光微微一凝,却没有急着打断,他将这条线索记在心里,继续看向手中的调令。 “这份命令,后来查过吗?” “查过,镇夜司、军部和京城高层的签字都有,情报上报、风险评估、部队调动,每一道手续都能对上,单看任何一个环节,都像是在正常处理突发情况。” 白崇光伸手点了点纸面:“可这次调动,偏偏避开了最要紧的那几个小时,制造假消息的人显然很熟悉我们的程序,也知道怎样让命令顺顺当当地走完全部程序。” 第403章 三块石板 沈长安盯着手中的调令,过了片刻,才抬头问道:“也就是说,命令是真的,只是让这份命令下达的消息是假的?” 白崇光点头:“对,接到消息的人,可能真的以为海外出现了深渊裂隙,负责审核、签字和调动部队的人,也可能都在照规矩办事。对方未必需要买通所有人,只要让最开始那条消息被当成真的,后面的程序自然就会走下去。” “可他怎么确定,最后调走的一定是你们?万一京城派的是其他部队,或者先让人去核实,安排不就落空了?” “所以我才说,这个人很熟悉我们的程序。” 白崇光将调令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向上面的时间与任务等级。 “什么位置出现异常,波动达到什么程度,该由哪支部队处理,我们都有相应的预案。他只要摸清当时各部的驻地和任务,就能大致判断,消息送上去以后,谁会接到命令。” “疑似大型深渊裂隙,谁也不敢拖,军部赶过去,本身就有确认情况、及时处置的意思,等发现消息不对,再回来,已经晚了。” 沈长安眉头渐渐皱起:“能摸清这些东西的人,应该不多吧?” “肯定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外行,但也不能因此就认定,是某个签字的人做的。” 白崇光摇了摇头:“他可能在军部待过,也可能在镇夜司任过职,或者有人专门替他提供消息,单凭这份调令,还没办法把范围缩到某个人身上。” 他看着纸面上那些齐全的印章,神情沉了些。 “当年最麻烦的就是这个,顺着命令查,每个人都能说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真正把假消息送进来的人,却没有留下足够的痕迹。” 沈长安点了点头,提供各家阵法,再利用一条假消息,将能够及时介入的军部力量调走,若这些事出自同一人之手,那对方不仅了解各大家族,也十分熟悉东煌内部的运转方式。 这样的人,未必一直躲在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 他可能有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身份,甚至本身就处在足以接触这些消息的位置上,旁人看见他时,只会想到他的职务,从来不会往别处怀疑。 想到这里,沈长安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面孔。 许修齐!现任沧江镇夜司总司。 他的目光在调令上停留片刻,险些开口询问许修齐过去的经历,最后却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二十年前的许修齐身在何处,又担任什么职务,仅靠猜测就把对方与这件事联系起来,实在太过草率。 沈长安拿不准,也不想在没有依据的时候,把这个名字说出来,他只是将许修齐暂时记在心里,随后合上手中的调令,放回桌面。 他整理好思绪,站起身,认真向白崇光行了一礼:“多谢前辈告诉我这些。” 白崇光摆了摆手:“不用谢,这些东西在我这里放了二十年,我也没查出个结果,王书翰让你过来,想必是觉得,你能找到我们没找到的线索。” 白崇光将照片和资料重新装回文件袋,沈长安却没有急着起身,等他收拾好,才又开口:“白前辈,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你说。” “是关于石板的事情,东煌目前找到的那些石板,一般都放在哪里?我问过王老,他说这方面主要是军部在负责,让我来向您打听。” 白崇光想了想,说道:“这东西本来就少,发现的地方也不集中,这么多年,东煌总共也没找到多少块,大小还各不相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目前最大的三块,都在京城封印着,那几块最受重视,保管和封印都有专人负责,不是谁想接触就能接触的。” 沈长安目光微动:“最大的三块,都在京城?” “对,这个我可以确定,至于其他的,就比较分散了,有一些放在研究院,也有另外封存的,具体得看当时怎么安排。” 白崇光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我退下来这么多年,有没有转移过保管地点,还真不好说,你要问每一块现在放在哪儿,我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得找人查查才行。” 沈长安点了点头:“暂时不用麻烦了,我先了解一下大致情况,知道最大的三块在京城就够了。” 白崇光看了他一眼:“对石板感兴趣?” “想了解一下,毕竟接触过两次石板,多知道些总没坏处。” 他没有继续追问具体的封印地点,眼下知道那三块最大的石板都在京城,已经足够,其他的事情,等从妖界回来以后再考虑也不迟。 白崇光也没有追根究底,只提醒道:“想了解可以,真要接触,还是得谨慎些,许明境当年闹出的动静,你也知道。” “明白。” 沈长安站起身,认真道:“今天打扰您这么久,多谢前辈。” “行了,不用这么客气,以后有什么想问的,再来找我就是。” 杜月也跟着起身,向白崇光道了声别,两人往外走去,到了院门边,白崇光忽然又叫住他:“等你再见到王书翰,替我带句话。” 他回头,只见老人站在屋檐下,花白的头发被风轻轻吹动,神情已经恢复了先前的随意。 “既然还能活,就早点醒,总躺着装死,不像他。” 沈长安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好,我一定转告。” 外面,袁崇岳仍抱着手臂靠在墙边,涂山绯月则正低头打量几株花草,见两人出来,他们也没有多问,只是跟随一同离开。 四人返回妖都镇夜司总部时,两界通道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第404章 王庭龙兽 接待室里,苍古正与李百川交谈,其他大妖见杜月回来,几乎同时站起身,目光先在她身上停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异样,这才放松下来。 苍古放下茶杯:“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沈长安点头,将在白崇光那里听到的事情暂时压下,没有在这里提起。 李百川正好收到消息,起身道:“通道也稳定了,各位跟我来吧。” 众人离开接待室,穿过总部后方的长廊,来到一座高墙围起的广场,与先前的停机区域不同,这里几乎看不到闲置的地方,地面、墙体和四角的高塔上,全都刻着相互衔接的阵纹,同时这里也使用了障眼法,远处和高空是观测不到这个地方的。 高塔顶端,青铜圆环缓缓转动,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灵光顺着塔身落向地面,沿一道道纹路汇入广场中央,最终流向那座百余米高的石门。 石门没有门板,两根古老石柱之间,悬着一层银白色光幕,光幕如水面般微微起伏,偶尔能透出模糊的山影,下一刻又被流转的银光遮住。 数十名镇夜司成员守在各处节点旁,核对着阵法状态,随着众人靠近,石柱上的纹路再次亮起,光幕边缘最后一点不稳的波动,也逐渐平息下来。 “这次按王庭通行规格开启,通道内外都已经加固,可以一同通过。” 李百川向苍古说明后,又看向沈长安和慕容言:“进了妖界,普通通讯可能不好用,需要联系总部,就通过王庭联络处转交,我们这边有人负责接收。” 沈长安点头记下,杜月站在他身旁,仰头望着石门,手指不自觉地搭上背包肩带。 那些大妖说起妖界,总是用“回来”两个字,可她对光幕后的天地,也没有多少记忆,只是漫无目的地飞行过一段时间,此刻站在入口,她只觉得那是一个很大、很远,也很陌生的地方。 沈长安侧头看她:“准备好了?” 杜月轻轻点头:“嗯。” 苍古先一步走入光幕,身影随着一圈银色涟漪消失,其余大妖依次跟上,沈长安与慕容言陪着杜月,一同跨过石门。 迈入光幕的瞬间,四周的声音忽然远去,脚下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长路向前铺开,两侧银光不断掠过,偶尔夹杂着几道深色裂隙,很快又被稳定的阵纹压住。 这段过程并不长,几息之后,脚下重新传来坚实的触感,风声也回到了耳边。 沈长安抬起头,脚步不由得停了一下,眼前已没有人间的高楼与街道。 他们站在一座宽阔的山间石台上,身后是与人间那边相似的古老门户,石阶与栏杆却明显历经了更长的岁月,缝隙间生着细细的青苔,几株不知名的小草从石栏根部探出来,叶尖凝着露水。 石台之外,群山层层铺向远方。 近处山壁陡峭,青藤沿岩缝垂下,几棵树冠宽大的古树扎根其间,枝条几乎横伸到半空。 更远处,白云贴着山腰缓慢流动,一道瀑布从高崖倾泻而下,撞过突出的岩石,化成大片水雾,在日光里映出一弯浅淡虹光。 山间偶尔传来悠长的兽鸣,隔得很远,仍能听清回声,几只尾羽修长的飞禽从谷底升起,穿过水雾,身上的羽毛一闪,便没入了另一侧林海。 他稍稍吸了口气,体内灵力便随之流转。 妖都的环境已经与魔都有所不同,真正踏进妖界,这种差别才变得更加明显,这里的草木、水土,甚至掠过脸颊的风,似乎都浸在灵气之中。 “好漂亮的地方。” 杜月已经走到石栏边,扶着栏杆向下望去,青戈跟在她身后,笑着道:“这里只是南面的通道驻地,再往里走,还有更多美丽的风景。” 沈长安看过妖界地图,也听白音说过妖界的情况,可纸面上的山川与距离,终究比不上亲眼所见,直到站在这座石台上,他才对“辽阔”二字有了更直接的感受。 他收回目光,问苍古:“王庭在什么方向?” “北边,穿过万妖原,再往前便是王庭域。” 沈长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有具体位置的话,我带大家过去?” 苍古却笑着抬了抬手:“不用,接我们的队伍已经到了。” 沈长安转头望向北方,那里仍是一片云海,暂时看不出什么,但很快,云层深处便传来一声低沉长吟。 声音顺着山谷传开,附近树梢上的飞鸟齐齐振翅,河边几头正在饮水的巨兽也抬起头,望向天空,随后缓缓退向林边。 大片云雾开始翻涌。 最先显露的是一对向后弯曲的长角,紧接着,一颗宽厚的兽首从云中探出,青黑色鳞甲沿着额头铺向颈部,两侧鬃毛随风扬起,金褐色眼瞳低垂,缓缓望向石台。 沈长安眼神微凝。 乍看之下,那像是一条龙,可它的头颅更为宽厚,额角也没有繁复分叉,四只巨爪收在腹下,庞大身躯随着云层散开,一截截显露出来。 它的身形绵延数公里,长尾仍藏在远处云海中,兽首却已来到石台上方,投下的阴影将半座山谷罩住,同时远处还有成群的妖兽跟随。 苍古介绍道:“这是王庭龙兽,有一部分真龙血脉,但是比较稀薄。” 可即便如此,它带来的压迫感也绝非寻常妖兽可比,悬停时,四周云气自行向它聚拢,沿鳞甲缓慢流转,连吹向石台的山风都被压得平缓了许多。 龙兽的目光掠过众妖,最终停在杜月身上。 片刻后,那颗庞大头颅缓缓低下,与石台几乎齐平,原本肃穆的眼神柔和下来,又发出一声比先前轻得多的低吟。 杜月下意识看向身旁:“它是在看我吗?” 金曜轻声道:“对,而且它在迎接您,请您上去,别怕,它不会伤到您的。” 杜月其实并没有多害怕,只是眼前这张脸太大,她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它的眼睛,还是看那对足以让人站上去的长角。 龙兽似乎也察觉到她的犹豫,没有继续靠近,只安静停在那里,颈侧鬃毛被云气托着,缓缓浮动。 随着它放低身躯,他们也终于看清了背上的布置。 宽阔脊背上,竟有一整片楼阁庭院,金色阵纹将底座托起,与下方鳞甲保持着少许距离,长廊、亭台相互连接,院中种着花木,甚至还有一汪映着天光的浅池。 透明屏障罩在外围,云雾与狂风贴着屏障掠过,里面的花枝却只微微摇动。 一条由云气凝成的阶梯从颈侧垂落,稳稳接到石台前。 第405章 万妖原 苍古侧身道:“走吧,路上也能看看景色。” 杜月伸脚踏上云阶,脚下看着轻飘飘,却十分稳当,踩上去也不会陷落,她试着走了两步,才放心地跟着往上。 等众人全部登上背部,云阶缓缓散去,龙兽抬起头,四爪向虚空一踏,周围云气随之下沉,庞大的身躯便平稳升起,越过石台旁的山峰,向北飞去。 两界门户迅速缩小,转眼被山脊遮住。 苍古来到他身旁,笑着道:“以前还没有人类坐过它的背,你们算是头一回。” “这么讲究?” “它平时只接送妖皇,以及获准随行的王庭成员。” 苍古望向前方正四处张望的杜月:“这次听说是来接殿下,它自己就过来了。” 沈长安笑了笑:“那我倒是沾了杜月的光。” 龙兽的速度比看上去快得多。 近处山岭接连向后退去,不多时,脚下便由起伏的林海换成了广阔草原,高处俯瞰,大片草地随风起伏,颜色从浅绿渐渐转深,又在河岸两侧分出绵延的湿地。 成群妖兽在草地间迁移,有些身形如牛,背上生着厚重甲片,走过时将草丛压出宽阔通道,有些四肢修长,额间顶着分叉长角,在水边停留片刻,便轻巧跃过支流。 远处还有一片灰白色兽群,数量多得难以分辨,奔跑时带起淡淡尘雾。 河流交汇处,渐渐出现了城池与村落。 有的城池以巨石垒起,城墙高达数十丈,宽阔城门足以供大型妖兽通行,有的依着参天古树修建,木屋一层层藏在树冠中,吊桥穿过枝叶,把相邻几棵古树连在一起。 还有几座小型建筑浮在半空,下方悬着发光的阵盘,正沿河道缓缓移动,沈长安留意了一下,发现其中一座楼台边缘摆满货物,来往飞禽在附近起落,竟像是一处移动的集市。 杜月看得几乎顾不上说话,目光刚从树城移开,又被河边另一道庞大身影吸引。 那是一头背负村落的龟兽。 厚重龟甲上修着房屋和栅栏,几块平整土地种着颜色不同的作物,它沿河岸慢慢前行,背上的烟囱升起炊烟,几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围栏边,仰头望着从上空经过的龙兽。 杜月忍不住问道:“他们就住在上面?” 青戈点头道:“嗯,有些族群习惯迁居,会与这类性情温和的妖兽结伴,走到水草丰茂的地方,就停上一阵,不必一直待在同一处。” 随着龙兽继续北行,西侧地势渐渐抬高,连绵山峰重重叠叠,颜色从近处的苍翠过渡成远处的深蓝,最终没入厚厚云雾。 那便是十万妖山。 与开阔的万妖原相比,那片山地显得幽深许多,峡谷像一道道暗色裂隙藏在群山之间,部分山顶却被日光照得明亮,能看见成片颜色各异的林木。 更远的西方,隐约立着几座雪峰,白色山体从云层间露出一部分,峰顶仍没在高空的阴云里,很难判断究竟有多高。 沈长安望着那个方向停了片刻,忽然想起了李雅。 “青戈族长,青凤一族的族地在哪边?” 青戈闻声转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指向西侧一片青雾笼罩的山林:“在十万妖山与万妖原交界的地方,那边有片很大的树林,我们世代都住在那里。” 他说完,有些好奇地问:“沈巡视员怎么想起问这个?” “有些兴趣,想找个机会去看看,不知道方不方便。” “当然方便。” 青戈立即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想去,跟我说一声便是,族里有几处地方景色不错,青梧古林、落霞泉,还有栖凤台,都值得走一走。” 他越说越热情,连住在哪里、先看哪一处,都替他们考虑了起来。 沈长安听得出来,这份热情当然不只是冲着自己,杜月喜欢跟着他,他若去了青凤族地,杜月多半也会同行。 凤凰亲临祖地,对青凤一族而言意味着什么,自然不必多说,青戈显然已经想到这一层,介绍起族地时,连精神都比先前更足了些。 他没有点破,只应下有机会便去拜访,青戈也没追问他具体想了解什么,将此事记下后,便又回头寻找杜月。 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龙首附近。 从楼阁前方延伸出去的通道连接着颈侧平台,龙兽察觉到她靠近,主动将头颅放平。 杜月沿着平台走过去,小心坐在两支长角之间,试了试,发现十分稳当,便轻轻晃起双腿。 这里仍在防护范围之内,只有一缕柔和的风吹动她的发梢。 前方再没有楼阁与栏杆遮挡,云海铺在脚下,山川、河流与城池从远处逐一显现。她仰起脸,看着飞掠而来的薄云在长角旁散开,伸手碰了一下,只触到一点微凉水汽。 身后众人的交谈声变得模糊。 杜月安静坐了一会儿,望着这片对她而言陌生而新鲜的天地。 后来金曜和青戈走到前方的平台,重新把她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两人对沿途山川都很熟悉,哪座山里出产灵矿,哪片水泽生着罕见灵药,哪条河每隔数十年便会逆流一次,他们几乎都能说出些来历。 杜月听着听着,便又问了起来,涂山绯月也来到一旁,偶尔补充两句,讲起某处城池里的吃食与节庆,反而比灵矿药材更能引起她的兴趣。 沿途经过几座大城,下方先后响起钟声,有妖族强者腾空而起,远远认出龙兽与楼阁上的王庭纹章,便停在原处行礼,并不靠近。 风声与前方的交谈声重新传来,杜月似乎又看见了什么,正指着下面一片泛着淡蓝色光泽的湖泊,追着青戈询问,青戈站在一旁一一解答。 龙兽继续向北,日头渐渐升高,草原上的雾气散去,河流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明亮,越往前,沿途的城池便越密集,宽阔古道连接其间,能看见载货的巨兽与来往的车队。 偶尔有飞行妖族从远处经过,认出王庭龙兽,便主动绕到一旁,楼阁中的众妖对此早已习惯,只有杜月还会探头去看,直到那些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足足飞了半日,前方绵延不尽的草原才终于有了变化。 地势缓缓抬高,几条大河向同一方向汇去,远处云层间,隐约显出一片比沿途山岭更为巍峨的轮廓,龙兽也在这时发出一声低吟,原本散在四周的云气渐渐向两侧退开。 苍古从亭中站起身,走到前方。 “快到古妖王庭了。” 第406章 抵达王庭 平原上的城池渐渐密集起来。 沈长安顺着前方望去,天际尽头,一片庞大的建筑群正从云雾中逐渐显现。 古妖王庭到了,最先看清的并非宫殿,而是环绕外围的八片区域。各处建筑依着不同地势修建,风格差异极大,放在一起却并不杂乱,宽阔道路与河流将它们连接起来,共同拱卫着中央的宫城。 其中一片山峰耸立,金色长桥横跨山巅,巨大的巢宫依着绝壁悬在云间,飞禽收拢翅膀落入其中,远远望去,只剩一道道掠过云层的影子。 另一片遍布湖泊与河流,青色宫阙半浸在水中,檐角贴着水面铺开。日光照下来,水下还能看见更深、更庞大的建筑轮廓,偶尔有长影从殿宇之间游过,搅起一片碎光。 再往远处,还有花海环绕的园林、藏在古木深处的高塔,以及笼罩在淡紫雷光下的殿宇。即便站在龙兽背上,也很难一眼看尽。 “王庭域外围是八大王族在王庭的驻地。” 苍古来到沈长安身旁,顺着他的目光介绍道:“各族真正的祖地,大多不在这里,不过王庭有事,总不能临时去各地找人,所以各族都会留下一批族人,既方便议事,也负责守卫中央宫城。” 沈长安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更深处。 八片驻地环绕的中央,是一座依地势层层抬高的宫城。白色城墙横亘在大地上,连绵的龙凤纹路沿墙面延伸,在城门处交汇,几座门楼上方垂下淡金光幕,与高处的防护阵法相连,将整片宫阙笼罩其中。 城内殿宇依次铺开,屋脊在夕照下泛着金光,最高处的主殿立于宽阔高台之上,金色屋脊如凤凰展翼,两侧龙形石雕沿长阶盘绕而下,直到殿前广场。 “这里以前是真龙与凤凰们居住的地方。” 苍古看着那座主殿:“后来两族消失,妖皇之位空了下来,才有了八大王族轮流代理的规矩,轮到哪一族执掌王庭,便由那一族入驻中央,统筹妖界事务。” “这一任代理妖皇,叫鹿清晏,玉角天鹿族的族长,一会你们就会见到她。” 随着龙兽靠近王庭,众妖的神情也渐渐松弛下来,到了熟悉的地方,他们不再像之前那般,时时留意着自己的气息和形貌。 涂山绯月身后,九条雪白狐尾缓缓舒展开来,尾尖轻轻摆动,随后垂在裙摆后,两只狐耳从发间探出,让她原本明艳的眉眼,又添了几分灵动。 鹏烈额间浮出金色翎羽,背后的暗金双翼稍稍展开,又收拢在长袍之外,袁崇岳的双臂和颈侧生出短而浓密的古铜色毛发,肩背也比先前更显宽厚。 苍无澜额头上探出一对青色短角,细鳞沿脖颈浮现。 就连苍古,额间也露出两枚古朴龙角,须发垂落下来,少了几分普通老者的模样。 杜月看得新奇,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涂山绯月的狐尾上。 涂山绯月察觉她的视线,笑着将一条尾巴送到她面前:“殿下想摸就摸,不碍事。” 杜月迟疑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指尖陷进柔软的绒毛里,她眼睛一亮,又顺着摸了一下,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涂山绯月也没把尾巴挪远,只让它安静垂在杜月身旁。 就在这时,龙兽发出一声悠长低吟,开始降低高度。王庭上空的光幕随之分开,露出一条宽阔通路,下方宫城中的景象也越发清晰。 一座巨大的迎接平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最前方是一名女子,看着三十岁左右,穿着月白与浅青相间的长裙,宽袖边缘绣着金色草木纹,她身姿丰润,腰束玉带,长发挽在脑后,面容温和端正。 最显眼的是额间那对鹿角,色泽如白玉,向两侧分出柔和的枝杈,角尖泛着淡青微光。 龙兽放低身躯,盘在平台外侧,头颅一直垂到长阶前,云气重新凝成阶梯,接住楼阁与地面。 鹿清晏带众妖迎上前,先向苍古欠身:“苍古前辈,诸位一路辛苦了。” 苍古笑着摆手,向旁边让开,鹿清晏的视线随之落在杜月身上,原本平稳的神情明显有了一瞬变化。 消息传来时,她已经看过杜月的影像,也听过苍无澜的确认。可影像与亲眼所见终究不同,真正感受到那股纯净的凤凰气息,她仍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杜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沈长安身旁靠了靠。 鹿清晏留意到这个动作,很快收敛情绪,没有贸然上前,只在阶下站定,双手交叠于身前,郑重行礼。 “玉角天鹿族族长,现任代理妖皇,鹿清晏,恭迎殿下归庭。” 身后的王庭众人随之躬身,衣袍摩擦声接连响起,随后又归于安静。 杜月站在云阶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沈长安没有催她,只陪着她停在那里,等这场简短的见礼结束。 鹿清晏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经带了温和笑意。 “飞了这么久,应该也累了,住处和膳食都已经备好,先进去歇歇,别的事情慢慢说。” 杜月这才点头,小声回了一句:“谢谢。” “殿下不必客气。” 鹿清晏侧身引路,众人走下云阶,身后,龙兽又低吟了一声,看着杜月踏上平台,才缓缓抬起头,将庞大身躯移向外围。 宫门向两侧开启,门后是一条笔直的白玉长道,两旁立着高大石柱,柱身盘龙形态各异,鳞片、须爪与翻涌的云纹都雕得细致,长年留存下来,却不显破败。 长道两侧的廊檐相互连接,金色凤凰沿屋脊展翅,尾羽化作延伸的纹路,融入各处宫阙。 这里几乎随处可见龙凤的痕迹。 石雕、壁画、门窗上的纹饰,甚至脚下的阵法,都与两族有关。众人经过时,玉石深处偶尔有金光流转,像一道羽影从下面掠过,很快又消失不见。 杜月走得慢了些,不时抬头看向旁边。 第407章 鹿清晏 王庭之中不少东西都让杜月觉得亲近,尤其是墙上的凤凰壁画,看着看着,她便忍不住想靠近一些。 其中一面石壁上,几只凤凰栖在梧桐枝头,尾羽垂进云海,杜月在壁画前停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凤凰的翎羽。 指尖触及石面的瞬间,细细的金光沿刻痕亮起,画中凤凰似乎侧了侧头,杜月一怔,再仔细看去,却仍是一幅静止的壁画。 她回头问道:“这些都是很早以前的凤凰留下的吗?” 鹿清晏也停下脚步:“是,王庭最初由真龙和凤凰两族共同修建,后来虽然修缮过很多次,但这里大多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她看着杜月指尖下尚未散尽的金光,目光柔和了些。 “有些阵法,我们只能维护,无法真正唤醒,得有两族的血脉回来,它们才会有反应。” 杜月又碰了碰壁画,那股暖意仍在,顺着指尖传来,让她紧绷的身体不知不觉放松了些。 鹿清晏没有催促,其他人也跟着等了一会儿,直到杜月收回手,众人才继续往前。 长道尽头,便是先前远远看见的议事大殿。 大殿立于九层玉阶之上,门前分列龙凤石像,与外面的长廊相比,这里的装饰反而简洁,没有过多珠玉点缀,只有高大的殿门与上方一块古匾,显出岁月积淀的厚重。 匾额上刻着四个字。 古妖王庭。 进入殿内,视野一下开阔起来,数十根高柱撑着穹顶,青玉地面深处隐约浮现山川江河的纹路,像是将一幅辽阔地图铺在脚下。 最上方是一座宽大御座,两条真龙沿扶手盘绕,靠背中央雕着垂首的凤凰,双翼向两侧展开,御座之下排列着不同制式的座椅,位置略有高低,显然各有规矩。 沈长安扫了一眼,发现殿内没有再安排其他的妖族,只有几名侍从安静候着,平台上迎接的王庭人员大多已经退去,跟进来的仍是随行的几位族长。 “这里平时用来议事,涉及各族的共同事务,才会召集大家过来。” 鹿清晏向杜月介绍了一句,见她抬头望着御座,神情又有些不自在,便没有领她继续上前,只让侍从在下方安排座椅与茶点。 杜月立刻挑了沈长安旁边的位置。 鹿清晏也在一旁落座,笑道:“苍古前辈提前交代过,说您不喜欢繁琐礼节,所以今日只安排了简单见礼,各族想来拜见的妖,暂时也都请他们等一等。” 杜月明显松了口气,刚才一路进来,她还在担心,会不会突然又出现一大群人等她讲话啥的。 鹿清晏见杜月一直捧着茶杯,便将桌上的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路上听青戈说,您喜欢糕点。这里也备了几样,不知道合不合口味,先尝尝?” 杜月看了一眼,拿起一块浅金色的糕点,小口咬下,外层酥软,里面夹着清甜的果肉,咽下去后,还有一股温和灵力缓缓散开。 “好吃。” 她点了点头,又有些好奇:“这是什么做的?” “梧桐林里产的一种灵果,配了些花蜜,做法还是从人间学来的。” 鹿清晏笑道:“喜欢的话,晚些让人多送几份过去,其他吃不惯、用不惯的地方,也尽管告诉我们。” 杜月应了一声,神情比刚进殿时放松了不少,鹿清晏顺势问起沿途的见闻,她也渐渐愿意多说几句,从背着村落的龟兽,说到浮在河上的集市,最后又想起先前碰过的壁画。 “刚才走廊上的凤凰壁画,好像动了一下,是我碰到什么了吗?” 鹿清晏道:“那些壁画本来就与宫里的阵法相连,感应到您的存在,所以开始显化。” 沈长安接过话:“是感应到了她的血脉?” 鹿清晏点头,抬手示意两人看向上方御座。 那只垂首的凤凰,不知何时泛起了一点淡金光泽,细光沿着尾羽纹路缓缓流转,没入青玉深处,过了片刻,又从另一侧羽翼上浮现。 杜月放下点心,认真看了一会儿:“这个也是?” “对,您刚进来时,它就有反应了。” 鹿清晏望着御座,语气中多了些感慨:“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维护宫里的阵法,该修的地方修,该补充的灵力也没少过。宫殿能照常使用,但许多与凤凰有关的部分,却始终没有动静。” 杜月若有所思:“所以,你们才想让我回来?” 鹿清晏看向她,笑意温和:“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这里本来就是凤凰一族的住处,您愿意回来,并且住下来,这座宫殿也能慢慢恢复原来的样子。” 杜月有些迟疑:“可是,我不会阵法什么的。” “不用您会阵法,也不用特意做什么,只需要日常起居时,自然散出的凤凰气息,就能让它们逐渐恢复。刚才那幅壁画,不也是您随手碰了一下,便亮起来了吗?” 青戈在一旁接话:“还有后面的梧桐林,那些古树虽然一直有人照料,可最大的那棵梧桐树远不如古籍中记载的那般宏大,殿下若是在那里住上一阵,说不定也能有些变化。” 杜月看看他,又看看御座,像是终于听明白了些:“我住进去,宫里就会慢慢活起来?” 鹿清晏点头:“可以这么说,不过不必着急,殿下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其他变化,慢慢看就是。” 沈长安又观察了片刻,御座上的阵纹确实在回应杜月,却没有主动抽取她的灵力,那些金光的流转也十分平缓。 他提醒道:“她之前亏损的本源还没补回来,若有什么需要她配合的事情,先跟我们说一声。” “这是自然,温养本源的东西已经备好了,具体怎么用,还要请金曜和青戈他们一起确认,殿下安心住着便是。” 苍古抚着胡须笑了笑:“宫里的事都有人照看,轮不到殿下刚回来就忙这些,先住几天,喜欢哪里便去哪里看看,不必拘束。” 杜月这才重新拿起点心,听说不需要自己做什么,她心里踏实了不少,只是吃到一半,仍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御座上的凤凰。 那缕金光又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注视。 第408章 历代妖皇画像 鹿清晏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没有打扰,等众人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道:“我带殿下去看看住处吧,就在后面,那边的凤凰气息比这里更浓,您应该会喜欢,晚膳也会送过去,今晚好好休息。” 一旁的苍古也起身,打算带慕容言和沈长安去安排住所。 沈长安本想与苍古等人一道离开,可刚转过身,袖口便被拉住了。 杜月仰头看他:“你去哪?” “去看我的住处啊。” “你先跟我走一趟。” 沈长安看了眼鹿清晏,有些无奈:“她带你去寝宫,我跟着干什么?” “你帮我看看。” “这里这么多人陪你。” “那也先看看。” 他一时没接上话,刚才在龙兽背上看山看水,杜月胆子还挺大的,进了王庭,被这些人郑重其事地围着,反而又黏起他来了。 鹿清晏在一旁笑道:“沈巡视员一起过去也无妨,寝宫旁边还有几处独立院落,你们若愿意,可以住得近一些,平时来往也方便。” 杜月立即点头:“那就住近一点。” 沈长安看着她,最后只好应下,他转头望向慕容言:“我先陪她去看看,你和苍古前辈去了解其他安排,有事再联系。” 苍古也点头:“慕容巡视员这边,交给我便是。” 众人在殿内分开,慕容言随苍古等人从侧门离去,沈长安则被杜月拉着,跟在鹿清晏身后,穿过大殿后方的长廊。 越往里面走,周围便越安静,议事大殿的高柱与长阶逐渐被庭院取代,廊下挂着金色风铃,风过时轻轻作响。 院墙外长着高大的梧桐,枝叶越过屋脊,投下大片树影,几条浅水渠沿廊边流过,水中落着金红叶片,顺着缓缓流动的清水转过墙角。 杜月抬头看了好几次,对这里似乎很感兴趣,拉着沈长安衣袖的手也不再那么紧。 “你喜欢这里吗?” 她点头:“嗯,这里有梧桐和凤凰的气息。” 鹿清晏回头笑了笑:“再往前就是栖梧宫,那边的梧桐更多。” 穿过几座庭院,三人来到宫城核心的西侧,这里的宫墙呈浅金色,表面刻着舒展的梧桐叶纹,墙内古木交叠,枝冠遮住了大半天空。 夕阳穿过金红色叶片,在地面落下细碎光斑,林中坐落着一座宫殿,规模不小,却没有议事大殿那种让人不敢随意开口的庄严。 宫门两旁立着两尊凤凰石像,一尊昂首望向天空,尾羽沿石座铺开。另一尊微拢双翼,低头护着一枚凤凰卵,姿态安静而温柔。 门上挂着暗红匾额。 栖梧宫。 “这是历代凤凰妖皇居住的地方。” 鹿清晏在门前停下:“我们修缮过几次,名字一直没改,平日有人维护。” 她将手按在门旁阵纹上,淡青灵力缓缓注入,外层禁制依次亮起,两扇宫门向内开启,带着梧桐清香的暖风随之迎面拂来。 杜月眼睛微微一亮。 那股气息与外面不同,更熟悉,也更温暖,她甚至不需要仔细辨认,就知道这里曾有与自己相近的存在生活过,而且留下了很深的痕迹。 她不由自主地松开沈长安的袖子,往里面走了两步。 鹿清晏没有催她,只跟在旁边介绍:“前面保存着历代凤凰妖皇的画像与遗物,穿过去,才是日常起居的地方,殿下若有兴趣,可以先看看。” 前殿没有多少桌椅,中央是一条宽阔长廊,两侧悬着画像,下方各设玉台,阵法光罩护着里面的物品。 画中人物衣着各异,有的站在燃烧的梧桐树上,有的立于万妖原上空,还有的身后群鸟盘旋,远处山川都显得渺小。 沈长安看过几幅,很快发现,大多数画里都不止一个人。 大多都是一男一女,或并肩而立,或分居画面两侧,身后各有不同的凤、凰之影。两人的神态也不尽相同,有的庄严,有的随意,其中一幅甚至画着两人对坐树下,一人抚琴,另一人低头听着。 鹿清晏解释道:“凤凰两脉,通常由凤主与凰主共同执掌妖皇之位,两脉权柄各有不同,相互配合,才能完整催动族中至宝,所以留在这里的画像,多半都是两位一起。” 杜月听得认真,目光从画像移向玉台。 里面保存的东西也不一样,有一根仍在缓缓燃烧的金色翎羽,一枚布满裂痕的旧铃,还有断裂的兵器、玉牌,以及一段早已失去生机的梧桐枝。 有些物品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已经残破,却都被仔细收着,下面刻着简短的记述。 杜月不认识那些名字,可走在这里,心里却始终有一股说不清的亲近感。 到了长廊中段,沈长安的脚步忽然停住。 眼前这幅画像里,只有一名女子。 她站在被火光映红的天空下,穿着金红长袍,长发扬在身后,左手托着一簇凤凰真火,神情从容,眉眼间又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骄傲。 沈长安看着画像,目光凝住了片刻,这是......杜琼羽的画像。 身旁的杜月也停了下来,她先仰头看画中的女子,随后视线渐渐下移,落到玉台上的一根簪子上。 簪身由赤红玉石雕成,末端分出九道纤细凤羽,簪首则是一只小小的金色凤凰,双翼收拢,眼睛微闭,像是安静栖在羽间。 表面没有火焰,也没有外放的威压,可杜月仍一下便认出了其中的气息。 与沈长安曾交给她的那枚玉佩一样。 那种藏在凤凰真火中的暖意,几乎没有分别。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沈长安,沈长安也正望着凤羽簪,体内的凤凰真火已经有了反应,灵域中的金色梧桐轻轻摇动,但被他及时压住,没有让气息外泄。 鹿清晏见两人停步,便来到旁边。 “这位是第十三任妖皇,杜琼羽。” “按凤凰一族执掌王庭的次序算,她是倒数第二代。” “她之后,由真龙一族接任,再下一任,才是古妖王庭有明确记载的最后一代妖皇,也出自凤凰一族。” 沈长安收敛心绪,问道:“其他画像多是两个人,为什么她只有一位?” 鹿清晏看着画像,语气里多了几分敬意:“她是少有的例外,那个时代,另一脉一直没有出现能够与她共同执掌权柄的人,但她本身天赋太强,独自一人,也得到了王庭与凤凰至宝的认可。” “所以,那一代只有她一位妖皇。” 第409章 打感情牌 鹿清晏又轻叹了一声,继续往下说。 “可惜,她在位的时间不长,继位前,她已经是凤凰一族的族长,正式执掌王庭后没过多少年,便突然失去了踪迹。” 杜月问道:“那她去了哪里?” 鹿清晏摇头:“不知道,没有留下去向,也没找到她身陨的证据,王庭和凤凰一族都找过,最后仍没能查清。” 杜月又看向玉台:“这根簪子,是她留下的?” “是,历代妖皇会在这里留下一件贴身物品,有些作为纪念,有些兼作血脉凭证,这根凤羽簪,就是她当年常用的东西。” 杜月往前靠了些,隔着透明光罩仔细看去。 就在这时,簪首那只闭目的金色凤凰忽然泛起一缕火光,沿着细小羽纹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鹿清晏正望着画像,没有察觉这点变化。 沈长安却看得清楚,他留意了一下杜月的神情,见她也正转头望向自己,便微微摇头,示意先不要开口。 三人继续沿长廊向前。 越过杜琼羽的画像,后面陈列的便是真龙一族留下的记录,画像中的龙族妖皇神态各异,有的以人形示人,有的显露真身,盘踞在山川云海之间。 玉台上的遗物也各不相同,褪下的龙鳞、断裂的龙角,以及已经失去光泽的龙珠。 再往后,长廊尽头,是最后一幅凤凰妖皇的画像。 画中依旧是一男一女,两人并肩站在昆仑山下,身后有着一株巨大的梧桐虚影,繁茂枝冠遮住大片天空,垂落的叶片间隐约有火光流动,将两人的身影映得有些模糊。 沈长安起初以为是画法如此,可走近以后才发现,无论怎样调整角度,都看不清他们的容貌,五官明明就在眼前,目光落上去,却始终无法留下清晰印象。 他在画前停了一会儿,鹿清晏也随之放慢脚步。 “这是王庭保存的最后一任妖皇画像。” 她轻声介绍了一句,没有再往下解释,杜月在旁边仰头望了片刻,才跟着两人继续前行。 穿过长廊,前方才是真正的起居区域。 几座殿宇散布在梧桐林中,中间环着一片清湖,淡金色莲花浮在水面,花叶之间偶尔游过几尾细长灵鱼,带起一圈圈涟漪。湖岸铺着浅红石板,沿岸长廊连接各处院落,转过弯便能看见不同景致。 这里依旧宽阔,却没有议事大殿那种让人不敢随意开口的庄严,风穿过梧桐枝叶,带着清淡香气,连脚步声都仿佛放轻了些。 鹿清晏指向湖边一座寝殿:“殿下暂时住在这里,日常用的东西都备好了,若有不喜欢、不习惯的,直接告诉侍从就行。” 走到殿前,沈长安停下脚步:“你们进去吧,我在外面等。” 杜月回头看他:“你不一起?” “住处都看到这里了,里面你自己看看。” 他朝旁边的树荫示意了一下:“我不走远,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杜月这回没有坚持,点了点头,跟着鹿清晏进了寝殿。 寝殿里比杜月想象中安静。 窗扇朝着湖面敞开,薄纱被风轻轻吹起,窗边摆着一张软榻,旁边的小桌上已经备好灵果与茶水,再往里,床帐、衣柜和梳妆台一应俱全,木质家具上都刻着细小的凤凰纹,样式古朴,却收拾得十分干净。 杜月将背包放到桌上,走到窗前看了看,从这里望出去,正好能看见湖边的梧桐,还有站在树下的沈长安。 她伸手碰了碰窗边的木架,指尖所及,木纹里隐约透出暖意,与方才长廊中的壁画很像,只是更加柔和。 鹿清晏看着她,停了片刻,才再次开口:“殿下,有些话,我还是想再跟您说一说。” 杜月转过头,见她神情认真,也收回了手。 “什么事?” 鹿清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她面前,敛起裙摆,缓缓单膝跪下。 杜月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你干什么?起来说就好了。” “请殿下听我说完。” 鹿清晏仰头看着她,语气仍旧温和,却比在大殿里郑重得多。 “我知道,诸位在人间已经答应过您,不会逼您继位。我现在说这些,也不是要拿王庭的规矩为难您,只是有些事情,若不让您知道,我心里始终放不下。” 杜月扶着她的手臂,一时没再用力:“你说。” “您一路过来,看见的城池、族地,还有这座王庭,如今都还能照常运转。可有些东西,已经一年不如一年了。” 鹿清晏望向窗外的梧桐,声音低了些。 “祖地中的灵脉、许久不再回应的传承,还有王庭深处那株祖梧......我们一直想办法维持,也只能让它们衰弱得慢一点,八大王族能轮流处理事务,却补不上真龙与凤凰留下的空缺。” “您回来,宫中的阵法便开始回应,若您愿意继承妖皇之位,与王庭重新建立联系,那些沉寂的力量才有机会真正运转起来。到那时,不只是这一座宫殿,许多地方都会跟着恢复生机。” 杜月看向她:“那棵祖梧,也会好起来吗?” “有希望。” 鹿清晏没有把话说满:“它已经很多年没有显出当年的模样了,可它还活着,也一直留着历代妖皇的传承。您若愿意接受,那些传承会帮助您了解自己的血脉,学会如何使用本来就属于您的力量。” 她稍作停顿,又道:“您之前亏损的本源,我们也会想办法补回来,等身体养好,再一步一步来,不需要您立刻承担所有事情。” 杜月听到这里,忽然问:“如果我不答应当妖皇,你们就不帮我恢复了吗?” 鹿清晏怔了一下,随即摇头。 “当然不是,无论您是否继位,我们都会为您恢复本源。您是凤凰一族的后裔,这些原本就是我们该做的事,不能拿来换您的答应。” 杜月认真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随后才又拉了拉她的手。 “那你先起来,你这样跪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第410章 同意继位 这一次,鹿清晏没有坚持,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 “是我太着急了。” 杜月摇了摇头,没有说怪她,只转身走向窗边,她需要想一想,可刚才听到的事情太多,一时又不知道该从哪里想起。 窗边立着一面木屏,上面刻着一株枝叶繁茂的梧桐,几只凤凰栖在枝间。杜月走近时,其中一片羽纹泛起淡金光泽,她下意识伸手碰了碰。 温热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 下一刻,木屏上的梧桐叶依次亮起,一道金光沿着她的指尖漫上手背,杜月还没来得及缩手,眼前的寝殿便忽然变了模样。 窗户、床榻与身旁的鹿清晏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辽阔云海。 她像是站在极高的地方,低头便能看见群山与河流。风掠过身侧,带来羽翼舒展的轻响,可她并没有动,那双巨大的羽翼便已自行展开,带着她越过云层。 杜月心里一惊,很快又察觉,这不是自己的身体。 她看见一只修长的手从眼前伸出,金色火光落向下方山谷,原本干裂的土地间,沉寂灵脉缓缓亮起,枯黄草木重新抽出嫩芽,河床深处也渐渐涌出清水。 山谷里的妖族抬头望来,有人跪下,有人挥手,还有年幼的小妖追着天空中落下的火光奔跑。 他们喊着什么,声音隔得很远,听不清楚,可那一张张仰起的脸,却清晰地留在了杜月眼前。 画面随即流转。 她又站在了王庭高处。脚下不再是如今的殿宇,而是更加古老的石台。真龙从云间掠过,群凤绕着一株庞大梧桐盘旋,枝叶之间结着明亮灵实,垂落的光辉笼罩了整座宫城。 那株树实在太大,杜月一眼望不到树冠尽头,万千飞禽栖在枝头,山间的风穿过叶片,竟响起潮水般绵长的声音。 她忽然明白,那就是鹿清晏所说的祖梧,而且这似乎是历代凤凰妖皇的视角。 视野又一次变化。 这回,她坐在一张案前,面前堆着各族送来的文书,有人在下方争论水道的归属,有人抱着受伤的幼兽求见。案后的那位妖皇听了许久,抬手揉了揉眉心,最后还是将幼兽接过来,掌心浮出温和火焰。 再后来,是夜色中的战场。 破损旗帜插在焦土里,远处山峰坍塌,身后却还有成群结队的妖族沿着山道撤离,杜月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随后看见火焰从自己所处的视野中铺开,将追来的黑影尽数挡在山口外。 这些画面并不完整。 有时只有一眼风景,有时只剩一句听不清的话,更多时候,是属于不同妖皇的感受。欣慰、疲倦、愤怒,以及望向某片土地时,那种始终不肯移开的目光。 杜月无法看懂其中所有事情,却渐渐不再慌张。 这些记忆没有伤害她,只是借着她的血脉,将保存多年的片段重新显现出来。 忽然,周围的一切开始剧烈晃动。 先前尚算连贯的画面像被什么撕开,大片光影彼此重叠,她看见一座山,又看见同一座山在火中崩塌,明亮天空骤然暗下,下一瞬却又浮出刺目的白光。 这段记忆来自最后一代妖皇,可其中许多部分早已破碎,连声音都混杂不清,仿佛隔着厚厚水幕,听不出任何完整的话。 杜月想看得更清楚,眼前却只剩不断闪过的断影。 有人从身旁经过,衣袍上沾着血,她似乎正扶着什么,视野始终摇晃,远处传来一声震得神魂发颤的轰鸣,随即又彻底安静。 就在那片纷乱光影深处,一道人影忽然显现。 对方只侧身站了极短的一瞬,可杜月的心猛地一跳。 那道轮廓......怎么这么像死域中,将沈长安带到高空去的那个人? 她下意识想往前看,可还没辨清对方的脸,整个画面便骤然断开。 “殿下?” 鹿清晏的声音重新传入耳中。 杜月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仍站在木屏前,指尖搭着那片已经暗下来的羽纹,寝殿里一切如常,湖面的风从窗外吹进来,额角却不知何时出了一层细汗。 鹿清晏扶住她的手臂,神情有些担忧:“您这是......看见历代妖皇的记忆了?” 杜月怔怔点头:“我本来只是想要摸一下,没想到就触发记忆了......” “这座寝宫保存了一些记忆烙印,只有凤凰血脉能够触发,不过年代太久,内容未必完整。” 鹿清晏仔细看着她的脸色:“您若觉得不舒服,就先坐下歇歇,不要勉强去看。” 杜月慢慢收回手。 最后那道人影仍留在她脑海里,可出现得实在太短。她甚至不敢确定,自己究竟看清了多少,会不会只是因为那一夜的印象太深,才觉得相似。 她往窗外望了一眼。 沈长安还在湖边,没有走远。 杜月想了想,暂时没有把那道人影说出来,准备等一会儿再单独告诉他。 鹿清晏替她倒了杯温茶,也没有再提继位的事情,杜月捧着杯子坐下,脑海里却仍在回想刚才看见的那些景象。 她原本以为,妖皇就是坐在最高处,让所有人向自己行礼,可那些记忆里,有人救治幼兽,有人听各族吵架,也有人累得连手都在发抖,却仍守着身后的山道。 还有那株遮蔽王庭的梧桐。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那些,她也不喜欢被许多人围着,更不想从此只能住在这座宫殿里。 可若自己确实能帮上忙,但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她又有些放不下。 过了好一会儿,杜月才抬起头:“如果我答应了继位,那以后还能回人间吗?” 鹿清晏看着她,认真道:“能,这里是您的家,不是关住您的地方。” “也能和沈长安他们出去玩?” “自然可以,需要您处理的事情,我们会提前商量,不会拿身份限制您的去处。” 杜月低头看了看茶杯,拇指沿杯沿轻轻蹭了一下。 “可我不会的东西很多......” 鹿清晏道:“那就慢慢学,历代妖皇也并非生来便懂得所有事情,何况还有我们在。” 杜月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头。 “那......我答应。” 第411章 凤凰一族先天至宝 鹿清晏呼吸微微一顿,没有立刻接话,像是怕自己听错。 杜月看着她,又将话补全:“我愿意继承妖皇的位置,不过你们得给我一点时间。我不懂的事情,要先跟我说清楚,不能直接让我去做。” “好。” 鹿清晏重新在她面前单膝跪下,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压住的激动。 “您说的,我们都记着。” 杜月连忙放下杯子,伸手拉她:“不是说了,别总跪着吗?” 鹿清晏抬起头,眼角带着一点笑意,顺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杜月往窗外看去,又小声补了一句:“还有,这件事我要自己跟他说。” “好,等您亲口告诉他。” 殿内安静下来,木屏上那株梧桐仍留着一点微光,沿枝干缓缓流动。 沈长安在湖边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水面移向四周。这里的阵法与人间常见的布置不太一样,许多纹路都藏在树木、砖石和水道之间,彼此相连,却没有明显的运转声息。 杜月进入寝殿后,附近几株梧桐的叶片似乎又亮了些,那变化十分细微,若非他一直留意,也未必能察觉。 鹿清晏先前说这座宫殿会慢慢活过来,看来并非夸张。 十多分钟后,殿门重新打开,杜月走在鹿清晏身旁,看上去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长安问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大。” 鹿清晏笑道:“以后熟悉了,就不觉得大了。沈巡视员和慕容巡视员的院落也安排在附近,走几步便到,我带你们过去看看。” 三人沿湖边长廊往外走,刚出栖梧宫,便见慕容言正与金曜、青戈站在院门前说话,苍古等人已经先行离开,只留两位凤族族长在这里等着。 “看好了?” 慕容言望向杜月。 杜月点头,随即问:“你们住哪边?” 慕容言指了指身后的院落:“就在这里,你找我们,也不用跑远。” 两座小院隔着一道花墙,院门都朝着栖梧宫的方向,比起杜月的寝殿,这里小了许多,但屋舍、静室与庭院一应俱全,起居也方便。 鹿清晏简单交代了侍从,又向几人道:“你们先歇一会儿,晚些还有一场接风宴,来的妖不多,不用拘束。” 她还有事情需要处理,便没有久留,将后面的安排交给金曜与青戈,自己先行离去。 暮色渐沉,王庭各处陆续亮起灯火。 淡金光芒沿宫墙与长廊向远处延伸,水道中映着屋檐和树影,偶尔有巡守队伍从高处掠过,很快便消失在另一片宫阙后。 鹿清晏没有回自己的寝殿,而是转入议事大殿后方的一座偏殿。 这里外表并不起眼,殿外却设了数层隔绝阵法,她走近时,阵纹无声分开,待她进入,又重新合拢,将内外气息彻底隔开。 此时殿内八大王族的代表已经到齐。 鹏烈坐在左侧,暗金双翼收在背后,涂山绯月靠着椅背,狐尾松松铺开,看着随意,目光却在鹿清晏进门时便落到了她身上。 袁崇岳独占一张加宽座椅,抱着双臂,苍无澜代表苍螭族入席,黄金狮族族长狮烈、玄甲古龟族族长玄策,以及雷角荒牛族族长雷洪,也都在座。 苍古坐在前方,作为上一任代理妖皇,他虽已不再直接处理族务,却仍是许多重要事务绕不开的人。 鹿清晏来到主位坐下,等殿门关闭,才看向众人。 “先告诉各位一个好消息,殿下已经答应继承妖皇之位。” 偏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鹏烈率先坐直身体:“答应了?” 见鹿清晏点头,他不由得露出满脸喜色,袁崇岳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脸上露出笑意,涂山绯月原本轻轻摇动的狐尾也停了下来。 他们自然希望杜月继位,当初在魔都时,她连前来妖界都十分勉强,谁也没想到,刚住进栖梧宫,事情便有了转机。 苍古没有急着表态,只问:“殿下自己想清楚了?” “嗯,她在寝殿里触发了历代妖皇留下的记忆烙印,看见了一些过去的景象。之后又问了我几件事,才答应下来。” 玄策开口道:“殿下问了什么?” “继位以后,还能不能回人间,能不能和沈长安他们一起出去。” 鹿清晏说到这里,神情柔和了些:“她也担心自己不懂王庭的规矩,做不好妖皇。” 袁崇岳笑了一声:“原来是怕这个?这都是小问题。” 鹿清晏看向众妖:“我们觉得是小问题,她却未必放心,有些话,我已经答应了,但也希望各位记住,殿下可以慢慢熟悉妖界,不懂的事情,我们要先解释清楚,不能仗着一句规矩,就替她作主。” 苍古点头:“理应如此,她肯接下这个位置,便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其余几人也陆续应下,鹏烈眉宇间的喜色还未散去,已经开始考虑后面的安排:“那继位仪式,是不是可以准备了?” 鹿清晏道:“可以先整理章程,具体日子不急着定,消息也暂时别往外传,殿下想亲口告诉沈长安,我们先等一等。” 她稍作停顿,语气认真起来。 “还有,继位之前,得先把她的身体养好,殿下精神不错,也能正常走动,但本源亏损仍在,不能因为外表看着无碍,就当作已经恢复了。” 众人的神情渐渐沉静下来。 金曜与青戈此前传回过消息,可杜月在死域里先后消耗了多少本源,他们仍很难准确判断。凤凰的生命力强大,许多伤损未必会直接表现出来,也不能因此就让她贸然接触完整的妖皇传承。 玄策摩挲着手杖,缓缓开口:“恢复本源自然是第一位,不过,既然殿下已经答应继位,凤仪天章的事,也得提前商量了,不能等仪式开始,才发现有些安排行不通。” 鹿清晏点头,抬手在偏殿中央展开一片灵光投影,两件宝物的投影出现在众妖面前。 一件金红色长袍与一轮金色法轮先后浮现,长袍上凤羽交叠,纹路一直延伸至衣摆,法轮周围环绕着一圈翎羽,中央隐约可见灼灼日光。 九霄朝凰袍与大日鸣凤轮。 二者共同组成了凤凰一族的先天至宝——凤仪天章。 第412章 备选方案 千余年来,这套至宝始终沉寂。王庭换过不止一任执掌者,却没有谁能让它真正复苏。如今终于等来凤凰,但摆在众人面前的,却还有一道绕不开的问题。 狮烈看着投影,沉声道:“以往大多是凤主与凰主各执一件,一人掌袍,一人掌轮。如今只有殿下一位,真让她独自接下,承受得住吗?” 杜月的血脉足够纯净,甚至可能比记载中的许多凤凰更强。可她眼下只有六境,本源又尚未补足。能够得到至宝认可,不代表身体便能承受两件至宝共同运转。 雷洪想了想,说道:“可以先尝试唤醒其中一件,另一件继续封存。等殿下修为上来,再作打算。” 涂山绯月缓缓道:“若只是作为妖皇身份的凭证,这样当然可以,可凤仪天章还牵连着妖界地脉、王庭阵法......只恢复一半,许多事情仍做不了。” 鹏烈皱眉:“做不了就再等,千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些时日。殿下答应继位,不代表我们就能让她冒险。” 狮烈看向他:“没人说要强行催动,只是该考虑的,要先考虑清楚,若殿下一人难以承担,五凤支脉里,有没有谁能帮她分担?” 玄策摇头:“能试的,过去这些年都试过了,若五凤支脉有人能得到认可,它也不会沉寂到今天。” 众人一时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回半空中的两件至宝。 过了片刻,苍古才缓缓开口:“倒也不是全无可能,还有一个人,可以留意。” 几位族长同时看向他。 “沈长安。” 狮烈眉头一皱:“可他是人类。” 袁崇岳在一旁道:“先听苍古前辈说完,既然提到他,总有原因。” 玄策也看向苍古:“说说您的想法。” 苍古没有绕弯子:“他的体内有一部分凤凰本源和梧桐树分支。” 这一次,就连鹿清晏也露出些许意外。 沈长安入殿时,她曾感受到他体内的凤凰火焰,但杜月与他关系亲近,她原本只当那是杜月赠予的力量,没有往更深处想。 “您确定?” 苍古点头:“确定,那股气息不会认错,他身上还有另一种黑色火焰,力量很强,也把凤凰的气息遮住了不少,所以不仔细分辨,很容易忽略。” “但那部分本源,与五凤支脉不同,确实触及了凤凰的根底,论纯度,远不能与殿下相比,却也不该轻易出现在一个人类身上。” 鹏烈神情沉了些:“他身上的东西是怎么来的?” “还不知道,但至少从气息的融合程度看,不像是强行夺来的。没有证据以前,不必往坏处想。” 鹏烈没有再问。 杜月对沈长安的信任,他们都看在眼里,如果对方真做过什么伤害凤凰一族的事,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得到杜月毫无保留的亲近。 涂山绯月稍稍坐直:“所以,您觉得他可能得到至宝认可?” “有这个可能,但不能保证,至宝怎么选,终归要看它自己,我的意思是,先把这个方案记着,不必现在就定下来。” 袁崇岳点头:“这话我赞成,我们在这里争他是人是妖,也没什么用。真到需要的时候,让至宝自己认,认不了就算了。” 鹿清晏沉思片刻,没有立即表态。 让一个人类接触凤凰一族的先天至宝,必然会引起争议。可沈长安与杜月的关系特殊,体内又确实存在凤凰本源,也不能单凭出身,就将这种可能彻底排除。 玄策缓缓道:“先让殿下恢复,再看她自身能做到哪一步,或许她也跟当年那位妖皇一样,不需要旁人呢。” “若确实需要另一位执器者,再把情况告诉殿下。她愿意,沈长安本人也愿意,才有尝试的必要。” 鹿清晏点头:“那就按这个来,眼下还只是推测,先不要对外提,也别让沈长安误以为,我们对他另有所图。” 几人对此没有异议。 鹏烈重新将话题转回杜月身上:“那恢复本源,准备怎么安排?” “用五脉朝凰礼。” 鹿清晏挥手散去至宝投影,换上一座五色阵图,五道火焰从不同方向汇向中央,围绕一株梧桐缓缓流转,最终在树冠之上勾勒出凤凰的轮廓。 涂山绯月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个确实合适,单靠服用灵药,太慢了,五脉共鸣对她更有帮助。” 凤凰一族消失后,五大支脉分别保留着一部分血脉传承。千年下来,各族有所发展,却也逐渐分化,血脉中的驳杂越来越难以消除。 五脉朝凰礼,便是借助五族的血脉火种,与凤凰建立共鸣。 火种经过阵法汇聚,能够帮助杜月修复本源、激活尚未完全苏醒的血脉。与此同时,凤凰的气息也会沿着共鸣反哺五族,洗练血脉,唤醒部分沉寂的传承。 这并非让五族单方面付出,只要仪式顺利,双方都能从中受益,五族祖地也有机会重新得到凤凰气息的滋养。 鹿清晏说道:“她的本源补足以后,根基也能更稳,到时再接触传承和至宝,至少不用担心身体先撑不住。” 苍无澜看着阵图:“这项仪式已经千余年没有举行,五族那边,准备得过来吗?” “阵法和典籍都有保留,王庭这边也会协助,至于五族的意愿,金曜和青戈此前便提过,希望尽快帮助殿下恢复,其余三族,我会亲自联系。” 她停了停,又说道:“还有当年交由五族保管的凤凰遗物,也该趁这个机会清点一下了。” 当年凤凰一族失去踪迹,许多传承与遗物散入五大支脉,其中有祖羽、火种、传承经文和梧桐种子,也有封存的精血、礼器残片以及部分阵法核心。 这些东西保存至今,早已成为五族最重要的底蕴。 苍古开口提醒:“这件事别办得太急,那些东西人家守了千年,该有的交代和体面,都得给。” 鹿清晏点头:“我明白。” “先送清单过来核对,与凤仪天章、妖皇传承直接相关的,商议后送回王庭。已经融入祖地、关系族人血脉的,先别动,该如何处置,后续再讨论。” “可以。” 第413章 山洞 鹿清晏应下,将这项安排记在一旁。 她随后定下安排:“先举行五脉朝凰礼,同时核实好仪式所需之物。我会把用途和过程向殿下说明,她同意了,再正式准备。” 偏殿内再无异议。 事情议定,几位族长先后起身,准备赶赴晚宴,苍古却在座位上多留了片刻,目光停在已经散去投影的位置。 凤凰重现,身边恰好跟着一个拥有凤凰本源的人类。那个年轻人体内,还藏着一种连他都不能轻易看透的黑色火焰。 单独看,每一件都能找到解释,可凑在一起,便让他难免多想。 袁崇岳走到门边,回头招呼:“苍古前辈,还不走?” 苍古收回思绪,拄着拐杖站起身。 “来了。” ...... 与此同时,一处不知名的海边山洞里,许明境仍躺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已经醒来很久了。 旁边的水珠滴进石洼,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洞中回荡。 许明境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失败这个事实,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也想不明白,那老人为什么会将自己送到这里。 他自己身上的变化也无法忽视,经脉完好,神魂稳定,被打碎的黑白灵相也已恢复。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道因果伤。 为了替顾琴重塑肉身,他强行逆转生死,承受天雷与因果反噬,伤痕早已深入生命本源,连灵相都出现了难以修复的裂缝。 可现在,那些裂缝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状态比死域开启前还要完整,那名强者不仅没有杀他,反而替他抹去了本不该轻易消除的伤势。 换作以前,许明境一定会想弄明白其中缘由,如今,他却连起身的念头都没有。 只要闭上眼,顾琴最后的模样便会浮现。 刚刚重塑的肉身不断溃散,血肉化作飞灰,神魂被死门牵引,她没有向他索要什么,只是一遍遍请求那名亡者放过他。 为了重逢,他准备了二十年,也杀了太多人,魔都三大家族沉睡的九境老祖,被他夺走生命之火,那些八境修士的生机也被他剥夺。 他一直认为,只要顾琴能够回来,这些代价便值得。 可顾琴真的回来了,却不愿接受他换来的这一切,那二十年算什么? 死域里死去的那些人,又算什么? 许明境找不到答案,他习惯了将一切挡在前方的人视作阻碍,习惯了告诉自己,只差一点,再往前一步就能见到她。 如今顾琴让他停下,他却发现,自己早已不知道停下以后该做什么。 这段时间,他一直躺在山洞深处,没有出去,外面偶尔有潮水撞击岩石的声音传来。 直到这一天,外面的水声渐渐变大。 一股带着咸腥味的冷风穿过通道,掠过地面,吹动了他散在身旁的衣角。 许明境睁开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又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抬起手,撑住石地,坐了起来。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适,灵力也运转顺畅,可他起身时,动作仍有些迟缓,仿佛神思还停在别处,尚未完全回到这具已经恢复的身体里。 黑白灵光本能地在掌间浮现,又被他压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衣袍,尘土沾了满身,几处旧裂口也还留着,他只随手拍了两下,便朝洞外走去。 顾琴让他收手,可收手以后,要去哪里,她没有说,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现在,先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山洞比想象中更深,通道曲折狭长,越往外走,风里的潮气便越重。岩壁上结着薄薄盐霜,低处有海水浸过的痕迹,几块碎石半埋在潮湿泥沙里。 许明境走得很慢,没有展开神念探查,只是像个普通人一样,顺着远处隐约透来的光往前。 经过一段陡坡时,他心神恍惚,脚下踩动一块碎石,身子一歪,肩膀擦上旁边岩壁,石壁表面便簌簌落下一层灰尘与风化碎屑。 他没有在意,正要继续往前时,余光却扫到一道从尘灰下露出的暗痕。 许明境停住了,那痕迹不像天然裂缝。 他抬手擦去旁边积灰,又拨开几片松动石屑,更多刻痕随之显露出来,有横竖交错的直线,也有歪斜圆弧,彼此重叠,乍看杂乱无章。 有些刻痕极深,边缘留着向外翻卷的石屑,像是有人将手指插入岩壁,再硬生生划开,另一些却十分浅,已经被风化磨得只剩模糊轮廓。 许明境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认出是什么,不像是文字。 他正要收回手,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那名老人的声音。 对方送走他以前,似乎说过一句话。 “有些真相,你也该知道了。” 许明境的手停在半空。 先前满心都是顾琴最后的模样,这句话被压在记忆深处,直到此刻,才终于重新变得清晰,他缓缓转头,望向自己醒来的方向,又看回眼前那些杂乱刻痕。 对方没有杀他,替他修复伤势,连深入本源的因果伤都一并抹去,最后将他送进这座偏僻山洞。 如此多的事情,真的只是随手为之? 许明境沉寂多日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重新抬起手,一道气流打出,拂去了更大一片尘灰,积年的灰尘与苔藓被一层层剥离,藏在下面的黑色刻痕逐渐显露。 不止眼前这一处。 气流沿石壁向两侧延伸,前方、后方,甚至接近洞顶的位置,都露出了类似痕迹,有些刻得很深,有些只剩浅淡轮廓,彼此交叠,几乎布满了整面岩壁。 许明境的神色慢慢变了。 他转身往山洞深处走去,黑白灵力随脚步向外扩散,将挡住刻痕的尘土、碎石与枯苔逐一清开。 遇到风化严重的位置,他便放缓动作,宁可多费些时间,也不让那些脆弱的痕迹跟着剥落。 灰尘在洞中扬起,又被气流卷向出口,许明境没有理会衣袍上新落的尘土,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岩壁上。 第414章 百慕大 几分钟后,山洞终于显出了原本的模样。 许明境站在中央,向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抵住另一侧岩壁,才将眼前那些刻痕尽数收入视野。 最深处,留下的是一片杂乱抓痕。 线条长短不一,深浅各异,有些地方被反复抓挠,岩石都凹陷下去。仅看这一片,根本分辨不出任何规律,像是留下它们的人一度极为焦躁,只能借此发泄。 沿着石壁向外,刻痕开始发生变化。 杂乱线条中出现了圆。最初的几个歪歪斜斜,首尾都接不到一起,后来才渐渐完整。再往后,圆中多了一条弯曲的线,将内部划成两部分,一侧留白,另一侧则以密集刻痕填满。 许明境一眼便认出了其中的意思。 阴与阳。 只是这些最初的推演十分粗糙,许多地方甚至自相矛盾。两股力量尚未形成循环,便会彼此冲撞,最终走向崩溃。 对应的图案上,往往横着几道更深的划痕,有些被整个抹去,有些却保留了一半,旁边又另起一幅,沿着先前的思路继续往下推。 许明境顺着石壁向外走,脚步越来越快。 那些线条渐渐变成符号,符号旁又出现了文字,最初的字迹同样生涩,有的结构颠倒,有的只刻了一半,看着像是在照着某种印象描摹,还没弄清每一笔应当落在哪里。 再往外,文字终于连成了完整句子。 这是东煌古文字,这种写法,如今只在一些古老典籍与碑文中留存,他年轻时学过,教他辨认这些字的人......正是他的师父。 许明境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往前。 洞口透进来的光已经越来越亮,他在一段宽阔岩壁前停住,抬手拂去最后一层浮灰,一幅完整图案终于显露出来。 那是一幅横跨数十米岩壁的八卦图。 阴阳居中,八卦分列其外,更外围刻着五行、生死、天地与神魂之间的种种推演。密密麻麻的古文字填在空隙里,有些用来解释,有些似乎只是推演者随手记下的疑问。 许明境站在图前,忽然不动了。 他的目光落在中央,沿着阴阳二气的运转方向,一点点往下看。 阳气先沉,阴气逆升,二者尚未交汇,又要经过一次反向交换,其间几处节点看似多余,实际上却恰好能稳住即将冲突的力量,让它们以一种极为凶险的方式重新形成循环。 这套运转方法,他太熟悉了。 自己所用的阴阳逆转之法,核心正是如此。 不只是大致思路相同,连灵力交错的先后、需要暂缓的节点,以及几处稍有差错便会导致反噬的转折,都与师父当年教给他的一模一样。 许明境缓缓靠近,指尖落在图案中央,顺着那条已经风化的曲线移过。 这些刻痕存在的时间极长,边缘与周围岩石一同受到侵蚀,绝非近些年才留下的东西。 他回头看向山洞深处。 从杂乱抓痕,到最初的阴阳图,再到逐渐完整的文字和眼前这套术法,沿途变化清楚得无法忽略。 这不像有人将一门现成术法刻在这里,更像是一个人将思考、尝试、失败和修正的过程,全都留在了石壁上。 而他如今所掌握的东西,便是这漫长过程最后得到的结果。 他转身重新回到洞穴深处,从最早的那些刻痕开始,一处处查看。 低处被碎石掩住的,他便蹲下拨开,遇到前后重叠、难以辨认的,他便借灵力照出岩层深浅,试着分清留下的顺序。 这一遍看下来,他才发现,岩壁上记录的远不止阴阳之法。 接近洞顶的位置,留着几道残缺雷纹,纹路之间缺少关键连接,若有人不辨对错,直接照着运转灵力,只怕雷法尚未成形,经脉便会先被震伤。 另一侧则是五行转换的推演。 刻画者似乎很早便理解了五行相生,却并不满足于此,而是不断尝试将互相排斥的力量强行汇合,有的只推到一半便停住,有的写了很长,最后又被全部划掉。 附近还有几处明显遭受过力量冲击的岩壁,石面熔化后重新凝固,呈现出凹凸不平的黑色光泽,将原有图案吞去大半,只在边缘留下零星文字。 许明境站在那里,几乎能想象出当年的情景。 有人在这里反复尝试,失败后便记下问题,换个地方再来。至于过去留下的错误,也不全然清除,任由它们与新的推演混在一起。 靠外一些,还有涉及神魂的内容。 这些痕迹更加零散,许明境辨认许久,只看懂几个与神魂、肉身有关的词,无法将它们连成完整意思。 其中一幅画着几个简陋人形,胸口各有一个圆,四肢与躯干之间连接着细线,旁边的人形有大有小,部分线条从不同轮廓中延伸出来,最后汇入同一个人形。 许明境皱起眉头。 这究竟是在推演肉身重塑,还是在研究神魂与身体的联系?那些线条指向的,又是什么? 他看不明白。 与洞口已经成形的阴阳逆转之法不同,这里的大多数内容都停在半途,有些似乎只是一时兴起,刻下几笔便被搁置,再没有后续。 整座山洞,倒像是留痕者随手记录思绪的地方,能用的、不能用的,甚至尚未想明白的,都被刻在这里,随着时间慢慢积累。 许明境将能辨认的内容记下,又回到洞口附近,仔细看了一遍那幅八卦图。 直到每一道纹路都印入脑海,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向外走去。 洞口比想象中狭窄,粗壮藤蔓从上方垂下,层叠叶片几乎遮住了出口,阳光穿过缝隙,斜斜落进洞内,在石地上留下几道明亮光斑。 许明境抬手拨开藤蔓,迎面而来的光让他眯了眯眼。片刻后,外面的景象才逐渐清晰。 眼前是一面临海山坡。 坡下,青蓝海水不断撞上礁石,碎成大片白沫。更远处海天相接,几座大小不一的岛屿散在水面,被薄薄雾气笼罩,只能看见起伏轮廓。 风很湿,也很暖,带着浓重的海水气味,身后林木茂盛,藤蔓从高枝垂落,叶片被日光照得发亮。 许明境站在洞口,缓缓扫视四周,仅凭景色,还不足以判断位置。 他抬起右手,黑白二气在掌心交错,凝成一幅缓缓转动的八卦图。神念随之越过山坡与海岸,扫向附近岛屿,再向更远处延伸。 太阳方位、天地磁场,以及感知到的空间位置,被他逐一对照。过了片刻,掌中的卦图停住,许明境眼中终于浮现出一抹意外。 “这里是......百慕大......” 第415章 师父 内容加载中...... 第416章 晚宴 内容加载中...... 第417章 老样子 内容加载中...... 第418章 把他们找回来 沈长安抬头,才发现杜月已经坐在旁边屋檐上,她换下了宴会时的礼袍,穿着一身轻便衣服,长发随意披着,双腿垂在檐边,手里还拿着一根冰棍。 “你不也没睡?” “我还不困。” 杜月咬了一口冰棍,低头看他:“你在想啥呢?我在上面坐了一会儿,你都没发现。” 他没有立刻回答。 杜月也没催,只晃了晃手里的冰棍:“能说吗?能说就说说呗。” 她两只眼睛一眨一眨的,似乎只是闲着没事,想找他说会儿话。可沈长安看着她,却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也许可以说出来。 在白崇光家中,她已经听过那段往事。她不会因此联想到京城各家的利益,也不会急着判断,这些秘密能够换来什么。 “可以,不过别跟其他人说。” 杜月立刻点头:“嗯嗯,我不说。” 沈长安抬起手,一缕神魂之力从指尖散开,大梦春秋诀无声笼罩小楼,将两人的声音留在这片小小的梦境中。庭院与月色仍旧如常,只是远处的动静淡了些,仿佛隔了一层薄纱。 杜月低头看了一眼:“这么重要?” “嗯,而且有些麻烦。” 他将那些亡魂围住自己的经过,挑着说了一遍,没有提及纪司夜,也避开了不能出口的秘密,只说起那些至今仍让他难以释怀的话,以及后来见到慕容向晴的情景。 “她应该是我的母亲,我以前从没见过她,第一次见面,她已经是亡魂了。” 杜月在屋檐上坐直:“她认出你了吗?” “认出了我的血脉。” 沈长安顿了顿,唇角动了一下,却没能露出多少笑意。 “她能感觉到,我身上有她和我生父的血脉,可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别人的。所以她第一时刻也不知道,站在面前的究竟是不是她的孩子。” 杜月没有说话。 之前关于孩子与血脉的讨论,她大致听懂了,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沈长安为什么一路回来都显得心事重重,那些写在纸上的事情,并不只是与他有关,很可能,就发生在他身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问:“那后来呢?” “死门合拢,她回去了,有些话没来得及问,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 院中一时只剩树叶摇动的轻响。 杜月手里的冰棍慢慢融化,一滴水顺着木棍滑下来,落在瓦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几口吃掉剩下的部分,收好木棍,又低头翻起口袋。 沈长安还没反应过来,她便已经从屋檐上轻轻跃下,落到露台旁,将一颗包着金色糖纸的糖递过来。 “给你。” 沈长安看了看:“这干什么?” “吃糖啊。” 杜月把糖放进他手里,想了想,又认真道:“我不知道怎么帮你,不过这个挺甜的。” 他看着掌心那颗糖,过了几秒,终于笑出声:“你这是拿我当小孩哄?” 杜月答得理直气壮:“能哄好就行,小孩吃了都高兴,你也试试。” 他摇了摇头,还是拆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淡淡果香很快散开,甜味里带着一点清凉,并不腻人。 杜月见他吃了,也给自己剥了一颗,随后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栏杆旁。 一颗糖当然不能让那些问题消失,可他也没这么惆怅了。 过了一会儿,杜月低头折着糖纸,忽然说道:“那些事情,你可以慢慢查。” 沈长安转头看她。 “而且......那些亡魂这么说就让他们说吧。” 她将折歪的糖纸重新展开,想了想:“可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沈长安了,以前发生过什么,也不是你自己选的吧?” 他微微一怔。 杜月抬头看他:“反正我认识的是你,又不是那些人。” 她说完,又低头摆弄糖纸,像是觉得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不需要多作解释。 沈长安看了她片刻,终于收回一直落在手掌上的目光。 “也是。” 两人并肩看了一会儿月亮,杜月忽然想起白日里的另一件事。 “对了,你跟我聊聊杜琼羽前辈呗。” “杜琼羽前辈?” 杜月点头:“嗯,她画像下面那根簪子,和你以前给我的玉佩,气息一模一样,你见过她吗?” 沈长安看着她好奇的神情,笑了笑:“不只是见过,我跟着她学过一年多的本事。” 他摊开手,一小簇凤凰真火在掌心亮起,金光映着两人的脸,杜月往前凑了些,看着火焰安静流转。 “火法、凤凰真火的运用,还有不少修炼上的问题,都是她教我的,那时候我懂得不多,经常得去问她。” 杜月看着那簇火焰,忍不住问:“那她现在在哪里?我听他们说,王庭找了她很久,都没找到。” 沈长安收起火焰,稍作迟疑,才道:“她在深渊里。” “深渊?” 杜月连嘴里的糖都忘了嚼,抬头望着他:“她一直住在那里?” “差不多吧,至少住了几千年,深渊里有一座城,我以前迷失在深渊里,误打误撞进去过,在里面待了一年多,杜前辈就在城中。” “城里还有其他前辈,我现在用的许多术法,都是跟他们学的。” 杜月听得更认真了。 在她的印象里,深渊里到处都是魔气和魔物,很难想象还有一座能够居住、修行的城,紧接着,沈长安便说起一些当年城内的琐事,说起不同前辈截然不同的脾气,包括那些以灵体存在的前辈。 讲到后来,他的神情渐渐缓和,连自己都没察觉,唇边已经带了笑。 杜月托着下巴听了半天,忽然一拍手,说道:“等等,那我们把他们找回来,我们不就无敌了吗?” 她越说越兴奋,小拳头忍不住挥舞起来:“到时候我们先去把许明境找出来打一顿,然后再去京城......” 沈长安听的一愣一愣的。 她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杜琼羽前辈那么厉害,其他人肯定也不差,他们要是都回来了,谁还敢来找麻烦?到时候我们人间妖界横着走!” 第419章 第一站 沈长安失笑:“哪有那么容易,我当初能进去都是误打误撞,出来以后,再想找回去,就不是记住方向那么简单了。” “路会变?” “对,那时候我是进入了空间裂缝当中,包括当年灵山前辈把我送出来也费了好大的劲,就算位置没记错,也未必能找到入口。” 杜月有些失望,沈长安却又接着道:“而且,就算真找到了,也不代表他们能直接回来。” “为什么?” 他抬头望向夜空,语气渐渐认真起来。 “如今连九境都很难在现世正常活动,那些早已踏入九境的修士,只能靠沉睡保存生命,一旦醒来,便要承受生命之火不断消耗的代价。” “城里那些前辈真要走出来,会受到什么影响,我也说不准。总不能因为我们有麻烦,就请他们出来冒险。” 杜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月亮,又看看远处看不到尽头的山影。 “没想到这么大的地方,也会容不下他们啊。” 他轻轻点头,没有再往下说。 夜风掠过梧桐树冠,两人安静了一会儿,杜月还在琢磨深渊中的那座城,他却想起了此行另一件尚未处理的事。 “我过段时间可能要去一趟青凤族地。” 杜月侧过头:“你白天问青戈族长,就是想去他们哪?” “嗯,先打听位置,有个叫李雅的人,我过年那会答应过她一件事,现在过去履行约定。” 杜月将这个名字记下:“那你什么时候去?” “还没定,你这边刚住下,王庭也在安排恢复本源的事,先看看情况。” 沈长安想了想,又道:“如果接下来有去五凤支脉的安排,正好经过青凤族地的,你帮我留意一下,我跟着过去,省得再单独跑。” “没问题,有机会的话我叫你。” 杜月答应得干脆,沈长安笑了笑,抬手散去小楼周围的梦境,远处的虫鸣与流水声重新清晰起来。 “行了,时间不早,回去休息吧。” “我还不困。” “明天说不定又有人来找你,到时候坐着坐着睡着了,让大家在旁边等你醒?” 杜月想象了一下,觉得确实不太合适,这才直起身:“那我回去了。” 她轻轻跃上屋檐,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向他手里的糖纸。 “那个别扔。” 沈长安低头看了一眼:“留着干什么?” 杜月想了想:“挺好看的,先留着吧。” 说完,她便踩着屋脊往栖梧宫去了,金红长发在月色中一闪,很快没入梧桐树冠后。 沈长安看了眼掌心那张金色糖纸,将它折好,收进口袋,又在栏边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屋。 第二日上午,鹿清晏来到栖梧宫。 杜月刚吃过早饭,正坐在湖边石阶上,手里拿着半枚金色灵果。看见她过来,便将最后几口吃掉,起身拍了拍衣摆。 “找我有事吗?” “有件与恢复本源有关的事,想先向殿下说明。” 两人来到湖边凉亭,侍从送上茶点,便退到远处,鹿清晏也没有绕弯,坐下后便说起杜月的身体状况。 “您在死域里消耗了不少本源,普通伤势虽然已经恢复,但深处的亏损仍在。眼下不觉得难受,时间久了,却可能影响后面的血脉觉醒和修炼。” 杜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还以为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鹿清晏道:“凤凰生命力强,许多损伤不会立刻表现出来,所以才更不能拖着,我们与五大凤族商量过,准备为您举行五脉朝凰礼,帮助您补足本源。” “五脉朝凰礼?” 鹿清晏抬起手,五道颜色不同的火光在桌面上方浮现,分别占住一个方向,随后缓缓向中央靠拢。 “五族各自保留着凤凰一族的一部分血脉,仪式中,他们会与您产生共鸣,借助阵法帮助您恢复本源。” 她指了指中央,火光交汇处,一只模糊凤凰逐渐成形。 “同时,您的凤凰气息也会沿着共鸣反哺五族,帮助他们洗练血脉。这是一场双方都能受益的仪式。” 杜月听明白了些:“所以不只是为了帮我,他们自己也有好处?” “是,对五族而言,这也是等了千年的机会。他们已经同意,眼下正在核对典籍,准备所需之物。” 杜月想起昨晚见过的几位族长,除了金曜与青戈,另外三人虽然也来问过好,她却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 她问道:“他们的族地都在哪儿?” “五族住得比较分散,青凤族在十万妖山与万妖原交界,金凤族在王庭以东,另外三族也各有祖地,并不都住在王庭附近。” 听见青凤族,杜月便想起昨晚答应沈长安的事。 她想了想,问道:“仪式还没开始,我能先去他们那里看看吗?” 鹿清晏略有些意外:“殿下想去五族祖地?” “嗯,你说我们同根同源,那我也该认识一下他们。” 杜月说着,又补了一句:“总不能只认得几个族长,其他人都没见过。” 鹿清晏看着她,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杜月愿意主动了解五族,是件好事,亲自去祖地,也有助于她熟悉各族的血脉气息,为之后的仪式作准备,只是原定的时间需要重新调整。 “可以,我与五族商议一下,安排好接应,您想先去哪一族?” “青凤族。” 鹿清晏看了她片刻,没有点破,青戈昨天已经说过沈长安打听族地的事情,杜月此刻先选青凤族,原因不难猜。 不过,只要她愿意去,其实也无须计较最初的缘由。 “那就从青凤族开始。” 鹿清晏在心里过了一遍各族的位置,随后道:“我们原本打算三日后举行朝凰礼,若先走一趟五族,就将仪式往后挪。借助王庭龙兽五天左右可以走完,不必赶路。” 杜月点头:“好。” “明日一早出发,青戈亲自带路,苍古前辈和两位王庭长老护送,之后再去其余四族,第六日回王庭,视您的状态安排朝凰礼。” “等完成朝凰礼,再进行继位大典。” 第420章 青凤族地 听见“继位大典”,杜月仍下意识坐直了些。可想到之前说的话,又慢慢放松下来。 这件事是她自己答应的,不懂的可以问,也不必因为接下这个位置,就觉得什么都得立刻做好。 “好,不过要我做什么,记得提前告诉我。” “自然。” 鹿清晏应下,收起桌上的火光:“今日您安心休息,我会通知沈巡视员和五大凤族,将行程安排妥当。” 杜月坐不住了,将茶杯放下,起身问:“那没别的事,我出去逛逛?” 鹿清晏笑着点头:“嗯,殿下不必迁就。” 杜月朝她挥挥手,沿湖边石路往外走,起初还走得端正,等绕过一片花木,脚步便轻快起来,没多久就穿过梧桐林,往沈长安住的小院去了。 鹿清晏站在亭中,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眼神渐渐柔和。 杜月身上还看不出多少执掌王庭的威严,会紧张,会嫌麻烦,也会因为去找朋友而高兴,但她至少已经愿意往前走一步,去认识那些与自己同源的族人,对一个刚刚回到妖界的皇血后裔而言,这便是个不错的开始。 ...... 杜月来到小院,她隔着一片梧桐林便看见沈长安站在二楼露台上,手里端着茶,正望向王庭外围。 白日里的王庭比夜里忙碌许多,飞禽与楼船沿着固定路线往来,各族驻地之间的道路上也多了不少身影。远处宫墙外,几个还没完全化形的妖族孩童追逐打闹,跑在最后的那个拖着一条长尾巴,转弯时险些把自己绊倒。 沈长安刚端起茶杯,便察觉到熟悉的气息迅速接近,抬头一看,一道金红身影越过树冠,轻巧地落在了屋檐上。 杜月找了个位置坐下,双腿垂在檐边,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沈长安仰头看她:“什么好消息?” “明天去青凤族。” 她晃了晃腿,把刚才与鹿清晏商量的事情说了一遍:“我说想先去五大凤族看看,她答应了。第一站就是青凤族,你可以跟着一起去。” 他眼睛微亮,笑道:“办得漂亮。” 杜月显然很受用,唇角又翘了些:“后面再去另外四族,大概一天一个地方,第六天回王庭,准备五脉朝凰礼。等本源恢复、传承的事情弄好了,就该继位了。” 杜月又道:“到时候苍古前辈和两位王庭长老会陪着我们,青凤族的人明早过来接。” 这次只是走访五族,没必要让十几位族长全部跟着,有苍古坐镇,再加上两名八境长老,沿途的照应已经足够。 说完,沈长安应下,杜月看向他的茶杯:“你喝的啥,好喝吗?” “茶水,下来试试?” 杜月从檐边一跃而下,落到露台上,沈长安替她倒了杯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便轻轻皱起。 “苦的,不好喝,怎么人类都喜欢喝这种东西?王老也是。” “后面有回甘。” 杜月又试了一小口,放下杯子:“还是果汁好喝。” 沈长安失笑,也不勉强她,杜月把最想说的事情说完,又在露台上看了会儿远处来往的妖族,便挥挥手,回栖梧宫去了。 第二天清晨,王庭晨钟刚刚响起,青凤族的迎接队伍便已抵达。 消息昨日传回青梧谷时,族里便忙了起来,凤凰第一次巡访五大支脉,便选了青凤族,这件事足以让许多平日沉稳的长老也坐不住。 几位闭关多年的族老结束修炼,负责祖地事务的人连夜检查族地情况、清理道路。还有人提议将几处老旧殿宇重新修整一遍,被青戈及时拦住。 殿下明日便来,哪有时间拆殿修路。 可即便如此,迎接队伍仍是反复挑选过的,随行族人乘最快的飞舟连夜赶来,天还没亮,便等在王庭广场上。 青色飞舟悬在一旁,舟身刻满梧桐与羽纹,十几名青凤族人立于舟前,有的眉心生着青翎,有的身后垂着细长尾羽,衣着都比平时郑重许多。 青戈站在最前面,换了一身绣有梧桐纹的族袍,白发仔细束好,他不时望向栖梧宫方向,等看见杜月的身影,立刻带着族人迎上前。 “参见殿下。” 杜月今日穿的是便于出行的赤色衣裙,没有长长的拖尾,走路自在了许多。面对众人行礼,她也不像初来时那样慌张,停下脚步,认真说道:“都起来吧。” 青凤族人重新站直,几名年轻族人忍不住抬眼看她,目光里满是好奇与激动。 沈长安跟在杜月身后,苍古也已到场。另外两位随行长老,一位来自九尾天狐族,名叫涂山映雪,另一位来自撼天魔猿族,众人都称其为袁长老。 涂山映雪看着二十七八岁,身穿淡紫长裙,狐尾被幻术隐去,只留着一对尖耳,见杜月望过来,便笑着点了点头。 袁长老是个魁梧老者,虽然不及袁崇岳高大,却也超过两米。他话很少,到了以后便站在一旁,只有苍古与他说话时,才简短应上几句。 青凤族的飞舟只是迎接队伍赶路所用,杜月一行仍乘王庭龙兽。 低沉长吟从云层外传来,青黑兽首缓缓探出,庞大身躯遮住一片晨光。云阶随之垂落,稳稳接到广场前。 青戈侧身引路:“殿下,请。” 杜月回头看了眼沈长安,见他已经跟上,便率先踏上云阶。众人依次登上龙兽,青戈带着几名族老同行,其余族人则回到飞舟,随后启程。 等人到齐,龙兽抬起头,四爪踏入云雾。周围气流向下沉去,背上的楼阁却始终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王庭的宫墙与屋脊渐渐缩小,龙兽转向西南,朝十万妖山与万妖原交界处飞去。 离开王庭域后,下方城池逐渐稀疏,开阔平原慢慢起伏,化成连绵山地。 河流绕过山脚,在峡谷间时隐时现。越靠近青凤族地,梧桐便越多,有的叶片青翠,有的泛着浅金,还有些树冠间燃着细小火焰,风一吹,便有火星从叶梢飘起,却不伤附近草木。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薄薄一层浮在林梢。龙兽掠过时,云影从山间缓缓移开,露出下方藏在树木中的村落与梯田。 青戈站在龙首附近,向杜月介绍沿途景物。 “我族祖地在青梧谷,谷里的青梧桐林,是妖界最大的一片,其中最古老的几株,已经生长了两千多年。” “凤凰一族以前也会去那里住,族中至今还留着几处旧居,许多凤凰遗物,也是那个时候保存下来的。” 杜月站在两支长角之间,一边听,一边向下望。她如今已经习惯龙兽飞行的平稳,偶尔看见特别高大的梧桐,还会指给青戈看,问是不是快到了。 沈长安站在后方,没有参与谈话,心里则在考虑见到李雅后,该如何说明自己的身份。 她认识的是张安,当时他不仅改换了容貌,也遮掩了气息,如今以真实身份出现,若不主动提醒,李雅多半认不出他。 数个时辰后,前方山势渐高,一片青色云雾从群山之间升起,笼罩着一座宽阔山谷。隔着云层,隐约能看见格外庞大的树冠,枝叶连在一起,几乎铺满整片谷地。 一声清越凤鸣忽然传来。 紧接着,数十只青色飞禽从云中升起,它们身形与凤凰有几分相似,尾羽修长,青光沿翎羽流动,只是气息与凤凰相比,仍有明显差距。 群鸟在半空分成两列,引着龙兽向山谷靠近,飞行之间,细碎青光洒落,像一片片叶子缓缓飘向下方。 青戈望着前方,脸上露出笑意。 “殿下,青梧谷到了。” 此时,中央的广场上,早已聚满族人。 能结束闭关的长老几乎全部到场,各脉年轻人也换上正式衣袍,站在长辈身后。由青色梧桐叶铺成的道路穿过广场,直通祖地深处,两侧燃着青焰,却没有灼热感,反倒散出清新的草木气息。 李雅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不时抬头望向天空。 凤凰重现的消息,她早已听说,当初交给张安的那些线索,也许真的起了作用,可消息传来以后,她始终没有再收到那个人的信息。 他如今在哪里?又还记不记得答应过自己的事情? 这些念头时不时冒出来,可最终思绪却都落回小弈身上,虽然现在情况还是比较稳定的,但她依旧不敢随意带他外出,更不敢让他来参加这种人群密集的仪式。 今日出门前,她反复叮嘱了留在家中照看的人,走到广场上,仍有些不放心,张安既然能看出问题,也许真有办法帮他...... “姐姐,你说真正的凤凰,会不会比族长的本体还大?” 青秋站在身旁,同样望着天空,神情却比她轻快许多。 李雅收回思绪:“不一定吧,不是说刚苏醒没多久吗?” “可她是凤凰啊。” 青秋想了想,又问:“你觉得她会以本体过来,还是化成人形?” 李雅被她问得露出一点笑:“我也没见过,等来了,不就知道了?” 青秋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从云层上移开。 她们从小便听着凤凰的传说长大,祖地里又处处有凤凰生活过的痕迹。可千年以来,族人见过的始终只有画像与遗物,如今真有一位凤凰来到青梧谷,谁能不想亲眼看看? 两人正说着,广场上的光线忽然暗了些。 一道巨大阴影越过山脊,落入谷中,交谈声迅速低下,众人一齐抬头,便见青黑龙兽从云海中缓缓显露,绵延数公里的身躯掠过群山,长尾仍隐在远处雾气里。 低吟声传遍山谷,林中飞禽纷纷收拢羽翼,落在梧桐枝头。 龙兽放低头颅,云雾沿长角与鬃毛向两侧散去,露出站在前方的少女。 第421章 再见李雅 杜月一身赤色衣裙,金红长发被山风吹起,她没有刻意释放力量,可随着距离拉近,那股来自血脉源头的气息,仍清晰地传入每一名青凤族人的感知之中,所有人像是听到了一声凤鸣。 广场两侧,青梧桐的枝叶接连摇动,细光从叶脉间浮出,又沿枝干缓缓落下。低低的叶声汇在一起,仿佛在回应远处尚未散尽的凤鸣。 李雅只觉得体内血脉轻轻一颤,连灵力运转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身旁的青秋已经说不出话,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她的衣袖。 先前所有关于凤凰的想象,在这一刻都有了真实模样。 青戈先一步落到广场,随后转身,郑重行礼:“青凤一族,恭迎殿下。” 身后族人随之躬身,整齐的声音在谷中回荡。 杜月站在龙首上,脚步顿了一下。 王庭见礼时人已经不少,可与眼前相比,仍远远不及。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远处长阶与两侧树下,也有无数道目光正望着她。 她下意识回头,见沈长安微微点头,才定下心,沿着云阶走下。 来到青戈面前,杜月照着之前学过的礼数,认真向众人回了一礼。 “大家好,今天要打扰你们了。” 她的声音清晰的传到每个青凤族人的耳中。 青戈抬头,脸上笑意更浓:“殿下肯来,是我青凤一族的荣幸,怎么会是打扰?” 下方不少族人也有些意外。 他们以为会见到古籍中那般威严、让人不敢直视的凤凰,没想到眼前少女开口,竟还带着几分拘谨。 可那股凤凰本源气息又无比真实,两相交织,反倒让众人原本紧绷的心情松了些,多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亲近。 青戈侧身让出道路,准备引杜月去看祖地,几位族老上前相迎,苍古等人也从龙兽背部下来,随行在旁。 沈长安没有挤到最前面,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杜月身上,他落在广场一侧,目光扫过人群,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附近几名年轻族人先发现了他,悄悄交换目光。 “人类?” “是跟殿下一起来的,刚才也在龙兽背上。” “他是谁?” 议论声很轻,也没有人贸然上前,能与凤凰和几位王庭强者同行,显然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质问的客人。 沈长安没有在意,目光四处搜寻了一番,很快便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看见了李雅。 她穿着青色长裙,青秋站在身旁,两人仍望着杜月的方向。与记忆中相比,李雅眉间多了些疲惫,即便此刻在笑,也没能完全遮住。 沈长安停在原地,一道神念越过人群,落入她耳中。 “李雅,好久不见。” 李雅身形一顿,几乎本能地转头寻找。目光扫过附近族人,最后停在广场边缘的沈长安身上。 对方正看着她,容貌陌生,气息也不一样,就连身形都与记忆中的张安有所差别。可方才那道传音的语气,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下一刻,沈长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我,张安,小弈现在怎么样了?” 她最后一点迟疑也消失了。 李雅怔怔看着他,眼中很快浮出难以掩饰的激动。她想过张安也许会再来,却没想到,他竟是与凤凰一起,乘着王庭龙兽进入祖地。 周围还有族人在,她强忍着没有开口,只轻轻点头,示意自己认出了他。 沈长安继续传音:“这里说话不方便,你先回去照看小弈,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另一边,杜月正跟着青戈往前走,忽然发现沈长安没有跟上,便停下脚步,朝广场边缘看了过来。 “你不一起吗?” 沈长安走近几步,笑道:“你先跟青戈族长去看,我在附近转转,晚些找你们。” 青戈闻言道:“沈巡视员若有想去的地方,我让族人带路。” “不用麻烦,我就看看风景。” 杜月已经明白他找到了李雅,便没有追问,只叮嘱了一句:“那你有事就叫我。” “知道了,你也是。” 青戈随后引着众人沿梧桐叶铺成的长道往祖地深处走去,苍古、涂山映雪与袁长老随行在后。广场上的族人陆续让开道路,远处青梧钟再次响起,余音在山谷间久久不散。 沈长安目送他们走远,随后消失在原地。 广场上的族人陆续散去,李雅沿着人群外侧快步离开,青秋跟在身旁,走出一段距离,终于忍不住问:“姐,你这么急着回去干什么?殿下难得来一次,多待一会儿也好啊。” 凤凰的气息能够引动凤族血脉,哪怕只是站得近些,对普通族人而言也是难得的机会。青秋方才便觉得体内灵力顺畅了不少,还想再跟过去看看。 李雅压着心里的激动说道:“我不太放心小弈,回去瞧一眼,你去吧,不用陪我。” “他今天又不舒服了?” “没有,我就是想回去看看,有事会叫你的。” 青秋看了她片刻,没再坚持:“那我先过去,晚些回来找你。” 李雅点头,目送妹妹返回人群,这才加快脚步,沿熟悉的小路赶回住处。 推开院门时,小弈正坐在廊下,照看他的族人陪在旁边。李雅道过谢,将人送走,随即走到孩子面前蹲下。 小弈听见动静,抬起头:“娘,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雅替他理好衣领,轻声道:“之前替你看过身体的那位前辈来了,一会儿就过来看你。” 小弈眼睛微亮:“他有办法了吗?” “他说过会再来,就一定是有准备的。” 李雅握住孩子的手,想笑一笑,鼻尖却先有些发酸。她这些天一直盼着再见张安,如今人终于来了,反倒连心跳都压不住。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长安停在门前,敲了两下,李雅立刻起身,将他迎了进来。 “前辈......” “叫我沈长安就行,不用这么客气,而且我年纪比你想象中的小。” 李雅听闻后,也点了点头,眼前的人确实看上去十分的年轻。 他的目光先落到小弈身上,男孩也在看他,神情有些迟疑,显然觉得这位来客与记忆中的模样不太一样。不过,孩子的气色很好,手里还拿着一只木雕小鸟,并没有哪里不舒服的样子。 沈长安在他面前蹲下:“是不是认不出来了?上次见面,我换了副模样,不过都是同一个人。来,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小弈点点头,试探着将手递过去。沈长安握住他的手腕,灵力缓缓探入,沿着经脉检查了一遍,又查看了神魂的情况。 与上次分别时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两种血脉之间仍有些排斥,但在他留下的力量作用下,一直维持得很稳定,既没有影响身体,也没有伤到神魂。 李雅轻声问道:“怎么样?” “挺好的,上次留下的手段还在起作用,没有出什么问题。” 沈长安松开手,又看了小弈一眼:“不过,那时候只是暂时压住了冲突。这次我再替他处理一下,把剩下的隐患解决,往后就不用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了。” 李雅脸上露出喜色,正要道谢,沈长安却先开口道:“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处理完以后,他可以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但不能修炼。” 李雅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小弈的头,随后点头。 “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够了,做个普通人也好。” 见她想清楚了,沈长安也没再多说,转头看向小弈,放缓语气:“接下来可能会有点困,你睡一觉就好,不用害怕。” 第422章 后面的安排 小弈先看了看母亲,见她点头,才轻轻应了一声。 大梦春秋诀缓缓运转,男孩的眼皮渐渐沉下。沈长安稳稳托住他,将他抱到旁边的竹榻上,又把那只木雕小鸟放在枕边。 “在旁边等一会儿就行,很快。” 李雅应了一声,退到一旁。沈长安在榻旁坐下,两指轻点孩子眉心,神魂顺着梦境,缓缓进入识海。 小弈的识海很安静,零散的记忆浮在四周,有熟悉的屋舍、母亲的怀抱,也有平日里玩耍的画面。更深处,一只羽翼尚未长全的青凤虚影蜷着身体,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 那是上次留下的力量,始终将血脉本能与孩子的意识隔开,保护着他尚未长成的神魂。 沈长安在身后显出金色梧桐虚影,枝叶舒展,一缕凤凰气息随之散开。青凤抬起头,朝着梧桐望了片刻,便主动收拢双翼,伏在树下,没有半点抗拒。 他借着这股联系,将凤凰气息一点点融入其中,引导那份尚未完全苏醒的血脉本能重新沉寂。青凤虚影逐渐变淡,最终化作细碎青光,安稳地收敛在血脉深处。 与此同时,一缕极细的黑炎沿着小弈的经脉游走,将残留的妖力逐一炼化,他没有让这些力量重新积存在孩子体内,而是将其化开,只留下温和的一部分滋养身体,其余尽数引出,散在周围。 竹榻上,小弈体表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很快便又隐去。 李雅在旁边看着,渐渐放下心来。 对如今的沈长安而言,处理这些残留的力量并不费事,待经脉中的妖力清理干净,他又将青凤血脉安抚了一遍,确认它不会再自行牵引灵气,才撤去上次留下的压制。 没有了外力维持,两种血脉也没有再出现冲突,属于青凤的力量已经彻底沉寂,不再干扰孩子成长。 不过一刻钟,他便收回了手。 李雅俯身替小弈理了理衣领,又仔细感受了一下他的气息,过去始终隐约存在的妖力波动,如今已经消失,孩子安稳地躺在竹榻上,与普通人家的孩童并没有什么区别。 沈长安说道:“好了,剩下的隐患已经处理干净,以后正常生活就行,不需要再靠我留下的力量压着。” 李雅轻轻握住儿子的手,眼眶有些发红。 沈长安等了片刻,才继续叮嘱:“不过之前说的事一定要记住,他以后不能修炼,无论人族的功法,还是青凤一族的传承,都不要让他尝试,也别用其他的方式替他积攒力量。” “我记住了。” 李雅抬头看向他,认真点了点头:“以后我会跟他讲清楚,不会让他乱来的。” “那就好,其他的不用太担心,吃饭、睡觉、出去玩,都跟普通孩子一样,不必处处拘着他。” 听见这句话,李雅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她替小弈盖好薄被,起身向沈长安郑重行了一礼。 “谢谢。” 沈长安伸手扶了她一下:“这是当初答应过你的事,况且你的那条关于凤凰的线索也帮到了我。” 他散去院落外围的梦境,只保留小弈识海中用于温养的部分,随后起身,看向李雅。 “孩子的事暂时处理好了,你呢?以后打算怎么办?” 李雅微微一怔。 “继续留在青凤族,还是想去找王振?” 听见那个名字,她几乎没有犹豫:“嗯,我想去找他。” 她低头看向熟睡的孩子,声音轻了些:“我不想让一家人分开这么久。” 沈长安点了点头。 “出入两界的手续,我可以帮你协调。不过王振在妖都的社区服务期限是三年,眼下还不能离开。你们真要重新安顿下来,也得等他那边结束。” “我可以等。” “还有,人间的规矩,你应该清楚,不能伤人,也不能因为自己有妖力,就随意干涉普通人的生活。你真回去了,过的多半还是以前那种平常日子。” 李雅点头:“我知道。” 沈长安看着她,停了片刻,还是把另一件事说了出来。 “你是青凤,寿命比他长得多,王振只是普通人,剩下的几十年,对你来说或许还很短。到最后,你很可能得看着他慢慢老去。” 院中安静下来。 风吹过树梢,几片青叶落到石桌旁,李雅望着小弈,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想过,几十年也好,几年也好,能一起过,就比一直分开强。” 她抬起头,神情没有犹豫。 沈长安与她对视片刻,最终点头:“行,等他服务期结束,我帮你们安排后面的事,到时候我给你们安排一个新的身份,去沧江青州生活,过完普通人的一生之后再回妖界。” 说完,他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到桌上。 “里面有一万块上品灵石,你先收着,算是报酬。” 李雅却没有伸手:“太多了,我不能再拿您的东西。” 沈长安将袋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当作补上当初那条线索的报酬,它帮到我的远不止这些,不必在这时候跟我客气。” 李雅看了一眼竹榻,这才收下,低声道了谢。 他走到门边,又想起一事,回头提醒:“凤凰的线索是你给我的,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别人。” 李雅愣了愣:“为什么?” “你知道下落,却没有先交给族里,而是拿来与人族交易。青戈未必会追究,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如今凤凰回来了,结果是好的,也不代表每个人都会这样想,小弈刚好转,没必要再给你添麻烦。” 李雅听明白了,沉默片刻,随后说道:“我当时只想救孩子,顾不上想那么多。” “现在小弈没事了,殿下也平安回来了,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 “那就先过好自己的日子。” 沈长安没有再多说,与她道别,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李雅站了一会儿,才回到竹榻旁。小弈在睡梦中轻轻翻身,一只手从薄被下伸出来,搭在母亲衣角上。 她替孩子掖好被角,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露出一个放松的笑。 三年,她等得起。 ...... 沈长安回到祖地深处时,杜月正站在一株巨大的青梧桐下。 树干需要数十人合抱,枝冠向四周铺开,几乎遮住整片院落。青戈与几位族老陪在旁边,正讲着这株古树的来历。 杜月最先察觉他回来,转过头小声问道:“事情办好了?” “办好了。” 沈长安点头,神情比离开时轻松些,李雅母子的事总算有了着落。 杜月没有追问,朝他招了招手:“他们要带我去看以前留下的东西,你也来。” “好。” 青戈见他愿意同行,也没多问方才去了哪里,继续引着众人向谷内走去。 青梧谷与王庭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景象。 这里少有恢宏宫殿,多数屋舍依山而建,藏在梧桐与青木之间,有些木楼直接搭在粗大枝干上,以藤桥连接,桥下便是顺山流淌的清泉。 泉水绕过屋舍,在谷底汇成湖泊。偶尔有青凤从林间飞出,双翼掠过水面,青色火光映在涟漪里,转眼又被树影遮住。 杜月看得新鲜,经过藤桥时还特意往下望了一眼,见桥板晃动,便小心走了两步。身旁族老告诉她,这桥已经用了数百年,她才放心快走起来。 众人先去了祖庙,里面没有高大的神像,供奉的是一段通体碧青的梧桐枝。枝上已经没有叶子,表面也显得干枯,深处却仍留着一缕微弱的凤凰气息。 青戈站在供台旁,语气郑重:“这是从当年的凤凰祖地带出来的,族人迁到这里以后,借它温养林木,才一点点有了如今的青梧谷。” 第423章 五日结束 杜月听完,伸手轻轻触上枝干。 一缕金光沿指尖渗入,原本沉寂的枯枝微微一颤。片刻后,靠近断口的地方,竟慢慢顶出一点嫩绿。 守在庙中的老人怔住了,随即快步上前,又在供台前生生停下,像是怕自己的动作惊扰了那片尚未展开的新芽。 他盯着看了许久,眼眶渐渐红了,青戈也没有立即说话,只抬手向杜月郑重行了一礼。 杜月反倒有些不知所措:“我也没做什么......” 青戈轻声道:“已经够了,它很多年没有动静了。” 沈长安站在后面,留意了一下杜月的气息,确认并没有明显消耗,这才放下心。 之后,众人又去了涅槃池、藏火洞,以及历代族长的安息之地。 杜月靠近时,涅槃池中原本微弱的火焰逐渐明亮,藏火洞里,封存在石龛中的青色火种依次亮起,映得洞壁一片通透。 到了族长陵前,那些留作纪念的羽翎也微微振动,发出细不可闻的清鸣。 这些变化并不猛烈,却足以让陪同的族人激动许久。 杜月渐渐发现,他们望向自己时,除了敬畏,还多了许多别的情绪。尤其那些守着旧物多年的老人,看到一点变化,便会说起过去很长的一段往事。 她未必能记住所有名字,却听得认真,也不再像初来时那样,总想躲到沈长安身后。 沈长安没有打断她的做法,她已经答应继位,如今亲眼看见、亲手触及这些东西,比旁人反复告诉她“凤凰对妖界很重要”,更容易让她明白自己的决定意味着什么。 当晚,众人留宿青梧谷。 青凤族在林间设了族宴,长桌沿着树下空地摆开,青果酒与灵果摆得满满当当。没有王庭大殿中的灯影歌舞,只有枝头悬着的小灯,以及不时穿过林间的晚风。 杜月显然更喜欢这样的气氛,她吃了不少东西,又被青秋和几名年轻族人请去看刚出生不久的幼鸟。 几只毛茸茸的小青凤挤在巢里,见她靠近,便争着探出脑袋。杜月伸出一根手指,立刻被其中一只抱住,惹得旁边年轻族人忍不住笑。 这一晚,青梧谷直到很迟才静下来。 第二天清晨,王庭龙兽再次启程。 青戈与几位长老随行,还带上了妥善封存的青梧祖枝。它是五脉朝凰礼的重要信物,那片新生嫩芽被阵法护着,仍未完全舒展。 送行族人一直站到广场尽头,直到龙兽没入云层,才陆续散去。 第二站,是金凤一族。 金凤族地位于万妖原东部,成片殿宇建在悬空山峰之上。山间以金桥连接,瀑布从崖边落下,穿过云层,远远看不见尽头。 这里光照充足,山石与树叶都泛着浅金色。金曜早已率族人等候,龙兽刚靠近,万千金羽便从各峰升起,在高处汇成一只展翼凤凰。 见过青凤族的阵仗,杜月已经镇定了不少,下去后先向众人问好,也没有再等沈长安提醒。 金凤族带来的是“大日金羽”。 那根羽毛足有一丈多长,被供奉在山巅古殿中,内部封着一缕极纯净的凤凰阳火。杜月靠近时,羽纹逐道亮起,金焰从羽尖舒展而出,照亮了整座大殿。 她小心触碰了一下,只觉得温暖,并不灼热。站在旁边的金曜却望着那簇重新活跃的阳火,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第三站,是赤凤一族。 与金凤族地的明亮开阔不同,赤凤祖地坐落在古老火山群中。暗红山岩层层起伏,地火从深处涌出,将夜间天空也映出淡淡红光。 赤灼带着众人沿石阶深入山腹,来到一座冷却多年的火池旁。池底岩浆早已凝成黑石,中央却悬着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种,静静燃烧,没有向外散发热量。 那便是“万古涅槃火种”。 杜月刚走近,火种忽然舒展,化成一只小巧赤凤。它绕着她飞了三圈,羽尖拖出细细火线,最后才落回池心,重新凝成火种。 她伸着手,还想让它再飞一会儿,赤灼便笑着告诉她,等朝凰礼开始,还有机会见到。 第四站,是北境荒域外围的白凤族地。 前一天还在火山间行走,转眼便来到冰雪天地,杜月站在楼阁边缘看了许久,甚至特意伸手,接住一片穿过屏障飘来的雪。 白璃带族人打开地宫,取出封存多年的玉匣,里面放着一片晶莹白翎,光泽柔和,几乎感受不到力量波动,却让靠近的人心神都安定下来。 “净世白翎能洗练灵力,也能平复血脉躁动。” 白璃将玉匣送到杜月面前:“这次仪式中,它会帮您稳住五脉之力。” 杜月将白翎托在掌心,细光随之扩散。 地宫外的风雪慢慢停住,近处雪地里,几株被压伏的小草舒展开来,顶着融化的雪水,露出一点新绿。 白璃看着那片白翎,原本清冷的神情也渐渐柔和。 最后一站,是玄凤族地。 这里藏在十万妖山深处,黑色山岩遮住大片天光,浓密林冠下生着许多夜间开放的灵花。即便白日,林间仍有幽幽花光,溪水流过时,仿佛带着一串细碎星影。 玄烬亲自带路,开启禁地,取出最后一件信物——玄夜命灯。 灯身通体漆黑,样式古朴,灯芯已经熄灭千余年,杜月站到近前,还没伸手,灯中便自行燃起一点深红火焰。 火苗起初很小,随后渐渐稳住,将灯座上的纹路照得清晰起来。 同一时刻,其余四件信物也有了回应。 随行长老察觉异动,将它们从封存阵法中取出。金、青、赤、白、玄五色灵光相互牵引,在上空缓缓汇合,最后化作一道明亮光柱,指向古妖王庭所在的方向。 杜月仰头看着,身上的凤凰气息也随之轻轻起伏。 五位族长对视一眼,神情都郑重起来。 五脉朝凰礼所需的信物,终于齐了。 第五日的行程结束后,队伍便启程返回王庭。 比起出发时,随行的人多了不少,五凤族长全部到齐,各族还带了负责仪式的长老、护法,以及挑选出来参与血脉共鸣的年轻族人。 没能同行的,也陆续安排飞舟前往王庭。千余年才等到这样一次机会,谁也不愿只听旁人转述。 几头大型飞行妖兽伴在龙兽两侧,后方跟着各族飞舟。羽影与火光穿行云间,拉出一支长长的队伍。 第六日,众人抵达王庭域时,外围驻地早已得到消息。 鹿清晏站在迎接高台上,远远看着陆续出现的飞舟与妖兽,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我原本只让他们带参加仪式的人来。” 龙兽落定,苍古走下云阶,听见这话,也笑了一声:“他们等了千余年,真到了这一天,哪里还坐得住?有些族老自己来不了,但还是把后辈全送出来了,生怕少见一眼。” 鹿清晏望向队伍后方,几名年轻凤族正站在飞舟边缘,压着兴奋打量王庭,被身旁长辈提醒,才赶紧站好。 “住处得再添一些。” 她转头吩咐侍从,随后重新看向正走下云阶的杜月。 几日下来,少女依旧会好奇地四处张望,却已经能自然地回应族人的问候。金曜与青戈跟在身旁,她偶尔回头说上一句,几位族长便都笑了起来。 鹿清晏看了片刻,神情也柔和下来。 “热闹些也好。” “王庭确实冷清太久了。” 第424章 仪式开启 杜月众人回到王庭之后,当夜,五脉朝凰礼的最后准备正式开始。 仪式并不在王庭大殿举行,而是设在宫城最深处的祖梧禁地,平日封闭的几条道路陆续开启,王庭阵师与五族长老连夜进入,检查祭台,将五件信物安置到对应的位置。 禁地中央,生长着一棵古老梧桐。 树干需要数十人才能合抱,粗壮枝杈伸向高空,单看轮廓,便能想象出它繁盛时遮天蔽日的模样。只是如今树冠大半空着,枝间挂着枯黄叶片,树皮上也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唯有最高处还留着几片金叶,在夜风中轻轻摇动。 它便是王庭世代守护的皇庭祖梧,见证过历代妖皇更替。凤凰一族尚在时,每一代妖皇继位前,都会来到树下接受传承,也将自身的一部分感悟留在这里。 如今那些烙印仍在,古树却已随龙凤两族的消失,沉寂了千余年。 负责布阵的族人经过树下,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偶有枯叶落下,也会有人小心接住,收在一旁,不让它被踩碎。 这一夜,禁地中的灯火始终没有熄灭。 第二天清晨,祖梧禁地正式开启。 五座祭台环绕古树,依次升起。金凤、青凤、赤凤、白凤与玄凤各据一方,五件传承信物悬于台上,彼此之间已有细微灵光往来。 大日金羽明亮如金,羽纹间藏着灼灼阳火,青梧祖枝上的嫩芽已经舒展,枝干深处流转着青色生机,万古涅槃火种缓缓燃烧,不时显出一只小小凤影。 另外两侧,净世白翎散着柔和光晕,玄夜命灯则安静立在祭台中央,深红灯焰微微摇动,始终没有偏向任何一边。 五凤族长站在各自祭台前,身后是负责协助的长老与族人。更外围,八大王族已经守住王庭大阵的八处阵眼,苍古则立在祖梧树下,主持仪式。 沈长安被安排在观礼台最前方,周围皆是王庭与各族的重要人物,只有他一个人类。 杜月站在通向祖梧的长道前,身上换了金红礼袍。与之前相比,这身衣服少了拖曳的装饰,衣摆刚好垂到脚边,袖口也收得利落,不会妨碍行动。 鹿清晏替她理了理衣领,又将仪式的步骤确认了一遍。 “等五脉之力汇聚,大阵便会开启,您沿着这条路走到树下,将手放在树干上即可。那些力量会经过祖梧梳理,不需要您强行收取。” 杜月仰头看了看古树,又望向五座祭台:“要是它没反应呢?” 鹿清晏笑了笑:“您刚回王庭时,顶上的金叶就亮过一次,它认得您的气息,不必担心。” 她稍作停顿,又道:“若有任何不舒服,及时告诉我们,苍古前辈会一直在旁边。” 杜月点头,朝观礼台看了一眼,沈长安站在那里,见她望来,便轻轻颔首。 她这才收回视线,吸了一口气:“我准备好了。” 鹿清晏退回阵眼,苍古抬起手,原本尚有低声交谈的禁地顿时安静下来。 “五脉归位。” 青戈、金曜、赤灼、白璃与玄烬同时催动灵力,五件信物随之升空。祭台上的纹路一层层亮起,与地下早已布好的阵法相连。 金曜最先向前一步,掌中金焰涌入羽纹。 “大日金羽,归阳。” 长羽舒展,烈焰沿每一根细密羽枝升起,最终凝成一轮金色光轮,悬在祭台上空,照得附近族人衣袍一片明亮。 “青梧祖枝,归生。” 青戈双手结印,祖枝上的嫩叶轻轻一颤,新的枝芽接连抽出。青光顺着祭台落入地下,原本干燥的石缝间,悄然冒出几株细小草芽。 赤灼紧随其后,引出一滴赤金精血,送入涅槃火种。 “涅槃火种,归火。” 火种骤然明亮,一只赤凤从中振翅而起。它绕着祭台飞过一圈,便化成层层火光,沿地下阵纹向祖梧涌去。 “净世白翎,归灵。” 白璃指尖拂过羽翎,柔和白光如水般漫开。光芒掠过之处,躁动的灵气渐渐平复,几种不同力量相接时生出的杂乱波动,也被一点点抚平。 玄烬最后抬手,掌心停在命灯上方。 “玄夜命灯,归命。” 深红灯焰猛地拔高,化作一道笔直火柱。看似灼烈,传来的气息却深沉而绵长,与其他四道力量在祖梧上方缓缓交汇。 阳、生、火、灵、命。 五脉各承一部分凤凰传承,分开时各有特性,如今在阵法中逐渐汇合,才显出几分完整的凤凰气象。 五色光芒盘旋而上,先凝出羽翼,再生出长尾,最终化作一只巨大的凤凰,悬在古树上空。 苍古抬头看了一眼,沉声道:“启王庭大阵。” 八处阵眼同时亮起。 风声从高空卷过,地面传来低沉震鸣。王庭内的河流与湖泊泛起层层波纹,宫墙、长廊和殿宇上的古老纹路依次苏醒,沿着地下灵脉向禁地汇聚。 鹏鸟、天狐、黄金狮、玄龟、苍螭、玉角天鹿、魔猿与荒牛的虚影先后显现,稳稳守在八方,将五脉汇聚时不断攀升的力量托住。 观礼台上,沈长安明显感觉到脚下地脉发生了变化。 这座古老宫城的阵法远不止表面所见,许多藏在深处的部分,此刻才真正开始运转。灵力沿地底汇聚,经过八处阵眼约束,再被送向中央祖梧,彼此衔接得极为严密。 然而,古树仍未真正苏醒,它只是轻轻摇动,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穿过上方流转的五色光辉,缓缓飘向地面。 苍古转向杜月,侧身让开道路。 “殿下,请。” 数千道目光随之落来。 杜月握了握手指,没有再看周围,沿着祭台之间的金色长道,一步步向前走去。 她每走近一些,高空中的五色凤凰便收拢一分。庞大光影渐渐凝实,羽纹越来越清晰,直到她站到树下,已化为百丈大小,安静悬在头顶。 近处看去,祖梧比远望时更加苍老,裂纹深处积着细灰,有些树皮已经翘起,却仍紧紧附在树干上。 杜月抬起右手,将掌心轻轻贴了上去。 树皮粗糙,带着一点晨间的凉意。 最初没有什么变化。 杜月等了片刻,正想看看是不是自己放的位置不对,可掌心下忽然传来一下轻微震动。 咚! 一道震荡气浪出现,也像是沉睡许久的心脏,终于重新跳了一次。 她微微睁大眼,尚未开口,紧接着,第二声便接着响起。震动沿树干传入脚下,又顺着地脉向外扩散,连远处宫墙上的灵灯都跟着亮了几分。 金红光芒从树皮裂隙中透出。 杜月感到掌心渐渐暖了起来,一股温和气息包裹住她,没有拉扯,也没有索取,只顺着血脉缓缓流过。 头顶忽然响起密集叶声,枯黄树叶一片片脱落,还未落地,便在金光中化作细碎光尘。新的芽尖从枝头冒出,沿着原本光秃的枝杈迅速铺开,舒展成金红相间的梧桐叶。 干枯树皮下泛起生机,裂纹逐渐收拢,粗壮根系在地下缓缓伸展。 那棵沉寂千余年的古树,终于醒了。 祖梧那金红树冠向四周铺开,层层枝叶托住晨光,宛如一片缓缓燃起的云海。 天空之中的五色凤凰仰首长鸣,随后收拢双翼,飞速向树下俯冲,庞大身躯在落下时不断化为光流,经过祖梧枝干与根系,再沿着杜月的掌心汇入体内。 第425章 共鸣 内容加载中...... 第426章 长大了 内容加载中...... 第427章 掌控王庭 杜月站在树下,听着四周传来的呼声,原本还在打量衣袖的动作顿住,背也下意识挺直了些。 随着她接掌九霄朝凰袍,王庭大阵终于有了能够回应其核心的主人。环绕祖梧的八大王族虚影同时转身,面向她俯首,原本需要各位族长维持的阵纹,也开始自行运转。 此前祖梧复苏,只是让沉寂的灵脉重新活跃起来,如今有了杜月与朝凰袍的引导,积蓄其中的灵气终于沿着正确的路径流动,王庭深处那些封闭多年的阵法,也一座接一座亮起。 远处,一座紧闭的宫殿浮起灵光,檐角下的铜铃无风自鸣。地下断续的灵脉被阵纹牵引,缓缓接续,泉水沿着干涸的水道重新流入湖泊。淡金色光幕从宫墙边缘升起,最终合拢在王庭上空。 阵法内的妖气逐渐平和,混杂其中的混乱气息被缓缓滤去。许多尚未化形的小妖原本被凤鸣惊得伏在地上,此刻也慢慢抬起头,沐浴在落下的灵光中,眼神清明了几分。 祖梧根部,一道金红光芒沉入大地,顺着与王庭相连的地脉继续向外延伸。这些变化还需要时间才能传到妖界各处,但那些淤塞、断裂的灵脉,已经开始得到梳理。 杜月感受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明明还站在树下,意识却仿佛沿着阵纹延伸到了王庭各处,宫殿、道路、水脉、阵眼,全都一一呈现在感知之中,甚至连哪些地方灵气积得太多,哪些阵法运转不畅,她都能隐约察觉到。 远处一眼灵泉刚刚开启,泉水涌得太急,眼看便要漫过两侧石阶。她下意识抬了抬手,那里的阵纹便随之调整,水流很快平缓下来,顺着原有水道流入湖中。 杜月怔了一下,又试着看向王庭南侧,一座防御阵法立刻浮现,淡金光幕升起数丈,随后又在她收回念头时悄然隐去。 “这些阵法都能听我的?” 她好奇的问道。 鹿清晏来到她身旁,笑着点头:“朝凰袍本就与王庭大阵相连,您接掌了它,又得到祖梧认可,自然能够调动这里的阵法。” “那以前呢?” “以前由各族分别维持,只能动用一部分,那些需要凤凰本源才能开启的地方,我们一直没有办法。” 杜月这才明白,正想再试一下,忽然察觉自己的灵域也在向外延伸。金红火海顺着阵纹铺开,越过祖梧禁地,覆盖周围宫殿,又继续向更远处蔓延。 凤凰虚影穿行其中,所过之处,五凤族身上的火焰气息都明显旺盛了几分。 她连忙收住力量,转头看向鹿清晏:“我的灵域......好像把整个王庭都罩住了。” “是大阵在承载您的灵域,并不是您自身的范围突然变得这么大。” 鹿清晏解释道:“在王庭之内,您可以借助阵法,将力量送往各处。等离开这里,灵域便还是您原本的范围。” 杜月稍稍放下心:“我还以为哪里出了问题呢。” “没有,您刚刚突破,还不熟悉这些变化,慢慢来就好。” 她依言收拢灵域,宫城上空的火海逐渐淡去,王庭大阵却没有关闭,依旧安稳地笼罩着四方。 杜月抬起头,又看见了悬在半空中的大日鸣凤轮。 相比已经穿在身上的朝凰袍,法轮显得安静许多。九只凤凰虚影环绕其外,双眼紧闭,似乎并没有受到方才变化的影响。 她朝它伸出手,试着唤了一下,法轮轻轻震动,向她靠近些许,却没有继续落下。 “它怎么不过来呀?” 鹿清晏看了一眼:“它还没有完全苏醒,具体是什么原因,得再试一试。您刚完成传承,先不急着催动。” 杜月收回手,看了看身上的衣袍,又看了看下方已经改口称她为陛下的众人,小声问:“可我才拿到一件,这就算继位了?” “祖梧认可、朝凰袍归主,已经足够了,能不能同时执掌鸣凤轮,是另一回事。” 鹿清晏放缓语气:“原本准备等您休息几日,再安排后面的仪式。如今至宝自行现世,各族也都在场,便顺势将礼完成。您之前答应的那些事依旧算数,王庭事务可以慢慢熟悉,不用今日就全部接过来。” 杜月这才点头。 鹿清晏侧身让开半步,示意她走向祖梧前方的高台:“请您过去,让各族见一见,后面的礼节,我会在旁提醒。” 杜月看了看台阶,慢慢走了上去。 每踏过一级,脚下便有凤凰羽纹亮起,与王庭各处阵法遥相呼应。等她来到高台前方,四周的呼声逐渐平息。禁地之外,各族也通过阵法投映出的景象,看清了站在祖梧下的新任妖皇。 无数目光汇聚而来,杜月刚放松一些的神情,又慢慢僵住了。 她原本以为只要站过来就行,没想到下面的人忽然全都安静下来,似乎在等她说些什么。 杜月努力维持着平静,目光却悄悄移向鹿清晏。 接下来呢? 不是说好会提醒吗? 鹿清晏很快察觉她的窘迫,传音道:“您若没有别的吩咐,我便替您宣布开宴。” 杜月立刻点头。 鹿清晏向前半步,声音借着王庭大阵传向四方:“妖皇归位,祖梧复苏,五脉重聚,万妖同庆。” 她稍作停顿,随后扬声道:“奉妖皇令,王庭设宴,庆贺三日!” 欢呼声骤然响起。禁地内外,各族纷纷俯身谢恩,远处的钟声也随之传来,一座座宫殿亮起庆典的灵光。 “谢陛下!” “妖界永昌!” 杜月顺势朝下方轻轻点头,仍旧端端正正地站着,只是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终于悄悄松了下来。 观礼台上,沈长安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眼中也多了些笑意。 她模样虽然长大了,人倒还是那个杜月。 第248章 大日鸣凤轮 待各族礼毕,鹿清晏安排众人依次离开禁地,杜月沿着台阶向后走去,直到祖梧垂下的枝叶挡住外面的视线,才长长松了口气。 “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非得说几句。” 她抬手扶了扶凤冠,肩膀也放松下来,鹿清晏跟在身旁,闻言笑道:“是我没提前交代清楚,不过,陛下表现得很好。” “可是我一句话都没说。” “您唤醒祖梧,又让王庭大阵重新运转,大家已经看见了这些变化,此时有没有讲话,其实没那么重要。” 杜月狐疑地看了她片刻,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你是不是在安慰我?” “陛下多虑了,方才各族的反应,您也看见了。” 想起外面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杜月这才勉强接受,又低头摸了摸衣袖。 原本只是来接受传承,结果一天下来,连妖皇都当上了,她还真有些没反应过来。 ...... 一旁的沈长安没有立刻离开禁地。 大日鸣凤轮仍悬在祖梧附近,既没有回到天门之后,也没有追随杜月离去,只是安静地转动着。苍古与几位凤族族长留在树下,似乎正在商量它的事情。 他看了一会儿,暂时没有发现什么,便先回了住处,宴会大多都是妖族,他也没啥兴趣。 祖梧送出的金叶已经被他收入灵域,悬在金色梧桐的枝头。叶片偶尔泛起光泽,与树干深处浮现的古老纹路彼此呼应,但是却没有继续引发变化。 沈长安尝试探查了几次,只能确定它与灵域梧桐的力量十分契合,至于具体有什么用,仍然弄不清楚,也就没有贸然催动。 傍晚,院外响起敲门声。 房门刚打开,杜月便走了进来,九霄朝凰袍已经收敛威压,凤冠上的霞光也隐去大半,只是那张褪去青涩的面容,以及明显长高的身量,仍让沈长安有些不习惯。 她在他面前站定,抬眼看着他,显然在等他说些什么。 沈长安配合地点头:“变化还真大。” “是吧?我今天照镜子也看了好一会儿。” 杜月顿时笑起来,又抬起衣袖,转了一圈:“不过还能变,你看。” 一层金红火光沿着衣摆升起,火光流转间,她的身形逐渐变回原来的模样,眉眼重新带上几分青涩,连垂到腰后的长发也短了一截。 朝凰袍随之收拢,繁复羽纹隐入衣料,宽大袖口变得轻便,凤冠则化作一枚小巧的金色发饰,落在发间。 转眼间,站在沈长安面前的,又成了那个熟悉的少女。 “这是衣服的能力?” “嗯,认主的时候传给我的用法里有这个,可以借它变化身形,衣服也会跟着变。” 杜月低头看了看,随后再次催动火光,恢复了刚才的模样,她来回试了两次,显然觉得十分新奇。 “以后就不用特意换衣服了。” 沈长安看着她折腾,忍不住道:“这么一件先天至宝,你倒是先学会了这个。” 先天至宝已经比灵宝之流强多了,后天灵宝、先天灵宝、后天至宝,最后才是先天至宝,当初在死域之中都没见至宝级别的存在。 杜月吐了吐舌头:“其他的我还不会嘛。” 随后她又变回熟悉的少女模样,衣袍也化作轻便长裙:“里面的东西太多,她们让我慢慢学,我总得先挑个简单的。” 沈长安正想问问她接受传承的情况,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鹿清晏停在敞开的房门前,先向杜月行礼:“陛下,关于鸣凤轮,我们商量出了一个办法,想请您过去再试一次。” 她说着,又看向沈长安:“也想请沈巡视员同行,祖梧今日对你的回应,或许与唤醒鸣凤轮有关,需要当面说一说。” 沈长安点头道:“好。” 三人前往议事大殿,外围庆宴已经开始,隔着宫墙,偶尔还能听见乐声与欢笑,殿内却很安静,八大王族与五凤族的几位主事者都已到齐。 大日鸣凤轮也被引到了这里,悬在中央,法轮直径约有九尺,主体呈暗金色,边缘布满细密凤纹,中央凝着一团大日般的金光。 苍古见三人进来,便开口道:“陛下,先前只顾着完成仪式,还没来得及向您细说凤仪天章的事情。” 杜月看向他,等着下文。 “朝凰袍与鸣凤轮,本就是一套至宝,以往多由凤主与凰主分别执掌。二者都能单独使用,但只有同时复苏,彼此配合,才能发挥完整的力量。” 杜月听明白了些:“所以,衣服虽然认我了,它却不一定也会跟着认?” 苍古点头道:“是,您的血脉足以让它回应,但能否同时执掌两件,还要看是否契合,我们想先请您以凤凰真火接触它,再确认一次。” 金曜接着解释:“白天用心念召唤,它只是靠近了一点,这次将真火送入凤纹,或许能让它醒得更彻底些。” 杜月点头,走到法轮前方,抬起右手。 凤凰真火从掌心涌出,缓缓接近法轮,原本沉寂的凤纹逐一亮起,转动的速度也随之加快,九只凤凰虚影中,隐约传出低沉的鸣声。 她能感觉到双方之间的联系,却始终没能进一步掌控。真火可以进入其中,法轮也会回应,可每当她试着将它召到手中,那股联系便停住了。 又试了片刻,结果依旧如此。 鹿清晏出声道:“可以了,陛下,先停下吧。” 杜月散去真火,有些不解:“我能感觉到它,但就是使唤不动。” “看来,单纯增加灵力没有用。” 苍古看向其余几人:“或许确实需要另一道凤凰本源。” 随后众人都看向站在一旁的沈长安。 他察觉到几人投来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后问道:“你们想让我试?” 鹿清晏点了点头:“是,你虽然不是凤族,却能使用凤凰真火,今日又得到祖梧主动赐叶。我们想请你试着接触鸣凤轮,看看它是否会有不同的反应。” 沈长安没有马上上前:“若它真的认主呢?” 苍古道:“只要陛下同意,我们便尊重至宝的选择,这件事此前已经商议过,请你来,并非只想借你的力量将它唤醒,再强行留下。” 沈长安这才转头看向杜月。 她倒没犹豫:“你试试吧,它要是愿意跟着你,也挺好的,总比一直睡着强。” 得到她的答复,沈长安才走近法轮。 第429章 绛仪 那团金光看似安静,内部却积蓄着极其庞大的力量,他稍稍定神,抬起右手,一缕凤凰真火在掌心燃起。 大日鸣凤轮忽然停住。 还没等他继续试探,灵域深处的金色梧桐便先有了反应。枝头金叶轻轻一颤,凤凰真火随之升腾,一片灵域景象自行映现在身后。 黑色火海铺开,金色梧桐从中生长而出,两只黑金凤凰振翅飞起,同时看向法轮。 鸣凤轮剧烈一震,边缘凤纹接连亮起,第一只凤凰虚影睁开双眼,随后短短几个呼吸,九只凤凰尽数苏醒,清越鸣声重叠着响彻大殿。 苍古抬手稳住周围阵法,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长安。 法轮中央金光骤然升起,将殿内照得一片明亮,他还没伸手,它便自行缩小,最后只剩巴掌大小,轻轻落入掌心。 一股灼热力量沿着手臂涌入灵域,径直汇入金色梧桐。枝叶摇动,两只黑金凤凰俯冲而下,没入法轮之中。 九轮金色大日随即浮现在他身后,每一轮之中,都有凤凰振翅盘旋。 大量先天符文涌入意识,与法轮有关的信息也随之浮现,他只要稍一动念,鸣凤轮便轻轻转动,向外扩散的热意迅速收拢。 那种心念相连的感觉十分清晰。 它已经认主了。 金曜与青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惊讶。他们希望沈长安能够成功,却没想到过程会如此顺利,连准备好的辅助阵法都没有用上。 杜月正要凑近些,身上的朝凰袍也忽然亮起。 轻便长裙重新化为华丽衣袍,凤冠浮现,双袖舒展,一道凤凰神纹从衣摆间飞出,与鸣凤轮升起的金光交织在一起。 两件至宝之间的联系迅速恢复,金红纹路在大殿上方铺展,逐渐凝成一卷天章。 沈长安刚抬起头,眼前的景象便忽然变了。 大殿与众人一同远去,脚下出现无边无际的金色云海,九轮太阳悬在高空,远处一棵巨大的梧桐生长在云层之间,树冠铺向天际,枝叶深处栖息着数不清的凤凰虚影。 “这是哪儿?” 杜月就在身旁,正拉着衣袖,茫然地打量四周。 他尝试感应外界,仍能隐约察觉身体留在大殿之中,这才稍稍放心:“身体没进来,应该是两件至宝将我们的意识带到了这里。” 话音刚落,树上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这里是凤仪天章内部,两位不必担心,想离开时,收回心念即可。” 两人同时抬头。 金红树叶从高处飘落,一道人影穿过枝叶,缓缓落在面前,女子看上去二十七八岁,身穿古老的金红宫装,近乎纯白的长发垂在身后,发梢流动着赤金火光。 她赤足立在云海上,身后一对凤凰羽翼若隐若现,左眼灿金,右眼赤红。 女子先看向杜月,又望向沈长安,看清他的刹那,她的目光略微停顿,片刻后才恢复平静。 杜月眨了眨眼,好奇的看着眼前的女子,问道:“你是谁?” “我是凤仪天章的器灵,绛仪。绛色的绛,礼仪的仪。” 杜月低头看了看衣袍:“你是这件衣服的器灵?” “不只朝凰袍,也包括鸣凤轮。” 绛仪抬起手,沈长安掌中的法轮缓缓飞起,悬在三人之间,九只凤凰围绕其外盘旋,显得十分亲近。 “它们可以分别认主,但本为一体,共用我这一个器灵。千年前失去执掌者后,两件至宝相继沉寂,我也无法维持清醒,今日它们重新认主,联系恢复,我才能醒来。” 沈长安问道:“所以,先前杜月得到朝凰袍的时候,你还不能现身?” “那时只恢复了一部分感知,直到鸣凤轮也醒过来,才足以与你们交谈。” 杜月这才明白,好奇地打量着她:“那你在这里待了多少年?” “具体多久,已经记不清了。” 绛仪想了想:“我最初拥有完整意识的时候,古妖王庭还没出现,人间与妖界,也没有如今这样的分界。” 沈长安心中一动,她既然亲历过那么久远的岁月,又一直由凤凰妖皇执掌,或许知道那些被王庭遗失的往事。 他当即问道:“那千年前,龙族与凤凰一族为什么会消失?他们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绛仪脸上的神情渐渐淡了下来,沉默片刻,摇头道:“这件事,我回答不了你。” 杜月有些意外:“为什么?你那时候不是还醒着吗?” “正因为醒着,我才知道自己少了一段记忆。” 绛仪转身望向梧桐虚影,抬手轻拂,树干表面的金光缓缓退去,一道横贯其上的黑色裂痕显露出来,周围纹路也在此处断开。 “这里显现的,是我意识中受损的部分,从最后一任凤凰妖皇继位,到龙凤两族失去踪迹,相关记忆几乎全是空白。偶尔能找到几个零散片段,也无法连成完整的经历。” 沈长安望着裂痕:“是沉睡太久造成的,还是有人动过手?” 绛仪道:“应该是有人动过,沉睡不会只让我忘掉某一段往事,更不会将相连的记忆切得这样干净。我每次回想,都会在同样的地方中断。” “记得是谁动得手脚嘛?” “不知道,我这里没有留下足以辨认身份的痕迹。” 她停了停,才继续道:“不过,我怀疑与当时的几位妖皇有关。” “为什么?” “我的意识藏在凤仪天章深处,外人很难触及,即便修为足够,强行侵入,也容易损伤至宝本身。但如今,朝凰袍与鸣凤轮都还完整,出问题的主要是记忆。” 绛仪看向两人:“历代执掌过我的凤凰妖皇最熟悉这里,若由他们动手,便更容易做到。” 杜月问:“那就是最后一任妖皇动的手脚?” “可能是他,也可能牵涉此前退位的几位,甚至当时与他们共事的龙族妖皇,但这只是从手段推测,我并没有想起是谁做的,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沈长安点了点头,没有将猜测当作结论。 不过,记忆缺失的时间恰好与龙凤消失重合,这两件事之间,恐怕很难说毫无关系。他又想起杜月在传承中见过的纪司夜前辈,心中疑问愈发深了。 “你刚才说,还能找到一些零散片段,里面有没有地点、人名,或者一句完整的话?” 第430章 龙族至宝 绛仪闭上眼,重新梳理刚恢复的意识。 云海安静下来,只有梧桐枝叶轻轻作响,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有,是关于北冥的。” 杜月摸了摸脑壳,显然没有听之前苍古他们的讲解,她疑惑的问道:“北冥是什么地方?” 绛仪解释道:“妖界北方的一片海域,残留的片段里,有人提过要去那里完成一件事。但我辨不清说话的人,也记不得前后的内容。” 杜月忍不住问:“连什么事都不知道?” 绛仪摇头,指尖再次接近树干上的裂痕,还未触及,周围几道纹路便暗下去,她的神情也随之一滞,片刻后才恢复。 “再往深处追忆,便会变成这样,那些记忆暂时找不回来了。” 她收回手,却没有结束这个话题,而是转头望向云海之外。 “不过,这个地方,现在还有另一条线索。” 沈长安看向她。 “鸣凤轮苏醒后,我感应到了一位故人的气息,也在北冥。” “故人?” “也不能说是“人”,是玄元镇海玺,龙族世代执掌的先天至宝。” 杜月低头看了看朝凰袍:“龙族也有这样的东西?” “有,凤凰一族传承凤仪天章,真龙一族则由玄元镇海玺承载一部分传承与权柄。它能够调御水脉、镇压海域,也有自己的器灵。” 绛仪继续道:“当年我们同在王庭,相识多年,两件至宝之间一直留有共鸣,今日我醒来,便察觉到了它,只是传回的回应很微弱,还不足以交流。” “那它以前就在北冥嘛?” “不,至少在我记得的那些年里,它一直留在王庭,偶尔被龙族妖皇带出去,也不会离开太久。” 绛仪眉头微蹙:“如今它为什么在那里,我不知道。更奇怪的是,它的力量一直在消耗,连回应我都很吃力。” “我现在只能感应到至宝,如果它经历过那段时间,若记忆完整,至少可能知道一些我忘掉的事情。” 杜月闻言便道:“那我们去找它问问?” “先弄清楚它的情况吧。” 绛仪看向两人:“我只知道大致方向,不知道确切位置,更不清楚它为何虚弱。北冥如今有没有变化,镇海玺留在那里做什么,都应该先问明白。” 沈长安点头:“如今管理王庭的是鹿清晏前辈,上一任是苍古前辈,他们都在外面。” “龙凤不在以后,一直由他们代管?” “对,由各族推选代理妖皇,负责妖界的事务。” 绛仪道:“那便先问他们,镇海玺离开王庭,不是小事。即便当年的缘由已经查不到,如今执掌妖界的人,也应该知道它的去向。” 这样一来,要查的事情便清楚了。 先确认镇海玺是否确实留在北冥,再问它为什么没有回到王庭,以及如今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只有弄清这些,才谈得上动身寻找。 沈长安记下这条线索,正要告辞,却发现绛仪又在看着自己。 她走近几步,眼神中带着疑惑,像是在辨认某种熟悉的东西。 “怎么了?” “你身上有我一个老朋友的气息。” 绛仪停在他面前,声音放轻了些:“应该是一位我认识了很久的人,刚才见到你时,我便察觉到了,可关于她的记忆也有些零乱,一时想不起更多。” 她说的应该是杜琼羽的气息,沈长安正想询问,绛仪的身形却晃动了一下,宫装边缘逐渐透明,身后的凤凰羽翼也淡去几分。 “我的意识还不稳定,今日只能说到这里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后抬眼:“等你们问清北冥的事,可以通过至宝传递心念,我若醒着,自会回应。你身上这道气息,我也会再想一想。” 沈长安没有继续追问,点头应下。 绛仪轻挥衣袖,脚下云海向两侧散开。两人收回心念,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王庭大殿。 周围众人仍在原处,外界似乎没有过去多久,鸣凤轮悬在沈长安掌心,朝凰袍上多出几道细微金纹,先前铺展的天章则已消失。 苍古看着他们,问道:“方才两位的神魂气息忽然收敛,可是进入了至宝内部?” 沈长安点头:“见到了凤仪天章的器灵,她叫绛仪。两件至宝同时认主,让她恢复了意识,不过现在还很虚弱,说了一会儿话便要继续休养。” 殿内众人神情微动,苍古更是稍稍坐直了些。 “那她可还记得千年前的事情?” 沈长安看了他一眼:“我们也问了,她与龙凤消失有关的记忆被人动过,只剩很少的片段,暂时无法回答。” 苍古眼中的期待淡了些:“没想到,连器灵的记忆也......” “前辈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王庭的记录也不完整。” 苍古缓缓解释:“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查龙凤消失的原因,可许多典籍偏偏缺了那一时期的内容。有些卷宗整册不见,有些只留下与族务有关的琐事,真正重要的去向、调令,全都找不到。” “所以你们怀疑,有人刻意清理过?” “对,但找不到确切证据,也无法确认动手的是谁。” 沈长安思索了一会,将绛仪的判断说出:“她同样不知道是谁改了记忆,只是怀疑与当时几位妖皇有关。因为熟悉凤仪天章的人,更容易避开至宝本身,只对她的意识下手。” 苍古沉吟片刻:“倒是与我们此前的猜测相近,不过,既然双方都没有证据,这件事还不能定论。” 沈长安点头,随后将话题转向北冥。 “她还找到了一个零散片段,有人提到要去北冥办事,具体是什么,她想不起来。但鸣凤轮复苏后,她感应到了另一件至宝,也在那个方向。” 苍古目光一凝:“玄元镇海玺?” “正是。” 沈长安没有错过他的反应:“看来,王庭知道它在那里。” 苍古缓缓点头:“知道。” 杜月忍不住问:“那它为什么没回王庭?绛仪说,以前它都是留在这里的。” 苍古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她还能与镇海玺联系?” 沈长安解释道:“只能感应到,她察觉它的力量一直在消耗,传来的回应也很弱,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所以让我们先来问清楚。” 这一次,鹿清晏与几位族长的神情都认真起来。 他顿了顿,又道:“前辈,镇海玺如今究竟在做什么?如果王庭知道它的情况,我们也好转告绛仪。她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苍古沉默片刻,终于抬起手,一幅妖界地图在大殿中央缓缓展开,山川与城池逐一浮现,最北方则是一片辽阔的深色海域。 “原本想等陛下熟悉王庭之后,再详细说这件事,既然器灵已经察觉,今日便先告诉你们。” 他的手指停在海域深处。 “玄元镇海玺没有回来,是因为它一直镇压着北冥的一处深渊通道,真龙一族消失后,那里便再没有能够替代它的力量。” 杜月看向地图,神情也渐渐认真起来。 “那北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431章 北冥 苍古抬手指向地图北端的海域:“北冥是妖界最古老的海域,妖界尚未与人间彻底分离时,它便已经存在。那里的海水与别处不同,越往下越沉重,空间也会随之变化。有些地方,八境修士接连下潜数日,也找不到真正的海底。” 随着他注入灵力,海域中央逐渐放大,一片被巨大漩涡环绕的区域显露出来。 “这里叫鲲墟,位于北冥深处,真龙一族还在时,常年有人驻守,也会定期进入其中。至于里面有什么,他们进去做什么,留下的记载很少。” 沈长安看了一会儿,目光移向另一处被黑色标记覆盖的地方:“那这里呢?” 苍古将地图向下展开,海水逐渐变得透明,一片规模庞大的黑色漩涡出现在深处。它与沈长安见过的裂隙不同,边缘相对完整,中央的黑暗向内凹陷,像是一扇被封住的大门。 “这是北冥渊门,玄元镇海玺如今镇压的,就是这里。它位于海面下方约三万丈处,整座封印覆盖的范围超过千里。” “千里?” 沈长安眉头微皱。 东海裂隙已经让第五集团军与镇夜司耗费了大量人力,若这样一片海域尽数与深渊连通,届时需要面对的压力,恐怕远非东海能够相比。 鹿清晏接过话:“北冥渊门与普通裂隙不太一样,更像一条早已存在的通道。王庭曾尝试修复周围空间,却只能加固封印,无法让通道彻底消失。” “所以,只能一直守着?” “对,目前没有别的办法。” 苍古抬手,一枚四方古玺浮现在漩涡上方。蓝黑色灵光从中扩散,无数真龙虚影沿着光芒游动,彼此相连,将下方的渊门牢牢封住。 “玄元镇海玺便是主封印的核心,真龙一族消失以后,它一直留在这里,至今已有千余年。外围的阵法能够修补、更换,唯独它,我们始终找不到可以替代的东西。” 杜月盯着古玺看了片刻:“一直是它自己撑着?没有人能帮它吗?” “能帮,但能做的有限。” 苍古解释道:“王庭可以维护外围阵法,为封印补充灵力,也能清理渗出的魔物。可镇海玺内部是什么情况,没人能够直接查看。苍螭族曾凭借真龙旁系血脉尝试接近,最多也只能进入封印外围,再往前便会被挡住。” 沈长安这才明白,妖界并非没有照看这件至宝,而是始终无法真正与它建立联系。 有地脉和阵法供给灵力,也不意味着至宝本身不会损耗。维持如此庞大的封印,千余年不曾停歇,绛仪感应到它虚弱,并不奇怪。 “那北冥的驻军,主要就是负责外围?” “不错。” 地图上陆续亮起城池、岛屿与阵法节点,沿着海岸和海域彼此勾连,在主封印之外又围成了一道防线。 “妖界接近三成的高阶战力,常年驻守北冥。苍螭族负责海域巡查,玄甲古龟族维护封印阵法,黄金狮族与雷角荒牛族负责镇海军团,其余各族也会定期抽调人手轮换。” 苍古指向其中几处最亮的节点:“十二座镇海城、七十二座定渊岛,以及上千处大小阵眼,共同组成第二层封印。平时替镇海玺分担压力,若内部发生变化,也能阻拦外溢的魔气和魔物,给王庭争取应对的时间。” 杜月顺着光点看了一圈:“再往后呢?” “再往后就没有同等规模的第三道封印了。” 苍古语气沉了些:“若镇海玺失守,外围城池与岛屿也挡不住,便只能在北境重新组织防线,到那时,受影响的就不只是北冥。” 沈长安望着北境与王庭之间的大片区域,片刻后问道:“最近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主封印仍在正常运转,镇海城也没有失守,这些年,从边缘渗出的魔物有所增加,不过镇海军团一直能够处理,尚未出现大规模外溢。” “也就是说,外围的情况还在控制之内,但镇海玺自身的损耗,你们无法确认。” 鹿清晏点头:“只能从封印的变化间接判断。” 沈长安看向地图中央的古玺:“那就有必要检查一遍,绛仪刚醒便特意提起它,至少说明它传来的回应,与她记忆中的状态相差很大。外围暂时平稳,也不能就此认定里面没有问题。” 苍古缓缓点头:“我会传讯北冥,重新核查各处阵法。苍螭族与玄甲古龟族也会派人进入封印外围,将最近的变化仔细查清楚。” 杜月接着道:“那我们也过去看看吧,你们没办法与镇海玺说话,绛仪说不定可以。” “陛下,先不急。” 金曜立刻开口,其余几位凤族族长也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青戈温声道:“您才刚接受传承,境界还需要稳固。镇海玺又在渊门附近,就算到了北冥,也不能什么准备都没有,便直接过去。” 杜月看向鹿清晏:“我现在有朝凰袍,也能用王庭大阵,应该能帮上些忙吧?” “自然能,但王庭大阵的力量,离开这里便无法继续借用。朝凰袍虽然已经认主,您也还没来得及熟悉。” 鹿清晏没有一口拒绝,只是耐心解释:“若真要去,至少先弄清封印的情况,再想办法接近镇海玺,况且,这几日王庭这里也离不开您。” 第432章 祖梧涅槃池 沈长安听出她话中还有别的原因,转头看向殿外。 祖梧的金红光辉仍映在天边,地底不时传来细微的灵力波动,似乎有许多阵法尚在调整。 “是因为灵脉和阵法还没有梳理完?” “对,还需要几日。” 鹿清晏点头:“祖梧刚刚复苏,许多断续的灵脉才接上,大阵也在重新调整。陛下留在王庭,可以随时稳定这些变化。若突然离开,梳理的过程便可能中断,刚接续的几处灵脉也容易重新出问题。” 她看向杜月:“等这一轮变化结束,您的境界也稳固了,再商量行程,会妥当得多。” 杜月这才点头,没有继续坚持。 沈长安正想说什么,却发现苍古与几位族长又看向了自己,不由问道:“咋啦?还有我的事?” 苍古说道:“也想请你多留几日,除了熟悉鸣凤轮,还有一场洗礼,你应当能够参与。” 他稍作停顿,问道:“祖梧给你的那片叶子,能否让我们再看一眼?” 沈长安心念微动,金叶从灵域中浮出,停在身前。细密叶脉间流动着金红光泽,殿外祖梧似有所感,传来一阵枝叶摇动的轻响。 苍古仔细看过,才道:“果然是本源叶。” “它有什么用?” “持有此叶,便能进入祖梧涅槃池,接触祖梧积蓄的本源精华,你灵域中的梧桐又与祖梧同源,很可能本就由它分出的一缕本源孕育而成,所以才会得到回应。” “祖梧复苏、地脉重新贯通之后,根系中的精华会逐渐汇入池中,形成祖梧涅槃髓。其中包含祖梧积蓄的生机、凤凰本源,以及经过梳理的地脉之力,可以用来洗炼肉身与神魂。” 苍古继续道:“过去,只有继任的凤凰妖皇,以及少数得到祖梧认可的族人,才有资格入池。这片本源叶,便是祖梧给你的凭证。” 杜月看了看他,又看向鹿清晏:“我也要进去?” “是,这本就是传承之后的一项安排。” 鹿清晏解释道:“您的本源虽然补全了,但从恢复到突破,时间太短,体内还有不少力量没有完全消化。涅槃池可以帮您稳固境界,也更容易让您适应朝凰袍。” “那沈长安呢?他也能和我达到一样的效果吗?” “他的情况更特殊。” 苍古道:“他并非凤凰之身,却有纯粹的凤凰本源,如今又得到了鸣凤轮认可。入池以后,至少能借助祖梧的力量,进一步梳理本源与肉身、灵域之间的联系。” 沈长安望着金叶,沉吟片刻。 他早已察觉,灵域中的梧桐并非单纯由灵力凝聚而成。今日祖梧的回应,更证实了其中另有缘由。若能借这次洗礼弄清一些事情,自然值得留下。 他将金叶收回:“什么时候开始?” “约在七日后,届时地脉和大阵完成调整,涅槃髓也会逐渐稳定。” 苍古看向两人:“这几日,你们先熟悉至宝,我会让北冥将核查结果陆续送来。等洗礼结束,再根据那边的情况决定行程。” 杜月想了想,终于答应:“那就先等一周,北冥有新的消息,也记得告诉我们。” “自然。” 事情议定,殿内众人开始分头安排。几位族长留下核对北冥的轮换人手,玄策与苍无澜则商量进入封印外围的事,原本安静的大殿重新响起交谈声。 沈长安与杜月先行离开,沿长廊往住处走去。 外围的庆宴还在继续,隔着几重院墙,仍能听见远处的乐声。杜月低头摆弄了一会儿衣袖,忽然小声问:“那个祖梧涅槃髓,会不会很疼?” 沈长安转头看她:“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怎么知道?” “你以前不是淬炼过好几次吗?” “我那几次,倒是都挺疼。” 杜月脚步一顿,认真想了想:“那能不能提前弄点麻药?” 沈长安也停下来,看着她:“你都想到麻药了?” “问问嘛,又不一定真用。” 后方,鹿清晏恰好从殿中出来,正与一名王庭执事说话,沈长安朝那边示意了一下:“她还没走,要不现在问?” 杜月连忙拉住他的袖口:“算了,我就是随便说说。” 她重新迈开步子,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袖:“我可是妖皇,又不是怕疼,只是提前了解一下。” 沈长安忍着笑,没有拆穿,跟着她继续往前走去。 …… 京城镇夜司总部。 会议室内,投影屏幕悬在长桌前方,顾敛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央。他仍在魔都,身后的办公桌上堆着文件,旁边几份展开的地图,标注着城区防线与东海裂隙的位置。 死域事件虽已结束,人员调动、伤亡抚恤与防线重建却还没有处理完,这些都需要他这个代理总司过问。 “魔都目前基本恢复稳定,各地支援也完成了交接......” 长桌两侧,几位总部负责人和参与议事的家族代表安静听着。 周融坐在主位,等顾敛汇报完,才放下笔:“妖界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杜月已经进入妖界。” 顾敛神情沉了些:“为接她过去,妖族前后来了十几名八境大妖,连上一任代理妖皇苍古都亲自到了。以当时魔都的情况,没办法强行将人留下。” 在场众人都知道,他曾试图以血脉检查与安全调查为由,将杜月带回京城。只是妖族摆出的阵容远超预期,这件事最后没能办成。 周融没有追究,转头看向长桌另一侧:“妖都的情报呢?” 负责对接妖都总部的百里家中年男子打开资料。 “刚刚确认,杜月已经于今日在古妖王庭登位。五凤支脉与八大王族均在场,沉寂千年的祖梧,也在仪式中复苏。” 会议室里响起翻动文件的声音。 有人抬头问:“这么快?她进入妖界才几天?” “具体过程暂时不清楚,但妖界已经公开宣布庆贺三日,各族传出的消息能够相互印证。” 第433章 周崇玄 中年男子切换投影,将顾敛的画面缩到一侧,屏幕中央出现一段从两界通道附近记录到的影像。 妖界方向的天空中,金红光芒久久未散。距离太远,看不清源头,只能从旁边附着的数据中,确认通道附近的灵气发生了明显变化。 “这是祖梧复苏以后记录到的情况,通道附近灵气浓度提升了接近两成,原本混杂的妖气也平稳了许多。至于妖界其他地方的变化,目前还没有完整数据。” 他翻开下一页:“另外,凤凰一族的传承至宝重新现世。目前能够确认的是九霄朝凰袍,杜月已经认主。” “先天至宝?确定是这个层次?” “对,王庭公开的说法,与我们保存的妖族古籍相符,杜月登基掌控的就是至宝,而且王庭多处封闭的阵法重新开启,也有不同来源的消息佐证。” 顾天养坐在右侧,盯着影像看了片刻:“她离开魔都时,应该还只有六境。至宝认主,不代表她立刻就能发挥出全部力量。” “她自身的修为,反倒不是最重要的。” 旁边的顾家老者接过话:“龙凤消失以后,八大王族轮流代理妖皇,彼此制衡。如今纯血凤凰回来,又得到王庭认可,至少在名义上,各族已经有了共同奉立的妖皇。” 他合上资料:“往后与妖界打交道,不能再照以前的办法来。” 周融将这件事记下,随后重新看向顾敛:“沈长安还跟着杜月?” “还在妖界。他递交的是一个月休假申请,目前没有提前返回的消息。” “慕容言呢?” “她已经回到魔都,只说杜月顺利进入王庭,护送的事情已经完成,其他没有详细说明。” 百里家的中年男子补充道:“妖都送来的情报中,也没有沈长安的具体动向,只知道他仍是王庭的客人。” 人间收到的消息,大多来自公开仪式与各族传闻。祖梧复苏、杜月登位、朝凰袍认主,都已广为流传。 但当晚议事大殿中发生的事情,只有少数妖族高层知晓,尚未传出王庭。 周融点了点头,转向情报负责人:“他的身份查得怎么样了?” 对方将一份档案放到桌上。 “与此前的结果相同,他幼年被张海收养,此后一直生活在沧江,求学与进入镇夜司的经历都有记录,沧江总司许修齐也核实过资料,暂时没发现明显问题。” “那术法来源呢?” “查不到,凤凰真火,以及几门特殊术法,都没有明确的师承记录。能够确认的是,从深渊失踪一年后归来,他的实力便开始迅速增长。” 周融低头翻了几页。 这些经历解释不了沈长安的修为,更解释不了他掌握的手段。调查反复进行,到最后却总会停在同一个地方——他在深渊中失踪的那一年。 会议室安静下来,门外忽然传来木杖触地的轻响。 一名枯瘦老人推门而入。他穿着灰色长衫,头发稀疏,脸上布满皱纹与老年斑,握着木杖的手微微发颤,双眼却十分清明。 周融率先起身:“崇玄叔,您怎么过来了?” 其余人也陆续站起。 来人名叫周崇玄,是周家如今辈分最高的几位老人之一。他未曾踏入九境,多年前便开始气血衰败,后来进入家族沉眠之地,借助封灵阵法减缓消耗,才一直撑到今日。 此次魔都死域出现了不少古老术法,周家将相关资料送进去,请几位老人辨认。周崇玄也因此结束沉眠,重新醒来。 “都坐吧。” 他在周融身旁落座,将木杖靠到椅边。 周融低声道:“您刚醒,有什么发现,让人送句话过来便是。” “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更方便。” 周崇玄望向屏幕:“魔都的资料,我看过了,你们查沈长安,并非全无头绪,只是有一门术法,先前认错了。” 周融神情一动,示意工作人员调出老人带来的资料。 屏幕上最先出现的,是死域结束前后的魔都街道。 大量普通人从住宅与避难设施中走出,有人返回家中,有人重新坐回店铺,也有人收拾街边散落的物品。单看动作似乎没有异常,可将几处画面放在一起,便能看出他们的反应过于相似。 许多本该惊慌逃跑的人,都在安静地回到各自的位置。 下一段影像中,整条街道上的人短暂停顿,随后又恢复行动。事后的调查则显示,大量普通人失去了死域中的记忆,少数人还记得一些片段,却只当自己做了场噩梦。 最后,是仪器捕捉到的神魂波动。 一股庞大的力量曾覆盖城区,将数不清的意识连接在一起,随后迅速消散。 “报告里将这些归为大范围记忆修改,结果没错,但没有弄清施术的过程。” 周融问:“您的意思是?” “施术者是先入梦,再借梦境改变他们对经历的认知。” 周崇玄指向前两段影像:“施术者先让普通人陷入同一场梦,引导他们在现实中行动,回到熟悉的地方。等梦境结束,这些行为便被接入原有的记忆,死域中的混乱与恐惧,则逐渐被当成梦里的经历。” 顾天养皱眉:“同时让数千万人入梦,还能分别引导他们行动,什么术法能做到这一步?” “大梦春秋诀。” 周融很快抬起头:“那是太一门的传承?” “不错。” 见其余人仍有疑惑,周崇玄继续解释:“太一门是东煌最古老的修行宗门之一,以神魂与心念之道见长。其中有两门根本传承,一门先天太一真解,一门大梦春秋诀。” “大梦春秋决可修养神魂、稳固心念,也能辅助推演术法,将神魂之力化入梦境,通过梦中的经历,影响感知、认知,乃至记忆。” 他看向屏幕:“普通幻术也能惑人,但同时连接如此多的意识,再分别引导,最后将梦中经历自然接入现实,这种施术方式,与大梦春秋诀的记载完全相符。” 第434章 太一门后裔 听到这里,在场众人都明白了周崇玄为何会亲自过来。 周家先祖便是太一门门主,这在京城各家之间并不是什么秘密。后来太一门衰落,门人四散,周家虽然延续至今,却只保住了部分先天太一真解,大梦春秋诀则早已失传。 如今这门术法重新出现,周家自然不会错过。 周崇玄看着屏幕,缓缓道:“先祖留下的传承,周家找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结果。现在既然有了线索,总要查清楚,也该想办法将它拿回来了。” 周融问道:“可眼下施展这门术法的,是死域最后出现的那位未知强者。您今日过来,难道还找到了与他有关的线索?” “线索就在沈长安身上。” 周崇玄示意工作人员切换画面:“看他以前的交手记录。” 屏幕上随即出现几段影像,旁边附着调查笔录与事后检查结果。画面有些模糊,只能看见沈长安出手后,对手曾短暂停顿,也有人忽然转向空处,朝着并不存在的目标攻击。 周崇玄让其中一段停住,指向旁边的笔录。 “单看交手过程,认作幻术并不奇怪。但这个人清醒以后,反复提到一段并未真正发生的经历。现实中,他只失神了不到一秒,在他的认知里,却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周融低头看完记录:“他在那一瞬间,被拉进了梦境?” “而且梦境结束以后,其中的情绪与记忆仍然留着,让他一度分不清哪些事情真正发生过。” 周崇玄又调出另外两份资料:“类似的情况不止一次,再结合施术时的神魂波动来看,沈长安用的,应该也是大梦春秋诀。” 在场众人的目光重新落到屏幕上。 若这番判断没有错,周家要找的传承,便不只存在于那个已经消失的未知强者身上。至少沈长安还在,他的去向也十分明确。 周融看向老人:“所以,您想从他那里找回法诀?” “不错,先问清楚他从何处学来,又得到了多少,若他手里有完整传承,自然更好。大梦春秋诀本就是先祖传下的根本法,周家不能明知它已经现世,还放着不管。” 顾敛盯着其中一段影像,忽然问道:“这些记录,全部在魔都死域之前?” 情报负责人点头:“时间已经核实过,都在死域发生之前。” 顾敛眉头收紧,如此一来,便能排除沈长安在此次死域中临时得到传承的可能。他此前就已经会用,只是一直没人认出来。 周崇玄也道:“这类术法涉及神魂与意识,需要反复修习。他在这些交手记录中的运用已经颇为熟练,显然不是刚刚学会。” 顾敛沉默片刻,开口道:“我曾用狴犴雕像询问过他,当时没有发现说谎的迹象。” 周融看向他:“你怀疑那次询问有问题?” “如果他能够影响记忆,就有必要重新核查。” “可以核查,但不能仅凭他会这门术法,就断定他骗过了狴犴。” 周崇玄停了停,继续道:“不过,狴犴辨认的是受问者是否明知不实而作答。若他自己的记忆已经发生变化,即便说出的内容与事实不符,也未必会被判作谎言。” 顾敛没有接话。 沈长安当时回答得很平稳,狴犴也没有示警,他原本认为,那些回答至少能够作为后续调查的依据,如今却不得不重新考虑其可信度。 周融翻开档案:“那位未知强者与沈长安,是否存在师承关系?” 周崇玄道:“有这个可能,也可能两人都从别处得到了传承,要弄清楚,得先知道沈长安何时学会,又是谁教的。” 情报负责人很快调出时间记录。 “目前能找到的相关影像,全部在他从深渊归来之后。失踪之前,没有同类记录。” “还是那一年。” 周融的手指停在档案上。 镇夜司查过这段经历,但沈长安提供的情况有限,又缺乏能够印证的人证物证,调查始终无法深入。如今散失的古老传承与死域中的未知强者,都指向同一段空白,自然不能再轻易放下。 “他从未主动上报这门术法。” “没人认出来,他也未必会主动说明。” 周崇玄拿起木杖,横放在膝前:“现在既然有了线索,就该找他当面谈谈。” “大梦春秋诀与先天太一真解,本是太一门的两门根本传承,周家保存真解传承多年,如今大梦春秋决也终于有了消息......” 会议室中,几人的神情发生了细微变化。 前面议的是死域与沈长安的身份,到这里,周崇玄真正关心的事情已经十分清楚。 百里家的中年男子合上资料:“但沈长安如今身处妖界,又是新任妖皇的客人。这个时候去王庭找他,妖族未必愿意配合。” “那就先不去,杜月刚刚登位,王庭正忙着庆贺,此时过去,只会将原本可以私下谈的事情闹大。” 周融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他请的是一个月假,总要回来履职,等他回到人间,再安排见面。” 顾敛问:“需要提前通知他吗?” “暂时不用催。” 周融看向情报负责人:“先把现有的战斗记录和询问笔录整理好,尤其是深渊失踪前后的变化。术法来源、未知强者的身份,以及那一年发生的事情,都列清楚,别到时候还是拿着几个模糊问题反复问。” 对方应下,将几份资料归到一起。 周融又看向顾敛:“你那边留意正常的返程和销假消息,沈长安一回来,便通知总部,先不要另行询问。” “明白。” 事情安排下来,周融才重新望向身旁的老人:“等他们回来,到时候,您与他当面谈。” 周崇玄缓缓点头。 他看着屏幕上沈长安的照片,握住木杖的手指稍稍收紧。 “传承从哪里来,那一年去了什么地方,还有大梦春秋诀的事......我会亲自问清楚。” 第435章 007联络员 沧江镇夜司总部。 总司办公室内,许修齐坐在桌后,低头翻看刚刚送来的文件。 魔都死域事件以后,各地镇夜司都进入了警戒状态,沧江虽然离得远,也需要重新清点人员、检查辖区内的情况,并抽调部分掌灯人前往其他地区支援。 桌上堆着十几份调令,许修齐看得很快,确认无误便签下名字,遇到不妥的地方,则在旁边批注几句,交由相关部门重新调整。 突然,办公室外传来敲门声。 “进。” 房门开启,一名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上去三十岁左右,身材修长,面容俊郎,鼻梁上架着银框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轻轻关上房门,随后收拢双手,站在门边,没有贸然上前。 许修齐没有抬头:“京城那边,议完了?” “回大人,刚结束不久。” 裴照微微躬身,等许修齐抬手示意,才走到办公桌前,双手将一枚黑色储存芯片放下,随后退开半步。 “顾敛汇报了魔都的情况,妖都也送去了新消息。杜月今日在古妖王庭登位,九霄朝凰袍已经认主。” 许修齐翻过一页文件:“妖族等了千余年,好不容易将她接回去,自然会尽快安排。” “是,京城那边对此准备不足,登位的消息传回去时,有几人还在询问是否属实。” “他们原本想再观察八大王族的态度,看看是否有人不愿交权。但目前收到的消息里,妖界似乎没有这方面的迹象。” “凤凰刚回来,祖梧又重新复苏,这时候争权,没有哪一族能占到便宜。” 许修齐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又问:“那沈长安呢?” “仍在妖界,慕容言已经回到魔都,只说护送顺利,没有详细交代王庭里的事。妖都送去的情报中,也没有沈长安的具体动向。” 许修齐将文件放到一旁,点了点头:“王庭的事情,本就不容易查,那些眼线能打听到庆典和登位,已经算快了。至于关起门来商议过什么,他们还接触不到。” 裴照低声应是,待他重新拿起文件,才继续禀报:“另外,这次会议上,周崇玄也露面了。” 许修齐终于抬眼:“周家的老东西?” “是,周家将魔都的资料送进沉眠之地,请几位老人辨认术法。周崇玄醒来以后,又调取了沈长安过去的战斗记录。” 裴照稍作停顿:“还有就是......他认出了大梦春秋诀。” 许修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裴照没有继续往下说,直到对方示意,才接着道:“按周崇玄的判断,魔都最后出现的那位未知强者,是先以梦境覆盖全城,再引导普通人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借此处理了他们关于死域的记忆。之后,他又从沈长安以往的交手记录中,找到了相似的痕迹。” “周家是太一门门主的后裔,手中还留着先天太一真解,周崇玄以此为由,提出要找回大梦春秋诀。” 许修齐笑了一下:“这术法刚出现,便都成了他家的东西,周家还是老样子。” 裴照垂着眼,没有跟着评价,只继续交代会议的结果。 “他们已经决定,暂时不去妖界,等沈长安回来,再请他到京城,由周崇玄亲自出面。不仅要问术法来历,还想重新查清他在深渊里失踪的那一年。” 裴照低声请示:“大人,是否需要属下作些安排,拦下周家的调查?” “不用。” 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许修齐继续道:“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沈长安也不会因为周家几句话,便把东西交出去。” “属下明白。” “先看看周家能查出什么。” 许修齐低头改掉调令上的一个名字:“况且,大梦春秋诀的来历,我也想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这些年,他对沈长安的关注,远比镇夜司档案中记载的多。对方何时开始修行,接触过什么人,境界又在何时发生变化,他大多清楚。 甚至有些在沈长安看来只是偶然的经历,本就经过他的安排,可大梦春秋诀不在其中。 沈长安进入深渊以后,踪迹便彻底断了。等他一年后重新出现,身上已经多出许多无法解释的变化。凤凰真火、梦境术法,以及那些远超同境修士的手段,都没能找到明确来源。 “那魔都出现的未知强者......” 许修齐忽然开口,裴照略微抬眼,仍站在原处听着。 “沈长安会大梦春秋诀,对方是借他之手施展的话,那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小。” 裴照俯身道:“属下会沿着这条线继续查,关于那人的身份,还请大人示下。” “我也不知道。” 许修齐摇了摇头,只有那人他是完全没有头绪的。 裴照有些意外,随即将头低得更深了些,转移了话题:“如今王庭的消息也难以查实,是否需要增派人手,设法接近他?” 许修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唤醒了桌旁的电脑。 屏幕上停着一份尚未关闭的档案,最上方是沈长安的照片,下面则是按年份排列的成长记录。 这不是交给京城的那一份,而是他真实的档案。 一岁时的身体数据,三岁时的一次生病,五岁前后的性格变化,再往下,是学校、住址,以及各个时期与他接触较多的人。 十五岁进入镇夜司以后,记录变得更加密集。每次境界提升、受伤、执行任务,都有对应的时间,有些还附着旁人的观察与事后推测。 从幼年到如今,除了深渊失踪的那一年,几乎都有迹可循。 许修齐缓缓向下翻动。 至少从这些资料来看,沈长安仍在沿着他熟悉的方向成长,只是最近,多了几处难以解释的变化。 而在档案旁边,还开着一个沉寂已久的聊天群。 群里只有四个账号,已经很久没有新消息,过去的记录却完整保留着,从集合地点、行动时间,到简单的任务分配,偶尔还夹杂着几句闲聊。 许修齐使用的账号名为“联络员007”,以往相关的任务都是他安排的。 过去关于沈长安在青州的一切生活轨迹,他都一清二楚,但是自从去了魔都之后便有些拿捏不准了。 随后,他看向自己的右手,指尖灵力转动,还衍生出了一些丝线,这些东西只有他能看到,丝线飘向远方,他自己感应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便松了口气。 裴照等了一会,稍稍向前倾身。 “大人......可需要属下做什么?” “不用。” 裴照应了一声,退回原处,不再开口。 许修齐说道:“继续留意京城,周家有什么动作,及时告诉我。妖界不必增派人手,沈长安那边,也暂时不要干涉,让他留在那里,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裴照微微躬身:“是,属下遵命。” 第436章 造化生灵札 百慕大群岛。 潮湿海风掠过破败村落,吹得木屋外墙轻轻作响。 小岛始终笼罩在阴云下,远处海面看似平静,偶尔却会毫无征兆地出现漩涡。云层也时常改变方向,有时向东,有时向西,更多时候则缓缓绕着岛屿转动,迟迟不肯散去。 许明境已经在村中住了数日。 他没有急着离开,一来,这里的术法痕迹与师父有关,他想弄清张怀真究竟在岛上做过什么,二来,即便离开,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如今至少有一件事可做,总好过漫无目的地走下去。 村落东侧,有一间保存得还算完整的木屋,许明境将倾斜的墙壁扶正,清理掉腐朽的桌椅,又从其他废墟中找来尚能使用的木料,修补屋顶。 村里的阵纹已经十分微弱,只能勉强维持房屋不彻底坍塌,他又在外围补了一座避水阵法,让屋内重新干燥下来。 一张木床,一把椅子,再加一张修好的长桌,便是全部陈设。 此时,他的桌上放着一本灰褐色古书。 书页薄而柔韧,摸上去带着皮革般的触感。边角虽然泛黄,字迹却大多仍能辨认,封面上写着几个东煌古字。 《造化生灵札》。 这是他在村落中央一间坍塌的房屋里找到的,地下还留着半间石室,书册被压在倒塌的架子下面,旁边散落着破碎阵盘、损坏的器具,以及几十只大小不一的透明容器。 大部分容器已经空了,少数底部残留着干涸的黑色物质。 许明境隔着容器探查过,那些东西早已失去活性,却仍让他隐隐觉得不舒服。他没有贸然触碰,只将古书与附近能找到的手稿带了回来。 相比山洞石壁上的内容,这本书更加难读。 古字还在其次,真正麻烦的是那些早已不用的术语,有些词反复出现,却与如今的含义不同,只能结合图画、批注和其他手稿,一点点推敲。 数日下来,他才勉强理顺了前面一部分内容。 最初一篇,名为“形”。 其中记录着人体结构、经脉分布,以及血肉生长的规律。断骨如何接续,经脉毁损以后怎样再造,脏腑衰竭时,又该如何借助生机维持运转。 再往后,内容逐渐超出了寻常疗伤术法的范畴。 书写者试图从一小部分残存血肉入手,重建完整的肢体,甚至重新塑造一具能够容纳神魂的身体。每个步骤旁都有图示与批注,有些被反复涂改,有些则在末尾画着小小的圆圈,似乎已经得到验证。 许明境在其中一页停了很久。 那页画着一只手掌,五指分别标注金、木、水、火、土,掌心则是一幅缩小的先天八卦。无数细线沿着掌纹延伸,与五指上的标记相连。 图案下方,写着一行字。 “夺天地之造化,窃阴阳之玄机。” 旁边则是这门术法的名字——窃天造化手。 按照书中所述,此术能够直接作用于血肉与生机,改变其原本的生长方式。修复损伤只是最基础的运用,更深一步,甚至可以调整衰老的速度,改变肉身对不同力量的适应。 许明境又看了一遍图上的灵力走向。 其中阴阳二气交汇的方式,与他所修术法存在相通之处。虽然并非完全相同,却足以让他借此理解原本晦涩的批注。 这本书与师父之间的联系,似乎比他最初以为的更深。 第二篇,名为“神”。 这一部分讨论的是神魂、意识,以及记忆与性情之间的关系。内容比前一篇更加复杂,许明境只能读懂部分段落,却在其中一句话前停留了很久。 “形可重塑,神亦可造。” 在书写者看来,记忆、情绪与本能,并非完全不可分割。若找到合适的载体,再将这些内容重新组织,或许便能让原本没有意识的东西,生出自己的意识。 许明境反复读了几遍,手指慢慢压住书页。 他想起了顾琴,可继续往下看,又渐渐意识到,书中所谓的“造神”,与将死去的人带回来并不是一回事。 即便拥有相同的面容,甚至被放入相似的记忆,重新诞生的意识,也未必还是原来的那个人。 他许久没有翻页。 直到外面的风声渐渐变大,窗框被吹得轻轻晃动,才将他的注意力拉回书上。 前两篇有不少内容仍停留在推演,关键处也留着疑问,许明境暂时绕过读不懂的段落,翻到后面的第三篇,这一篇名为“血”。 这一篇的字迹明显潦草许多,书页上到处都是涂改,有些批注沿着边缘挤到了下一页。 最初的内容还算常见,是关于不同兽类的血液能否相容,妖族血脉如何影响肉身,以及人类世代传承的修行天赋,究竟依附于什么。 随着记录深入,书写者逐渐提出了一个说法。 命纹。 那些能够在族群中延续的特殊天赋,被他归结为铭刻在生命深处的某种纹路。血液、骨骼和神魂之中,都可能存在相应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按照书中记载,这些命纹能够被抽取,也能够移入另一个生命体内。 许明境翻过一页,看见两幅妖兽图案。 一只赤红飞鸟,一只披着黑鳞的四足兽。两幅图之间连着数道线条,下方则是反复尝试后留下的结果。 第一次,两种血脉相斥,承载者在七息内死亡。 第二次,血脉勉强融合,神魂却无法适应,随后陷入疯狂。 第三次,肉身发生异变,原有灵智逐渐消失。 第437章 此法可行 记录并未就此停止。 后面的图案越来越多,从妖兽、魔物,逐渐变成人的轮廓,最初用的是尸体,后来换成刚刚死去、神魂尚未散尽的人,再往后,开始出现活人的反应记录。 痛觉、恐惧、失控,以及清醒的时长,都被逐一记下。 没有姓名和来历,只有甲一、甲二、乙十三、丙二十七之类的编号。编号旁边,则是身体变化与最后的结果。 某个人挣扎多久,能否说话,死后留下的血肉还能不能继续使用,全都被以同样平淡的笔触写在纸上。 许明境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些年,他自己也做过不少残忍的事,没有资格站在这里指责书写者。可看着那些简短的记录,他仍感到一阵难以压下的不适。 其中一次,三种不同血脉被注入同一个人体内,那个人起初活了下来,甚至一度能够动用其中两种力量,随后却迅速衰老,不到三日,神魂便彻底崩溃。 书页边缘留着一句批注。 “成年之躯已定,命纹相斥,不可承百脉。” 下一次,受试者换成了年幼的孩子,结果仍然失败。 “后天之魂已生,仍受原有血脉束缚。” 许明境看着这几行字,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再往后翻,纸上不再是已经长成的人体,而是一幅蜷缩在母体中的胎儿图。周围线条分别标注着生机、命纹与神魂的变化,几处位置被反复圈出。 他的手指停住了。 窗外海风掠过,屋顶轻轻作响,桌角的手稿也被吹得卷起一边,许明境却没有理会,只将图旁的文字逐字辨认出来。 书写者认为,尚未出生的生命,肉身没有彻底定型,意识也未形成完整的自我,更适合容纳来自其他生命的命纹。 为了验证这一点,他开始从孕妇腹中的胎儿身上抽取生命力与血脉,再将其注入另一个尚未出生的生命体。 许明境按着书页的手慢慢收紧。 相近的孕期,尚未出世的孩子,被抽走的生机与血脉......他强迫自己先看完下面的记录。 第一次,两个胎儿全部死亡。 第二次,命纹一度相容,承载者却在出生前崩溃。 第三次,施术方式经过调整,承载者在出生后存活了七日。 再往后,存活的时间越来越长,书写者的批注也随之变化,最初还会仔细分析每一次失败的原因,后来字迹明显急促,有些结论被反复圈出,几乎划破书页。 “胎中混沌,无垢无形,可纳异血......” “单一命纹过强,则损其形......” “多脉相合,以强为骨,以众为血,或可补全......” 最后一段旁边,又添了一行字。 “若聚百家血脉于一身,可得世间最完美之躯。” 许明境盯着这句话,呼吸渐渐沉重。 只看结论,或许还能将它当作异想天开的推演,可前面详尽的记录已经证明,书写者真的试过,而且远不止一次。 石室里那些大小不一的透明容器重新浮现在脑海中,许明境原本不愿深想它们的用途,如今对照书中图示,却已经能将其中几件器具一一认出。 到了这里,寻常妖兽与普通人的血脉,已经无法满足书写者的要求。新的推演,开始针对拥有稳定传承的修行家族之人。 按照他的说法,强大家族的血脉经过世代延续,与天赋有关的命纹更加完整,也更容易辨认。若挑选多个家族的血脉,再以一种足够强大的命纹为根基,便有可能让它们在同一个生命体内维持平衡。 前面的失败没有让他怀疑这条路,只让他不断更换材料,调整组合。 许明境翻过一页,一幅占据整张纸的阵图出现在眼前。 外围分布着数百处节点,每一处都标注着尚未出生的生命。中央则画着一个蜷缩在母体中的胎儿,无数细线从外围汇入,将所有节点与它相连。 图旁的批注写得十分清楚,抽取各处胎儿的生机、血脉命纹与尚未成形的神魂之力,经由阵法筛选、调和,最后全部送入中央的承载者体内。 许明境看着那些线条,一股寒意从心底慢慢升起。 他没有见过这张完整的阵图,可图旁描述的后果,他太熟悉了,二十年前的京城清明节...... 许明境的指尖轻轻一颤,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回书页。阵图下方,记录着施术时可能出现的情况。 “夺胎中命纹,母体或受牵连。” “若母体强以自身生机护胎,则母子同损。” “抽离不可逆,心火尽熄,神魂难存。” 他将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顾琴当年那些无法解释的症状,竟都在这里找到了对应。 屋里仍有风吹进来,许明境却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按住书页,指节一点点泛白。 当年有人说那是意外,也有人说,可能与某种尚未查明的力量有关。没有找到明确的施法痕迹,更没有可疑的人在事发前接近顾琴。 可按照这张阵图,施术者根本不必出现在她身边,只要提前布好节点,将被选中的胎儿纳入阵法,无论他们身处哪座宅院,都能在同一时刻被抽走生机。 那些看似分散的死亡,完全可能来自同一次施术。 许明境猛地站起身,木椅被撞翻,逸散的灵力紧接着扫过屋内,桌脚发出脆响,刚刚修好的墙壁也裂开了几道缝。 他在长桌倒塌前抓住古书,没有去看脚边散落的木料。 “不可能......” 他并非不相信世上有人会做这种事,而是不愿将这些记录,与村落里随处可见的熟悉气息联系起来。 许明境站在原地,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删改更多,许多推演被整段划去,只留下反复验证后的结论。 “百脉可融,形神可造。” “以至强命纹为骨,百家命纹为血。” “取群灵生机,养一人之命。” 末尾,书写者重重写下四个字。 “此法可行。” 第438章 心血引青灯 最后一笔墨迹深得几乎透到纸背,其中还残留着一缕微弱灵力,许明境凝视片刻,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上去。 阴阳二气随之流出。 那缕残存的力量被缓缓引动,沿着字迹亮起,与他的灵力产生呼应。其中几处极细微的转折,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中。 许明境的手停住了。 洞穴石壁上的八卦图,村落木材中残留的术法,以及书页上这点力量,都有着相同的运转痕迹。 他跟着那个人修行多年,对此再熟悉不过。 张怀真,玄衡道人,教他阴阳之法,将他带上修行道路的师父。 许明境他站在破败的木屋中,许久之后,才翻开最后一页,那里没有阵图,只有寥寥几行文字。 “旧法已证,百脉归一,可造无缺之身。” “待寻合适主胎,再行最终之试。” 下方留着一个以古法记录的日期。 许明境将书放在窗边尚且完好的木板上,从散落的手稿中找出能够对应的纪年,反复换算了几遍。 得出的时间,就在京城那场变故之前不久。 他的脸上再没有一丝血色。 这些记录跨越的年代,比他最初判断的还要长,前面那些泛黄旧页,后面不断补入的推演,最后都落在了这个距离他如此之近的日期上。 书中的实验停在这里,不代表之后的尝试没有进行。 京城那些孩子的死亡,以及顾琴临终前的状况,都与阵图记载吻合。这还不能证明,当年动手的人一定就是张怀真,却已经足以说明,这门术法与他脱不开关系。 顾琴和孩子,可能只是被选中的其中一处节点。 有人需要他们的血脉与生机,便将这些东西抽走,送去供养另一个尚未出生的生命。 许明境低下头,目光停在“合适主胎”四个字上。 最后那个孩子呢? 若这场尝试真的成功了,他又在哪里? 是谁,将他藏了起来? 霎时间,阴阳二气从他体内溢出,穿过木屋裂开的墙壁,向岛屿上空汇聚。低垂云层被卷动,逐渐分成黑白两色,近岸海面随之下陷,掀起层层向外扩散的巨浪。 许明境没有怒吼,只将古书一点点合上。 他在屋中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尚未读完的手稿,眼底的茫然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清晰的杀意。 “张怀真......当年你到底做了什么?” ...... 魔都,安暖的小院内。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冠,在地面落下斑驳光影,安暖坐在门边的藤椅上,任由微风吹动衣角,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她却始终没有端起来。 过了许久,太阳被云层挡住,她才扶着椅子起身。 院门合拢,门闩落下,安暖没有像往常那样回房休息,而是走进客厅,在中央站定。 她垂眼看着脚下的地砖,仔细数了一下,确认了位置,随即俯身,将手按了上去。 中央一块石砖弹起,安暖将其搬开,露出藏在下面的暗格,里面只放着两样东西。 一幅以素色绸带束好的画卷,以及一盏青色古灯。 灯身不过尺许,提梁弯曲,四面覆着薄薄的青纱,灯座上刻有细密纹路,乍看像是花草,仔细辨认,又像许多彼此纠缠的古字。里面没有灯油,只有一截早已发黑的灯芯。 安暖将它们取出,合上暗格,先把青灯放到桌边,再解开画卷上的绸带。 卷轴缓缓展开,一道人影随之显露。 画中人立在云海之上,身着月白广袖长袍,衣襟与袖缘绣着暗金纹路。 一条玉带束在腰间,长发以古冠收拢,剩下的发丝垂落身后,仿佛正被高处的风轻轻拂动。 那张面容,赫然是纪司夜! 只是画中的他双目完好,右臂也未曾残缺,眉眼清朗,神情平静,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袖中。 远处群峰沉浮,层云漫过脚下,他站在那里,既没有显露威压,也没有任何出手的姿态,却让人觉得,那片天地都在他的注视之中。 与死域中那道残破的身影相比,画中人更像一位临世仙尊。 安暖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抚过画轴,随后她将画卷拿到客厅正中的墙前,挂上早已留好的铜钩。只是挂好以后,她又将整幅画翻了过去。 画中人面向墙壁,空白的背面则朝着客厅与门口。 安暖退后半步,确认画卷垂得平整,这才转身提起桌边的青灯。 随着她的手握住提梁,灯身上的细密纹路逐渐浮现,沿着灯座向上延伸,青纱无风轻动,里面那截枯黑的灯芯,却仍没有半点光亮。 她抬起另一只手,咬破手指,将指尖点在心口。 片刻后,一滴殷红精血从指尖凝出,随后她将手指悬在灯芯上方,血珠出现的刹那,她本就苍白的脸色又淡了几分,握着提梁的手却没有松开。 安暖垂下眼,缓缓念道: “以吾心血,续此残灯。” “照未至之时,开未行之路。” “因果归我,诸厄临身。” “燃灯!” 最后两个字落下,精血没入灯芯。 一缕青火悄然燃起。 没有寻常火焰的热意,青光落在桌椅与墙面上,整个客厅却忽然静了下来,窗外的树叶仍在晃动,风声却再也传不进屋内。 那幅背对门口的画卷轻轻一颤,随即恢复平整。 安暖没有去看,只注视着手中的灯。 灯芯上的精血很快被烧尽,青火却没有熄灭,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线从她心脏延伸而出,顺着提梁与灯架没入灯芯,将更多精血源源不断地送了进去。 她的心跳随之沉重了一瞬。 这盏灯一旦点燃,消耗的便不只是最初那滴精血,只要灯火还在,她就得继续供养,即便松开手,也无法断开已经建立的联系。 安暖将青灯放到画卷下方,指尖慢慢离开提梁,那条血线随之隐去,心口传来的牵扯却仍然清晰。 她闭眼感受片刻,低声呢喃道:“只有一年时间......” 第439章 抵达青州 安暖将青灯放到画卷下方,确认灯火稳定,才退到客厅中央,双手缓缓结印。 青色火苗微微偏转,一片片模糊光影随之浮现,环绕在她身边。街道、房屋、人影不断交替,直到青州观澜府的别墅出现在其中,她的动作才稍稍停顿。 几名面容模糊的人站在门前,将张海与李悦带向路边的黑色轿车,李悦看上去有些紧张,张海还在与对方说着什么,最终却都坐进了车里。 安暖继续看了片刻,随即散去手印。 光影消失,客厅恢复原貌,她扶着桌沿缓了口气,抬眼看向仍在燃烧的青灯。 “看来,得去一趟青州才行。” 她没有再耽搁,拿起手机订好机票,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临行前,又检查了一遍屋内情况,确认没有什么问题。 当天下午,安暖离开魔都。 飞机落地后,她转乘城际高铁,再赶往张海夫妇居住的别墅区。等找到那栋别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内亮着灯,隔着窗户,还能看见有人在餐桌边走动。 安暖走到门前,按下门铃。 片刻后,房门打开,张海站在门内,看着眼前陌生的年轻女人,有些疑惑:“你......找谁?” “您是张海叔叔吧?我是沈长安的朋友,叫安暖。” “长安的朋友?” 张海又打量了她一眼,姑娘长得文静,说话也客气,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而且瞧着像是远道而来。 “对,我从魔都过来,有些事情想和您二位商量。” 张海听见“从魔都过来”,神情顿时微妙了几分,还没来得及接话,李悦已经从客厅走到门边。 “谁啊?” “找长安的。” “长安又不在家,怎么会有人来找他?而且你让人站门口干什么?” 李悦说着,已经拉开门:“姑娘,先进来,外面凉。” 安暖道了声谢,跟着进了客厅。 李悦请她在沙发上坐下,又让张海去倒水,趁着安暖放下随身的小包,她跟到厨房边,压低声音问:“长安什么时候在魔都交的女朋友?” 张海端杯子的手顿了顿:“人家只说是朋友。” “普通朋友,大老远找到家里来?” “那也不能见个姑娘,就往这上面想。” 李悦往客厅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她脸色不太好,还说有事跟咱们商量。你说,会不会是长安惹人家生气了,自己跑出去躲着?” 张海眉头一跳:“你越说越远了。” “我这是先问问,万一真有这回事,咱们可不能偏着那小子。” 两人自以为声音很轻,安暖却听得一清二楚。她坐在沙发上,捧起李悦刚放下的水果盘看了看,最后还是放了回去,嘴角浮起一点无奈的笑意。 “叔叔,阿姨,我和长安只是朋友,也一起处理过一些事情。今天过来,真不是因为他惹我生气。” 厨房门口安静了一瞬。 张海端着水走过来,轻咳一声:“我就说不能乱猜。” 李悦瞪了他一眼,随即在安暖旁边坐下:“你别介意,我们也没别的意思,他去了魔都之后,平时什么都不爱往家里说,我们就容易多想。” “没事。” 安暖接过水杯:“不过,长安现在确实不在魔都,所以这趟是我自己来的。” 李悦刚放松的神情又变了:“他真躲出去了?” “不是。” 安暖终于笑出声:“他去了妖界,有事情要办,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李悦这才收住话头,张海也在对面坐下,神情认真了些:“你也是镇夜司的人?” 安暖点头,从包里取出证件,随后又拿出一枚令牌,放到桌上。 “这是我的证件,这枚是魔都王总司交给我的总司令牌,我与王老、长安都认识,两位可以先看看。” 令牌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灵光,正面的镇夜司徽记清晰可见,背面则刻着王书翰的名字。 张海接过去,先看证件,再看令牌,脸上的疑虑渐渐散了,李悦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才明白自己方才猜得有多远。 “原来是公事啊,我还以为长安出啥事了呢。” 她将令牌递回去,顺手把水果往安暖面前推了推:“那你慢慢说,先吃点东西,赶了一路,累坏了吧?” 安暖将东西收好,先解释道:“长安没有出事,你们不用担心,他在魔都还立了很大的功,只是也因此受到了一些人的关注。” “关注?” “嗯,现在可能会顺着他过去的经历,找到你们这里来。” 安暖将来意讲清:“所以我想先接你们去魔都住一段时间,那里有合适的住处,我也能照应,免得有人突然上门,你们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李悦下意识看向张海。 张海则想起了沈长安之前的叮嘱,那时长安特意打来电话,让他不要对外提起当年在京城捡到自己的事,如今又有人亲自过来安排住处,显然不是毫无缘由。 他没有追问那些不方便说的事情,只问:“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我住的地方有空房,日常需要的东西都齐全,你们先带证件、常用药和换洗衣物就行。” 李悦有些迟疑:“那大概住多久?” “暂时还不确定,先住一段时间。” 李悦有些迟疑:“可是我们两个都走了,家里......” 张海接过话:“家里能有什么事?水电关好,门锁好就行。正好咱们也很久没出去过了,就当去魔都玩一段时间。” 他看向安暖:“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早上,两位今晚简单收拾一下就好。” 张海点头:“行,那就麻烦你了。” 第440章 入住小院 事情定下,李悦也不再犹豫,起身准备去拿行李箱,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得给长安留个消息,别等他回来,家里没人,再把他急着。” 安暖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温声道:“不用担心,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说过了?” 张海有些疑惑:“那这小子怎么没跟我们提一句?” “他最近事情多,可能转头就忘了,而且当时去妖界的时候走的比较急,你们现在去魔都也好,等他回来就能见到你们......” 事实上,她没跟沈长安说过,说这些话的时候也忍不住在摆弄手指。 不过李悦没再多想,她有些不满地道:“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能忘,倒让你大老远跑来替他操心。” 张海替沈长安说了一句:“他忙,顾不上也正常。” “你就替他说话吧。” 李悦转身去拿行李箱,嘴里还念叨着:“等他回魔都,见着他,我非得好好问问。接我们过去住,自己连个电话都不打,还让人家姑娘来接。” 安暖低头喝了口水,遮住嘴角的笑意,没有再替沈长安解释。 当晚,张海与李悦收拾了两个行李箱。 衣服没有带多少,证件、常用药,以及几件舍不得留在家里的旧物,都被李悦仔细放好。 第二天一早,安暖带着张海与李悦前往机场。 行程已经提前安排好,三人以普通旅客的身份登机,没有动用镇夜司的车辆。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魔都,出了航站楼,安暖便带两人换乘车辆,前往住处。 起初,道路两侧还是密集的高楼与商场,等驶离城区,楼宇渐渐稀疏,路边多了成片树木和低矮民居。 李悦望着窗外,好奇地问:“小安,你住在郊区啊?” “嗯,这边清静,我住习惯了。” 车辆又行驶了一段,最终停在一条小路旁。安暖带着两人下车,穿过一小段树荫,来到院门前。 小院的墙头爬着藤蔓,门边摆着几盆花草。推门进去,院中一棵老树长得枝繁叶茂,树下放着石桌与藤椅,几间屋子收拾得干净整齐,屋檐下还挂着一串竹制风铃。 张海拖着行李箱,四下看了看:“在魔都还能住上这种院子,倒挺难得。” “是啊,比我们想的宽敞。” 李悦也有些喜欢:“平时坐在树下喝喝茶,肯定舒服。” 安暖笑了笑:“两位喜欢就好,先进去坐会儿,我给你们倒水。” 走进客厅,李悦的目光很快落到正中那盏青灯上。 灯的样式古旧,青纱里面燃着一簇小小的火苗。明明是白天,灯光却依旧清晰,桌边也看不见电线。 她又抬眼看向上方的画卷,忍不住道:“小安,这画是不是挂反了?” 张海也看了一眼。画轴垂得平整,露在外面的却只有空白绢背,正面紧贴着墙壁,半点内容都看不见。 “没有,就是这样挂的。” 安暖将水杯放到桌上,顺势解释:“这幅画和青灯都有用处,平时保持现在这样就行。灯不用添油,也不用熄,打扫的时候绕开一些,别挪动它们。” 李悦立刻收回目光:“明白,你放心,我们不碰。” 张海也点了点头:“我们以前在镇夜司做过一段时间,知道有些东西不能随便动。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一并说了就行。” 两人虽然好奇,却没有继续追问画的事情,也没再凑近看灯。 安暖见状,神情放松了些,带着他们来到东侧房间。 床铺已经整理好,衣柜里空出了位置,窗户正对着院中的老树。李悦推开窗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晒得干燥的被褥,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这段时间,你们就住这里,隔壁也是空房,行李可以放过去。厨房里有食材,日用品若是不够,告诉我就行。” 安暖将钥匙交给张海,又叮嘱道:“不过,最近没什么事的话,尽量别出门。真要出去办事,先跟我说一声,我来安排。” “行,我们就在院里待着。” 张海答应得很干脆:“既然是过来暂住,就按你的安排来,不给你添乱。” 李悦也道:“这里有地方走动,又能做饭看电视,住得惯。你忙你的,不用一直陪着我们。” “那两位先收拾,休息一会儿。厨房和洗漱间就在旁边,有什么事叫我。” 安暖替他们指了位置,便退出房间,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很快传来打开行李箱的声音。李悦一边往外拿衣服,一边与张海商量东西该放在哪里,听起来已经不像来时那样拘谨。 安暖在廊下站了片刻,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关好门,从抽屉里取出移动终端,将王老交给她的总司令牌放在旁边。随着权限核验通过,屏幕上跳出一份与普通终端不同的调阅界面。 安暖先调出自己前往青州的行程,又将今日三人返回魔都的购票记录一并找了出来。 姓名、证件信息、航班与车次,逐条列在屏幕上。 她仔细核对一遍,将自己与张海、李悦相关的记录全部选中,随后以王老的权限执行清除。去程、返程,以及中途换乘留下的购票信息,接连从列表中消失。 片刻后,页面只剩下清除完成的提示。 安暖重新检索三人的姓名,确认已经查不到这两日的购票痕迹,才退出权限界面,收起令牌与终端。 院中传来李悦询问晾衣架放在哪里的声音。 “我来拿。” 安暖应了一声,起身推开房门,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第441章 原来如此 古妖王庭,庆典持续了整整三日。 王庭内外灯火通明,附近各族接连送来贺礼。距离稍远的族群,也在收到消息后赶往王庭,有些来不及参加庆宴,仍在城外等着递上拜帖。 杜月最初还能耐着性子坐在大殿里,到了第二日,便有些坐不住了。 来的人太多,族名又一个比一个陌生。她努力记了一阵,最后发现自己连先前见过的人都快分不清了,只好频频向鹿清晏求助。 好在鹿清晏没有让她事事出面。多数接待仍由八大王族与王庭各部负责,杜月只需在几场重要宴会上露面,其余时间便回栖梧宫休息,熟悉刚刚得到的传承。 沈长安也没有闲着。 大日鸣凤轮认主以后,传给他的内容不少,可知道用法,与真正能够施展是两回事。他花了几日,才逐渐熟悉法轮的收放与力量调动,至于更深处的先天符文,仍需慢慢参悟。 庆典结束后,王庭渐渐恢复平静,祖梧对地脉的梳理却还在继续,直到第七日,阵法中的灵力波动才终于稳定下来。 当日清晨,沈长安与杜月再次来到祖梧禁地。 鹿清晏、苍古及五凤族长已经等在树下。经过这些天的滋养,祖梧枝叶愈发繁盛,金红树冠遮住大半天空,灵气在叶片间凝成薄雾,又沿着树干缓缓沉入地下。 青戈上前,将一道灵力送入树根旁的阵纹。 地面无声分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两侧盘绕着粗大的金色树根,细小光点附着其上,将深处照得并不昏暗。 “涅槃髓已经稳定,两位可以入池了。” 鹿清晏陪着杜月往下走,顺势交代道:“进去以后,先放松心神,再慢慢运转凤凰本源,不要急着吸收,祖梧会引导池中的力量与你相合。” 杜月认真听完,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事:“会很疼吗?” 鹿清晏微微一顿,随后笑道:“您的本源与祖梧相合,主要是稳固境界、消化传承,通常不会太难受。” 杜月明显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沈长安:“听见了吧?” 沈长安看她一眼:“她说的是你,我又不是凤凰。” 杜月想了想,觉得也是,便没再接话。 阶梯尽头是一座宽阔的地下洞窟,无数金红树根从顶部垂落,交错成阵。灵光沿着根须不断流动,最终汇入中央两座相邻的池子。 一根粗大的祖梧主根横在两池之间,将它们隔开。 左侧池水泛着柔和金光,表面不时绽开火焰般的涟漪,右侧则呈深红色,比普通水更为浓稠,内部漂浮着细碎金点,远远便能感受到其中积蓄的热意。 苍古指向两边:“涅槃池分为凤池与凰池,力量各有所偏。过去凤主与凰主在此接受洗礼,往往也会借助各自执掌的至宝,梳理池中的本源。” 他看向杜月:“陛下入凰池。” 随后又对沈长安道:“你有鸣凤轮和本源叶,可以进入凤池。先试着接引少量涅槃髓,适应以后再继续,不必勉强。” 两人各自应下。 杜月让朝凰袍化作轻便长裙,脱去鞋袜,试探着将脚放入金色池水,涟漪荡开,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小腿流入身体,竟让她觉得十分舒服。 她慢慢走进去,靠着池边坐下,才转头道:“真的不疼耶。” 沈长安已经来到另一边,伸手碰了碰深红池水。 一缕灼热力量立刻钻入指尖,沿着经脉向上蔓延。皮肤下浮起几道赤金纹路,手臂像是被火焰从内部烘烤,热意久久不散。 他将这缕力量运转一周,确认肉身能够承受,才收回手。 杜月隔着主根间的空隙看他:“你那边怎么样?” “跟你不太一样。” 他没有多说,先将鸣凤轮唤出,又让本源叶悬在身前,这才缓缓步入池中。 深红涅槃髓顿时泛起波澜,凤凰真火也随之从体内升起,与池中力量相互呼应。最初只是灼热,等池水没过胸口,那股力量深入血肉与骨骼,才逐渐化作绵密的刺痛。 他在池底盘膝坐下,运转涅槃术,一点点承接涌入体内的力量。 苍古观察片刻,见两人的气息都已稳定,便抬手开启护持阵法,两层光幕分别笼罩池面,将内外隔开,只留下能够观察洗礼是否平稳的阵纹。 “让他们自行吸收吧,我们去外面等。” 鹿清晏最后看了一眼凰池,确认杜月没有不适,这才随众人离开。 洞窟中逐渐安静下来,只剩池水流动与树根间灵力运转的轻响。 杜月的洗礼十分顺利,金色池水不断化作细碎灵光融入身体,帮助她消化先前积蓄的力量,刚刚形成的灵域也随之稳定。 沈长安这边,却要吃力许多。 他的肉身已经历过数次淬炼,能够容纳更多力量,凤池中的涅槃髓也因此不断向他汇聚。热意深入骨髓,原本经过强化的血肉再次被冲刷,涅槃术则持续运转,修复其中出现的细小损伤。 大日鸣凤轮悬在头顶,九只凤凰虚影沿着池面盘旋,将过于猛烈的力量梳理后,再引向他的身体。 灵域也逐渐显化,在洞窟内映出一片缩小的火焰世界。 黑炎铺满大地,金色梧桐扎根其中,伪灵相盘坐树下,两只黑金凤凰穿行于枝叶之间,不断吸收祖梧传来的本源。 随着内外两棵梧桐产生共鸣,鸣凤轮上忽然亮起一道灵光。 绛仪的身影从中浮现,这几日休养后,她比先前凝实了一些。此刻站在池水上方,目光却没有先看沈长安,而是落在灵域中的梧桐树上。 “原来如此。” 第442章 剥离 沈长安睁开眼:“怎么了?” 绛仪伸手触向一片金叶,一缕凤凰真火从枝干深处浮出,在她指间轻轻跃动。 她辨认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这是杜琼羽的气息,我不会记错!” 沈长安心中一动,绛仪转头看他:“之前觉得你身上的气息熟悉,却一直没能想起来。如今祖梧将这道本源引了出来,我才认清楚,你见过她?” “见过,我跟她修炼过一年多。” 沈长安没有隐瞒这件事:“她教过我火法,也替我淬炼过身体,这棵梧桐,应该便与那时候有关。” “那她现在在哪里?” “深渊。”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有些事情不方便细说,至少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在那里,暂时无法回来。” 绛仪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她又看了看树干深处流动的火光,才道:“她将一道梧桐本源留在了你体内,后来随着你的修行,与灵域一同生长,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所以祖梧才会回应我?”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你已经将这道本源养活,它与你的联系也比最初深得多,此次洗礼,会让这种联系更加稳固。” 沈长安刚要再问,绛仪却忽然皱起眉,视线从梧桐移到了他的身体上。 “等等,你先将吸收速度放慢一些。” 沈长安依言收敛运转:“怎么了?” “涅槃髓经过你心脉附近时,有些不对。” 绛仪抬手,引出几缕细小的深红灵光,沿着他体表缓缓游走,片刻后,一幅由灵光凝成的身体投影浮现在池面上,血肉、骨骼与经脉逐渐清晰。 她指向心口深处。 那里藏着一道极细的灰色纹路,沿着血肉生长,向四肢百骸延伸。随着更多涅槃髓流过,类似的痕迹接连显现,最后连向神魂与肉身相接的地方。 沈长安的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这是血脉混杂留下的?” “不只是血脉。” 绛仪仔细察看片刻,才道:“你的身体被人改动过,而且是在肉身尚未长成、意识也未稳固的时候。有人将原本不同的力量放到一起,再用手段让它们相互适应。” 她沿着投影上的灰纹向上指去:“这些痕迹跟着你一起生长,已经深入血肉和神魂,所以平时看起来,就像你自身的一部分。” 沈长安没有太多的意外,这些应该就是祂留下的东西,他问道:“我之前经历过几次淬体,为什么它们还在?” “因为淬体会强化你现有的身体,并不会自行分辨,哪些结构曾经被人改过。” 绛仪道:“这些痕迹与你结合得太深,甚至参与了身体的运转。若不是祖梧涅槃髓将力量送到这些地方,暴露出细微差别,我也未必能发现。” “能处理吗?” “可以试着剥离其中残留的外来力量,但已经与你融合的血脉,不能一并抽走。” 绛仪看向他:“那些血脉如今也在支撑你的身体,真正需要处理的,是这些纹路中仍然留存的施术者气息,以及它们与你神魂之间的联系。” 沈长安眼神微凝:“它们有什么用?” “平时未必会起作用,但若留下这些东西的人还在,而且掌握相应手段,就有可能借它影响你,甚至干涉你对身体的控制。” “剥离他们的代价呢?” 绛仪一时间无法确定,又检查了一遍心脉附近的灰纹,最终得出了结论。 “会损伤血肉,也可能牵动神魂,有涅槃髓与涅槃术配合,损伤可以随时修复,但越接近深处,越难保证。最坏的情况,是剥离以后,你的身体无法维持原先的平衡。” 沈长安沉默片刻,问道:“如果留着,以后会更容易处理吗?” “恐怕只会更难,你的身体越强,它们也会藏得越深,眼下有祖梧与鸣凤轮相助,已经是难得的机会。” 沈长安看着投影上密密麻麻的灰纹,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就尝试处理一下吧。” 绛仪点头道:“没问题,你守住神魂,持续运转涅槃术。我先从血肉中的部分开始,若你察觉意识不稳,立刻告诉我。” 他重新闭眼,九只凤凰虚影同时沉入凤池,池面光芒骤盛,大量涅槃髓化作金红火焰,将他笼罩其中。 第一道灰纹被缓缓从血肉中牵出。 他身体猛地一震,那种疼痛远比先前的冲刷更深,像是将一根与血肉长在一起的细线硬生生抽出,沿途牵动经脉与骨骼,连神魂都随之刺痛。 他稳住呼吸,涅槃术没有停下,被剥离的位置很快出现细小损伤,随即被涅槃髓补上。新生的血肉在火焰中重新连成一体,原本依附其中的灰色气息,则被送向体外。 黑炎随之升起,那些东西一接触黑炎,便迅速消散,残留的力量被炼化,再经过凤凰真火梳理,重新用于温养肉身。 绛仪确认这一处恢复平稳,才继续处理下一道。 过程比寻常淬体缓慢得多,藏在血肉中的还算容易,到了骨髓与神魂相接的地方,便需要一丝一缕地分开,稍有变化,就得先停下修复。 沈长安已经无暇感知外面的时间,他将心神收拢,只维持涅槃术与自身神魂的稳定。凤池中的涅槃髓不断消耗,祖梧根系又持续补入精华,支撑着这场远比原先预料复杂的洗礼。 灰色纹路逐渐减少,肉身也在反复修复中发生变化。 灵域中的黑炎向外铺展,金色梧桐不断生长,枝叶间浮现出细密凤纹,原本停在两千丈的范围,也在本源不断补全后缓缓扩张。 两千零五十丈,两千一百丈...... 等最后一道能够辨认的灰纹被剥离,沈长安的灵域已经达到两千二百丈。 金色梧桐的根系深深扎入黑炎大地,两只凤凰长鸣着掠过树冠,盘坐树下的伪灵相也比先前凝实了许多,面容逐渐清晰,与沈长安更加相似。 绛仪没有停手,又引导涅槃髓检查了一遍先前出现异常的位置。 血肉重新连合,经脉运转顺畅,神魂与肉身之间的联系也逐渐稳定,没有再显露出相同的灰色痕迹。 “能找到的,已经处理完了。” 她收回手,身形比先前淡了不少:“先继续温养,不要急着起身。” 沈长安轻轻点头,重新沉入修行,可两人都没有察觉,在神魂更深处,还有一道近乎透明的纹路缓缓收拢,隐入意识本源。 它没有散出异样气息,连涅槃髓流经时,也只将其视作自身的一部分。 外层的灰纹已经消失,这道更细微的联系,却仍留在原处,随着神魂的起伏,一同沉寂下来。 第443章 意料之外 在灰纹被剥离的同时,沧江镇夜司总部。 总司办公室内,许修齐正低头批阅文件。 桌上摆着几份新送来的调令,旁边还有京城发来的例行通报,内容与前几日相比,没有太大变化,裴照每日都会送来消息。 他翻过一页文件,正准备签字,笔尖却忽然停住。 右手五指毫无征兆地僵了一瞬,紧接着,一道只有他能够察觉的断裂感,从意识深处传来。 很轻,却十分清晰。 那是他留在沈长安体内的一道造化痕迹,二十年来,它始终随着那具身体一同成长,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变化。 许修齐缓缓抬头,还没等他仔细确认,第二道联系便断了,随后是第三道、第四道。原本彼此勾连的感应接连消失,速度越来越快。 有人正在拔除那些痕迹。 签字笔落在文件上,滚到桌边。许修齐没有理会,他闭上双眼,沿着尚未断开的联系,将意识探向遥远的妖界。 最先传回来的,是一股灼热而庞大的力量。 他看不见沈长安身处何地,也无法辨认周围的人,却能通过造化痕迹,察觉那具身体正在经历什么。 金红色力量不断冲刷血肉与经脉,将深藏其中的灰色纹路一点点剥离。紧接着,黑色火焰涌上,那些刚被抽出的痕迹便彻底消散,再也感应不到。 许修齐脸上的平静终于褪去。 那些东西,并非寻常阵法或禁制,而是沈长安尚未真正成形时,由窃天造化手留在生命本源中的痕迹。 骨骼、经脉、血脉,以及神魂与肉身之间的联系,都经过窃天造化手的调整。痕迹随着沈长安一起成长,早已被身体视作自身的一部分。 也正因如此,过去几次淬体,都没有将它们清除。 沈长安的身体越强,那些联系便越稳固。必要时,许修齐甚至能够借此干涉血脉运转,影响他对肉身的掌控。 可现在,这些联系正在被逐一切断。 先是四肢血肉,再是骨髓与心脉。那股力量并没有胡乱破坏,而是每剥离一处,便重新修复损伤,让沈长安的身体逐渐摆脱原有痕迹的影响。 到了后来,连神魂与肉身相接的几处重要位置,也开始发生变化。 许修齐试着收拢其中一道联系。 尚未等他的力量传过去,那道灰纹便被强行抽出,随即没入黑炎。 感应再次中断,他猛地睁开眼。 “是祖梧......” “还是凤凰一族的至宝?” 许修齐试着确认剩下的联系。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肉身各处的感应陆续消失,等那股金红力量终于平缓下来,他已经无法再像过去一样,清楚掌握沈长安体内的变化。 只有神魂最深处,还留着一丝极细的联系。 它藏得更深,气息也与沈长安的生命本源几乎一致,因此没有被那股力量察觉。 许修齐没有贸然触动,只仔细感应了片刻,便将心神收回。 这道联系仍在,却已经不足以代替先前遍布全身的造化痕迹。若强行动用,还可能让沈长安察觉,连最后这点余地也一并失去。 他靠回椅背,久久没有动作。 大梦春秋诀、魔都死域中出现的未知强者,都曾超出他的预料。但那时,他并不认为这些变化足以影响最终结果。 无论沈长安学会什么,接触过谁,身体里的东西都还在。 如今,连这份把握也没有了。 更重要的是,能够如此准确地剥离痕迹,说明有人已经发现他的身体被动过手脚。 那他又知道了多少? 若他顺着这些痕迹继续查,许多尚未到揭开时候的事情,都可能提前浮出水面。 许修齐缓缓抬手,在桌面轻敲两下。 几息之后,办公室角落的阴影泛起涟漪,裴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他站稳后立即躬身,双手垂在身前。 “大人。” “你去一趟青州,看看张海与李悦,如果他们还在住处,将张海和李悦带到我提前安排的地方。不要伤人,也不要让他有机会联系沈长安。” “是,属下这就去。” 裴照后退一步,身形融入阴影,随即消失在办公室里。 张海夫妇将他养大,在他心中的分量,不是寻常朋友能够相比。若沈长安真的不再沿着原定的方向走,那么张海至少还能让他有所顾忌。 原本不想这么早动用他们,但眼下,他需要多留一条退路。 十余分钟后,角落的阴影再次泛起波动。 裴照从中走出,快步来到桌前,俯身道:“大人,张海夫妇已经不在住处,属下没能找到他们。” 许修齐抬起眼:“消失了?” “是,屋里没有打斗或翻找的痕迹,衣物和常用物品少了一部分,门窗也都锁好了,看起来是收拾过行李以后,自行离开的。” “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 “只能确认他们有几日没有露面,具体离开的时间与去向,都没有查到。” “属下让人核对过出行记录,也查了住处附近能够调取的影像,没有找到与他们有关的内容。两人是怎么离开的,有没有人同行,目前都无法确认。” 第444章 顾明昭 许修齐有些疑惑:“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能查的地方已经查过,没有接上任何一条线索。” 裴照稍作停顿,才继续道:“若只是普通出行,不该如此干净。属下怀疑,有人在他们离开后,专门处理过这些记录。” 许修齐皱眉,沈长安体内的造化痕迹才刚刚被剥除,张海夫妇也离开了。 倘若这不是巧合,便意味着有人在他下令之前,就提前做了安排。而且对方考虑得很周全,连事后追查的线索都没有留下。 “退开些。” 裴照立即退到一旁,垂手站定。 许修齐缓缓闭上眼睛,指尖轻点桌面,将心神落到张海与李悦身上。 既然现有记录查不到,那便直接去看他们离开时发生过什么,大量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 最初,脑海中浮现出那栋别墅,张海在院中浇水,李悦从屋里走出来,两人说了几句话,随后一同回屋。 那是更早以前的片段。 许修齐继续往后追索,原本清楚的人影却忽然淡了下去。别墅仍在,院门与窗户也看得分明,唯独与两人有关的画面像是被抽走了一般,再也无法连上。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许修齐换了一个时间,重新回溯,结果仍然相同,只要接近两人离开的那几日,画面便会中断,既看不到他们如何出门,也找不到之后的去向。 他慢慢皱起眉,没有就此停下,而是转去推演两人的未来。 过去的痕迹能够被掩盖,但只要他们还活着,仍会与外界接触,总该留下新的可能。 然而,这一次连完整的画面都没有出现。 模糊光影刚刚汇聚,便无声散开,无论他将时间推近还是拉远,始终无法看清张海夫妇身处何地,往后又会遇见什么人。 许修齐睁开眼,眼底终于浮现出明显的意外。 裴照察觉到他的神情,呼吸都放轻了些,却不敢开口询问。 办公室安静许久,许修齐才再次闭眼,这一次,他没有沿用方才的线索,而是从自己与张海夫妇之间原有的联系入手,重新尝试。 结果依旧没有改变,两人过去的日常尚能回溯,可一旦接近失踪的时间,所有线索便齐齐断开。再往后的未来,更是无从辨认。 他缓缓收回心神。 清除购票记录、抹去影像,只能妨碍寻常调查,绝不可能同时影响他的回溯与推演。 有人不但带走了张海夫妇,还遮住了他们离开前后的经历,以及尚未发生的未来。 对方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事情超脱掌控的感觉。 “大人......” 裴照等了许久,才低声请示:“是否需要属下再调些人手,扩大搜寻?” “不用,留下人留意他们的住处,若有人回来,或者主动联系邻里,立即禀报。其他地方暂时不必大张旗鼓地查。” “属下明白。” 许修齐的神情比方才更沉重了些。 妖界中的变化,与张海夫妇提前离开,未必出自同一人之手。但这两件事接连发生,已经让他失去了原先最有把握的两种手段。 有人帮沈长安拔除了身体里的痕迹,也有人在他无法顾及人间的时候,替他接走了家人,而后者,甚至瞒过了自己的眼睛。 这些人,究竟知道多少? 许修齐沉思许久,随后打开了一份加密档案。 连续三层权限核验过后,一份档案出现在屏幕之中,档案上还有一张照片。 姓名:顾明昭。 年龄:二十岁。 父亲:顾天养。 母亲:慕容向晴。 照片中的年轻人躺在一口半透明玉棺里,身形单薄,皮肤因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嘴唇也几乎没有血色。 这人与沈长安并不像,眉眼柔和,双目紧闭,神情安静,即便只是这样躺着,也给人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脆弱感。 当年他创造那个胚胎之时,也出现了意外,胚胎一分为二,一个是顾明昭,一个是沈长安,前者代表极致的神魂强度和术法,也是顾家天赋“天启咏叹”的完美继承者,同时也能施展其他各大世家的天赋神通,而后者代表极致的肉体天赋。 这两人都是他的得意之作。 可虽然前者的神魂近乎完美,肉身却无法承载这么强大的神魂,而后者虽然神魂不那么完美,却拥有强大的肉身潜力与旺盛的求生本能,能够承受血脉与力量不断增长带来的压力。 这些年,许修齐将更多安排放在了沈长安身上。 他能够战斗,能够进入深渊,也能在一次次生死之间,以极快的速度成长,只需在几个关键位置稍作引导,便能让他沿着这条路继续向前。 顾明昭却不同,单是维持生命,就需要顾家投入大量资源。若想让他真正承担那些安排,首先便得解决肉身的问题。 原本他想让沈长安后续再接触顾明昭,并且想办法继承顾明昭的术法天赋,这需要沈长安吞噬顾明昭的神魂。 但如今,原先最有把握的人选,已经出现了难以忽略的变化。 沈长安得到来历不明的传承,现在又借助妖界的力量,剥除了大部分造化痕迹,连他远在人间的养父母,也被人提前藏了起来。 继续将所有安排押在他身上,已经不再稳妥。 许修齐的手指停在顾明昭的照片旁,肉身的缺陷确实棘手,却并非毫无办法,他有办法让沈长安吞噬顾明昭的神魂,也自然能让顾明昭继承沈长安的躯体...... 不过现在有一个问题是顾明昭还在京城。 顾家将他保护得很好,相比已经在外闯荡、逐渐有了自身势力的沈长安,顾明昭接触的人与事都少得多,眼下也没有办法主动离开。 许修齐沉默良久,最终将档案关闭。 “裴照。” 裴照立即躬身:“属下在。” “向京城放一条消息,二十年前那场事,并不是所有孩子都死了。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就是沈长安。” 裴照神情微动,随即低声请示:“是只送到顾家,还是让其他几家也知道?” “当年参与过的,都送一份,顾家那边,再多给一点线索,让他们知道沈长安与慕容向晴有关。” 许修齐又补上一句:“至于顾明昭,不要提,他的存在还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属下明白。” 第445章 兵铸殿 现在沈长安在妖界,许修齐需要有人帮他把水搅浑,自己才好动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裴照已经明白他的打算。 二十年前,各家失去了孩子,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些血脉与生机的去向。如今突然得知还有一个幸存者,谁都不可能置之不理。 尤其沈长安年纪轻轻便踏入七境,又掌握着多种来历不明的力量。此前,这些只让人怀疑他得到了某种传承,可一旦与当年的事情联系起来,各家便会有另一番猜测。 他们会惦记流失的血脉,也会担心沈长安知道些什么。 至于顾家,只要看见慕容向晴的名字,便有足够的理由重新调查他的身世。 到时候,各家的目光都会落到沈长安身上。 裴照俯身应下:“属下会安排妥当。” 这些消息传出去,京城维持了二十年的平静便很难继续。 裴照等了片刻,谨慎问道:“大人,那沈长安这边,是否还按原先的安排继续?” 许修齐感应着那丝尚未断开的联系。 它还在,只是已经无法再给他过去那样的把握。 “之前留下的安排,暂时不动,他的身体......后面再取。” “是。” 许修齐靠回椅背。 沈长安既然已经开始挣脱,就没必要再将所有希望放在他身上,该换一个人了。 ...... 祖梧禁地外,杜月已经结束洗礼。 鹿清晏见她境界稳固,便带她来到树下等候。旁边灵泉清澈,稍稍催动阵法,水面便立起一面平整的水镜。 杜月此时维持着本源恢复后的模样,金红长发披在身后,朝凰袍化作合身的长裙。她对着水镜看了一会儿,又侧过身,认真比较起不同衣饰的效果。 “还是这样好一些。” 她抬手整理耳边的头发,显然颇为满意。 鹿清晏笑道:“这才是您如今自然的模样,之前成长受本源亏损影响,如今恢复了,慢慢就会习惯。” 杜月点点头,又试着让长裙变成方便活动的劲装,衣袖收紧,腰间多出一条系带,她抬了抬手,觉得这个也不错。 正看得起劲,身后忽然传来树根移动的声音。 地下入口重新开启,沈长安沿着阶梯走了出来。 他的外貌并没有明显变化,气息却比进去时更为凝练,尚未完全收拢的灵力偶尔散出,让附近阵纹都轻轻亮起。 杜月听见动静,立刻转头。 见他走近,她身上金红火光一闪,很快又变回熟悉的少女模样,衣服也恢复成平日穿惯的样式。 “你怎么这么晚?我都出来好一会儿了。” 沈长安看了眼她身后的水镜,没有多问:“多花了些时间,刚好把力量梳理了一遍。” 杜月上下打量他:“变强了多少?” “灵域扩了两百丈,现在是两千二百丈。” 杜月刚想说自己的境界也稳固了,听到这里,话又停住。 借助王庭大阵,她的确能将灵域延伸到极远的地方,可那终究是阵法的力量。单论自身,与沈长安仍有不小差距。 “你怎么淬炼一次,灵域也能长这么多?” “之前积攒的力量,这次正好用上了。” 鹿清晏感受着他的气息,同样有些意外。 “先回去歇一歇吧,至宝与灵域都有变化,也需要适应。” 沈长安点头,随即问起正事:“北冥的消息回来了吗?” “已经回来一批。” 鹿清晏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十二座镇海城提高了戒备,苍螭族与玄甲古龟族的队伍也进入了封印外围。目前各处主要阵眼仍在运转,但渊门附近的魔物确实有所增加。” “镇海玺呢?” “还没有确认到它的情况,外围封印也存在一些细微变化,正在与往年的记录比对,详细结果还要再等。” 沈长安抬眼望向北方。 随着他心念微动,鸣凤轮在体内轻轻转了一下,一丝微弱的牵引从中传来。这种感应此前还很模糊,经过洗礼后,已经清晰了些。 绛仪所说的那件龙族至宝,仍在遥远的北冥。 “那就先把状态稳住,也等他们将情况查清楚,若没有其他变化,我们再商量去北冥的安排。” 杜月立刻接话:“我也去。” “知道,少不了你。” 鹿清晏看着两人,没有再一味劝阻,只道:“我会让苍古前辈准备路线与接应人手。至于能不能进入深处,要等核查结果,也要再问过器灵。” 杜月点头应下。 树冠间阳光洒落,王庭仍是一片明亮安宁,远处还有尚未散尽的庆典乐声,地下灵脉也在祖梧的引导下平稳流转。 沈长安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随两人离开禁地。 ...... 祖梧涅槃结束后的第二天,沈长安原本打算留在住处,继续熟悉大日鸣凤轮。鹿清晏却先送来一道传讯,请他带上平日使用的兵器与法器,去一趟兵铸殿。 他刚走出小院,便看见杜月从远处飞来,轻巧地落在门前。 她仍维持着熟悉的少女模样,朝凰袍化作一套方便活动的衣裙,见面便道:“走吧,跟我去兵铸殿,正好带你过去。” 第446章 装备升级 兵铸殿位于王庭外围,由雷角荒牛族负责管理。 两人向东飞出数百里,远处逐渐出现一片黑色山脉,低垂的雷云笼罩山顶,粗大的引雷柱排列其间,不时牵引雷霆落下,将力量送入山腹中的铸炉。 山间开凿着引火沟渠,赤红地火沿着沟渠流动,汇入数十座大小不同的炉室。尚未靠近,两人便听见接连不断的锤击声,灼热气息也迎面扑来。 雷角荒牛族天生亲近雷霆,肉身强横,能够长时间承受铸器时的高温与雷火冲刷。军团所用的不少兵器、铠甲,以及大型阵器,都出自这里。 沈长安与杜月抵达主殿时,鹿清晏、苍古和雷洪已经等在里面。 三人旁边,还站着一位异常魁梧的老者,他身高足有两米半,宽肩厚背,双臂肌肉虬结,头顶的一对漆黑牛角之间,不时跃过紫色电光。 老者赤着上身,胸腹与手臂上留着多年雷火淬炼的痕迹,手中握着一柄宽大的重锤。见杜月进来,他将重锤放到一旁,俯身行礼。 “见过陛下。” 雷洪介绍道:“这是我族的大长老雷震岳,王庭里的几件重要阵器,都是由他主持铸造的,这次也请他来帮沈巡视员看看。” 杜月点头回礼,雷震岳这才看向沈长安。 “听说你平时用枪,还带着一件防御法器,都拿来了吗?” “都带来了,劳烦前辈。” 沈长安抬起手,两道流光从储物戒中飞出,落在锻造台上,一件是李守不久前替他打造的天罗伞,另一件则是千变。 雷震岳先拿起天罗伞,撑开伞面,手指沿着伞骨逐一划过。隐藏在内部的阵纹随之亮起,层层交叠,彼此衔接,却又留着一些尚未启用的位置。 他看了片刻,点头道:“这把伞做得不错,尤其是阵纹,留了不少余地,打造这把伞的人预留了很多升级的空间,他先把整体结构安排好了,再根据手里的材料布置阵纹,日后有了更好的材料,就可以顺着原来的结构往上添,不必推倒重来。” 雷震岳将伞合拢,转头看向雷洪。 雷洪打开旁边的储物匣,将提前准备的材料一件件取出,布满天然雷纹的深蓝金属、几乎透明的细密灵丝、三枚古老甲片,以及一瓶泛着幽光的重水,依次悬在锻造台上方。 雷震岳指着其中几样,向沈长安解释:“用雷纹星钢重铸伞骨,再用空桑天蚕丝补足伞面,玄甲古龟族的这几片蜕甲也能用上,将上面的天然纹路炼入伞骨,便能增强整把伞的承受能力。” 他又拿起最后那瓶重水。 “这个要配合导力阵纹来用,到时候撑开伞,便能借助附近的地气与水脉,将一部分冲击分散出去,你们要去北冥,正好用得上。” 沈长安看过那些材料,问道:“这样重新炼过以后,大概能提升到什么程度?” “只要过程顺利,应该能将它炼成一件后天灵宝。” 沈长安微微一顿。 这些材料,随便拿出一件放到人间,都不容易找到,王庭一次备齐这么多,显然已经提前花了心思。 “这些材料都用在我这把伞上,会不会太......” “用都还没用,你就先替他们心疼上了?” 杜月在旁边接过话,低头看了看那些材料:“放在库里又不会自己变成法宝,我们要去北冥,当然得先把东西准备好。” 雷洪笑着点头:“陛下说得对,这些材料本就是留着铸器的,能用在合适的地方,便不算浪费。何况沈巡视员执掌鸣凤轮,接下来还要与我们一起处理北冥的事情,多一件护身的灵宝,大家也能放心些。” 沈长安见他们都这么说,便没有再推辞,向几人认真道了谢。 雷震岳也不客套,取出一枚玉简,先将天罗伞原有的阵纹完整记下,又召来两名族中铸器师,交代辅料的处理方式。 炉门开启,地火升腾,一道雷霆沿着殿顶的引雷柱落下,没入炉中。 “这把伞先交给我,重铸需要一些时间,你们可以先看看另一件。” 鹿清晏将目光移向锻造台上的梧桐木:“千变的情况,似乎与天罗伞不太一样。” 苍古抬手,以灵力将它托起。 木制手环身上的金红纹路亮了一下,缓缓拉长,显露出枪锋的轮廓,似乎并不习惯陌生人的力量。 苍古笑道:“倒是很认主人。” 沈长安伸出手,千变立刻飞回掌中,转眼化作一杆黑金长枪。 杜月凑近看了看:“它平时就是这么一个木头手环?” “嗯,用的时候再变,除了枪,也能变成刀剑和长弓,只是我用枪比较顺手。” “难怪叫千变。” 她正想伸手碰一下,朝凰袍上便浮起一层灵光,绛仪的身影缓缓显现。 洗礼消耗了她不少力量,此刻身形仍有些虚弱,可看见沈长安手中的长枪,她却走近了几步,目光停在枪身上。 “先别收起来,让我仔细看看。” 沈长安将枪横在身前。绛仪指尖轻点,金红波纹沿着凤纹散开,内部逐渐显露出一截被火焰包裹的木心。 她辨认片刻,抬头道:“这件兵器的材料,也来自祖梧。” 苍古看向她:“是从祖梧上取下的枝条?” “是,而且这截枝条经历过涅槃,里面已经生出了先天木心,打造它的人保留了木心,再用火法炼制外层,使它能够随着主人的心意改变形态。” 绛仪的手指沿着枪身移向中央,那里有一圈格外细密的金色纹路,形似一只盘绕的凤凰,将木心包在里面。 “只是木心中的大部分力量,都被封住了,你现在能用到的,其实并不多。” 沈长安望着那道纹路,问道:“所以,它不是只能发挥出这些力量,而是一直没有完全解封?” “对,平时的变化与灵力运转,都绕开了木心深处,所以你用起来不会觉得有什么阻碍,也不容易发现这层封印。” “为什么要封起来?是因为我当时修为不够?” “很有可能。” 绛仪看向他:“你刚得到它的时候,应该还没到七境吧?” “那会还差得远。” “那就说得通了,先天木心的力量太强,若从一开始便全部放开,你很难驾驭,也未必能承受它对灵力的索取。先封住一部分,反而能让你安心使用,再随着修为增长慢慢温养。” “现在你经过祖梧洗礼,灵域中的梧桐也已经稳固,足以承接它的力量。” “不过,单是解除封印还不够,这截木心离开祖梧多年,本源有所损耗,得先补足,才能让它真正苏醒。若直接送进炉里重新锻造,反倒可能伤到它。” 杜月听到这里,问道:“那要怎么补?我们还得带着它回祖梧那里吗?” “不必再跑一趟。” 绛仪转向她,解释道:“兵铸殿也在王庭大阵之内,您可以借助朝凰袍,将这里与祖梧联系起来,再把千变的气息送过去。只要祖梧愿意回应,就能引一部分本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