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往不咎》 第1页 《既往不咎》作者:文衍心【CP完结】 简介: 隐忍<a href=tuijian/fuheiwen/ target=_blank >腹黑</a>大魔王x偏执绿茶撒娇精 费聿x方知有 一朝回国,从小娇惯养的方知有被亲爹托付给了前男友。 亲爹自诩高明: “哥哥会照顾好你的,像五年前一样。” 方知有想起自己五年前不辞而别,以为重逢时费聿会愤怒,会讽刺,事实上都没有。 费聿只是看见他出现在家里后平静表示会改密码。 方知有慌了,哥哥彻底不要他了。 于是方知有开始各种钓人,势必要在费聿心里重回五年前的位置。 “哥哥,我有点醉了,能来接我吗?” “费聿,抽烟不是你教我的吗?你还教我很多……” “哥哥,我可以追你吗?” 诸如此类,可是到后来方知有都快分不清是谁在钓谁。 因为每次他快放弃时,费聿冷硬外表下总会流露几分柔软: “是你先不要我的,方知有。” 方知有忍不了了: “哥哥,你别钓我了呗。” 男人这次终于有了松动,主动凑近方知有。 眼底浮现挣扎,清醒又沉沦: “方知有,你丢下我,两次。” 注: *攻受无血缘关系。 *双方人设都不完美。 *本文除了部分地名以外全部架空。 *现实为主,穿插回忆。 标签:<a href=Tags_Nan/PoJinggYuan.html target=_blank >破镜重圆</a> <a href=tuijian/nuelian/ target=_blank >虐恋</a>HE年上狗血酸涩食髓知味成长 第1章 他来我的梦里 【第一次见到他,我以为自己在做梦。——July3rd,2035】 希思罗飞往天府总时长需要近十一个小时。 方知有在飞机上几乎没有清醒的时间。 三万多英尺的高空上,带着眼罩只露出小半张精致面孔的男,看似正偏头安然入睡。 实际在方知有的梦境中,正经历一场痛彻心扉的狗血大戏。 方知有下了飞机,锦城的冬天不下雪,空气堆满冷的味道。 机场外人潮熙攘,没有人为他停留。 没有人来接他。 距离上次回国已去五年,物是人非,所以那个人不记得他,也是正常的。 方知有裹紧围巾,招了一辆极具特色的绿皮出租车。 “去蔚蓝。” 方知有没有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就算有,他也不敢对一串数字发送任何消息。 所以只能碰运气,他会在家吗? 方知有拖着巨大的行李箱,站在别墅门前,按门铃的手都有点抖。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为什么。 下一秒门被打开,铺天盖地的暖意袭来。 男人站在玄关处,浅色毛衣配棉质长裤,一身居家打扮。 看清他时目露几分错愕。 “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房内传来说话声,清亮又随意:“谁啊?” 方知有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一紧。 男人侧身让他进门,方知有看到了沙发上坐着的人,身材瘦挑,很有气质。 但他却看不清脸,甚至都不知道是男是女。 他站在原地,刚觉得自己像个误闯入的局外人,就听男人说。 用他魂牵了五年的声音郑重说:“那位是我爱人。” 他们还是那么有默契,方知有有些苦涩地想,要不然他怎么刚有这个疑问就被解答了呢。 男人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在沙发上人饱含爱意的注视中,领着方知有去了房间。 如同对待所有来家里做客的亲戚,礼貌疏离。 方知有像具行尸走肉般,房门被短暂关上,不算大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只剩两人。 如果还在英国,方知有一定会觉得是雪落进眼睛了。 否则为什么眼底一片模糊,可惜现在在国内。 他开口,居然有明显的哭腔。 “哥哥。” 男人回头,发现了他的异样,走向他。 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像是为他扫去额前碎发上沾染的雪花: “怎么啦?” 方知有想问,他是谁?你是什么时候跟他在一起的? 这五年他陪在你身边有多久?比我多吗? 你们结婚了吗?有想过……我吗? 万语千言,偏也说不出口,如鲠在喉。 方知有不是懂事的人,十七岁不是,二十三岁也不是。 他迫切想要确认,眼前这个人心里还有没有一点自己的位置。 然后他选择了最不该选择的一种方式。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从门口响起,充斥不可思议与歇斯底里,全然没有在楼下时的那般温柔随性。 方知有被唤回神,嘴唇传来微妙触碰感。 他在吻费聿。 “先,先……” 方知有在不知不觉中流泪,一度到了呼吸堵塞的地步,空姐将他叫醒,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方知有取下眼罩,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差点要肿起来。 原来是梦,还好是梦。 空姐这才发现这个下半张脸精致的男上半张脸更优越,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带有些许攻击性的长相,偏眼型却是柔和的。 尤其是左眼尾,一枚褐色小痣在眼周皮肤泛红的情况下显得格外明显。 空姐二话不说转身给方知有拿来了热毛巾,标志性地笑着:“您可以稍微敷一下眼睛。”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方知有面对外人时固有的礼貌让他此时即使心情不畅也还是强牵起嘴角笑了一下。 后来的飞行途中方知有不敢再阖眼,目不转睛盯着窗外。 从上空看记忆中的那座城市由一个圆点逐渐放大,放大,直至能清晰看到天府两个字的标,直至他真正降落在这片土地上。 “感谢您选择乘坐本次航班,愿您在锦城拥有一段美好而难忘的时光……” 机舱内已经开始用英文重复播放这段话,人群骚动。 方知有垂下眸,眼睛还是隐隐作痛。 作为一个从小在英国长大的华裔,他突然就懂了中文里说的那句“近乡情怯”。 只不过近的不是他的“乡”,是他的十七岁。 锦城的冬天不下雪,却总是迷雾漫天。 冷空气裹挟着人流前进,整个世界都被染成灰色,连带着方知有的心。 十一个小时短暂与世界失联,爸爸妈妈发来的消息占满了手机屏幕,从来乖巧的儿子不厌其烦地回复。 点开与爸爸的私聊,那边发来一串号码,并备注: Feis. 在梦境里,方知有没有这串号码。 在现实里,他甚至没有存下这串号码的勇气。 机场人就没有少的时候,方知有被热情的接客司机叫上车,也算是来接他的人吧。 “去蔚蓝。” 一路上方知有就盯着那串号码,仿佛能从几个简单的数字背后看出什么,事件,片段,他离开的那几年。 他过得好吗? 汽车稳当停下,方知有与司机道谢,环顾四周,蔚蓝变了很多。 与记忆里相差甚远。 他记得五年前这里的草是绿的,湖是透明的,天空是湛蓝的。 走到那栋熟悉的别墅面前,记忆里门前小院开满无尽夏和蓝雪花。 方知有鼻尖通红,手指冰凉。 锦城不再是夏天。 手机传来震动,方知有只看了一眼就心潮澎湃。 【密码000935】 消息来源是那串他已经背熟的号码。 他站在门口,摸不准这句话背后是否还蕴藏着其他意思。 只好斟酌回复:【好的。】 在冷风里站了十来分钟,手机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方知有有些自嘲地笑笑,输入密码进了别墅门。 恍惚间里面像传来费诗曼的声音。 “小有,曼姨想死你啦!” 别墅里面的陈列摆设,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方知有吸了吸鼻子,面向空旷的房子。 他从来不觉得哥哥和曼姨住的地方像现在这样冷清过。 后半程的飞行途中方知有眼睛没闭上过,以致于一进到温暖的地方大脑就被困意席卷。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住哪个房间,他莫名觉得这栋房子里没有给他安排的房间。 那人在短信里什么都没说,方知有将行李箱放在角落,走到小沙发上窝着,大不了问起来就说他刚到。 他想着,眼皮渐沉前还祈祷了一下希望自己不要再做飞机上那样吓人的梦。 房子里暖气充足,小沙发上的人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门从外面被打开,方知有微微掀起眼皮。 视线内的一切都是雾蒙蒙的,好像还在梦里。 他直觉不过十分钟,肯定是在梦里。 门口的男人走向他,一袭黑大衣,衬得腿长肤白。 第2页 距离越近面容越熟悉,但整个人气质却完全陌。 还有眼睛,方知有与他对视,那人眸中像是沾了风雪,冷冽漠然。 是费聿,原来上天没有听见他的祷告。 短短一天,费聿来到他的梦,两次。 方知有眨了眨眼,恐慌感瞬间在心底蔓延,他害怕费聿从身后扯出一个人再次给他介绍: “这是我的爱人。” 反正这是在梦里,方知有快速起身,在费聿波澜不惊的目光下,坐在沙发上一把拥住男人的腰。 有股名为冷的味道钻进鼻腔,发酸。 方知有怕梦的时间不够,快速说: “我好想你,哥哥。” 万籁寂静,就在方知有疑惑这个梦怎么还没到此为止的时候,紧贴毛呢面料的耳部感受到紧拥着的那具身体上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费聿垂眸看着他,语气戏谑。 不对,这个戏谑应该是方知有复盘时幻想的,实际上是没有什么语气。 费聿:“这是你给我的见面礼物?” 方知有猛地松开手,眼前清明一片,他抬头都能看清费聿额前沾了雾的碎发,眸光扫过角落的行李箱,小沙发上的羽绒服。 || 这哪里还是什么梦。 “Sorry.” 略微离谱的拥抱动作冲散了方知有心里那点期待<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微妙情愫,他站起身,不敢看对面那双眼睛,只能在心里祈祷费聿没听清他的梦呓。 费聿没有说什么,沉默着绕开他走向客厅。 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到的,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窝在这里睡觉。 方知有又自作多情了。 窗外依旧暗灰一片,方知有觉得这里跟伦敦原来没有什么区别。 伦敦冬天至少还会下雪呢。 重逢忽然变得无聊透顶,没有预想中的痛哭流涕,互诉衷肠。 有的只是足以让人窒息的平静,分别五年,再见是好平静的阴天。 他开口询问: “我住哪儿?” 费聿抬起头,不答反问,语出惊人: “说想我,是为了回国住进前男友家里?” 面部表情在听到这句话后快要挂不住,几万公里,方知有回国不是为了听这样的。 “这不止是你的家。” 费聿眸色渐沉,脸色似乎比刚回来时差了不少,沉默着看了方知有好一会儿。 半晌,开口道: “楼上。” 于是方知有提着行李箱上楼了,倒也不是他想赖在这里。 只因为他之前从来想象不到这样冷漠的费聿是什么样子的。 五年足以让一个人的变化有多大? 方知有带着恶劣的想法对自己说: 看吧,方知有,这都是你的报应。 方知有去了五年前的夏天,他在楼上住过的房间。 推开房门,里面的陈设简单整洁,他想起来之前有个人说他: “你住这个房间,不出两天肯定乱得跟狗窝一样。” 方知有没觉得这话不好听,反而笑嘻嘻地对那人说: “可是我就是不会收拾房间呀。” 那人也笑了,像揉小狗脑袋一样揉他的脸。 他刚走进去,门口处传来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莫名森然: “谁让你进我房间的?” 第2章 他彻底不要我了 【我问他下雨了吗,他说他会永远陪着我。——July10th,2035】 方知有想起三个月前,伦敦终日阴晴不定。 父亲私下将他约在花园,这个仅有独子的男人期待了一辈子的女儿,妻子坚决拒绝再后只好将方知有从小惯养长大。 “你即将去往S大,我和你妈妈都很放心不下你。” 方知有想笑,适时提醒男人:“我已经二十三岁了。” “那你也是我的儿子,”两鬓已经开始泛白的男人轻抿了一口lowtea: “允许我将你托付给你的老熟人,费先。” 方知有笑不出来了:“妈妈知道这件事吗?你怎么联系到他的?” “你妈妈不知道,你肯定不想我跟她吵架。”男人一脸理所当然: “再说了,多年不见,难道你不想念费先吗?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我知道他是位很优秀的男士,跟这样的人交朋友会让你长大,我一直不能理解你妈妈为什么不让你联系他。” 后面的话方知有没有听进去,只在心里默默回答了想念后,开始提前为三个月后的重逢忐忑: “他同意了?” “他说乐意之至。” 方知有回头,费聿不知何时脱掉了外套,里面只穿一件修身黑色毛衣,衬得宽肩劲腰,抱臂半倚在门边,眉头微蹙,这可怎么看都不像乐意之至的样子。 “你说楼上,我以为这个房间没有人住,”方知有为自己辩解,小声说:“而且我之前就是住这个……” 费聿打断他,转身欲下楼,冷冷留下一句: “你变化倒还真大。” 住人家的房子,还要抢人家的房间,方知有知道他这是在说自己不要脸,只好趁他离开前连忙开口: “我明天就去学校了,以后住学校。” 是了,方知有这次回国还有一个原因,他是作为S大招收的外籍留学研究,踏上这片阔别五年的土地。 费聿脚步连微妙的停顿都没有,也没有作出任何回答。 方知有下意识想追出去,铃声不合却时宜响起,看清来电人的一瞬间条件反射般按下了接通。 “宝贝,安顿下来了吗?” 对面语气温柔,但耐不住声线凌厉,方知有听得头皮一紧: “是的妈妈,我正在收拾行李箱。” 那边又就一些活问题对方知有教导了一会儿,男索性盘腿坐在房门大开的卧室地毯上,一面乖巧点头称好,一面又控制不住地双眼不停向外瞟。 终于等到女人说完结束词,方知有向妈妈道别,承诺晚点会跟她视频。 匆匆跑下楼,只看到大门口手拿雨伞准备出门的费聿。 男人已经重新披上那件宽大风衣,只留给屋内人一个背影。 方知有呼吸还有些急促: “你去哪儿” 费聿只微微侧头: “我今晚不回来,等会儿阿姨来给你做饭。” 不是商量的语气,方知有甚至不能从他的话中找到挽留的理由。 但又不甘心就此道别,方知有怕这是最后一面。 “下雨了吗?” 费聿没有回答,门被关上了。 方知有从落地窗看到了锦城的夜雨,水珠挂在玻璃上。 今夜一定很冷。 阿姨做的菜很符合他的口味,方知有吃过饭视过频早早睡下了。 舟车劳顿,他很累,连身带心。 如果不睡觉,他又要开始胡思乱想,回国的目的是什么。 是告诉自己,方知有,费聿彻底不要你了。 翌日,锦城一场雨,天空并无被洗刷后的澄澈,反而更加混沌。 方知有收拾好所有东西,拖着行李箱来,又拖着行李箱走。 间隔竟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他甚至想,如果曼姨在的话,看见费聿这样,肯定会骂他的。 “费聿,怎么能这样对弟弟!你下个月零花钱没了!” 当然,这些都是他幻想的,曼姨不会扣零花钱,费聿那时候也从来不会这样对他。 如果是那时候的费聿,肯定会开着车停到家门口,恨不得大声昭告所有人: “我要送方知有上学去了!” 方知有推开门,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大G,费聿靠在车边,修长手指夹着烟。 明明隔得还算远,怎么烟雾迷眼。 “你怎么来了哥。” 方知有裹着毛呢衫,觉得自己颇为笨重才将行李箱搬过一小段石子路。 费聿掐了烟,接过箱子,语气不咸不淡: “你爸让我送你。” “爸爸联系你了么?”方知有很意外,顺嘴一问: “你有把我住校的事情告诉他吗?” “你的事,”费聿脸色不算好看,话也不算好听: “为什么要我去告诉他?” 方知有有些失望,趁费聿帮他放行李的功夫打开副驾门钻了进去。 等人发现他,他已经系好安全带只等出发了。 费聿想说什么,方知有却先开了口: “以前你的车我都是坐这个位置的。” 费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专注开车只留给方知有一个冷峻侧脸。 方知有开了一个“以前”的口,见费聿没有排斥的情绪,心底悄然多了几抹雀跃。 这个阴雨的天气,方知有感受到点儿阳光就灿烂: “你后来读了这所学校么?” “没有。”费聿这次回答得很快。 “那你毕业后有继续上学吗?还是直接工作了呀?在哪个城市……” 第3页 “方知有。” 十字路口,费聿踩死刹车,也扼住方知有能问出无数个问题的咽喉。 方知有不再说话,他刚才愣了一下,好多年没听费聿叫过他的名字了。 距离这届新开学已经过去两个多月,方知有原本九月份就能回国的,因为一些意外推迟了很久。 好在他成绩不错,学校通情达理特批他延迟入学。 费聿将车开进校门,方知有提前联系过导员,刚好专业双人寝,有一间空了张床。 导员办事效率很高,对他又格外照顾,不久就将住宿审批通过的消息发给了方知有。 方知有松了口气,又莫名紧张。 他爸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在他前二十二年的人里,还从来没有跟陌人共处过一室。 宿舍在二楼,很方便。 但方知有很震惊,费聿居然会陪他上楼。 他原本以为费聿最多将车停在校门口,再大功告成完成任务一样冷声让他下车。 两人进门时宿舍原住民正带着耳机打游戏,无差别大声叫骂着菜逼队友和下头对手。 方知有清晰看见费聿脸色多云转阴。 终于,原住民看见有人进来了,直接挂了机站起身: “请问你们是?” 还挺有礼貌,丝毫看不出刚还唾沫连天的样子。 方知有:“你好,我是刚到这个学校的学,我叫方知有。” 原住民撩一把头发,露出一副意外好看的眉眼,恍然大悟: “哦我知道,梅姐跟我说过你,我叫齐焉。” 方知有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齐焉自以为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看着也不像外国人啊。” “我是中国血统,只是从小活和籍贯在英国而已。” 方知有解释道。 这才意识到自己话都被听去的齐焉丝毫不觉尴尬,反而故作无意转移话题,目光放到门口的费聿身上: “这是陪你来的家长吗?这么年轻……” “应该是叔叔或者舅舅吧。” 那个礼貌的微笑僵在方知有脸上,他甚至都不敢回头看费聿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是我哥。” 齐焉这个不怕死的继续在那傻乐: “我知道了!刚巧我也有一个比我大快十岁的亲哥,你哥对你真好,还送你来上学呢。” 方知有有些地绝望闭上了眼,背对着费聿用口型对齐焉道: “他二十七。” 齐焉喊出声:“什么?那你多大啊,你不会还没成年吧……” 方知有放弃了,他觉得这事儿要放在以前,费聿能直接跟齐焉打起来。 简单把行李放下后,方知有送费聿出校。 一路上都斟酌着说辞解释刚才的事情。 结果他还没组织好语言,费聿先说话了: “没事我先走了。” ,方知有情绪跌落谷底。 瞧瞧,多公事公办的语气。 不过也对,如果不是他爸,他就算回国也见不到费聿。 费聿转身上了车,方知有虽心情不佳,但也还是怕他哥受到齐焉话的影响。 毕竟费聿只比他大四岁,没有哪个人会希望被别人看老。 “我那个室友眼睛不好使,高度近视。”这话方知有刚说出口就后悔了,费聿又不瞎,没有哪个高度近视日常不佩戴眼镜的,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最后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所以他可能只是觉得你穿的比较成熟,你别在意他的话。” 驾驶座里费聿偏过头,目光审视:“我为什么要在意他的话?” 费聿说完,没给方知有反应的时间,没有道别,黑色大G扬尘而去。 方知有站在冷风里,剩句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融在被风扬起的尘埃里。 S大研究宿舍楼内,方知有在齐焉的游戏声中整理了一下午的行李。 这天刚好是个周五,方知有算准了时间,足足拥有一个周末的时间可以调整。 齐焉性格太过于奔放开朗,即使方知有有意与他隔开距离,效果还是甚微。 锦城的夜一向来得迟,到了周日晚,齐焉已经非常自来熟地揽上方知有的肩膀: “走,出去吃饭。” 方知有还没来得及疑惑,门口进来两个男,方知有对他们有印象,是隔壁宿舍的,跟齐焉关系好,人也热情。 “我们的传统,有新人来就去聚餐。” 方知有只在心里默默想这两个月好像只有他一个新人来吧,还没弄明白就已经被拉去了饭店。 红油和干辣椒在锅里翻滚,不能吃辣的方知有沉默着坐在一边。 齐焉去拿了几瓶冰啤,方知有被桌前热浪熏得嗓子难受,上来先喝了一半。 周围一群人都震惊看向他,齐焉最为夸张: “你成年了没就喝酒?” 方知有知道他在开玩笑,但其实他酒量真的,非常好。 这一切都得益于他在英国的朋友Joa,只是说出去很多人都不信罢了。 一顿饭下来氛围浓烈热切,几个男都喝了酒,话也多了起来,吐槽自己的本科,聊隔壁院的网红…… 方知有一直笑着,但笑意未达眼底。 可能是因为学习还未开始,整个周末无所事事。 方知有始终感觉自己不属于这里,强烈的迷茫感潮水一样包裹他。 不陌,在伦敦也只多了父母在身边,他不是伦敦的孩子,也不属于母亲的故乡锦城。 离开火锅店后天已然全黑,路边方知有站得最偏,给三人留下一句“我今晚不回学校”,上了刚来的空车。 他笑着对车窗外三人挥手道别,车内响起的男声音却疲惫漠然。 我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去蔚蓝。” 第3章 我要追他 【我说我脾气古怪,他却说这样可爱。——July85th,2035】 汽车驶入蔚蓝,锦城的夜晚没有星星。 方知有隔得很远,就看见别墅没有开灯。 那天早上临出门前,他故意将备用证件照落在床头,等着费聿能主动联系他。 然而两天过去,什么都没有发,他摸黑上了楼,回到自己睡过的房间,阿姨已经将其打扫得一丝不苟。 没有一丁点他存在过的痕迹。 方知有忽然泄气,手机却在此时响起。 是妈妈打来了电话,英国时间才早上四点。 “方知有?” 女人的声音从相隔万里的国度传来,方知有瞬间就听出来了不对劲。 一看果然,妈妈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他拨来了十三通电话和八通视频,他全部未接。 “我一直到现在都没睡着。我还以为你死了。” 方知有低声道歉: “我刚在和同学吃饭,火锅店里人太多了,没有听到铃声。” “火锅?你忘记你不能吃辣了?” “没有妈妈,我吃了很少。” 女人长叹了口气,语气哀怨: “你终于逃离我了,我管不了你,是不是特别兴奋?” 方知有无奈,回避了这个话题: “早点休息吧妈妈。” 话音一落他就挂了电话,这还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敢主动挂他妈的电话。 到真应了那句“管不了你了”,但方知有此时无心管这些,他视线移向门口,走廊没有窗,漆黑一片。 “费聿,我看见你了。” 黑暗里一片安静,要不是房间门口响起轻微的咔哒声,方知有快要以为自己掉入了某种神秘空间。 皮鞋踩过地毯,落在床边。 方知有闻到了淡香味,是海洋调。 他的思绪从亚欧大陆尽头的海水,飞过终年皑皑的雪山,睁眼落在眼前男人的衣角。 他想起来他今晚喝过的酒。 他喝酒了,人们对醉的人总是格外宽容。 不是宠溺,而是会说:别跟喝醉的人计较。 费聿站在床边,月光从窗外冷淡照耀进来,方知有的心扑通直跳。 从语气里他仿佛能借着月光看清费聿眉头紧蹙的模样:“我收回我那天的话,你还是一点儿都没变。” 一样懦弱,一样胆怯。 方知有学他昨天的语气: “你躲我干什么?” “这是我的房子,不是醉鬼的避难所。” 这话未免也太难听,费聿过去从来不说这样的话。 方知有有些难过,好像世界上唯一一个真正理解他的人也随之远去: “你说好要照顾我的,既然做不到,为什么要答应?” “你要我怎么照顾?抱着你哄?还是……”费聿回答很快,语气不算好,但却忽的止住话头,不知道是想起什么: “同样的戏码演两次就没意思了,方知有。” “我不会再丢下你,你为什么就不肯……”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方知有嘴比脑子快。 第4页 “最后一次机会,”不难听出费聿现在的声音已经压抑着怒火,“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我改密码。” 凌晨的锦城不安静,街上依旧有不少商贩在忙碌,行人步履都不会因为深夜而加快分豪。 热闹但寒冷。 方知有裹紧了毛呢衫,如果还在英国的话他可能会去买一杯热可可暖手,但现在身处闹市中的锦城,他可能只能去买一份刚出锅的糍粑。 方知有开始后悔自己一时赌气离开蔚蓝,离开那间只能照进星点月光的房间。 或许他就应该像费聿说的那样,早点睡吧。 于是方知有转身进了一家酒吧。 前台从他进门视线就黏在他身上没移动过,这样的目光在看清楚他的英国身份证后更加炽热。 方知有想他可能是来对地方了。 不断地有男有女贴上来,问的不外乎都是: “帅哥一个人吗?” 直到人群里有人大声喊了他的名字——“方知有!” 方知有寻找声音来源,那人却让他不敢相认。 齐焉一改下午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将额前碎发全部梳到脑后吗,露出一双含情眼,那身不菲潮牌衬得整个人气质纨绔,是在夜场里最受女孩欢迎的类型。 他一左一右拥着两个火辣美女,是在一个女孩身上狠狠摸了一把才舍得腾出手给方知有招手。 方知有刚站到他面前,左边女孩眼睛亮了亮: “齐少,这是你朋友?怎么刚好是人家喜欢的类型啊?” 齐焉随手将腕表解开扔给女孩: “别闹,这是我弟弟,年纪小着呢,你跟Lily先去那边玩。” 俩女孩拿了东西,走前还依依不舍朝齐焉送了好几个飞吻。 齐焉转头对上方知有,语调揶揄:“你说不回学校就是来这儿?早说啊,我平时也最爱往这片跑。” 方知有从怔愣中缓过神:“你刚叫我什么” “什么?哦,弟弟啊,你比我小可不就是弟弟嘛。” 齐焉喝了口酒,一点儿也不在意。 方知有点了点头,伸手从毛呢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淡黄色的纸盒。 “有打火机吗?” 齐焉在看清东西是什么后眼睛都瞪大了: “我靠,你居然抽烟!” “你这什么烟?给我也来一根。” 方知有垂眸,烟雾四散,嘴里漫开浓重的烟草配黑巧味。 “呸!女士烟啊?”齐焉偏头呼出一口气,吐槽道: “怎么抽完嘴巴是甜的?” 方知有接回烟盒,一盒已经快要没有: “是吗?我怎么觉得是苦的。” 齐焉再怎么说也是常年混迹风月场的,这下终于看出方知有的不对劲,直接: “你怎么了?受情伤了?” “我还以为你也跟他们一样是只顾埋头研究的‘未来之星’,搞了半天你这是回国追旧爱啊?” 旧爱,方知有在心里琢磨两遍这个词,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不完全是。” 齐焉一听就来劲了:“来跟哥哥说说,我给你参谋参谋。” 方知有在心里静静拒绝了这人不要脸地给自己安上的“哥哥”称号,缓慢开口: “我从他家里被赶出来了。” 齐焉:“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方知有摇头,齐焉问的现在,不是以前,他和费聿就算站在一起,心也在两边。 “没关系你还敢跑人家里去?人女孩没骂你就不错了。” “男的。” 齐焉:…… 短短一个晚上的功夫,他对方知有的印象变了又变,现在在他心里,方知有已经彻底变成一个看着乖巧,私下烟酒都来,回国是为了追回老情人的富二代同性恋。 这种人……简直天就是要跟他齐焉做朋友的。 “没看出来,”齐焉差点没抑得住兴奋,猛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手机响起,方知有没来得及回答,只看一眼就好似全身血液都凝固。 是妈妈发来的,现在是伦敦时间早上六点,也是平时妈妈快要起床的时间。 然而现在,他的母亲整夜没睡,发来了简单的七个字。 【你爸都跟我说了。】 字字像刀,刻在方知有心脏处,疼痛不止。 【我就说那天看你的背景不像是在酒店。】 【方知有,你是真的长大了。】 锦城是座很有活力的城市,方知有真切感受到了。 午夜时分,酒吧人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愈发热闹,不断有新面孔涌入。 方知有将手机递给齐焉时,觉得自己这下真的是醉了。 今晚喝了太多酒,要不然他怎么从看见母亲发来了这样一句: 【我老了,不会再管你们的事。】 被绳子栓久了的狗,一旦解开禁锢会逃跑吗? 不会,反而会受惊一样,重新咬住绳子,递回给狗主人。 狗不会跑,但方知有会。 他甚至根本就不想知道为什么狗主人会解开绳子。 所以他放任齐焉当着他面儿用他的号码给费聿打电话。 “喂?方知有喝醉了,在锦华大道MEETHOUSE。” 齐焉吊儿郎当说完马上挂了电话,不给那边反问的契机。 “还得是我给你出主意吧?” 方知有接收了他抛来的“OK”眼神,对于接下来要打击他出奇的热心肠都有些于心不忍: “他不会过来的。” 齐焉根本不知道那串没有署名的号码背后是怎样一个人,只凭着看热闹的心态和对方知有的无条件相信: “那可不一定。” 时间在劲爆的歌舞声中,在男孩们吐出的烟雾和女孩们柔软的发丝中流走。 拒绝第四个前来搭讪的人后,方知有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自取其辱。 “我要走了……” 方知有刚开口叫住正在舞池里嗨的齐焉,手机震动响起如催命符。 齐焉隔着人海像是看清他意外的神色,笑着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句什么。 方知有在推开酒吧大门看见路边费聿的一瞬间,想明白了那句口型。 Haveapassionatenight. 费聿应该是刚从公司附近过来,外套或许在车里,总之他现在只穿一件深色衬衫,下摆被收进西裤,勾勒出劲瘦的腰线。 费聿也显然看见了他,见方知有还能自己安然无恙地走到他面前,神色霎时冷厉下来。 还没等方知有靠近他,后者就上了驾驶座。 方知有知道自己骗了他,他最开始真的没想到费聿会来。 他们本就不明朗的关系在锦城的夜里蒙上一层霜。 隔着车门,方知有伸手敲了敲玻璃。 费聿降下车窗,男却莫名越来越高兴。 这种兴奋感来源不在于费聿来了,而在于费聿像五年前一样来了。 方知有先是很诚恳地道了歉: “对不起哥。” 费聿一言不发,满脸写着我不高兴,方知有去接他的话,不过接的是几个小时前蔚蓝的话: “我以后一定早睡,也不会不经你同意去蔚蓝。” 方知有靠在车门,笑着: “所以哥哥,我可以追你吗?” 第4章 他也有离开的权利 【我向往满世界跑,他却说不愿意离开锦城——July19th,2035】 这几句话貌似没有什么关联,方知有后知后觉。 但酒精让大脑处于持续兴奋,像刚吃过氟伏沙明。 费聿终于正眼看他,语气凉薄: “我还以为你是装的,看来你是真的喝醉了。” 方知有现在心情很好,不管费聿说什么样刺耳的话,他都装作听不懂。 因为费聿是真的因为他的一个电话,就出现在了酒吧门口。 锦城,深夜,酒吧。 有时候方知有自己都搞不懂,不远万里,他究竟是舍不得费聿,还是舍不得五年前—— 那个什么都还没有发的夏天。 锦城的夏天常年温度直逼四十,爬山虎跟<a href=Tags_Nan/SangSHiWen.html target=_blank >丧尸</a>围城似的堵在高架桥阴影下。 那年十七岁的方知有是记忆里第一次出国,来到这个无论是天气还是感情都能让人热到融化的城市。 踏进蔚蓝的第一步就受到了来自曼姨和费聿的热烈欢迎。 他最开始对这个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哥哥抱以一种少年对年长几岁人的天敬畏与疏离。 可能锦城温度太高,蔚蓝空调温度又不低。 总之向来待人冷淡绅士的方知有那层冰面外壳很快被汗水浸透,化了。 这其中少不了他那位与他刻板印象完全反着来的年长者——费聿。 彼时二十二岁的费聿正值大学暑假,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由内而外的净润气息,阳光活力,像青苹果。 第5页 他带着一脸藏不住事儿的欣喜将方知有领上二楼。 在一屋子礼物盒与气球彩带的碰撞声中,从身后拿出一捧木绣球。 笑眼盈盈大声对当时还在状况外的方知有喊,他还特意说了英文。 “WeletoJing!” “欢迎来到锦城,小有!” 方知有的梦结束在被阳光晃醒的那一刹,以至于起身时他还懵了一下。 锦城的冬天也会有这样耀眼的阳光吗? 齐焉的消息从手机里弹出来,催他赶紧去上课。 方知有看了一眼发送时间,早上八点十八分,而现在已经快到十点了。 他忽然对齐焉起了涌起一股佩服,倒不是为别的,主要他真心觉得没有几个人能天天晚上泡夜店还能准时上国内传说中的早八。 方知有回复:【好的,我现在马上回学校。】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昨夜发的事,事实上方知有因为昨晚的事连现在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依稀记得他被拒绝后还是一脸高兴地上了费聿的车,而对方从始至终冷着脸,将他这个一点儿也不绅士的醉鬼送到了这里。 酒店,方知有站在楼下打车,庆幸费聿没把他扔得离学校太远。 等他赶回学校刚好赶上循证医学开课,还没来得及走到齐焉身边坐下,就被讲台上那位年近花甲的教授叫住: “那位……新同学,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方知有站在原地,齐焉替他解释: “老师,这位是我们院今年招的留学,英国来的!” 这话一出,几乎整个教室的视线都汇集在唯一一个站着的人身上。 方知有有些尴尬,没想到老头不愿意放过他,开始用英文跟他说话。 “老师,我是华裔,您可以用中文跟我说话,我都能听懂。” 老头用奇怪中带着赞许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让他回去坐下。 齐焉环视一圈,对刚坐下的方知有道: “你这身份也太带派了,要是我爸妈也给我个这个身份就好了。” 两天相处,方知有看出来了这人就爱出风头,笑了笑不再开口。 方知有的专业是口腔医学,S大与UoM在学术内容上跨度很大,还好他的中文水平早已到达母语级别。 他比同届学都要晚入学,导师提前与他沟通过学习内容与目标。 正午课程结束后,方知有直奔图书馆。 齐焉终于拉住他,挤眉弄眼: “昨晚怎么样,有没有和那个谁共度良宵?” 方知有回忆了一下,再次确认自己想不起来上了费聿车之后的任何记忆。 摇头:“他把我扔酒店了。” 齐焉靠了一声,让方知有不要灰心。 方知有还是笑,齐焉不明白他心理有多强大。 否则在回国第一天看到费聿时,不仅会灰心,还会死心。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方知有自从那日起,此后近半月没再出过学校。 教室,导办,图书馆,工作室…… 齐焉作为室友,将一切看在眼里,再次刷新对方知有的认知。 他要收回那天对方知有的看法,他的室友是一个情感史比较丰富,且热爱搞研究的“未来之星”。 情感史丰富吗?方知有听着齐焉对他的新评价,静静滑着手机上这段时间内他给费聿发送过去的消息。 毫无回复,每一条都石沉大海。 导师曾是海归留学,与他在沟通上鲜少出现问题,师兄师姐对他非常照顾,这段时间方知有已经跟上了进度。 现在可以再去费聿面前刷刷存在感了,方知有握紧手机。 不曾想来到锦城的日子会顺利至此,方知有上午还在想要以什么理由联系费聿,下午讲座就遇上了熟人。 这场讲座主题为科普性,与方知有专业相关不大,所以进会场前方知有特意没睡午觉。 结果刚一进场,门口胸挂工作牌的男人将他拦住。 那人也不说话,就是不让方知有走,直到方知有人有些恼了,他才摘下口罩。 “小有,真是你?你居然不记得我了!” 方知有蹙眉看着眼前眼镜片快有瓶底厚的男,还没开口,就听那人嘴里报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我是廖也啊!” 廖也,方知有从记忆里找出这个人,脑海里那处名字下方有跟细细的线,延长连接上两个标红的大字,费聿。 廖也是费聿的的大学朋友,并且关系还很铁的那种。 他立马换上笑容,对着廖也叫了一声:“也哥。” 廖也对方知有的反应特别满意,拉着人寒暄了好一会,似乎对他一个英国身份出现在S大的讲座里没有任何疑问。 但是聊到最后也没提到费聿,方知有表情做得有些累。 就听廖也道:“好不容易来趟锦城,我今晚还约了你哥出来吃饭呢。” “小有跟我们一起吧。” 方知有掐了掐掌心,终于。 “好啊。” 这一觉注定是睡不着了,方知有坐在会场倒数第二排睁着眼百无聊赖听完了一整场中医与科技赋能。 初冬太阳落得早,暖黄光影撒在<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每处角落,天气还是冷,阳光没有温度,只是终于显得不那么萧瑟。 廖也开车载方知有去接费聿,一路上嘴就没闲着。 “小有,上次在锦城见到你你才十几岁吧,还是个高中呢我记得。” “最开始我们说要来锦城玩,还被你哥给拒绝了。” “他当时怎么说的,哈哈……他说他要陪他弟弟。” 到最后,方知有完全是在敷衍应承。 窗外高楼闪过提醒着现在,车里喋喋不休回忆着几年前。 要不是费聿,方知有早下车了。 汽车停在华愈集团楼下,方知有远远看见费聿从大门处迈步而来。 初冬,大衣,锦城的天气一天一个样,这样穿会冷吧。 围上围巾会好一些吗? 方知有感觉自己才是哥哥,坐在车里仔仔细细将半月不见的费聿打量了好一番。 下一秒费聿拉开车门,十五天,两人又在车上相见了。 “嘭”地一声门被关上,费聿坐上副驾。 廖也乐呵呵地: “惊喜吧费总,把你弟带过来了。下午陪我博导去S大讲座遇到他了。” 车内安静了半响,就在方知有沉默着替廖也尴尬时,费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地: “嗯。” 或许也不是“嗯”,但方知有接话很快,坐在后排跟他打招呼。 “哥。” 费聿又“嗯”了一声。 汽车汇入车流,最后一丝余晖叫嚣着散发出微弱的光,可惜无济于事,湮没在城市霓虹灯里。 新荣记包间,三人各坐一方,廖也拿起菜单对两人道: “本来是打算吃川菜的,但是我想起来好像小有不能吃辣吧。” 方知有愣了一下,没想到除父母之外还记得他不吃辣的人居然是只有一个月交情不到的廖也。 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还没升起就看见费聿在一边能冻死人的脸色。 方知有矜持道:“是的。” 等菜全部上桌,居然还带着几瓶烧酒。 费聿大衣外套自进门起就脱给了服务,此时一身衬衫配<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头发一丝不苟的模样倒像是在参加什么商业座谈晚宴,俊眉微蹙: “你不是开车了?” 廖也毫不在意,摆了摆手: “等会儿叫个代驾就是了,跟费总都多少年没见了,不喝点儿说不过去吧?” 费聿那张如今在面对方知有时惯常面瘫的脸终于流露出点儿情绪,不过是不耐: “别叫我费总。” 廖也给三人都倒了酒,闻言哈哈大笑: “大学那会儿不都管你叫费少,怎么现在成费总还不高兴了。华愈那么大一个集团都你一个人说了算,爽吧?” “爽个屁,”费聿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天天忙得不像个人。” “这话说得,你去多伦多上学以后就没有闲得像人的时候吧。” “……” 菜上桌,酒一杯接一杯地倒,方知有只喝了最开始的那一杯,此后一直安静地夹菜。 还时不时为他们的谈话内容感到心惊。 廖也刚话里的意思是,费聿在短短五年内,完全替代了曼姨在集团里的作用,成为了华愈新一任的实际控股人。 怪不得回锦城后的费聿像是变了一个人,母亲精心为他打造的温室被打破,商场上不见血却残酷的厮杀容不下一个人的天真。 “小有,来跟也哥干一个,五年不见,跟你哥一样越来越帅了。” 廖也酒量一直不好,脸颊已经染上红晕,配合那副厚重的眼镜略显滑稽。 方知有酒杯早就空了,廖也在灯光下居然没看出来。 第6页 两人酒杯在半空中碰撞,对方酒杯里撒出来些许溢出到方知有杯里。 廖也想站起身,却不小心碰翻了桌边的碗,酱料洒落在他身上,他草了一声跌跌撞撞往洗手间走。 中途居然还不忘招呼包厢内剩余两人: “你们两兄弟也干一杯啊,我不打扰你们,我去处理一下……” 声音消失在拐角,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包厢诡异默契地安静下来。 方知有有点好奇廖也是怎么一个人说出宾客满堂的感觉,但此时更令他好奇的人正坐在包厢里。 方知有斟酌着从刚听来的众多他闻所未闻的事里挑了一件: “哥,你还去过多伦多吗?” 费聿原本微微低着头,听见这话抬眸扫了方知有一眼。 方知有预感不太妙,他的预感一向很准。 果不其然,下一秒,费聿举起手里的杯子朝他放在桌面上的空杯碰了一下。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后方知有那只余滴酒的杯子摔在地上。 玻璃与地板迸发出刺耳的声音,杯子居然没碎。 方知有视线刚从地上收回,就听费聿声音带着酒气,还有一丝及其微妙的,或许只有在酒后才会罕见流露出的,委屈。 “方知有,不是只有你有离开锦城的权利。” 第5章 我问他恨我吗 【他把我介绍给了很多人,说我从此不止在锦城顺风顺水。——July21th,2035】 廖也从洗手间回来,衣服湿了一大块。 偏偏他笑得像个没事人,坐下就要继续喝。 后半场氛围显然不似上半场那般热络,廖也一个人再难说出那种盛大宴席的感觉。 期间,他举杯示意三人同饮,他感慨: “小有没有之前活泼了,费聿也是。你们兄弟俩,现在一个比一个稳重。” 方知有没有说话,倒是费聿低声开口: “你喝醉了。” 廖也摇头,还要招呼服务员点酒。 饶是方知有不甚熟悉国内酒桌文化,也看出来这绝对不是多年好友相聚应该有的场面。 反倒像是廖也借着请客的名义——借酒消愁。 果不其然,新酒一上桌,廖也先给自己倒满一杯: “费少,你知道吗,珊珊跟我提分手了。” 方知有不认识什么珊珊,听着只觉得扫兴,暗自在心底吐槽。 他等了好久和费聿相处的机会,却要看着另一个男人和费聿聊自己的情感挫败史。 “我跟她谈了五年,因为我现在还在读博,目前还没有一份高薪工作。她说她年龄大了,等不了我了……费聿,你能理解我吗?” 费聿面色照常,并未显示出半分不愉,甚至还配合着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总之是给足了人面子。 下一瞬,廖也站起身,没有人能预料到他突然地爆发。 可能也不算爆发,只是牵动他周围的高脚杯摔倒在地,居然碎了。 碎裂的声音像是为老实木讷的男人吹响号角,廖也指向费聿: “你能理解我?不,你不能,你是华愈的老板,你当然不能理解我!” 这人有毛病吧?方知有看不惯任何一个人这样对费聿,刚想出声制止,话锋就转到他身上来了: “你也不能,我记得你家境很好吧?毕竟是英国来的有钱人。” “你们顺风顺水了一辈子,怎么指望你们真的懂我们这种人……” 方知有冷眼看着廖也,心情已经被他吵得无比烦躁。 他甚至为那个姑娘逃离了这样情绪不稳定的男人感到庆幸。 廖也像是被方知有沉默但堪称鄙夷的神色给刺激到了,居然蹲下身妄图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 处于情绪爆发期的喝醉酒的人,没有人能猜到他要捡碎片干什么,又好像谁都能猜到他要干什么。 方知有在心里骂了一长串脏话,他今天出来只是想见费聿,不是想见血。 “廖也。” 方知有还是慢了一步,画面在他面前被慢放成一帧一帧。 费聿叫了廖也的名字,试图安抚无果后居然伸手去抢他手里的碎片。 喝醉的人意识本就混沌,手里东西被人一碰,廖也一时紧张竟然直接松了手。 费聿躲闪不及,碎玻璃掉落在他手心,划出一长串血口。 还是见血了。 方知有走过去重重推开廖也,一把抓住费聿的手查看伤势。 好在伤口虽看着长,但不深。 廖也被推倒,看见鲜红也清醒过来了,无措道: “对不起……我刚才只是想去捡碎玻璃。” 无人再想去探究这话里的真假,费聿将手从方知有手里抽回,起身走向门外。 十一月底,银杏叶飘落些许,撒在地上金黄一片,预兆着漫长冬季即将拉开帷幕。 方知有站在一棵落叶最多的银杏树下,看着远处廖也着急跟费聿解释。 他的角度正对着费聿,所以不知道廖也在说些什么。 只知道最后代驾来了,费聿甚至还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给人开了个车门。 方知有没再看下去,背过身去突然很想抽烟。 费聿,好像一点儿也没变,为什么那么好。 半响,他用力踢了一脚路边落叶堆,说了他唯一会的一句中文脏话。 “他妈的。” 黑色大G缓缓停在他身前。 方知有眼眸一瞥,费聿正面无表情站在他身后。 方知有立马转身,心里忐忑男人听到他骂人没有。 好在费聿直到上车也没提这件事,方知有松了口气。 驾驶座里此时是另一个男人,坐在后座方知有看不清面容。 恍惚间他想起来费聿跟廖也说自己会有助理开车来接。 “你手上这伤是怎么回事啊?” 男人开口,语气自然,不像下属。 费聿坐在副驾,回答: “玻璃不小心划到的,没事,回去处理一下。” 方知有听着对话坐在后座不自觉扣紧手心。 “方知有……方知有?” 他被叫回神,居然是前座的男人。 怎么谁都认识他? 方知有这个想法来得莫名其妙,他哥的朋友认识他,他哥的助理也认识他。 “你是去S大吗?” 男人已经启动了车,方知有只好硬着头皮回复: “学校关门禁了。” 其实离门禁还有一个多小时,这话是说给费聿听的。 幸好,费聿声音听起来疲惫,明显是懒得深究,直接报了另一个目的地: “回和悦。” 一路车内无比安静,方知有给齐焉发送了今晚不回宿舍的消息。 齐焉回的很快,猜得也准: 【是不是又找你的旧情人去了?!】 方知有嗯了一句,没有反驳齐焉口中“旧情人”的称呼。 齐焉:【祝你今晚一举拿下。】 车开进和悦,费聿像是在副驾上小憩刚醒,面对身边男人的问话都迟疑了好一会儿。 “你这手用不用给你叫医?” 方知有怕没有用到自己的地方,自己又被送酒店去了,忙趁着费聿没开口前出声: “我可以包扎。” 车内忽然陷入一片安静,驾驶座男人回过头看了方知有一眼。 就那一眼,两人对视上了。 光线不算充足,方知有只大概看清个五官轮廓。 是偏成熟硬朗挂的,长得还算不错,不过没有费聿好看。 男人朝他笑笑,将车停在和悦门口,费聿低声和人交谈。 方知有耳朵都要竖起来了,好半天才听出是在交接工作。 还真是助理啊。 和悦是位于主城区的高档小区,环境清幽,颇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方知有跟着费聿下了车,他知道这里的房子是他不在这五年里费聿新买的。 好像仅仅是去到了费聿的房子根本算不上任何,但他还是难掩激动,好像仅凭一处没什么温度的建筑,也能让他窥探到他错失的那些年。 一路进了入户门,费聿住在顶层,房子是观景平层的户型,可以俯瞰到锦城的霓虹闪烁,火树银花。 方知有没有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所以进门只是粗略扫了一眼: “有医药箱吗?” 费聿伸手指向门口玄关处。 方知有提着医药箱过去客厅时,男人坐在落地窗边沙发上正闭眼休息。 西装马甲被褪下,衬衫上方被解开两颗扣子,英俊的脸上有因酒染上的薄红。 方知有知道他没睡着,但也没开口打扰。 只是在看清手心伤口时没忍住深吸一口气。 在饭店时止好血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开裂,新鲜的血液已经干涸在他手心。 正用碘伏小心翼翼擦拭着伤口,费聿声音突然从上方响起。 第7页 “珊珊是廖也大学就谈的女朋友。” 刚才视线内没有看到高度合适的座椅,方知有索性蹲在地毯上干活。 费聿出乎意料地一开口,方知有下意识仰头,两人影子落在不远处落地窗内,姿势隐晦而暧昧。 方知有按捺住纷飞心绪,让注意力集中回话题。 一开口还是暴露了严重情绪: “怪不得他女朋友要跟他分手。” 费聿没说话,沉默就是示意他接着说。 方知有:“哪有人找老同学吃饭喝成那样的,酒品也太差了。还有他说的话,感觉对你很有意见,明明你跟他是大学四年的同学啊。” “没有四年。” 费聿突然开口打断。 方知有一下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什么?” “没有四年,我大二结束就休学了,后面去了多伦多。” 费聿今晚确实是喝了不少,不然应该不会主动跟他聊这些。 方知有低下头,有些自嘲地想。 想到他十七岁的夏天,那时费聿二十二,因为早年间转学的缘故,才正要读大三。 想到他居然是现在才知道费聿休学,一个人去了多伦多。 想到费聿在短短半年之内,只剩一个人。 再抬头时,方知有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可能这样的决心实在需要太多的代价,压得方知有喘不过气,连眼眶都是湿润的。 他想问费聿恨他吗。 最后话在嘴里几经辗转,开口却是: “哥哥,你怪我吗?” “只要你说……我就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时间过去很久,久到方知有都怀疑费聿是不是早已答复过他。 或许已经说过,是的,我怪你,更恨你。为什么离开之后就杳无音信。又凭什么心安理得地出现在我面前。 幻想中的控诉好像声声泣血。 就当方知有重新低头,准备当这话从来没说过时。 费聿突然俯身,落地窗里他们的影子交缠在一起,现实中他们相隔不过毫厘。 男人一字一句,灼热呼吸里还带着酒气,声音也沙哑不堪,仿佛下一秒就能睡着: “谁教你说脏话的?” 第6章 凭什么不让我回国 【他喜欢凑在我身边,总把我要是早点回国就好了挂在嘴边。——July24th,2035】 第二天是个周末,方知有睁眼看着四周完全陌的环境,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他睡觉不习惯拉窗帘,锦城是个大晴天。 费聿昨晚问谁教他说脏话,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想好怎么回话。 久到路边霓虹灯渐灭,就像费聿也没回答他的问题。 五年了,他们早已长大,学会自说自话。 方知有下床,离开房间也没有听到一点声音。 整个平层似只有他一个人。 费聿又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开他。 方知有一丝不快的情绪都没有,处在一个费聿待过的除蔚蓝以外的环境。 在这个不算熟悉的国度里,竟让他觉得安心。 “API采购成本比较上上个季度下降2.7%,有关会议排期已经协调好,我发给你了。” 声音从客厅传来,方知有一下就听出来是昨晚驾驶座上男人的声音。 青天白日,光明正大,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方知有忍住了往客厅去的冲动,转身回房间。 他没听见费聿的回答。 “这次时间合理了非常多……所以费总,现在有时间赏脸陪我吃个饭么?” 方知有脚步一顿。 这句话音落下,客厅恢复寂静。 费聿依旧没有说话,方知有放轻了声音朝他们走去。 刚貌似还在聊工作的男人,此时靠坐在客厅侧岛台上,脖颈仰起。 方知有只能看到他一截肩膀和棕色发尾。 其余全被他身前人高大的背影挡了个严实。 不同于上几次方知有所见的深色系服饰,这次那人只穿一件毛衣,和梦里的装扮相差无几。 是费聿。 “啪”地一声,和悦的寂静被这一声划破,新的一天开始了。 方知有这才注意到自己手机掉落在地毯,没碎。 他们这个姿势,很难不让人多想。 实在是太适合,也太像在接吻了。 不大不小的动静惊动了不远处两人,费聿回头,看清是方知有时面上不显,眼眸却深深暗暗。 倒是身边男人大方招呼: “早上好啊,小有。” 方知有扯了扯唇角,声音从牙关挤出来: “早上好。” 男人直直向他走来,方知有感受着手心处传来的钝痛,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却见一部手机被递到他面前,男人刚蹲下身帮他捡东西,开口时脸上笑容不减: “昨晚太匆忙,没来得及介绍。你好,我叫余辛乐。” 声音无异,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过。 方知有接过手机,当着费聿的面,语气平淡: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这话问得不太友善,余辛乐脸色一僵,随即道: “我当然知道啊。毕竟在费总身边……每个人我都知道,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说刚才的话还算虚情假意的寒暄,那么现在就是夹枪带棒的挑衅。 这个男人喜欢费聿,方知有昨晚就看出来了。 方知有没气,毕竟是他先挑的头,也不指望对方脾气有多好。 气氛陷入诡异的尴尬,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终于肯开尊口。 语调凉薄,不容置喙: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这话是对着方知有说的。 费聿脸色不太好,阴沉沉的,落地窗外阳光都黯淡几分。 “现在,”方知有深吸口气,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送我回学校吧哥。” 别拒绝我,别让我难堪。 “等会儿有个会议需要费总到场。” 余辛乐肯定早看出两人气氛不对,甚至还一副主人做派给了人个台阶下: “要不然我送你吧?” 方知有不说话,心里把余辛乐想象成一只讨人厌的狐狸。 他才不跟狐狸说话。 “去穿鞋。” 费聿往门口走,拿了桌上的车钥匙。 “会议推迟到下午。” 方知有听到费聿关门前对房子里的人说了这样。 凭什么让他待在你的家里? 方知有低头想,有些不快。 电梯里费聿背对方知有,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不知道从哪处传来,方知有靠得近了些。 再一抬头正对上费聿那双神色晦暗的眼。 昨天晚上费聿跟他说了很多话,虽不及过去十分钟内说得多,方知有还是有种感觉—— 两人关系或许有了进步。 于是他也仰了仰头,目光直视: “他为什么认识我?” 费聿平静道: “如他所说。” 方知有泄了气,重新低下头。 地下停车场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交替错落,没有重合点。 火机声音响起,方知有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烟,欲点不点。 费聿听见声音回头,方知有索性举了举烟: “不介意吧?” “抽完再上车。” 费聿声音回荡在停车场,那就是介意。 方知有“哦”了一声,没有问费聿要不要来一支。 “余辛乐,”男人上车前,方知有出声打断他的动作: “你喜欢他?” 没想到五年后再次提起喜欢这个话题,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是因为一个曾经他们谁也不认识的人。 “你跟他在一起了?” 方知有偏头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眼底模糊之前他瞥见费聿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费聿没回答他,倒是车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让方知有惊醒。 他哥好像气了。 连烟都没来及掐,方知有坐上副驾。 车门大开着,烟雾很懂事地往外飘散。 “我不喜欢他。” 方知有语气不算好,一想到身下这个位置被余辛乐坐过,一想到费聿跟别人接吻,拥抱…… 甚至是上床。 方知有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一些片段,记忆回溯到十八岁。 成年那天晚上的抵死缠绵,当时他觉得自己要死了,整个人似刚从水里捞出来。 费聿从身后紧紧抱着他,一遍一遍地吻他,俯在他耳边叫他的名字,叫他乖乖。 耳鬓厮磨,救他复活。 所以哪怕费聿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和别人干过同样的事。 他就嫉妒得发狂。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喜欢他。” 方知有沉浸在自己世界中,半晌才发现费聿自他上车后一直盯着他。 第8页 两人对视,方知有一口烟没含住,查普曼的味道在车内弥漫开来,费聿闭上了眼。 接下来就该接吻了。 方知有想。 可惜他记混了时间,那是二十二岁费聿喜欢干的事情。 如今他眼前的人,声音已经染上愠怒,是二十七岁的费聿。 “方知有,你别太任性。” “哦,”方知有靠回椅背,目光恹恹: “我就是抽了根烟而已呀。” 昏暗环境中,猩红火星忽地闪烁,方知有抿了抿唇。 “香草味查普曼抽完记得舔下嘴唇。” 费聿的声音从很远的以前传来,方知有回想,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哥哥,这个烟是甜的。” 然后他凑近费聿,方知有想起来了。 他和费聿的初吻前调是香草甜,尼古丁的苦涩混杂其中,占据很大一部分。 就像现在…… “况且抽烟也是你教我的呀哥哥,你不会忘了吧。” “你还教我很多……” 方知有眸光从快燃到尽头的细支烟缓缓移到驾驶坐上人深色长裤上,两腿之间。 如果视线能实体化,费聿应该已经被黏腻的藤蔓包裹。 吐烟,调戏,兄弟之间视作以下犯上,前任则视作挑衅。 方知有习惯左手夹烟,费聿用力一把抓住他手腕。 另一只手直接夺过方知有手里最后那点可怜的烟蒂,抛物线怒意未消。 “你到底要干什么?” 费聿气了,这是方知有回国第一次看到他的脸上浮现这么浓烈的情绪。 那也好,总比忽视我好,总比放弃我好,方知有想,不顾手腕被攥得发疼。 他不擅长承受别人的怒气,面对费聿更是。 方知有只好流露出隐隐作痛的神色,费聿当然能看出他在示弱。 手腕被松开,内侧已经有一处隐约红痕。 费聿这是用了多大力,方知有刚在心里默默吐槽,就听罪魁祸首开口。 声线显然处在情绪刚刚平复后: “你不该回国的,你太任性了。” 任性,这已经是费聿第二次提到这个词。 方知有只觉内心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崩塌,情绪也忽的激动起来: “我任性我有干任何出格的事情吗?我眼睁睁看着你和另一个男人在我面前接吻,我就说了句我不喜欢,我甚至没有当着他的面说,有什么问题吗?” “凭什么不让我回国?就因为我说我不喜欢余辛乐,费总不至于把我留在锦城的权利都剥夺了吧?” 这句费总叫得讽刺,费聿眉头紧锁,张嘴却是撞上枪口: “不关他的事。” 方知有心里几乎认定了费聿跟余辛乐有一腿,舌尖被犬齿刺破,铁锈味在嘴里漫开。 “不关余辛乐的事,那是我的错行了吧!” “我不该回国,不该去S大。” “我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重新见到你。” 谁也没料到方知有会崩溃,费聿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方知有一通发泄完,眼眶都泛着红。 费聿还想说什么,方知有直接起身离开副驾。 车门被大力甩上,方知有站在不近不远处,给昨晚两人潦草结束的话题画上句号。 第7章 第一次见哥哥 【我好想抱我哥,但是我不敢伸手。——November12th,2025】 恨,这个情感太浓烈了,比厌深,比爱切。 方知有其实说完就后悔了,明明他学的中文没有问题,听着这话怎么没有多少决绝就算了。 反而藕断丝连。 他知道说讨厌会像撒娇,没想过说恨会像表白。 一言既出,闹成这样,也没法再在一个空间相处了。 还好费聿的车停得离停车场出口不算远,重见天日时方知有这样想。 锦城冬天真冷,他妈的。 方知有揉了揉被费聿攥过的手腕,不过是将手从兜里拿出来的功夫,风吹得腕骨阴凉。 迟迟不见费聿那辆车开出来,也是。 本来就是他要人送,现在没了他这个麻烦,费聿估计早就回去和小助理过二人世界了。 方知有刚有这个念头,大腿一侧传来猛烈的撞击。 秋冬衣服厚,人不会太疼,但伴随着花瓣簌簌掉落的声音,方知有疑惑寻找来源。 是个小女孩,走路不看路,挑着情绪极差的人撞上去。 小姑娘像是不太会说话,撞了人就站在原地低头一言不发。 方知有实在对小孩提不起兴趣,要不是看清她手里那大捧泛着浅绿的绣球,估计他会有想骂人的冲动。 “你这花是……木绣球?” 女孩终于抬头,眼里是对这个大人居然识货的惊喜。 “冬天也有木绣球吗?” 方知有问道,女孩却赶紧将手中鲜花往身后一藏: “这是我哥哥送给我的。” 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方知有快要无语,女孩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木绣球夏冬开两季……” 这小姑娘内向得很,方知有不再自讨没趣,跨步就要离开。 一枝带着鲜妍叶瓣的绣球花被递到方知有面前,方知有只迟疑一瞬就接下了。 “为什么送我?” 女孩脸颊泛红,不知道是冻得还是怎么: “因为我刚刚不小心撞到你。” 还算乖,方知有道了谢,临走前却被拉住衣角。 “大哥哥,你不要不开心。” 抱着花的小姑娘跟花精灵似的,说完这句话后轻飘飘就走了。 方知有一个人在风里凌乱,手上依然坚挺的忍冬科鲜花提醒他刚才发的离奇事件。 鬼使神差,方知有凑近去闻了一下。 没什么味道,连普通植物都有的叶子味也没有。 如果说气味会产普鲁斯特效应,那属于他和费聿的联结物,根本就不给他开启当时记忆的机会。 五年前。 方知有坐在蔚蓝崭新的沙发上,身边紧挨着的是盛月兰。 费聿坐在他附近,目光时不时瞟向他却又被面色不愉的女人给挡了回去。 “小有对花粉过敏,以后他连你们家的院子都出不去。” 盛月兰环抱着手,语调讽刺。 费聿母子坐在另一侧沙发,费诗曼闻言也不气,依旧笑着给出解决方案: “这件事情是我和费聿没有考虑周到,小有后面要是有什么问题,我全权负责。” “院子里的花都种了好些年了,一时半会儿处理掉也不是个办法,这样吧,后门还有条路,我马上叫人清理出来。” 盛月兰冷哼一声: “我儿子到你们家来还只能走后院。” 这话说得方知有心里都猛地一惊,没忍住拉了下母亲衣角: “Mommy……” “说了多少次跟我说话不要讲英文,你是什么血统的人你不清楚吗?” 盛月音都增大了几分,费诗曼见状赶忙阻拦,半推半拉着女人往厨房走去,还不忘回头招呼方知有: “小有先跟哥哥玩儿,我跟你妈妈去厨房看看阿姨做了什么菜。” 偌大的客厅内忽然安静下来,方知有面上冷淡,实则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盛月兰从飞机落地起情绪一直都好好的,还有功夫给他拍两张照片。 事情发在他接下眼前这个男递给他的木绣球后。 方知有一直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哥哥”抱以一种dontcare的态度,可是男眼里的热情实在是盖过锦城的阳光。 他没忍住接过了那捧沾着露水的花,甚至没来得及回以一个微笑,盛月兰的惊呼声就响起。 随后就是客厅里令人窒息的四方对峙。 方知有指甲深深嵌进手心,只怕自己将在锦城度过的夏天,身边没有一个朋友。 妈妈真是的,自己和朋友闹掰了,也不允许他交朋友。 “你难受吗?” 方知有一滞,有几分不可置信看向另一侧沙发上的男。 费聿表情关切,身高缘故看不清方知有的脸,微微歪头: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花粉过敏。你现在难受吗?” 这个人居然没有气,方知有接收到信息,但性格使然,他只轻轻摇头。 费聿往前坐了坐,靠近方知有: “前门的花都是我妈养了好多年的,她说让你以后从后院走,没有别的意思。” “况且,我可以陪你。” 眼前男刚过二十一,只比方知有大四岁,两人性格却是天差地别。 方知有完全不能理解费聿为什么会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么热情。 刚产这个想法,费聿开口了,男音色虽低,耐不住情绪高,听着像夏季的柠檬混上冰块。 “你……还记得我吗?” 这个问题一出,弥补了方知有从小长在伦敦,作为纯种国人却没经历过七大姑八大姨在逢年过节时的寒暄。 第9页 一般来说这句话的下一句就是: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方知有疑惑得很矜持,同时头脑风波要怎么回答这句话。 “费聿,小有,快过来一下!” 费诗曼的声音救命符般响起,费聿应了一声,没有再追究这个话题。 等两人走到厨房,桌台上摆着几份乳白莹润的奶豆腐。 也不知道费诗曼对盛月兰说了什么,总之刚还气压极低的人现在竟平和下来。 方知有进门时瞄了一眼妈妈,随后被费诗曼叫住: “饿了吧?晚饭还有会儿才能好,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下午甜点。” 女人说话的功夫,费聿已经伸手端起了一份,被费诗曼眼神警告着打了下手背。 费聿狡辩: “我又不是自己吃,我只是看看你给方知有放干桂花没,他吃不了的。” 费诗曼从男手里拿回盘子,反问: “我能不知道?我可没有你记性这么差,六级考了三次都过不了。” “你有这功夫操心我还不如赶紧跟你弟弟搞好关系,说不定人家还能给你补补英语。” 方知有有些意外地看向费聿,后者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浮现一丝尴尬,拖长了调子试图唤醒母爱: “妈!” 盛月兰在一旁看见这一幕哼笑出声,虽没有说话,但明显心情好了不少。 费聿母子这么一小会儿功夫都能拌个嘴,方知有看在眼里,这样的氛围他还从来没有体会过。 “小有,快尝尝。” 几缕椰香飘来,一份洒满椰青的奶豆腐被递到他面前,伴随的是费诗曼和蔼的笑脸。 四人坐在专属下午茶地点的小餐厅内,方知有发现只有自己的一份是椰子口味。 一入口沁香冰凉,奶味浓郁。 方知有一连吃了好几块, 费诗曼看得高兴: “喜欢就多吃点,曼姨下次还给你做。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我还怕你口味变了呢。” 这话一出,餐桌上忽的陷入一片寂静。 方知有握着金属勺子的手一顿:“小时候?” “对呀,”费诗曼没看出来他的异样: “12年你在我们家住的时候,最爱抱着我撒娇,小时候长得可乖,又说不明白中文,每次我都要听好久才能明白你是想吃奶豆腐。” “明明每次都是我给你翻译的。” “你只是猜得比我准罢了。” 费聿在一旁冷不丁开口,母子俩又开始拌嘴,方知有却到现在都没搞清楚状况。 他小时候也来过锦城吗? 为什么他完全没有记忆。 盛月兰重重咳嗽一声,有些不自然: “他后来在英国出了点意外,小时候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此言一出,方知有,费聿,费诗曼齐齐看向刚闭嘴的盛月兰。 方知有对这件事是知情的,他的确遭受过一些事,以至于九岁以前的事情他都不记得。 而每次想要重拾记忆时都被盛月兰的小孩能有什么大事给搪塞过去。 “平平安安长大就好,”费诗曼听完面上不显,朝着方知有一笑,眼底却浮着心疼: “正巧好多年不见,曼姨带你重新在锦城玩一圈。” 费聿虽没有接话,表情却是微微凝重,转瞬重新开口,意有所指: “怪不得。” 母子俩都是活泼话多的性子,这段名为遗忘的插曲很快就过去。 晚餐异常丰盛,方知有不能吃辣,即使锦城人无辣不欢,费诗曼还是专门叫阿姨给他多做几道清淡菜肴。 饭后费聿陪着方知有上楼,房间里为欢迎他铺挂的装饰依旧鲜艳,角落的礼物堆也安静等待着被主人拆开。 盛月兰住在走廊另一侧的房间,费诗曼和她一起进了门。 “这些……”方知有目光扫向角落大小不一的礼物盒,眼神询问费聿。 “是送给你的,”费聿看出来方知有想的什么,点点头: “不是很贵重,是我觉得你回国可能需要用到的,也算是见面礼吧。” 方知有听完反而不好意思了起来,他什么东西都没准备。 “跟我们相处也不要有负担,我们之前关系很好的。” 费聿靠在门边笑,挡住走廊光线,整个人像镶了一层光环。 “小时候吗?” 方知有露出茫然的神色,脑海迫切想要及其曾经发过什么事。 最终无果,眸光扫向礼物堆时满是遗憾,还有些隐约的,难过。 费聿笑容渐消,反思自己是不是话多了,向人靠近两步: “我忘记你不记得了,那我以后不提了……” “对不起啊。” 方知有闻言自顾走到礼物堆附近盘腿坐下,还不忘招呼费聿跟他一起。 两人一边拆着盒子,一边随意聊天。 只是到后来,氛围短暂安静之时,方知有才开口提及: “不是说关系很好吗?” “为什么你总在跟我道歉。” 第8章 和哥哥一起睡 【我只希望我哥不要再对我那么冷淡。——November15th,2025】 衣服,帽子,鞋,甚至还有游戏机。 这哪是见面礼,费聿这富二代简直把自己能想到的男喜欢的东西都买了一遍吧…… “衣服是按照你的身高买的,鞋也是,应该还挺合适的吧。” 方知有闻言点头,想了想还是真诚道: “谢谢。” 这之前费聿一直表现得大大方方,听完这句表情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走廊另侧房间门被打开,盛月兰提着完好无损的行李箱走出来,身后紧跟是表情凝重的费诗曼。 方知有的视角刚好能看见两人,感受到母亲周遭气压低沉,心下一惊。 费诗曼在瞧见方知有的那一瞬表情放松下来,唤了还在房间内的费聿。 “我和你月兰阿姨要去一趟通州,归期不定,这几天你先带着小有玩,天气转凉可以去锦城到处逛逛。” 费聿扫了一眼女人手上的行李,没有多过问,只下意识贫嘴了几句: “这才刚七月,热的时候还没来呢,哪里会转凉。” 话毕喜提胳膊一巴掌。 “总之我们不在这几天你把小有给我照顾好,你不是最想要个弟弟了吗?” 方知有在一旁与一言不发的盛月兰来了个对视,后者神色中的忧伤还没来得及被方知有捕捉,立刻换上一副雷厉风行的模样: “这几天你自己在锦城好好地,我很快就回来。” 兄弟俩完全不知道发了什么事,两个女人没有给他们儿子问问题的时间,带着行囊登上轿车风尘仆仆消失在夜色中。 别墅大门边,方知有还没从突如其来地短暂自由中缓过神,妈妈这次居然这么仓促离开他。 “这着急忙慌的,她们俩干什么去了?” 费聿吊儿郎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方知有回神,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 “我还以为跟你们这次突然回国有关系呢。” 男打了个哈欠,边说边往楼上走,“东西拆得差不多了,垃圾可以先放在那儿,阿姨明天早上会来打扫。” 盛月兰一走,方知有觉得自在又尴尬,只好低头跟着费聿的脚步。 这一跟就不小心跟到费聿卧室门口,方知有没看路,直直撞上一处坚硬。 他步子迈得大,脑袋“咚”地一声,眼前都黑了一瞬。 然后费聿强忍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你怎么……你没事吧?” 方知有脸颊发烫,他完全没注意到费聿突然转身,两人身高相差的情况下,刚确实感受到头顶发丝擦过男下巴。 “没事,我刚没有注意。” “昨晚打游戏熬夜熬太晚,现在准备洗澡睡觉了。”费聿看出他的尴尬,主动转移话题: “今天一天赶路累了吧,你也早点休息。” “还有,不谢。” 两人站在走廊口互道晚安,家里没有了使得他们链接的母亲们,他们关系无法一下亲密无间。 空调被开到最低,方知有坐在陌国度的房间内,和远在英国的爸爸通着视频,话还没说完,困意已然席卷大脑。 手机声音消失后不过一分钟,方知有仰在枕头上,呼吸已经均匀。 他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房门被颇具怨气地拉开,费聿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 方知有下床前不忘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四分。 “怎么了?” 他觉得自己语气已经算是平和了。 “你在睡觉啊?”费聿一眼看出男刚醒,十分意外: “我看你房间一直没熄灯,还以为你没倒过来时差。” 费聿说完后方知有眼神逐渐清明。 关灯,对了,一般人晚上睡觉都是要关灯的。 第10页 “没有啊,我刚准备睡。” 方知有那点起床气烟消云散,甚至还撒了个小谎。 他怎么可能告诉别人他晚上睡觉从来不关灯,快满十八岁的男人怎么能怕黑。 费聿本来还有点不好意思,闻言只好半信半疑。 灯光消失后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夜太深,路灯也已黯然。 窗帘拉开并没有给方知有一丁点心理安慰,即使他努力想让困意重来,连数羊这样老套的方法都用上了。 一夜未眠,天边泛起白方知有才如蒙大赦般酣然入睡。 蔚蓝占地面积大,七月温度来得实在猛烈。 从那以后的好几天,费聿和方知有都没有出门。 费聿屡次提起带方知有出门感受锦城的夏天,都被和人混熟后的方知有直接拒绝。 男会睁大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幽怨看着窗外阳光: “我会被晒化的。” 费聿总会被那副认真却实在灵动的表情可爱到,有些时候看着脸颊肉,恨不得直接上手捏几把。 其实方知有不愿意出门,除了怕热以外还有一个原因。 这几天他实在是没有休息好,那晚之后的他又尝试了一次彻夜开灯,依旧在睡梦中被费聿给叫醒。 哥哥一本正经: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方知有简直欲哭无泪,我们之中到底是谁晚上不睡觉啊? 后来方知有学乖了,直接调整策略。 反正夏天天亮早,他索性不睡了。 身在国内的方知有为了那点薄弱的面子过得依旧是伦敦活。 夜晚时间太过于漫长,他只好给好友Joa打电话。 Joa小姐是土土长的白皮肤欧洲人,骨子里就有着开放性国际都市丽人的自由随性。 方知有开着灯压低声音和她畅聊到国内时间凌晨五点,并主动说了晚安。 Joa一愣,疑惑道: “原来你不在中国吗?快告诉我你又到哪个国家旅游去了,看时差离我不远吧,我可以来找你……” 一会儿功夫方知有已经困得不行,连声打断好友: “你说什么鬼话,我现在就在锦城。” 对面沉默几分钟,夸张叫出声: “你居然会为了我熬夜到现在,就为了跟我说一句晚安?等等……” “你不会是喜欢我吧?虽然你长得很帅,但我是不会同意你的追求的。” 方知有面无表情挂了电话。 第二天夜,方知有还是没耐得住无聊再次拨通跨洋通话。 Joa不计前嫌,两人聊到深夜。 “咚咚咚。” 沉闷敲门声突然响起,Joa刚讲完一件趣事,方知有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 还好,才刚过午夜十二点,方知有拉开门。 费聿站在门口,身形高挑,走廊光线斜斜照耀,衬得他五官立体俊朗,眉目浮现浅浅笑意: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方知有走神两秒,忘记自己还在和人视频通话,摇了摇头。 费聿表明来意: “费女士给我安排了个任务,让我找人把你这个房间的空调换一下,白天我忘记了,现在能进来看看吗?” 方知有侧身让人进门,手机不小心按到免提,Joa的尖叫声从电话里传来: “这个男人是谁!好帅!” 幸好费聿英语不好,这是方知有绝望闭上眼前给自己的最后一丝安慰。 费聿停在他身边,眼神询问声音来源。 方知有一咬牙,举起手机向Joa介绍了费聿。 他本以为两人简单打个招呼这事就算是过去了,后来才知道自己显然低估了这两人的社交悍匪特质。 两个活环境不同,语言不同,甚至连人种都不同的人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刻钟的全障碍交流。 通话挂断的那一刻,方知有感慨万千。 然而一句都还没来说出口,就被费聿接下来的话说得懵了。 “你女朋友性格挺好的。” “啊?”方知有一头雾水:“她不是我女朋友。” 费聿脸上就差写几个大字——你再装。 “我不会告诉阿姨的。” 方知有想笑:“你误会了,她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从初中开始就是同校同班。” 费聿走到空调下方,闻言: “我还以为你每天晚上不睡觉就是为了守着跟她聊天。” “当然不是。” 方知有反驳得很快。 下一刻,上一秒还背对着人的男转过身微微弯下腰凑近了坐在床边的方知有,那双深邃狭长的双眼好像能够看穿一切: “那是为什么?” “不会是因为,你一个人害怕吧?” “……” 方知有又开始掐手心。 费聿却忽的站直了,笑出声: “好了不逗你了,明天你这个房间会有人来处理,但是因为楼层和装修问题,可能会需要两天。” “你可以先睡你妈妈还没来得及住的那个房间,或者,我房间有张小床。” 门又被关上,费聿离开了。 方知有纠结着打开手机,Joa发来一连串消息。 【那个帅男人是不是你跟我说的你妈妈朋友的儿子?你那个哥哥?】 【真羡慕你们国家的关系,要是我也管我妈闺蜜的儿子叫哥就好了。】 【他好帅,果然我还是最喜欢亚洲男人。】 哥哥。 方知有在心里默写了一遍这个词,他对中文上的称呼不太敏感,或许比他年纪大的男士都可以叫哥哥。 不然他也想不通为什么一来到锦城妈妈和曼姨都要求他这么称呼费聿,而费聿本人好像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 当天晚上方知有依旧没能在天亮之前睡着,他逐渐意识到这个毛病不是短时间就能改正的。 后一天直到傍晚,费聿口中的修理工才赶来。 他们什么也没干,在方知有房间里转了几圈,将自己的工具摆的满地都是,旁人根本无法下脚。 随后两人下楼,说已经想好方案了,明天还会来。 费聿对他们很客气,将两人送出门时不忘把目光瞟向窝在沙发上犯愁的方知有。 “你的房间今晚应该是住不了了,你想好睡哪儿了吗?” 深夜十一点的蔚蓝,费聿早早回到房间,将空调温度调低。 男坐在床上漫不经心划着手机,短视频博主在屏幕内夸张大笑。 凑近一看才知道屏幕外的观众连声音都没开。 费聿状似无意听着走廊的动静,莫约过去十分钟左右。 来了。 费聿刚起身走到卧室门口,几声敲门声响起。 他甚至还故意晚了一会儿才开门。 门外男表情纠结,睫毛微颤,下唇微微红肿,明显是思考时无意识啃咬的结果。 方知有抱着被子和枕头,只露出一张脸,双眼眨了眨: “哥哥,我能在你房间睡吗?” 费聿一挑眉,强压住想笑的冲动,侧身让开一条道: “请进。” 第9章 他都不看我一眼 【哥哥又怎么样,还不是因为别人不理我。——July25th,2035】 从和悦回去后,方知有买了支浅绿色细长花瓶。 木绣球被他放在宿舍最温暖的位置养护,小巧花瓣舒展开来。 室友齐焉作为土土长的锦城本地人,周末从来不会留在宿舍。 于是一小团无尽夏成了这两天,方知有在冬日里感受到的唯一一抹暖色。 这种花鲜切后花期最长仅有半个多月,深夜看专业书偶然瞥见角落,方知有总要尽力控制思绪不被牵扯。 不去想,偏偏念。 只能祈祷它能在隆冬来临之际多活两天。 周一,齐焉兴致冲冲告诉了方知有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你们抽中去华愈学习了吗?” 方知有给花换水的手一顿,几滴冷水撒在冰凉地板上: “什么去华愈?” 齐焉靠了一声,十分震惊: “你居然不知道?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齐焉忽的止住话头,方知有下意识皱眉。 “没什么……有可能你们是抽中去其他地方吧,医院也不错。” 方知有轻点头不再说话,结束了这个话题。 华愈作为医疗药物公司,和本专业有合作关系,每学期结束都会给优秀学颁发奖学金,方知有也是这两天才知道。 那天他还在车上傻傻问人家有没有上S大,费聿直接越过这一步,成了他们专业的合作方。 不见就不见吧,方知有没忘记那天和费聿的不欢而散。 刚在心里说服好自己,下午上课就收到了研三学长的消息: 【Zane,周四有个去华愈的参观学习,你记得做下准备。】 前功尽弃,方知有盯着那条消息好一会儿,仿佛可以通过手机屏幕直接窥见周四和费聿在公司相见,双方身份地位悬殊,他还得跟着学长学姐恭恭敬敬地叫人一声费总。 第11页 不知道费聿会是什么脸色。 方知有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 一直拖到下课他才回复:【好的。】 齐焉也会去华愈,只不过比方知有早一天。 方知有在宿舍等到傍晚,终于等到男推门而入。 齐焉一看方知有的眼神吓了一跳,忙捂紧胸前最新款名牌包。 “你干什么?” 方知有看他的动作就知道他会错了意,有些无奈,但还是笑着问: “今天去过得怎么样?” 黑金配色皮质双肩包被扔到床上,齐焉大大咧咧仰躺到电竞椅上: “害,就那样呗,又不是出去郊游。” “没有发什么事吗?” 齐焉想了想,认真道: “我今天才知道他们员工餐那么好吃。” 方知有快要无语,知道这人不着调,再问时具体了很多: “你今天有见到他们老板吗?” “你是说华愈那个费什么的……”齐焉从裤兜里拿出手机,装模做样划了两下: “想什么呢?我们一群学能见到人家那个级别的人物?” 游戏声音响起,方知有不再自讨无趣,转身靠回椅背。 也是,齐焉说得有道理。 费聿这个级别平时应该确实不会没事闲得在公司瞎转悠的。 至于他预想中的情况,发的几率更是约等于零。 想到距离上次见费聿已经是三天前,方知有敛眸。 周四一早,方知有是被一通电话铃吵醒。 邹文耀,也就是最开始联系他那位研三学声音从听筒传来: “Zane,起床了吗?” 宿舍里另一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方知有索性放大了声音,语气不算好: “不是十点钟到吗?现在才刚过八点。” 邹文耀听完也不恼,还笑了一声: “华愈离咱们学校多远啊,地铁过去还要一个多小时呢。刚好我开了车,等会儿你来校门口吧,我们一起。” 虽说是被迫叫醒,但方知有通常不会拒绝别人的好意,只好憋着起床气: “好啊,那先谢谢学长了。” 方知有下床刚好撞上从门外进来的齐焉,男手里拿着一袋早餐。 “你怎么起这么早?” “学长说开车载我们去华愈,让我去校门口找他。” 方知有如实说,接过了齐焉手里的华夫饼。 他不习惯吃中式早餐,注定与锦城早上的高碳<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无缘。 齐焉也是在和他混熟后,主动提出谁先起床就帮对方带早餐。 这是个融入现有活集体的好方式,方知有没有拒绝。 齐焉听完顺嘴一问: “你说的学长不会是邹文耀吧?” “是他。”方知有有些意外。 “你确定是载你们,不是载你?” 齐焉咬着豆浆吸管,表情怪异。 “什么意思?” 大学校园里行人熙熙攘攘,方知有一直拖到约定时间前十分钟才出宿舍门。 照着车牌号找到那辆宝马,一上车果然除了邹文耀和他外没有其他人。 “学长,我没迟到吧。车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邹文耀坐在驾驶座回头,他长得不错,也是本地人,家里有点小钱,平时给人感觉就很自信。 “我跟他们联系的时候他们都上地铁了。” 方知有应了一声,看向窗外。 一路上邹文耀一直在主动向他抛出话题,一会儿说自己是保研否则也会出国留学,一会儿说他小时候就去过伦敦。 要不是方知有态度一直不算热情,邹文耀甚至都想直接用英文跟他说话。 “Zane,问个有点冒昧的问题,你有女朋友吗?” Zane,方知有的英文名,来锦城后也就只有这个不算熟悉的学长会这样叫他。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邹文耀当人背人都这么叫他,尤其是人多的时候声音更大。 方知有心里门清,无非就是想跟自己套近乎,顺带炫耀一下自己有个国外来的“熟人”。 “没有。” 他通常不会给自己无冤无仇的人下面子,说好听了是大度,其实就是懒。 懒得和不重要的人多费口舌。 “我还以为你很受女欢迎呢,”邹文耀从中央后视镜里看他,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笑容: “但是也别灰心嘛,我感觉你是比较……男女通吃那款的。” 这话可以说相当大胆了,方知有早上才从齐焉口中知道邹文耀是个gay,现在就感受到对方近乎赤裸的试探。 “学长,前面是不是就到华愈了?” 虽然不知道邹文峰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来“安慰”他,临近费聿公司,方知有一门心思已经飞了,装作听不懂他的话。 华愈的地下车库按理是不允许外来车辆入内的,方知有都已经做好了在冷空气里至少走上八百米的准备,停车场栏杆升起,宝马车开了进去。 “我叔叔在华愈当HRDirector,”邹文耀神色有几分得意:“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了。” 方知有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我联系其他人,直接上楼吗?” 十分钟后,来自S大口腔医学专业的研究在华愈十六层创新抑制研发部中心集合。 研究人员让每人穿好防护服,开启了长达一小时的简单操作。 方知有本来还忐忑会遇上费聿,一路走到这里,心里只有了对华愈五年发展迅速程度的震惊。 手持试剂的那一刻,一些不期而遇的戏码自动在方知有脑海清除。 全神贯注投入一件事,时间会过得很快。 高层的窗外那样寒冷的天气,方知有做到最后竟然有些出汗。 负责他们的老师这一组十分满意,说可以提前将试验结果送去楼下QC。 邹文峰和方知有在一组,这人虽私活不好评价,专业水平确实是不错。 他闻言神色激动想和方知有击掌,却被后者扭头走向门外的动作躲开了。 “你实操这么厉害啊?” 邹文峰脱掉防护服赶忙追上方知有,真心夸赞道: “我研一还只会理论呢。” “可能之前的学校比较注重动手能力。” 方知有刚摘下口罩,对着男扯出一个浅浅笑容。 邹文峰看得心跳漏了一拍,抓紧机会跟人增进关系,两人就刚才学到的专业探讨了一路。 直至到了一个完全陌的区域,方知有才像是刚回过神: “QC在哪儿?” 四下几乎无人,邹文峰愣了一下,朝着方知有背面走去。 “你好,请问你知道质控部在哪儿吗?” 方知有还没来得及转身,听见有人回答后身体像被定住一样僵在原地。 不远处传来低沉但漫不经心的声音,方知有感觉有人在他耳边用碎片划过砂纸。 “七楼。” 是费聿。 方知有在心里排练了几天也没想到他和费聿会这么猝不及防相遇。 他背对着费聿的方向,誓死不会转头。 然后他听见费聿问邹文耀,音色有他从来没在费聿口中听到过的领导者意味: “你们是干什么的?” 邹文耀直觉对面男人和自己年纪相仿,但身上气质却成熟从容太多,心里升起了股莫名的比较情绪: “我们是S大的研究,今天来这里学习。” 费聿听完却安静下来,没有再与人交流的意思。 邹文耀在心里告诉自己眼前的男人或许不过只是华愈一个长相帅气的员工,整理好情绪后转身: “走吧,方知有。” 刚祈祷完费聿不要认出自己的方知有:? 走廊上只有三人,费聿和方知有各站一边,邹文耀没察觉到空气里漫浮的微妙氛围,路过方知有时还顺带上手搂了一把人。 方知有被带着走向电梯口。 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方知有心弦上。 面无表情的男人与他擦肩,没有看他一眼。 而后三人同时停在电梯口。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方知有偷偷看了一眼费聿的脸色,冷得吓人。 居然还在气,方知有心里隐约升起一股被忽视的烦躁。 静谧空间内邹文耀紧靠方知有,忽然开口说话: “晚上聚餐去么?这次真不止我一个人了。” 方知有听出他是在说上午的事情,余光一直放在费聿身上,也不妨碍他憋坏主意。 绝对不是想引起费聿的注意。 方知有随即偏头看向邹文耀,故意笑着开口: “好啊。” “只有学长一个人也没事。” 话音刚落,七层到了。 费聿自进电梯起就没按楼层,方知有才看到。 他一边听着身后动静,一边故意紧贴邹文耀跨步出门。 第12页 脚步比刚才重了,费聿也跟着到了七层。 人流明显多起来,三人都走在去质检部的路上。 邹文耀自下电梯起表情就不对劲,一路话都不说了,皱着眉仿佛在沉思什么。 有人恭敬声音传来:“费总好。” 这样诡异状态的前行停止在路过一处露台后。 方知有听到了火机的声音,费聿转身离开走廊。 “不是,那男的谁啊,跟了我们一路就为了下七楼抽根烟?” 邹文耀直接明目张胆回头看了人好几眼,一脸不耐。 方知有猜测刚邹文耀应该是太过于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没有听到别人唤“费总”。 他只默默拉开和邹文耀的距离,加快步伐找到OC工作人员,没有再回答那句话。 等收到信息上楼,再次经过露台,方知有环视一圈,他视力从来很好。 然后他就发现了花坛吸烟区,多了很多新摁灭的烟头。 第10章 想他是真的 【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才不要他在我身边。——July25th,2035】 回学校的路上方知有明显沉默很多,车上上了几位其他同学。 邹文耀再怎么想引起方知有的注意也不太可能了。 晚上的聚餐方知有一度不想再参加,但上午才答应别人的事现在就返回未免也太不绅士,再加上他发现齐焉也会跟他一起去。 饭店离学校不算太远,一群年轻人借着团建名义放松,包厢里两张大餐桌,气氛热闹无比。 齐焉和方知有始终坐在一起,他俩一个是出了名的好人缘,一个是伦敦来的帅气留学。 两人身边搭讪的人就没有断过。这种情况下,邹文耀坐在研三同届周围,一顿饭下来没找到任何的机会单独接触到方知有。 白天在华愈两人相谈甚欢的那段时间给了邹文耀一种方知有对他有意思的错觉。 正合他意,邹文耀抬头将最后半杯酒一饮而尽。 结束后时间也不过八点,在冬日漫长夜里,活力似朝阳的男孩女孩们肯定是还要继续狂欢下去。 邹文耀提出去KTV,他口中那家会所离学校有一定距离,但在环境好消费高。 要不是邹文耀说要请客,大部分人肯定就望而却步了。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与他不相熟的人先行回了学校。 方知有很受欢迎,都不用邹文耀开口,同届以及师兄师姐们强烈要求他和齐焉必须到场。 “还是要和帅学弟一起玩才有意思。” 研三学姐如是说,引起一群人哈哈大笑。 齐焉跑去贫嘴:“学姐是在说我吗?” “是是是,是说你。” 学姐很给面子配合,即使在场所有人目光都似有若无往方知有身上放。 邹文耀做东,订了个超大包厢,果盘酒水,烧烤饮料,一应俱全。 晚上八点后方知有不会吃东西,进包间先找了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男开始扯着嗓子唱情歌,女孩们坐在边上调酒玩。 邹文耀终于逮着机会,直接坐在了方知有身边,故意压低声音: “怎么不和他们一起玩啊?” “我不会唱歌。” 方知有随便撒了个谎。 邹文耀却觉得这是个献殷勤的好机会,立刻召集所有人到包厢中央,说是要玩游戏。 “就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玩不起的就罚酒。” 邹文耀说完这句话,齐焉立刻意味深长看向方知有,两人目光在昏暗中短暂交汇。 方知有想起白天齐焉跟他说,邹文耀最喜欢比他年纪小长得还好看的男,热衷于在心仪对象面前装逼,还最爱将无知少男灌醉。 倒也不会干什么,主要就是制造两人独处机会,为接下来的快餐式恋爱也就是吃完就分的感情做铺垫。 当时方知有听完就过去了,一点儿也没当回事儿。 现在才反应过来,邹文耀这次的狩猎对象原来是自己。 方知有顿时有些反胃。 齐焉看着一圈人围在一起,丝毫不担心方知有。 他这位室友的酒量他是见过的,方知有能喝趴两个邹文耀。 且今晚方知有运气极好,指针转了几轮了,大部分人都被选中过,就他从头到尾独善其身。 大冒险内容是学姐在网上找的酒桌挑战,有些实在是太过于胆大,就连邹文耀都认罚喝了好几杯。 新一轮,指针缓缓停下之际,方知有心里有强烈的预感会抽到自己。 邹文耀有些上头,没注意到箭头停在方知有面前时他表现得比谁都激动。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他吼出声。 方知有撑着下巴看他面红耳赤的样子,忽的了些怜悯逗弄的心思: “大冒险。” 但幸运之神实在眷顾,就算是在一堆尺度颇大的挑战里抽,方知有也<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抽中看似最简单的一个。 给你的最近联系人发送“我想你了”。 一群人发出遗憾的声音,方知有感受到手机传来震动。 想也不用想肯定是邹文耀不要脸地给他发了消息,想占据他最近联系人的位置。 他偏不如他意。 邹文耀偷摸发完微信消息后眼睁睁看着方知有当他面打开了…… 短信? 然后给一个甚至都没有备注的号码点击发送。 【我想你了。】 众人目瞪口呆,却有口难言。 挑战要求直说是最近联系人,又没说是哪个平台的最近联系人,方知有确实不算犯规。 “这次算放你一马。” 学姐缓解气氛似地调笑开口,气氛重新火热。 方知有面上也跟着笑,手机紧攥在手里。 不过多时他身体都明显僵了一下。 趁众人欢笑之际,方知有随意找了个借口离开包厢。 一切喧嚣嘈杂都被关上的厚重门隔绝,方知有靠在墙边,这才敢拿起手机。 刚才他情急之下冒险给费聿发了消息: 【我想你了。】 不过一分钟,费聿回复: 【你在哪儿?】 方知有从这四个字一个问号里莫名读出了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事儿是他先挑的,只好硬着头皮回复: 【我在和同学玩。】 游戏两个字没说出口,方知有是有私心的,最开始的话半真半假。 毕竟除去今天上午,他也确实有整整五天没见到费聿了。 又是一声震动,方知有都没打开屏幕。 手机锁屏上显示一条未读消息,联系人依旧是一串号码,只有两个字,方知有却忽的呼吸急促起来。 【地址。】 包间内欢笑尖叫依旧不断,方知有走近了,才发现他们已经换了游戏内容。 齐焉看见方知有眼睛都亮了,扒开人群向门口跑来: “救星来了!方知有你快替我去治治他们,我手气太烂了。” 长桌上放置着骰子,现在是“法官判案”时间。 方知有心思还在费聿那条信息上,刚才他鬼迷心窍一瞬间就将这家KTV的名字发了过去,犹豫的时间不超过一分钟。 以邹文峰为主的男们簇拥着他坐下,算是接替齐焉的位置。 齐焉刚当过法官,七八个人愣是没有一个摇中跟他有关的点数。 本以为方知有今夜运气好,不承想手气像金子一样在刚才的真心话大冒险里消耗亏空,甚至还成了负数。 “我说三点。” 这一轮是学姐作为法官,一伙人主要都为了玩游戏而不是喝酒,再加上对于彼此的酒量都不太清楚,所以基本上每个人当法官报的点数都比较小,运气差的人至少能少喝几杯。 方知有一开,果不其然,骰子上明晃晃三个点。 “我去,你又中了?” 学姐看见方知有一言难尽的脸色,想到自男上桌以来几乎没有一轮不在喝酒的,主动解围: “给你打个折,这轮喝一杯吧。” 此话一出,立马引起了在场部分男的不满: “施思你也太看脸下菜碟了吧,不能因为长得帅就违反游戏规则啊!” 齐焉下场后就一直在旁边负责后勤工作——倒酒。 有些不好意思看了方知有一眼:“要不然我帮你喝两杯。” “不用,”方知有眉心微蹙,倒也不是说喝不了,主要是他对他的运气感到难以置信: “我自己能喝。” 邹文峰坐在方知有旁边,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马上轮到他报点数时: “六点。” 两分钟后,全场哗然。 方知有和骰子上六个黑点面面相觑。 “卧槽!”“牛啊,这都行!” “法官判案”游戏黑洞方知有开出六点的这一刻,包厢氛围绝对达到了今晚的高潮。 所有人的视线都迸发出兴奋光芒,集中在场地中央。 第13页 只有挨着门的女孩听见敲门声,懒洋洋说了声“进”。 齐焉倒酒的动作开始迟疑,邹文峰俯身凑近方知有耳边: “要不我帮你喝?” “不用。”方知有接过酒瓶给自己倒,冰凉液体一杯接一杯入喉,他自己也记不清今晚喝了多少。 邹文峰见这瓶到底,正欲去重新拿酒,结果刚起身目光扫见一修长身影。 昏暗光线下的表情冷冽但五官浓烈锋利,这人不是他们学校的吧。 记忆一帧闪回,邹文峰瞪大了眼: “卧槽?怎么又他妈是你……” “哥。” 方知有转头,被镭射光线晃得眯了眯眼,看见费聿时还以为是幻觉。 直到邹文峰出声,他才敢确定。 “还差多少杯?” 费聿没理会邹文峰听完方知有那一声哥后目瞪口呆的神色,垂眸眼神落在一桌狼藉上。 众人都被这突然出现的男人以及现场忽然诡异的氛围震慑得不敢开口,还是施思最先反应过来,大着胆子道: “还剩三杯。” 齐焉看着这个气质非凡的男人,想起上次自己跟他还有过一面之缘,特别狗腿地端酒送到费聿面前。 一杯,两杯……费聿将托盘里剩余的酒尽数喝尽,最后一杯时将杯子倒扣在桌面上,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大,方知有没来由得紧张了一下。 费聿淡淡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包厢。 方知有不顾众人探究视线立刻拿上外套追出门: “我哥来找我,我先走了!” 疾步穿过走廊,方知有到室外才追上费聿。 “哥,你怎么来了?” 风大,方知有又喝了酒,脸颊微红,眼眸却明亮清晰,看来还是没喝醉。 费聿双手插兜,衣领被风吹得立起,遮挡住下颌线。 以他的身高与方知有对视需要微微垂眸,也不说话。 方知有被看得心虚,情不自禁解释道: “我从来没玩过这个游戏,我运气也太差啦!” 一口冷风灌进他嘴里,方知有短暂闭了嘴。 费聿朝着与风向相反的方向走,方知有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 “我们去哪儿呀哥?” “你刚喝了酒,不能开车了吧。” “不能开车也没事,我们走路吧。” “走去哪儿呢?” 这边方知有还在冥思苦想目的地,费聿已经停下脚步,眉目不似刚才在包厢里那般凛冽,寒风里反而难得柔和下来: “不恨我了?” 方知有一怔,有些手足无措拦在费聿面前: “那天,都是气话……你别当真。” “那好,你说的话我都可以不当真。” 费聿听完点头,表现得很冷静。 “别啊!”这下方知有却慌了:“但是……是真的。” “什么?” 费聿问。 方知有心一横,抬眸直视对面,风吹着他眼底晦涩: “刚才说想你,是真的。” 第11章 我好想牵他手 【好奇怪,明明我最讨厌下雨天。——August2nd,2035】 “前二十二年的日子是一滩死水,唯二泛起波澜的时刻,首先发在我的十七岁,其次是昨天。我终于理解了那句话。” “他将成为我最大的幸福,和最深的绝望。” 方知有忽然想起他给Joa发过的这段话,发送时间是在他降落锦城的第二天。 Joa后来主修心理学,现在约等于方知有的咨询师,还是不论是否工作日随时在线的那种。 她几乎知道有关他们曾经与现在的所有事情,就连方知有申请锦城院校,都是她出的主意。 逃离伦敦计划,她是从犯。 Joa曾经开玩笑说过这样: “我感觉我已经彻底了解了你哥这个人,虽然我没见过他。” 方知有却认了真,说:“不,你不了解他。” 因为就连他也不敢说自己真正了解费聿,就像现在—— “嗯。” 费聿听完方知有约等于重新示好的话,语气平淡,连一个点头的动作都没有。 方知有有点委屈:“就一个嗯啊?” 他可是做了好久心理建设才敢开口。 “那你还想要什么?” “……” “专心走路。”费聿随口提醒方知有即将要碰到路边的柱子,而后: “我跟他,没有多余的关系。” 也不知道是不是方知有的错觉,等他反应过来这句话后再看费聿,男人脚步好像加快了不少。 “他?是说余辛乐吗?”方知有分不清惊多还是喜多,只下意识声音都带上笑意: “哥,你等等我。” 追上费聿后方知有决定趁热打铁问个清楚: “可是我那天看到你们在接吻……” “你的意思是我把他带到和悦,就是为了在明知道你在房间的情况下,和他在客厅接吻?” 费聿挑眉,似笑非笑:“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办公室地下恋?” 方知有不吭声,因为在这之前他心里就是这么以为的。 “况且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我不会在接吻的时候双手不动,这点你应该清楚。” “还是你觉得,我很享受偷情的感觉?” 方知有猛地看向费聿,对方正以一个正经似在百人会议上讨论方案决议的语气,讲一些或许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的,亲昵时的习惯。 为什么要用旖旎的言语去解释暧昧的故事。 “哥哥,”即使方知有尽力压抑着雀跃,现在听着音色还是像浸过霜糖: “你很介意我误会你们的事?” “不是,”费聿跟方知有现在的情绪形成鲜明反差,甚至说话时皱了眉; “这样一件根本不成立的事,我平白承受了你的怒火和调戏,你有必要知道你的无理。” 怎么又说气了,方知有下意识想去拉人的手,这是他过去犯错时惯用的手段: “好啦,我跟你道歉,对不起哥哥,那天是我的错好不好?” 话是说出口了,想触碰的手却又收回,毕竟梦幻的泡泡都是易碎的,万一一碰就变成雨水落下了。 方知有惊觉:“哥哥,你的手好没好?” 那道伤疤那样长,怎么会这么快就好,方知有又在没话找话了。 费聿目不斜视,手心朝内,自然垂在身侧:“好了。” 初冬的一段路让两人好像走回盛夏,五年后他们是第一次拥有这样和谐的时光。 方知有后来还是跟着费聿去了和悦,原因依旧是可怜的门禁时间。 “这里离学校太远啦,我回去来不及的。” 费聿看样子是没信,但也不重要了,方知有跟条尾巴一样,脚长在他身上,自然是费聿去哪儿他去哪儿。 可惜第二天还有课,要不然方知有肯定能赖多久是多久。 翌日上午,方知有在七点准时被闹铃吵醒。 他睡在上次的客房,窗户很大,和悦又位于市中心,深夜还能看见楼下的灯火阑珊。 方知有很喜欢这个房间,总能让他整夜无梦。 出门才看见费聿已经收拾妥当,桌上放着的居然是FullEn<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ishBreakfast. “哥,你要出门了吗?” 方知有一愣,原来公司老板也起这么早。 “今天有课吗?”费聿从手机报表里抬头。 “有,在上午。”方知有看见他哥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虽然喜欢,但总觉得与从前相比太割裂,搞得他总想说点什么让那张极致冷淡的脸上浮现出点儿别的,动表情: “你要送我吗?上次都没有。” 费聿没有如他所愿,重新低下头:“先去吃早餐。” 方知有只好老实坐到餐桌前,沉默着拿起刀叉。 拿铁顺滑,培根微焦。 早上鲜少有食欲的方知有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就消灭掉了桌上的大部分食物。 费聿坐在沙发上没有要起身的迹象,方知有自然以为这就是对他的拒绝。 “我吃好了。” 方知有眼见可能会迟到,也不闹了,迅速收拾好自己准备出门。 “我车没停在地下,去一楼。” 身后比清晨一份全英早餐还另方知有欣喜的话响起,费聿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 上车之后方知有还觉得昨晚到今天的一切都太过不现实,费聿还是那个费聿,远不及五年前夏日季明朗,却也远不及五年后刚见时冷漠。 路边银杏树叶簌簌掉落,扇形页面在空中蹁跹,地上堆起一片一片金黄。 这点倒是和伦敦很像。 方知有没有太将目光放在窗外,毕竟接近光秃的银杏枝干哪里都有,哪天都能看到。 但现在正开车的男人不是想见就能见的,至少现在还不是。 第14页 有了昨晚的铺垫,方知有终于可以目不斜视光明正大看他哥,结果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男侧脸立体,高挺鼻梁上是双眼长睫若鸦羽,足以盖住那双思考时漆黑更甚的眼睛。 方知有在想怎么才能时常待在费聿身边,最好能像五年前一样。 “到了,”费聿侧头,直直撞进那双仿佛沾了墨的瞳孔,他声音冷了几分: “你在想什么?” 方知有思索了一路也没想到万全之法,听见声音回神时才意识到已经到学校了。 费聿没有将车开进校门口,方知有乖巧跟人道了别,不想刚一下车就恨不得重新回到车上关紧车门。 邹文耀站在离他不远的路边,看见他时眼睛明显兴奋地亮了起来,方知有怀疑他是专门来这里蹲自己的。 “Zane!这么巧啊。”邹文耀从马路对面快步跑过来。 好吧,原来不是刻意蹲点。 方知有身后就是费聿的车,他知道费聿还没走,只好不咸不淡叫了一声: “学长。” 邹文耀一点儿也没看出来方知有态度冷淡,居然还凑近了人直接开门见山: “昨晚后来来的那个男的是你哥?” 方知有往旁边挪了一步:“嗯。” “亲哥吗?上午在公司遇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啊……” 邹文耀声音渐渐微弱,方知有这才发现费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车站在他身后。 方知有心中暗叫不好。 邹文耀这人心理素质强大程度已经超乎了方知有的想象,上一秒还在讨论的人下一秒猝不及防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第一反应居然是笑着打了个招呼。 虽然那笑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心的。 “你好啊哥,我是方知有的直系学长。” 哥是你叫的吗?方知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去看费聿的脸色。 后者在下车后周身温度起码下降二十度,昨天晚上好不容易哄好的人啊。 方知有悔不当初,早知道这个人这么难缠,他就不应该为了气费聿故意接近邹文耀。 邹文耀没听见费聿的回答,毕竟是人捧掼了的存在,面上多少还是有些难堪,只好将目光重新放在方知有身上: “昨天晚上你走了过后我们都没怎么玩,明天就是周末了,你有时间吗?” “周末……”方知有正要拒绝,邹文耀居然直接上手揽住他,态度自然,语气亲昵: “反正齐焉周末也要回家,这周又没有什么任务,你一个人在寝室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跟我一起出去玩呢,你没怎么逛过锦城吧?” 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方知有现在是彻底不敢看费聿了。 “我跟Zane出去玩,哥不介意吧?” 正当方知有想能否不着痕迹躲开邹文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时,费聿开口了。 “这是他自己的事。” 方知有直接把邹文耀的手丢开了。 这会儿时间,费聿已经绕回驾驶座门口。 要不是碍于有人在场,方知有甚至想直接追过去。 “周末晚上记得回和悦。” 什么? 费聿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开玩笑,等方知有从莫大的喜悦中回过神来,费聿已经启动了车子。 “周六见,哥!” 周六邹文耀邀请方知有去熊猫基地,方知有没跟他说他平最讨厌动物。 还是除了人类以外的所有动物,没有说人类他就喜欢的意思。 那就应该是除了他哥以外的所有动物。 结果自然就是毫不留情地拒绝了邹文耀。 一码归一码,邹文耀惹他哥气是邹文耀犯贱,他哥同意他周末留宿和悦那是他哥大度。 方知有在寝室短暂补了个觉,再醒来时窗外已是天空阴沉,风雨欲来。 趁着晚饭时间前方知有给费聿发消息: 【哥,我现在可以过来吗?】 良久未回复,方知有看看手机上显示未来两小时不会有雨的天气预报,套了件米色大衣就出门了。 傍晚七点,黑云压境,瓢泼大雨席卷整个锦城。 和悦一梯一户,方知有也不怕有人看见他,索性直接蹲下。 下午换上的米白大衣此刻被他抱在胸前,额前几缕碎发 方知有听见电话铃声,冻得有些发抖的手摁下接通。 他好像出现幻觉了,不然为什么费聿给他打来电话,声音会从他附近传来,好像马上就要走到他跟前似的。 “我下午在开会,没有看到手机消息,你现在过来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男人声音戛然而止。 方知有全身湿漉漉,平日一头蓬松短发此刻无精打采般耷拉在头顶,即使大衣被他抱在怀里,领口和袖口处的水渍也不难看出他淋雨了。 方知有看见费聿,想站起身却可怜发现自己腿已经麻了,只好就着那个姿势,仰头看着男人,嘴上还不忘很有礼貌打招呼: “哥哥。” 第12章 我才不想要嫂子 【曼姨问我想不想在他和嫂子的婚礼上当伴郎。嫂子,她在说什么鬼话。——August4th,2035】 方知有的视角里,费聿很少以这种居高临下的姿势面对他。 眸光落在费聿包含复杂言语的眉眼,方知有忽然觉得,这雨淋得还算值。 他站起身,然而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眩晕袭来,瞬间击散了方知有心里那点还未成型的朦胧感受。 他整个人都瘫倒在费聿怀里,要不是被费聿出于惯性的那只手搂着,只怕方知有早已摔在地板上。 属于费聿的气息全方位包裹着他,这好像是五年后两人第一次这样长时间近距离接触,或许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前提是如果方知有还清醒着的话。 他感受到费聿的僵硬,只怕下一秒自己就被推开,抖着声音道: “我有点难受。” 结果发出来只有抖,没有声音。 费聿身上也被方知有弄得湿了大块,语气严肃: “你怎么了?” 方知有莫名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了点“你在没事找事”的感觉,他想果然,不在乎你的人就算你上吊都觉得你在荡秋千。 他想苦笑,嘴角还没扬起,就彻底陷入昏迷。 男在十岁左右的年纪属于狗都嫌,方知有当然也不例外。 伦敦并不天天下雨,但却真的是雨伞随身常常用不上。 每当天空落下毛毛雨,泰晤士河漂浮在灰色里。 年幼的方知有总会兴奋异常,穿上爸爸给他偷买的防雨风衣,踩着靴子去找骑士桥认识的新朋友。 雨天可比晴天有趣多了! 这可以说是他仅有记忆里的,近乎贫乏童年里的唯一乐趣。 一切戛然终止在他忽然发起烧来的那个雨夜。 不像国内孩子作文里普遍的经历,没有母亲背他去到遥远的医院。 盛月兰沉着脸听完家庭医的检查结果,从丈夫口中知道了儿子偷溜出门在雨天玩水。 从那以后,方知有的人里不再有晴朗的雨天。 下过一场暴雨后的锦城没有降温,天空和大地的怒火仿佛只喧嚣了一半,剩一半卡住了。 气压越来越沉闷,世间万众等待着下一次落雨,即使不知何时。 方知有是被热醒的。 他翻身掀掉了身上的被子。 ……被子? 方知有猛然清醒,他刚才不是还在费聿家门口吗? 他记得在学校给费聿发的消息杳无回复,淋了很长路程的雨从下车点走到和悦。 敲门当然没有人开,方知有就那么湿着一身蹲在楼道。 然后费聿来了,然后…… “醒了?” 费聿站在门口,手上端着一杯水。 “三十九点六度,还有刚你手机响了三次。” 方知有闻言心下狠狠一惊,倒不是因为发烧的度数,而是他害怕刚才是妈妈给他打电话。 他害怕费聿看到有关盛月兰的任何字眼,害怕来之不易的平和再次被搅得天翻地覆。 “我手机在哪儿?”方知有惊奇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衣服,面色顿时泛起薄红。 费聿将手机递给他,离开房间前还不忘提起一句: “衣服是医给你换的。” 叫上门的医早已经走了,方知有这一觉睡得太沉,现在已经到了晚十一点。 他有些失望,看清是齐焉给他打来的电话后松了口气。 也对,盛月兰亲口说不会再管他的事。 对面一秒接通,齐焉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 “晚上还回宿舍么?人家等你好久了。” 方知有疑惑: “你在宿舍?你不是回家了吗?” “中午我哥朋友来,我就回家吃了个饭。怕你一个人无聊晚上特意回学校陪你呢不是。” 方知有尴尬不已:“我周末不住学校。” 第15页 “什么?”齐焉大叫:“你不住学校你住哪儿,不会是……” “住你那老情人家里吧?” “我住我哥家里。” 两个人两句话同时出口,齐焉倒还善解人意: “哦对对,忘了你也有个哥,我就说呢,哪有跟旧情复燃得这么快的。” 方知有这边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齐焉就算因为乌<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一个人在宿舍也没抱怨,反而语气兴奋: “既然你不在那我也就走了,刚好Lily说她想我了。” “……” 门外餐厅内,桌上是粥和几份清淡小菜,方知有后知后觉嗓子难受,坐下便收声开始喝粥。 费聿依旧坐在离他不近不远的客厅沙发,说来也奇怪,方知有都到锦城一个多月,曾经日日共处一个屋檐下的兄弟俩居然还没有单独一起吃过一顿饭。 接近凌晨的和悦楼底,锦城最热闹繁华的地段,仍然川流不息人声鼎沸。 不过这都与顶楼内的两人无关,方知有简直觉得周围的环境静谧到可怕。 他咽下最后一口粥,决定主动引起话题: “哥哥,我那天梦到你了。” 杂志翻页传来沙沙声,方知有有点后悔开口说话了。 “什么梦?” 其实按理来说听见费聿有回应的意思,方知有应该离人再近一点。 但方知有却没有动作,他有些不敢面对费聿那张跟梦里完全重合的脸。 “我梦见你谈恋爱了,和……嫂子同居,不欢迎我来你家。” 嫂子这个词,本身是想试探费聿,结果方知有自己先被噎了一下。 两个人不过十米,却云树遥隔。 方知有牵起唇角,完成了那个晕倒前未完成的苦笑: “不过梦都是相反的,对吧?” 梦正得反,梦反得正,方知有早就信了。 费聿在他梦里和五年前并无差别,这算正。 从他见到费聿起,他总在想怎样才会能让桀骜不羁的少年沉默寡言。 他想象不出来,这算反。 “谈恋爱也没关系,”方知有没听见回答,给自己找补,轻声说。 毕竟成年人需要性/活。 这句是他在心里安慰自己的,没说出口。 “我没你那么闲。”费聿居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怎么听怎么嘲弄。 “我也没有!”方知有一下从座椅上站起来,理所当然地认为费聿的意思是在揶揄他,解释道: “我没接触什么新人,也没有男朋友。” 空气安静下来,两人在这句话后开始沉默着对峙。 这样隐晦而的话题被重拿轻放,方知有不安地重新拿起筷子,反复戳碗里最后一片绿菜叶子。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方知有看着邹文耀发来的长达四十秒语音,认为这简直是天赐的逃离尴尬的好办法,接着毫无防备点开外放。 “Zane,晚上好。” 男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在仅有两人的空间里响起,荒唐又离谱: “在被你拒绝邀约后我思考了一整天,回想起我们的初见,是在上个月的十三号……” 方知有预感大事不妙,想点暂停手机却不慎滑落到地毯上,紧接着目光所及就是一双男士拖鞋。 费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餐桌前。 邹文耀自以为深情实则略显油腻的嗓音像3D环绕版,萦绕在两人附近的每一个角落。 “上次在华愈,我以为你对我是有那方面的意思的……” 方知有绝望了,他死死低下头,只敢看着手机上语音一秒一秒的倒计时。 “……你那天说,你没有在谈恋爱,所以我想问一下,我有这个机会吗?” 话音终于落下,刚还旖旎的氛围被这条语音弄得冷如北极圈,方知有在心里暗骂。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他视线内,递给他刚摔落的手机。 “现在要有男朋友了。” 费聿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方知有连忙摇头: “我跟他关系不好的,我不会跟他谈恋爱。” “吃药,睡觉。”费聿眉宇间开始显现不耐: “这是你的事,跟我无关。” 方知有这才看清了费聿另只手里拿着药品包装。 他自认已经知道了费聿的习惯。 只要他开始强调自己与他的独立个体性,就证明这个人现在心情不好。 方知有知道原因,却只能干着急。 邹文耀是他自己招惹上的,虽然他确实没想到那男的这么随便。 病后的大脑是锈的机器,运转又慢又费力。 方知有决定先养精蓄锐,再想解决方法。 他被笼罩在黑色的情绪里,端着热水走进房间时头顶仿佛写满了—— 我好无助。 十分钟后房间门被敲响,方知有正欲从被窝里起身。 费聿推门而进,方知有虚弱躺回枕头上。 男人疾步走向床边。 方知有视线里一只骨节修长青筋分明的大手伸向自己。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滞了几秒,方知有起先还不明白费聿要干什么。 而后在看清费聿脸上的神色后,鬼使神差握住那只手。 缓缓贴在自己脸上。 大抵是刚吃过药,药效还没起来,方知有觉得自己混身依旧在发热。 费聿的手是冷的,贴在脸上很舒服。 皮肤相接,脸颊感受到蜿蜒的伤疤覆盖在掌纹上。 方知有眯了眯眼,下意识在人手心蹭了蹭,语气心疼: “你又骗我,你的伤明明没好。” 费聿眼眸深深沉沉,半晌才开口: “给我。” 方知有动作一僵,握着费聿的手上都泄了几分力气,语气里充斥着不确定:“什么?” “包装袋,药的。”费聿抽回手,目光转向别处: “刚才你握在手里,我拿去扔了。” 一直空闲着的那只手被缓缓张开,里面静躺着一个被紧攥成一坨的包装袋。 方知有恨不得现在躺下去一睡不醒。 颤颤巍巍将包装纸还到费聿手里,这下皮肤相触之时像是被烫到一样火速弹开。 凌晨一点,费聿离开方知有房间。 主卧隔间的的洗手台,水流如柱。 洗手液被用到只剩可怜一点贴在瓶底上,费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擦干双手。 第13章 他不能爱人了 【我时常觉得他很幸福,拥有的爱比锦绣还绚烂。——August4th,2035】 年少时方知有尤其相信宿命论,相信命运是一根漫长复杂的线,穿透每一个存在于世间的灵魂。 这种感觉在他去到锦城后尤为强烈,这座同样阴雨的城市,像是他命的终点。 即使他的终点告诉他,你离你的一切都已经太远。 十七岁,按理来说心比天高,正是信什么都不信命的年纪。 方知有偏偏相反,在他的十七岁彻底过去后。 夏天终于结束了,他终于认清事在人为。 那不然为什么命运将他带到费聿身边,又狠心剜肉剔骨般将他抛弃。 他从蓝雪花丛下被流放到泰晤士河边,远隔万里的爱人,杳无音信。 方知有终于不再怕黑,他的命里,再无天光。 锦城上午时分,方知有站在观景台上俯瞰。 即使周末费聿还是一早就去了公司,方知有想起来廖也说他自从去了多伦多后就没有闲下来的时间。 反观方知有,昨天一场发烧,能让他现在悠闲站在费聿家的露台上看风景。 “方知有?” 身后居然有人在叫他。 方知有吓了一跳,看着脚下高楼大厦差点眩晕一瞬。 撑住栏杆后回头才发现居然是余辛乐。 余辛乐居然有这儿的密码,方知有及其不爽,全然不顾现在是自己穿着费聿尺寸的新睡衣,一副刚睡醒的模样站在费聿家的露台上。 “上次你跟你哥吵架,和好了?” 面对余辛乐的主动搭话,方知有不作回应。 谁让他一上来就挑着人不爱听的说。 余辛乐站在入户阴影里,笑了一声。 方知有被他那一声笑得心里发毛,正要反问关你什么事,就听余辛乐接着问: “你和费聿,不是亲兄弟吧?” “你们,是亲戚?” 方知有认真疑惑道:“你是来查你老板户口的么?” “当然不是,我只是好奇。”余辛乐又笑笑,朝着费聿卧室的方向走去,“我替费总回来拿份资料。” 费聿的书房是主卧隔开的一间,方知有还没进去过那扇门。 看样余辛乐对这套房子无比熟悉,没多久就拿着文件出来。 方知有皱眉沉思。 “恕我问一个冒昧的问题,你跟费总,有血缘关系么?” 这人进门说的第就有够冒昧的了,方知有直接: 第16页 “那你跟他呢?” 余辛乐一怔,表情奇怪:“我跟他当然没有血缘关系。” 方知有语气自然:“那我跟他也没有。” “我猜也是,”余辛乐留下这样,临走前看向方知有的方向,别有深意: “你确实不该现在回国。” 还不待方知有气,门被关上,发出类似烟花炸开的碰撞声音。 十一点阿姨准时上门,方知有还特意看了,不是那晚在蔚蓝的那位。 这次的阿姨十分寡言,默不作声开始忙活,甚至都没有问方知有的口味,端上桌却全是方知有爱吃的菜,好像有人提前跟她说过似的。 方知有正想着,费聿的短信刚好发来: 【下午帮我拿一份资料到公司来。】 【余辛乐刚来过了。】 方知有回复。 【我知道,临时需要另一份,他已经到公司了。】 【好的。】 【卧室书房左手边第三个抽屉,去拿。】 方知有不由得开始想象费聿是不是这么对余辛乐说话的,这样强烈的祈使语气。 从小具有的强执行力与好奇心让他现在就要立马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哥哥,我找不到是哪一份资料。】 【可以跟你打视频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方知有紧张等待着回复。 半响,手机才重新亮起: 【阿姨还在吗?】 【在的。】 【让她把我微信推给你。】 方知有顿时想笑,他和费聿五年后再加上联系方式居然需要一个双方都不甚熟悉的阿姨。 转念一想,如果费聿要他直接用阿姨的手机打视频,那才是更荒唐的吧。 还好哥哥没有这样做。 五分钟后,费聿的脸在屏幕里出现。 五官俊朗,表情正常。 方知有鬼使神差想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见在手机视频里的费聿。 是的,因为之前,两人表明心意前后,他们离开彼此的时间最多都不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日夜相伴,如影随形。 愣神的时间久了,费聿在那头皱眉沉声: “你在干什么?” 方知有松开在反复摁截屏的手。 “没什么,哥哥。” 锦城冬日多雾雨,今日是个罕见的晴天。 方知有不熟悉锦城的路况,不敢贸然开车,拒绝了费聿的提议,独自步行前往华愈。 他想他可能需要被阳光晒一下。 费聿的办公室在华愈顶楼,一路上他尽力克制着光明正大打量这栋楼内的一切。 五年前他就知道曼姨控股一家医药器械公司,费聿加上上学时间仅花五年时间接管壮大,不难看出需要耗费多少心血。 顶层几乎没有人,方知有下意识往被窗户透进阳光的地方走。 办公室的门居然没有关上,虚虚掩着,交谈声从门内泄露出来些许,听不真切,又勉强能听见几个熟悉字眼。 这肯定就是费聿的办公室。 有了上次的经验,方知有认为肯定是在聊工作,不准备敲门打扰。 “你还要我说得多明白?” 这肯定是工作交接出了差错。 “你别装傻了行吗?” 这肯定是被工作逼疯后的怒吼。 “我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这句话门内人几乎是吼着说出口,方知有吓了一跳,这不是在聊工作吧? 他其实没有听人墙角的癖好,但这是在费聿办公室门口。 声音不是费聿的,那这话就只能是对费聿说的。 方知有刚坐下的身体弹了起来。 久久无音,整层楼落针可闻。 刚才一瞬间的爆发好像是错觉。 要不是听见费聿锋利似刀划过脸颊的语气回答,方知有肯定就这么以为了。 “我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 “费聿!” 情绪更为激烈的叫喊声传来,方知有这下听出来了,居然是余辛乐的声音。 全然没了初见时的绅士谦逊,现在的余辛乐,听起来像濒临爆发的野兽。 余辛乐喜欢费聿,方知有一点儿也不意外,他早就猜到了。 余辛乐因为费聿变成这副模样,方知有也不奇怪。 每一个遇见他哥,爱上他哥的人,方知有都不会有半分诧异,他哥就是有这种魔力。 五年前有,那个时候的费聿恣意明朗,是学校里众多男女的<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对象。 五年后更甚,记忆里的少年不复存在,如今的费总沉稳英俊,且手握重权。 其实方知有并不认为余辛乐是看上费聿的钱,对方看着也实在像是优渥家世养出来的儿子。 “我喜欢了你五年,五年前在多伦多,认识你的第二个月我就跟你表过白,你当时怎么说的,你问我在犯什么傻。” “我也想知道我在犯什么傻。” “五年了,我跟着你从多伦多辗转到锦城,陪你从最开始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你以为你们费家的那些事是我上赶着参与的吗?” “我已经二十九岁了,我等了你五年。” 说到这里余辛乐的嗓音带上哽咽,痛苦不堪。 门口处方知有眨眨眼,眼神尽是茫然,他想,我什么会难过。 可能因为那个巧合到不能再巧合的数字,也可能因为—— “我就一个问题,这五年里,你对我,有没有动过一点感情?” 方知有甚至听清了男人在说这话时痛苦的喘息。 “我拿你当朋友。”费聿低下头,如果仔细看的话或许会发现他神色竟然有些忧伤,这样的表情实在太难得一见。 不过唯一能和他面对面的人情绪起伏太大,没注意到。 方知有根本不知道这话在国内是玩弄别人感情的人多惯常说的。 就算他知道,费聿接下来的他也猝不及防,不是固定剧情里该有的台词。 办公室余辛乐在听完这句话后脸上浮现出悲不自的神色,正欲开口时却被男人打断。 “你知道的,我已经没有爱人的能力了。” “所以你的问题,我只能回答你,没有。” 门被从里打开,余辛乐一脸疲惫走出来,方知有避让不及差点撞上人。 余辛乐在看清来人前,不知是出于职业惯性还是怎的,居然下意识微笑了一下。 即使那笑容勉强无力,跟硬挤出来的没什么两样。 方知有很小声抽了一口冷气,余辛乐终于看清是他。 屋内的视角是看不到门外场景的,方知有在心里祈求余辛乐不要念出他的名字。 男人曾经明亮的双眼现在古井无波地扫过他面容,走了。 余辛乐没有说话,正如方知有所愿,但方知有却感觉心被揪起来似地,又酸又疼。 费聿坐在办公室里,方知有站在门口。 过去他们形影不离,如今却总是这样,两个人隔着一扇门。 方知有没有面对的勇气,准备将资料放到楼下部门去。 “进。” 门内人应该是调整好了情绪,音色重新染上冷冽。 就装作没听到吧,方知有转身。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方知有。” 费聿的办公室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阳光斜斜照耀进来,落在地上甚至会形成一道很小的彩虹。 这是方知有一直低头发现的。 对啊,今天不是个好天气吗? 为什么他现在很想哭。 费聿点燃烟,接过他手里的文件,没有问他听到了多少。 “对不起,”方知有吸了吸鼻子,结果差点被呛到: “我不知道余辛乐是你的朋友。” 他总是在道歉。 他没问费聿那句话什么意思,即使他现在真的非常想知道。 又或者,其实方知有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敢承认罢了。 “哥哥,还有可能吗?” 方知有没头没尾问。 “什么有可能?” “爱。” 文化差异貌似在此刻体现,含蓄的东方人总难将爱宣之于口,就像费聿从来没对他说过爱。 方知有活在伦敦,父亲常常将爱他挂在嘴边,总念叨着“爱的本质是被看见”。 面对晦涩难懂的感情,方知有没有怨言,人类的本质是复杂。 费聿掐灭烟头,他抽烟习惯只抽一半,语气依旧肃穆: “曾经有。” 第14章 哥哥要谈恋爱了 【我哥如果要和人谈恋爱的话,那那个人只能是我。——November85th,2025】 七月最绮丽,湖泊是眼泪,在太阳底下闪光,白云像蛋糕,被电线杆分割。 童话一样的蔚蓝某处别墅里,常常只住着两个少年。 方知有最开始还能安心在蔚蓝待着,每天打打游戏,或者是看看落地窗外,前院开成一片的蓝雪花。 第17页 毕竟盛月兰和费诗曼,两人一去通州久久不归家。 那束被扔掉的木绣球早已枯萎,他和费聿倒是越走越近。 方知有终于能睡个好觉,过去费聿总在深夜打扰他的乌龙被一笔购销,他现在对这个哥哥已经有了十足的好感。 偶尔两位母亲给家里打回电话,费诗曼总问他们吃了什么,盛月兰则会问方知有有没有不听话。 方知有有点难堪,妈妈总把他当成需要人看管的小孩,明明费聿也比他大不了几岁,哥哥却可以开车,喝酒,谈恋爱。 费聿听到方知有的想法,举双手声明: “我可没谈恋爱!” 方知有眨眨眼:“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费聿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嘀咕: “难道网上说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不是处男这事儿是真的?” 后面这句方知有没听清,认真回复: “我刚知道的啊,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费聿无言,晚餐时看着方知有持续恹恹的神色,当即一拍桌子。 “不就是喝酒开车吗,这有什么难的,哥教你。” “喝酒不能开车。”方知有大惊,劝诫道。 费聿被这小孩无敌的脑回路整笑了: “……我意思是你可以开我的车,然后另一天我们去喝酒。” 方知有撑着脸,注视费聿久久无言。 这次轮到费聿惊讶了: “你不会还要我教你谈恋爱吧?” “我想开车库里那辆LotosEmira。” 敢情刚才是寻思开哪辆车去了。 费聿比了个OK的手势,凑到方知有耳边神秘兮兮: “我刚好知道有个封闭路段,去不去,今晚?” 方知有兴高采烈,再三嘱咐费聿保密,不能让盛月兰知道。 介于方知有在这之前从来没摸过方向盘,费聿还是不敢真带人在夜晚上路。 今夜的夕阳是紫色,费聿在非常漂亮的火烧云下给方知有简单介绍了操作,再上手示范了两遍。 方知有郑重点头说自己已经完全掌握,费聿半信半疑将方向盘交到方知有手中。 随后,在越来越快的车速中,天边云霞化成飘带随风起伏,方知有眼神坚定,费聿全身冷汗。 “你要拉着你哥一起死吗?” 方知有踩死刹车,一本正经:“这叫殉情。” “?”费聿剥夺了方知有使用方向盘的权利:“你中文谁教的?殉情是指情侣一起死,兄弟一起死叫做……” “叫做什么?”方知有问。 “……”费聿也不知道,不过这并不重要,毕竟二十二岁和才要十八岁的人在一起谈论死亡还为时过早。 于是他们欢笑着,打闹着,最绚烂的紫霞也化作旧日时光。 从那之后方知有每晚入睡都极快,睡眠质量大大提升,他的车技愈发成熟,费聿还说如果不考虑理论知识,他成年后就能立马考到驾照。 方知有没告诉他在伦敦十五岁就可以去考驾照,妈妈觉得太过危险阻止了他。 周日方知有被叫醒时正在做一个十分甜美的梦,梦里他邀请费聿去欧洲玩。 盛月兰对把方知有交给费聿异常放心,两人一路从巴黎玩到爱尔兰,期间尝试了众多新奇事物,费聿的英语在周围环境潜移默化的影响下,进步飞速。 并于某个清晨激动地叫醒方知有: “我六级过了!” 这就导致了方知有醒来后的第居然是问费聿: “哥哥你六级过了吗?” 费聿神色忽然冷静下来,好半天才克制道: “你要是不愿意跟我出门就算了。” 方知有骤然清醒,立马跳下床:“没有不愿意!” 早餐是方知有最爱吃的鳕鱼三明治,阿姨刚刚做好,费聿从厨房出来后胡乱塞了两个到方知有手里: “快走走走,要迟到了。” 方知有不明所以:“什么要迟到了?” “机场接人要迟到了!” 一个小时后,方知有依旧茫然站在天府接机大楼,费聿递给他一张纸: “擦擦嘴。” 不久前快要下车之际,费聿看到方知有冒光的双眼,顺着视线发现是早上没吃完的那个鳕鱼三明治。 费聿忍着笑将车内刚好还剩的一盒牛奶递给方知有: “要不你就这个顺顺?” 画面回到航站楼内,方知有刚接过纸巾,远处一声粗犷的呼喊—— “费少!” 方知有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两男两女推着行李箱走向他和费聿,其中一个离这边还有十米就扔了箱子奔来: “费聿,我们几个莅临锦城,你居然不给我们准备个横幅什么的,太不够意思了!” 男伸手就想搂住费聿,被人一把推开了: “还横幅,用不用我给你整个直升机啊,上面就挂led灯,摆几个大字——” “欢迎廖也先落地锦城。” 一群年轻人笑作一片,吸引周围行人频频侧目。 看着最文静的女孩开口,脸颊微红: “好久不见,费聿。” 几个人都是大学同学,距离上次见面也才不过半月,费聿了然于心,笑了笑朝众人介绍道: “这位是方知有,是我的弟弟。” “这就是你那个弟弟啊,终于见到真容了!” 廖也最激动,靠近方知有吐槽: “弟弟啊,要不是因为你哥哥说要陪你,我们几个可是提前一整周就到锦城了。” 方知有很不好意思,他绝对是第一次一次性面对这么多朝气蓬勃的国内大学。 “滚边儿去,是你弟弟吗?”一段时间的相处,费聿和方知有的默契值已经达标,一眼就看出方知有现在略显尴尬: “上周他才刚才英国回来,对这里都还不熟悉,我当然得陪着他,哪像你们几个,来锦城不随时的事儿吗?” “尤其是你,林泽任。” 人群最后方的男被点名,本来还拿着手机,闻言抬眸对着方知有笑了笑,男一副宽大黑框眼镜,是很流行的高智精英感长相,看着也像是这群人里最成熟的。 “他们北方人没来过锦城就算了,你个渝市的来凑什么热闹?” 费聿玩笑道,被唤做林泽任的男目光始终放在方知有身上,不答反问: “你弟弟看着也不像BBC啊,不是说常年说英语五官多少会有点变化吗?这小孩儿长这么水灵。” “我和家人都是用中文说话的。”方知有主动解释道。 他一开口,周围一群人更加激动了,连后面那两个没怎么开口的女都笑弯了眼: “费聿你弟弟居然会说中文哎,好可爱。” 方知有不是很能理解可爱这个词是怎么来的,但面对哥哥的朋友们又不能不礼貌,只好扬唇笑了笑。 一群人活泼跳脱地簇拥着方知有费聿两人离开机场,费聿做东带着几人去了云锦阁楼,本地有名的休闲会所。 几个大学除了总走在最后抱着个手机的林泽任以外,都鲜少会来这种消费较高的私密场所。 两个女孩一路都在拍照,时不时让紧跟在费聿身边的廖也帮她们举手机。 方知有亦步亦趋,终于等到费聿回头的时机: “哥哥,我刚才好像看见这里有高尔夫球场。” 费聿点头:“我不常来这儿,但如果你想去的话……” “去哪儿?”廖也举完手机回来刚好听见两人对话,一脸好奇。 “高尔夫去不去?” 廖也一听就泄了气:“我都不会。” 结果另外三人背叛组织一致赞成这个提议,去往室内高尔夫球场的路上廖也还持续震惊: “你们居然都会这么高级的运动?” 一女走到廖也旁边轻声说: “不会啊,但是可以学,再说了,你忘记我们在飞机上怎么说的了?” 廖也立马打起了精神:“知道,制造校花和费少的一切接触。” 方知有刚巧走到两人身后,不甚将对话听了去,正心里盘算着哪个是校花。 想得入迷了,差点没接到费聿抛来的球杆。 “想什么呢?会不会?”费聿笑着问他。 方知有当然是会得不能再会了,否则也不能主动提出要玩。 “费聿,我不太会,你可以教一下我吗?” 四人里的漂亮女孩眉眼弯弯靠近费聿,方知有没来得及说话,看见这幕后闭了嘴。 他好像知道校花是谁了。 费聿没有拒绝,开始给女孩讲规则和基础知识。 人群里存在感最低的林泽任此时终于收起手机,向方知有提出比一场。 方知有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开始聚精会神到脚下的小球上。 林泽任显然也是老手,两人进球数量很快就不分负。 另外的女孩此时和廖野站在两人旁边观战,时不时负责捡球,倒真一点没去打扰另一边教学的孤男寡女。 第18页 负局之前方知有不经意往费聿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杆偏了。 “Yes!”林泽任开始提前为利欢呼。 “……华愈的人,你不知道吗?费家那个养孙。” 这是方知有扔了杆过去听到的第。 面前两个男看着年纪与费聿一般大,穿着不菲奈何掩盖不住流里流气的气质。 其中一个人用一种含有十足打量意味的眼神上下扫视了费聿一遍,然后对同伴开口: “怪不得来这种地方,要不说不是亲的呢。” 漂亮女孩表情复杂,那双好看的杏眼里充满了怨忿。 费聿偏头示意她先去旁边,表情阴冷转向面前男,开口却是赞同:“这地方确实不怎么样。” 男一愣,似是没想到费聿会顺着他的话说,狐疑盯着人。 不料下一秒费聿却忽然笑了,虽说是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凉薄,连语气都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毕竟小三的儿子都能来,是吧?” 方知有不了解发了什么,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费聿,他怕出什么事,主动走到哥哥身边。 那个男正巧被怼得无话可说,看见方知有后不怀好意道: “那确实不如我们华愈公子哥,打个球还要一男一女两个小美人。” “劝你还是收敛一点吧,旁边你家小mb都害怕了。” 第15章 哥哥是最好的哥哥 【好喜欢我哥。——November35th,2025】 费聿动手速度太快,一拳挥到对方脸上,方知有没来得及阻拦。 对面俩人,却明显能看出其中一个没怎么说话的不想挑事儿,在一旁焦急劝架。 太阳落下城市地平线,廖也一行人被送回了酒店,方知有和林泽任陪着费聿去医院。 章含艺,也就是校花,非要跟着两人一起去。 球场内两人打起来不久后安保人员就来了,当时场面太过于混乱,再加上两个都是血气方刚二十出头的男,一身使不完的劲儿,保安和其余人还拉了一会儿才拉开。 战况虽几乎是费聿按着那男的在打,但站起身时费聿还是不慎挨了几拳。 最后对方想要拼力往费聿脸上招呼,方知有注意到给拦下了,用肩膀。 费聿其实一点事儿都没有,但费诗曼在电话里听到后直接下命令要求一份完整的医院检查报告单。 几人只好辗转来到医院,路上费聿慢悠悠告诉众人发的事: 那两个男看章含艺长得漂亮,遂找人要联系方式。 章含艺当然是拒绝了,不料那俩不要脸的穷追不舍。 费聿看不下去出面阻止,结果其中一人竟然是华愈曾经合作方的儿子,虽然是个刚跟着小三妈改嫁进来的,但依旧拽得跟马上要继承家产似的,谁也不放在眼里。 听罢林泽任煞有介事地鼓了鼓掌并评价道: “英雄救美。” 章含艺在一边悄悄脸红,方知有倒是没什么特别情绪,像是还沉浸在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打斗中。 “嘶……”费聿见人发呆,刚搭上方知有肩膀,就听男倒抽一口凉气。 “你怎么了?” 费聿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方知有没说自己挨了一拳,时间太匆忙,他还没来得及查看自己伤势,只本能觉得应该不重,便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医院走廊,费聿由林泽任陪着在门内做检查,章含艺由于是女,多多少少有点不便,方知有便在外面和她一起等。 女上午化好的精致妆容此时也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副清丽动人的五官,目光频频侧向方知有。 终于在好不容易和方知有视线对上的的那一刻开了口:“弟弟……” 方知有愣在原地,紧接着听女说: “你年纪肯定比我小,应该可以这么叫你吧。” 肩膀处刚费聿走后就开始传来阵阵疼痛,要不是有空调吹着,方知有可能已经开始冒汗了,他看向女没有说话。 章含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闻言不恼反而放轻了声音: “你跟姐姐透个底,你哥有女朋友吗?” 方知有没想到女一上来目的性就这么强,但还是如实回答: “他说没有。” 章含艺又问:“那他有喜欢的女吗?” 方知有:“不知道。” 随后,章含艺就一些有关费聿的问题对方知有展开一个详细调查,并且主动在医院的长椅上越靠越近。 方知有对女并不反感,一些合理的问题他也都回答了,平和持续在女逐渐激动并一手搭上方知有肩膀的那一刻,她没收住力。 方知有也没收住声,发出一声惨叫。 门内两人恰好出来,林泽任目露震惊:“你打他了” 章含艺快要尴尬死了:“怎么可能?” 现在方知有可是她的敌方“军师”。 还是费聿,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掀开方知有右侧袖口,露出里面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紫红色痕迹。 林泽任“卧槽”一声,依然在疑惑:“谁打他了?” 费聿沉下脸,语气严肃:“还能有谁?” 方知有被带去上了药,肩膀隐约有点要肿起来的意思。 费聿面露心疼与一直在跟他道歉,方知有都没觉得有什么,心情甚至还十分轻松,直到回到蔚蓝。 许久不见的盛月兰和费诗曼坐在客厅沙发上,女人们各坐一方,其中费诗曼正一手抱着臂,另一手腾出来跟人在打电话。 语气里是方知有从未听过的声色俱厉。 “别说什么谁先动手的,监控视频已经发给你了,你可以自己看。” “……我希望这件事情能得到一个令我满意的答复,李先,您觉得呢?” 不知道电话那边的李先说了什么,总之费诗曼在一分钟后果断挂了电话。 别墅陷入一片安静之中,方知有站在费聿斜后方,看不清费诗曼的脸色。 只能听到女人调整呼吸后的语气跟平常并未两样,甚至还能听出些心疼: “过来我看看。” 方知有跟着费聿,自觉坐到了盛月兰旁边。 “妈妈。” 盛月兰看他一眼:“打架的事你没有参与吧?” 方知有头皮一紧:“没有。” 那边费诗曼闻言松开了扒拉费聿的手: “是不是把我们小有吓坏了,都怪你哥。” “方……” 费聿看样子是想将方知有受伤的事情说出口,方知有一着急,挑着两位母亲看不见的角度对费聿比口型: “别说,求你了。” 盛月兰敏锐捕捉了这个字,立马问:“怎么了?” “方……知有应该以我为反面案例,千万不要跟人打架。” 女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起身时顺手拉了还没来得及对费聿说谢谢的方知有。 路过走廊时方知有已经形成习惯,下意识往费聿卧室走。 盛月兰叫住他:“你是这个房间吗?” 方知有解释道:“曼姨说让哥哥给我房间换个空调,那几天我就和哥哥住在一起,晚上可以不开灯。” 母亲比谁都知道自己孩子的习惯,盛月兰只当是方知有现在只需人陪着就能适应黑暗环境了。 他不知道费聿是每晚在方知有睡着后才关灯的。 半响,盛月兰轻笑一声后进了房间,转头前表情里是方知有看不懂的情绪: “你哥对你还真不错。” 方知有郑重点头,耳畔此时传来楼下的争执声音。 费诗曼尽力压抑着负面情绪: “我知道你朋友来了你想好好招待他们,但你就不能把他们带去更私密一点的地方吗,云锦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费聿无奈: “那种地方更容易遇见那些富二三四代什么的好吗,到时候但凡有人要找事儿,事情只会闹得更大。” 一会儿没传来声音,或许是费诗曼觉得有道理,就在方知有准备关门之际。 “所以李家那小子到底说什么了,监控里也没个声音。”费诗曼坐下,欲心平气和跟费聿聊聊: “我觉得你不会是因为那个小姑娘跟他打起来的,除非那小姑娘真是我未来儿媳……” 儿媳这两个字刚说出口,费聿皱眉打断: “哎哎哎,说什么呢,我见义勇为不行吗,别看着个漂亮小姑娘就幻想你儿子跟人有一腿好吗?我还没那么大魅力。” “那到底是为什么?”费诗曼不依不饶,拔高音量。 这么多年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她觉得自己作为母亲有必要了解一下二十岁的男心中想法。 “因为他嘴贱行了吧,”费聿站起身,声音也不自觉放大: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讽刺了我好几遍,说我只是个没爸的养子,不过是你们费家养的一条狗罢了。” 二楼方知有赶紧关上门,而后又觉得自己现在或许应该回隔壁房间。 第19页 但为时已晚,费聿打开了门一脸阴沉地走进来。 方知有第一次看见费聿发脾气,站在阳台上不敢回房间。 “过来。”费聿叫他,脸上没有笑。 方知有被迫从闷热空气里转移到空调房,身体舒服了,灵魂开始忐忑。 “哥哥,”方知有站在角落,看见费聿手上居然拿着医院给他肩膀开的药后心底莫名一软,胆子也大了起来; “你别气了好不好?” 费聿将包装拆开,示意方知有坐到他旁边来,POLO衫的领口被扯到一边肩膀一下,费聿一点一点地给他上着药。 “我没气。” 方知有知道费聿不是费诗曼的亲儿子,不过他并不觉得这能代表什么,因为盛月兰告诉他费诗曼领养费聿时费聿才两岁,十八年来朝夕相处,亲情早已超过血缘融入骨髓。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曼姨这样着急,证明她非常非常爱你。” 方知有回过头认真道,他是真的觉得费诗曼是一位很好的母亲。 争执只是情绪上头的产物,冷静下来后会发现很多事情都能冷静解决。 费聿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惜现在于事无补,眉宇间都透着烦躁。 七月夜的风依旧又闷又燥,窗外彻底黑下来,城市很难看到星星。 空气中偶尔传来似有若无的夜来香味,浓烈异常,费聿起身把窗户关上了。 廖也打来电话:“费少,你还好吧?” “我好得很,”费聿故意懒洋洋道:“有屁快放。” “那个……我们刚商量了一下,可能要提前去渝州了。你去过吗跟我们一起呗。” 电话那头传来章含艺的声音:“把弟弟叫上。” 廖也匆忙补充:“哦对,把你弟弟也带上,反正一起玩嘛。” 费聿想了想,刚好他跟费诗曼刚吵完架,出去一趟也不失为散心的好办法。 方知有刚从浴室出来,身上伤口不能洗澡,他只好单独洗了头。 “去不去渝州?”他听见费聿在问他。 “和他们一起吗?” 方知有想到白天听到的话,章含艺应该是要开始追人了。 他自觉只能充当电灯泡,况且如果费聿真的答应了章含艺,哥哥有了女朋友,岂不是要天天陪着女朋友? 那他怎么办? 方知有第一次发觉自己有点自私:“不去。” “真不去?”这个回答出乎意料,费聿重新问了一遍。 方知有把浴巾搭在脑袋上,声音闷闷地:“不想去。” “真不去?”费聿歪头去看他眼睛。 方知有把自己裹得更紧,这样费聿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去。” “那好吧。”费聿终于肯放过他,独自去了阳台继续与人交谈。 等费聿一从阳台回来,身边附着一层热浪。 方知有迎上去,刚才他想了想,他去不去渝市,费聿都有可能在那里开启一段恋爱,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常常陪着他这个弟弟。 于是决定开口问清楚,至少还有个心理准备: “哥哥,你喜欢章含艺吗?” 费聿看着头发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的方知有,不知道这小孩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有些好笑地反问: “那你呢?你喜欢她吗?” “我怎么会喜欢她?”方知有很害怕费聿觉得他是随便的人,认真解释道:“我都不认识她。” 费聿隔着浴巾揉他头:“我认识她就得喜欢她?” 方知有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费聿站在身后就着姿势帮他擦起了头发,实在是太舒服了。 夜已经很深了,方知有躺在房间一侧的小床上,突然想到什么,问: “你会跟他们去渝城吗?” 费聿翻了个身:“明天下午。” 方知有应了一声,面向窗外,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我明天回自己房间去睡。” 偏偏第二日,费聿离开在上午,刚过十二点费诗曼和盛月兰像约好似的,收拾好了行李要重新出发。 方知有不明白她们到底在外干什么,反正费诗曼临行前将他抱了又抱,承诺这次回来后会带他将锦城周边玩个遍。 方知有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忽然想到,很久没和费聿去那条封闭路段上飙车了。 蔚蓝成了只有一个人的蔚蓝,阿姨在饭点前来过一次,方知有百无聊赖度过了很长时间,一看还没到晚上七点。 又是一个有着紫色天空的傍晚,空气中漫浮着最后一簇茉莉花开败前的芬芳。 别墅大门被敲响,方知有拉开门。 费聿站在院子里,身后明明是余晖映照下的花海与湖泊,却又仿佛到处都是他的模样。 他手里拿着两张类似机票的东西,方知有后来才知道,那真的就是机票。 费聿不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日,提前订了出国的机票,此刻满眼笑意: “我们小有过日,哥哥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 第16章 我不会放弃他 【他说我是候鸟,如果可以的话,今年我想陪他一起过冬。——August5th,2035】 一年之中方知有最喜欢五月,是小麦青青,山楂蓓蕾的时节。 他曾不止一次告诉过费聿,就好像他们都对夏天结束就将分开的结局心知肚明,迫切需要点儿什么誓言,来证明少年人曾短暂拥有过的地久天长。 费聿问他是不是候鸟,方知有起先还不明白什么意思。 后来八月,方知有坐在飞往希斯罗的航班上,恍惚真的看见了窗外候鸟。 候鸟怎么会来得这样早?方知有想。 他还想告诉费聿他不是候鸟。 他与候鸟擦肩而过。 方知有自认没有理由再在和悦住了,周日晚他就回了学校。 费聿没有给他发来问候的消息,聊天软件等来了邹文耀。 宿舍齐焉一如既往守在电脑前,不过这次换了一款游戏,方知有划开手机,双眉紧蹙让他除了眉眼本就些许锋利的五官更有种说不出的凛冽,好像下一秒就要张嘴吐出凉薄的话。 周六的晚上方知有自然是毫不留情地拒绝了邹文耀。 对面没再来骚扰他,现在除外。 邹文耀和他的聊天页面挂着一条: 【现在可以申请带研一来二院临床实习,你想来吗?】 方知有不去两个字都已经打出来了,齐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下一秒激动叫起来:“临床啊!” 方知有捂住耳朵,临床对于医学来说,是从理论走向实践的关键桥梁,意义非凡。 齐焉虽然平时不着调,但二十多的年轻人总会愿意尝试新鲜事物的。 “你不想去吗?” 你终于看出来了啊,方知有很是无奈地想: “对。” “为什么啊?”齐焉大吃一惊,在他看来这样好的机会方知有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因为我不想见到邹文耀,”方知有将那支空闲很久的浅绿色花瓶收进柜子里,随后波澜不惊道: “他那天跟我……表白了。” fessfeelings,表白,中文里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方知有还在纠结翻译问题,齐焉已经猛给自己灌了一口饮料。 “他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多日以来的压抑像是找到宣泄口,方知有消息也不回了,手机一扔: “他简直有病。” 齐焉震惊,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方知有除了提到他那位神秘旧情人以外流露出这么强烈的情绪。 “他那天直接给我发的语音,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当着我哥面点开了。” 一声惊破天的爆笑回荡在整层楼,齐焉不顾方知有在一旁冷眼相看,笑够了才开口说话: “那也太尴尬了吧?你哥让你谈恋爱吗?” “他不会打你了吧?” 方知有适时止住这人的天马行空:“怎么可能?” 齐焉很是无所谓道:“那不就行了,又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是你拒绝他,又不是他拒绝你,你这么躲躲藏藏的倒像是你在心虚一样。” “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去那我可要主动去找他了。” 最后两人申请临床学习也不是通过邹文耀这一途径,方知有被说得心动,但又誓死要跟人划清界限,齐焉只好另找了位学姐。 学姐很爽快就应下了,但毕竟研一没有足够丰富的实践经验,只给他们申请到一天的时间去医院打下手。 齐焉对于这一结果十分不满,偷摸在宿舍抱怨仅仅只能打下手。 方知有正在跟Joa聊那天费聿说的话,他想从心理学角度知道究竟什么样的变故才能让过去那样被爱笼罩的人,说出自己已经失去爱人的能力这样的话。 被吵得烦了随口吐槽一句: “你连实验课用猪头都手抖不可能还想主刀吧?” 第20页 齐焉咆哮着来挠他痒,方知有手机被随意放到一边,两人又打闹了好一会儿。 方知有全然不知觉因为齐焉他多了多少足以称为快乐的时光,虽然这些时光不足以弥补过去任何难熬的日子。 但他终于像正常人一样活,以至于重新拿起手机时他嘴角还是扬着的。 Joa发来消息,这么多年的相处中他们一直持续一方用中文一方用英文的对话,Joa早已习惯用翻译器翻译方知有给她发来的练习似的中文句子。 这次Joa发来的大段话里居然含有中文,即使Joa反复强调了很多遍是可能,方知有还是很难不一眼注意到那个词—— Apathy-abuliaSyndrome. 情感缺失。 方知有竭力保持着冷静,想集中注意力把一整段话看完,双眼却像是患了散光无论如何也聚不了焦。 聊天页面弹出两条新消息,是Joa发来的。 方知有这下却一眼就看清了。 【你回国是为了找他治病的,不是帮他治病的。】 【实在不行,放弃吧。】 齐焉这时翻箱倒柜找出两瓶可乐,抛给方知有一瓶。 方知有接过后谢绝了,站起身将其返还到齐焉桌子上。 与此同时腾出一只手给Joa发消息: 【谢谢。】 【但不可能。】 周末,导师以及带教给所有要前往医院的学进行了培训,其中包括方知有和齐焉。 市第二医院曾用名为S大附属医院,与S大关系密切,这里有许多医都是自S大毕业。 口腔科更是该医院的王牌科室,无论是医护人员还是诊疗设备都能够得上本市乃至于本省前列。 周一,方知有齐焉等同一批的研一学一早就到了医院,从休息室出来以后一群青春靓丽的二十多岁年轻人立马全副武装白大褂加身。 按照事先在学校说好的,大家分别被分到了不同的岗位。 带教深知方知有动手能力强,二话不说派他去给学长学姐做助理。 齐焉在一旁即使戴着口罩也不难看出羡慕的眼神,方知有却十分为难。 他实在是不想和邹文耀有任何接触。 口腔科诊室内,病人来来往往,及时是工作日也不影响医院人流量。 方知有进门时邹文耀正一脸疲惫坐在休息角,眼下甚至染上淡淡乌青。 工作果然有让无论多有活力的人焉巴下来的魔力。 方知有在心里默默想,这不是一周才刚开始吗? 邹文耀不知是不是看见他了,勉强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调走过来跟他打招呼: “上午好啊,Zane.” 语气听着还好,勉强捡起了一点他在表白失败对象面前的微薄面子。 “你是不是……没休息好啊?” 方知有早听说邹文耀已经可以独立完成根管甚至种牙手术,而偏偏这两类又是最容易出现意外的类型,不由得对他现在的状态十分担心。 邹文耀却从这里听出了别的意味,眼睛短暂亮了一瞬,随即猛地摇头: “没有,只是这段时间看病人有点累了,不过我是我们这一批里完成率最高的。” 方知有不太明白男一副求夸奖的表情从何而来,怕自己再多说两句这人又要多想了,点了点头准备去其他人那里打下手。 邹文耀叫住方知有,今天不是周末,上午十点之前病人还不算很多。 “那天……后来我想了想,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方知有深知现在不是闲聊的时间,扭头就要走,手腕却被邹文耀一把抓住。 “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的!” “不可以,”方知有回答得很干脆,“我只是说我没有谈恋爱,又不是说我没有喜欢的人。” “况且你这是要干什么,这是在医院,松手!” 邹文耀眼底又开始混沌,回到方知有刚在休息室见到他时的模样。 “那个人是谁啊?” 方知有顺嘴一答:“总之你见过的。” 带教匆忙走过来,邹文耀立马松开了紧攥着方知有的手。 “小邹,上次那个十八岁种牙的小姑娘你还记得吧?读高三那个,她今天来取模,学时间紧,我这约的病人马上来了,安排你去给她做一下行吧?” 男人精明的双眼扫到方知有,接着说: “这位也是S大的吧?刚好,你们导跟我说这一批来的都特别优秀,那你去给你们学长配个台没问题吧?” 方知有点头,再不济他也知道这是下任务,不是问意见。 两人一路无言,大步流星走到诊室前。 一老一小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小的那个应该就是带教口中说的要取模的小姑娘,旁边那个妇人,看样是她的母亲。 邹文耀向两人简单做了下自我介绍,一改刚才在休息角的,看起来十分专业,配合那一副已经看不出年龄的疲惫相貌,真有种权威专家的感觉。 方知有站在一边,心里为将第一次上手术隐隐期待,虽然他并不上手,任务相当护士,但依旧祈祷着取模顺利进行。 女名叫刘媛媛,就读于本市师范附中,重点高中的学。 她妈妈一直在旁边强调孩子是请了假出来的,希望医能够快点完成取模。 两人都看出来了这位母亲的焦急,邹文耀微笑安抚道: “取模只是个小手术,我们会按流程做完做好,家长不要着急,毕竟孩子的健康安全才是第一位。” 不料听完这话的妇人猛地伸出手指狠戳了几下刘媛媛脑门,嘴里嚷嚷着: “我都说了周末来周末来,不知道你非赶今天干什么,要是赶不上下午的模拟考,你就给我等着吧!” 女也不甘示弱,捂着脑门吼道: “昨天我让你来你又说忙,我看你就是不想花这个钱!再说了,下午的考试只是小测验,又不重要!” 妇人一看女儿敢当着外人的面跟自己拌嘴,顿时就要继续动手,邹文耀害怕事态升级连忙拦下了。 好不容易一通劝说才把妇人安抚好,方知有领着刘媛媛躺在治疗椅上,结果女一背过身就开始流泪。 方知有没有接受过国内的高中教育,只好硬安慰道: “没事的,不会耽误考试的。” 刘媛媛扯了张纸巾擦眼泪: “我还巴不得不去考呢。” 一般情况下这时医应该对情绪激动的患者表示理解,说点类似于“高三压力是很大,撑过去就好了”之类的话, 方知有深谙此道,为了与拉进患者距离,真情实感发问:“为什么?” 刘媛媛听得一愣,甚至忘记流泪:“你没上过学吗?” 方知有抿唇:“我没在国内上过高中。” 刘媛媛哭得更凶了。 邹文耀进来看见这一幕,那张萎靡的脸上十分困惑,但还是没多说什么,只让刘媛媛到治疗椅上躺下。 第17章 我没想到他会来 【他说我性格容易受欺负,我说那他永远陪在我身边不就好了。——August7th,2035】 小姑娘刚才一顿哭,鼻腔已经堵塞,只能靠嘴呼吸。 邹文耀一直在等女稍微放松,而方知有接收到眼神开始有条不紊配台。 取模过程不算复杂,一段时间锻炼邹文耀已完全熟练掌握。 检查种植区域愈合情况,检查基台稳固状况…… 调拌,制取印模…… 到这一步时间仅仅才过去十多分钟。 刘媛媛牙齿从小不好,十岁左右便常常前往口腔科,心态也从最开始的紧张到现在麻木着张嘴。 病人极度配合的情况下,步骤一直顺利进行到放置基台替代体。 “1.2螺丝刀。” 邹文耀报出器械名字时松了一口气,方知有将东西递给他,两人皮肤隔着两层膜极为短暂地接触了不到一秒。 只要将基台替代体重新嵌入牙冠,剩下的基本就完全没问题了。 刘媛媛可能是有鼻炎,直到取模快结束呼吸也没有通畅过,灼热焦急的气息隔着手套喷洒在邹文耀正旋转螺丝的手背上。 “我有喜欢的人了。” 邹文耀呼吸一滞,十分荒唐想起方知有前不久时刚对他说过的话。 昏暗的包厢内,男人挡下了本该方知有喝的酒,一杯,两杯…… “你见过的。” 华愈电梯内,方知有突如其来的热情,当时也是那个男人,面若寒霜挺直站立在另一侧。 S大校门口,方知有从那辆黑色大G上下来,看见他时眼里藏不住的意外。 桩桩件件,抽丝剥茧,邹文耀好像想通了。 肌肉记忆在此时被情绪影响,手指用力失衡,角度偏移一瞬间。 掉了! 刹那间的功夫,长度莫约为21mm的种牙螺丝刀直直掉入口腔内部,空气都静止了。 邹文耀竭力保持着冷静,光照着想辨认清楚位置,却在扫视口腔内部两周连个影儿都没看到后彻底惊出一声冷汗! 第21页 掉进气道了! “她脸色不对。” 方知有出声提醒,邹文耀背对着他,方知有看不清具体操作,但现在明显看出刘媛媛没有之前那般神色平静,脸颊浮现一丝慌张。 邹文耀看清刘媛媛的脸色,想起她现在鼻还不能呼吸,脸色已经微微涨红,当即厉声喝道: “急救!快!” 海姆立克法竟然没起到作用,刘媛媛面色惊恐。最后人被送往呼吸科,检查室门被关上,方知有脑海里还在复盘刚才发的一系列情况。 照理来说螺丝刀掉进病人嘴里是属于可控意外范围,但刘媛媛反应这么大实属是体质特殊。 邹文耀站在走廊上,表情十分麻木,像是还处在莫大的震惊之中没缓过神来。 “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带教语气严肃,目光落在走廊远处闻言匆匆赶过来的女人身上,深深看了邹文耀一眼,还是决定主动向前迈步,开口安抚家属情绪。 不料带教第都还没说完,就被刘媛媛家长一把推开。 妇人看着瘦瘦小小,此时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直越过带教一把抓住邹文耀: “我女儿怎么到急救去了医?她下午还要回去考试的呀!” 邹文耀脸颊通红,白大褂被女人死死攥住。 他却都说不出口。 带教和方知有极力才将女人情绪安抚好, 急救室门被从里打开,身材矮胖的中年医从里走出来。 他取下口罩,看了一看就是刚冷静下来的病人家属一眼,视线扫过带教,看样是想将人叫过去单独说话。 刘媛媛妈妈看出来了,一把拦下两人:“怎么了医?” 中年医十分为难,半晌才开口道: “病人气道较细,异物卡得比较深,我们只能先尝试内镜取出,如果失败的话,可能就需要胸腔镜。”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霎时阴沉凝固。 方知有呆愣在原地,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不容乐观。 带教也一脸意外。 独妇人整个人瘫软下去,邹文耀想去扶她,却被正难过的妇人狠狠挠在手背: “都是你!你个庸医,刘媛媛本来只是来看牙齿,怎么会需要做胸腔镜?” 说着就要继续伸手去抓人,被几位医护人员好不容易控制住了,带教给方知有疯狂使眼色让他先将人带走。 走廊一侧办公室门刚关上,密闭空间内仅剩两人,方知有还没来得及开口,邹文耀就猛然转过身: “你们来之前没有培训吗?刚才那种感觉情况你就应该早点提醒我!” “还有,谁让你取模开始之前跟我说……” 前面两句话几乎是吼着出声的,不难听出几乎是把自己操作失误和被病人家属纠缠的怨气全部发在了方知有身上。 但方知有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性子,何况他对这次意外发的原因已经猜到了个大概: “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是因为你在取模过程中走神才导致意外发的?” 邹文耀目光呆滞一瞬,像是被那冷淡的眼神深深讽刺到了。 随即寂静两秒,日光照耀过这件屋子一瞬,照得他眼眸中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 日光沉默了,邹文耀瞳孔彻底变得漆黑一片。 终于,他开口,方知有这才知道刚才恍惚间消散的东西是什么——良知。 “方知有,你知道的,我以后是要当医的。” “这段实习经历对我很重要。我也没想到!明明是个小意外,为什么发在刘媛媛身上后果会这么严重。” “你才研一,你还有很多机会,而且这次只有你和我在场……” “所以你能不能把这次责任担下来,后续治疗的钱全部由我来出,你只承认是你配台的问题就行……” “他们不会怪你的!” 话说到后面邹文耀声音都逐渐弱下去,想必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离谱。 “有病。” 方知有背过身去,不想再跟他起语言争端,同时也用肢体拒绝了他荒唐的甩锅行为。 带教猛地推门而进,一上来就没忍住严厉指责邹文耀。 房间门被短暂打开的时间都仿佛能听到从走廊传来的妇人哭天抢地声。 邹文耀深知自己这次犯了错,只敢低着头任由人训斥。 “你让我怎么跟你们学校交代,怎么跟医院交代?” 邹文耀心一横,“是方知有”这几个字还没开口,就听带教语气肃然: “她那个家长明显就不是奔着解决问题来的,你这次是摊上事儿了。” 这话一出,方知有和邹文耀表情都更凝重几分,懂了带教的言外之意。 华愈顶层会客室,费聿端坐在沙发一侧,对面是同样正装,衣冠楚楚的男人。 男人面容俊朗,眉眼间尽显成熟风范,脸上随时都挂着淡淡笑意。 “合作愉快,应总。” 两人双手相握,被唤作应总的男人笑意加深,颇为赞许看向费聿。 应弦,智研药联的现任掌权人,去年刚刚上位,就向华愈抛出合作的橄榄枝。 两家经过两个月的推拉探讨,合同终于在今天敲定。 华愈方将应弦一众人等送下楼,不料刚刚走到一楼,门外广场上的嘈杂吵闹声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华愈产品质量堪忧,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一群人手里拿着横幅喇叭等道具,在公司门口来回走,不明所以得路人频频回头,更有好事者已经在他们附近围成了一个圈。 费聿表情未变,在身边应弦看戏的目光中可以称得上波澜不惊。 恰逢此时秘书上前,轻声道: “费总,S大的老师想要联系您。” 此时应弦在一旁姿态悠闲,准备好好观赏一番新合作对象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眼见费聿接过手机,沉默听着电话那头一番不知道润色过多少遍的事件概括。 期间表情一直称得上是冷静,应弦心想也是,毕竟这样的社会舆论在华愈看来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料刚思及此,他就眼睁睁看着刚还侧颜冰冷的男人神色忽的一紧。 “我现在过来。” 这话语气不容置喙,是对电话那头说的。 应弦挑眉,忽然想起华愈似乎与S大某专业具有合作关系。 “费总这是要去哪儿啊?” 他明知故问。 男人挂了电话,换上一副平日公事公办的表情,微微点头: “去一趟S大。” 应弦笑了,拿出在心中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刚好,我家里有个弟弟也在S大,我也正准备去看看他呢。” 费聿目光微敛,没说话,倒是应弦自己跟了上去。 下午收到消息,确认刘媛媛气道内的异物经内镜无法取出,医院正在安排接下来的胸腔镜。 刘媛媛妈妈一听到这个消息,顿时瘫倒在长椅上。 医院十分混乱,到处都是刘母那边的亲戚嚷嚷着要维权。 方知有和邹文耀毕竟都还是学,为避免他们受到不应有的侵害,学校与医院商量,决定召回S大在其的所有实习。 路上方知有得知刘媛媛近况,却鬼使神差看了眼时间,莫名想到刘媛媛倒真不用考试了。 邹文耀坐在一侧,再也没了往日的喧闹,安静得像座没有色彩和灵魂的雕塑。 两人都显然不知道等会儿将面临怎样的对峙状况。 宿舍内,齐焉正对着今日发的事唏嘘不已,同时同情方知有的烂运气时,方知有收到了去校领导办公室的通知。 齐焉还未说出口的安慰话语在嘴里翻炒一圈又自个儿咽下去了,只得悻悻道: “要不我陪你去吧?” 方知有很是奇怪地看他一眼: “你陪我去干什么?” “主要我就是觉得这事儿你太冤了,我去给你助助威。” 方知有哭笑不得,谢过了齐焉的好意之后依旧独自去了办公楼。 不料却在楼下碰到邹文耀,此时他脸色并不比在车上好多少,甚至更加难看了,整个人周遭气息灰败又颓然。 方知有对邹文耀在医院说的那些话依旧心怀芥蒂,也并不多言,只顾底头往前走路。 数着地上的瓷砖,看见门槛,再一抬头方知有对上的,是远处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此时正随意坐在会客室沙发主位上,一身定制正装,衬得人矜贵又疏离。 纵使面孔年轻锋利,也不难感受到气场身居高位已久。 他此时将视线远远投向门边,目光似是不经意扫过方知有全身。 后者却像是被定在原地一般,连上一秒自己心里想的什么都忘了。 邹文耀也明显看清了来人,和方知有一起,狐疑站在门口不敢前进。 费聿,怎么会在这里? 第22页 第18章 他说我是骗子 【他当然无条件站在我这边。——August9th,2035】 “进来。” 里面的人看见了他们,招呼两人进门。 方知有走到会客厅中间,注意到费聿身边还坐着一个同样正装,气质同样卓越,不过脸上挂着温和笑意的男人。 学院领导微微咳嗽了两声: “叫你们来是了解一下医院的真实情况。” 真实二字被着重强调,坐在沙发上的两人没有被提及。 邹文耀原本的注意力还放在费聿身上,心中疑惑方知有这位哥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结果被这么一问,顿时什么想法都散了个干净,只想着怎么才能天衣无缝地推卸责任。 “老师,本来只是个简单的取模……”邹文耀先将前半段过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而后话锋倏然一转: “方知有是研一新来的嘛,可能配台过程中没有想起来需要仔细检查工具……” 领导闻言,眉头都皱成一个川字:“你的意思是是因为方同学和种牙螺丝刀的问题,才导致病人气道被堵塞的?” “可那么多别的医都是使用的同家公司的工具,怎么就你的出了问题呢?” 邹文耀面不改色,狡辩道: “一个产商的同一批次也有个别是次品吧。” “那病人家属是怎么知道,这次意外是工具的问题的呢?” 领导隐晦看了一眼沙发上男人的神色,确认没什么异样后,才缓了缓情绪继续道。 邹文耀没想到刘媛媛的家长这么快就闹到了华愈那儿,也知道了这次被叫到办公室是所谓何事,顿时心中一凛。 他当然不可能承认是他看出病人家属想索要大额赔偿后私下主动托人告知是工具的问题,刘媛媛父母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确实没有继续在医院闹下去。 不过他算错了一件事,没想到病人家属会用最极端的方式从医院转向公司索要赔偿。 华愈每年都向他们学院发放奖学金,出了这样的事自然要向学校要个说法,于是压力重新毫无保留地回到了邹文耀身上。 “我不知道啊,后来复盘时我就只将这件事告诉了……” 邹文耀内心慌乱面上还要强装镇定,紧张地吞咽了一次口水后,故作不可置信般面向方知有: “学弟,是你吗?” 方知有一边将注意力放在不远处的费聿身上,还一边听着邹文耀和校领导的对话,刚才他心中就隐隐有预感,眼下这把火终于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我?”方知有一副十分意外的模样,那双平日水润灵动的双眼此时震惊地看着邹文耀:“不是我。” 学院领导再看向这两名学的目光都带上了审视。 沙发上应弦坐直了身体,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一切。 费聿倒是依旧面沉如水,从刚才方知有进来时他脸色就这样了。 “我知道这种事情第一次遇到你也很慌,但是医院现场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不是你的话……” 邹文耀装得为难,点到即止。 所有人的视线汇集在方知有身上。 邹文耀已经在学院待了三年,成绩优异且情商高,向来与导师关系好,所以其实学院领导打心里就是偏向他的。 方知有当然知道,此时他却仿佛处在极大的纠结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殊不知他的这份欲言又止,在众人眼中成了邹文耀所说属实的有力证据。 带教忍不住怀疑,方知有这学虽寡言少语,但看着也不像是这样没担当的人,何况这次意外主要责任方也不在他,正忍不住要出来解释两句,被一道带着磁沉威慑力的冰冷嗓音打断: “他说了没有。” 费聿起身路过方知有时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方知有与他对视上了,对方眼神实在算不上温和,让方知有莫名有股被看穿的慌张。 校领导一头雾水,邹文耀心里闪过一刹那恐慌,而后被“他又不在现场”的想法安慰下去。 费聿站在邹文耀附近,目不转睛看着竭力维持面部表情的男,话却是对其他人说的: “我弟弟说,他没有。” 顿时,容纳了十余人的办公室落针可闻,最终一道笑声划破了这宁静。 “早说嘛,原来费总的弟弟也在这所学校啊。” 应弦走到方知有身旁,十分自来熟地搂住了方知有肩膀。 为首的校领导最先反应过来,笑呵呵地:“那就是搞错了,原来是费总的弟弟,原来是一家人。” 方知有被一个完全陌的男人搂着,也被那句脱口而出的“一家人”给刺了一下。 邹文耀平日爱耍小聪明的脑子此时却宕机了一般,还是有人看不下去好心提醒他: “小邹啊,这位是华愈的费总,这位是智研的应总。” 费聿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邹文耀,冷冷留下一句让学院自己处理后,拉着方知有离开了房间。 邹文耀被留在办公室内,结合刚才言语间的重重疑点,谎言似乎不攻自破,后来具体说了些什么方知有不得而知,他也不想知道。 一下楼应弦就说着要去找他弟很快离开了费聿一行人,临走前还特别友好朝方知有笑了笑,方知有不知道作何回应,他都不认识他。 终于只剩他和费聿,方知有想起刚才的戏都还没演完,他本来还想着找个适当的时机对着费聿挤几滴眼泪呢。 “你看人的眼光还真是不赖。” 费聿语气不善,话里话外全是讽刺他和邹文耀走得太近。 方知有一听,目光放在被费聿抓着的手腕上,主动示弱: “可以别说我吗?我也很难过。” “难过什么?”费聿毫不留情拆穿了他:“难过我来了,这件事情没有闹大?” “还是难过你的录音都没拿出来?” 方知有心中一惊,抬眸眨眨眼: “什么录音?” 费聿丢开他的手,走得极快,冷风吹乱他额前碎发: “在医院,邹文耀想把责任推到你身上,你拒绝了他,所以他才另寻他法。” “但他没想到这件事会闹成这样,他已经承担不起后果了,才重新决定拉你下水。” “蠢货。”费聿最终冷静点评道。 方知有非常赞同费聿的说法,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在医院邹文耀说的话他的确是有录音,不过既然费聿来了,他的目的就早已不是洗清自己。 蠢货应该发挥他最大的价值。 费聿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方知有忽然很想知道那道疤掉没有,他很想知道,费聿帮他,是因为他是弟弟,还是…… 方知有伸手,想去拉费聿。 他想,拜托,冬天太冷了,让我如愿以偿吧。 费聿平静后退了一步。 方知有感受到脸颊一凉,是雪花吗? 他伸手摸了摸眼下,是雨。 他和费聿此时正站在长廊下,露天场地的人们已经开始四散躲雨。 方知有不自然地放下手,雨点像穿透回廊打在他手背,疼。 幸好他早已经习惯痛楚,自然转移话题: “公司会受到影响吗?” “既然无关你事,你就不要再插手。” 费聿看样子是要走了,这应该算作结束辞。 他没回答方知有的那句话,或许也能算作回了。 毕竟医院的事与方知有无关,公司的事,也与他无关。 “谢谢哥。”方知有知道费聿能处理好一切,他的眼里倒映着雨水: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费聿听罢回以一个你又做什么梦的眼神,方知有手机铃声响了。 “开玩笑的,”方知有拿出手机,扯唇笑了笑: “你还真是不禁逗。” 距离上次淋雨发烧才过去没几天,方知有当然不想再一次病,这次可没有人照顾他。 他去了最近的一栋楼内,才慢条斯理地拨回那个陌号码。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声音,是他熟悉的惺惺作态语气。 “我是余辛乐,有时间吗?” 对于接受余辛乐的邀约这件事,方知有事后自己想起都觉得意外。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两个小时,阵雨初歇,方知有回去特意绕路到回廊,已经没有人了。 余辛乐将地址定在一家私厨川菜店,方知有一进店就觉得是这里会是余辛乐的风格。 简直装得显山不露水。 余辛乐已经在包间里等他了,厚卫衣配牛仔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五岁。 “真没想到你会来。” 方知有脱了外套:“我也没想到你会主动来找我。” 饭菜上桌,一眼望去全是红色,辛辣刺鼻。 余辛乐解释道:“他们家上菜慢,我就提前点了,没你忌口的吧。” 第23页 方知有沉默了,心想这一桌全都是。 估摸着这也是和余辛乐的最后一次见面,方知有懒得告诉他自己的饮食习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余辛乐忽然笑了出声:“我发现你在费聿跟在我面前还真是不一样,你很讨厌我吗?” 费聿是费聿。 方知有不答反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感觉跟你挺投缘的,找你聊聊天啊。”余辛乐也给自己倒满。 “那天的话你都听到了吧?难道你就不好奇我跟费聿的事?” 听见这话,方知有那句“难道你没有朋友吗”卡在喉咙里,出口却是: “为什么要主动告诉我?” “那你想知道吗?”余辛乐朝他举杯。 方知有回举:“想。” 多伦多秋日枫叶漫天,红得像火,总在无知无觉间燃尽北美游子的乡愁。 不过余辛乐的好心情倒不是因为景色,而是他总算结识到了那位经常在UTM校园里看到的男。 但余辛乐的记忆里,费聿总是沉着脸,眼里像蒙着一层冰,看谁都凉薄,似是永远化不开。 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算是和费聿交上朋友。 “这样想来,估计就是和你有关系了。” 余辛乐已经数不清喝了多少酒,但语速正常,眼睛注视着方知有: “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的名字吗?” 方知有试探开口:“因为他在你面前提过我?” “不,”余辛乐凑得近了,摇头:“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你。” 灼热的呼吸喷撒在方知有侧脸,他不难过。 一别五年,费聿不要想起他,再好不过。 “他有一个平安符,在多伦多的第一年随时都挂在包上。后来有次回国的前一晚,我跟他喝酒,他喝醉了。” 余辛乐眼神逐渐放空,陷入了数年前秋天的回忆: “我实在是对他太好奇了,所以趁他醉着,我打开了那个平安符。” “里面开头就写着——赠与,方知有。” 方知有脸上看着没什么表情,长睫颤了颤。 余辛乐接着说:“我趁他醉了套他的话,问他方知有是谁。” 余辛乐忽然停住了,自顾自又满了一杯酒,还给方知有也倒上了。 “他怎么说?”方知有知道这人在故意吊自己胃口,但他实在迫切想知道,语气中不自觉带上哀求。 “他说,”余辛乐以一种难以言喻中夹杂怜悯的眼神看着方知有,好半天才开口: “一个骗子。” 第19章 他问我是缺爱吗 【我想当然地认为,我是被很多人爱着的。——August11th,2035】 余辛乐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事实上并不是他不愿意告诉方知有,而是他和费聿长达五年的时间里,关于方知有的记忆,确实只占据多伦多那一个萧瑟初秋的夜晚。 等他第二天想找人问个清楚,还专门编了个理由,说是费聿喝醉时念出的名字。 不料男在听清这个那三个字后瞬间以一种无比陌冷淡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余辛乐尴尬不已,问怎么了。 费聿收回视线,却开口: “我喝酒从来不说胡话。” 余辛乐深信不疑,也不敢再问怕露馅,这事就这样轻轻揭过,像漫山枫林里毫不起眼的一片枫叶,湮没在名为遗忘的季节更替里。 直到多年后,也就是两个月前,费聿推掉了下午一场十分重要的会议,说要去接个人。 方知有这个名字瞬间出现在余辛乐脑海。 和廖也聚餐那天,余辛乐主动开车去接费聿,看见了那个在路边踢树叶堆的男,相貌优越,抬眸时眼里似有说不清的情绪。 那果然就是方知有,余辛乐后知后觉。 原以为方知有这三个字会轻飘飘地降落在某个无知无觉的地方,再不被记起。 谁承想几年前偶然提到的名字不是枫叶,是一团火。 足以烧毁整座山林的猩红火焰。 方知有此时就坐在他面前,撑着脸若有所思: “你不是喜欢他吗?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不知道自己话里间接承认了他与费聿曾经的关系。 “他既然不喜欢我,那我为什么要继续喜欢他?”余辛乐笑了笑: “我已经从华愈辞职了。” 方知有的表情十分意外,随后问了一个让余辛乐能够充分感受到两人年龄差的问题: “那你会离开锦城吗?” “不会。”余辛乐很想笑,又不是偶像剧的剧情,他房子都买在锦城了。 一顿饭到了尾声,两人相处还算融洽,早没了刚开始的争锋相对。 不过余辛乐看着自己跟方知有说了这么多,对方却反应平平的模样很是遗憾。 他还以为作为回报方知有也会告诉自己一些他和费聿的事情呢。 毕竟没有人会不喜欢八卦吧。 临分别前,方知有问出了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的喝醉酒的那天,是在什么时候?” “二六年的九月二十三日。” 余辛乐记得很清楚,那天后的第二天是他第一次借口探亲和费聿一起来到锦城。 方知有木讷地点头,喃喃着重复了一遍日期。 “这家店真挺不错的,看你刚才没怎么吃,给你打包了几份,”余辛乐忽而转移话题,将一个包装精致的袋子递给方知有,补充道: “不辣的。” 方知有接过袋子,谢绝了余辛乐开车送他的提议。 他对锦城并不熟悉,漫无目的走在完全陌的人行道。 这条路不同于商业街的霓虹璀璨,间隔好一段才会有一盏昏黄路灯。 影子斜照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又时深时浅。 揣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扣紧又松开,方知有忽然苦笑出声,那笑声太浅,很快散在冷空气中,凝聚成霜,又消散成雨,擦过他脸颊。 视线是从哪里开始模糊的呢?是又下雨了吗? 方知有摸上眼睛,原来他在哭吗? 心脏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方知有快呼吸不上气。 他只觉上天弄人,命蹇时乖。 谁让那段时间他也在加拿大。 Joa态度强硬,要带他出去散心,将地点定在了正是枫叶季的温哥华。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发了—— 他歇脚多伦多,他久居伦敦。 等他去温哥华,他又落地锦城。 他们不停奔波,没有得到命运垂怜。 始终孑然一身。 始终前事不忘,耿耿于怀。 哥哥,平安符是送给我的吗? 现在在哪里呢?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费聿说方知有是个骗子,也没说错。 毕竟现在就得到了验证。 是的,方知有食言了,他又去了蔚蓝。 临近下车时,方知有才后知后觉想起,他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还真是蠢得要命。 他想去蔚蓝找那个平安符,可是密码换了,他也进不去别墅。 整个蔚蓝寂静无声,偶尔能从灰败天空中看见有几只飞鸟划过。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方知有,他一个人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如同五年前和盛月兰第一次来到这里一样局促不安。 方知有摸上门把手,滴答几声电子音轻响。 眼泪打在手背上,门开了。 000935。 九月二十三日。 方知有感受到心脏传来一阵绞痛。 他隐约感觉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具体是什么呢?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备注为“哥”的联系人聊天页面。 颤抖着手拨出通话,平时面对费聿总格外谨慎的一个人,现在却是毫不在乎对方是否有空接这个电话。 但费聿接了,是在“您所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响起的前几秒接的。 方知有站在前院里,深吸了一口气: “哥哥,九月二十三是什么日子?” 那边很安静,方知有差点以为不是费聿接的电话,走了个余辛乐,会不会又来个张辛乐,刘辛乐什么的。 绝对不可以,这么多年了,方知有早已学会坦然面对自己对费聿的独占欲。 毕竟人总会长大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电话那边传来男人沉冷低磁的声音,一字一顿,夹杂着电流响起在方知有耳畔。 “你在哭什么?” 车灯照亮半边天空,方知有被晃得眯了眯眼。 他大步穿过前院,在费聿拉开车门下车后,两人相顾无言。 走进别墅的这一小段路程,方知有靠得离费聿很近。 他感觉自己是一块冰,刚从暖气充足的车上下来的费聿,是一簇火。 大门缓缓打开,别墅里只开了玄关一盏灯,男人没有回头,方知有看着他背影,恍惚间觉得无比陌,好像上一次这样安静注视着他,是在一个世纪以前。 第24页 他上前就着这个姿势拥住了费聿,很轻,这是下午没完得成的拥抱。 于是就这么一个自毁似的拥抱,天地都无言。 刚才止住的眼泪又不自觉滑落,沾湿了费聿的衣服。 费聿作势要推开人的动作却在感受到男细微抽泣声后僵住了。 “你又在做梦?” 方知有知道,这是他哥在内涵上次他刚回国时闹的乌龙。 费聿肯定以为他在故技重施。 “你不讨厌我对不对?” 方知有感觉自己的眼睛又要流出一条小河。 “你找我,就是为了求证这件事?” 男人音色淡淡,毫无波澜: “重要吗?” 上一次两人出现在这里,结尾于一场不大不小,但足以令人心痛的纷争。 上上一次,则是两人都毫无防备的,平静祥和的,分别。 那这一次,又会以什么收场呢? 方知有松开手,快步上楼。 楼梯感应灯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像是刻意做出来的舞美效果,梦幻绮丽。 但他全然不在意,方知有现在脑子只有一件事,找到那个平安符。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费聿面对平安符时的表情。 当故作冷淡的虚伪面具被撕开,露出里面柔软的内心。 哥哥,不可能,真的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方知有一把推开走廊最左侧的房间门,床头,书桌,甚至衣柜,都翻了个遍。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又转身想去另一个房间,转身被一脸阴沉站在门口的费聿捉住手腕: “你发什么疯?” 方知有眼泪在眼眶里转,声音像蒲公英,下一秒就要被吹散: “平安符在哪里?” “什么平安符?”费聿一切无恙,甚至很气,方知有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缝隙。 “送我的,平安符。”方知有被费聿抓着,忘记用另一只手去擦眼泪,只好仰头: “有人告诉我的。” 费聿当即猜出,嗤笑一声: “余辛乐?他的话你也信。” 方知有愣住了,不可思议: “他骗我?” 顿了顿才接着问:“还是你在骗我?” 这话说出口的同时方知有无比紧张专注地盯着费聿的神色,企图透过他的眼睛,看出谎言的痕迹。 “方知有。” 二楼房间没开灯,今夜月光惨淡。 费聿不笑时总会给人一种很不好相处的感觉,好像这人愿意跟你多说都算是施舍。 方知有听见他问自己,用一种听者难以释怀的轻蔑语气问自己: “你很缺爱吗?” “那为什么……为什么对我好呢?”方知有听罢,那双素来好看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如果不是爱,那就不要对我好。” “你不是我弟弟吗?”费聿松开握着他的手,薄唇里吐出这几个字。 方知有跌坐在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费聿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 夹杂夏季科拉湾咸腥的海风气息融入方知有的回忆,他想起来了,十八岁时曾撒过的那个谎。 “装什么?”费聿居高临下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一字一句地追问,步步紧逼: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你们所有人不是都知道吗?” “怎么?瞒着我的事太多,我这才说我知道了一件,就吓成这样?” 第20章 幸福是和哥哥一起 【我知道的,我哥这人嘴硬心软。———November24th,2025】 书里写到木匠家的鹰,在初秋上午出逃,用它那双曾被剪断的翅膀,飞上苹果树枝头,俯瞰地下的人。 人们说:“它不会回来了。” “倘若它能够高飞,早就飞过山峰和峡谷了。” 飞往圣彼得堡普尔科夫的飞机上,方知有坐在窗边,看着底下似河水般潺潺流动的山峰峡谷。 “要是我也能飞就好了。” 他忽然开口。 费聿一听就笑了,方知有有些不好意思,却听男说: “你小时候来锦城是在九月,一直到第二年的三月多才回伦敦。” 这是两人私下费聿第一次提及过去的事,方知有毫无印象,但他听得很认真。 “那个时候我年纪也很小,你走了之后吧……”费聿有些不好意思: “我还挺难过的。我妈就跟我说,把你当成候鸟,等下次秋天,又会回南方。” 说这话时费聿离他很近,眼睛弯起来,方知有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狠狠波动了一秒。 就那一秒,很像五月时的覆盆子,酸楚中混着甜。 但只有一秒,方知有后来想起。 他当时还太小,不懂什么是心动。 窗外夜已深,机舱亮起,方知有刚刚苏醒,睡眼惺忪,连头发都是乱糟糟的。 费聿将这次的旅行安排得相当妥当,从圣彼得堡开始,途径摩尔曼斯克再一路玩到莫斯科。 此时男顺手将包里的外套拿出来,嘱咐方知有外面太冷,加件衣服。 隔了个过道的乘客也是锦城人,是位中年女士,看见这一幕对朝两人友善地笑笑,转头对着自己儿子说: “你看别人家是怎么当哥哥的。” 方知有及其不自然接过外套,不由得想费聿完全是在把他当小孩照顾。 别扭中夹杂着微微满足的心情就这么诡异地诞了。 酒店定在距离机场很近的地方,只是在这里暂做修整。 两人靠着方知有的英语,和其他人交流基本上没有困难。 方知有在飞机上睡了很久,到酒店都还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 他只拿了个小包,走在前面,高兴询问费聿:“你是怎么知道我日快到了的?” “你猜啊。”费聿这话意思就是不打算告诉他。 方知有一听不乐意了,故意嚷着:“我还不想知道呢!” 话音刚落,他顿住了脚步。 费聿提着行李箱在人身后不明所以: “到房间了吗?” 酒店地毯踩起来几乎没什么脚步声,两人刚才又一路交谈,以至于现在才看到—— 走廊尽头处有一对情侣正在忘情拥吻,空气中时不时传来暧昧喘息声。 费聿下意识想去捂方知有眼睛。 方知有也察觉到氛围怪怪的,他和费聿旅行的第一天,怎么就误入了这样奇怪的现场。 好在他们的房间就在不到两米处,两人你推我让地进了房间关上门。 方知有回忆起刚才看到的场景,有什么细节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于是他告诉费聿: “刚才好像是……两个男。” 费聿其实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煞有介事: “两个男也是可以在一起的。” 房间内有个独立凸出式的小阳台,方知有让窗户大开,临近海芬兰湾夏季夜晚二十多度的晚风吹进来,吹散了刚才那点儿旖旎氛围。 “我知道呀。”方知有有点不服气,他活的国家对于同性恋相当宽容,不过刚才他的确是第一次看到两个男这样亲密。 费聿揉了揉他的头发,毫无征兆提起早上开车去机场时方知有问的那个问题。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林泽任他们那么着急就赶去渝州了么?” 一听这话方知有就想起来了,当时他正困得不行,又怕费聿一个人开车会无聊,只好强撑着跟人聊天。 这个问题问完后他就全然没有印象了,看来最后还是睡着了。 “林泽任是gay,”费聿随口说: “他有个小他两岁的男朋友在渝州,老是跟他闹脾气,前两天又闹了一回,偏偏他自己喜欢得不得了。” “廖野他们都很想见见那人,所以陪着林泽任回去哄人了。” 费聿说得太理所应当,太没有逻辑了。 方知有不是很能理解,但选择尊重: “那他们还挺般配的……你怎么不去?” “我对别人男朋友可不感兴趣。” 费聿把明天要用到的行李收拾出来,这位在家里无法无天的少爷到了方知有面前总自动变成无怨无悔的男保姆。 方知有坐在床上,眼神飘忽盯了男保姆好一会儿。 这座位于北纬六十度的城市夏季,有着让人难以辜负的好天气。若是再来早点,说不定还可以体验极昼活。 涅瓦河橘粉色的日落,夏宫肥得已经飞不动的鸽子,教堂前身着礼服笑眼盈盈的新人。 方知有玩疯了,拉着费聿拍了很多照,说是以后可以靠这些回忆。 晚上两人打包了炸盒子回酒店,今晚的住址是在涅瓦河边,开窗就能看到停泊在岸边的游船。 费聿中途接了个电话,方知有想等他来了再一起吃宵夜,索性先进了浴室洗澡。 肩膀处上次受伤处已经好了不少,方知有皮肤白,印记并不能快速完全消散。 第25页 男站在淋浴下,一头黑发被打湿,脸颊因为灼热水汽微微泛红,连带着眼底也是湿漉漉的。 然后他一侧头,用那双莹亮的眼睛,与站在卫间门口的费聿,对视上了。 方知有:“哎?” 他刚才没锁门吗? “嘭”地一声巨响。 好吧,现在关上了。 方知有全身都被看了遍,但他丝毫不觉有什么。 反正都是男,他有的费聿都有,人类身体结构大差不差,无所谓。 十分钟后,方知有拿着浴巾,想让费聿给他擦头发时,才发现,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觉得无所谓。 费聿目不斜视,先道歉: “我不知道你没锁门,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方知有道。 费聿正襟危坐,又强调: “我看到你后立马就关门了,没有看很久。” “没关系。”方知有又道。 费聿不说话了,方知有心满意足将浴巾递给他。 费聿只是淡淡一瞥,起身出门: “你自己擦吧。” 方知有:“?” 怎么感觉没关系的是自己,有关系的是他? 酒店楼下有一处很漂亮的露天花园,方知有赶过去时,费聿手里的烟刚刚掐灭。 方知有很是新奇,但天性礼貌使然,止住了想跟费聿探讨“抽烟”这个话题的欲望,换了一个更易作为开场白的问题: “刚才的电话是曼姨打来的吗” “不是。” 不知道是不是方知有的错觉,费聿的语气比平时冷淡太多,他一下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两人并肩而坐,安静了好一会儿,费聿才又开口: “是林泽任,他知道了我们在圣彼得堡,说他也要过来。” “好啊,他有签证吧?”方知有想也没想,又补充道: “章含艺会来吗?” “会吧。”费聿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话音刚落,花园入口急匆匆走来一个人。 方知有觉得眼熟,直到看清那人身后紧跟的另一位男士,才猛然想起。 这不是昨晚机场附近酒店里看到的那对情侣嘛。 两人交流时用的是英语,方知有听出来了,他们在闹别扭。 其中一人说: “你总这样,从你身上我根本感受不到爱!” 另一人回答: “你必须承认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惯会说甜言蜜语。” 什么爱不爱的,明明昨晚还在接吻,怎么今天就闹别扭了。 方知有没谈过恋爱,不太能理解。 转眼看见路灯下费聿注视他的眼睛,费聿的眼睛很黑,眉骨凸出眼型流畅,面无表情时很有压迫感。 方知有正欲张嘴告诉费聿他看到了一切,视线忽然被一抹淡粉吸引。 那抹淡粉离他及近,空气中隐约传来暗暗淡香。 是芍药。 方知有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被费聿拽住手腕带回了大厅。 “你没事吧?”费聿很是紧张,抓着人上上下下看了好几圈。 方知有不明所以,直到费聿拿出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医院。 “我其实觉得……我对花粉应该不过敏。” 男站在酒店大厅暖黄灯光下,抿唇思索半天才开口: “每次参加宴会,场地总会有各式各样的鲜花,回家我身上都会起红疹。” “直到有次学校上插花课,Joa把她的作品送给我,我没有任何反应。” “后来我才发现,我可能不是对花粉过敏,而是对妈妈每次出席宴会会喷的那一款香水过敏。” 方知有想起来七月那一束木绣球,被放到角落直至枯萎,忽然就有点不敢直视费聿的眼睛。 对面男安静地听他说完,漆黑睫毛垂下盖住了眼眸,看不出其中情绪。 方知有感受到费聿抓着自己的手松开了。 一瞬间他害怕起来,费聿会不会觉得他是胆小鬼,连解释都不敢,因此还害得他和曼姨被妈妈凶了。 他是有苦衷的,但他也确实是胆小鬼。 花园那对争吵的情侣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知道他们和好没有。 最后费聿只应了句“哦”,遂恢复了臭脸不理人的状态。 长时间的相处,两人都自觉对彼此的习惯了如指掌,回房间后费聿非常自然将靠近窗户的那张穿留给了方知有。 窗帘没有拉上,涅瓦河附近点点灯光偶尔透进房间。 今夜无比沉默,这是方知有自从和费聿住在一起后拥有的第一个失眠日。 在圣彼得堡的日子接近尾声,两人登上前往摩尔曼斯克的飞机。 从普尔科夫到摩尔曼斯克仅有两个小时,但飞行时间是在夜晚。 这就意味着零点是在飞机上度过。 然而第二天是方知有的十八岁日。 这是他第一次在飞机上过日,方知有很兴奋,几乎快要忘记费聿对他莫名的冷淡。 在他看来,哥哥的“别扭”或许只是一时的。 而如今,如今。 伦敦的氤氲雨季落不到他身旁, 摩尔曼斯克的夏日没有极光。 十八岁的第一天能和费聿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第21章 哥哥有喜欢的人了 【人一可以天真的日子实在太短。我所期盼的十八岁,现在想想,从第一天开始,就预兆了不幸。 ——November27th,2025】 蔚蓝的那段日子,在费聿努力地迁就下,方知有作息已经十分健康。 飞机起飞,长夜未央,机舱灯光熄灭,城市星光点点。 这种氛围,实在太好睡觉。 方知有看了眼身边费聿,男正低头玩手机,屏幕亮起时的微弱荧光照在他侧脸,冷峻又锋利。 费聿还没跟方知有和好,单方面的。 方知有在心里打消了让费聿过零点把他叫醒的念头,强撑着侧头目不转睛盯着窗外。 十分钟后,商务座第一排右侧靠窗的男歪着头,睡颜恬淡。 手上手机屏幕长亮,貌似是手机主人想设置一个35:58的闹钟。 不过软件界面好像停留在计算机。 方知有是被机舱的喧闹声吵醒的。 “NowyouseetheNhtsonyht.” 乘务人员平稳的声音透过广播传递至机舱内的每一个角落,方知有大脑还没开始运转。 整个机舱开始躁动,甚至有人已经站起身。 方知有安详地闭着眼,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极低,在嘈杂的人声中却格外清晰。 他说:“日快乐。” 时间刚好是00:00,新的一天开始了。 方知有十八岁了。 窗外,是极光。 红绿色光从远处天际线蔓延,伸至浩瀚夜空后消散,整个天空绚烂得接近虚幻。 方知有不知道时间,但他睁眼,第一眼看的却不是窗外漫天璀璨。 而是身旁装作若无其事的费聿。 来自世界各国的人聚集在这架被幸运之神眷顾的飞机上,周围是些听不懂的语言。 恍惚间方知有却好像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来源于此刻还在砰砰直跳的心脏之底。 那声音清清楚楚告诉他—— 那天靠近时的慌乱,以及此刻睁眼后的首选,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叫做喜欢。 方知有曾经十分天真地想,或许他是被很多人爱着的,那些爱都是足以跨越时差的存在。 下飞机后,十八岁的第一小时,手机弹进很多消息。 里面有爸爸给他的祝福,有Joa的信,除此之外,还有盛月兰发来的信息: 【到酒店给我打电话。】 方知有回了个“好的”之后,目光暗暗转移到在一边打车的费聿身上。 男一身黑,随意一顶鸭舌帽盖住杂乱蓬松的头发,夜色融融,遮住他大半个侧脸,露出锋利下颌线已经紧绷着的唇角。 方知有一不小心就看入了迷,直到费聿提醒他才发现车来了。 他朝费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恍惚觉得此刻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酒店,两人刚刚歇脚。 方知有问: “刚才的极光你拍照片了吗?” 费聿将手机解锁递给他: “在相册里,我下楼抽根烟。” 已经接近凌晨两点了,费聿这两天总在抽烟,方知有没有劝阻。 正好时间错开,于是他一边翻费聿的手机相册,一边给国内打去了电话。 以往他的电话盛月兰都接得很快,但今天正在拨通中的电流声却格外漫长。 可能是睡着了,锦城离这里有时差,方知有正欲挂断,手机却滴地一声轻响,接通了。 “妈妈?” 方知有轻声唤。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个夜晚,也是再也不会重来的一个夜晚。 第26页 情窦初开的幸福不会再来,万劫不复的痛苦,却从这天开始绵延不绝。 电话那边久久无回音,方知有疑惑地又喊了几声,结果依旧。 怀疑是电话出问题了,方知有下意识就要挂了重新打。 “我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我仁至义尽了。” 盛月兰的声音比西伯利亚的风来得突然,且更为凛冽。 方知有当然知道她不是在跟自己说话,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打了个寒战。 “兰兰。” 是费诗曼的声音,女人在晚辈面前素来温柔松弛的声音此时难掩痛苦: “这么多年,是我欠你。” “你欠我?”盛月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讽刺道: “我还以为你们真要装傻一辈子。” 费诗曼声音已经带上痛苦:“爸他没几天日子了,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够回来,这也是……我的愿望。” “你在伦敦过得不幸福,回我身边吧。” “不,”盛月兰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我过得很好,我有丈夫有儿子,比我在费家的日子好多了。” 电话内陷入一片安静,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方知有好像听到了两人交织的,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其中还夹杂着哽咽,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费诗曼。 方知有是了解的,盛月兰从来不会哭。 “你总得给我们一个弥补你的机会呀……”费诗曼哀求。 “二十年了,”盛月音忽而沧桑:“再弥补也,无济于事。” “你大可以放心,方知有什么都不知道,以后整个费家,都是你和你那个儿子的。” “不过,费家那群狼心狗肺的东西会不会把你那个跟他们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儿子踢出局,就说不准了。” 方知有还没从这信息量巨大的对话里缓过神来,房间门打开了。 费聿走了进来,方知有挂断电话,慌乱中选择装作还在翻看极光照片。 “你怎么了?” 男身高腿长,虚倚在门口,俊朗的眉眼中尽是狐疑。 就算不用照镜子,方知有也知道自己现在大概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上滑动照片的速度也加快许多,实则一张都没看进眼里去。 不知道是误触到了哪里,费聿的相册忽然跳转,刚才极光消失不见,转眼一张照片变戏法似地出现在方知有眼前。 伦敦的秋天满是金黄,男穿着冷灰色毛衣,坐在树下草坪捧着一本厚重的书,正聚精会神沉浸在书里,远处的女孩手上拿着两个甜筒,每一个上面都有两个冰激凌球,洒满覆盆子果肉和彩色糖果。 <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显示保存照片时间是,三年前。 在费聿拿回手机之前,方知有就这么静静看着照片里,十四岁的自己。 这一系列的意外来得猝不及防,方知有迟钝地闭了闭眼。 整个人却在这种情况下出乎意料地冷静下来。 盛月兰和费诗曼关系绝不是朋友那么简单。 至于费聿,为什么三年前就保存了他的照片? 方知有感到迷茫。 不过有一点是他现在就可以明确的。 那就是—— 这次的事情办完,盛月兰,绝对不会允许她自己和她的家人,再跟费家的人有任何来往了。 那他怎么办? 费聿怎么办? 方知有长相优越,家境富裕,从小到大有着除母亲以外家族里近乎所有人的宠爱,最大的烦恼就是妈妈怎么又气了。 用Joa的话说是排除盛月兰女士这一因素,不知道他会被养的多娇气跋扈。 但盛女士作为方知有的母,是不可能不存在的。 于是方知有在母亲的威压下,变得及其擅长收敛自己的情绪。 跟人相处时总是表情淡淡,像是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东西足以让他展现出狂热痴迷。 但日久相熟了就会知道,方知有深层性格依然逃脱不了娇贵自持,还有不少被爱和钱滋养出来的偏执。 总而言之就是—— 讨厌的东西不会烦他很久,喜欢的东西也绝不可能不弄到手。 眼下这种情况,方知有只好先挑近的问题解决: “这个照片是什么时候的?” 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有这样一张照片,后面的女孩,是Joa。 “你别翻我手机。”费聿蹙了蹙眉。 “我不是故意的,刚才误触啦!” 费聿亲眼见证了那张照片被放大的全过程,比谁都知道方知有何其无辜。 方知有清楚他现在不是在气,而是在不好意思: “我还觉得拍得挺好看的呢,是你拍的么?” 费聿无论如何也不肯告诉他分毫。 “费聿!” 这是方知有第一次叫这个名字,那通没头没尾的电话,情窦初开的纠结和费聿莫名的冷淡。 他现在心情直落谷底,叫完人就站在费聿面前去堵着,大有一副你不说话我就跟你耗到死的架势: “今天还是我日呢,你就这样气我吧。” “你换一个问题。”费聿伸了伸手,看样想要触碰什么,却又放下了,神色无奈又不忍责怪: “这个不能告诉你,你换一个问题。” “好吧。”方知有看了他良久,耸耸肩,假装放过费聿: “那我换个问题。” 两人沉默着对视,如果视线能够实体化,现在空中已经开出小烟花。 “你有喜欢的人么?”男蓦地开口,语气随意又自然。 问的这个问题严重程度却不亚于照片是怎么来的。 费聿依旧缄口不言,只是现在目光中带上审视,应该是看出什么来了。 方知有低下头,自顾自喃喃: “我好像有了。” 他这时太过于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初恋还未开始就要结束的伤感中,全然不曾注意到费聿看他的眼神,在短短几秒内,经历过惊讶茫然,最后晦暗不明,恰似摩尔曼斯克好天气多云转阴。 方知有最后黯然回到床边坐下,费聿则是去了阳台。 这样的位置好像和他们在蔚蓝时并无差别,但两人之间的那层玻璃又突然具象化了。 “费少,廖也他几个来不了,我家那个没空,到时候就我和章含艺来行吗?” 林泽任的声音在阳台上响起,是他给费聿发的语音。 方知有猛地想起,还有个章含艺。 章含艺为了追人从北方追到锦城,现在甚至愿意出国。 他却仅剩不知道多久的时间能够和人单独相处,盛月兰不知何时的一声令下成了悬在他心里的定时炸弹。 “他们真的会来吗?”方知有走到阳台门框边,没骨头似地倚着。 “嗯。”费聿手在打字,回得很快。 方知有顿时有些吃味,偷偷瘪了瘪嘴不再开口。 “你刚才一个人在干什么?” 费聿看向他。 方知有想起那通电话,一种异样涌上心头。 “没干什么啊。”他佯装自然。 “真没干什么?”坐着的男眼眸漆黑,在黑夜里闪着光。 不到两秒方知有就老实移开目光,他发现他完全招架不住这样,面上甚至开始发热。 “就……给自己唱日歌呗。” 脑子一混沌,人就容易满嘴跑火车。 费聿一听就笑出声,终于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冷冰冰,方知有都快怀疑他是不是面瘫了。 “这么喜欢过日啊?”费聿声音在夜里显得及其好听,传进方知有耳朵里,酥酥麻麻的。 “快去睡觉吧,明天带你出去过日。” 两人出行一直都定的双床房,反正在家里也是睡一间屋子。 方知有听话睡觉,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手指拂过自己脸颊,他觉得痒,就着那双手蹭了蹭。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不大能听见。 好一会儿,一个声音在他周围响起。 那人说:“有。” 方知有好像是醒了,又好像没醒,嘟囔了句:“什么啊。” 面前那道人影渐渐消失了,像是确定方知有彻底熟睡后才灭了灯。 挨近窗外那张床上的男,在房间黑暗下来的同时睁开眼。 刚费聿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吧。 他问的那句: “你有喜欢的人吗?” 然后费聿说:“有。” 第22章 下次可以亲你吗 【我不知道那个吻应该在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我那时只知道,我和他不会有下一个夏天。 ——November25th,2025】 每当雨前,如果有风起,人们会知道,要落雨了。 那若是雨前,风平浪静,天空明媚。 人们会知道要下雨了吗? 未必。 但这样的雨,往往顷刻间就能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天空瞬间昏暗,乌云密布,伴随着比眼泪还大颗的雨滴打在人身上。 第27页 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环绕着这座城市的游船之外,是终年积雪的北极洲。 世界恍惚间在此刻终结,于是人类一夜无梦。 方知有被费聿叫醒时,已是上午十点之后了。 昨晚费聿来过之后,他思索良久,彻底睡着估计也在后半夜。 方知有捂着眼睛坐起身,一如这之前的每一日一样,第一件事是看了看手机。 两条消息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视线,是凌晨四点半盛月兰发来的。 他的妈妈后知后觉,方知有与她多了一条十几分钟的通话记录。 消息很简单,也明了: 【昨天晚上,你听到了?】 【我这边事情办得差不多了,等你那边结束,我们就回伦敦。】 【日快乐,宝贝。】 这几句,怎么都不像想让他今天快乐的样子。 方知有刚睡醒的还一片混沌的脑子因为这几条消息直接开始耳鸣。 指甲不自觉嵌进手掌心,掐得青紫一片。 盛月兰要和他回伦敦。 他和费聿的旅行只剩不到五天。 意味着他和费聿也只能相处最多五天。 可是他还什么都没做呢! “今天去捷里追鲸是在下午,你确定不吃晕船药?” 费聿站在床边,手里拿着运动款式的背包。 方知有的视角看去,男肩宽腰细腿长,堪比模特的身材上是完美的脸,此时嘴唇正一张一合,不急不缓讲述着这次剩余的旅行计划: “明天去莫斯科,然后……” 话音未落,方知有一把按住费聿手臂。 “章含艺他们……真要来吗?” 只有五天了,如果说昨天方知有还是吃那个没名没分的飞醋才不想他们来的话,那么现在,方知有是真的怕了。 没有时间了。 “机票都买好了,他们后天和我们在莫斯科汇合。” 费聿将手机递到方知有面前,屏幕上是飞谢列梅捷沃的航班信息,显示到达时间为后天下午五点。 方知有脱力坐回床上,费聿立马看出他的不对劲:“怎么了?” “没什么。”方知有勉强扯出一个笑,心想昨晚就应该挂掉那个电话。 捷里别尔卡几乎位于欧洲大陆最北端,这里即使正午,天空也依旧灰暗,整座小村庄漂浮在黯蓝里。 早在锦城,费聿询问是否要去追鲸时,方知有的眼睛都亮了好几个度。 从那之后,这项活动成为了他此次旅行最期待,没有之一,为此还将其特地定在日当天。 现在在前往捷里的路上,方知有胸口却像被石头压住,导致整个人都尤其沉默。 四周灰败蓝调的景色更让人郁郁寡欢,方知有不知道自己现在脸色有多难看。 船上工作人员将一船八人安顿好,讲清注意事项后,海风拂过脸颊,船开了。 刚出海岸的一段路程风大又浪急,大部分人都选择回到船舱房间内。 莫约一个多小时过去,船员站在甲板上叫喊: “格林兰鲸来了!” 人群闻言涌出休息舱,外面早已变了一副天地。 冰山和海洋,天空与鱼群, 船上有人开始兴奋尖叫,在自然如此鬼斧神工的造景里。 没人不为之所震撼。 方知有出了船舱,刚好看见远处海面,一头深色庞然大物越出又落下,溅起的海浪掩盖住人类的惊呼。 费聿站在他身边也看见这一幕,没头没尾感叹了一句: “运气真好。” 一语成谶,一路上不断有鲸鱼越跃起,要么就是潜伏在海下,露出流畅好看的脊背,游个几圈又自己沉没下去。 就连船员都感慨:“这一船绝对是这么久以来看到鲸鱼最多的,你们这一趟来得可真值得。” 周围人笑成一片,风浪又将他们的笑声带向世界的尽头。 这样的氛围下,上午的那几条消息,几句文字也好像散去,方知有没忍住弯了好几次眸,主动跟费聿搭话: “你说它们会不会从我们船边冒出来?可以摸到它们吗?” 方知有转头,不顾自己刚说了多异想天开的话,期待地看着费聿。 “可能会吧,你想摸鲸鱼吗?”费聿靠近他,伸手捧住方知有的脸,神色认真,语气很轻,比海还容易让人溺进去: “那你跟我说说,你今天怎么了?” “不是说最喜欢过日了吗?” 方知有从费聿伸手的那一刻就僵住了,幸好脸已经被吹得泛红,不然会在费聿手里逐渐升温吧。 “我……” 方知有艰难控制住自己不走神。 这个姿势有多适合接吻。 他现在很想亲费聿。 “你说我们要是以后再也不能见面了怎么办?” 方知有问。 “不会。”费聿回答得很快,而后又问: “怎么突然这样说?” “没什么,”方知有偏过头去,不再直视那双眼睛: “也是,我们说好冬天去雪山的。” 在北冰洋巴伦支海的面前,方知有几次欲言又止,几次情难自抑,又几次哽咽。 最后还是朝费聿笑了笑。 他们之间,没有冬天了。 船又开回那个村落的小小码头,人们心满意足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捷里房屋稀少,空旷静谧,这个目之所及都没有天花板的地方,方知有和费聿慢慢走在沿海的滩涂上。 离两人包的车来还有一个多小时。 “你带烟了吗?”方知有走在前面,冲锋衣的领子被吹得立起来。 他总听人说,烟酒能让人短暂忘记烦恼。 方知有小时候很喜欢看书,任何类型的他都喜欢。 所以以前,他会选择沉浸在书里的世界,后来,费聿在他身边。 今天他十八岁了,果然和过去不一样。 方知有十八岁的烦恼已经不再简单。 “没有。”费聿第一次抽烟是在十七岁,不过他没有瘾,只是偶尔会带在身边。 “我们去买吧,我想试试。” “你是真长大了啊。”费聿看他一眼,语气淡淡。 方知有一点也不怕他,拉着人袖子就开始胡说八道: “让我试试嘛,这是我的日愿望,如果完不成的话,我的十八岁都不会开心的。” 他对于拿捏费聿这一块好像有无师自通的天赋,让费聿心甘情愿接受他的所有要求。 离海边的低矮房屋群,最近只有一家店亮着灯。 方知有挑了一款老板叽里咕噜弹舌一通强烈推荐的香烟。 黄绿色包装上是一只有着蓝色虹膜的眼睛,中文名叫查普曼,香草味的。 付完卢布结账走人,费聿从始至终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想抽烟。 有些事情不必讲的那么清楚,人与人之间需要一些心照不宣。 猩红火光在蓝调里起舞,点燃了那支细长香烟。 方知有坐在海边秋千上,将烟笨拙地用两指夹起,堪堪递到嘴边。 与此同时,费聿开口,似乎是漫不经心: “你妈妈跟你说什么了吗?” 方知有心下一惊,半晌,他在费聿的注视下轻轻舔了下嘴唇:“没说什么啊。” “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男靠在秋千边的栏杆上,声音比北冰洋刮来的寒风还凛冽。 一般情况下说这话,肯定说话人已经知道了全部的事实。 但方知有无比清楚,费聿不可能知情。 所以他即使心慌意乱,也有恃无恐。 “她跟我说日快乐呀,”方知有站起身,走到费聿面前,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哥哥,你今天跟我说日快乐了吗?” 话题绕到费聿身上,是因为方知有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零点的日祝福要偷偷说,是在按捺着什么,或又隐忍着什么。 两指间一空,方知有点燃的那支烟被费聿拿走。 香草混杂尼古丁的味道在空中弥漫,费聿在烟雾里伸手,再次捧住了方知有的脸,让他那个故作轻松狐狸般狡黠的笑容僵在脸上。 而后轻声转移话题: “刚才在船上,我这样的时候,你是想亲我吗?” 他还是手段高不过他哥,这样一问,还什么不日的。 方知有大脑混沌一片,脑海中意念被分成两端,泾渭分明。 一边说:“最后的机会抓不住,你就等着未来后悔吧,这次回去以后,你还能离开伦敦吗?” 另一边说:“上帝最喜欢看你们这些注定要分开的人做最后的挣扎,拼劲全力却失去一切的滋味可不好受。” 方知有用力摇了摇头,在费聿眼神落寞之前的最后一秒认真开口解释: “可是当时太着急了,你后来走开了。” 说完顿了顿,方知有下定决心。 第28页 他或许不曾目睹爱是怎么来的,但现在爱已经在他面前,他只能说话,悸动又不安: “所以下次,可以亲吗?” 第23章 我的报应来得太快 【心栖于源起之处的人总是不愿意离开的,但我祈祷了很多遍。——August11th,2035】 谎言的代价是什么? 五年后,再回想起那天。 当潮汐褪去,留下一地湿痕,没有阳光晒干,就了青苔,剩满目狼藉。 圣彼得堡的夏天再也找不到那样一朵芍药。 方知有狠狠摔在地上,膝盖和脚踝传来一阵剧烈疼痛。 却远不及此时他心痛的万分之一。 他没有勇气去问费聿是怎么知道的,又是怎么知道他是早已知道的。 故事太复杂,关系像浸了水的枝条,又绕又乱。 多可笑,他和费聿之间分明不存在血缘,却被血缘所牵绊。 能看见费聿的鞋就在不远处,他就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说要扶。 方知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他只能跌跌撞撞站起身,逃离了房间。 锦城的寒冬或许已经正式来临。 方知有冻得瑟瑟发抖。 齐焉给他打来电话,方知有思索三秒,还是接通了。 “你在哪儿呢?” 方知有已经习惯了齐焉常常跟个宿管一样。 “在外面。” 还好,声音没什么异样,他还以为自己嗓子哭哑了呢。 方知有都想好了,齐焉要是再问,他准挂电话。 他不想告诉别人任何关于他和费聿的事,至少现在还不想。 “哦,行吧,我还以为你在宿舍呢。”对面男声音懒洋洋的,忽而传来按喇叭的声音,应该是在车里: “我今晚不回宿舍。” 不一会儿齐焉又立马压低嗓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 “我和……别人在外面,你今晚自己没问题吧?” 之前的几个周末,只有几天方知有住在和悦,除那之外他都一个人留在宿舍。 方知有不明白齐焉这话什么意思,但他现下没有丝毫多余心力去想: “好。挂了。” 锦华大道MEETHOUSE场子刚热起来,方知有穿过人流到达前台。 服务居然还是上次查他身份证那个,看见他后眼睛一亮,显然是还记得: “你都有好久没来啦!” 方知有面无表情,将余辛乐给他打包的菜递到前台: “在这儿放一下。” 前台眼尖嘴利一眼就看出来他不对劲,接过东西立马问道: “需要开个包间吗?” “不用。”方知有转身就要走。 “包间环境好一些,不贵的,开一个嘛。” 前台不依不饶,伸手去拦方知有。 “你听不懂人话吗?” 方知有真没气,这话也只是发自内心的疑惑。 可前台一张脸又青又白,看自己的眼神都是惊吓后的瑟缩。 方知有愈发烦躁,直接绕开人群往里酒吧最里走去。 最后一盒烟落在宿舍,面前桌上却摆满了高度数的酒。 事实是最后也没喝多少,Joa主动联系他,说是有非常重要的事,一定要打电话说。 为什么自己想静一会儿的时候总会有不同的人开始因为不同的事找到他? 方知有想不通。 酒吧实在是过于嘈杂,两个人在大洋彼岸,对着自己手机吼了半天。 最后,一个字也没听清。 方知有很是无奈,匆忙逃离人群。 “你说吧。” 这段路算是锦城十分繁华的路段,离方知有学校也很近。 人气和烟火气勉强抵挡住寒风瑟瑟,方知有不再刻意绅士,随意蹲在路边。 Joa的声音难得听起来不咋呼了,一字一句,像是每个字都做了很多铺垫。 她先给方知有打了个预防针: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可能会让你有些难过。” 方知有吸了吸鼻子,很想说他现在已经在难过了,非常。 “等等,”蹲在路边的男站起身,朝电话说了一句: “你先别说,对面有个便利店,我去买包烟。” 很多时候,人的某些想法就是会突如其来,一念之间。 总之方知有想的是,不管Joa说什么,他都不会比现在更难过了,所以时间什么的并不重要。 向来没什么用的执行力却在此时起了巨大的作用,绿灯亮起,方知有一手拿着手机,大迈步朝马路对面走去。 Joa一刻都等不及了,带着后怕和疑虑的的声音终于不受控制地吼出来: “我今天在哈罗德看见……” 后面的话,湮没在巨大的碰撞声音里。 手机从男白皙修长的手指处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地时就黑了屏。 一辆白色小轿车毫无征兆闯入人行道,无知无觉的方知有成了被选中的人。 失去意识之前方知有甚至在想,早知道不该凶那个前台的。 深夜,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第二天的清晨。 方知有睁眼时天已经微亮了,他是通过淡蓝色窗帘透出的光发现的。 空气中萦绕的淡淡消毒水味,还有床头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右侧小腿处的阵阵痛感。 即使病房空无一人,这一切的一切,不难让方知有清楚发了什么。 命运高抬贵手,他还有幸睁着眼躺在这里。 他正欲伸手去够床头屏幕已经破碎的手机,病房门却忽地被打开了。 “卧槽!” 听听,多用情至深,多发自肺腑的……脏话。 “你他妈终于醒了啊!”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方知有用力将脑袋从枕头上抬起,然后一眼就看到了齐焉那张。 容光焕发,春意盎然的脸? 方知有无力地躺回床上,也不想说。 齐焉叫来了医护人员,医告诉方知有他的右侧小腿胫骨轻度骨折,已经紧急处理打好了石膏。 剧烈疼痛都是正常情况,需要休养一个月左右,再看恢复状况。 不说都还好,医一说完,方知有看着自己被包成白萝卜似的小腿,冷汗瞬间从额前流下。 方知有怕疼,非常怕疼。 一想到自己未来一个月都要过着这样的日子,方知有觉得这报应来得未免也太快。 医走后,只留齐焉和方知有两人在病房。 关于昨晚刚好撞上方知有被车撞的事,齐焉缓缓道来: “我当时以为你喝多了耍酒疯呢,我还说酒品不至于这么差吧?躺马路中间不走是怎么回事。” 方知有是彻底无语了,刚想问问肇事者,房间门被扣响。 一身深色羽绒服的男人走了进来,面貌俊朗扮相年轻,脸上挂着温和笑意。 方知有看他觉得眼熟,又半天想不起来这人是谁,皱着眉一言不发靠在床头。 刚齐焉还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男人进门后立马安静下来,整个人周身散发着乖顺的气息。 两个男就这么一个靠一个坐,跟上课一样齐齐看像来人。 男人被逗笑了,至病床旁边手自然搭在齐焉肩膀上,眼睛却是看着方知有: “感觉怎么样?”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与方知有记忆里那个在学院办公司搂着他肩膀笑着说“原来是费总弟弟”的男人渐渐重合。 应弦。 方知有记得那个名字。 但却不知道这人跟齐焉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还好。”方知有矜持回答。 “昨晚是应弦开车送你来的医院。”齐焉在一边补充,整个人在应弦手下有一种诡异的僵硬感。 方知有看不懂这人的意图,只好朝应弦笑了笑:“谢谢。” “我联系了你哥,他说他晚点会过来。” 方知有笑不出来了,自己和费聿目前的这个情况,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不过应弦可不知道这些,拍了拍齐焉的肩膀:“公司还有事,那我就先走了。” 齐焉顿时应和:“那我也先回学校,你要拿什么东西手机上告诉我,我晚点儿给你捎过来。” 两人并肩离开了病房,方知有看着自己手机上的三十多条消息和十八条未接通话,恍然想起昨晚Joa好像是要跟他说件什么事情来着。 伦敦现在时间晚是十一点,方知有没再打扰Joa。 刚齐焉走时忘记让他开窗了,方知有现在闷得慌,腿上阵痛不断,好几次都差点让人落下理性眼泪来。 他只好百无聊赖翻着战损版手机,一不小心就翻到上次和盛月兰的通话记录上。 已经是将近一个月前的事情了。 盛月兰说不会再管他,真就这样决绝。 方知有也是真意识到了,原来离开盛月兰这件事,这样平静,这样简单。 第29页 他转手给另人拨去电话。 他不清楚爸爸睡没睡,不过他的电话,爸爸都会在最快速度内接通。 果然,这次依然不例外,响铃不到三秒,声音在大洋彼岸响起。 “你好?” 方知有一愣,对面传来年轻女人的问候,且不绝对是盛月兰的声音。 他只好试探开口:“请问我是打错了吗?” “没有没有。”那边说完这句话,整个通话安静了好几秒,应该是被捂住了放音口。 莫约一分钟过去,男人低沉但难掩苍老的声音传来: “晚上好,怎么了儿子?” 方知有刚刚盯着电话发了六十秒的呆,在听见父亲声音的那一刻忽然有了掉眼泪的冲动。 这次不是因为理性疼痛了。 话到嘴边转了好几个来回,方知有还是咽回去了。 “最近身体还好吗爸爸?” 男人爽朗的笑声传来:“好得不能再好了,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往常你都是跟你妈妈联系的。” “干嘛这样说,我也没有偏心呀。”方知有忍着疼,声音也不自觉带上笑意,远在另一个国度的家人的确会给予他不少温暖。 “嗯,你是小法官,没人会比你更公平了。”男人没察觉出异样,依旧笑得宠溺。 父子又聊了一会儿,方知有聊了一些学习上的问题,男人想起什么来: “噢说到这个,你有跟着费先学习吗?” 方知有沉默一瞬:“他很忙,我还是少去打扰他好。” 这个话题在方知有的刻意引导下,很快被揭过去,两人没聊多久,有人在病房外敲门。 方知有忙撒了个谎挂掉电话。 进门的是学院几个老师和警察。 方知有忍着疼痛仰在靠背上,听着周围的盘问,唏嘘,怜悯。 手却下意识不停滑动着已经稀碎的手机屏幕。 点进Joa的聊天框,把那三十多条消息依次往上滑。 下面的内容都是些语气强烈的问候和祈祷,直到翻到最上面那一条。 方知有顿住了。 那些不绝于耳,或真心或假意的担忧,一时间全部化作忙音。 Joa说的那件特别着急的事,方知有这下是彻底看出严重性了。 不然也不至于不清楚电话因何而挂断的第一瞬间,就发了消息和照片过来。 照片背景是在繁华的商场内部,年轻女背影窈窕,穿着时尚,姿态熟悉动作亲昵挽着身边男人的臂膀。 而男人微微侧头,用那双跟形状神态都与方知有十分相似的眼睛,温柔看着女。 【我今天在哈德罗看到的…】 【这是你爸爸吗?】 第24章 他来看我笑话了 【他那时捧着我的脸,问我是不是想亲他。——August12th,2035】 几个月前,方知有确定要回锦城上学时,家里没有一个人同意。 甚至连一向由着他的爸爸,都屡次三番劝说过他。 不为别的,就为在所有人眼中,这位矜贵小少爷,活自理能力基本为零。 “哪有他们说的那样夸张。” 酒吧里,男百无聊赖戳着面前的炸鱼薯条,脸颊因为刚喝完一杯干马天尼微微泛红。 一头浓黑微卷的蓬松头发配上那张精致东方面孔,惹得人频频侧目,有不少以为是外国人想来搭讪的,却又在听见那一口伦敦腔后自觉离开了。 Joa笑了半天才开口:“连你Sarah姑妈都不同意你去了,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向他们展示你作为一个成年男人的能力。” 方知有表情怪异地看着手舞足蹈的Joa小姐。 “我说的是能照顾好自己的能力。” Joa发现了,尴尬摸了摸鼻子。 盘子里那小条炸鱼早已面目全非,方知有一拍桌子,下定决心: “这有什么难的?” 几个月后,方知有受伤了瞒着家里所有人,自己住院也不知道找个护工,想靠近窗边透气只好强忍疼痛拄着拐杖缓慢挪动。 前几天老师和警察来过之后,除了齐焉偶尔下课会来,方知有一个人承受着孤单,疼痛,以及Joa带给他那件坏消息的煎熬,活灰暗了不止一个度,日子变得又慢又痛苦,简直度日如年。 床到窗台明明看着没几步,方知有却疼得眼眶直泛红。 他死命咬住嘴唇,好不容易才快要将不争气的眼泪憋回去。 终于坐上窗台,方知有大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他在三楼,楼下是一片小花园,有一带山茶绿化。 这个时候虽没开花,却也不落叶,绿油油一片,有风吹过就成了绿涛。 方知有独自坐在那愣神,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 直到将目光重新扫回屋内,才瞥见门口有个深色身影。 挺拔高挑,沉默黯然,也不知道是在那儿站了多久了。 方知有看着费聿目光沉沉,顿时想到那天两人在蔚蓝的夜晚。 “来了。”氛围十分尴尬,方知有想着人家毕竟是为了自己跑这一趟,于情于理也要寒暄两句。 联想到费聿讽刺他的那副模样,发自内心轻声开口: “看到我这个样子,你会好受些吗?” 话音刚落,门口男人脸色肉眼可见地更加阴翳,开口就是山雨欲来。 “如果你是想故意在我面前寻死觅活来达到赎罪效果。”费聿停顿了一下,随后紧接: “很遗憾地告诉你,这样的手段我见多了。” 窗外刚好有一阵寒风拂过方知有的背,他觉得有点冷,但不想让费聿看见他又挪回床上的窘迫模样,只好缓慢眨了眨眼: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 什么寻死觅活,是车撞的他,又不是他去撞的车。 何况,他真正寻死觅活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思及此,方知有愈发觉得自己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了。 腿上阵痛袭来,疼得男脸色一白,脱力下意识往后微仰。 眼前混乱了一瞬,方知有手腕被用力一拉,脑袋撞上一处坚硬。 方知有感觉眼花缭乱,头上似乎都要鼓起一个包。 直到那股熟悉水海洋调淡香散入鼻中,方知有才意识到是费聿将他拉了回来。 “我不是故意的。” 方知有悻悻然开口,他好像突然懂了费聿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了。 费聿丢开他的手,语气是方知有从未听过的厌恶: “没人想看你演戏。” 如果说就在刚刚方知有还心存柔软,那这句话就彻底刺痛了他。 毫无防备的意外和连续几天萦绕在心上的阴霾堆积成山,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也没人想对你演戏。” 方知有终于爆发,狠狠推了费聿一把。 他明明都已经离费聿很远了,也没有故意招惹,为什么命运总喜把他当成老鼠一样玩弄: “你讨厌我,不来就是了。现在是想干什么,看我笑话还想让我问你好不好笑是吗?” 方知有一到费聿面前,骨子那些任性就不自觉显露出来。 过去的费聿无下限宠他,只要他一气就变着花样哄人。 时过境迁,现在的方知有,失去了一切的方知有,面对一个在他愤怒羞愧时只会沉默矗立的费聿。 两人只能像仿佛彼此之间从来不曾认识般对视。 他们之间,隔得千山万水。 “你走,”方知有别过头去,冷声下逐客令: “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 嘭的一声响,树上鸟雀惊散,费聿走了。 方知有坐在窗台上,现在说不清是哪里疼,小花园在他眼前变成绿色的海洋。 楼下山茶会不会以为是下雨了? 下午时分,病房内敲门进来好几个人,方知有午睡刚醒,看见一堆人围着自己还以为是出现幻觉了。 “你们是?” 方知有揉了揉眼睛。 为首的女人看模样五十左右,笑得十分和蔼:“我们是来帮方先转院的。” “转院?”方知有满眼疑惑,就差把“你在说什么鬼话”写脸上了。 “是的,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先扶您上轮椅。” 女人说着就要动手,方知有赶忙拦下:“我没说我要转院啊,你们是谁叫来的?” 女人恭敬回答:“费先。” 方知有瞪大眼睛,猜不出费聿到底要干什么。 鉴于两人上午刚争执一通,方知有当然不可能乖乖听话,他把手一抱,对女人说: “你叫他自己来跟我说。” “我们只是做工的,哪里敢直接对雇主说这种话。”女人表情为难,眼神示意身后的人先停下手中动作: “要不您去问问费先?等你们商量清楚了,我们再看是搬还是不搬?” 本来方知有最不喜刁难人,为首的女人话赶话说到这里,他心里确实已经动摇。 第30页 不为别的,他实在不愿意主动联系费聿,估计费聿也不稀得搭理他。 搬就搬吧,费聿总不能把他拉去卖了。 “搬去哪儿?”方知有问了一嘴。 “和愈康颐。”女人回答。 方知有知道这是所在山上的私人疗养院,设备先进环境也不错。 心里还纳闷着为什么费聿连声招呼也不打就擅作决定让他转院,下午就得到了答复。 他的这间新病房,光线充足视线敞亮,唯一的缺点是—— 窗子封死了! 方知有气得在床上摔东西,被问询赶来的护理人员面带着微笑给一一捡回去放好。 中途方知有就坐在病床上看着,想帮忙又因为拐杖扔太远只好作罢,遂看完全程,末了尴尬补充一句:“谢谢。” 车祸之后方知有要住将近一整个月的院,届时还不一定能完全恢复,一学期的课程来来回回也就耽误得差不多了。 所以在老师的建议下,方知有拖人帮他办好了暂时休学的手续。 这下就彻底一身空了,齐焉帮他简单地收拾了下宿舍行李,送过来时看他的眼神心疼又羡慕: “你都不知道我们这段时间多忙!” 方知有闻言浅浅弯了弯嘴角,穿着病号服身形单薄靠坐在床上,脸色苍白长睫微颤。 齐焉莫名从那笑容里看出点儿惨淡,又恍惚发现他这室友实在好看过了头,他居然就这么看着都能走神。 “哎……不说这个了,”齐焉揉了揉眼睛: “这个话题太凝重了,我们聊点刺激的。” “话说你这次伤得这么严重,上次应弦都跟我说你也太惨了点儿,你那个同样身在锦城的老情人,有来看过你吗?” 这个话题到底刺激在哪里? 方知有不理解,不过有一点齐焉倒是说对了。 他确实太惨了点儿,上次的肇事者警察找到后发现是酒驾,车上那几个当时已经喝嗨了。 司机对自己罪行供认不讳,数罪并罚也在走相应流程最后受法律制裁。 赔偿事项原本一切正常进行,可司机一听说人转院到了和愈康颐,顿时甩手不干了。 甚至开始怀疑方知有是不是碰瓷来的。 方知有很是无奈,最后强调按照普通开销赔偿才作罢。 “喂,你傻了?怎么提到你老情人就开始走神?” 齐焉的声音在身旁大咧咧响起,方知有被唤回神。 “别提他行吗?”方知有皱眉。 “我去?”齐焉激动地站了起来:“你俩彻底掰啦?那你这书也没读上,人也没追到,你这国不白回了?” 五分钟后,齐焉被轰出了病房门。 已经是傍晚时分,窗外山坡被晚霞勾勒出绮丽轮廓。 方知有将齐焉赶走后,独自坐在床上发呆。 Joa答应他帮他查清楚那个女和爸爸的关系,这几天倒真像是潜入内部了,直接杳无音信。 有好几次他承认自己有想和盛月兰通话的冲动,他想直接问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事实是每一次有这种冲动他都忍住了,出轨这个词在方知有人的词典里就没有出现过。 一切还未盖棺定论,方知有却连安慰自己的话都说不出口,更何况去安慰盛月兰。 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护理人员进来说楼下有位先找他。 方知有以为是齐焉落了东西,想也没想就让那人上楼来。 脚步声刚到门口,方知有就没忍住开口: “拿了东西就赶紧滚,再提那人你就完了。” 空气静默好半晌,一声带着不确定性的男声出现: “小有?” 方知有抬头,最先入目的是对方那双眼睛——外比啤酒瓶底还厚重的眼镜。 他动作一僵,疑惑不已: “廖也?” 第25章 我放不下他 【每当靠近他我就好像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太过喜欢一个人下场不会好的吧?——August14th,2035】 “你怎么来了?” 方知有看对方手里还拿着花束果篮,对他出现在这里十分意外。 廖也将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离病床很远的柜台上,站在原地笑了笑: “我听我S大的朋友说有个留学出了车祸,一问名字居然是你。找到那家医院才发现你已经转院了,问了护士才知道你在这里。” 不难听出这一路有多颠簸曲折才让廖也找到这里,方知有这下有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也哥,你过来坐吧。” 方知有不清楚他来的目的是什么,准备先让人坐下再聊。 廖也有些不好意思,看着柜台上包装精美的鲜花开口: “这花都有些焉了,实在是过意不去。” “高阿姨,可以把这个花取下来插瓶吗?”方知有叫门口的护工,是上次费聿给他找的那个,自从他发现窗户被封死后就用起来心安理得了。 女人应了声,取了花出门。 廖也这才终于坐到方知有附近沙发上: “你这腿现在有好些吗?” 并没有,疼起来依旧会让他想掉眼泪,方知有这样想,嘴上却说: “比刚开始好多了。” 这也是实话,刚开始时甚至会让方知有产零点一秒的“要不截肢算了吧”的念头。 “那就好,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伤得好好养着。” 廖也如是说。 方知有点头,这样寒暄的场面他这几天已经对付了太多,知道接下来不是该说事就是该散场。 “你这这么严重的事儿,你哥一大忙人,他来看过你吗?” 果然,方知有想,他跟廖也撑死了也就几顿饭的交情,最后一顿饭还闹得不愉快,对方估计也就是接着探望的名义说些关于费聿的事。 “看过。” 方知有笑得违心,他哥大忙人,百忙之中还抽空赶到医院跟他吵了个架。 “我想也是,你们俩感情那么好。”廖也说了半天,终于绕回主题: “上次饭店那事儿,我给你赔个不是。” “我酒品太差了,加上那段时间……总之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你都别往心里去啊。” 一个多月前廖也在他和费聿都在的饭局上借酒消愁,费聿还因此受了手伤。 方知有心知肚明,对廖也这次来的原因也猜到了大半。 他还没说话,廖也先接着往下说了: “你哥那天晚上后来挺气的吧?我后来给他发消息他都没回。” 离开学校后的世界确实比不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再要强的年轻人也会为了曾经厌恶的权势维护关系。 方知有算是彻底知道了,廖也这次是来托他帮忙跟费聿求和的。 不难看出,廖也对于和华愈掌权人是大学铁哥们这事非常在意甚至引以为傲,所以才会在看出费聿隐约有拒绝跟他往来的意思后着急忙慌地找到方知有这里来。 过去的他们,谁也没想到,五年后,那个曾经吊儿郎当的二十二岁年轻人居然会在这样盘根错节,鱼龙混杂的集团里稳居首位。 很不幸地是,廖也找错人了,估计现在方知有给费聿发消息他也不会回。 “可能是太忙了,”暮色四合,黑夜将至,方知有顺着他的话聊表安慰,但话锋一转又还是没憋住使了个坏: “也有可能是真的气了。” 廖也听罢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脸涨得通红了,尴尬一笑: “当时好不容易重新跟他联系上呢。” 一听这里面有故事,方知有耳朵都差点儿竖起来。 好吧,他不得不承认,他还是对跟费聿有关的所有事感兴趣。 这在他十八岁当天开始已经成为他的本能。 “怎么了也哥?”方知有装作顺嘴问。 廖也扶了扶那副厚重的眼镜,五年前他的视力还没有这样差,全是这些年熬夜搞研究弄出的后果。 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中开始讲述这件从来不知道说给谁听的故事。 “你来锦城的时候费聿和我们都是大二刚结束。大三开学没几天,费聿忽然就请了假。那时他在校外租房子住,我们还是等他走了好几天才知道他请了长假。” “我给他打电话问他出什么事儿了,他什么都没说,不过后来跟林泽任他们谈起,还是我最先发现,电话那边全在说英语,听着不像是在国内。” 听到这里,方知有忍不住开始想,费聿难道那个时候就去多伦多了? 然而接下来的话,颠覆了他的所固有的,这么些年来,一直藏在心底的认知。 明明房间里暖气充足,方知有却没来由地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再见到他就是将近一个月以后了,我们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他居然是华愈董事的长孙,这次回来是办退学,听从家里的安排去多伦多。” 第31页 “那他之前那一个月在干什么呢?”方知有没忍住问。 “听说是去了英国,但是去干什么了我也不清楚。有钱人就是这样啊,满世界到处飞。” 最后可能廖也自己都没注意自己的语气有多么奇怪,好一会儿才恍然般看向方知有: “你不是一直在伦敦吗?他来英国没告诉你?” 方知有根本没听清他最后,脑子一片空白,及其不自然地掐着手心。 费聿怎么可能来过伦敦?! 廖也看出来了方知有的异常,很识趣地没再多问。 “他去了多伦多,期间我们一直是断联状态。大概两年后,我们刚刚毕业,我偶然来到锦城,发现他也回国了,用绝交威胁他也不肯跟出来跟我聚一次。” “林泽任知道这事,也从渝州赶了过来,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才把他叫出来,那是我们三个最后一次聚在一起。” 离开学校的日子总漫长又飞速,廖也回想起毕业那年,好像是很久以前,又好像在昨天。 他千辛万苦见到了当时的费聿,本来想就他的不辞而别先骂一通,却在看见人后喉咙被堵住了一样什么玩笑话都说不出口。 廖也是很久以后从林泽任口中才知道,当年费聿请假那一个月是因为母亲去世了,去加拿大也不是自愿的选择。 林泽任还说了一句颇有深意的话: “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费少了,实在不行你就当没交过他这个朋友吧。” 不过廖也现在没有当着方知有的面提这件事,一方面是因为知道方知有和费聿家里关系近,不用他说人家肯定也知道。 另一方面是因为,坐在他面前的方知有,看着实在和一件剔透易碎的玉器没有任何区别,仿佛他声音再稍微大点,对方就会毫无征兆地破碎。 方知有半晌没听到下文,转头看了看廖也,发现对方正以一种可以称之为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 刚才他短暂地走了下神,将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有关费聿的时间线和自己的配对了一下。 费聿来伦敦干什么?跟盛月兰见面了吗?他们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殊不知落在别人眼中,他的纠结,他的困惑,呈现为一种让看见的人都难以忽视的情绪—— 他在痛苦。 或许幸运的是,这段时间方知有承受的实在太多,以至于现在他暂时感知不到了,心底麻木一片,实在难受狠了面上也只能苦笑一声。 悲戚难掩,苦涩自知。 廖也看他这样,不敢继续往下说了,匆匆忙忙站起身: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你现在脸色有点差,要不然我就先走……” 没说完,方知有缓缓转过头来盯着他看: “他是九月二十三号之前去的伦敦还是之后?” 廖也意外地看着方知有,对方变得让他感受实在陌。 他知道方知有向来淡漠,但又实在见过这人在费聿面前鲜活动的模样。 他只好想了又想,到某个关键时间节点时想通了: “之前!大概是开学一周左右他就不在学校了,那天招新,没人联系得上他,后来就是我给他拨通了那个电话,他那个时候应该就已经在伦敦了。” 方知有又缓缓倒回靠背上,一直红润的嘴唇逐渐变得苍白。 “小有,你不舒服吗?用不用我帮你叫医?”廖也表现得很慌张。 “不,不用。”方知有迟钝摇头,这时候笑也笑不出来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比雕塑还要僵硬: “谢谢你来看我,也哥。” 廖也看他的模样恍惚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又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连妄想开导都无从下手。 只好掩上门去,重重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是个月明星稀的晴朗夜,方知有枯坐了很久,又睡了很久,直到高阿姨进来叫他他才缓缓睁开眼。 他做梦了,方知有是个少梦的人。 梦里他看见泰晤士河水庄重流动,四周弥漫着一种接近惨灰的朦胧雾霭。 费聿就站在桥上,不知道哪里刮来的风吹着他衣袂翻飞。 方知有唤了他好几声。 哥,哥哥,费聿…… 对方没有回头,冷淡地往前走。 方知有只好拼命往前跑,像是小时候在骑士桥追赶雨天。 刹那间他顿住了,他被困在一个四面漆黑的笼子里,像是有人刻意为他搭建了他最害怕的场景。 看不见一切,连一个狭小的窗口也没有。 他跪在地上,清晰地感受到,费聿正在离他越来越远。 远到和氤氲雾气融为一体,远到他再没有力气喊一个名字。 然后他醒了,醒来依旧孑然一身。 所幸四周没有镜子,方知有看不见自己那满脸泪痕。 高阿姨贴心为他准备了热毛巾: “昨晚您睡着后,您的电话响了,但您没有醒,那边也就没有再打来。” 方知有深呼吸了几次平复心情,才看清手机上的信息。 Joa:【英国时间下午四点钟,我会和她一起喝下午茶,到时候我们电话保持畅通。】 【我来问,你想知道的,她都会告诉你。】 【注意保持情绪冷静,不舒服了随时挂电话。】 第26章 没有人能帮我了 【Joa,没有人能帮我了。——August85th,2035】 喧嚣着的这个世纪初,新儿发出了嘹亮的哭泣。 那声高吭很快被各处声响所掩盖,却依然抵挡不住街道上那家华人的欢声闹语。 有不明所以的人问起发了什么,人们总叹他无缘见到当时盛况: “Mr.Fong家的小儿子满月了。” 大概将时针往回拨弄接近二十万圈,方知有是个在无数人期待下出,又被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 即使很多事情他都不记得了,但不可否认,过去的十几年间,他认识的人少之又少,又不约而同地亲切柔和。 怅惜天地不仁,不幸的人容易一直不幸,幸运的人不会一直幸运。 如果二十几年后的方知有知道过去的幸福要以千百倍的痛苦来偿还,他一定不会同意。 有常言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方知有很悲观地不赞同这一说法。 在他看来命运出手是不等他点头同意,而却总有人受到眷顾。 所以哪里是不由人,是不由他罢了。 白天又去检查了一遍骨折处,医说恢复得很好,可以适当走动。 方知有记在心里,却拒绝了齐焉说要立马来拉他去山上转转的提议。 对此齐焉还有些不解: “你不会还在我的气吧?我下次再也不提他了行不?” 方知有淡淡回应:“你现在就在提。” 齐焉呸了好几声,方知有告诉他自己没有气: “如果你想来陪我,那明天吧,明天一定来找我,好吗?” 车祸以来,这还是方知有第一次主动让齐焉来陪他。 齐焉是个精力无比旺盛的,闻言自然满口答应。 电话这头,方知有面朝窗户,挂了电话就让阿姨提前下班去休息。 高阿姨也算照顾了方知有很久,对这个年轻人有了自己的了解。 长得帅气,家境殷实,性格也好,听说还是高校研究。 但以她的经验实在无法理解,这样一个有着璀璨前路的男,为什么总是沉默少言。 尤其是这几天,整个人快要和病房融为一体—— 冷淡,肃穆,又透着沉重悲伤。 思来想去无果,年近天命的女人无力去揣测多余,笑着和方知有道了别。 深夜已至,方知有几乎是抖着手拨出了那个电话,连一声电流音都没有,不给他缓冲的时间,对面一秒接通了。 Joa的声音事先传来,却明显不是对他说的: “我也最喜欢这家的太妃布丁,我们的眼光简直是一模一样!” 紧接着另一个女孩的说话声响起,甜美清亮,光凭耳朵听都能猜到对方是个年轻靓丽的姑娘。 “上次在哈罗德看到你我就觉得我们一定能成为朋友!” Joa居然在商场就和女看对眼了,方知有很是意外。 眼看着话题都聊到这里,Joa自然是不会放过: “对哦,我当时也看到你了。” 两人又笑了好一会儿,方知有在笑声里愈发焦躁不安。 终于,Joa不愧是学心理学的,知道人在什么情况下最放松,最容易说实话。 于是她以一种羡慕中又迫不及待想八卦的语气开口: “哎对了,我想起来当时你旁边还有一位很气质英俊的男士,那是你男朋友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大洋彼岸的两端都静默下来。 甚至全世界的海水和风都停止流动,方知有觉得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 “男朋友?”那道刚才还披着恬静外衣的声音忽的尖锐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第32页 “我才十九岁哎,怎么可能有那么老的男朋友?” “那天那位是我爸爸啦!” 收紧,那双手一直在收紧,方知有呼吸好像停止了。 Joa也明显出乎意料,笑声十分勉强:“哇哦,认真的吗?” 女没听出来这是正儿八经的疑问句,还以为Joa是在奉承,接着这个话题聊: “不过他确实挺帅的,我好多朋友都这么说。” Joa不死心:“可是他不是个亚洲男人吗?我看着像……中国人?你好像……” “不是啦,我妈妈是英国人,我又从小在这边长大,自然不像他啦。不过你猜得倒是挺对的,他真是中国血统哎!” Joa瞄了一眼电话,显示还没有挂断: “那你是不是还有个中文名字啊?” “你怎么知道?!”女明显是兴奋了,随后用不太标准的国语一字一顿道: “我的中文名字是方若盈。” 电话断了,是方知有主动挂的。 他终于不再想知道那边在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方知有开始后悔让阿姨走了,一个人实在太难熬。 他白天让齐焉一定来看他,就是害怕今晚的电话,有着什么让他无法接受的内容。 这样第二天好歹有个人能陪他说说话,情景不至于在他脑海中反复重演。 他是被困在高塔里的人,没有长发,也没有云梯。 只能看着窗外一只又一只飞鸟路过,每一只都给他带来不同的坏消息。 方知有俯在床边,想吐,但却因为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空如也。 喉咙里只能发出嘲哳的干呕声,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器官感知到过去熟知的情绪,害怕再次被病痛侵蚀,叫嚣着拒绝。 Joa还是失联状态,估计还在和女推拉。 方若盈,方知有。 这两个名字乍一听,还真挺像是兄妹。 那句“我才十九岁”,方知有陡然想起,觉得荒唐至极。 他才刚过二十二岁,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居然有十九岁。 十九年,他向来敬重的父亲将自己有一个私女的事情瞒得滴水不漏,整整十九年。 近七千个日夜,那个男人是怎么行云流水毫无愧疚之意地辗转于两个家庭之间的? 方知有不敢细想,只恍然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联系过盛月兰了。 伦敦已经进入冬令时,这是他彻底离开盛月兰最长的日子。 不过现在方知有还是低头了,他和盛月兰之间永远都是他先低头。 毕竟盛月兰是个眼泪都会向上擦的人,方知有莫名想到。 对于十八岁后来的大部分记忆他都已经模糊了,但这一幕在他脑海里比烙印还深刻。 盛月兰坐在沙发上,高高在上地看着他,泪水被抹到额角,在暗处像是闪着光。 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况呢?会比现在还要严重吗 方知有尝试去回想,却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一无所获。 那这次的盛月兰,得知了这个消息会哭吗? 方知有忽然就有些害怕了,与此同时—— “谁啊?” 盛月兰的声音响起,依旧有着再装柔和也掩盖不了的凌厉。 “妈妈。”方知有下意识开口,手上不自觉攥紧了被子。 “哦,我说是谁呢。”这话的语气都能让方知有想象到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盛月兰那边很安静,双方都沉默了莫约半分钟,还是母亲先开口: “干什么?” “妈妈,”方知有又唤了一声,是下意识地,有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求救意味: “我好难受啊。” “我不想留在锦城了。” 最后一句完全是脱口而出,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曾做事一向不用考虑后果,有的是人给他兜底。 不过现在他的任性连自己这关都过不去。 “你怎么了?”都说母亲和孩子有着超越一切的理联结,远在数万公里外的盛月兰仿佛能感受到了方知有的痛苦。 “没什么,”方知有吸了吸鼻子,撒了谎:“了个小病,在医院输液。” “当初我和你爸爸千方百计地阻拦,你一意孤行非要去锦城,还说是为了上学。” 盛月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地哼笑:“骗骗别人还可以,骗不了你自己,也骗不了我。” “怎么,现在了个病,就放弃了?” 方知有清楚她口中的放弃不是放弃上学,盛月兰却不知道他口中的病是凡有偏差就会危机性命的车祸。 但他此时对着隔了一部手机的女人,提不起来任何怨恨,余下全是复杂的感情。 也不是怜悯,盛月兰不需要任何怜悯。 方知有不知道该怎么把这通对话继续进行下去了,他甚至想要不然就永远不告诉盛月兰这件事,也好。 半天没听到回话,盛月兰开始絮絮叨叨病了该注意什么,少吃什么又多吃什么,少做什么又多做什么。 母子俩很久没有相处得这么静好过了,方知有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怕打扰了这一刻。 “怎么不说话,不说话挂了。”盛月兰有些不悦。 “我听着呢妈妈,”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方知有光想着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我明天想去看看曼姨。” “你能告诉我地址吗?” 盛月兰知道,她肯定知道的。 但没想到她有些气了,声音压抑着有些尖锐:“你去看她干什么?” “她对我很好,我都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方知有不是临时起意,很早之前就有这个想法了,苦于不知道向谁讨要墓地地址。 电话那头有着伦敦独有黄昏的钟声,盛月兰此时不在家里,她静默了好半晌: “也不知道他们一家人有什么好的。” 忙音传来,盛月兰挂了。 第二天是个周末,齐焉来时方知有才刚醒。 手机里是盛月兰给他发送的陵园地址,时间是国内凌晨五点。 两人对话间方知有提了一嘴要去扫墓的事,不过他都已经做好了等后面再去的准备。 不料齐焉一听: “为什么不能今天去?” 方知有觉得不会有人愿意陪他去干这种扫墓事,结果齐焉这个奇葩就出现了——他根本就不认识费诗曼。 齐焉兴冲冲搬出轮椅,又扶着方知有坐上去,嘴里还念叨着: “刚好,这座山我都转遍了。” 两人走到门口,却被高阿姨拦住了: “先,你这是要去哪里?” 方知有没多想:“我出去转转,在病房里待太久了。” 高阿姨不依不饶:“那麻烦告知我们一下目的地吧。” 两人看向高阿姨身后,跟着好几个壮年保镖,都是些方知有从来没见过的面孔。 齐焉吓了一跳,没忍住开口:“医好像说他现在已经可以出门了吧?” “是的,可以出去。但是我们需要知道先的目的地,出行方式,以及回来的时间。” 高阿姨面不改色,一点儿再看不出平日和蔼可亲的样子。 齐焉正疑惑着为什么场面这么剑拔弩张,方知有微微抬头,声音不大不小,配和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像是学在课堂上认真提问: “你们是他叫来监视我的吗?” 高阿姨微微俯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告诉费聿,”方知有敛眸,罕见地在外人面前流露出强硬: “我要去墓园,有本事自己来拦我。” 等两人有惊无险地离开和愈康颐,齐焉才像是还没缓过来似地开口: “你哥管你管的也太严了吧,不知道还是以为是囚禁呢。” 方知有听不得这两个字,冷哼一声说:“他还没那个胆子。” “……”齐焉不知道这两兄弟到底什么恩怨,这样说不清道不明,只好试着调解气氛: “你也不用气,等他结了婚,有人管着他了,肯定就没时间来管你了。” 第27章 我不会让他结婚 【他要是对我不好的话,我就去跟曼姨告状。——August22th,2035】 方知有今天穿一件长款黑色羽绒服,衬得人更加肤白消瘦。 脖子上围的藏青色围巾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眸,看着倒跟齐焉之前怀疑的那样不谋而合—— 像个刚毕业的高中。 他闻言没说话,只将脸微微埋进围巾更深处。 齐焉推着轮椅下山,没走几步就碰上了来接他们的车。 等到了暖气充足的地方,方知有脸色才稍稍好看些。齐焉坐在副驾玩手机,想也没想接着刚才的话题聊: “你哥万一真来墓园逮你怎么办?” 方知有看向窗外,他已经很久没有呼吸过锦城冬天的冷空气了: “不会的。” 第33页 归仁陵园地处偏远,两人相当于要跨越好几个区,一路上齐焉睡了好几觉,方知有却在后座始终睁着眼。 等到车缓缓停至陵园附近,刚打开车门,远处传来凄凉哀婉的乐声,在萧瑟冬日里更显悲怆。 齐焉几乎实在听见声音的一瞬间就醒了,嘀咕了句: “这么巧。” 方知有杵着拐杖,有些疑惑:“怎么了?” “这声音是在做法事,今天有人下葬。”齐焉眺望着陵园,暂时也看不清在哪儿做法,小声念了两句: “逝者安息逝者安息。” 车在两人身后扬尘而去,方知有坐上轮椅,有些不知道作什么反应。 两人登了记,方知有给曼姨选了一束香水百合,费聿说过他妈向来喜欢花花草草,最喜欢的花就是百合和水仙,都是些长相素雅但香味馥郁的品种。 方知有抱着花,被齐焉推着从一排排墓碑前穿过。 远处的乐声也停了,一行人浩浩汤汤走过来。 到某处时刚好撞上,齐焉主动推着人靠边给他们让路。 为首的道士身着黑袍,路过两人时目不斜视。 不过紧随他身后的那位,在看清方知有后显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 两人和刚刚结束送葬的队伍擦肩而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香火的味道。 不算难闻,却莫名让人出一股怅然之感。 即使是与那位刚去世的人毫无联系的者,看见这样沉重肃穆的场面,也难免伤怀。 仿佛是重新认识到了每个人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烟雾几缕,魂归天地。 齐焉到底是不认识费诗曼,愿意陪着自己来墓园方知有就已经很感激了,此时自是不会再麻烦他,又撑着拐杖走了很长一段路。 费诗曼墓前,方知有艰难弯下腰,将那一束还带着水露的鲜花轻轻放在石碑前。 其中一支在被挤压的过程中差点掉出来,方知有伸手将它扶正了,于是墓碑右下角多出一株盛放的香水百合,不仔细看像是从地里自然长出来的一样。 “曼姨。” 纵然方知有已经知道了墓碑上面带微笑的女人和自己的真正关系,他还也是像从前一样轻声唤着那两个字。 昨晚查锦城的扫墓习俗时知道了上坟前要先喊三声,说是这样才能叫应。 于是方知有又喊了两遍。 应没应他不知道,不过三声“曼姨”喊完方知有自己倒先沉默了。 “我来看你了,隔的时间有些久,您别怪我。” 这样长久无言地站着也不是办法,方知有还是决定顺其自然,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申请了S大的研究,还不错吧?” “我帮您看过了,哥哥也很好……他变化很大,不过应该是您会满意的样子。” 百合花在空气中散发出愈发浓郁的味道,方知有站得笔直,沉思片刻: “其实我五年前就知道您跟妈妈是什么关系了,没办法帮您,对不起。” “没能来见你最后一面,当时我……对不起。” 一连说了两个对不起,方知有觉得自己今天好像是专门过来道歉的。 只好话锋一转,开始慢慢说起自己五年前离开锦城后的活,上了什么大学,又遇到些什么人。 他自然是都挑着些好的说,所以絮絮叨叨半天,时间也没过去多久。 “我们都很想你。” 等说完最后,拄好拐杖准备往回走时,天空很应景地飘起了细雨。 不仔细感受根本不会注意,但是方知有还是发现了。 原因无他,雨点斜着飘,一滴水珠刚好落在墓碑照片处女人的脸颊上。 那人长发挽起,几缕碎发虚虚落在耳边,目光平和注视着整个世界,笑容温柔。 前五年内方知有的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他也从最开始的无法接受到了如今,至少能够冷静目送那些已经行将消逝的人影。 因为知道真正的死亡是遗忘,所以方知有每次扫墓的结束词都是表达想念。 他也以为他学会了分别。 可长久注视墓碑上那人笑容时,方知有还是会鼻头酸涩。 这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附近草地上蒸腾起淡淡雾气。 不久后这儿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淋湿,方知有只好再次跟费诗曼道别。 “我还会来看您的。” 齐焉站在一处悠长的室外走廊上等他,方知有一眼就看到了。 但还是等他走进了,才发现齐焉身侧居然还站着一个人。 中等身高相貌朗逸,身着道袍亭亭而立。 竟是刚才送葬队伍里的一名道士。 方知有朝那人微微点头,转头就要和齐焉准备回程。 那道士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竟是对着他说的。 “在下是玄清观的道士。” “玄清观,是汶前山上那个?” 方知有一愣:“我之前去过。” 闻言,那道士笑了笑:“我就因为知道你去过,才出现在你面前。” “当时和你一起来的那位善信,现状怎样了?” 眼前这人方知有不说全无印象,至少也是样貌陌,听他说的话更加摸不着头脑。 还是齐焉在一边提醒:“你当时跟谁一起去的他问那个人近况。” 汶山位于锦城边上一座小镇的附近,诸峰环峙四季常青,是国内旅游著名风景区。 齐焉,方知有想起那时锦城夏日温度直逼顶峰,蔚蓝已经不再成为他们的最佳去处。 怎么都不愿意出门的两个人开始常常在外,锦城周边都被他们转了个遍。 而汶山,是八月,是夏天,也是那时他们的最后一站。 “挺好的,身体健康,工作也还行。” 方知有对那个道士持着怀疑且谨慎态度,说的话就模棱两可,毕竟现下场面实在太过离奇。 一个他毫无印象的道士仅仅见过他们一面就记了五年?! 那道士点头:“那就好。后来他在我观久住,为亡母祈福时状态实在不佳,气息虚弱,心力交瘁之象明显。” “那样年轻一个小伙子,看着居然要有心气散尽的趋向。” 任何一个人面对母亲突然地离世,都不会不为所动的。 更何况费聿和费诗曼算是相依为命,即使没有血缘,却依旧骨肉相连。 方知有很能够理解,猝不及防回忆起费聿曾说过自己已经丧失爱人能力,实在难不联想到一起: “如果他一直没走出来呢?” “性情大变,行尸走肉。” 齐焉在一边哎哟了一声,声调里颇为唏嘘。 道士声音沧桑,语调平稳,补充道: “大部分人是不会因为一件事就垮掉的,他心性顽强,更是不会。” 一件事不会,那许多事叠在一起呢? 听罢方知有心凉了半截,还欲再问。 那道士轻飘飘摆了摆手: “今天见到你,恰巧证明聚散皆是缘。” “当年他走时还求了符,后来谢我,我说谢不得,只祝他常德不离。现在看来,应该是有好的因果了。” 虽不知这结论从何而来,但那道士明显是言尽的模样。 外面雨势小了,道士与两人告别后步履轻快,有种算是得知故人消息后的畅意。 方知有轻声问,又不知道是在问谁: “为什么会记得我呢?” “这道士记性够可以的啊,”与此同时齐焉冷不丁这么来了一句: “话说当时你跟谁去的啊?” “我哥。”方知有站在回廊下,感觉有最后几滴雨打在他手背。 齐焉也不算傻,顿时想明白了个大概,有些不确定: “看来你哥跟他挺熟啊……你今天来看的这位是?” “他的妈妈。”男说完这话之后面色有种被雨滴后近乎透明的苍白。 “那是你的姨妈?” 齐焉看似完全无意地冒了一句。 方知有眼神渐渐怪异,看着齐焉良久无言。 “我猜的,毕竟你们一个姓方一个姓费嘛,哈哈……” 齐焉被盯得莫名有些心虚,故意开始聊其他的: “那你哥管着你也是应该的,毕竟你父母都在英国嘛。” “不过你也不用烦,等他以后结婚了就没时间管你了。” 某两个字眼好像是齐焉今天第二次提及了。 方知有沉浸在刚才的对话里,后知后觉: “你说什么?什么结婚?” “也不是结婚啦,”齐焉走出回廊感受了下天气,回来时嘴上说着: “他这几天在相亲啊,跟那个荣盛的大女儿,你不知道吗?” 无端的,方知有庆幸自己真的不知道。 不然凭借这段时间的压力,连他自己都保不准会做出什么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 问出这话的同时,方知有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第34页 因为他知道,除非订婚,费聿不会允许消息外传的。 “他们已经订婚了吗?” 齐焉看方知有表情这样冷静,莫名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这人乖顺外表下藏着什么疯癫想法。 “没有,不会这么快。应弦告诉我的。” “不过应该迟早都会走到这一步吧。” 这话一出,方知有拢了拢围巾,坐回轮椅上,因住院长时间未曾修建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不会的。” 齐焉站得高没听清,啊了一声问:“你说什么?” 方知有见他迟迟不动,开始自己移动轮椅,嗓音冷冽: “没什么。” 等日薄西山,细雨过后锦城迎来短暂的蓝调时分,方知有回到医院时,只有自己一个人。 齐焉已经走了,那人原本还有今晚住在山上的想法,被方知有拒绝了。 倒不是不愿意,而是方知有大概猜到了,有个人会来。 医院的人看见他一个人坐着轮椅回来,吓了一大跳,忙上前问这问那,像是怕他划拉几下轮椅又给自己整出伤。 身后的前台护士直到将他推至门口都还在说着: “您可以给我们电话联系,我们会有人来接您的。” “哪有那么严重,”方知有看着女着急忙慌的样子有些想笑: “我腿已经好多……” 话语顿落,身后刚还焦急的声音此刻无比恭敬顺从地给病房内男人问好: “费先。” 费聿沉默着微微点头。 护士将方知有推到病床边上,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姑娘,看模样是要一个人拖着方知有上床。 即使已经知道刚才那些关心都是看在费聿的面子上,方知有也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你先出去吧,我自己可以。” 高阿姨不知道哪里去了,等护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病房内像被抽了真空,顿时被无声充斥。 方知有两手撑床缓慢地挪动,全程没看费聿一眼。 等到他终于如释重负般坐回床上,费聿也同时开口。 语气自然,不像前几天那样压抑着怒火: “去干什么了?” 要是换做以往,方知有准会为这高兴两天。 可惜如今的他只觉得费聿明知故问; “高阿姨没告诉你吗?” 不待费聿说话,他接着道: “那几个保镖没跟你说?还是医护士没跟你说?” “你想知道什么不行,非得来问我?” 这一长串下来,换来一个费聿有些意外的眼神,虽只有几秒的情绪,还是被方知有捕捉到了。 他直接就理解为了费聿在心虚。 结果费聿这人居然不动如山地盯着他,视线平静又漠然。 大有不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就一直这样耗着的意思。 “我去跟曼姨告状了。” 方知有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声音轻下去,整个人坐在床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不难听出语气委屈。 费聿很罕见地接了他的话:“告什么状了?” 男抬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但那张脸得太过好看,导致那样的表情被他做出来居然多了点不羁的散漫: “你要结婚。” “我这个当弟弟的居然不知道。” 第28章 他是我的药 【现在又多了一件事,是我只想和他一起做的。——August22th,2035】 “谁告诉你的?” 病房里回荡这五个字,语气丝毫没有被戳穿后的慌乱尴尬。 跟费聿的沉稳比起来,被质问的好像是方知有一样。 方知有此时情绪上头,觉得费聿这样说就是默认了。 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看着身前男人,因呼吸急促胸腔不断起起伏伏。 连声音都不自觉放大: “你瞒着我,又要管我,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是你哥。” 费聿显然对方知有这样质问他的模样十分不满,说的话有不容置喙的意味。 “你不是!” 明明前几个月见面时还说自己是前任,现在又变回哥哥了。 方知有不要这样单纯的关系。 好不容易走了个余辛乐,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相亲对象。 现在告诉他那人可能变成费聿的未婚妻,随后就是合法妻子。 方知有都不敢放任自己去细想,被嫉妒折磨到扭曲的滋味不好受。 他不远万里回国追人,不该是这么个结果。 他不甘心,即使费聿不喜欢他,讨厌他甚至恨他,方知有永远不能接受费聿和别人在一起。 除非他死了。 他抬起头,又因看不完全费聿的表情感到遗憾。 方知有开口,一字一句带着引诱: “你真的喜欢她吗?” 他开始试着离开拐杖站起来,疼得一边小声抽气一边继续不依不饶: “她比我好看吗?” 最终靠单腿支撑起了整个身体,方知有有些摇晃,不过终于能看清费聿的脸。 他惊觉,好像离得又有些太近了,不过依然固执开口: “有我难忘吗?” 从另些视角看,方知有现在快要贴在费聿身上。 迸发出的灼热呼吸声喷洒在费聿下颚,耳畔,颈侧。 他才不管这些,方知有快要失控,平时清冷的声线都带着颤抖: “你也会给她求平安符吗?” 话音一落,方知有短暂安静下来,自嘲地笑了笑,已经提前在脑海中猜测费聿这次又会说什么话来刺痛他。 费聿蹙眉看着对面人这一副似是下一秒就会摔倒的模样: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平安……” 但话音未落,神色却随着方知有的动作逐渐凝重。 “真的不知道吗?”方知有喉间难抑一声冷嗤,缓缓举起手,一个略微褪色的明黄色符咒挂饰变戏法似地从他刚还握成拳的手中掉出,瞬间出现在费聿面前: “那这是什么?” 黄色的丝线缠绕在方知有的食指上,坠着的符在费聿面前碍眼地晃啊晃。 两人刚还交错缠乱的呼吸忽的凝固了几秒。 费聿眸光一深,欲言又止。 这一切被方知有尽收眼底,他早想到了,下午在蔚蓝找到这个平安符时就想到了。 费聿不会这么轻松就承认,正如他现在一样—— 他只是别开眼,音色冷淡: “下次出门多叫几个人陪你。” 这句话飘散在空气中的同时,方知有下定决心般往前一凑。 两人距离本就尽在咫尺,这下直接猝不及防双唇相贴。 这个不算吻的触碰,干涩又苦楚。 他能感受到费聿是想推开他的,可能是想到他伤还没有好,手又放下去了。 方知有原本想着只偷这一个吻就好了,他不敢奢求其他。 可是嘴唇感受到微凉触感的那一刻,他明明紧闭双眼,却看到了最多。 男发着抖,眼眸湿润,语气哀求: “费聿,不结婚好不好,我什么都没有了。” 费聿身侧的衣袖被方知有死死抓住,原本一丝不苟的面料泛起一层层褶皱。 两个人看似依偎在一起,却又好似隔着一层玻璃。 “对不起。” 他有些哽咽,平时在隐晦内敛的思绪也混乱起来,头脑中是一团乱麻。 认为自己错了,又怕自己真的错了。 “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太近了,方知有近乎呓语一样重复着这句话。 再抬眸时或许出现幻觉了,费聿那长久不变的疏离眼神多了几分人该有,名为心疼的眼神。 所以他还是重新靠近了,哪怕是幻觉。 “别推开我,求你。” 万一费聿是他的药,再碰碰就好了呢? 方知有不敢伸手搂人脖子,双手自然又尴尬地紧紧抓着费聿,唇上确是无比纯情地将对面人嘴唇碰了又碰。 碰碰就好了,可是呼吸真正交缠地那一刻,方知有却跟失控了一样,怎么都不够了。 他做了个胆大包天的行为。 方知有缓慢伸出舌头轻轻舐了几下费聿的唇缝。 与此同时他就做好了被推开,被羞辱甚至被揍的准备。 在他预想到的所有结局里,费聿选择了他唯独没想到的一种。 感受到费聿微微张唇的时候,方知有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开始尖叫。 然后就是一片空白,像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 天旋地转,等方知有再次有了感知,他正被费聿一手摁着后脑勺,一手箍着腰。 是一个近乎将他抱起来的姿势,方知有立刻伸手搂住费聿的脖子,那只用作着力点的腿也轻松了。 属于费聿的气息将他包裹,方知有被吻得差点失神,中途分开换气时,还无意识往费聿唇边凑。 第35页 真是一个比初吻还要辗转,且更为刺激的吻。 过了很久方知有脱力软在人怀里,两具身体终于紧紧相贴。 方知有可能是被吻得大脑缺氧了,否则为什么现在人是昏昏沉沉的。 明明是这样让人兴奋的事,他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累了?” 费聿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除了比刚才略微沙哑以外,竟多了几分自持的味道。 跟方知有现在染上疲倦和情/欲的脸截然不同。 好像刚刚跟人接吻的不是他一样。 方知有第一反应就是否认,他还有好多话想跟费聿说。 然而不等他开口,整个人就几乎被抱起来放回床上。 剩条好腿在床边晃悠是方知有最后的倔强。 费聿屈尊降贵微微蹲下身,握住了方知有那条故意不配合的小腿。 隔着不算厚的牛仔裤,能感受到费聿手心那明显的炙热。 直到另条腿也被放到床上,男还是没忍住: “你真的要结婚吗?” 方知有握住男人手不放,眼睛俨然变成蓄水池,眨两下就泛起亮晶晶的光。 “只是吃了顿饭。”费聿没有任何其余亲昵的动作,松开手后和人拉开距离。 “那你别走,留在这里陪我。” 示弱是方知有的强项,他放软声音。 费聿坐在床附近的沙发上,示意自己不离开。 方知有是真的累得不行了,不止今天,这整段时间以来发太多。 他好似不会游泳的人,始料未及地就被淹没。 等溺水到快要无法呼吸之时,费聿终于出现了。 他拼了命的从费聿那里汲取空气,哪怕是一丁点儿也行。 全然不顾,是谁把他推下水的。 梦里回到从前,那时费聿总喜欢在蔚蓝,自己房间的阳台又或方知有房间上的飘窗上,亲他。 两个都是第一次谈恋爱的人对于情侣之间的亲密事都不太懂,懵懂又青涩。 可是两具年轻的灵魂总牵引着身体靠近对方。 然后他们拥抱,亲吻,又终于在某一次,初尝禁果。 现实中两人第一次时方知有格外主动,梦境里却完全相反。 “哥哥,你等会儿轻点儿好不好?” 方知有听见自己的声音充斥着欲望,又抖又涩。 他在害怕费聿。 明明背景是在蔚蓝,可梦里的他总觉得费聿哪里变了。 后来他被弄到求饶,想爬走又被那双大手抓着脚踝拖回来。 晕过去之前他恍惚听见费聿说: “方知有,撒娇对我已经不管用了。” 晨光熹微之时,方知有如蒙大赦般从床上醒来,浑身细汗。 他已经很久没有性/想法了,过去总围绕他那繁复严谨的专业开展活,方知有自己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个性冷淡。 其实这个论断在他见到费聿的第一天被推翻过。 他误打误撞走错房间,费聿靠在门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身体外却穿着一件修身款黑色毛衣。 方知有眼睛耳朵大脑都开始各忙各的,直到盛月兰给他打来电话,他那时坐在地摊上,还在反复回忆着费聿的模样,冷淡,又莫名性感。 他总觉得他透过毛衣看见了腹肌的形状。 而后是不愉快的重逢,方知有很快接受了费聿 新到一个完全陌的环境,方知有花费大量时间在适应上,中途又要面临比想象中困难得多的学业。 方知有再次恢复了那样清心寡欲的状态。 偶尔的冲动,费聿说几句冷冰冰的话也都消停下来了。 直到昨天,被吻住时一股久违体验过的酥麻直窜天灵盖。 不出意外的,晚上就做梦了。 还好高阿姨不在,方知有瘸着一条腿杵着单拐往卫间走去。 等痛苦的换裤子环节终于结束,方知有红着脸刚出门,视线跟开启自动锁定一样,一眼就看到了床头那抹明黄色。 那个费聿曾经死不承认的平安符如今已明晃晃成了一枚“弃子”。 被主人自暴自弃丢在床头。 反正是彻底睡不着了,方知有干脆坐在床边,随意拿了一本专业书开始看。 高阿姨推门进来,手上端着时蔬鳕鱼粥。 房间里某个人的心思根本不在书里,很容易就转移注意力看向门口。 高阿姨比平常来的时间整整早了一个多小时,方知有有些意外,主动问道: “阿姨,怎么今天这么早就来了?” “费总昨晚走时,跟我说让我今天早点来送早餐。”高阿姨笑眯眯地, “我还说你往常这个点没醒呢,他说你会醒的。结果我刚一来看,还真是醒了。” 方知有沉默了,说实话昨晚费聿走时他是真的睡着了,对方怎么会对他的反应猜得这么准。 一想到自己所有都尽在费聿掌握中,方知有顿时感受复杂起来。 “怎么这么开心啊?” 高阿姨在帮他推临时餐桌,手上动作不停,同时问着。 “没有吧……”这句声音小到连蚊子都听不见,方知有嘴硬着不肯承认。 开心,方知有看不见自己现在的表情,伸手摸了摸嘴角,好像是扬着的。 高阿姨语气欣慰:“年轻人就是要多笑笑嘛,你笑起来多好看啊。” “前段时间看你整天愁眉不展地,我都快担心了,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你会病的呀?” 方知有很少会听见这样细碎但暖心的唠叨,他没再出声打断,低头沉默地舀着粥。 眼尾眉梢却都是含着笑的,连带着眼下那枚小痣都明艳起来。 “那个什么病来着……”高阿姨说着说着想不起来了,开始有些焦急地来回踱步。 “抑郁症!” 她突然叫出声。 方知有勺子里的粥撒出来不少。 “长时间心情不好很容易得那个病的,心病,得了跟死过一样。” 高阿姨想起来了,一本正经对方知有说。 半晌,男发出一声及浅薄的笑,还十分配合地点点头: “确实啊。” “跟死过一样。” 第29章 哥哥别再逗我啦 【我怀疑过,那些事情是真的发过吗?我和他,真正相爱过吗?——December1st,2025】 站在故事的结尾看那些好似戏水一样从指缝中流走的时间,那些事件,会是什么感受? 英吉利海峡与巴伦支海的最接近距离约为三百五十六英里。 方知有总拿那听着十分保守的距离来宽慰自己,日子或许也没有很难熬。 两处的海水总轻声作响,盛行西风偶尔拂过脸颊。 方知有的世界从黑夜,到白天,到能够感受季节,到能够抚摸风向。 但他还是无法离开英国。 像格陵兰鲸游不出那片海域,承载记忆的漂流瓶盲目漂浮在汪洋。 锦城没有海。 意识到这一点的人重新沉入悲伤,沉入海底。 他恨不得重新回到那年。 那年傍晚,蓝调时刻被点着的那支查普曼,最后孤独地燃尽了。 方知有摁灭最后仅剩的那一小截后,跟着费聿上了回程的车。 一路的海,一路无言。 费聿坐在副驾,方知有也就心乱如麻地盘算着两人的关系。 他刚都说了什么?! 他问费聿下次可以亲吗。 这样不就是明牌了吗? 后来费聿说了什么。 费聿什么都没有说! 思及此,方知有趁着没人注意,低头狠狠搓了搓自己的脸,试图让脑子清醒一点。 怎么就没忍住呢? 都怪氛围太旖旎,都怪四周太安静,都怪费聿…… 算了吧,他有点舍不得怪费聿。 虽然费聿没说话,但至少可以确定他没气吧。 汽车颠簸,路边荒凉。 方知有又悄悄抬头想看看某人,结果目光将将定住,猛地与车内后视镜中的那双眼睛来了个对视! 前方有一道大坎,越野车横冲直撞过去。 方知有的心跟着抖了几下。 费聿刚刚明明就在笑! 好不容易熬到行程结束,越野直接把他们送回酒店楼下。 路过大堂时,方知有还亦步亦趋跟着费聿,丝毫未感觉到前台看他的眼神怪异。 那个美丽的斯拉夫女人此时看他的目光充斥着…… 类似迫不及待的情绪。 走廊悠长,不知为何费聿走得很快,快到房间门口时方知有终于忍不住开口想将人叫住: “哥……” “Happybirthday!” 与此同时费聿刚将手放在门把手上,大门从被迅速拉开。 好几位当地人手中拿着礼炮日帽,笑靥如花神色期待地看着这场惊喜的主人公。 房间显然是被精心布置过,角落有花花绿绿的气球和礼物盒。 第36页 方知有被吓了一跳,往后连退好几步。 费聿好整以暇靠在门边,看他那副还在状况外的模样,像是被可爱到了,兀自笑了好半天才附到他耳畔: “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这家酒店还有这个服务的。” 房内空地上有一座双层蛋糕,上面撒满糖霜和跳跳糖,是很幼稚的款式。 不过看着就很好吃。 人群开始起哄让主人公去许愿,最靠近门口的男人把甜品刀都递到了方知有手上,这是在Q流程了。 无奈这样的场面方知有有些应付无能,只好强拉住还在一边笑的费聿,让他陪自己一起走过这一段“遥远”距离。 成为焦点这件事方知有还不太习惯,不过他莫名觉得在费聿看来是家常便饭。 两人刚迈步跨上地毯,两侧的工作人员不知道从哪里拿出礼炮。 几声巨响后,彩带和羽毛从空中飘飘扬扬下落。 摩尔曼斯克最初的一场雪,落进方知有眼睛里。 方知有拉着费聿走在地毯上,周遭是为他们欢呼的人群,四处都是装扮成庆祝的模样。 这样的场面,实在让人很难不多想。 脑海中响起某部戏剧的第五幕配乐,方知有还拉着费聿的手,只是现在快要起一层薄汗。 插在蛋糕上的蜡烛是星星形状的,被点燃的同时房间内灯全部黯淡下来。 刚还喧闹的人们顿时屏息凝神,来自这座城市的目光聚焦在方知有和他面前那个蛋糕上。 头上一重,费聿给他戴好日帽,再绕回他身边。 方知有看向他。 费聿的眼眸在烛火映照下比前夜看到的极光更珍稀,情绪和几个小时前在那座小村庄的秋千边两人对视时一样。 在这之前,方知有都已经想好了日愿望,那就是和费聿在一起久一点,再久一点。 可是现在,他想换一个了。 于是方知有做了比蛋糕模样还幼稚的动作,他双手交叠,在胸前紧握成拳,虔诚许愿。 他想,十八岁的愿望是—— 希望哥哥占有所有命之宝,在有他没他的日子里都顺遂安然。 星星蜡烛上那簇火焰的最后一支舞完美谢幕,祝福声如潮水一样上涌。 过去十七年的日虽每年都盛大,却总是固定的地点固定的人。 这是方知有第一次和这样多陌却友好的人一起过日。 十几二十岁的人最为热情单纯,只要能走向世界,那么世界会遍布他们的朋友。 他现在很高兴,男开心起来眼角笑意荡上眉梢,强烈邀请工作人员和他们一起共享蛋糕。 周围人本以为任务完成了,没想到还可以吃到小帅哥分的蛋糕,假意推辞了几下就自然融入。 再后来就是两人的酒店房间俨然变成了party现场。 “没想到他们也这么放得开,我还以为这儿的人都很冷淡。” 费聿话中听不出来语气,只能感受到他的意外。 方知有眼睛弯起来,凑近费聿耳边: “可是我很喜欢这样,谢谢哥哥。” 这是真心话,方知有知道费聿肯定对酒店提要求了,就连那个看着就像小孩喜欢的蛋糕,也肯定是费聿选的。 只是费聿不说,他也就装作不知道。 毕竟哥哥总是这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为他处理好一切事项。 费聿的无微不至,方知有已经从最开始试图接受时的受宠若惊到现在心安理得。 终于等到夜深,蛋糕也分完了,一群语言不通的人聚在一起度过了一个美好的日夜。 酒店给两人免费开了另一间套房,餐厅备好了菜,经理还专门过来用翻译感谢他们愿意信任员工。 这件房误打误撞就是费聿最开始想订的那间,视野开阔不说,主要是一套里有两个房间独立分开。 费聿是满意了,没注意到方知有听说后在一边悄悄瘪嘴。 经理护送两人上顶楼,笑着给房间门从外关上了。 下午费聿没有正面回应的那句话,现在方知有忽然就想重新问一遍。 但是他已经学聪明了,知道不能直接问。 于是,方知有先是装模作样地在套间里转悠了两圈。 随后及其有目的性地到费聿面前站定,微微仰着头,一脸期待,眼神在暖色灯光下往外冒黄色星星,可爱又灵动。 他伸出手,形状饱满莹润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说出什么话都让人无法拒绝。 “我的日礼物呢?” 费聿罕见地有些心虚,视线似有若无飘向别处: “等……回锦城再给你。” 方知有眨眨眼,凑近了一点,无比认真道: “可是那样,就不是日礼物了呀。” “日礼物就是要日当天送的……” 最后一句声音极小,男嘟嘟囔囔着抱怨。 “那你想要什么?” 费聿歪着头去看人低垂的眼睛。 想要什么,方知有可不敢说。 他还记得他一时冲动说出口的话让他忐忑了一整个回程的路。 “不说话吗?那我猜,你是想要这个。” 话音刚落,方知有额间感受到微凉。 有人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比羽毛拂过还轻的吻。 是吻吗? 方知有的心怦怦直跳,灵魂都在颤抖。 费聿回应他了。 那是不是证明,费聿对他就是那种感情? 方知有耳边轰鸣,站在原地就好像经历了一年四季。 费聿见他沉默,从他身边径直绕过: “走,去吃饭。” 他一着急,脱口而出: “只有额头有吗?” 这话一出,费聿停住脚步,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又变。 方知有说完立马后悔,一股火从脖子烧到耳朵。 这样贸然进取,会不会让哥哥觉得他是一个很随便的人? 但如果只是等来了一个额头吻,他又有些不甘心了。 这可是日礼物哎!一年只有一次的! “你还想要哪里有?” 费聿一摊手,表情却似是笃定了方知有不好意思说一样意味深长。 他猜得没错,这对于一个前十七年都没谈过恋爱的单纯男来说是有些难以开口。 方知有意识到着了他的道了,皱着眉冲向餐厅。 中途被费聿这个坏人一伸手给拦住了。 然后,方知有眼前一黑。 一个冰凉的吻落在他唇上。 星夜转眼到了朝霞,上午阳光最盛时,两人出发去机场。 “是不是等我们到了莫斯科,就跟章含艺他们汇合了?” 方知有有些没睡醒,脖子上带着U型枕,头发还是乱的,语调含糊问着。 费聿陪他坐在后座,闻言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这一声默认是方知有在彻底醒后才开始纠结的。 林泽任他们真讨厌,非要来打扰他和费聿干什么? 不过他和费聿都已经那个过了,应该不用担心章含艺的问题了吧? 方知有一边乱七八糟地想着,回忆起昨晚双唇相触碰的感受时又没忍住有些脸红。 原来和费聿亲吻是这种感受—— 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耳边有小鸟在欢叫。 原来这就是足以让灵魂交融的行为。 “你不是说他们来了吗?什么时候到啊?” 方知有左顾右盼,一米七八的个子甚至差点踮脚。 飞机上费聿说林泽任他们的航班和这一班的降落时间差不多,到了机场就能汇合。 那时方知有还处于一种胡思乱想的状态,对于这样惊天动地的巧合并未予以深究。 “可能还有一会儿吧。” 费聿顿了顿,接着道: “我怎么感觉你不是很想让他们来啊?” 语气正常,仔细听不难听出夹杂隐隐笑意。 但方知有还是心虚过一切,当即就反驳道: “哪有?多两个人热闹点好不好?” 费聿闻言佯装点头:“那你就是很想他们来咯?” “对啊。”方知有咬牙切齿,不情不愿。 “那我要是告诉你他们来不了你会不会……” “真的啊?!” 费聿话还没说完,方知有惊喜道。 笑容挂在脸上,跟一脸深意的费聿来了个对视。 方知有后知后觉,但是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围绕在费聿身边开始反复问: “到底真的假的?” 直到费聿拿出手机给方知有看了他和林泽任的聊天记录,上面显示几天前,林泽任说他们想过来玩时,费聿直接了当地回复: 【别打扰我们。】 方知有愣在原地缓了好久,才接受这个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事实。 “你……你……” 男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你”了好半天都没你出个下文。 第37页 费聿强忍着的笑终于显露,伸手揉了好几下方知有头发。 “你居然骗我!” 方知有又高兴又气,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然后他就决定要惩罚一下费聿,这个哥哥老是逗他玩! 可惜方知有不理人的状态拢共也没持续多久。 上车之前,费聿跟着他一起走到了后座。 在他弯腰进车门之际,四面都是遮挡。 腰被人一搂,随后就是有什么东西飞快地在他唇边啄了一下。 方知有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费聿紧紧挤在他旁边,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别气了,下次不逗你了好不好?” 第30章 我不想离开哥哥 【我对他的占有就是好梦一场,多年之后他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提及。——December2nd,2025】 到莫斯科的第一天,方知有确切知道了他和费聿之间不会再有别人打扰,开始满心期待着能和哥哥更亲密一点。 可是费聿的表现从前并无两样,连日当天的亲吻也没再发过。 这跟方知有预想的可谓大相径庭,怎么又做回兄弟了? 他才不想和费聿继续做兄弟! 平时面对哥哥能说会道的人这下直接哑了火,时时在心里干着急。 方知有根本不知道怎么向费聿表达自己想和他更进一步的急切心情。 他为此愁得都快失眠了。 远在英国的Joa小姐得知此事,震惊到足足一晚上没和方知有联系。 第二天发来消息: 【我之前就看你像同性恋,只是没想到那个帅哥居然也是!】 【哎,果然我喜欢的每个男的都是同性恋。】 后面跟了一把菜刀的emoji。 方知有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但又实在焦急,只好皱眉发送: 【到时候我妈一声令下的功夫,我和他就没有以后了!】 【Joa,没有人能帮我了。】 【除了你,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方知有这招对Joa小姐显然是十分管用,对面很快就根据本身丰富的情感经验帮他出好了主意。 【找家酒吧,装醉强吻他。】 方知有:【稍微有点流氓了吧?有没有绅士一点的?】 Joa:【当然有,站在他面前,朝他鞠躬,问他:“请问我可以吻你吗?”】 方知有不说话了。 似乎上面那个方法也不是不行,费聿应该不会怪他的吧。 长夜漫漫,方知有这样想。 莫斯科市中心月色融融,灯火辉煌。 一家装潢十分具有俄式古老风格的酒吧内,已经是座无虚席。 下午他主动和费聿提出想要体验当地的酒文化,于是夜晚两人就出现在这里。 方知有点了Palomita。 这可不是随便选的,他一听调酒师说这款酒是龙舌兰混威士忌调,心想估计酒味浓烈,能够掩盖住他的心虚。 到时候他岂不是做什么都有借口了。 点酒时方知有专门说的英文,没用翻译器,就是怕费聿看出他的心思。 这里夜越深场子越热,旋转镭射灯被打开,平等地照耀过每一个人脸上,星星点点。 他们坐下没多久,音乐逐渐由欢快抒情演变成激情四射。 起先是不少人跟着歌曲在座位上小幅度扭动,直到吧台附近的男人大声喊了一句什么。 是俄语,方知有听不懂,周围人热烈的反应足以证明那人大概率是气氛组的。 舞池陆陆续续进人,男男女女热情扭动着,还有不少跳着跳着就紧紧挨到一块去的。 人群中有人开始尖叫,方知有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一男一女正紧密搂着彼此,忘情地拥吻着。 好像是与他跟费聿亲吻的方式不一样,方知有一边想着一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辛辣液体入喉,害得他差点呛到。 等他转头时,猝不及防与费聿看向他若有所思的目光来了个对视。 “是酒太烈了吗?” 人声鼎沸中他听见费聿凑近这样问自己。 “没,没有。” 方知有看看自己的,又看看费聿杯子里那只剩一半的晶莹液体。 他不由得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哥哥喝酒时那样泰然,侧颜冷峻,在缱绻晃眼灯光下性感又有魅力。 自己怎么这样狼狈? 他视线下移到费聿嘴唇上,喉结上。 他又开始幻想,接吻到底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他们看着都那么沉醉?上次在酒店遇到的那对同性情侣好像也是这样。 那些动情时的喘息,呻吟仿佛隔着时空在方知有耳畔表演起来。 方知有明明确定当时隔得很远,他什么也没有听见的。 其实后来他与那对同性情侣中的某一位是私下见过的,那个男人和他交谈时将当时还不是一对的他的费聿误认成了一对,方知有否认后,那人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 “Ohmygod!” 思绪纷飞的方知有被人猛地一拉,刚才还好端端放在桌上的酒杯转眼间四分五裂。 那对情侣中的女不小心撞到了他们的桌子,玻璃杯马上要砸到方知有身上时他还毫无察觉,直到费聿将他拉开。 女一直道歉,方知有下意识摆手说没关系,结果尾音还没落下,他就被费聿拉着疾步走出了酒吧。 “时间差不多了,再待就太晚了。”费聿声音淡淡,没什么情绪。 只是可惜了那杯方知有精心挑选的酒,还没喝两口呢就撒了一地。 一回酒店方知有就躲进了自己房间。 手机上是接吻技巧的教学视频,方知有聚精会神地看着,连费聿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的他都不知道。 “你在看什么?” “啊。” 方知有被吓了一跳,手机从手里滑落到被子上,依然还在播放着那个视频。 标题名称为——《让对方脸红心跳的接吻小技巧!》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方知有自暴自弃似的将头埋进被子里,试图憋死自己。 “你这是……” 费聿看看手机,又看看方知有只剩一小节发尾裸露在外的脑袋,觉得有些好笑。 方知有声音从被子里传来,显得闷闷地: “酒吧里我看到他们……我只是知道了原来亲吻不是那样的。” 男想到自己跟Joa说的话,当下心一横,离开被子问费聿: “不是我们前两天那样的哥哥。” “接吻是要伸舌头的对吗?” 眼见费聿沉默好半晌,方知有壮着胆子: “我们来试试吧哥哥!我感觉我已经学会了。” 他此刻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刚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凌乱又柔软,双颊泛红眼神明亮,一脸纯真说些引诱的话。 但是费聿还是拒绝了。 费聿帮他压下脑袋上翘得最高的那簇毛,平静开口: “接吻不是兄弟之间做的事。” 男忽然有些激动,坐直身体,声音都放大了: “我们不是兄弟啊!” 话音刚落,方知有可能是察觉到了自己刚才的反常,半是找补半是真心道: “你为我打架,教我开车,带我旅游,和你在一起我最开心了,我不想和你做兄弟。” 方知有一口气说完,再看向费聿时对方依旧是刚才那样的神色,眸光温柔,岿然不动。 显得他在无理取闹一样。 “我知道,我知道。”费聿坐在床边,安抚着方知有: “但你还太小了,再等等好不好?” “没有时间了!” 方知有有种酝酿了好久的一拳头却打到一团棉花上的感觉,那股压抑心底多天的慌乱此刻终于喷涌而出。 他却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现在费聿看向他的眼神不明所以。 方知有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他快速跑向另一个房间,在嘭地一声巨响后锁上了房门。 费聿紧跟在他身后,被他用一道门隔绝在外。 这是昨夜费聿的房间,方知有看着里面全是属于费聿的东西,快要被难受淹没。 敲门声响起,起先还算规律,越到后面越杂乱。 费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知道是不是方知有的错觉,他总感觉语气里已经带了些凌厉: “方知有。” “你不出来我去找前台要钥匙了。” 费聿说着,脚步声渐远。 方知有也不清楚自己在闹什么脾气,或许只是预想中哥哥的行为和现实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听费聿说要去拿钥匙了,直接打开门。 那人却站在门口,背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 直到他拥上费聿那一刻才发现,原来看不清楚是因为眼睛已经开始模糊。 这段时间方知有心底装着事,很久没有这么苦恼过了。 第38页 “你怎么了?” 费聿认命般叹口气,回抱住他问。 “我不想跟你分开。” 男毛茸茸的头顶扫过费聿下巴,声音隐约有哭腔。 “不跟你接吻就是要跟你分开?你这思路也太可爱了吧。” 声音从上方响起,方知有隔着衣物能感受到胸腔传来的震动声。 费聿什么都不知道,估计是还以为他在撒娇。 不过不知道也好,他暂时还能心安理得享受这个拥抱。 方知有眨了眨眼,试图让眼前清晰一点。 机舱响起专属于锦城的欢迎词时,方知有正看着窗外还在滑行中的地面发呆。 莫斯科酒吧那晚之后他就决定,顺其自然了。 如果最后的结果注定是分开,那他和费聿进展再快也无济于事。 费聿不会为了他去伦敦,他也不可能留在锦城,至少现在不可能。 那时他还不知道,命中就是会有这样一个人,不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存在的意义也不是教会你什么。 那人的存在仿佛是为了让你永远在痛苦和欢愉中无常反复,最后要么被推着成长,要么被逼成疯子。 但当时只能想通一点的方知有却感觉自己又成熟了。 他时常幻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像费聿那样面对什么事都游刃有余的人。 “小有,费聿,这边!” 方知有闻声望去,费诗曼和盛月兰站在接机口附近。 两人衣服一个深一个浅,脸上都有淡淡笑意,不知道还好,方知有自从隐约猜出两人的关系,现在再看,莫名觉得她们长得确实有点像。 盛月兰抬起双手,方知有自觉拥了上去。 女人附在耳边轻声问: “玩得开心吗?” 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方知有莫名就自行脑补了下一句: “那我们就准备回去了。” 他连忙后退两步,硬挤出一个笑:“还可以,妈妈。” 费诗曼把他拉到一边,转来转去看了他一圈,心疼道: “啊呀我怎么感觉你瘦了,是不是出去玩得太累了?” 方知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费诗曼接着道: “是不是哥哥没有安排好行程,没吃好还是没睡好?” 这话一出,方知有不由得看向一边费聿。 男手上还拖着行李箱,闻言俊眉微蹙,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闭上了,从那个神色方知有都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又是我?” 方知有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出声: “不是的曼姨,哥哥他比导游还专业。” 时间到了傍晚,几人上了回蔚蓝的车,决定放完行李再出门吃晚餐。 车上盛月兰没怎么说话,依然是费诗曼语调含笑陪两人聊天。 但基本是她问,费聿回答。 方知有只偶尔搭腔,始终心不在焉。 他现在一门心思全扑在盛月兰身上,怕今晚这一餐就成了在锦城的最后一餐。 费诗曼十分轻松地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转头柔声问道: “怎么了小有,是不舒服吗?” “没有,曼姨。”方知有笑笑,自然接过费聿从身边递来的水,两人双手在空中触碰一瞬间。 方知有很快就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然后才发现自己好像心虚得太过明显。 两位母亲知道彼此的关系,所以即使他们两个人举止再亲密,也只会被认为是兄弟俩之间有着类似“血缘”的纽扣吧。 “妈,你们后面还要忙吗?” 费聿若无其事问出了这句话。 方知有心里猛地一惊,耳朵都快要竖起来。 “我也以为忙过前面那一阵子就好了……”费诗曼语气听着颇为遗憾: “现在那边情况还不太稳定,所以可能还是要偶尔出去待一阵子。” 盛月兰没说话,看来就是默认了。 方知有重重松了口气。 费聿疑惑:“你们在干什么啊?怎么一个多月了还没结束?” “很多事情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费诗曼说。 不知情的费聿以为是母亲在吐槽工作,方知有却清楚这话里有话。 他不敢表露出半分不对,佯装晕车般始终靠在窗边低着头。 “不过我们暂时还有几天在家里的时间,终于可以好好陪陪小有了。” 车窗外是千篇一律的高速灌木丛,方知有别开眼,看向费诗曼,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轻松笑容: “好啊。” 第31章 夜不归宿的哥哥 【那个时候我哥一离开我我就心慌,现在习惯了。——December2nd,2025】 费聿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 方知有不知道。 从他见到费聿的第一眼,对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所谓哥哥的角色。 直到告白,直到分别,直到重逢。 爱出现在他面前,又消失在他身边。 但他依然不曾目睹,爱究竟是怎么来的。 晚餐定在一家山庄里,据说是费诗曼朋友的店。 山下就是一个巨大的公园湖,有风吹过携带水汽漫上山,纵使夏季气温也变得凉飕飕的。 方知有看盛月兰站在栅栏边,只穿一件连衣裙,裙摆被风吹起一圈又一圈。 会冷的吧。 他刚产这种想法,目光中费诗曼拿着一件薄毛衫递给女人。 “穿上吧,怪冷的。” 费诗曼这样说,末了还补充一句: “我上次落在这里的,他们已经洗干净了。” “看什么呢?” 干净清朗的少年音从身后响起,方知有回头。 费聿站在路灯下朝他笑: “菜备好了,叫她们去吃饭。” 不远处两位母亲像是听见了费聿的话,朝着这边走来。 方知有注意到盛月兰已经穿上了那件毛衫,竟和她今天的裙子意外适配。 他放慢脚步等盛月兰走到他身边,前面费诗曼已经甩开他们一大截。 盛月兰瞥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妈妈,”方知有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口: “你们在忙什么?” 他受不了这样有根绑着刀的弦随时悬在他心口了。 明明一个多月前还说是来锦城过夏天的。 “那个男人要死了。”盛月兰深吸一口气,纤细脖颈上经络明显。 “可是他一直不咽气,我们就只能等着。” 那日夜的电话内容重新在方知有耳朵里放映了一遍,当时费诗曼说的是—— “爸他没几天日子了。” 所以…… 方知有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事盛月兰和费诗曼要选择隐瞒,下意识问道: “那为什么你们不告诉哥哥呢?” “费家根本就不认他,”盛月兰很平静地说出这个事实: “不然你以为他还能天天吊儿郎当不学无术,你想怎么玩就陪你怎么玩吗?” 对于盛月兰选择用这样的词形容费聿,方知有很是不满: “曼姨都没说什么呢……” 言下之意是你又不是他妈。 盛月兰停下了脚步,很是意外地看着方知有。 直到后者神色开始显露慌张,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地兀自离开了。 饭桌上,有费聿母子在的地方气氛不可能僵硬。 费诗曼几句话就将刚还心存忧虑的方知有逗得不禁弯眉。 “你们俩这下回了锦城,后面这段时间又打算怎么安排呢?” 费诗曼总是这样,毫无长辈架子,倒像是姐姐一样和他们亲近。 方知有自然是没有想法,在他看来,干什么都是好的,只要和费聿在一起。 费聿给费诗曼夹了一筷子长鱼,回道:“锦城周边吧,方知有还没怎么去过。” 费诗曼看样是还想说些什么,费聿示意她: “你别光说话,吃菜啊。” “你别减肥了,几天不见又瘦了好多。” 这话一出,费诗曼表情有些沾沾自喜:“真的吗?我那天上称看都没瘦多少。” 方知有在一边搭腔:“我也觉得曼姨瘦了好多,现在这样就很好看啦。” 随后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把费诗曼哄得嘴都合不拢。 女人故作嗔怒地看了方知有一眼,随后对盛月兰夸奖: “你家小有真会说话。” 不论四个人心思各异,至少现在包间内其乐融融。 连盛月兰都搭了好几次话。 “聊什么呢费总,这么高兴?” 一顿饭临近结尾时,门口响起妩媚的女声。 方知有循声看去,身着法式衣裙的女人妆容精致,一头卷发保养得当,在灯光下散发出柔亮的光泽。 光凭一身打扮和她脖子上那串翡翠项链就不难看出这人身价不菲。 想来应该就是这座山庄的主人。 第39页 费诗曼还未开口向她介绍包厢里的人,女人视线扫过费聿,看样子是认识的。 她在看清方知有时眼神一亮: “这个小帅哥是谁啊,要不要到姐姐家里来玩?” 盛月兰的位置刚好背对着女人,闻言面无表情看向她。 女人当即大声“哎呀”了一句,费诗曼忙走上前,拉着女人走出门去,还不忘朝门内费聿说: “快过来跟你沈姐打个招呼。” 刚还热闹的包间内霎时只剩下了方知有和盛月兰。 “你认识她吗妈妈?”方知有好奇问道。 盛月兰喝了口茶:“不认识。” “但是我感觉她认识你。” 方知有回忆起那个女人看见盛月兰时的脸色,若有所思。 “可能吧。”女人放下茶杯,看样是不想再多说。 费聿被叫走了,回来时却只有费诗曼一个人。 方知有疑惑道:“哥哥呢?” “你哥哥说他有急事要先走,让我来跟你们说一声。” 费诗曼依旧是笑着的: “他没规矩惯了,咱们不管他。” 话是对着方知有说的,盛月兰却在一边不屑轻哼了一声。 “他也没把你们当外人,毕竟也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了。” 费诗曼肯定是听见了,这话明晃晃是对着盛月兰说的。 但方知有压根没听到,他正在餐桌下偷摸给费聿发消息呢。 【你去哪儿了?】 【为什么不带上我呀?】 【哭泣.jpg】 “小有,小有!” 方知有被叫回神,慌忙把手机往包里一塞。 “山下有个公园,等会儿去玩玩吗?” 费诗曼问他。 盛月兰在一边说着:“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成天想着玩呢。” “我问小有呢,你叫小有吗?” 费诗曼笑眯眯回怼她。 山底公园比在山上看着大得多,方知有看着四处玩乐的游人。 莫名想起费聿,费聿还没有回他消息。 方知有有些不快,抬眼看到了湖水旁的摩天轮。 摩天轮灯光亮起时,三人碰巧走到那底下。 “想坐摩天轮吗?” 费诗曼问两人。 盛月兰当然不会进行这么幼稚的行为。 于是问题便抛到了方知有身上。 “好啊。” 方知有这话一出,费诗曼很是高兴。 本身以为只是一个小插曲,方知有直到上摩天轮之前都是这么想的。 五分钟后,费诗曼和方知有乘坐的那个舱内,尖叫声连绵不绝。 方知有无奈道: “曼姨,你早说,你恐高啊!” 费诗曼一双手死死拽住方知有胳膊: “我以为……我恐高已经好了……啊!” 平时温柔的女人此时却像是完全抛开包袱了,狼狈地一手抓人一手抓扶手。 这样的时光在方知有和盛月兰之间从未有过。 男思及此,不由得弯了弯眸。 这一幕恰巧被费诗曼看了个正着,女人一边保持着头脑的僵硬,以免不小心看到地面光景,一边对着方知有说: “好啊你个小崽子,敢嘲笑你曼姨了是吧。” 方知有严肃摇头,举手发誓:“我真没有。” 费诗曼手里的那只手臂猝不及防被收走,吓得差点再度尖叫出声: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快把手还给我!” 摩天轮像人老后不再中用的关节,运行迟钝又缓慢。 等一圈终于转完,费诗曼被吓得面如土色,方知有也快憋笑得上不来气。 盛月兰静静看着互相搀扶着走过来的两人,觉得十分奇怪。 “怎么了这是?” 费诗曼像是看到救星一般立马倒到盛月兰身边去,嘴里念叨着: “头晕,方知有太高了靠着不舒服。” 盛月兰一脸不情愿接过人扶着,转头立马阴沉着脸给司机打电话。 回蔚蓝的路上已是深夜,方知有满心期待等会儿回去就能看到费聿。 车停在蔚蓝前院门口,八月的时节费诗曼侍弄的那些花花草草依然争奇斗艳,他很懂事地绕到后门。 中途专门看了二楼他和费聿分别的住的房间,无一例外,都是一片漆黑。 费聿到底去哪儿了。 怀揣着这个问题的方知有进了门,洗了澡,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 费聿还没有回来! 并且手机上也没有回复消息! “咚咚咚。” 三声规律敲门声响起,方知有差点竖起来的耳朵耷拉下去。 费聿敲门不是这个规律。 “请进。” 费诗曼穿着睡衣,敷着面膜走了进门。 “怎么了曼姨?” 方知有坐起身问。 费诗曼开口,因为面膜的缘故声音有些含糊: “你前几天不是日吗?在摩尔曼斯克过得还开心吧?” 不说还好,一说方知有就想起那天晚上费聿主动吻他的额头还有唇角。 明明当时还那样温存,今天怎么就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了? 渣男!方知有忿然想着,嘴上却开口: “特别开心。” 费诗曼点头,一头墨发被搞搞扎成一个丸子,配合那张白色面膜,让她现在看起来年轻得像二十多岁的小姑娘。 “我当时也没能在你身边,没有送你日礼物,但是一直给你准备着,喏。” 她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礼盒:“打开看看合不合适。” 拿到手里感受到沉甸甸时,其实方知有已经大概猜出来是什么了。 只是当手表实物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依旧无可避免地被惊艳到了。 冷峻精钢银表带与表壳一体成型,流畅自然,表盘四周遍布钻石,耀眼却又不失低调。 最让方知有心动的还是表盘内的方格纹颜色,幽蓝色从中心延伸,浩瀚无垠。 像极了那天追鲸鱼时船只走过的那一片巴伦支海。 表盘内是汪洋,银色指针如同船帆,散落的钻石好似冰山。 “喜欢吗?”费诗曼问。 方知有喜欢得不能再喜欢了。 “谢谢曼姨!” 费诗曼又让他带上试试,两人对着一块表研究好一会儿。 直到费诗曼说她面膜要干了,方知有才下床依依不舍将人送到门口。 “曼姨,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方知有没忍住,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良久的问题。 费诗曼没在意,头都没回,步履匆忙赶回另一个房间: “今天都这么晚了,应该是明天吧!” 方知有靠在门框上,心里已经把名为费聿的小人揍了好几下。 这还没正式在一起呢就夜不归宿! 第32章 其实我愿意,哥哥 【当时的我们天真得可笑,掂不清永远两个字的重量。——December3rd,2025】 从莫斯科回到锦城的第一个夜晚,方知有是怎么睡着的。 他不记得了。 总之他应该是在睁着眼到了凌晨,再三确认过费聿不会回来了,并且也是真的不打算回他消息之后。 他皱着眉躺在明亮房间内辗转反侧,睡着时隐约看见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上午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方知有睁眼时,躺在床上静静听了几秒敲门声,确认不是费聿后,才慢条斯理起床去开门。 盛月兰站在门口,一副居家模样,说话罕见地有些轻声细语: “昨晚上熬夜了吗?” 方知有摇摇头,又点点头,一副没睡醒的状态。 “先下来吃饭吧。” 盛月兰说完便转身下了楼。 直到餐厅内方知有才恍然惊觉,这个家两位原住民居然都不在。 他问:“曼姨呢?” 被问话的女人坐姿优雅,安静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闻言才抬慢悠悠抬起头: “她昨天半夜发烧,医来看过后很晚才睡,现在估计还没醒。” 方知有很是意外: “怎么会发烧?” 话刚说出口,方知有才猛然记起昨夜在山庄上时,费诗曼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袖。 她将外套给了盛月兰,可不是就只有自己冷着嘛。 盛月兰估计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今天提起费诗曼时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冷淡。 方知有快速吃完自己面前的那一份华夫饼: “我去看看曼姨。” 盛月兰叫住他:“你别去了,保不齐会传染,你把你哥叫回来。” 对费诗曼好不容易态度好一点,对费聿却依然毫无变化。 方知有甚至能从盛月兰口中听出责怪的语气。 他低低应了声好后,上了楼。 费聿房间和两人去旅游之前并无两样,方知有都能从不同的家具上看出两人活的痕迹。 第40页 这已经是费聿跟他失去联系的第十三个小时。 方知有深吸一口气,重新拿出手机准备给费聿发消息。 铃声几乎在他拿起手机的同一时间响起,居然是某个夜不归宿的人打来的。 “……” 方知有故意晾了人两秒才接起电话。 就两秒,多了他自己也等不及。 “起床了吗?” 对面音色润朗,语气有些意外,仔细听还不难听出点高兴来。 方知有不知道这人心情在好什么,一想到自己一晚上都没睡好觉,没好气道: “关你什么事。” 电话那边静默几秒,随后是费聿更为清晰的嗓音传来,应该是离手机听筒近了些: “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没谁!”方知有说,还不忘记正事: “你快回来吧,曼姨有点发烧。”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发烧了?” 费聿声音里终于带上焦急。 方知有这下却又不好说话了,总不可能说是你妈把外套给了我妈才病的吧。 “可能是昨天晚上山上太冷了。” 他找了个理由,没有撒谎。 费聿回来那阵子费诗曼也刚好醒了。 盛月兰从那个房间出来恰巧碰见费聿急匆匆上楼。 “盛阿姨。”费聿低声唤。 盛月兰看也没看他,语气淡淡: “你倒是还知道回来。” 方知有听见动静,从走廊另一端打开房门,对着盛月兰叫了一声妈。 费聿始终背对着他,穿的衣服都和昨天一模一样,从背影看丝毫看不出昨晚去了哪儿。 眼见着哥哥要进曼姨房间,方知有也忙跟了过去。 盛月兰虚虚靠在二楼围栏上,没有阻止他们。 蔚蓝的主卧,房间大得离谱,落地窗是最好的视野,刚好就能看见那一片人工湖,夏天草绿水清,冬季雾霭朦胧。 费诗曼倚在全软包的欧式床靠上,手里抱着的,居然是笔记本电脑。 费聿走过去,无奈道:“妈。” 费诗曼抬头,露出一个有些意外的笑容: “你回来啦?” “身体不舒服就别工作了,”费聿想要拿走她手里的电脑,被费诗曼一个侧身躲开后才带些怒意道: “什么事都要你亲力亲为,那招他们进来干什么的?” 费诗曼到底是没说什么,但也没放下电脑,她将目光转向从始至终站在费聿身后的方知有身上,突然开口: “小有,曼姨这样是不是特别丑?” 方知有心中猛然一惊,费诗曼突如其来的竟真的像洞悉他心中所想一样。 不过不是丑,而是此刻的费诗曼,和之前实在是有太大的差别。 五官脸型倒没什么变化,主要是皮肤。 现在的费诗曼,肤色泛黄,看着尤其憔悴。 也不怪费聿会直接上手想要拿掉她的电脑,费诗曼这个状态,是个人都能看出实在不宜劳累。 “不会,”方知有摇头:“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费诗曼估计是看出来方知有在哄他,笑了笑不再说话,只让他先出门去。 说自己处理完工作还要休息会儿。 费聿被留了下来,方知有不知道母子俩在门内要说什么,却也清楚不是他应该过问的。 出门时盛月兰居然还在那里,她低着头,发丝从耳畔垂落,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知有正准备从她身边悄声走过,盛月兰却募地叫住他。 “她昨晚给你拿的什么东西?” “一块表。” 对于盛月兰来问他的情况,方知有并不意外。 “哦,那收着吧。”女人不知是忆起了什么,忽而扯嘴角笑了笑: “华愈费总,一块表还是买的起的。” 方知有听话点头,让收就收。 “你日那天,我把钱转到你卡里了,想买什么就自己买。” 这话应该是结束词了,她说完后下了楼。 方知有站在原地点点头,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以往他每年日,盛大宴会后母亲都会给他从出就开始不断往里进账的存款里再增添一笔不菲资金。 但除此之外,不会过问他喜欢什么。 有钱难道不能自己买吗? 方知有也是这样想的。 但他物欲低到离谱,平时的活费就已经足够花销,那张卡几乎没有动过。 他深知他的活已经是很多人企及不到的水平,故而从来不对母亲抱有怨言。 二楼的栏杆好似成了一个沙盘,无知无觉间就记录着母子俩各自的心事。 走廊最尽头的那个房间此时乱得连要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 方知有不会收拾,蔚蓝的阿姨又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没有来。 他一个人迷茫地坐在床边,这一却都归咎于他昨晚睡不着时心血来潮妄想整理行李。 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随后敲门声是两下短配合一下长的节奏,是费聿。 方知有没应声,不过费聿倒是自己拉开了房门。 “哎,”他一进门就对门内的惨状作出了精辟的语气总结: “这房间是小狗住的吗?” 某只小狗此时正气鼓鼓坐在床边,闻言也不搭理人,转身面向窗前,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 “小狗气了吗?” 费聿想去捏人脸颊,结果自然是被方知有打开了手。 他可不好哄。 “听说我妈给你送了块表?在哪儿呢?” 眼见不理人,费聿只好换了个话题。 果然,方知有还是愿意跟他进行正常交流的。 “床头。” 他简短回答。 “那我可以看看吗?” 费聿又问。 方知有有些烦:“你看呗。” 半天没听见身后传来动静,方知有还是没忍住。 他十分聪明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转身的同时问道: “曼姨睡了吗?” 男就站在他身后不过咫尺的地方,一手插兜一手拿着那块表: “没,她温度降下来了,说等会儿要出门走走。” 可是那个脸色…… 方知有不禁有些担心,正要说话,眼见着费聿对着那块表端详了一会儿,表情了然。 “怎么了?” “我跟她打了个赌,赌你更喜欢她的礼物还是我的。”费聿把表放回原位: “但是现在我觉得,我赢定了。” “什么?”毫不知情的赌约当事人追问道。 这一句似是惊动了窗外的鸟雀,纷纷从树枝上飞散。 尘世全是过客,朝方知有匆匆点头就走了。 虚幻缥缈,无影无踪。 为数不多的那些想要牢牢抓在手里的时刻,现在算一幕。 费聿从身后拿出一个简单盒子,像摊开自己心似地将盒子摊开在方知有面前。 用一种很通俗的比喻来讲,这一幕像电影中被慢放的默片。 直到那抹淡绿出现在方知有眼前,周围的一切才重新鲜亮起来。 戒指的款式再简单不过,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素圈。 如果不看到中间那枚浅绿色钻石的话。 方知有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的钻石,像苔原嫩芽,又像水色缥碧。 那枚钻石就在银光流转中安静得如同荷叶上凝固的晨露,幽幽散发清冷光辉。 然而不等方知有从惊艳中缓过神来,费聿紧接着告诉他了另一个消息。 “这是我做的。” “你做的?” 方知有睁大了眼睛,而后恍然大悟般惊喜道: “所以你昨天晚上是去做这个了?” 费聿矜持点头,俊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你之间在摩尔曼斯克,你说日礼物回来再给我,是说的这个?” 像是推理游戏,方知有越思考越兴奋。 “之前是用这个绿钻石给你打了一条项链,后来想了想……还是换成戒指了。” “戒指,意义特殊一点。” 费聿一本正经说着,这真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意义,意义都是人赋予的。” 方知有用着刚学来的话,视线停留在戒指上: “所以哥哥,你给它赋予了什么意义?” “之前我说再等等,是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和你开始。” 费聿将那枚戒指紧紧攥在手里,一个圈能圈住很多东西,面前的这个人,和从今以后的许多年。 “那么现在,你还愿意和我不分开吗?” 方知有怔愣般看着那枚浅绿钻石戒在费聿手里,莫名想起好像这样一幕曾经出现过。 不过当时还不是戒指,是那捧阴差阳错被扔掉的木绣球。 “我很喜欢。”沉默两秒,他似懂非懂点点头。 少时的承诺是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羽毛被风吹走了。 第41页 方知有懂这个道理,但他依然难以对面前这个人开口说出不愿意。 不分开的誓言不是永远,即使没有这个前缀方知有也很难许下承诺。 于是话到嘴边转了好几圈,他说他很喜欢。 他只能说他很喜欢。 那时还未曾有预感,后来的五年内他总是会食言。 除了这一件。 他没说愿意,便不算食言。 “你不帮我带上吗?” 方知有问。 然后那枚存在就是为了方知有的戒指终于回到方知有的手上。 量身定做,吻合无间。 方知有在费聿面前抬起手,问: “好看吗?” 方知有骨架天偏小,一双手白皙修长,拉出去是完全可以做手模的程度。 右手中指上多的一圈银环,点缀那一颗绿钻,原本或许显得女气的款却因为手上经络分明而格外反差。 “好看。”费聿声音含笑,和他十指相扣问: “那你还我气吗?” 方知有知道他是在说昨天晚上的事,可是一想到费聿是在为他准备惊喜,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大度摇头,阳光透进窗户照在一双紧扣的手上,钻戒在熠熠辉。 “好吧,原谅你啦!” 费聿又问: “那你上次学的那个视频,内容还记得吗?” 不说还好,那段堪称尴尬至极的被抓包的记忆瞬间涌回方知有的脑海。 眼看人不说话了,费聿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下戒指和周围那小块皮肤,语气温柔: “那你等会儿试着回忆一下。” 两人情不自禁越靠越近,呼吸都已经交织缠绵。 “你们两个要出去转转吗?今天天气还不错。” 费诗曼声音在门口响起,只怕是下一秒就要推门而入。 方知有连忙推开费聿往后挪了一米不止。 好在费诗曼最终还是止步于门口,费聿回答她: “我才刚回来!你们去吧。” 费诗曼还欲再开口,费聿直接给她把话堵回去: “方知有跟我一起,你们不用管他了!” 第33章 哥哥和我的以后 【我知道哪一刻我开始真正考虑未来。——December3rd,2025】 接吻会上瘾。 一天之内方知有终于如愿以偿收到了迟来的日礼物。 两份。 开始之前他还苦恼了一小会儿。 原因无他,上次视频里教的内容他都快忘得差不多了! 可是费聿记得。 方知有被撬开牙关时还处于脑子发懵的状态,本能反应让他挣扎着想要躲开,可四处萦绕他的属于费聿的气息又让他心绪翻涌着迎合。 小臂紧贴着对方的腰腹,肩胛骨如同蝴蝶翻飞,两具身体越靠越近,方知有快要陷进在这片没有格陵兰鲸的海域里。 可惜费聿没有放过他,轻轻扣着他后脑勺处的发尾教他换气, 眼前就从天边短暂蔚蓝重新落回无垠浩瀚。 一吻结束时方知有明明脸红到能滴出血,却还要强装镇定。 然后这副模样被费聿看在眼里,紧接着他就被人捧起脸。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他脸上,一下比一下更珍重。 方知有常怀疑,费聿有好多事情没告诉他,不然为什么每次对视时对方看他的眼神,说不清,但却只是看着他就像走过了菲薄流年。 可惜这些话他都只敢在心里想想,眼下实在不是问问题的最好时机。 从那之后两人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几乎到了一对视就会情不自禁吻上对方的程度。 倒是补齐了在摩尔曼斯克时因为种种原因难以靠近的遗憾。 蔚蓝的窗外依旧总是阳光滚烫,湖水依旧波光潋滟,这是住在别墅里的两个少年从一捧木绣球开始的季节。 夏天喟然着走到最末端,只剩一泪红烛的距离。 费诗曼和盛月兰说是出门转转,不承想再回来时却是第二天的夜里。 两个年轻气盛的少年人还在一个房间里,情难自抑。 楼下传来开门声和阿姨的问候时,方知有的眼神从迷离逐渐清醒过来。 他对费聿说: “你妈妈回来了。” 费聿在他唇角亲了两下,低声应一句嗯。 两个人整理好状态一起下楼。 楼梯转角却遇到了一前一后上楼的两位母亲。 无一例外,表情凝重。 方知有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心中莫名升起一个最坏的念头。 偏偏费聿无知无觉,还问费诗曼: “妈,你们去干什么了?” 话音一落,费诗曼和盛月兰齐齐停住脚步。 盛月兰咳嗽一声,没说话,似是在催促费诗曼。 “你跟我过来一趟。” 费诗曼实在是从未用过这样严肃的语气同费聿说话,方知有心里那股不妙的感觉愈发明显。 然后费聿看他一眼,跟着费诗曼上楼了。 盛月兰也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没有与他产任何交流。 方知有空留一胸腔的焦急,无人可倾诉。 碰巧阿姨在楼下打扫卫,方知有不便四处走动,只好独自坐在沙发上无厘头地划拉着手机。 莫约十分钟后,三人一齐下来了。 费诗曼走在最前面,其次是盛月兰,最后才是费聿。 三人竟无一例外换了衣服,费诗曼和盛月兰将头发低低盘起,一身干练简约黑白衣裙。 费聿比两人都高了许多,即使走在末尾也格外显眼。 这是方知有第一次看见费聿穿正装。 和费聿平时的风格实在有太大区别,方知有差点没收住目光,直勾勾地差点被勾去魂。 都这样了,他哪儿能不知道发了什么。 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外公”,在经历一个多月的救治后,最终还是去世了。 故而他连问都不敢问,甚至连将三人送到门口都觉得别扭。 他第一次产一种强烈的感受,他和费聿的联系,有太多是依靠着别人。 大门外路灯昏黄,司机早已将车启动。 费聿趁着两人都走出门的功夫,偷偷牵了下方知有的手,低声叫他好好吃饭。 方知有第一次尝试在国内网络上搜索华愈。 意料之中的第一条就是讣告。 企业媒体发出的新闻图内,费诗曼站在葬礼人群的第一排,周身散发出一股他从未从女人身上见过的高位者的颓靡气息。 方知有快速浏览了一遍新闻内容。 “华愈创始人费常哲老先于今日上午九点整与世长辞,独女费诗曼正式继承其衣钵。” 方知有继续往下看,却在看清一张照片后停留了许久。 年轻男人肃穆站立,眉宇间都是年少盛气。 是费聿。 “长孙致哀:以祖父精神为帆,继续在医疗领域深耕。” 即使能从平时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费聿作为养子的缘故,很少和费家往来。 但照片中他矗立在后排乌泱泱的一帮人面前,相貌气质超脱,实在一眼就能看出是费家人。 直至深夜,去葬礼的三人也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方知有独自回到房间,不由得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人走了,葬礼办了。 葬礼结束,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他和盛月兰也要走了? 困扰他多时的问题是绕不开的结,方知有对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去世,并没能产什么能够在心底停留很久的多余感受。 正琢磨着这个僵局,他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方知有吓了一跳,眼睛都睁大,直到发现是费聿后,抖着声音说: “门没关。” 费聿将头深深埋进他颈肩,声音疲惫: “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 “再抱会儿。” 听完这话,方知有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 身后人没将重量全部压在他身后,方知有坐在原地很轻松,什么都不需要做。 时间久了,他都怀疑费聿是不是要睡着了。 然后他伸手没大没小地揉了两把费聿的头发。 人没动。 方知有又揉了几下,却在将将准备收手之际,被人一把捉住了。 他是背对着门坐在床尾沙发椅上,费聿很容易就能将人扑在床上。 方知有强压下心里那股无故升起的期待,问道: “你干什么?” 和人对视那一瞬间,即使已经相处多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心跳大乱。 今天的费聿可能是由于需要上镜的缘故,简单做了下造型。 新闻图就已经是足够有侵略性的帅了,现在隔着咫尺的距离,浓烈的荷尔蒙气息更是让方知有差点喘不过来气。 后面的话全被堵回嘴里。 这次的吻来得格外猛烈,且猝不及防。 第42页 方知有尽力仰头回应着这个吻,可是现在的费聿像是隐忍蛰伏多时的野兽,即使猎物顺从也依旧凶狠。 方知有有些招架不住,几次伸手想要将人推开。 最后还是费聿先冷静下来,分开时由于缠绵太久,银丝牵扯在双唇中间。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有,”费聿俯下身,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拥住,下巴搁在方知有颈侧说:“太想你了。” 这才分开多久。 方知有心里又甜又涩。 “你好粘人啊哥哥。” 他轻声说,尾音又长又勾人。 然而第二天费聿没有要出门的意思,第三天也依旧陪着他,倒是盛月兰先回来了。 想也不用想费诗曼肯定还在葬礼上主持全局,但现在盛月兰回来,若是真要立马回伦敦,那么没有人能拦住她。 进大门时女人脸上还剩余残妆,想也不用想都知道这段时间会有多累。 方知有把握不准妈妈对于这个断绝关系的父亲的态度,不敢贸然去问,躲在房间里纠结。 他这几天一直在关注有关华愈的新闻,除了某些非主流媒体曝光出来的集团秘闻中偶有提到后,整个费家,看似都与盛月兰毫无联系。 娱乐八卦中居然还有说费老先在外的私子女要和费诗曼争遗产的。 方知有自然是半个字都不信。 现下已是八月中下旬,方知有看似是尽他所能地将自己与锦城牢牢绑在一起,实际他再清楚不过。 离开,不过是盛月兰的事情。 “妈妈,”方知有下楼找阿姨做了一杯花草茶,给人端进房间: “这几天辛苦了。” 盛月兰已经换上一身家居服,靠在床头翻着一本厚重的书籍,闻言看向方知有,面部肌肉牵动,露出一个笑。 “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方知有将茶递到盛月兰手里,坐在了一边的沙发上。 “后面的事基本上是她来安排了。”盛月兰说。 “那我们着急回去吗?”方知有问。 “你觉得呢?” “不着急吧。”语气很自然,除了被掐出好几个印的手心以外,方知有觉得应该看不出他的紧张。 “你的意思是,”盛月兰缓缓转头看向他,“你还想留在锦城。” 那眼神太过平静,方知有恍惚间有种被看穿一切的错觉。 他忽而不敢往下继续说了。 “行吧。” 盛月兰淡淡开口。 “什么?” 方知有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不着急,那就不着急吧,反正开始就是说来锦城过夏天。” “再怎么样,先把八月过完吧。” 女人说完,面上带了些笑,倚靠在床头的背脊也放松下去。 方知有被这莫大的惊喜冲撞昏了头,伸手要去抱盛月兰。 盛月兰回给他一个拥抱,像安抚小孩似的拍了拍他的背。 过去的那些因为缺乏沟通而存在的隔阂现在随着这个拥抱消失殆尽,方知有露出一个真心的笑。 夜已深了,他同妈妈道了别,走至门口说晚安时。 盛月兰忽然叫住他。 以一种及其温柔的,过去十八年都从未出现过的语气对他说: “你的戒指,挺好看的。” 自从费聿送给他戒指后,方知有几乎随时都带着。 他本就不欲遮掩,被人看到也正常。 回到房间后,费聿此时正在阳台抽烟。 方知有很久没有看到费聿抽烟了,但他此时顾不得那么多,疾步走到人面前。 在人面颊上飞速地亲了一口。 吧唧一声,费聿一愣,他摁灭烟头问: “怎么了这么高兴?” “我妈妈答应留在锦城,说至少把这个月过完!” 他很兴奋,双颊都因激动染上薄红。 费聿摸摸他的脸,跟着他一起笑: “那你下个月再回家咯。” 本意是想和将两人还能相处多时的喜讯告诉费聿,结果对方话音一落。 方知有笑容僵在脸上。 再怎么样,他还是要回去的。 一个泡泡越吹越大,存活得越久,在眼光下颜色更绮丽。 这并不代表泡泡是不会破的。 “我不想和你分开。”方知有瘪嘴,目光眺望向远处漆黑的山头。 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他说过多少遍这句话了。 “我一直在这里啊。”费聿说,他靠近他,音色在夜里格外温柔。 “你什么时候来,我都在这里。” 很多事情不说,方知有都懂。 费聿身份尴尬,看似自由不羁却不像他一样可以真的什么都不用考虑。 所以关于以后,方知有反倒成了掌握主动权的那个。 “好了,不聊这个好不好?”费聿将人扳过来,这是他哄人的惯用伎俩, “明天带你去玩好不好?” 方知有心里隐约有了主意,顺着他的话问道: “去哪儿?” “汶山。” 第34章 再见,哥哥 【盛女士对我学习中文有种近乎疯魔的执念,用了五年教会我事在人为的另一层意思。——December5th,2025】 八月汶山并非深山穷野,游人香客络绎不绝,如同竹叶洒落在山间每条石板路上。 后山有溪流自山顶往下,玻璃似的清澈冰冷,泠泠水声悦耳又婉转。 两人就从山下徒步,一路游乐。 在英国时方知有鲜少见到这样的景色,故而跟小学春游似的,雀跃异常。 男音色清凉如山间小鸟: “哥哥,你看这里有瀑布!” “这个竹筏可以用吗?” “这溪里怎么这么多鱼啊。” 费聿跟在他身后附和着他的话,时不时抛出几个新的话题,又惹得某位小学跟他好一阵讨论。 几个小时的山程,别人都走得半死不活,上下两难。 这两兄弟路途中居然连歇都没怎么歇。 直至两人今夜的住所,半山腰的私汤别墅。 管家带两人看完房,三面山野的温泉一下子就引起了方知有的注意。 只要是和费聿在一起,方知有向来是什么都不用管的。 哥哥会给他准备好一切,他只需要在高兴时凑上去亲亲人脸颊就可以了。 因此,等人一走,方知有立马双手搂住费聿脖子,在人唇角亲了一口: “我喜欢这个地方!” 费聿将人拦腰托住,问他: “先吃饭还是先泡汤?” 日子所剩无几,故而方知有格外珍惜,像数着城市夜晚天空中仅剩的星星: “都可以,和你在一起就可以。” 小院里的温泉四周竹树围拱,所剩无几的日光在水面洒下斑驳碎影。 方知有换了短裤在温泉池边坐着,一双腿长而细,白得晃眼。 他在水里笑,招手让费聿也下水。 全然不知岸上还衣衫齐整的人心里有着怎样旖旎的想法。 如果说上次在酒店还是无意为之,那这次费聿真的有点怀疑方知有或许没有表面看着那么单纯了。 方知有看他站在原地半天不动,拧眉欲起身直接拉人。 结果上台阶时一脚踩空,“扑通”一声。 池子水不深,但方知有还是呛了好几口。 费聿下水来拉他时,他已经立正站在温泉中央了。 刚还兴致盎然的人现在和一只落水小猫的区别为零。 薄薄的T恤顺着纤瘦线条紧紧贴在身体上,发丝也凌乱得翘起几缕。 费聿忍了半天还是笑出声,那副幽怨的眼神实在太可爱。 方知有觉得丢人,气得往费聿脸上泼水。 “你还笑!” 他边泼水边朝费聿靠近,硬是把人逼到角落才肯罢休。 费聿捉住捣乱的那双手靠着墙坐下,方知有就顺势跨坐到他腿上。 人还想乱动,费聿就直接凑上前堵住他的嘴。 一个绵长又辗转的吻结束,费聿才不紧不慢开口: “你把我身上都弄湿了。” 语气不显责备,反而喑哑缱绻。 “那……你让我……下去啊。” 被吻到往后仰,几次想逃尝试无果后,方知有只好低下头,意有所指: “哥哥,你硌着我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倒还正常,若非熟透的耳根暴露了这人此时慌乱,否则根本看不出来。 眼看着方知有头越埋越低,到最后只剩一个发旋对着费聿。 费聿有意逗弄,原本以为他是在不好意思,结果笑容忽然在脸上凝固住。 他清晰感受到,方知有动了。 身上单薄纯净的男,坐在离那处很近的地方,蹭了两下。 费聿一愣,心中顿时有股难以言说的感受。 他在水下拍了拍人屁股,声音有些冷,教育道:“别乱动。” 第43页 方知有用头去撞他肩膀,以此表达对费聿行为的不满。 “我没准备那些东西,你会受伤的。” “我带了。” 男终于抬眸,眼神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水汽,潋滟中又带着狡黠。 上山路上方知有背了个小包,死活不让费聿替他拿着,关于里面究竟是什么,现在两人都心知肚明了。 也是,毕竟是接吻都会找教程的人,这种事情估计也想办法预习过理论知识。 费聿捏住人的下巴,两人对视着,眼神交汇中碰撞出火花。 “你真的想好了吗?” 第二日的原定目标是前山腰那所道观。 上午费聿没舍得叫他,等人在床上睡了个够,远处晨雾被朝阳遣散,山谷鸟鸣久久不歇。 方知有慢慢悠悠睁眼,一看已经是十一点了。 身后隐秘处没有传来想象中的疼痛,是无法忽视但能够接受的异样。 费聿摸他腰,方知有下意识想闪躲。 对方俯在他耳边,故作暧昧却又语气正经: “累不累?我叫了司机来接,等会儿就能回去了。” 趴在床上的男闻言脑袋微微抬起,问: “不是说今天要去道观吗?” 得,看来昨晚还是收着了。 费聿有些好笑地想,今天居然还有力气能爬山。 等两人慢慢悠悠下了后山,开车千万汶前山去时已经是午后两点了。 正值暑期,此地作为道教圣地,自是少不了国内外游人前往。 山高路远,越往上走越阴凉。方知有起先还咬牙坚持,到后面愈发有些撑不住。 若是平时,方知有也能走,可惜昨晚体力消耗太大。 “我背你?” 耳边响起这句含笑的话,费聿捏了捏他的手。 方知有看了看台阶上下的行人,皱眉摇头:“不要,太丢人了吧!” 事实证明费聿上午笑早了,后半程山路是他亦步亦趋跟在人身后,担惊受怕着方知有难受度过的。 到了连男蹙一下眉,费聿神色都要变一变的程度。 温凉风急的黄昏世间,山头道观威严屹立,漠然着接受每个慕名前来之人的眼光。 赤红外壁山门之上,是黑色牌匾上的几个大字——玄清观。 方知有跨进那扇大门,目光扫过靠在楹柱边打盹的道士身上。 费聿在身后叫他,方知有回了头。 好歹是有惊无险地到了目的地,费聿开口: “走,去拜拜。” 此时观内人已算不上多,多的是案上燃尽只余指节长短的香杆,和如水满将要溢出的香灰。 方知有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有些不敢贸然行动,很怕冲撞了那几尊传神阿睹的神像。 他学着费聿的模样拱手请香,闭眼时心里幼稚地许的愿望是日子能就这样平淡地过下去。 插香时有香灰撒到他手上,烫了他一下。 方知有被刺激得一缩手,下意识转头想给费聿看。 看到对方却依然重新拿了香,再次走到三清尊神跟前去。 他撇撇嘴,甩掉香灰,没有叫人自己又重新往山上走了。 再往上走是连通了的文武殿,偏门处有一处正排着的小队。 方知有走进了才看到是抽签算运势的。 内心深处某些国内统一血脉好似忽然觉醒——来都来了。 排队的这段时间不知道费聿一直未曾跟上来,总之那人再出现在眼前时,方知有刚从解签道士身前离开两步。 那道士还在宽他的心,声音不大,方知有听了个朦朦胧胧: “……事在人为……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手中是被薄汗浸润了的,揉皱得不能再皱的签文纸。 费聿问他:“看到什么好玩的了?” 这段时间的一切如镜花水月浮现在方知有眼前,从莫斯科回来的十几天,一切顺得可怕。 和费聿的感情进展飞速,连盛月兰也意外地变得好说话了。 “没什么。” 他不懂什么水满则溢,他被宠惯了,什么好事发在他身边都不会受宠若惊。 思及此,方知有脸色好了不少。 锦城不过费聿和盛月兰是变数罢了。 “你去干什么了哥哥?”他问。 费聿面色冷静:“给我外公上了炷香。” “啊。”想到那天新闻上看到的讣告,方知有若有所思点点头。 “人老了,都是会走到这一步的。” 费聿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但方知有接得很快。 “其实我还是会接受不了……我爷爷对我很好。” 闻言费聿亲昵地捏捏他后颈,正欲说话,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喂?” 方知有被摸得痒,躲到一边去。 接起电话时笑意还未减: “怎么了妈妈?” “你现在在哪儿?” 对面气息不稳,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情绪起伏。 “我在汶山上,在这个道观里。” 不远处烛火炙烤的声音恍惚传入耳内,方知有收敛起神色。 “爷爷病了。” 盛月兰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说道,“你现在马上回来。” 他开口,声音都没忍住带的有颤: “爷爷怎么了?之前不是身体一直都好好地吗?” “摔了一跤,现在情况不太好了。” 女人的声音像一纸判词,方知有挂完电话整个人都恍惚了。 一时竟不知道离开锦城和爷爷的病情哪件事带给他的打击更大一点。 他深吸好几口气,眼前的一切好似变化莫测,那些庞大巍峨的神像昏天黑地朝他扑来,签文上的繁体脱离纸符将他捆地动弹不得。 在这座日落的山头,他成了痛苦的空城。 他几乎要喟然,麻木地走到费聿面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悠远山谷里传来: “哥哥,我们下山吧。” 十几个小时不眠不休的轮轴转,伦敦今天是个好天气。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是很罕见的好天气。 盛月兰从下飞机开始,周身的阴沉气息快要溢出来。 感觉下一秒来一件任何事都能让她爆发。 出关时方知有的手机交给了她,到现在都还没去要。 直到坐上来接他们的车。 一路上路过了数家方知有以为的爷爷可能在的医院。 车窗外路口变了又变。 没有一处停下。 方知有第一次察觉到不对,他宁愿是自己想多了。 那时汽车已经快开到家门口,他问: “我们不先去医院看爷爷吗?” 盛月音很平静: “先回家放东西。” 方老先和儿子的房子挨得很近,小时候方知有常常在那栋别墅的后花园里赖着不肯回家。 不过这些都是姑妈告诉他的,方知有早不记得了。 他思绪纷飞了一路,汽车终于靠边停下。 回到这个他活了十几年的,熟悉的家。 方知有并没有太多其他的感受,他机械性地迈步向前走。 满脑子都想着去了医院见到爷爷要说什么,看见老人躺在病床上时他会不会哽咽。 不久前才经历了一次“亲人”的离世,虽然他没有亲历,但方知有此时还是差点喘不上气。 等会儿那个小老头见到他肯定十分惊喜,会唤他的名字。 “Zane!” 方知有以为是错觉,他好像听到爷爷在叫他。 直到那声音再次响起。 他猛地转头。 十分难遇的艳阳天,他的爷爷,此时站在家门前的花坛旁,手里拿着洒水壶,正在照料他那些早已衰败的枯草。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我还以为要等到你开学才能见到你呢!” 老人站在原地,单手叉腰,中气十足。 方知有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自下车起他就没见过的盛月兰,此时居然就站在他不远的身后。 嗒地一声。 院子的大门被锁上了。 事隔好几天,方知有莫名闻到汶山上的香烛味。 连同这那纸被撕掉的下下签文,此刻清晰浮现在他脑中。 “水中捉月费工夫,费尽工夫却又无。” 他当时看得囫囵,很快到末尾,又余一句是—— “早晚相思无绝期,今缘尽此休。” 第35章 我的不速之客 人的一主要是由什么构成的? 金钱,名利,又或者是,爱? 三者都曾无限拥有过的方知有,在十八岁那年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都不是。 主要构成他人的东西是,谎言。 他曾不止一次地忘记了很多事情,也固执地记着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恰如几只飞过夏天湖泊的紫啸鸫,又或落在汶山青石台阶上的竹叶。 第44页 他想通了很多变数,和谁共负一轭,同谁茶冷言尽,做或做不到,他都认了。 行岁未晚,他独自在走偏僻的长路。 所以谎言的代价是什么? 也不重要了。 费聿一声不响离开的第三天,方知有很识趣地没有去联系他。 平安符被存放在床头的抽屉里,起到时刻提醒的作用。 那晚两人都太过冲动,无知无觉间过了火。 可他们都不是五年前了。 不再有那样奋不顾身的勇敢和相信一切的傻气。 偶尔夜里,方知有也会想起当初来锦城前的某个夜晚。 Joa问他想好了吗,他说他不后悔。 不后悔,却也不知道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困难竟然远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那时的方知有是个傻子,傻到几个月后独自在深冬的夜一身萧索。 住院的日子痛苦又无趣,方知有原本被欲望勾起的那些热情又逐渐恢复平淡。 直到那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 “方先,楼下有人找。” 高阿姨最近的话明显多了起来,或许是和方知有已经一起待了太久的缘故。 “让他上来吧。” 晚餐后,方知有正在平板上作模拟实操训练,闻言想也不想,下意识以为是齐焉。 但他忘记,齐焉来的次数实在是过于多,疗养院的人都已经习惯了,很多时候都不会报备。 有节奏感的高跟鞋声踏落在门口时,方知有刚好结束平板上的内容。 抬眸看到门口的女人,正微微歪头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那女人有着一张非典型混血面容,若不是方知有曾经就读的学校这类型人很多,他还可能看不出来。 察觉到他的视线后,对方的神色明显慌张起来,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不知道的以为她才是瘸了腿躺病床上无能为力的那个。 “请进。” 方知有不清楚来者何意,尝试着用中文让她先进房间。 女人进门,样貌以及全身上下的所有装扮都不难看出她的年轻,以及富有。 估摸着也才二十岁左右。 “请问,你是方知有吗?” 她说话,从她口中说出来的中文十分拗口。 高阿姨在旁边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用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固执地看着方知有,仿佛对方不说话她就将一直维持这个僵局。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方知有坐直身体,即使他猜得没错,但那张商场中模糊的照片和眼前这个人还是存在差距,他起先没敢确定。 直到对方亮出明牌。 还真是他那同父异母的妹妹。 “我趁Joa喝醉,看了她的手机。”方若盈低下头,长发遮住部分面容,低声道: “希望她能原谅我。” 方知有不是圣父,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只装作没听见她那后半句: “有什么事?” “这是我第一次来中国,”方若盈有些坐立不安: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可以保证向你,妈妈和我不知道你们的存在,绝对。” 这话一出口,方知有十分冷静地让高阿姨先出去将门先带上。 他可不想事情还没处理完,就又等来了费聿的出现。 “你是怎么接受这件事的?” 方知有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女人,听她那奇怪的中文口音听得头疼,只让她用母语说话就行。 要接受自己是相处近二十年的父亲的私女这一事,应该挺有难度的。 更别提敢孤身一人不远万里跑到国内,来找他“交流”。 “最开始我肯定不信,直到我逼问我的妈妈,我才知道他们居然没有结婚证。” 方若盈笑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我没告诉她我发现的事,所以……” “所以先来看看我的态度。” 方知有贴心帮她把难开口的话补充完整。 方若盈表情一下就心虚起来,十几年的优渥活让她难以承受一下和那个男人闹掰的后果,毕竟她还在上学,母亲也常年不工作了。 “我的态度,”方知有并未沉默很久,这件事情他谁也没告诉,自己早就想过怎么处理,所以斩钉截铁说: “和他断干净,永远离开伦敦。” 上天实在是不公,在坐的两人明明是同一父亲所出,相貌差距实在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作为男的方知有反而成了他们之中漂亮到耀眼的那个,妹妹很遗憾地继承了父亲五官中的所有缺点。 方若盈没有说话,有着闪亮长甲的手不自觉握拳,欲言又止。 “可以给我一些时间吗?” “你在跟我谈条件?” 方知有打断她,转头时清楚看见女瑟缩了一下。 英国法律规定非婚子与婚子享有同等继承权,方若盈知道这点还是选择来找他,肯定是已经调查过方家的背景了。 没有实力差距过于悬殊的掌权人,方父的兄弟姐妹都是行业佼佼者。 这样的家族,绝对不会让她们这对外来的母女好过。 方若盈脸憋得通红,方知有也就沉默。 他短暂地走了下神,刚说出口那句话的瞬间觉得语气太过熟悉,想了半天觉得很像现在的费聿。 “我不会再要他的东西,也会让我妈妈跟他断绝关系。” 方若盈低下头,恳求道: “但是请给我一些时间,我妈妈要过日了。” 女踩着高底鞋临出门之际又被方知有叫住。 他明明坐在病床上,本该一身羸弱,冷脸时却莫名威严。 “你晚上住哪儿?” 方若盈一愣:“我订了酒店。” 上次费聿来找过他后,方知有身边就多了位司机。 说是医院配的,但实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让刘先送你过去。”方知有敛眸,不再多说。 此后的接连好几天,方若盈准时准点上山,风雨无阻。 这女孩性格不难看出是蜜罐泡大的,对方知有最开始的排斥,只用了一晚上就调理好了。 “你是我在中国唯一认识的一个人啊,我只能来找你。” 她说得煞有介事,好像两人在此之前是什么很熟稔的关系似的。 “我不想回伦敦,我请长假了,反正我成绩很烂。” 方知有很少对一个人感到束手无策,只能尽力忽视。 奈何这位“大小姐”实在是对自己的身份定位不太清楚,居然还想帮着高阿姨干活。 最终还是被方知有再次冷脸训斥了几句才作罢。 很快,方知有就发现了这女孩脑子总是产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我想到一个办法。” 某天午后,声音响起时方知有几乎已经习惯了病房里有这个人的存在。 “你想不想整一下那个男人?” 他们自从对彼此身份了然于心后对方父的称呼都变成了“那个男人”。 好像叫出那个名字都嫌弃脏了口。 方知有兴致缺缺,但看着女激动不已的神色,想到这么些天以来,自己确实也因为方若盈在旁边,冷漠病房里少了很多孤寂。 “你要干什么?” 女不近不远俯在方知有耳边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方知有没忍住以一种怪异的目光看向她。 十分钟后,跨洋电话响起,对面男人同样接得很快。 “怎么了小公主?” “爸爸,可不可以给我转点儿钱呀?” 方若盈撒娇似的嗓音响起,带着小姑娘独有的娇嗔。 “要多少?” 方若盈随即报了一个数字。 对面一愣,疑惑道:“怎么这么多?你要干什么?” “我要……给我的男朋友买礼物。” “我可以给你发他的照片,长得超级无敌帅哦。” 不待对面说话,方若盈当即把早就准备好的照片发了过去。 是半个小时前新鲜拍摄的。 方知有坐在沙发上看书,鼻梁上架着一副方若盈给他搭配的银边眼镜。 故意没拍到腿和病房内其他陈设,看着倒是真像在酒店一类的地方。 从侧面拍摄的照片,方知有眼下那枚小痣格外明显。 不刻意又能表达出拍照人想暗示的一切。 简直天衣无缝。 电话一直在通话中,方父的声音却逐渐渺小,直到消失。 方若盈使劲掐自己大腿憋笑,一边还故意发问: “怎么样爸爸?是不是很帅?” “他在中国上学呢,我想给他买一辆车。” 话音刚落,对面一整忙音,电话挂断了。 “哈哈哈……” 一想到对方那大惊失色祈求上帝保佑的模样,方若盈笑得倒在沙发上。 方知有也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屋内暖气充足,女可能是觉得有些热,走到窗边推了好几下窗户。 第45页 没推动。 “这窗子怎么……” 她正欲吐槽,手机接连响起好几声振动。 方知有的视线从窗边移到茶几上,目睹这方若盈拿起手机,又递到他面前。 伦敦传来好几条消息: 【这个男真的是你男朋友?】 【你不会是骗爸爸的吧?】 方若盈的视角看,男端坐在沙发上,长睫微颤,盖住了眼睛,再加上反光的镜片,根本看不出来情绪。 她悻悻收回手,音量削弱几分: “他还挺谨慎。” 方知有抬头:“他会信的。” 窗外楼下是和愈康颐独有的中式花园,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上下来一个像是刚结束工作的男人。 方知有靠在窗台边,直到身边女大咧咧的声音响起,才装作刚回神的模样。 他看向镜头,方若盈再事先排练好的剧本上自由发挥了下,她伸手挽住方知有的手臂,歪头让自己在镜头里看着就像是甜蜜靠在男友肩上一样。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他也姓方哦。” 高阿姨进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花瓶。 上次廖也来送的花,抢救无效还是全部枯死了。 她也并不刻意避讳,直接对着方知有问: “哎?费先为什么没有进来?” 方知有闻言看向大敞着的门口,那里已是空空如也。 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声音淡淡: “他来了吗?什么时候?” “刚才还在门口,说等会儿进。我出去一趟看,人又走了。” 高阿姨还想再出门去看一眼,方若盈摁灭手机,一脸好奇: “你们在说谁啊?” 话音落下后,整个房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高阿姨不清楚这个女的来历,但对她的过于大大咧咧有些不满,直接无视了她的转而问方知有: “用不用问一下?” “不用。”鼻梁上的眼镜架着不舒服,方知有心里盘算着出院的日子,愈发觉得他的计划实现可能性增大。 他取下眼镜,喉间发出一声极短促地轻笑: “谁知道他要干什么。” 第36章 亲都亲过了 方知有从来不知道,锦城的冬天这样沉默。 这里不是永远的灰雾城市,但有夏天多喧嚣,寒冬来临就有多寂然。 秋冬习惯缄口不言,圣诞节就缓缓降临了。 方若盈这段时间已经开始兴奋地筹备节日,非常不见外地准备把病房好好装饰一番。 方知有甚至没来得及告诉她那个时候自己应该出院了。 这姑娘已然把自个当做游客,说得更离谱一点,方知有都怀疑她对学校申请的请假理由是探亲。 拆石膏当天齐焉刚巧从学校赶来找他。 医说恢复得很好,这两天就能够出院。 “能不好吗,”方知有回到低头看着自己略微浮肿的小腿,自嘲道: “这一个月什么都没做。” 齐焉听罢抛去一个愤恨的眼神: “什么都不做还不好啊,而且你这个运动量,居然没长胖?” 他可是逢年过节日子稍微过好一点后续都要泡健身房补回来的类型,看到方知有这样自然是觉得不公平。 “话说,”齐焉换了个话题,撞了撞人肩膀: “你出院以后住哪儿啊?宿舍都差不多搬空了。” “不知道。”方知有低头仔细端详自己受伤处,试图透过皮肉看清曾经断裂的骨头现在的模样。 “要不去我家住吧。”齐焉看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锦城,于心不忍提议道。 方知有视线终于移回他脸上,认真开口: “我的确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等病房只剩两人时,传来齐焉的叫喊: “方知有啊方知有,我真他妈没想到你这人……” 声音惊动了高阿姨,走进来眼神询问。 方知有好不容易将人骗走,齐焉还处于刚才的震惊状态之中: “你还不知道住哪儿,我看你比谁都知道!” “你就说你帮不帮吧。”方知有发现好言好语跟人说话不管用,直接追问。 “帮啊,怎么不帮,就当我送你的出院礼物!” “不过你,你还真行……”齐焉拧着眉毛一脸严肃审视了方知有好一会儿,突然又笑出声, “这显得我也太不自量力了,当初还想帮你,该让你帮我才对。” 这话里话方知有一下就听出来了:“你什么事儿?” “……” 齐焉上扬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僵硬一瞬,随即起身走出门: “你那花儿多久没换水了,我去帮你换个水。” “我那花早枯死了!” 方知有想叫住他,结果人一会儿功夫就跑没影了。 剩余两天高阿姨想帮忙收拾东西,却被方知有制止了。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嘱咐了方若盈别来找他。 果不其然,临着出院的最后一天,同样是接近傍晚的时分。 楼下停好一辆黑色轿车,同几天前那辆一模一样。 十分钟后,许久未见的男人出现在病房门口。 方知有不动声色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发现跟上次相比,除了脸上再也看不见那样动情的神色以外,没有什么区别。 “哥,你是知道我明天就要出院了是么?”方知有冲他笑了笑,语气自然。 “腿好了?” 费聿不近不远站在病床附近,视线扫过方知有小腿。 男沿着他的视线看下去,低头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他顺手将被子扯过,盖到腿上遮住。 声音也又闷又委屈似的: “这个助行靴丑死了。” “喝酒的时候没想到?”费聿音色居然罕见地带了点儿笑,方知有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被车撞的时候还没喝呢。 但这话方知有只敢在心里想想,好歹还记着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费聿说。 他深吸一口气,依旧垂着脑袋,但却能感受到费聿的目光正停留,故而语气不自觉放软下来: “我还以为你又想像上次那样,直接叫人把我东西搬走。” 结果这一句不知道哪里不对,费聿态度又淡下来: “如果你不满意,可以不听我的安排。” “那你不管我了?”方知有想下床,又想起医嘱不让脱拐走路,只好着急看向费聿: “你真不管我了?” 男一副苦恼已久的模样,一双眼求助般看向费聿: “可是我出院了住哪儿呀,哥哥。” “随你。” 费聿没看他,高阿姨适时走进门往茶几上放好一杯水。 她看看病房内两人,看样原是打算说些什么,最终应该是在感受到费聿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后张嘴又闭上,默默离开了。 等房间门被重新关上后,方知有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轻声说: “亲都亲过了,你怎么还是这样呢?” 那夜过后被刻意忽视掩埋的荒唐重新浮现在两人面前,可以怀念的终于不再是十八岁的吻。 “亲过。”费聿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虽然没听出来什么意味但方知有还是微微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费聿不会承认呢。 这个“还好”的想法闪过不到一秒,就听那个淡漠嗓音漫不经心道: “很重要吗?” 空气停滞,方知有抿了抿唇,关于那个吻记忆在他脑海里重演,这人嘴再怎么硬,唇也是软的。 于是这句话也就成了接受范围之内,男开口服软: “你不要为了气我故意说这种话。” 他坐在床上想要去拉人,结果距离太远伸手摸了个空不说,还差点摔倒。 不过这次可能因为不在窗户边上,费聿没有过来扶他,审视的眼神扫过此时正狼狈的人身上,薄唇轻启,一字一句: “别又给自己摔进医院。” “她还需要从国外来看你。” “我来啦!”门口传来高跟鞋踩踏地板的声音,响亮而富有节奏。 方知有听到后大脑都空白一瞬间,随即只剩一个想法—— 完了。 “我今天买到了特别好吃的……” 方若盈的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话咽回肚子里。 “什么?” 寂静的空间里突兀响起这么一句。 居然是费聿在问话。 方知有绝望地关上眼帘。 “蛋糕。”傻姑娘方若盈居然还在费聿面前举了举那个盒子,几乎天真地问道: “你要吃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刹那,地球仿佛停止自转,宇宙都寂静了。 方知有觉得自己非要在火星撞地球毁灭全人类和自己之间选一个的话。 他宁愿再在医院住一个月。 或者直接挂在医院,等着来年方若盈来给他上贡该死的蛋糕吧。 第46页 “不用,”费聿的目光像冷风一样划过这一男一女之间: “你们吃。” 方知有做好心理准备睁眼时人已经走了,走之前还特别绅士地替他们把门带上了。 中途发出的声音微小,根本感知不到他的情绪。 但方知有就是知道,费聿绝对气了。 “不是让你别来吗?” 他责怪般问方若盈。 女大概知道自己闯了祸,小声为自己辩驳:“我以为这么晚了没人了。” “对不起啊。” 沉默片刻,方若盈开口:“我是不是打扰你跟你男朋友了。” 这小姑娘也不算太傻。 方知有心中微微一动,没承认也没反驳,只问她: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方若盈耸耸肩,一副“很难猜吗”的表情: “你们吵架啦?” “嗯,”方知有怔愣片刻,缓缓道:“算是吧。” “那也没关系,”女打开蛋糕包装盒,取出一块递给方知有,嘴里还念念有词: “那句中文怎么说的来着……” “情侣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很快就会和好啦。” “你说的那是夫妻。”方知有看着面前的那块覆盆子乳酪千层,最终还是接下了。 方若盈已经开始自顾自吃起来:“都差不多啦,你们冷战多久了?” “五年。” “五……年?” 啪地一声,勺子里那块蛋糕掉到地上。 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孤男寡女独处一个房间内,各坐一方沉默地品尝着味道的确十分香甜的罪魁祸首。 “我想到个主意。”盘子里的奶油全被用勺子挖到一边,方若盈沉思片刻忽然开口。 上次她出的损招给方父吓得几天没敢跟国内打个电话,这次不知道又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 方知有都懒得掀起眼皮看她,就听女微微凑近了自己邀请道: “你跟我一起过圣诞吧。” 第37章 他的好手段 方若盈来锦城的事情还是被Joa发现了。 女不知道这两人会怎么处理这件荒唐事。 她只认为自己犯了这辈子最严重的错误,差点不敢再跟方知有联系。 也包括方若盈,毕竟她当初接近她就抱有目的。 方知有了解Joa的性格,没有主动提出沟通和解。 一直到他出院当天,大洋彼岸为他准备的出院礼物恰时送到。 是个文件袋,里面包含了两年间方知有接受治疗的所有自测表以及病例。 对方给了他一封信,末尾笔迹快要干涸消散,看不出来时间: 【恭喜新。】 信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这次的墨迹锃亮又崭新: 【另外,请代我向她道歉。】 如愿以偿搬进和悦的那天,费聿不在。 从和愈康颐到和悦的距离很远,一切安置妥当时已是下午。 不过等负责搬东西的那群人走后,偌大的平层里却剩了两人。 高阿姨留了下来。 她说费先表示方知有腿还没有好完全,依旧需要人照顾。 被照顾的方知有沉默地接受了这件费聿再次擅作主张的事,没什么抵触情绪,毕竟现在也算是“寄人篱下”。 结果这人思想上接受了自己俯仰由人的现状,行为上却没有丝毫收敛。 他的计划还要继续。 浑浑噩噩的傍晚终于过去,方知有算算时间,觉得费聿应该不至于夜不归宿。 窗外是灯红酒绿的城市,男蜷在客厅一角的沙发上,越看越觉得这房子符合他的审美。 不论是从装潢到小区环境,还是从布局到观景视角。 他第一次来时怎么没觉得这里这么符合他的心意? 哦,当时是余辛乐给他送来的。 高阿姨请了个短假说要回家一躺,现在方知有旁边就剩一盏灯还亮着。 男将脸埋进阴影处,任凭思绪飘忽了一会儿。 不知过去多久,久到他呼吸都已经十分均匀——这是入睡的前兆。 门口传来很轻地一声响,随后是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你回来了?” 下意识说话的瞬间,方知有思绪甚至还未完全清晰。 四周再鎏金的景色也迷离,他定定地看着费聿。 是费聿,又好像是五年前的哥哥。 他承认他恍惚了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身处蔚蓝,阳台能看到湖泊一角,楼下漂浮着蓝雪花香。 后来的一切只是夏季午后的一场梦。 “怎么在这里睡?” 显然已经不再是少年音色的一句问话扯断了脑海里连接回忆的触手。 不是梦。 方知有顿时没了力气直起身子,依旧窝在沙发边,懒洋洋地应了句: “等你。” “等到了,”费聿在很多事情上失去了曾经二十多岁出头时和方知有的默契,正如他现在站在沙发边上,明知道对方是故意说些暧昧的话,但还是用不轻不重的语气命令着男: “去睡觉。” 说完迈步从他身侧绕走,被方知有一伸手勾住了西装袖子。 “哥哥,我的出院礼物呢?” 一个月的医院活终于到头,身边关系近的人都给方知有送来了礼物,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就是讨个彩头。 就连高阿姨都给方知有送了一个自己绣的安神香囊,说是看他晚上总是睡不好。 城市的夜晚喧闹,这几百平的房子倒是静得不行。 费聿闻言也不再着急离开,直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一副商场上与人谈判的模样问: “想要什么?” “想要你。”朦胧灯光斜斜打在方知有身侧,给原本灰色的棉质睡衣蒙上一层柔光,显得整个人格外温顺,他故意顿了顿,饶有兴致端详了对面神色才开口: “陪我过圣诞。” “我那天有工作。” 男人坦言,没给他周旋的余地。 方知有嘴角随着这句话尾音渐渐落下,敛眸眨了眨眼,语气奇怪: “现在连这么小的愿望都不行了。” 或许是长久以来只有一个人的活突然闯入另一个人,夜深时也有人等的缘故,费聿放缓了语气: “换一个。” 方知有坐直了身体,神色也变得认真起来: “我就想要这个。” 他适当提醒费聿,他最擅长得寸进尺,恃宠而骄。 果然,男人闻言将目光落在他的眉眼,空气中顿时弥漫一股缱绻气息。 他喉结滚动,十分玩味道: “你用什么立场让我陪你?” “我……” 方知有没想到费聿会说这句话,一时没想好怎么接招,微微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不陪就不陪。” 方知有狠狠撂下这句话后以一种与语气极不相符的速度挪回房间,连事先好久就准备好的晚安也没说。 他暗示费聿,以他的性格绝不会让两人关系止步于此。 对方却毫不留情拆穿他的心思,告诉他他走的每一步自己都看得明明白白。 其实他们都最了解彼此。 所以前段时间是方知有亲口说的不要他这个哥哥,后来那个吻的主动权也在方知有手里。 费聿一身干干净净,故意拿立场说事。 真是,好手段。 平安夜当晚,费聿没有回和悦。 也不奇怪,那天晚上分开时本就闹得不愉快,对方早就不是那个不受待见的费家养子。 又何必在他面前装出一副相安无事的模样。 恰时齐焉来跟他汇报,说是已经把自己那套房子打扫得差不多了,就等着方少爷拎包入住。 方知有回复他,自己到时候应该不会有这个“拎包”的机会。 对方立马应道: 【这个无所谓,我那儿什么都有。】 【到时候别让我家成了你们的战场就行。】 这个“战场”包含了哪重意思方知有不好说,开玩笑让齐焉准备好迎接他大驾光临。 锦城作为国内新一线大都市,年轻人居多且包容性及其强大。 圣诞节即使是在工作日,圣诞元素和活动也几乎随处可见。 但这些都是方知有出门后才知道的。 上午,高阿姨知道他不吃中式早餐,专程去网上现学了一堆咖啡可颂的教程。 早餐刚下肚,方若盈给他连打三个电话,方知有终于在最后一通铃声结束前几秒接起: “怎么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出门?” 女声音洪亮,语气兴奋。 方知有冷静道:“我刚吃过早餐。” “十一点了,你……”方若盈震惊,潜台词是“你怎么这么能睡”。 “所以等会儿再出门。”方知有宣布,潜台词回应“就这么能睡怎么着”。 第47页 电话挂断之前,方知有恍惚好像听见了那边传来撕心裂肺的一声—— “我最多再等你一个小时!” “什么时候出门啊?” 他嘴角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听高阿姨在厨房问他。 “等会儿就出去了,”方知有回了一句,然后硬是等到女人从厨房出来,与他能够面对面的距离了,才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开口: “高阿姨,不要忘了我们说好的。” 对方用围裙擦了擦手,比了个OK手势: “懂,费总要回来我会跟你联系的。” 等方知有慢悠悠收拾完,方若盈已经猴急地到和悦楼下等着了。 女带了顶巨大无比的贝雷帽,几乎能够遮住大半张脸。 “你这是什么意思?”方知有没忍住问。 方若盈走得很快,连头都没有回: “虽然我现在身处异国,没有一个人认识我。但是第一次干这样刺激的事,我想我还是需要脸皮的。” 她语速极快,方知有差点没憋住笑。 两人去了离和悦很近的商业街。 这里是锦城最繁华的地段,商场云集,人来车往。 趴在楼顶的熊猫成了这里最著名的打卡点。 方若盈兴奋无比,脑子上的贝雷帽早变成了黑白双色的熊猫连帽围脖。 手上也从空空如也,到在一声声小贩“妹妹,你看嘛乖得很呐”的叫卖声音中差点拿不下纪念品。 午餐地点是一家中餐店。 方知有实在是对火锅存有敬畏之心,不敢贸然前去,只好随便挑了家饭店。 方若盈倒是不挑,这姑娘很喜欢吃中餐,且尤其能吃辣。 “吃完饭我要去买条围巾。”早餐吃得太迟,方知有没什么胃口,看着窗外高楼淡淡开口。 “好啊,那去商场,正好我看看这边有没有什么地区限定。” 方若盈不会用筷子,说话间也不舍得放下叉子。 “不过,你确定我们能和你男朋友刚好撞上?” “不确定。”男诚实开口。 方若盈长大了嘴想说什么,最后看着对方的神色还是悻悻闭了嘴。 圣诞节时的商场人流量比往日大些,两人没怎么逛,只挑了几家常买的牌子。 柜姐看这一男一女样貌打扮都不俗,热情万分,一看男腿受过伤,还差点借来了商场的轮椅。 方知有最后选中的是一条深灰色围巾,羊绒手感很舒服。 还没结账,一个电话打进来。 高阿姨在那头询问: “小方啊,费总刚打电话说他等会儿到家,你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了。”方知有挂了电话,朝还在纠结裙子颜色的方若盈道: “拿不准就都要,走了。” 商业街离和悦很近,费聿从华愈回来没有他们俩的速度快。 等高阿姨来给他开门,此时房子里还是只有一个人。 让方若盈在门口等着,方知有才慢悠悠将装了围巾的购物袋放进卧室。 上天助他,刚从卧室出门,就听见门口传来声音。 是费聿回来了。 紧接着就听方若盈声音响起,娇柔又造作: “是你啊!那天在医院,我们见过的。” 高阿姨早就听了方知有的话去自己房间躲清净了,故而现在男人的脸色只能给方若盈那个没眼力见的看。 “你不记得我了吗?” “你怎么这么高冷哎?” “哦对了,我还没跟你自我介绍过吧,我是方知有的……” “咳,”方知有终于缓步到了门口,看也没看费聿的脸色,对着方若盈道:“没什么事的话那你先回去吧。” “嗯那……那个,我就先走了啊。” 气氛实在太沉重,方若盈左看看右看看十分满意自己的任务成果。 再待下去恐他俩伤及无辜,顿时预备撒腿跑路。 “嗯,”方知有缓慢移动到门口,朝女露出一个笑:“路上慢点,到家跟我联系。” 方若盈被这粲然一笑弄得直掉鸡皮疙瘩,心想方知有这人未免也太拼。 临走之前抽出视线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高大男人,分明是站在光亮处,眼神却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阴沉得吓人。 随着大门被关上,方知有转身眼底笑意并未减淡: “你怎么回来了?” 男站在门口明亮灯光下,整个人明媚欢快,看来今天确实是玩得很开心。 “我回来有什么问题吗?” 相比之下费聿实在没什么好语气,这句反问像是带着压抑。 “方知有。” 男人往前逼近两步,方知有只好靠到门上,以免两人之间突破安全距离。 “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下次还敢带不三不四的人回来。” 后面的话费聿维持着体面没说出口。 但方知有猜出来了,他固执地直视费聿的眼睛,沉默好半晌忽然露出一个笑: “她只是在门口等我而已。” 这句本意是安抚,不料话音落后方知有后背一凉,整个人被抓住手腕摁在门上,属于费聿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 “你今天跟她一起过的?” 白皙手腕被摁在黑色大门上,被攥住的那处皮肤散发着淡红色。 方知有笑容更甚,甚至凑近了些,将前几天那句话更为夸张地如数奉还: “我前几天就问过你了啊,你自己说的没时间。” “现在我和别人一起过,你又是以什么立场在气?” “凭什么啊?哥哥。” 第38章 他就是前男友 那扇大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宛如被敲响的丧钟。 明明一切都按照方知有预想中的情况在发展,为什么他现在却有些开心不起来。 方知有缓缓走出和悦,今年的圣诞格外寒冷。 每往外吐出一口气都幻化成白雾飘散在锦城即将来临的夜里,他一直没有回头。 高楼大厦万家灯火,热闹非凡,可惜那处房子楼层太高了。 他看不清费聿。 汽车喇叭声响起,齐焉坐在驾驶座叫他的名字。 “我靠你终于下来了,那保安都来赶我好几次了。” 方知有上了车,拐杖被他扔在楼上没有拿,故而这小段路程显得格外漫长。 “看这小脸冻得,腿又没好,冰天雪地吵完架夺门而出,不得后悔死他。” 看出来副驾上的人心情不佳,齐焉惯常开始贫嘴。 “……”方知有实在是没功夫跟他拌嘴,将头一歪靠在车窗上愣神。 齐焉看他这副样子,又惊又疑,小声询问: “不会是他把你赶出来的吧?” “你再不开车,那保安估计要叫人了。”瞥见窗外那个越来越靠近车门的身影,方知有疲惫道。 齐焉吓了一跳,忙启动汽车。 他那套房子离学校近,是父母送给他的成人礼。 怪不得齐焉有时在外玩得晚了,索性就不回宿舍。 这男外表常常花里胡哨,整天没个正型还惯油嘴滑舌,看来也是富裕家庭惯出来的结果。 “我明天要去上课,杨导儿的课不敢跑,你要不跟我一起去?” 男大大咧咧往沙发上一仰,朝着方知有问道。 “我?”方知有也紧随其后坐下:“反正后面都要重新学,我就不去了。” “行啊,”齐焉随意抓了抓头发,对方知有的活表示羡慕: “那你就在这儿睡吧,冰箱里有吃的。” 第二天方知有是听着齐焉出门的声音醒来的。 手机上只有高阿姨和方若盈的消息。 后者是问他昨天晚上后续情况如何。 前者则是认真地发来很长一段: 【小方,你跟费总吵架了吗? 年轻人之间脾气难免有些难以磨合,但我看得出来,费总还是把你放在心上的。 昨晚你走之后他一个人在阳台待到凌晨。 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了,你腿还伤着,在外面消消气就回来吧。】 【另外,早饭一定要记得吃啊!】 不知道为什么,视线扫过最后一句时方知有肚子附和似的叫了一声。 饿了。 昨天晚上太匆忙,他连晚饭都忘了吃。 临近周末的早晨,锦城的街道烟火气十足。 学和社畜都快完成这一周的任务,拖着疲惫身躯却精神饱满准备迎接假期。 齐焉的房子出来不远就有一条街的早餐店。 刚出锅的包子油条雾气腾腾,红油抄手的辛香刺激着每个过路人的味蕾。 方知有随意找了家早餐店,破天荒地点了一碗豌杂面。 结果面还没上桌,就听一个女声惊喜地叫他名字: “方知有!” 循声环顾一圈才发现居然是同系的师姐,方知有对她的印象停留在上次KTV跟费聿说他还差多少杯酒。 第48页 她身边那个一脸意外地看着方知有的男,不出意外应该是她男朋友。 “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你了!”施思也是自来熟的性子,直接扯了椅子在方知有对面坐下。 “学姐好。” 大清早就收到来自帅哥的问好,没有人会不开心。 施思看方知有还记得她,笑容更甚:“你上次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现在腿好些了吗?” “好多了,已经可以走路了。” 方知有如是说道。 “那就好,事情发得太突然了,根本就预料不到……就是苦了你,也太倒霉了。” 施思义愤填膺着,没看到她男朋友在一旁愈发难看的脸色。 “已经过去了,”方知有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准备给这次偶遇画个句号: “上次医院学习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谢谢学姐。” 医院临床学习的事情是齐焉去找的施思后办妥的,方知有完全是顺带,他还记得这件事。 施思一听才像是刚想起来,摆了摆手大方说: “这有什么,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们能力过得去。” “说起那个,后面还好没牵连到你……” 施思再提到医院那起不大不小的事故,方知有还怔了会儿,实在是离开学校有点久,他都快忘了有邹文耀这个人。 “你住院了不知道吧?就那个谁,学院老师对他都失望的,虽然没有直接追责吧,但是估计他也不太好过……可惜啊,你俩都挺倒霉的,这么小概率的事儿都碰上了。” 施思之前跟邹文耀关系应该是还不错,说的话也没带什么负面情绪。 方知有回忆起休息室男那副急于推脱的模样,没开口附和。 邹文耀后来怎样跟他完全无关,他也不是很想知道。 “所以那当时医院那个……刘媛媛后来怎么样了?” “刘媛媛?”施思皱眉想了一会儿:“你说那个女啊,东西做了个小手术给取出来了,听说是给了她父母不少封口费,才把这事儿给压下去。” 施思还想再跟他聊,结果被她一直站着的男朋友给拉走了。 方知有心情已经恢复到了不错的状态,最后早晨的一碗面全都吃完了,临着散步回去之间还有功夫逗了逗街边的兔子。 齐焉回来时已经接近中午,进门就直奔方知有面前,语气兴奋: “走啊,跟我回家呗。” “啊?”方知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愣地看着齐焉。 “我周末要回家的,”齐焉提醒他,周五的课表只有一节,他现在要回父母家: “我刚跟我爸妈说了,他们让我务必把你带回去。” 于是方知有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带上昨夜那辆车的副驾,眼睁睁看着窗外景色逐渐由充满烟火气的小摊小贩变成了典雅讲究的花园假山。 离别墅最近的地方,佣人等待两人下车后才将汽车开去停好。 在方知有的人中,鲜少有面对朋友父母的这一情况出现。 所以直到亲眼见到那对即使打扮居家却也依旧掩盖不了不凡气质的中年夫妻时,才像是刚回过神来: “叔叔阿姨好。” 齐父坐在客厅沙发主位上,看着方知有只微微点头。 倒是齐母热情非常: “你是方知有吧?早就听齐焉提起过你,听说是从英国来这边上学的?” “是的阿姨。”方知有附和。 “你们这个专业在医学领域至关重要,以后是打断留在国内建设还是回父母身边啊?” 齐父开口说道,齐焉在旁边有些不乐意: “爸,你能不能不见个人就关心人家未来发展啊?” 方知有倒是态度恭敬:“我是想留在国内的。” 这话一出,齐父表情温和了不少,两位家长又跟方知有聊了会儿天,才让齐焉把人带去房间。 两个年轻人将将走出卧室,齐父手机铃声无比碰巧地响起。 五分钟后,他挂完电话,一脸不可思议,对着齐母缓缓开口道: “费聿……说他等会儿要过来……拜访?” “费聿?你是说,”齐母扶额想了一会儿,恍然道: “费家那个。” “这段时间咱家公司跟他们有来往吗?” “哪儿有啊,”齐父啧了一声,声音放小了不少:“那小子自从接手华愈以来,把公司那几个老股东整惨了。以前没看出来他手段这么强硬,跟这种咱们没必要打交道。” “你说他无缘无故到我们家来干嘛啊?” 齐母撩了撩鬓边的发丝,沉思片刻,忽然放声冲楼上喊道: “齐焉!齐焉你给我下来!” 刚进客卧门的齐焉吓了一跳,往常他妈用这个语气,这个音量叫他多半就是大事不妙了。 慌忙之中他快速反思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干的事,确认那件事已经瞒死了才让方知有先休息,自己下了楼。 “你是不是又在外面惹祸了?” 果然,齐焉心想。他故作镇定大手一挥往沙发上一坐: “何出此言啊?” “费聿,莫名其妙地要到我们家来‘拜访’,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齐母用那只戴了巨大翡翠戒指的手指指向齐焉。 男听完差点坐不住,心想不愧是他妈,这都能立马猜到他头上。 果不其然,他嘴角有了零点零一秒的抽搐都被他妈逮了个正着。 齐母差点尖叫起来: “真是你啊?你又干什么了?” “妈,妈……你先冷静。”齐焉只好先按捺住父母两人的情绪。 “不会是!”齐母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听不见齐焉的声音了, “你不会去招惹了那个费聿吧?” “不是!不是我!”齐焉恨不得直接上手捂他妈的嘴,下一瞬间动作突然跟摁了暂停一样顿在半空。 他好半天才机械般转头,不可置信问道:“等等,你说谁来我们家?” “费聿?!” 大脑跟放电影似的把方知有那天在医院跟他说的话过了一遍。 当时男面容泛着近乎天真的苦恼,说他和他前男友还差一步。 他说这一步需要一个契机。 他说他前男友一定会来找他的。 他说…… 他前男友和他哥原来是一个人啊?! “卧槽……” “别说脏话!”齐母厉声道。 齐父在旁边睨着眼审视了齐焉好一会儿,确信儿子没有撒谎后才让齐母先听他解释。 “不是我,他是来找方知有的。” 齐焉还处于震惊中,瘫在沙发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他跟你那个同学是什么关系?” “方知有是他……” 齐焉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儿,才堪堪憋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 “弟弟。” 这下齐母齐父都愣了愣,还是齐父最先反应过来: “他哪儿来的弟弟?” “表的,表的。” “表的……”齐父双手往沙发上一撑,皱眉沉思片刻恍然,招手就是往齐焉身上招呼: “你给老子扯淡呢?他一个养子连爹都没有,哪里来的表弟?还他妈姓方?” 话音刚落,有佣人过来: “大少爷和应先来了。” 客厅走进一前一后两个男人,前头那个稍矮一些,不过气质卓越,走到齐父齐母面前恭顺叫了一声:“爸,妈。” 随后的另一人同样开口:“齐叔叔,付阿姨。” “这回来得也太巧了吧……”齐焉依旧瘫在沙发上,顺嘴揶揄了一句。 齐母瞪了齐焉一眼,解释道;“他同学在楼上呢。” “方知有?他也在?” 应弦闻言一下就猜出来是谁,神色有些意外。 身边男人更是吃惊,看了看应弦问:“你还认识他的同学?” “不止,”应弦依旧扬唇笑着:“他还是费聿的弟弟。” 齐父忽然在一旁剧烈咳嗽起来,视线还止不住往齐焉身上瞟。 后者则是回以他一个“我没骗你吧”的眼神。 “那正好……”齐父喝了半杯茶缓过劲来: “你们既然都回来了,也就不担心等会儿费聿过来,应弦不是还跟他有合作吗?你们年轻人之间肯定有话题聊。” “齐焉,你去跟你那个同学说一声,说他哥等会儿来接他。” “哦!”齐焉听罢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往楼上走。 结果刚离开客厅没几步,身后应弦追了上来: “我跟他一起吧。” 方知有在卧室完全没有听到楼下的动静,此时还在跟高阿姨联系。 对方十几分钟前给他传来的情报: 【费总今天要出门,但是没说要去哪儿,看样子不像是去公司。】 方知有正思索着费聿可能会去哪儿,就听到走廊上传来动静,好像是齐焉的声音。 第49页 他推门而出,结果走廊上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别碰我……” 不远处传来似有若无的声音,方知有皱眉向前走了几步。 那声音愈发清晰,绝对就是齐焉的,只不过来源是那扇房门背后。 他刚往前走了一步,天地良心他没碰那扇门!是那扇门自己打开的。 然后门内的一切暴露在他面前,平时张牙舞爪的男,此时被身形高大他不少的男人压在墙上,捧着脸细细吻着。 “齐焉!应弦!怎么还没下来?” 远处传来声音,是个方知有不认识的男人。 偏偏门内两个人还在如胶似漆。 这样紧急的情况下方知有却好像忽然福至心灵,想通了曾经的种种疑惑。 为什么他被车撞那天,齐焉夜不归寝,却和应弦在一起。 为什么齐焉一和应弦在一起周身就散发着与他性格完全不符的诡异气场。 身后脚步愈发近了。 “嘭”地一声巨响,房间门合上了。 方知有关的。 第39章 他惯来的毛病 男人走上二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在齐焉房门口的方知有: “你是?哦,你是齐焉的朋友吧?” 方知有点点头,头脑还没完全冷静下来。 “我是齐焉的哥哥,我叫齐思贤。”男人朝方知有笑笑,“刚小焉和应弦上来叫你来着,看到他们了吗?” 看到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到了。 方知有闭了闭眼,心想。 再睁眼时已经完全恢复正常: “还没有,他俩估计是在房间里……吧。” 说罢,他敲了敲房门,朝里面装模作样道: “齐焉,你在里面吗?” 莫约半分钟后,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齐焉除了耳根泛着诡异的潮红以外一切正常,跟在他身后的应弦罕见地冷下脸,唇角有处破皮。 方知有转身朝齐思贤露出一个“没想到他俩还真在房间里”的意外笑容。 即使牵强得感觉下一秒就要垮脸。 “你怎么就跟着上来了,齐焉上来找他同学呢。” 就这会儿的功夫,应弦目不斜视往楼下走,齐思贤连忙跟了上去问道。 后面说的话方知有没听清,齐焉站在他身边。 两相对视,都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就这么各怀鬼胎下了楼。 餐厅已经备好菜,齐父齐母却还在客厅坐着,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方知有甚至还没来得及疑惑,就听在前面走着的齐思贤忽然感慨道: “没想到齐焉的室友居然是费总的弟弟,实在是太巧了。” 语毕方知有还没来得及思考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以及他为什么这么突兀地提起这件事时,楼下传来声音: “费先来了。” 别墅大门敞开,男人裹挟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沙发上的二人齐站起身。 男人走到他们面前,主动伸出手,语调平稳: “齐先,付女士。” “以前常听我母亲提起您二位,特来拜访。” 齐父齐母伸手回握,刚在背后对这位年轻掌权人的讨论全都化作云烟,此时笑意盈盈地夸赞着男人—— “早有耳闻,年少有为”。 “这两位是我家孩子,大的这个已经差不多接手公司事务了,小的还在上学。” 齐父招手让几人过来,对男人介绍道: “这位是我干儿子应弦,费总应该认识吧?” 男人微微点头,又朝齐父开口: “齐先叫我费聿就行。” “那你也别叫我齐先了,叫我齐叔吧,你小时候我还跟你一起吃过饭呢。” 齐父没说两句,脸上笑容不断。 方知有依旧站在所有不近不远的楼梯台阶上,看见这一幕久久没回过神来。 与此同时男人还在原地得心应手地与周围人寒暄着。 今天的费聿与往日格外不同,穿着不再正式,头发不再刻意打理,面上虽没有多少笑意,却也不算冷淡。 终于是有了点过完元旦才会满二十八岁的实感。 那人像是有感应般,猝不及防掀起眼皮往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知有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费聿是怎么找到他在哪儿的? 然而不待他想清楚这个问题,齐父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咱们移步餐厅说,菜都已经备好了。” 费聿跟着齐父齐母走在最前面,从始至终没再看方知有一眼。 倒是齐焉落在最后,说话间不知不觉就和方知有贴得极近: “刚我上楼是打算来跟你说这件事,后来……” 后来亲嘴去了。 方知有在心里有些无语地替他把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补完。 直至餐桌落座,齐父才像是恍然想起有方知有这么个人。 “知有,过来挨着你哥坐。” 齐焉在一边偷偷坐了个几欲呕吐的表情,闻言方知有也不好拒绝。 只好僵着身子坐在费聿身旁。 “咱们这关系也太巧了,两家的人居然在一个学校一个宿舍。” 齐父满目慈祥地看着方知有:“齐焉说这周有同学跟他一起住,我还让他带回来玩呢,没想到居然是你弟弟哈哈……” 方知有正尴尬着不知道作何反应,下一秒一只大手轻按到他肩膀上,男人尾音带笑,声音恍惚在他耳边响起: “他比较贪玩,去哪儿连我也没告诉。” “那这么说,这事儿更妙了,缘上加缘呐。”齐母一听笑道。 餐桌上的人抛去一个暗叫不妙的,一个笑里藏刀的,一个耳根依旧红着的以及一个心里不爽的以外,整体氛围还算其乐融融。 尤其是齐父,其实费诗曼早年间跟他有过私交,如今他看着华愈在费聿手底下发展。 虽说的确越发兴盛,却也因为他的策略手段导致风评一直两极分化严重。 最开始的确是不愿打交道的。 现在和费聿接触下来,发现这个年轻人不像其他人以及费家曾经谣传的那样暴戾专断,反而态度谦敬,对很多事情也都有自己独到的看法。 他放下筷子,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似是回忆又似是感慨: “你母亲是个很有谋略的女人,她培养出来的孩子也不会差的。” “只是没想到她那样的人,最后怎么会……” 方知有拿筷子的手一抖,青菜落在盘子边上。 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终于被问出来。 媒体对于费诗曼去世的报道少之又少,没有时间,没有地点,却只有一句模棱两可的“凌晨自杀”。 可惜知道消息时,他的日子也正暗无天日,等人迷迷糊糊反应过来,已经是那年年底了。 “……” 一桌的人都等着费聿说话,刚还健谈的男人此刻却刻意沉默得尤为明显。 直到齐母在旁边轻咳了一声,齐父才反应过来一般。 他摆摆手,语气沧桑:“不提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方知有有些遗憾地低头,目光却瞥到一旁费聿正若有所思地盯着空空如也的酒杯。 饭后齐父和费聿二人去了书房,不知道在商谈些什么,只是后来把齐思贤也叫了进去。 应弦借口说家中有事,提前开车走了。 齐母则是约了人照常出门。 转眼客厅只剩下方知有齐焉二人。 平时几乎每天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人此时却各坐沙发一端,下午的空气像凝固在空中一般,气氛焦灼又尴尬。 “你……” 一阵长久的沉寂后,两人居然同时开了口。 齐焉慌忙闭嘴,示意方知有先说。 刚才在房间里时他不可能一点感应也没有,门是他忘记关的,结果阴差阳错被撞了个正着,心虚的也是他。 甚至说来,今天这事没有被他亲哥知道,他还得感谢方知有。 所以他愿意先人一步接受“审问”。 结果慌乱半天,只听到男的,语气十分认真: “你想好了吗?” 对于齐焉和男人在一起这件事上,方知有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他虽之前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但作为朋友而言完全可以接受。 令他稍微震惊的是,齐焉居然和应弦在一起了。 应弦比齐焉大了十一岁。 刚他还听到,连齐思贤都管应弦叫哥。 “想好了啊。”齐焉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来这几个字。 看似轻飘飘,实际他从出开始就和应弦认识,这中间的二十多年,岁月悠悠,远远不是几个字能表达清楚的。 “那你呢?” 刚上三楼书房的人还没下来,齐焉抬眸往楼上看了一眼,莫名想到曾经从父母兄长口中听过的,种种关于那个家族的传闻,把问题抛回给方知有: 第50页 “你想好了吗?他们费家的人可不好相处。” 方知有莫名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发自内心疑惑道: “怎么说得好像我明天就要嫁过去似的。” “不是,”齐焉也觉得自己情急之下表达出了问题,“我的意思是,他们家可能会千方百计地阻拦你们。” “你说错了。” 深冬锦城天黑早,此时窗外已经微微擦黑,这座遗世独立的房子内,全部灯光都已然被打开。 方知有往后一仰,长久注视着别墅内挑高吊顶上的华丽灯具,直到眼前都被闪得有些模糊: “阻拦我们的人可不是姓费的……” 一阵脚步声从楼上传来,三人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直到走近了才听出是费聿准备告辞,齐父一直在挽留。 下定决心要走的客人,主人家是很少能够挽留成功的。 走至大门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齐思贤莫名其妙提了一句: “那知有就在这里玩呗,正好跟齐焉一起。” 在费聿出现之前,方知有在这里的身份还只是作为齐焉的朋友。 朋友,那就也是学。 学的行为就算有什么不当也大多是可以被轻飘飘揭过的。 可是费聿来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和费聿有直接联系。 那么他就不止代表了他自己一个人。 况且,费聿那个样子,绝对不是忽然想起来拜访齐家然后无意间跟他偶遇的,他要是还装傻不回去…… “方知有?” 见他没说话,费聿在一边出声提醒。 “我想起来我还差个论文,那我就先跟我哥一起回去了。”方知有对齐焉道,传递着只有彼此才能懂的眼神。 齐焉点头,眼神示意他“赶紧滚”,费聿直接找到他家里来这件事,确实给了他不小的“惊喜”。 “今天没带司机吗?我说你中午怎么没喝酒。” 齐家院子里齐父问道,动作似乎是下一秒就要让自家司机开车将人送回去。 费聿点头:“给他们放假了。” 整个车里只有两人,方知有想去后座却发现车门锁死了。 众人目睹下他只好硬着头皮坐上副驾,眼睁睁看着齐焉朝他露出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后慢慢远去。 正是蓝调时刻,周末夜晚的车流量赶不上工作日下班晚高峰。 至少汽车在离开齐家别墅这一段路程上是畅通无阻的。 方知有坐在副驾上始终将头偏向车窗外,实际上他现在都没想通费聿到底是怎么找到他在齐焉家的。 于是怎样都不开口,大有一副看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感觉在。 “可以。” 驾驶座上传来这么一句,声音不轻不重,有种刚被被烟草浸透过的沙哑质感。 这两个字明明是肯定的意思,方知有却莫名觉得周围传来一股寒气。 果不其然,下一句是: “学会离家出走了。” 前方是处红灯,费聿踩死刹车,将目光转向还在试图逃避的方知有,语气又变得和第一次在和悦那晚喝过酒一样: “哪里惯来的毛病?” 良久无言,男人看着副驾上的人以一个十分失落的模样缓慢垂下脑袋,下巴被宽大的上衣领遮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费聿撇开眼,重新将目光转移至道路上。 实际就在他没有注意到的那几秒内,刚还可怜兮兮的男动作迅速,偏着身子确保对方看不见的状态下,手指在手机键盘上飞速敲打着: 【高阿姨,我们回来了,晚上吃什么?】 第40章 他说信我 “回来啦?” 进门时高阿姨刚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人一齐回来后笑容都轻松了不少。 “刚去超市又买了些菜,大概还有半小时可以吃饭。” 半个小时啊,方知有站在前面,不敢回头看费聿的表情。 在车上,两人的话题还没个着落,哥哥恐怕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那这半小时估计……不太好过。 思及此,他立马开口,一副“怎么会这么巧”的样子: “来得及,那我先去洗个澡。” 说罢他加快脚步回到自己房间,像是怕走晚一步就要被身后人给抓住。 高阿姨在旁边提醒道: “你腿现在还没好彻底,洗澡的时候记得小心地滑。” 方知有匆忙中应了一声,根本没放在心上。 淋浴间雾气蒸腾,瓷质墙面温度冰凉,方知有难以将身体靠在上面,艰难但成功地洗完澡。 他光脚走出玻璃隔间,靠在盥洗台附近穿衣服。 结果就在准备套睡裤时,一边裤腿拖到地上,他一个没注意直直踩到上面,手上再由于惯性动作往上一提。 一秒后,浴室传来嘭地一声。 是身体砸到地面的声音。 好在着力点不在受伤的那条腿上,方知有倒下去后倒不怎么疼,只是脑子有些发懵。 恰逢高阿姨路过房间,隔着两扇门都察觉到了有人摔倒。 她在门外“哎呀”了一声,语调慌张: “穿衣服没有啊?我去叫费总过来。” “别……”去字还没出口,一阵匆忙的脚步渐远。 方知有扶额,一时不知道是先起身还是干脆坐地上先把裤子穿上。 还不待他有所动作,浴室门被直接打开。 他猛地一回头,以一种下半身没来得及穿裤子的窘迫模样与推门而入的费聿对视了。 对视了。 方知有又缓缓将头转回去,试图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他在浴室不慎睡着后的一场梦。 “起得来吗?” 费聿忽然蹲到他面前,漆黑的眸子安静与他对视了会儿,像是在确认人是否还清醒。 然后视线从他的脸上下移,直至那条本就还未痊愈的小腿上。 在冒着蒸腾热气的半封闭空间内,人实在太容易脸红。 方知有点点头,又摇摇头,完全一副状况外的样子。 浴室的雾气化成水进了他的脑子里。 然后下一秒,他就被人整个抱起来了。 盥洗池边上扑了毛巾,方知有坐在上面,一双白的腿无意识地小幅度晃着。 “去床上?”费聿靠得离人很近,像是怕方知有又摔下来似的。 这个姿势方知有比费聿略高一些,下巴刚好能搁到对方肩膀上。 男克制住了这个冲动,呼吸有些急促: “我还要吹头发。” “站得稳吗?下来。” 闻言方知有像是急于展示自己没受伤一样,立马靠单腿从高处,跳了下来。 平稳着陆后还抬头得意看了费聿一眼,眼神好像在说:“看我没事吧!” 房间里暖气充足,浴室水雾萦绕,久久不散,让人视线中蒙上一层柔光。 所以方知有压根儿没看出来费聿回以他的那个眼神,感觉下一秒巴掌就会出现在某个正在皮的男大腿上。 “行,那你自己吹吧。” 费聿调整好情绪,后退一步,跟人拉开安全距离,作势准备离开。 什么叫“行,那你自己吹”? 意思是“不行,就我给你吹”呗! 但是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 方知有想法坚决,嘴上诚实,望着男人背影缓缓叹了口气: “哎,刚好像确实扭了一下……” 对方头也没回: “那你吹快点,等会儿去看医。” “费聿!” 方知有气急败坏。 然后他就看到都已经走到门口的男人转身,迈步向他走来。 男不自觉后退,大腿贴到大理石台侧,凉得他差点一激灵。 裤子还没穿呢! “转身。” 大脑好似被输入指令,方知有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将后背交给费聿。 吹风机的声音在耳边启动时,他无意间一抬眸,险些被镜子里的画面晃到眼。 目光里的场景,他正双手撑着台面,浅色宽松毛衣下摆处隐约能看到内裤,再往下就是一双瓷白腿根。 身后比他高大近一圈的男人正伸手拨弄着他头上的发丝。 明明只是吹头发这样单纯的事,五年前两人也常常做,现在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偏偏费聿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似的。 不知究竟还要维持着这个伤风败俗的姿势多久,方知有只好将全身的力气压在盥洗台上,身体也越来越向前倾。 就在人恨不得立马贴到墙上去,和镜子来个亲密接触时,忽然被人抓住腰一把捞了回来。 “别跑,马上好了。” 就这一句,音色像是羽毛拂过心坎,和浴室那股淡香是一个色调。 是冷杉,又或者乌木。 方知有自知记性大不如前,所以对偶尔如同蝴蝶般忽然停降在脑海中的片段格外珍惜。 第51页 然而过去种种主动被动的回忆,都不及这效果震撼,一股酥麻直窜天灵盖。 五年前,在汶山上,云雾缭绕的温泉旁,亦或是木屋长久失修的壁炉边。 初尝人事的年轻人差点无节制,方知有累是真的,爽也是真的。 最后一次铺天盖地袭来时,临着让人恨不能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的临界点,费聿好像也说了这句话。 “别跑,马上好了。” 风声停了。 方知有目光重新聚焦在镜子里,此时他已经从脸颊红耳根。 是热的吧。 “你先出去……我穿个裤子……”他说。 说完才发现这话实在多此一举,刚才那么长的时间他光个腿,现在人要走了他想起来穿裤子了。 好在费聿终于没说什么就离开了,否则方知有那点可怜的羞耻心估计会碎成一地。 餐厅,男人端坐在桌边,高阿姨刚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到方知有出来急忙关切道: “没摔着吧?” 方知有摇摇头,看向这一桌饭菜落座。 “哥,”方知有叫人,“那天的事……我跟你解释一下吧。” “不需要。”费聿言简意赅,语气十分正常,不过没抬头看他。 “可是我想跟你说话。” “吃完饭再说。” 食不言,这话曾经向来是费诗曼对他们说的。 但仅适用于正式场合。 现在这句话从费聿口中说出来,态度甚至比费诗曼更像长辈。 方知有莫名有种全世界都在长大,他还停留在原地的错觉。 窗外霓虹灯闪耀,高楼林立,璀璨辉煌。 一顿沉默的晚餐结束后,费聿起身,方知有跟在他身后。 跟着他从餐厅走到玄关,从玄关绕到阳台,最后路过客厅,进了书房。 方知有:“?” “不是说等吃完饭吗?” “进来。” 方知有还是第一次进费聿的书房,他隐晦地环视一周。 觉得不像家里的书房,反而更像办公室。 “说。”费聿坐在宽大的桌子前,与他面对面。 这样类似于审问的场景让方知有有些紧张,他仔细想想觉得自己待会儿的发言,觉得没什么问题,便大胆开口: “那天那个女,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是我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句话出口之后,男人看他的神色明显冷淡不少,双方沉默着对视好半天。 “……” 费聿冷笑一声,甚至偏过头去。 一副不愿再与他交谈的样子。 她只是我的妹妹。 方知有还不知道自己精准踩中了渣男语录,老实巴交和盘托出: “她是我爸的女儿。” “不是和我妈的。” 费聿终于重新看向他。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这些从来不知道该说与谁的话自然而然找到了宣泄口。 “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的。”方知有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双手不自觉交叠在一起: “而且你知道吗?”男声音很轻,情绪淡淡:“她十九岁。” “十九岁,也就比我小了三岁,加上相处和怀孕的时间……我爸在我不到两岁的时候就出轨了。” 他露出一个很牵强的笑:“这件事我不知道告诉谁,又该不该告诉谁。” “我们发现了对方,她主动从英国来找我。我不知道我对她应该是什么态度。” “这一切,所有的所有,难道怪她吗?”方知有不知道在问谁,“她妈妈马上过四十岁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情妇。” “我该不该有私心,他又将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方知有眼神有些空洞,好像面临着“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这个问题的复杂版,他陷入纠结: “真的存在两全的处理结果吗?让所有人都不那么痛苦。” “这不是需要你来解决的事。” 费聿开口,声音沉稳,好像又将方知有从不知道哪处的悬崖边上给拉了回来: “你的父亲依旧壮年,二十年的风流债,难道需要父债子偿吗?” 男人很少用这种几乎玩笑的和谐方式和人去探讨问题,即使那张俊朗的脸上表情认真,说出口的话却像有魔力般让人安静。 “你的……母亲,”费聿顿了顿,接着道:“你应该比我清楚。” “你确定,她真的不知道这件事吗?” 方知有睁大了眼睛。 在他们看不见的房间外,门铃声响,高阿姨急急忙忙快步穿过客厅,去给人开了门。 莫约两分钟后,医站在费聿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费总。” 好不容易的安静谈话被打断,方知有有些不快。 然而接下来费聿的却又让他雀跃起来: “医来了。” 刚他为了达到目的随口编的,没想到费聿居然真的叫来了医。 男人此时已经站起身,随时准备出门去,这意味着两人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的对话即将结束。 “你信我说的话吗?” 方知有匆忙问。 这话虽看似有些多余,但却是方知有思量好久的问题。 费聿能懂的。 说信我,就不止是信我。 说信我,就要信我说的所有。 信我不是故意错过你的五年。 信我是真的渴望和你重新开始。 哥哥,我不会再骗你了。 方知有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刻他的眸光流转,炽热眷恋。 但他知道,费聿点头了。 巨大的喜悦席卷而来,方知有迫不及待: “那和好好不好?” 第41章 他问我愿意吗 爱情是一切课题的开始。 这是那个瞬间方知有想到的,而后他安静下来。 他对面是同样一颗默然的树,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棵树曾怎样为他盎然葱郁过。 夜色笼罩,大厦里的两人对峙着。 脚步声起,费聿绕开那张巨大的办公桌,走向他,路过他。 一直到了书房门口,只是顷刻间,光线散成千丝万缕倾斜漫浮。 门开了。 那个深夜被叫来的医是隶属于华愈的一家私立医院的骨科主治医师。 “费总,出什么事了?” “给他检查一下腿。”费聿朝他说,之后头也不回离开了书房。 方知有坐在卧室床边,将根本毫无痛感的小腿暴露在那个陌的医面前。 “是这里疼吗?” 对方蹲下身用手轻轻按着曾做过手术的地方,抬头问道。 方知有思绪早已飘到九霄云外,就因为刚一瞬间目光不慎瞥见了两天前那个购物袋。 里面装的是他准备送给费聿的礼物。 “是刺痛,胀痛还是酸痛?” 见他半天不说话,脸色苍白又睫毛轻颤,以为是疼得没法了。 医差点起了一股冷汗,这种程度恐怕还是得去医院。 想到这是老板身边的人,决定硬着头皮去跟费聿请示。 结果男跟着他起身的动作一齐抬头,嘴唇一张一合,问道: “好了吗?” “可是我还什么都没有说。” 医苦笑了下:“我刚问你了,可能你没听到,所以你是哪里不舒服?” 方知有有种同行何苦为难同行的感觉: “我没有哪里不舒服,抱歉啊。” 他不知道的是,这话出口医反而松了口气。 白跑一趟是小问题,大晚上要是莫名跑去医院值班问题就大了。 “刚摔了一下,疼了一会儿,现在已经好了。” 方知有解释道。 “好,那就好。” 医忙不迭点头,出门去跟费聿交代。 方知有目送着那人背影出门,卧室迅速寂静下来,似是恢复到了几个月前的状态。 从来没有人来过的状态。 男在原地缓慢地眨了眨眼,有些后悔自己在书房里的鲁莽。 他成了一尊雕塑,独自拥有着这个时刻,兀自思索着。 爱情是一切课题的开始。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等到,陪他完成这个课题的人。 圣诞那天匆匆忙忙,之后的几天又辗转流离,一年末尾悄然降临。 三百六十五天过去,四季又四季。 换作是五年前,能在锦城度过一年之中最后一天,方知有是想都不敢想的。 高阿姨做了一大桌丰盛的菜肴,还将餐厅布置得十分有辞旧迎新氛围。 费聿今天依旧出门,不过回来得倒是比平时早了好几个小时。 二十四点在和悦附近那条商业街的广场上,有跨年活动。 方知有从来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现在就更不可能出门了。 一群四面八方涌来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倒数新年可能对别人来说的确意义非凡,但在他看来,还不如安静待在和悦。至少费聿在他身边。 第52页 这是命中难得的良夜。 二十三点三十八分,方知有端坐在沙发上,不远处是一身居家休闲装扮的费聿。 这套房子中入住第一天可能就没被打开过的挂壁电视,此刻播放着跨年晚会。 荧幕中喜庆的音效和夸张笑声几乎响彻整个客厅。 方知有很少看电视,更别说国内的节目。 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没意思。 好无聊,旁边那个怎么看得下去的? 貌似五年前的费聿从来不会将视线放在这种索然无味的小品上超过五秒。 而他现在居然目不转睛看了……五分钟! 方知有脑子里正想入非非,电视声音过于大了,以至于手机震动第二次才被他发现。 是他爸打来的视频通话。 也是,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按照他爸这么多年的习惯,的确是会跟他联系的。 方知有不情不愿接下电话,原本想回房间说,余光撇到费聿在身旁调小了电视音量。 这一近乎暧昧的默契直接让方知有心里一软。 导致他坐在原处将目光转回手机上时吓了一跳。 一个月前还健康明朗的中年男人此时看着苍老了不止一个度,虽看向镜头的目光柔和,却依然让人无法忽视他身后的背景—— 一看就是在病房里。 然而还不待他开口询问,对面镜头一阵恍惚,紧接着一张优雅贵气但熟悉的面孔出现。 是已经很久不见的盛月兰。 女人像是知道方知有想问什么,解释说: “他一周前了点儿小病,一直不见好就住了院,不过明天应该能出院。” 一周前。 方知有呼吸一滞,正好是方若盈跟他联系那段时间。 所以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对方哪里是正常病,估计是被吓的。 原配儿子和私女在一起,任哪个隐瞒出轨多年的男人,都会觉得是上天给他的报应吧。 他刚说了几句话关心男人,对方就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我没什么大碍,只是人老了,身体的正常反应而已。” 听完这句话方知有差点想笑,他爸结婚早,现在也才四十五,更何况这么多年健身体检保健一项不落,像是怕自己活不长似的,现在说这话未必太过蹊跷。 “爸爸想跟你聊聊天,也没有别的意思。” 男人坐起身,自己都无知觉自己表情一下子变得多么严肃: “最近有什么特别的异性出现在你的活里吗?” 方知有闻言心想,有啊——高阿姨。 做的饭特别好吃应该算,特别的异性。 对面一看方知有那个回味的模样心底狠狠一沉,直截了当又问: “或者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吧?”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和你妈妈订婚了。” 最后来得好无厘头,方知有挤出一个违心的笑。 画面中虽只有一个人,但他知道的,盛月兰肯定正在旁边,目光沉沉,等待着他的回答。 盛月兰知道的可比他爸多得多,且根本不是一个事儿。 他要说有,他爸倒是“心满意足”了,只是不知道盛月兰听见自己当年处心积虑一番还是功亏一篑后。 会是什么反应。 他要说没有那当然相安无事……方知有不想骗别人,他说不出没有。 一家三口心思各异,一触即发的无声拉锯正要开始。 方知有再也不是小孩,不需要因为家庭氛围的怪异而紧张。 正思考着怎么把这个话题给囫囵过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他的视线内。 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费聿出其不意地挂断了方知有的视频通话。 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了,整层楼安静异常,落针可闻。 方知有疑惑地歪了下头。 “不想回答没必要牵强,信号不好。” 男人甚至帮他找好了借口。 原来自己刚窘迫得这么明显。 想起大洋彼岸的父母还在等着窥探他根本不想告诉别人的感情状况,方知有心中诡异地产一股快感。 像是从小懂事的孩子终于叛逆了一回。 思绪收回,还有十三分钟,干什么呢? “你上次说和好。” 耳边猝不及防响起费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让人心里立马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说: “如果我拒绝呢?” 成年人的世界沉默早就成为拒绝的代名词,方知有不是不知道,可他还是不愿相信。 情字最怕藕断丝连,却也最易藕断丝连。 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这样绝决,拿起得又放得下? “哥哥。” 所以方知有不信,往事影影绰绰,一桩一件浮现眼前。 重逢后的他们能走到这一步不是偶然吧。 其实他们都有相同的固执。 “你别钓我了呗。” 现在的费聿远比五年前更加不动声色。 因为不再是少年,不再喜愠不藏,心思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男人看向他,眼睛看向他的眼眸深处,唇角带着让人琢磨不透的弧度,像是在笑。 “你喜欢我?” 这是什么问题? 方知有想也没想,认真点头。 “那如果我现在要在这里上你,你愿意吗?” 说这话的同时费聿漆黑眼底没有一丁点儿情欲,反而冷淡又自持。 像是在与他讨论什么世界发展与人类和平的命题。 方知有还是被这种怎么想都不会从费聿口中说出来的话刺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只能无声地望着他。 “你会觉得我在强迫你吗?” 二十三点五十四分。 方知有被这两句话问得脑子发懵。 好比伦敦猝不及防的大雨,水珠倾斜着往他身体上砸。 倒也不疼,就是局促又狼狈。 “为什么……这样问?” 方知有好半天才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自认为和费聿的感情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不应该是这样的。 性是调味情趣,是缠绵拉扯,但绝对不能是前提。 男人审视的目光持续了很久,才轻嗤一声: “<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这个借口,用第二次就没意思了。” 说罢,他从沙发上起身,竟是要直接离开。 “等等。” 方知有追上去,迈开腿的那一步他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追上去。 又能说什么呢? 说他愿意吗? 二十三点五十八分。 方知有刚走到费聿身后,还没来得及说。 眼前便从落地窗外的城市霓虹夜景,瞬间被漆黑笼罩。 下巴被抬起,无意识微张的唇被吻住。 和上次在医院时不一样,这一次的吻被主导者加重了力道,成了一场无声的宣泄。 方知有不住后仰,显然那天的预习并没有起到让他能自如面对费聿的吻的效果。 唇齿交缠,呼吸交错。 零点零分,一吻结束。 广场上放飞的气球飞了漫天,在快被城市光源侵蚀的黑夜里飘散。 新的一年到了啊。 方知有的视角刚好能看见窗外景象,他眼底倒映着空中的星星点点,乍一看似是噙着泪。 他呼吸都放缓了不少,怕这一刻是幻觉,又或者只是一场梦。 耳边传来的声音进入了他的梦,费聿松开抱着他的手,后退一步似笑非笑问: “目的达到了?” 又打断了他的梦。 “去睡觉。” 男人不欲再说,转身回了房间。 方知有趁他迈进房门的前一秒抓住了那只手。 对方手上还残留着之前被玻璃划伤后的一层薄痂。 他顶着对方探究的目光,匆忙但郑重: “最后一句,哥哥。” “新年快乐。” 第42章 我的戒指呢 崭新的一年伊始,城市上空弥漫着狂欢后的气息,即使彻夜未眠,每个角落的人也都振奋着打起精神。 一个刚刚消逝的年岁永远不再,所以这四季的深冬却是命的初春。 高阿姨今天告了假,要回去陪家人。 整层楼里方知有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或东西,实在无聊得紧。 他当复健似的在平层来回走动,眼睛却不住左右观察着。 不对劲,实在太不对劲了。 餐厅和水杯显然没有使用过的痕迹,玄关鞋柜也一双没动过。 难道今天费聿没去公司? 可是已经快到十二点了。 房子里没听到任何来自别处的动静。 方知有不由自主看向那扇紧闭着的主卧门。 两分钟的时间用腿走过去,一分钟的时间给心犹豫。 “哥,”方知有敲了两下门,将声音放轻,“你在吗?” 第53页 两秒后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行为,本来就隔着一扇门,他还用气音。 “咳咳,”男重新抬手,将耳朵虚虚贴在门上,“哥,你醒了吗?” 呼吸喷洒在门上,又像是反弹回来似的,总之一切都很安静。 或许他其实不在家里? 方知有这样想,他推开门,就看一眼。 万一有什么事呢? 房间里漆黑一片,接近三面环绕的落地窗此时全部被厚重窗帘遮掩。 男站在门口,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往里进。 主要是房间太大太昏暗了,他连床在哪里都看不清。 方知有思忖良久,轻轻开口:“哥,我进来了?” 久久无回音,男放缓脚步第一次踏进这间卧室。 总之免责声明是到位了,对方应该也不能怪他。 换做是平时方知有会好好观察一番房间陈设,可惜现在他只能小心地注意脚下的路,以免被不知铺放到哪儿的地毯绊倒。 卧室的中央是一张大床,或许是深灰色的床单。 方知有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周遭黯淡的环境,此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似乎正在沉睡的男人。 在梦中对方也是紧皱着眉,一副又被谁惹到了的样子。 只是好歹专业和医疗直接对口的男敏锐发现了床上人的不对劲。 他快速伸手往人额头上一碰。 方知有心里一凉,这个温度恐怕都烧了一晚上了。 “哥,哥……”男焦急地唤着,“费聿……听得到我说话吗?” “嗯……”被子里的人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声响作为回应。 “你等我。”方知有起身,出门凭借着上次的记忆,找到医药箱。 还是先测体温,对方那个身量,方知有自己一个人恐怕弄不去医院。 五分钟后,看着温度计上显示的38.7,男抿唇,随后立即要把人扶起来: “走,去医院。” “不去。” 一直很配合的人在听到这句话后忽然开始固执,用来物理降温的毛巾都差点被他扔开。 总之说什么也不去,言语间甚至让方知有有了种是二十二岁的费聿在跟他讨价还价撒娇的感觉。 男被自己脑海中忽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又摇了摇头想着这应该是费聿头脑不清醒导致的。 估计明天一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那你别动了,我出去给你倒杯水。” 方知有温声安抚道,在昏暗的环境中慢吞吞站起身,准备离开。 下一秒,他顿住了。 原本平静如湖面的心被人投掷了一颗石子进去,泛起圈圈涟漪。 刚还躺在床上的男人此刻牢牢抓住他的手。 滚烫的温度通过掌心传递,似乎下一秒皮肤相接处就会燃起一团火。 费聿的手,他曾经无比熟悉。 手指,掌纹,每一处,他都牵在手里暧昧地把玩过。 方知有放轻了呼吸,只因他感受到对方不是单纯地想牵他。 那只手正反复轻柔摩挲着他的无名指,中指,再到食指…… “戒指呢?” 黯然的环境中兀地响起这句话。 男人平日冷淡的嗓音喑哑不少,因为发烧的缘故,调子拖长,懒散勾人。 方知有僵在原地,连手都忘记抽回,恍惚间他听见费聿又问,仍然是那种语气,不过这次好像带了些委屈似的: “我送你的,戒指呢?” 记忆深处那枚镶嵌着绿色钻石的戒指,早就跟着多年前的自己,一起流离在伦敦木绣球凋谢的季节里。 五年前就不见了。 费聿现在问起来,方知有实在是有口难开。 维持这个手牵手的姿势好半天,确认被问话的人只余沉默。 男人松开了手。 方知有逃也似的匆匆离开房间。 医药箱里有不少日常药物,足够应对感冒发烧之类的症状。 中午方知有点了些清淡的外卖,端到费聿房间让人吃了。 男人病意识虽然迷糊,却也还算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 毛巾换了好几条,又吃过药。 病号终于是彻底睡下去。 下午时分门铃显示有客来访。 方知有放下手里的东西去玄关。 大门处站着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正式但难掩目光清澈。 “请问,费聿先是住在这里吗?” “是的,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是费总的助理,他让我给他送一份文件过来。” 方知有根本不知道费聿病成那样是什么时候给助理发送工作消息的,他有些无奈侧过身: “你先进来吧,我去问问他。” 男人本来是不愿意进老板家的,但看着方知有年纪比他小,说话也亲和,不自觉就跟着到了客厅。 方知有转身进了房间去找某位不老实的病人。 五分钟后的他出了卧室门,年轻男人还坐在沙发上略微局促,看见他连忙站起身。 “你把东西给我吧,辛苦你了。” 男人点头应好,关切询问:“费总这是……” “小病,”方知有敛眸,“没事。” 可能是他模样看着太小,此时又一身居家服,周身散发着柔和气息。 确认老板不会出现后,男人悄悄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人和老板是什么关系,但还是起了些攀谈的心思。 “以往费总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公司,晚上我们都走了他才走,今天没见着他还吓了一跳。” 方知有闻言附和了句,又看似随意问道: “管理层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吧?” 助理听罢,更对对面这个面容好看到过分的男人跟自家老板的关系琢磨不透了,只好解释道: “肯定不能,华愈毕竟是费家的企业,只是费总控股最多,话语权也最大。” “我记得华愈原来是个女老板?”方知有问道,希望对方再多给他一些消息。 果不其然,助理这下一听,直接震惊道:“帅哥,你跟费总什么关系啊?” “我是他……请来的家庭医。”几秒内方知有迅速编好了一个身份,还给自己的一身装扮找好了借口。 “这不是昨晚被叫过来的时候太晚,索性就在这儿休息了。” 实在显然的蹩脚谎言。 助理信了,惊喜开口: “这样啊,你看着年纪好小,我还以为你是我们老板弟弟呢!” “实不相瞒,”两人站在客厅,压低了声音交谈,助理神秘道,“虽然我是余哥走了之后才到这个岗的,但我之前还真听说过不少我们老板的传奇。” 方知有一个不注意跟他对视上了,对方眼里居然有种打工人遇上打工人,一起聊八卦的兴奋。 “他刚从加拿大回来那阵子,华愈根本没他的位置。” “后来还是他自己去联系已经撤下去的那些老股东,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才重新回到公司的。” “之后短短两年!”助理比了个二的手势,“他就从部门经理干到实际控股人。虽说这里面肯定有些我们这种普通人不知道的<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秘闻,但我觉得他能单枪匹马杀出来,拿捏原来那几个费老先的什么表侄儿啊表孙什么的,已经非常牛逼了。” “戎马多年,归来仍是二十七岁,简直是我偶像。” “方医。” 客厅内的两人齐齐僵住。 从助理逐渐惊恐的眼神中,方知有就已经大概猜到发了什么。 他缓慢回头,费聿靠在走廊墙边,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刚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两人。 “费……费总,”小助理见势不妙拔腿就要跑,“那个……东西我送到了,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工作了了。” 刚还坚固的八卦小组瞬间分崩离析,费聿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随着大门被关上,方知有整理好表情转身: “怎么起来了?” “有事。” 费聿接过他手里的文件,径直走向书房。 方知有站在费聿身后,忽然从男人身上看到了费诗曼的影子。 可惜他没能撑多久,莫约三个小时后一言不发回了房间。 晚上方知有又给人测了一遍体温,结果不升不降,长时间的高温状态让男人没了下午还能处理工作的力气。 男只好守在人身边寸步不离,只怕温度突破三十九。 莫约凌晨十二点,方知有坐在床边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温暖的床边,床上人均匀的呼吸声,窗边一小块能看到城市夜景的玻璃。 这种氛围,实在太好睡觉。 新年的第二天,刚好是个周末。 清晨第一抹光亮透过窗纱照在方知有闭着的眼睛上。 男眼皮动了动。 然后被阴影挡住了。 第54页 方知有一晚上的睡眠都很浅,因而意识很快就清醒。 但睁眼看到费聿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时,还是差点吓了一大跳。 两两对视,相顾无言,场面略微震撼。 “早。” 到底还是方知有先顶不住,估计是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个医当得也太不合格,莫名其妙跟病人滚到一张床上去了。 男牵起僵硬的唇角,问: “感觉好点儿了吗?” 对方神色变了又变,像是想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低“嗯”了一声。 方知有正想说“那就好”,结果肚子比他先说话。 昨晚忘记吃饭,直接靠在床边睡着了。 现在回忆起来他连自己什么时候上的床都不知道,就记得迷迷糊糊间有人从身后搂住了自己。 那人还将脸从后埋进他肩颈,呼吸喷洒害他觉得痒,挠了好几下。 思及此方知有只觉脸热,跟树懒似的慢悠悠缩回被子里,直接自暴自弃。 “饿了?” 费聿看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语气好了很多,不再冷硬。 男半张脸被盖住,闻言闪着那双漂亮眼睛一个劲儿点头。 高阿姨的假期还在继续,要今晚才能回和悦。 半小时后,看着一桌丰盛早餐。 方知有几乎确定费聿应该是好彻底了。 只是他还是没忍住问了句:“你还会做饭啊?” 费聿扫他一眼,让他去洗手。 那些食物味道出奇的好,饭桌上方知有吃高兴了,随意问了句: “哥,你今天准备干什么啊?” “给我妈扫墓。” 男人冷静说道,他很少这样心平气和跟方知有说话。 或许按道理应该是新年第一天去,可惜昨天费聿病了。 方知有刚这样想着,抬眸猝不及防跟人对视了。 费聿看着他,罕见地主动问了一句: “去吗?” 第43章 我要回去了 去是肯定要去的。 方知有本来就答应过费诗曼自己还会去看她,要是能和费聿一起是再好不过。 两人上午出门,今日晴朗,锦城迎来少见的艳阳天。 男前不久才去给费诗曼扫过墓,那天还阴雨绵绵。 看守墓园的人也和上次不同,附近花店关了门。 好在费聿提前准备好了所有东西,方知有跟在人身后负责抱花。 西伯利亚百合和马蹄莲凑成的花束,纯白淡雅,简约庄重。 费聿走在前面不说话,方知有就开始低头数路过了多少块地砖。 终于,费诗曼的墓出现在眼前。 方知有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始回忆。 上一次三人聚在一起,还是五年前在蔚蓝三楼的主卧里。 当天费诗曼病还没好彻底,面容憔悴但精气神还不错,手里抱着电脑温柔地唤方知有。 往日叱咤风云的女董事在家里却一脸担忧地问他,自己病是不是很丑。 那时的费诗曼具体是什么模样方知有已经想不出来了。 他知道不要试图在冬季获得一个夏季午后的回忆。 时过境迁,这样女人就永远以初见时那副鲜活柔和的模样长存。 “把花放下。” 费聿看他站在原地无所适从的模样,出声提醒道。 顺着这话映入方知有脑中的还有怀里百合散发出的幽香。 他应了一声,弯腰凑近墓前。 女人的笑颜在眼前放大,方知有不敢一直直视,匆匆垂眸。 目光完全无意识地一瞥,视线被右下角的文字所吸引。 半个月前出现在这里,方知有是一个人,和一束香水百合。 当时他被病痛缠身,又晴天霹雳般发现了父亲隐藏多年的秘密。 状态萎靡,行尸走肉一般扫完了墓。 那束花被他放在墓碑前方几乎没有再多看一眼。 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花枝掩盖下隐匿的的那列汉字。 而现在,那列汉字,赤裸暴露在外,赫然显示着—— 费诗曼,一九七八年五月三十日至二零二三年九月二十三日。 九月二十三日。 方知有起身的动作一僵。 “他那个时候好像在伦敦啊。” 这是廖也说过的。 “喝醉那天……二六年的九月二十三日。” 这是余辛乐的话。 很早之前的疑惑被解答,方知有曾经问过费聿。 “哥哥,九月二十三是什么日子?” 他早踩着八月的尾巴离开锦城,九月无故来了个被反复提及的特殊日子。 他自然是要问清楚的,即使最后费聿也没有告诉他。 这个特殊的日子是母亲的忌日。 回去的路上方知有久违地想抽烟。 他没有瘾,住院的日子从来没动过这个念头。 男眉头紧锁,纤长睫毛下的乌黑眼珠不住烦躁地转向窗外。 方知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绕成一团,似是怎么都理不清的项链。 关于费聿的五年,他完全失去存在感的五年,少部分从别人那里获取到的片段正在一遍又一遍上演着。 廖也,余辛乐,道士说的话看似毫无关联,却又好像可以完全串在一起。 组成一段怅然若失的故事。 只是,故事里最关键的情节是被雾霭笼住的,灰蒙蒙一片,方知有怎么也看不清。 看不清的情节,他曾经经历过吗? 他是故事里的主角吗? 方知有越想越迷茫,大脑隐隐作痛。 费聿,为什么会去伦敦? 费诗曼,怎么可能这么巧就在那段时间去世了? 还是说…… 这两件事是有必然联系的? 方知有顿觉一阵毛骨悚然。 “怎么了?” 静谧空间内蓦地响起这么一句。 回国后费聿主动“关心”自己的次数寥寥无几,现在算一次。 “哥,”方知有尝试着开口,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问谁, “去伦敦到底干什么了呢?” “什么?” 费聿没听清,重新问了一遍。 “没什么,有点晕车。” 男降下车窗,不欲再跟人交流。 凛冽的风不住地往车里灌,他脑子清醒了一些,然后就听见费聿在风里说: “我等会儿去公司,你到和悦就下吧。” 傍晚和悦的房间阳台上。 方知有一手搭在栏杆上,视线沿着高空眺望,蓝黑色沿着城市天际线绵延起伏。 他咬着烟,雾气迷眼,男转身换了个方向,拿出手机。 “Joa,你现在在伦敦吗?” 方知有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没呢,”Joa想到上次的事情还觉得有些别扭,但又敏锐察觉到男是有什么要紧事,“我在学校,怎么了?” 方知有闻言闭了闭眼,他原本是想让Joa跟他一起去找当时给他做治疗的医,但现在女还在都柏林,估计也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了。 “我正在看回伦敦的机票。” 男坦白说,伸手准备摁灭手上那只烟,动作又忽然顿住了: “Joa,你知道吗?我感觉我忘记的事情比我想象中多。” 对面久久无声,方知有此时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道: “我妈肯定是什么都不会告诉我的,所以我要去找当时给我治疗的医。” “等等等等。”女应该是走到了一处安静角落,她语气温和,“Zane,你能告诉我是什么让你产这个想法的吗?” 方知有刚才从书房一无所获时情绪确实濒临临界点,从角落的行李箱和床上随意摆放的几件衣服就可以看出来。 阳台桌上烟灰缸内是散乱的烟蒂,方知有越看越心烦: “我的姨妈,费诗曼。我怀疑她有可能是在伦敦去世的,并且应该不是所谓的自杀。” “匪夷所思的是那段时间费聿也在伦敦,还有我妈,他们三个会不会已经见过面了?而那段时间,我……” 男一口气说完,脸色被高层的风吹得苍白,他瞳孔微颤,似是想起了极为恐怖的回忆: “我还被关着。” Joa听出来了男此时情绪已经极不稳定,安抚说: “你先冷静,你什么时候到伦敦?我跟学校请假,Tcd应该没有变态到那种程度……” 女孩还在尽量用开玩笑的语气宽慰方知有,只是因为她亲眼见过男病情最严重的那段日子。 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用中文完全称得上一句<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 可那段时间,也是她主修心理学后引以为耻的时间。 她根本就不敢跟方知有接触。 方知有此时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全身颤抖着将自己最坏的猜想告诉了女, “医说治疗后一个月记忆会慢慢恢复。然后……我想起来了地下室……” 第55页 “因为这就是我以为的最痛苦的记忆了。” “你说有没有可能,不止,还有……” “所以我到现在……还有记忆还是空白的。” 打着颤的尾音落下,双方都陷入诡异的沉默。 “怎么可能……”这个猜测太过大胆,Joa还没有细想都觉得惊悚,却还是强撑着安慰男道, “你别自己吓自己,这么多年不是都好好的吗?” “……” “我去问问我教授,有没有可能发你说的这种情况!”女也害怕起来,决心这次一定要帮方知有。 “你不用请假,我一个人可以。” 手脚冰冷,嘴唇都冻得有些僵,方知有对女说,与此同时他刚从阳台走进房间。 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整个下午过得浑浑噩噩,方知有才看了一眼时间,是傍晚六点。 有可能是假期结束的高阿姨,开门前他这样想。 下一刻,身形高大的男人出现在门口,挡住了方知有能够看向门外的大部分视线。 往常这个时间点对方还在公司,方知有莫名觉得男人面色阴冷。 像是听到了电话内容。 他低低对着那边说了句“晚点聊”。 “哥,你怎么……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此时疯狂跳动的心脏,夹着烟的手指还不住地发着抖。 费聿目光沉沉,注视了他好一会儿,像是透过外表已经观察到他心里那点儿心思。 “烟掐了,出来吃晚饭。” 餐厅,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提前回来的高阿姨正将甜品往桌上端。 方知有的面前是一份撒了椰丝的奶豆腐。 “快来尝尝小方,这是费总特意让我做的。” 高阿姨看样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嘴上还在说着: “喜欢吃奶豆腐,你早点跟我说呀。” “……” “听费总说你今天有些晕车,我还煮了姜糖水,你要是不想吃奶制品我给你先盛一碗汤吧。” 看方知有站在原地不说话,高阿姨补充道,说完就要急急忙忙进厨房。 “不用。”方知有叫住女人,他像是刚看完一场4D秀,竟然丝毫不觉场外的世界这么热闹。 高阿姨什么时候开始做饭的?费聿又是为什么提前回来了? 等他刚刚拉开椅子坐下,男人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状似完全无意: “今天下午干了些什么?” 第44章 我回不去了 方知有拿着勺子的手一僵。 他在和悦住了这么久,费聿从来不会闲着没事问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干了些什么。 现在猝不及防这么一句,很难不让人多想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我去书房……找了本书看,”方知有维持着平静将碗里甜品舀起一块,再抬眸看着费聿说出早就想好的借口,“看完我就放回去了。” 高阿姨此时从厨房出来,手上到底还是端着一碗姜糖水,她刚放到方知有面前。 “下次有想看的书,可以直接拿走。” 男人嗓音响起,意外地带着些纵容。 “谢谢哥。” 方知有低下头喝了一口褐色的液体,又甜又辣。 差点被呛到。 不知道是不是刚入口的姜糖水太烫的缘故,方知有无端起了一股汗,脑子里不受控制浮现出下午发的事。 那时他刚回到和悦就直奔费聿书房。 为的就是看能不能找到有关费诗曼的资料。 死亡证明,又或火化报告。 确认过书房没有监控后,方知有开始小心翼翼地,试图从一堆文件书籍里找出想要的东西。 正因为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属于饮鸩止渴,男格外紧张,带着害怕被发现的恐惧。 连带着在书页间翻找的手指都在发抖。 他不能让费聿知道这件事,否则对方一定会疑惑他在找些什么。 介时他记忆的问题就会抽丝剥茧般展露在费聿面前,随之而暴露的,还有他最不愿提及的那段日子。 他不愿意,不愿意让费聿知道他曾遭受过的一切。 他不愿意看到对方鄙夷的,不屑的眼神。 他会疯掉的。 所以他沉默着开始自己找寻真相。 一边要将碰过的东西恢复原样,一边要在大量的文件里翻找有用信息。 方知有一会儿跪在地上,一会儿踮脚,没有一刻休息,就这么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终于…… 在看到柜子里文件袋外面的“CertifiedTureCopy”字样后,男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费聿的书房有这份来自英国的公证认证,就表明当初是有份高要求原件是他从那儿带回来的。 而这份原件,方知有只能想到一个——死亡证明。 他跪坐在地上,脑海里不同的念头正在疯狂进行博弈。 装这份文件的包装是不可重复拆的,如果方知有打开了,费聿发现也只是迟早的事。 但是既然放在离办公桌这么远的地方,即使再拿出来,也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吧。 方知有头痛欲裂,眼前开始浮现星星点点的朦胧色块,连带着意识也开始不清醒。 再后来就是他靠在房间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下定决心要回伦敦弄清事情真相的那一幕了。 当然,那份资料他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晚餐方知有只吃了很少,他第一次对吸烟能抑制食欲的传闻有了实感。 饭后他跟费聿说了声,匆匆回到房间,没看见男人在他身后愈发冰冷的神色。 城市霓虹闪烁,方知有回到阳台,刚给齐焉发了个【在吗】过去,对方立马给他打来电话。 接通时那边还穿来衣物摩擦的动静,而后是响亮的一个巴掌声。 莫约五秒过去,齐焉音色如常: “终于想起来我了?” 方知有没管他在干什么,只委婉问了一句: “你一个人吗?” “啊……”对面嘭地一声关门声响,四周顿时寂静下来,男说: “现在是了,怎么了?你这通电话来得太及时了……”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你爸在饭桌上说的他和费聿的妈妈有过交情?” 往常的通话方知有总要寒暄两句的,这次选择直入主题,也没反驳齐焉,明明是对方打来的电话。 “记得吧。” “那他还说过什么跟这件事有关的内容吗?” 方知有快速问道。 “他好像……”齐焉想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这是又怎么了?我还以为你给我打电话是要炫耀你回去那天是怎么跟你哥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呢!” “……”方知有沉默半晌,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好像没说什么了吧……反正没在我面前说过。” “比起问我爸,这种事你不能直接去问你哥吗?你们又吵架了?” 齐焉觉得这两人关系太复杂了,好奇问道。 “没有,”想到前几天两人相处时诡异的平和,方知有抿了抿唇,“但是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在查这件事,否则他就可能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的事。” “什么知道不知道的,你说绕口令呢?” 齐焉云里雾里,但还是附和着,“行,我大概懂了。你就是想知道你那个大姨的事儿,谁让我今天心情好,我去帮你问问。” 对方说罢,都不待方知有开口,直接挂了电话。 之后的几天,方知有明显感觉自己身体各种欲望都下降了很多,连带着机能反应都缓慢。 他心里再怎么安慰自己,也无济于事。 一人可以不知道未来会发什么,但不能不知道过去发了什么。 身体还是无比诚实地告诉他,他正在抵达恐惧边缘。 Joa开始如以往一样,甚至更加频繁地联系方知有。 【你什么时候到伦敦,我应该能请到假。】 【方若盈还在国内吗?】 不仅是Joa,这几天以来,费聿待在和悦的时间越来越多,往常都是晚上九点以后才到家的人,现在下午五点左右就能在客厅看见他的身影。 晚餐时间,方知有抱着手机回复Joa的消息: 【下周一,伦敦时间下午五点。】 【不知道,我很久没跟她联系了。】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方知有安静等着看她要说什么。 费聿忽然问:“上次的书看完了吗?” 方知有放下手机,茫然一瞬间。 “啊,”他想起来是那天他说撒完去费聿书房找书看的那个谎后,为了不让对方起疑还故意挑着人在的时间又去借了两本书,“还没有。” “嗯,”男人看向他,淡淡开口,“你最近使用手机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了。” 可惜方知有这段日子神经太过紧绷,竟然丝毫没发现费聿对他态度跟从前相比有多大的变化。 第56页 他只是感觉脸上发热,匆忙将手机倒扣放在餐桌上。 屏幕上Joa发来两条消息,不到一分钟却都撤回了。 方知有没看到。 【上次的事,我去问我导师了。】 【他说……有时间的话可以去医院查查额颞叶。】 本来方知有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也不指望在走之前能从齐焉那里得到什么有用消息。 结果事实证明不抱期待的事反而更会出乎意料。 周六晚,齐焉直接给方知有甩了个地址过来。 夜十点,方知有按着地址来了这家酒吧。 显然是比S大附近的那家更高级,私密性也更强。 一进门就被热气包裹,透过长廊看里面的人群稀疏,三三两两地在卡座上喝酒。 “方知有!” 是齐焉,男躲开差点撞上的服务,摇摇晃晃走到他面前,戴满戒指的手里拿着酒杯,看样已经是微醺状态。 “你终于来了!”他一手揽住方知有肩膀,不由分说将人往里带。 酒吧深处简直别有洞天,穿着暴露的人们在灯光下扭动。 直至某处开放式包厢,齐焉才停住脚步。 男面向众人,大声道:“跟你们介绍一下!我哥们儿方知有,英国来这儿留学的。” 底下一阵欢呼,已经有热情的女孩挥手邀请方知有过去坐。 齐焉自然是装作没看到,将人按在了一处左右都是年轻男的地方。 方知有一脸懵地进了这家酒吧,又一脸懵地被迫融进了这场party。 齐焉将人带到,也没多说话,自顾自动身融进正在热闹的人群中了。 “哎兄弟,你英国哪个城市的啊?怎么想着要到我们这儿来玩啊?” 方知有转头,在闪烁不断地镭射灯照耀下辨认着面前说话的这个人形物。 男一头白金卷发,断眉造型,两边耳朵上的洞已经到了可以沿虚线撕开的程度。 配合那一双小眼,大鼻子,厚嘴唇,潮流打扮和不太潮流的长相实在过于违和。 对方可能是看方知有没说话,主动开口:“哦对了,我姓费,费承泽。对就是华愈那个费。” “主要我爸让我明年去英国念个书,我提前了解了解。” “费?”方知有将这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抬眸时正好与远处的齐焉对视。 男朝他一举杯,意思再明显不过: 人我给你找好了,想问什么自己问。 “哦……你想问什么?”方知有回神,朝男笑了笑。 那个笑看得费承泽愣神片刻,好半天才将自己心里那点儿微妙地不平衡压下来。 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 男人最重要的还是实力。 自己可是费家的儿子,华愈现在老板可是他哥。 两人就这个话题随意聊了几句,方知有还想着应该怎么不动神色问到自己想知道的,不料对方竟然主动提及: “你也是S大的?和齐焉一个学院,那你知道我哥吗?” 不难听出对方语气带着炫耀,方知有也知道他说的“哥”是费聿。 他清了清嗓,一脸迷茫: “谁啊?” 费聿是费承泽表姑的儿子,从小到大也就每年家族聚会上远远见一面,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自从对方接手华愈后,他已经练就随时能拿出对方名号的本领: “费聿啊,你居然不认识?” 方知有心里冷笑,嘴上好奇: “男的?我怎么记得华愈是个女老板?” “你说的那个是我姑姑,她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终于。 “她不是挺年轻的吗?怎么就……” 费承泽左右看了两眼,确认没人注意到这边,挥了挥手让方知有靠近,他深吸两口气开口: “她是自杀。我姑姑年轻的时候就跟家里闹过一阵,我猜可能是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酒吧DJ声动感强劲,震耳欲聋。 方知有听着身边男的话,越到后面他眼神越空洞,似是魂魄都出窍。 费承泽还在滔滔不绝讲着: “我是交你这个朋友才跟你讲这些的啊,你可别往外说,不然我爸又得……” 凌晨十二点,方知有将齐焉拉出了酒吧门。 周末的锦城热闹非凡,十二点跟六点似的。 齐焉说等会儿应弦要来接他,让方知有蹭车一起回去。 故而现在两个人站在路边抽烟。 刚来锦城时方知有很不习惯这边的烟,烟草味太重了。 以往好几年他都只抽查普曼,存货抽完后国内很难买到。 他也懒得想办法,跟着齐焉抽起了粗支烟。 “刚那个,应该是费老爷子最小的侄孙子。” “所以他怎么说?” 齐焉丝毫没了刚才在包厢里醉醺醺的样子,口齿清晰问。 “他说就是自杀,而且就是在锦城。”方知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寒冷的夜里。 “哎……”齐焉也不知道在叹什么气,像是惋惜方知有这么久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其实我也觉得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他重新点了一支烟,用手凭空指了一下,“你记不记得上次在墓园遇到的那个道士?” “嗯?” “他说你哥在道观住了一段时间。”齐焉准备点到为止,结果一看方知有神色迷茫,就知道这小老外没听懂,只好解释道: “就那什么……自杀的人怨气重,需要超度和祈福的时间普遍比较长,如果是正常死亡,需要的时间可能没那么久。” “所以你说他为什么在那里住下,人家道士都记住他了。” 齐焉不知道方知有这么着急非得查这件事儿干嘛,他也只能尽力。 “我还是更想看到纸质的报告。”男固执道。 “啧,我就知道这种玄乎的事儿跟你说不清楚。” “我要回伦敦了。” 方知有没回他这一句,只是望着路边已经差不多掉光树叶的枝干,掐了烟,忽然说。 这下齐焉终于意外看向他,好半晌,男笑着摇了摇头:“到底什么事儿啊?” “算了算了我不问了,”齐焉皱眉沉思片刻,“什么时候走?那这事儿你不查了?” “后天。他说跟费诗曼有关的所有文件合同都被费聿拿走了,不在老宅里。” 方知有回忆着刚包厢里两人的对话,其实就算费承泽没有出现过,他也打算走之前再去蔚蓝看一眼的。 齐焉张大了嘴:“他怎么什么事儿都往外说?” 话音刚落,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卡宴缓缓停在二人面前。 齐焉上了副驾,朝沉默的“司机”开口: “先送方知有。” 这是知道齐焉和应弦的关系后,方知有还是第一次同时和两人相处。 此刻他矜持坐在后座发亮,朝应弦道: “去蔚蓝,谢谢。” “你现在就去啊!”齐焉猛地一扭头,而后又快速转回去,“算了,谁管你。” 路途不算近,齐焉原本还能跟方知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后半程直接头一歪彻底睡过去。 应弦除了给人身上盖了件衣服后,一路都没开口。 直到开进蔚蓝,夜太深了,湖泊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路边再也听不见夏日蟋蟀声。 “虽然我不知道你跟他之间发了什么。” 车停住,应弦的目光从车内后视镜处和方知有对上,齐焉还在一边呼呼大睡。 男人声音带着某种仿佛预言家般的严肃,朝方知有道: “提醒你一句,他是一个习惯藏事很深的人,这点我想应该不止能体现在商业场上。” “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知道他知道你多少事情,又在背后做好了哪些准备。” “谢谢。” 方知有知道应弦在劝他,但他这样说,还顺手关上了车门。 第45章 我孤独的月亮 这个冬天太冷了,蔚蓝院子里的花草残余那些叶子也都已经掉得差不多,剩几支可怜的细枝干在风里颤颤巍巍。 花团锦簇的模样仿佛还在昨天,这里还是鼎盛的花园。 方知有刚踏进院门,路灯忽闪几下。 酒后的呼吸变得灼热,稀疏冷空气里出现一小团白雾。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输密码打开别墅大门。 今夜月光凉薄,冷冷清清透过落地窗照在一楼。 男谨慎环顾一周,还记着自己是偷偷来这里的。 确定已经久久没有人来过以后,他才放缓脚步,动作缓慢越过客厅上了楼。 台阶感应灯一个接一个亮起,心跳就跟着这个频率在胸腔来回顶撞。 他太紧张了。 即使知道这栋房子里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还是难免“做贼心虚”。 书房在三楼,不远处就是费诗曼曾住过的主卧。 第57页 方知有深吸一口气,那扇门后可能蕴藏着的真相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手刚碰到把手上,往下一按,门开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用力推! 周围静悄悄,一股冷风使得方知有差点惊呼出声。 他全身血液都凝固住了,木乃伊一样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一片死寂。 方知有全身一凉,僵硬回头才发现是对面主卧的门没关。 远处纱帘掀起一角,窗户外可以看见湖泊泛泛。 原来是风。 他长舒一口气,在心里决定要速战速决,随即立马进了书房。 手机电筒发出的光线范围有限,他只能凭借着记忆里费聿在和悦书房的拜访习惯翻找。 首先是抽屉。 男轻轻拉开最上一层的抽屉。 出乎意料,空空荡荡,只有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他的照片。 准确来说,还是他见过的照片。 相片上的男孩面容稚嫩,坐在树下看书。 是十四岁的方知有。 相片外的人没有震惊,他皱眉想了半天,再次确定,他绝对见过这张照片。 可惜眼下却始终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见过,又是在哪里见到的。 他只好将照片放回原位,转而去看其余的抽屉。 结果是没有,全都没有。 抽屉居然全是空的,甚至有两个都积了灰,看样子无人问津的时间已经过于长。 男开始怀疑是不是费诗曼去世以后这个房间就没有人用过。 包括后面座高书架,一眼扫过去,全是些晦涩难懂的专业或者工具书,看样根本没有存放文件的地方。 方知有陷入沉思,却在目光再次扫过那张放着照片的抽屉时,莫名想到二楼费聿的卧室内还有一个连通着的书房。 男二话不说立马起身下楼。 有了刚才的经验,那些紧张忐忑几乎已经消失不见。 漆黑的夜里脚步声也愈发明显,方知有小跑起来,匆忙到了二楼。 他站在卧室门面前,再也不复五年前抱着枕头想和费聿一起睡觉时的模样。 那时他忐忑许久,才敢伸手敲门,也成了他主动朝费聿迈出的第一步。 然后门开了。 方知有瞪大了眼睛。 他清楚看到门是从里开的,这次他甚至还没摸到门! 后知后觉的惊悚如同过电般席卷他全身,方知有一瞬间头皮发麻。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一股大力扯进了门内! 眼前天翻地覆,混沌一片,四周本就漆黑的环境更是让他心跳如擂鼓。 刹那间,他被重重摁到墙面上,即使有厚重衣物包裹,后背还是一阵剧痛。 这还不算结束,紧接着,一只大手掐上了他的脖子。 带着些许薄茧的指尖贪婪地抚摸着他的脖颈两侧,虎口处的皮肤紧挨着喉结。 方知有还没从这巨大的变故中回神,眼神都还处于未聚焦的状态。 喉间那只手越收紧,情急之下,他眼前竟意外清晰了起来。 面前的男人身形高大,惨淡微弱的光打在他脸上。又因眉骨鼻梁太过立体而难以全部照亮,还剩半张脸隐匿在暗处。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费聿。 是费聿。 方知有艰难地从声带中挤压出两个音节,几乎要耗费全部的力气。 “哥哥……” 力道骤然一松,黑暗中,耳边模糊传来声音如同阴森鬼魅: “哥哥在呢。” 话音刚落,方知有急促地大口呼吸着,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费聿会出现在这里。 现在他本能感受到危险,摸索着墙面想要离开,逃离这个被男人完全掌握的局面。 他只是刚产这个想法,甚至连行动都没来得及付诸。 好不容易脱离男人手掌桎梏的脖子又被覆上。 男感受到随之而被迫抬起的是自己的下巴,他刚要张嘴说话,这次却连说半个字的机会都你再有。 双唇被堵住。 男人用力掐着他下颌,方知有只得微微仰着头被迫接受这个吻,同时发出些许毫无意义的哼声。 在看不清周遭一切的环境下,唇上和身体上传来的灼热触感更加明显。 如果说新年当天的那个吻是费聿的发泄,那么这次,对方像是吸取总结了上次的教训一般,意外配合。 温柔,挑逗,缠绵,辗转。 方知有很快就感知到这个吻带着深深欲望。 此时他已清醒了大半,知道自己莫名出现在这里没有理由,故而根本不敢将人推开。 只好一边迎合一边拼命克制着自己不沉入欲海的最深处。 暧昧的喘息声在这间他们曾一齐经历过少年时光的房间里此起彼伏。 直到厚重外套被脱下,露出里面一件薄卫衣时,方知有才猛地睁眼。 他纠缠半天才推开费聿,眼睛已经能够完全适应黑暗环境,方知有看见周围,已经是在房间内部。 男人被推开时,没有反抗,也没有一直强迫他。 费聿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声音已然沾染上欲望,语气不明不白: “我等你很久了。” 方知有被那一眼看得心底一颤。 一方面是被看穿后的紧张,另一方面是因为…… 这句话,实在有歧义。 他或许能否短暂地自作多情一下。 而且现在的费聿,褪去往日在外冷淡的伪装,实在太性感了。 方知有思忖良久,心一横,主动靠近,讨好似地吻了吻费聿唇角。 而后,又是一个绵长的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当他主动伸手去搂对方脖子时,男人唇角微微上扬。 像是在笑。 方知有被压着倒在床上时,他已经想通了。 现在如果非要做也不是不行。 不仅可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他这一趟锦城也算没白回。 反正打完炮他后天就走了。 至于下次回来……那是下次的事了。 想法很美好,当费聿的手真正伸进卫衣下摆的那一刻,方知有还是控制不住地细微抖了一下。 耳边又是一声,这次绝对是在笑。 方知有全身热得不行,不知道是被挑逗得还是臊的。 面前是终于能够彻底亲密接触的,爱了很多年的人。 刚还极力克制自己的方知有现在已经彻底被欲望征服,根本没注意到男人愈发深沉的目光。 房间里一阵沙沙声,如同老式电影一般,似是下一秒就有不知凶恶的鬼魂从枯井里爬出来。 方知有短暂睁开眼的瞬间,被不知何处而来的光源闪了一下眼睛。 他下意识想扭头寻找来源,却被费聿摁着脑袋,重新回吻过去,属于彼此的气息,铺天盖地。 “你说。” 冰冷的女声像是给正在逐渐上升温度的房间泼了一盆冷水。 但仅仅只说了这两个字,随后又是一片沙沙声。 方知有听出来了,这是正在播放录像机内的视频。 下一秒,一道细微沙哑的男声猝不及防出现: “对不起……对不起……” 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想……和他在一起……我不喜欢男。”那道声音忽的止住了,随之而止住的,还有此时床上方知有的动作。 他的模样像知道了此得到的最为恐怖的消息,眸中刚才还沾染着的情欲悉数划开,只余惊恐。 无尽的惊恐。 费聿这下变得好整以暇起来,神色复杂像是心疼,又像是在欣赏端详男的表情。 “放过我吧……我不喜欢他。” 那声音依旧陆陆续续不断,方知有想回头,却忘了自己是刚刚被费聿捧住脸在亲吻。 此时男人一用力,他就动弹不得。 几次三番尝试后,方知有实在是忍不了了。 “嘭”地一声,他使力一拳打在费聿脸上。 换做平时他是绝对不敢的,可惜男此时已经濒临崩溃,也隐约猜出来了费聿那句“等你很久了”的真正含义。 只是他不敢相信。 方知有瘫坐在床上,目光震惊地看着不远处墙面的投影。 屏幕内那个坐在沙发上,用力把自己蜷缩在一起,浑身抖如筛糠的瘦弱男,居然是自己。 “你们上床了是吗?” 女人声音再度传来,疑问句从她嘴里问出来没有任何感情,目的只像是为了获得一个肯定的答复。 “对……”男说,接着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双唇一瘪差点哭出来:“不是我自愿的……是他……强迫……” 方知有不敢听下去了。 脑海里有一根弦断了。 新年前一天夜,费聿没头没尾那句话。 第58页 原来是,是这样。 方知有张了张唇,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试了好几次,几个字从喉咙里发出,像锈机器在彻底报废前发出的最后细微轰鸣声,不知道响给谁听。 “这不是我,不是我。” “这就是你。” 费聿在他身后,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嘴唇一下又一下在不住颤抖的男耳边吻着,动作极尽温柔,丝毫不在意刚才对方刚才多无礼的举动。 “哭什么……哥哥又没有怪你。” “好,别哭了,妈妈知道了。” 女人最后终于带上温度,她心满意足,也宣告审判结束。 录像停止播放,那些画面却重复着在方知有眼前上演。 他快感知不到自己的灵魂了,因为太过痛苦。 恍惚中进入了解离状态,一边拒绝承认那个人是他,一边又比谁都清楚,那个人就是他。 女人如蛇蝎一般冰冷的声音,地下室漆黑空旷的背景,始终自觉缺失的记忆。 现在不就是答复吗? 他再想麻痹自己。 那也不可能是别人了。 “你这段时间在找什么?” 费聿依旧抱着他,以一个比他们从前任何时候都要亲密无间的姿势。 方知有不想说话,即使他知道如果没有费聿的体温,他现在的温度会跟一具死了三天的尸体没有区别。 “我还以为你在找这个。” 男人见方知有迟迟不开口,语气竟然有些遗憾。 “原来不是吗?” “我还以为……你找到了,就不会回去了。” 怀里的男目光呆滞,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费聿早知道他要回伦敦,自己还一直自以为是地以为瞒得很好。 意识到这点,好歹是让方知有内心泛起点儿波澜,至少不再是像痴呆了一样死寂。 震惊,羞耻,惭愧,愤怒。 上一次被这么多情绪一齐湮没好像是上辈子的事,过去太久了,他已经忘记该怎么应付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知有忽然很平静地问,他知道一切都已于事无补。 费聿看不见男表情,思索片刻,还是如实说出: “五年前。” 第46章 原谅我了吗 【我很少难过,只是常常觉得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情。他们说这是正常的,以后会慢慢想起来。昨天出门,橡树叶居然开始泛黄。我什么都没做,就又过了一个夏天。——35thOctober,2024】 第一次见到Elowen,应该是在找完gp的当天下午。 那场对话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起先方知有拒绝回答对方的任何问题,男人问他什么话他都只是摇头。 直到盛月兰带着司机头也不回地离开。 “伦敦很久没有出现过这么漂亮的月亮了。” Elowen忽然用中文开口,方知有这才看向他。 “看来我们也算是老乡?” 没人知道这位年轻的心理医是怎样在完全没翻看病例的情况下猜到方知有会中文的。 他站到窗边,动作十分老成地喝了一口茶,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到一句诗——千里共婵娟。” “无论隔得多远,世界上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一个月亮。” “……” “可是只有一个月亮。” 方知有开口,音调怪异又反常。 他太久没说过话了,更何况是中文。 “所以再多人喜欢月亮,它应该也是孤独的吧。” Elowen没有因为他的搭话而表现出别样的情绪,只是看向他然后顺着往下思考。 “孤独……”男将这两个字含在嘴里。 那时与之对视的,依旧是十八岁的方知有。 五年后,他终于可以将那句话补充完整: 孤独的月亮,原谅我了吗。 方知有是听着雨声醒来的。 他躺在床上静静躺了一会儿,安静地等待意识回笼。 这只是他每天早上必备的流程而已,今天却格外不同。 被子里的男忽然睁大眼睛,心跳也剧烈起来。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一周。 这还是在蔚蓝,昨晚的房间里。 阳台外淅淅沥沥雨声不断,卧室只有方知有一个人。 那件外套此时端正地挂在衣柜边,男赶紧上前想摸出手机。 他摸了个空。 一股难言的恐慌迫使他慌忙跑向门口,甚至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在第三次尝试拧动门把手后,再难以置信方知有也几乎确认了—— 门从外面锁死了,他出不去了。 费聿到底想干什么?! 偌大的房间,男坐在床边愣神,身后是凌乱的被褥,不难看出他昨晚那一觉睡得有多不安稳。 方知有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又是怎么躺到床上去的。 记忆戛然而止在费聿说完“五年前”的那一刻,他眼前闪过一道白光。 “醒了?” 卧室门口传来男人温沉的嗓音。 费聿风尘仆仆过来,身后跟着的,居然是端着餐盘的高阿姨。 方知有没说话,眼睁睁看着那份早餐被放到桌面上。 往日能与他有说有笑的高阿姨此刻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动作都没有,放下东西后又匆匆离开。 “昨天晚上……你晕过去了,”费聿坐在离床不远处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男,放柔语气: “饿了吗?过来吃饭。” 方知有愣愣坐在原地,差点不敢相信面前这个人是费聿。 不对,这就是费聿。 只是更像是五年前那个处处体贴,会把他宠得无法无天的费聿。 他现在还完全在状况之外,知道在不清楚对方要做什么的情况下,不要激怒对方。 方知有踩着地毯缓缓走到费聿旁边坐下。 男人顺手拿过桌面上的湿毛巾,又一手牵住身边人。 方知有瑟缩了一下,而后手上传来柔软的温热触感让他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费聿在给他擦手。 “好了,吃吧。” 男人开口,这种语气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不是在对家里养的小狗说话。 可惜方知有从来不喜欢动物,费聿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我的手机呢?” 他声音有些沙哑,昨晚应该没有哭,嗓子里却似有刀片,一说话就硬的疼。 方知有从始至终没有看费聿一眼,说不上来是因为不敢还是不愿。 但他知道,对方一直在注视他。 “给你收起来了。” 费聿平静开口,毛巾被扔到一边,“我想你应该不需要了。” 即使早有预想,方知有心里还是狠狠一沉。 这代表自己将与外界彻底失联,他要彻底开始报复自己了。 一时间这块区域陷入一种怪诞的沉默,两个人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半晌,费聿站起身,椅子被拖拽发出奇怪的声响。 他转身一言不发。 方知有看向远处男人准备离开的地方,淡淡开口: “所以我是被关起来了吗?” “如果能打消你明天还想去机场的念头,你可以这么认为。” 方知有想象了很多种费聿折磨他的办法。 羞辱,骂或者打,他都认了。 那条视频,光是看完就已经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全部心气。 但是第二天费聿没来,第三天也依旧没来。 这个房间的确是有一间联通的书房,也堆了很多书。 可方知有一次都没进去过。 飞往希斯罗的航班当然不会等他,他又错过了。 他现在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在床上,一日三餐能吃一顿都是为了维持命体征。 一时间他从一个急于寻求记忆的探险者变成了一潭能够淹没探险者的死水。 那些他的曾经,费聿的曾经。 他都不想追究了,他已经不感兴趣了。 他总是躺在床上,却很少睡着。 很多时候睁着眼睛,眼前却什么都看不到。 他快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也感受不到心跳了。 直到第四天费聿又来了。 “外面下雪了。” 深夜,可能也不是很晚。 方知有不知道,即使房间里有钟表,他懒得去看,也不想知道时间。 男人进门时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外面某个地方赶来。 锦城,原来会下雪吗? 那也应该不会下得很大,雪花不能落在人的头发和睫毛上,冷风吹得人面颊冰冷,浑身僵硬,像是要成为一尊再也熬不过冬天的人体雕塑。 他又控制不住地在胡思乱想,回神时费聿正深深看着他。 “想出去看看吗?” 对方深黑衣领上是一条灰色的围巾。 第59页 方知有缓慢眨了眨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问费聿是从哪里找到这条围巾的,也没问他为什么故意戴给自己看。 反正本来就是送他的,就当亲手送了吧。 男人没听见他的回复,只是重新补充道: “就在院子里。” 那个语气太温柔,倒真和今夜锦城的细雪一样。 方知有总想起二十岁的费聿。 毫无征兆地,他鼻头一酸,拼了命地摇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 整整两天没说话,语气夹杂着哭声,让这个注定不会寻常的夜晚蒙上一层悲剧色彩。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别折磨我。” “为什么……不让我走?” 他濒临爆发,费聿在一边面色紧绷,伸手又放下。 “戒指,还没还我。” “嘭”的一声,床头的玻璃摆件碎裂在地上,泛着光的银白炸开。 迟钝了这么多天的方知有这时速度突然快了起来。 慌乱中他捡起一块最尖锐的碎片,当着费聿的面在自己中指根部重重划了一整圈。 鲜血很快顺着手流淌而下。 一红一白鲜艳刺目,方知有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觉得看着费聿眸中快要溢出的震惊,很痛快而已。 戒指找不到了,是我欠你。 你要的话,我还你手指吧。 窗外的雪竟然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这绝对是会被人们记很多年的一场雪。 屋内暖气烘烘,让人昏昏欲睡。 方知有靠在床边,一只手乖乖伸出去。 男人一脸严肃坐在床边,正认真给那只手包纱布。 “你没必要这样。” 费聿低着头,手上动作仔细,漆黑眸子里是说不清的情绪。 方知有又有要流泪的冲动了,他抬起头,看着灯光为什么在不停的闪烁。 “可是我很害怕。” 手被放在柔软的毛毯上,终于后知后觉开始隐隐作痛。 他听见男人的语气差点可以形容成哄: “你听话,就不用害怕。” “从我回国起,”方知有靠在软包床头,试图掩盖通红的耳根,再次确认了一遍,“你什么都知道。” “很好玩是吗?” 看我这样,自以为是,愚蠢天真。 费聿朝他伸出手,男下意识想将脸偏过去,结果耳垂被不轻不重揉捏了几下。 男人目光极具侵略性,盯着他慢悠悠道: “我还没玩够。” “所以别想离开我,第三次。” 方知有睡着的时候,雪也停了。 费聿走到阳台这段路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床上的男即使睡着了也微微蹙着眉,长睫仍在不安地颤动着。 除此之外,睡相很乖。 可费聿记得之前还不是这样的,曾经男睡觉总是乱七八糟的。 阳台外不见一丁点儿雪花的踪迹,只是地面像刚下过一场雨。 空气里漫浮着带有冷味的湿意,费聿点燃一根烟。 电话响起,对面响起谄媚的男音:“哥。” 一阵无休止的沉默后,那边重新开口,语气里是夸张的懊悔: “费总,您终于接电话了!” “上次那个酒吧的事儿,你交代我的我都已经完成了……” “我还录了音,只是酒吧太吵,后来我听的时候他声音有点糊。” 费聿安静听着那边喋喋不休的话,里面蕴含的邀功和讨好简直藏都藏不住。 “发给我,然后删了。” 他懒得再听下去,直接打断对面。 “什么?哎哎哎好嘞,我马上就发给你……那你看看我这马上到申请季了……” “钱明天到账,” 话音落,电话挂断了。 烟还没来得及抽,在空气里燃得只剩半截。 退出通话他才看到下午的未读消息。 高阿姨现在来了这边,原来在和悦的阿姨就开始重新工作。 她先是给费聿发来了一张图片,瓶盖大小的黑色仪器被摆在桌子上。 【费总,今天我打扫客卧的时候在地上捡到了这个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就先放桌子上了。】 隔着屏幕,费聿注视那枚从没被房间使用者发现过的监控,良久,他回复: 【没用了,扔了吧。】 第47章 如果我要走的话 【Elowen说我可以尝试去学校,我不想。我已经很久没有跟别人接触过了。他那天给我看了一幅画,大海,小船,和没有人的岛。他问我会选岛还是船,我说我选海。——31thOctober,2024】 今天是方知有与外界失联的第五天。 高阿姨敲门时,他正想透过纱布尝试看见自己手指受伤地方的样貌。 昨晚他太激动了,手抖得厉害,用尽全力也没划到深可见骨,需要缝针的程度。 不过持续的胀痛能让他头脑清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高阿姨一声不吭地端着早餐进来,又想一声不吭地离开。 “高阿姨。” 方知有叫住她。 后者动作明显慌张,哎了两三声停下脚步。 “这几天,有人来找过我吗?” 对方目光落在方知有自然垂落的手上,两秒后仓皇移开视线摇了摇头。 方知有本来就没抱多大期望,就算Joa没有在伦敦等到他,发现联系不上他后,也不一定第一时间会猜到费聿身上。 至于他的父母,父亲是不指望了。 盛月兰,长时间不联系的话,对方会以为他是要跟家里断绝关系吧…… 思索间,高阿姨行至他面前,往四周扫视一圈才低下头声音极小,语速极快道: “费总今天会带你出门,如果你想走的话……”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不过方知有也大概猜出来了。 如果你想走的话,就趁今天。 一夜雪落之后,上午的阳光将地上的湿痕晒干。 方知有踏出大门的第一步,眼睛被光刺得睁不开。 他往后退了两步,直到费聿发现他的小动作。 下一秒,没受伤的那只手,被包裹进一个温暖的掌心。 费聿牵住他,将他带进车里。 驾驶座被隔开,司机看不见后面光景。 后座无比宽敞,这个车型方知有家里也有一辆。 上车的前一秒费聿还握着他的手,这明明是方知有曾经最期待的。 也是他曾经向费聿提出过很多次请求都被拒绝了的。 现在实现了,方知有却没有多兴奋。 一路上车窗外风景变换,良久,停在一座庞大壮观的海洋馆面前。 方知有不明白费聿为什么要带他来海洋馆,这种像是刚谈恋爱的情侣会来的地方,实在不符合费总如今的身份性格。 不过多时,两人面前站了满满一排员工。 “费总,您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为首的应该是管理人员,笑靥如花对费聿说着。 “它很想你呢。” 方知有虽一直沉默,但还是瞬间捕捉了这句话。 谁想谁? “那去看看它吧。” 费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工作日馆内游人不多,一行人来穿过好几个展区直上了最顶层。 这是一处不对外开放的水域,场馆四周没有观众席,只有中间一大片深不见底的海水在起伏。 屋顶是四周镂空的设计,水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沙沙,哗哗,倒像是真的在海边一样。 身穿潜水服的男人站在岸边朝费聿一行人挥手示意,转身立马落入水中。 这一动作轻而易举吸引了方知有的注意力。 他想,难道费聿带他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潜水的男人? 下一刻,一头白色条状物跃出水面,带起一大片水花。 四周传来类似小鸟鸣叫的清脆声音。 随后,整个水面都被搅动出波纹,底下的物已经蓄势待发。 几秒后,它冲上浮台,漂亮的尾巴像是邀功似的高高抬着,绷起一个完美的弧度。 那是一条白鲸。 “你不是想摸鲸鱼?” 费聿站在方知有身旁,蓦地开口。 “格陵兰鲸不能私养,白鲸可以吗?” 这话之后,方知有的心像被海水灌满,沉重不堪。 十八岁的那场追鲸旅行,还有人替他记着。 那条白鲸在浮台上拗了一会儿造型,见观众中没有一个人搭理他,无趣地将尾巴重重摔下,毫无气地趴在那儿,下一秒就像要游回水底再不露面。 还是费聿最先走过去,熟练地摸了两下鲸鱼的头。 后者立马一副很享受的样子,雪白的脑门一弹一弹的。 方知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猜测费聿跟这只鲸鱼很熟。 他实在没怎么和动物接触过,只好不尴不尬立正在一边。 第60页 “你想摸摸它吗?” 方知有没说话。 “想就过来。” 方知有过去蹲下。 他有些迟疑才将手轻轻放在那处反光的皮肤上,手感出乎意料的好。 周围一圈人神色可以称得上欣慰地看着他,方知有有些尴尬,随口问: “它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费聿说,眸光放在方知有侧脸,“你可以给它取一个。” 旁边工作人员在一边打趣似的开口: “其他白鲸都有名字,它没有,每次有什么事都是训练员下水去叫它,之前还因为这件事闹脾气呢。” “赌气了好几天,把我们吓坏了,后面还好主人来了。现在终于要有名字了。” 主人。 方知有心中隐约有一种怀疑。 费聿不会把这条鲸鱼买下了吧。 手底下的光滑触感忽然消失,白鲸扭动着身子退回水里,两米多的体型让周围溅起一大圈水花。 男在最后面,没被打湿,其余的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就连费聿的半边袖口也被溅得挂上水珠。 “这条鲸鱼是你的?” 好几个离水面近的人被淋成了落汤鸡,费聿虽也未幸免,但他丝毫不见难堪,闻言居然对方知有提议道: “所以如果你喜欢它,可以换个房子,然后接回家里养。” 在家里养鲸鱼。 方知有吓了一跳。 不过不是养鲸鱼,而是那个缥缈虚无远得不能再远的“家”。 他蹲在原地保持沉默,场面一度尴尬,有几个听见他们交谈的工作人员或许是猜出来了他们的关系,接着换衣服的由头躲到一边去。 好在那条白鲸很给面子地露了个头贴在浮台边,似是在招呼人过去陪它一起玩。 方知有见状开口问道: “我可以站上去吗?” “当然,如果你不怕被打湿的话。” 得到工作人员的允许后,方知有没再看费聿,径直走向水面边缘。 费聿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那条白鲸很活泼,在水里不停转着圈地逗人,还时不时蹦起来吻到方知有的面颊。 男蹲在离水很近的岸边,蓝色外套颜色和水很像,快要和周围融在一起。 屋顶的风穿进来,牵着他头顶的几根头发晃,方知有嘴边浅浅浮起一个笑。 费聿一眨眼,那笑又不见了,像是错觉。 不过没关系,男人心想。 至少他现在看着不再警惕,身边也不再像随时都有扎人的小刺。 “费总,”刚才的管理人员迈步走来,“白鲸这个年度的总明细表我们已经做好了,您看您什么时候过目一下?” 费聿看向她,思索片刻:“不用实体,电子版发我就行。” 女人点头称是,后退一步表示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 于是费聿转头重新看向岸边。 水面平缓,微风徐徐。 目光所致,空无一人。 方知有呢? 男人心底瞬间像被扼住般,他三步并做两步到了浮台边。 那件蓝色外套浸入水中,随水波缓慢移动着,这个颜色在水下这么刺眼,晃得岸上人心痛不已。 方知有被捞上来时,手上纱布脱落,原本结痂的伤口流出新鲜血液,滴在地上又融到水里。 急救人员进行心肺复苏后推测,应该是落水不久。 从他掉入水中到被发现,没有一丁点儿激烈的动静声发出。 这是最匪夷所思,细思极恐的。 方知有的确还有意识,只是他好累,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那件湿外套被脱下来,他被人紧紧抱住。 耳边有风吹过,费聿将他抱上车。 车上有刚费聿让人去和悦取的行李,原本是打算直接拿回蔚蓝的。 暖气开得很足,方知有迷迷糊糊间快要睡着。 他曾经的心理医Elowen问过他一个问题,如果他一个人,被困在茫茫大海的一座小岛上,只有一艘船可以使用。 “你会选择留在岛上还是划船离开?” 那时的方知有想也没想给出了答案。 他认为这只是对方在以一种温柔的方式让他选择自己的死法而已。 所以如果说在等死和赴死之间选择,那他选择立刻死掉。 很多年后,他或许真的在面临这个问题。 “你就是故意的。” 直到有人俯在他耳边,咬牙切齿说,“方知有,你就算是死,也别想离开我。” 他觉得那声音空荡悠远,像楚门划船来到海洋尽头时从天空传来的。 可是为什么是这句话。 方知有紧闭着眼,眉头皱着。 他感受到自己全身冰冷,被换了一个姿势,然后裸露在外的颈窝忽然被一滴水珠砸中。 费聿成了天气的操控者,方知有感受到在下雨。 刚还是愤怒的语气,转瞬间彻底变换,男人声音几乎带上哀求: “你之前不是最喜欢抱着我吗?” “还有刚回来那阵子,你想对我做的事,都可以,我都允许。” “可是哥哥,”方知有趴在男人肩头,听得难受,终于愿意开口,他慢慢叹了口气,没忍住道: “我好像病了。” 医院人来人往,费聿站在走廊,听着医的话: “还好捞上来的时间快,没什么大问题,烧过了就好了。但是手比较严重,伤口泡了水,可能会发炎。” 费聿点头,靠在墙壁上狼狈不已。 “那现在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说着,男人要往里走。 “哎你先等等。”医伸手直接将他拦下,他找的最近的一家医院,这里几乎没有人认识他。 “你是他朋友?” “我是他哥。” “行,亲属最好,”医直视着他的眼睛,接着一字一句严肃道, “你弟弟的呓语,手抖这些行为不太附和常规,血压波动也比较大,建议有时间去查查脑子,或者约个心理医。” 第48章 他教过我的 【这里也总是下雨,我很少想起他了。他会怪我吗?——November11th,2024】 方知有的确不止一次地自杀过。 死亡被当成解脱,他自觉这不是心理问题。 他说自己如果在冬天死去,墓碑上要写病逝于十八岁。 那时他太痛苦了。 眼前常常出现漆黑幻影,朝他伸出手,说要带他走。 方知有几次将手递出去。 又几次被突然闯入的盛月兰强行拉回。 这种情况是从他离开锦城,同年的秋天开始。 次年他听了Elowen的话,重新踏入校园。 他没留在伦敦,去了附近的城市。 学校和专业也没有听父母的安排,选择了以他当时的状况学习最为困难的BDS。 初到那个陌的城市,他知道自己身边到处都是父母安排的眼线。 父亲主要是担心他的安全,而盛月兰,无非是换了一种方式将他监禁。 医院的病床上,方知有久违地梦到了大学时期。 可能是回忆,也可能是幻想。 那是一段完全崭新的故事。 雨水砸在草坪里,溅起水花。 他带着耳机走在校园路上,无意间翻到手机上有一则来自去年的陌录音。 毫无防备地点开后,先是一段长长的杂音。 随后是男疲惫不堪中又带着哀求的嗓音: “你答应过我的……” 雨滴的声音持续透过耳机传进来,手机屏幕显示的录音仅有十五秒。 “你不能食言……” 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白男路过时忽然狠狠撞了方知有一下。 手中手机没拿稳被抛出,砸到地上屏幕顿时四分五裂。 连着耳中的耳机,“滴”一声后彻底归于死寂。 “对不起对不起!”那男的吓了一跳,捡起手机一看已经彻底摔坏了。 “我给你赔一个吧,我们一起去手机店?” 梦里没有告诉他这件事后来是怎么处理的,但方知有的眼前再也没有变化过。 他一直站在原地,那两句貌似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不停重复着。 梦里的方知有苦恼地思考,莫名自顾自地将那句话补充完整了。 天空一声闷雷,他觉得那半句话最后是—— “你不能食言,别去找他,妈妈。” 他醒来时满身冷汗。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眼角浸出,落到山根聚集而成泛着光的湖泊。 他一动,湖泊就决堤了,眼前慢慢清明。 然后他这才看到费聿坐在他病床边,手上拿着纸巾,脸上表情居然尽是无措。 关于白鲸的记忆如同海水一样渐渐涌上心头。 方知有想起来了,是他自己跳下去的,他会水。 他没找到让费聿心甘情愿地放他离开的办法,却在看见白鲸在水里自由游动时瞬间想出了这个主意。 第61页 一个人要是真的想死,那他的行为是不会具有表演性质的。 但方知有是演的,他不是想死,他只是不想一直痛下去。 于是他算好了落水的时间,算好了费聿看到他的角度。 却没算到费聿那句“死也别想离开”,没算到那滴滚落的水珠。 所以费聿当时是,哭了吗? “你难受吗?” 方知有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被魇住的场景全被男人看在眼里,也不知道对方在听完医的话后沉思了多久,才开口问的这句话。 男只是闻言细细感受了一下身体各处,除了手指外并没有什么异样。 他摇了摇头,抛去脑子里那个梦的延续,忽然偏头对费聿轻声问: “你呢?” 当时的你,难受吗? 医走进来,看见方知有醒了,没多意外。 脸上乐呵呵地:“没什么不舒服吧?” 方知有的问题就此作罢,他撑着身体坐起来。 “没有。” “行,那做个体检就可以出院了。” 医点头,让男现在下床。 “还要做体检吗?”方知有有些意外,问了一句。 “冬季落水需要特别注意,保不准哪个地方会出现问题。你没醒的时候很多检查是做不了的,不然你就直接回家去了,还在医院待着干什么。”医见他不乐意,沉了沉脸给他解释道,最后还怕他不信似的补充了一句: “不信你问你哥。” 费聿在旁边煞有介事地点头,说医说得对。 方知有十八岁时对医院这个地方产过一种近乎痴迷的心理。 不为别的,每次走出那扇大门时,他都浑身轻松,虽然代价是记忆。 这也是后来他在范围内选择学习口腔的原因,医院会让他有安全感。 这种心理一直持续到了最近,情绪与记忆的交换在他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不对等的地步。 天平严重倾斜,直到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失去太多。 所以现在他心情复杂地跟着医和费聿下了楼。 体检流程倒是没什么异样,基本每个部位都查了,方知有辗转几层楼不同科室之间,好在他刚落水后算是睡了一觉,精神还挺充沛。 相比之下费聿反而更像是落水那个。 昔日的费总现在像是家长领着自家孩子在医院做检查,跟在方知有身边比谁都紧张。 直到医大手挥说回去等结果以后,男人才稍微正常一点。 “可是我现在还不想回去,”医院楼下,方知有站在路边,锦城今日风大,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硬,怕费聿不同意,忙叫了一声,“哥哥。” 费聿把他衣领立起,问他想去哪儿。 方知有不知道,但他知道费聿不会允许离开他的视线。 司机开车将两人送去了华愈,上楼时遇到了上次学习时带他的项目组长。 那人看到方知有正要打招呼,转眼落在男被自家老板紧紧牵着的手上。 话到嘴边转了几个弯,只好咽下去,目光震惊快速躲到角落去。 顶层费聿办公室内,方知有靠在沙发上还在想他那个梦。 助理进门时没看到沙发上的方知有,径直走向办公桌前: “费总,楼下有人找。” 费聿瞥他一眼,示意助理接着说。 “这已经是今天那位小姐来的第三次了,上午您不在公司,她就一直在门口等着。” 方知有同样也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根本没注意到助理在说什么,倒是费聿闻言压低了声音: “她有说她是谁吗?” “她说,她姓方。”助理努力回忆着那个外国女蹩脚的中文,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顶着费聿审判一样的目光,只好开口,“好像是说,是方知有的方。” 不远处的男貌似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侧过脸听了半天不见下文,直接走过去又觉得不礼貌。 坐在原地故意弄出了点儿动静将靠枕推到地上,又弯腰捡起来。 助理终于发现了他——方医。 起先他面色还是惊喜中夹杂疑惑,直到转头看见一种从来没有在自家老板脸上出现过的温柔神色。 世界安静的几秒内,助理将那天在和悦发的一切复盘了一遍,绝望闭眼。 再睁眼时已经用尽毕的勇气,收敛神色以一种专业的态度提醒对方还有自己这个电灯泡在:“费总?” “说我不在。”费聿没看他。 助理也在费聿身边待了一段时间,很是懂得老板的潜台词。 比如这句,意思是——“让她滚”。 他得了令,目不斜视路过方知有转身出门去了。 自从圣诞节以后,方若盈完成了她的任务,开始在锦城玩起来。 起先花着那些钱还有些负罪感,去了几次夜场蹦迪,再购了几次物后,整个人精神重新焕发,走路都踩着高跟鞋的节奏。 完全忘了锦城还有个方知有这回事。 直到那天她不知道自己从哪个酒店的床上醒来,接到了Joa打来的电话。 后者很久没有联系过她了,开口语气焦急万分: “方知有跟你在一起吗?” “不在。” “那他跟你有联系没?” 方若盈睡得迷迷糊糊,宿醉后的头疼让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有啊,我那天还跟他见面来着……” “哪天?” 对方快速问。 这下方若盈倒是清醒了一点,揉着脑袋开始思考上一次见到方知有的时间: “嘶……这么一说,好像是有十几天了吧……” 这下轮到Joa沉默了,半响才像是不知道问谁一样,尾音都带着不可思议。 “他失踪了?” 两个女孩当即不计前嫌,就着这个恐怖的猜测探讨了一上午。 最后不约而同地猜到一个人身上去。 “我最后一次见他,他和他前男友住在一起。” “他回国,是为了他哥。” 双方同时闭嘴,意识到这个“前男友”和“哥”是一个人。 那就是他了。 然后就是方若盈凭借出色记忆和捕捉信息能力找到了费聿公司楼下。 蹲了整整一天,连男人面都没见到,更别说打听方知有的下落了。 特别是那个自称是助理的男人,笑里藏刀,明里暗里让她赶紧走,方若盈在伦敦哪里受过这种气? 她当即踩着高跟鞋离去,还不忘从昨天刚买的包里拿出手机跟Joa打电话: “方知有前男友绝对心里有鬼,我在他们公司蹲了一天了,他都不见我!我怀疑,方知有是被他关起来了……” “他会不会被囚禁了!他男朋友看着就很吓人,会不会强制他啊……关在别墅里,不让穿衣服……” Joa都还没来得及说,方若盈就已经越说越离谱。 “打住,我那天想了想,”Joa虽然是怀疑费聿,但想得没有方若盈离谱,她反而更担心方知有的安全问题, “我还是跟他父母说了,让他们也试着联系一下。” 方知有的母亲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Joa不方便告诉方若盈,只好硬地把话接下去: “明天,要是他再没有消息,就报警……我也会来锦城。” 傍晚,蔚蓝的餐厅里已经摆好了饭菜,方知有在餐桌边坐下那一刻大概猜到—— 这是代表费聿默许他的活动范围从房间到了整个别墅。 高阿姨从看见他的那一秒脸色就唰地一下变白了。 方知有注意到了,他心想,对方要是知道他为了离开做了些什么只怕脸色会更恐怖。 后知后觉的疲惫席卷全身,方知有有些发冷。 从医院出来后吹了风,他猜测自己可能还会发烧,故而晚餐根本没吃多少,担心全吐出来。 饭后上楼他才看到房间里是他的行李箱。 来到锦城以后他一直在辗转,从蔚蓝搬到学校再搬进和悦,没想到最后还是回了蔚蓝。 房间内所有的玻璃制品被撤下,床头放着一个颜色发旧的平安符袋。 方知有视线从那上面扫过,身后传来脚步声。 “下午是方若盈来找我了吗?” 他转身问,他没听见对话,但是他猜到了。 自己跟外界断联这么多天,多多少少也会被察觉。 “你会跟她走吗?” 费聿没有否认,只是语气有些认真。 我能跟她走吗? 男想,他差点笑了,这种笑不是在表达情绪,而是他觉得荒谬。 “等他们都发现我不见了,”方知有走到一边坐下,他仰着头看费聿,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问,“你怎么办?” 本意是想刺激一下男人,没想到对方十分平静: “不用等,他们已经知道了。” “昨天你父母给你打电话,是我接的。” 第62页 “你们说什么了?” 这下轮到方知有激动了,尤其是在他一直对那个梦境耿耿于怀的情景下。 万一是真的怎么办,万一盛月兰手里还有什么东西怎么办…… “我该怎么告诉你呢?” 费聿也跟着他一块坐下,两人面对面。 “你真的很想知道吗?” 方知有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点头。 下一秒,男人眼里闪过一抹暗沉,目光意有所指地往下看去: “我教过你的。” 这分明是几个月前方知有耍无赖时对费聿说的,结果现在被男人悉数奉还给他。 男咬牙切齿,自己白天难受了那么久,对方脑子里居然想的是这些。 但他不敢拒绝费聿,只能举起双手,示意男人看他手上的纱布: “手不行。” “嗯,还有嘴。” 方知有睁大了眼睛。 当然最后费聿也没舍得真让他用嘴,男只负责坐在原处配合着接了个吻。 等到整个人被吻得脱力软在椅子上时,费聿才依依不舍地退出去,趁着方知有眼神还迷离,快速说: “没说什么。” “你妈妈一听是我的声音,什么也没说,直接挂了。” 第49章 让他告诉我 【其实我很想问她,这样的结果,是她满意的吗?——November15th,2024】 时间是终日流淌的小河,第二个二十四小时过去,Joa不出所料地没有和方知有取得联系。 女一边宽慰自己不要着急,一边火速订好了来锦城的机票,临行前决定再次问一下方知有的父母。 盛月兰淡漠的声音响起:“哪位?” 即使和方知有相识多年,对男的母亲有一定了解,Joa在面对这个女人时,还是感到恐惧。 一个连自己亲儿子都敢折磨成那样的人,还有什么不敢做呢? 但是为了朋友! 她硬着头皮:“盛阿姨您好,我是JoaMarshall.冒昧打扰您,请问您联系到方知有了吗?” 对面沉默良久,Joa的心跳愈发剧烈,心脏快要蹦出来。 “我不知道是谁让你有勇气打这个电话的,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少来挑衅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方知有能去锦城的大学,是你在中间帮忙。” “现在你们的最终目的达到了,想听我说恭喜吗?” “不可能。” 明明是一句更比一句严重的话,女人的语气没有丝毫不屑或怨恨,只是非常平静地说完。 电话滴地一声被挂断,Joa站在原处满头雾水。 那个女人说的话,为什么她一句都听不懂。 她当然听不懂,也不会知道盛月兰几天前拨给方知有的电话是被费聿接起的。 女人在听见对方声音的那一刻几乎快把自己这半都回顾了一遍,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才堪堪忍住发疯的冲动径直挂了电话。 盛月兰是彻底对这两人刮目相看了,没想到她当年都做得那样绝,亲儿子居然还能和那个男人重新搞到一起。 这种失控的感觉盛月兰在几个月前也体会过一次——自己那个愚蠢的丈夫居然在什么都没告诉她的情况下拜托费聿照顾方知有。 父子俩配合着将这件事瞒了她整整几十天。 不过当时她还尚存侥幸,手里的王牌早就打出去了,当年费聿从伦敦离开时的窘迫模样她可是记到现在。 就算方知有重新遇见他又怎么样,无非是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所以盛月兰才能说出那句“我不会再管你们的事”,说完后她匆忙挂断电话,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她快忍不住笑了。 方知有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可太了解他了。 方知有啊方知有,你可别怪妈妈,本来你们天各一方,相安无事。 你非要去给自己碰得一身伤,平白给那个男人报复你的机会。 只是没想到,盛月兰这几天夜夜失眠,没想到—— 费聿跟费诗曼还真是像,好了伤疤忘了痛。 自从活动范围变大以后,方知有竟然产了一种跟自己在和悦时差不多的错觉。 不过区别确实还是有,主要体现在紧锁的大门和费聿对他态度十八弯的转变上。 方知有落水以后,费聿对人更是恨不得时时刻刻捧着。 这种感觉在某次对方从外面回来以后更为明显。 那之后的费聿变得特别奇怪,不过一两天的功夫,男人对他就从由开始的强势到后来几乎百依百顺,方知有感受到对方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 男人甚至在夜里还主动进了方知有的房间,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 “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方知有很是意外,想拒绝又碍于费聿已经站在床边貌似根本不是来跟他商量的样子,想着是否可以交换一下: “那你可以把我的手机还给我吗?” 男人直直看向他,似笑非笑,用和前天夜里一模一样的语气问道: “你真的很想要吗?” 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方知有不敢乱来,闻言忙胡乱摇头。 “没有很想。” “我只是有点无聊。” 费聿闻言自然打开投影:“想玩游戏吗?或者看电影?” 方知有认为凭借自己现在要多慢有多慢的反应能力游戏肯定是不行了。 晚九点,两人短暂地迎来和谐共处时光。 方知有洗过澡,穿着睡衣整个人显得及其乖顺,坐在卧室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幕布。 一部出现在首页却能让人昏昏欲睡的文艺片,剧情无聊不过画面还算美观,方知有正努力把自己注意力放在电影上忽视身后男人时,对方将下巴放在了他肩膀上。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以至于那部电影后续是怎么发展的,他完全不记得。 深夜,地暖让整个房间像在烘干机里一样, 费聿打开床侧小灯,目光看向身边的方知有。 男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双眼闭着,因为温度的缘故脸颊染上薄红。 一看就是熟睡的模样。 费聿终于褪去白天的伪装,表情复杂地注视了男一会儿,才俊眉紧蹙轻轻从床边柜子里拿出一份文件。 静谧空间里顿时只剩翻页时的沙沙声音。 男人的目光在某一页停留许久,面色越发阴沉如窗外的夜晚湖泊。 方知有忽地动了一下,紧接着像是被光刺到眼睛般翻了个身躲避。 见状,费聿轻轻收起那份文件,重新放回原位后熄了灯。 男此时已是后脑勺对着他,并且整个人都在床沿附近,离他要多远有多远。 费聿有些不悦,躺下时故意朝人靠近,确认男不会醒来后将人搂进怀里。 这招他上次发烧时也用过,第二天早晨男清醒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藏不住的意外和惊喜很让他受用。 这次故技重施,将人抱了个满怀,鼻尖传来方知有发丝间的淡淡香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整个房间重归寂静。 被抱在着的睡颜恬静的男慢慢睁开眼,阳台透进的点点月光让他视线清晰了不少。 他自动忽略了腰间那双手,满脑子都在想费聿刚才看的那份多半跟他有关的文件。 翌日早,高阿姨正照常打扫着玄关附近,刚好听见门铃响起。 门外站着两个人,都是个高腿长相貌绝佳,只不过个稍矮的那位脸色极差,他身后的男人倒是看着彬彬有礼。 应该是费聿的客人。 高阿姨默默给两人让开道,前头的男立马冲进门,还是被身后人给拉了一下才放缓脚步。 “怎么这么早想着过来了?” 费聿正巧从楼上下来,见到两人问。 应弦扬了扬下巴,示意高阿姨手里提着的东西: “齐叔他老人家一直记挂你,最近得了点儿新茶,本来是想让人送到你公司去。” “碰巧我们路过蔚蓝,想着你在就给你送来。” 费聿示意两人坐下,让高阿姨去准备将新茶呈上: “替我谢过齐叔。” “小事,”应弦作势环顾了四周,道,“早听说这边房子好,确实不错。” “我们还以为你住在和悦呢,最近怎么又想着搬回来了?” 男人说话间费聿神色逐渐冷淡,反问: “我的房子,住进来应该也不需要征得别人允许吧。” “你……” 齐焉在一边差点站起身,被应弦一把拉回去坐下,男瞪了费聿一眼,抬眼目光向楼上看去。 高阿姨泡好了茶,端上茶几之后和房子里的佣人保镖全部躲到一边去了。 忽然,齐焉眸光一闪,像是锁定了某处地方。 他重新审视费聿,冷笑一声: “你的房子是你的东西,当然可以随便住。可是费总别把某些人也当成自己的东西了。” 第63页 “喜欢得上头了就关起来,不喜欢就丢出去……你说对吧?” “齐少还真是会开玩笑。” “但是这里就我一个人在住,不明白你说的什么意思。” 费聿话音刚落,二楼房间里传来“嘭”地一声,是重物砸地的声响。 这下应弦没拦得住,齐焉立刻站起身,作势就要去看看发了什么。 费聿依旧不慌不忙坐在原地,对齐焉的动作视而不见。 “二楼是什么声音?” 见男人这样镇静,齐焉反而有些不确定了,问道。 “可能是窗户没关严,风吹的也说不定。”费聿沉下脸,语气隐隐有些不悦。 骗鬼呢。 听他这么一说,齐焉当即跨步上楼。 费聿终于站起身,声色俱厉: “不知道齐少到我家来是想耍什么威风?” 这话对齐焉根本一点儿作用没有,纯粹是说给应弦听的。 却不想后者这次却伸手拦了一下费聿,笑着让男人别跟他一般计较: “他就上去看看,本意不是招惹费总,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让他看两眼,碰坏了什么东西我给赔就是。” 费聿下楼时方知有还在睡觉,连他现在也不知道男是不是已经醒了,待会儿又会发些什么。 二楼卧室门口。 “里面有人吗?”慌忙之中齐焉还记着先敲门,他怕自己推门进去看见什么接受不了的画面。 可惜门内寂静一片,没有人回应他。 难道刚才那动静真是风声? “有人吗?我是齐焉。” 外面的人耳朵已经贴在门上,房间内终于不负所望地传来脚步声。 “方知有?方知有是你吗?” 齐焉大喊。 脚步声越来越远,齐焉又什么也听不见了。 门外男越来越着急,门被从里锁住,他只能用力拍,到最后,齐焉都几乎是在用身体撞了。 酒吧那晚之后他本来想问方知有有没有查出事情真相的,可一连好几天对方都杳无音信。 齐焉就是再迟钝也琢磨出不对了,尤其是发现跟应弦聊起这事时对方一直转移话题的样子。 在他坚持不懈地追问下,应弦还是没能招架住,将那晚送方知有去蔚蓝时两人说的话以及他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 不过男人年纪摆在这,对感情这种事很有自己的见解,他宽慰齐焉: “这是他们俩的事,我们作为局外人还是少参与为好。” “那怎么行!方知有在锦城就我一个朋友,他要真出事了怎么办?” 齐焉都不敢细想,他身边不少风流浪荡子,这种手段自然是见过的。 一般被关的人轻则出来郁闷个一段时间,重则产幻觉,病甚至无法正常活都是有的! 转眼间楼下两人也上了楼,应弦伸手将情绪激动的齐焉抱住,费聿在旁边神色暗暗沉沉像是下一秒就要送客。 “用不用我拿钥匙让齐少进去看个够?” 齐焉听了费聿的话终于停住手上动作,但他还是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门。 “你没对他用药吧?” 这话一出,费聿表情凝固一瞬,而后不屑冷笑出声: “与其在这里胡乱猜测不存在的事,你还不如想想怎么让你哥晚点知道……你的事情。” 齐焉愣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费聿这是看出来他跟应弦的关系了,在用这件事威胁他。 他当即大怒: “我们家的事不需要你来操心!” “原来你知道这个道理,”费聿将目光转向应弦,缓缓开口,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齐焉最后还是安静下来了,他想到几家毕竟还有正在进行中的合作,这里面的关系不能因为他僵化。 应弦连忙出来控场,总之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他轻描淡写几句话将今天的事情一笔带过,最后茶也没喝,拉着齐焉离开蔚蓝。 等两位不速之客走后,费聿才转身匆忙迈步上楼。 方知有在房间,肯定听见外面声音了。 男平时表现得那样想逃,“救星”来了没道理却一言不发。 费聿走到被从里锁住的卧室门口,高阿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递给他钥匙。 向来行事稳重的男人在开门时双手竟一直在细细颤抖,连钥匙孔都尝试了好几次才插进去成功打开。 一眼望去,房间里和他下楼前的唯一区别就是床上躺着的人不见了。 “方知有?” 费聿轻轻唤了一声,放缓步伐走进门。 一片寂静中他终于看见跌坐在地上的方知有。 刚起床的男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也是红的,看见他的那一刻,居然主动伸手将人紧紧搂住。 “哥哥,哥哥……” 方知有的声音夹杂着细微哭腔,两条胳膊越收越紧,像是恨不得将自己与面前男人融为一体。 男身后散乱着一地印有密密麻麻黑字的白纸。 “你告诉我,你知道的,你全都告诉我好不好?” “我还能想起来的,我绝对全都能想起来的。” 第50章 我发誓 【我太过执着于为什么了。后来发现其实很多时候,爱恨不由己,爱恨不由衷。——November30th,2024】 “全都告诉我。” 方知有曾经连问都不敢问的往事,最终还是在濒临绝望之际求人和盘托出。 昨晚一夜无梦,方知有是跟着费聿醒来的。 从对方接了个电话翻身下床,出门再下楼。 脚步声深深浅浅,渐行渐远。 方知有全都知道。 等男人轻轻掩上门离去后,他几乎是立刻就坐起身。 方知有光脚踩着地毯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看到了客厅光景。 居然是齐焉。 他猜齐焉很大概率是来找自己的,心里泛起复杂滋味的同时还不忘回忆刚才—— 模糊视线里费聿走时手上没有拿东西,昨晚那份文件应该还在床头柜里。 卧室门从里落了锁,方知有径直走向床头。 他直觉那份文件跟自己有关,和费聿对他的态度转变也有关。 男拉开抽屉。 最表层的文件白纸黑字,装订成册,厚厚一摞。 方知有一页一页地看下去,目光慢慢涣散。 上面内容从详细记录他的身高体重到了血常规,甲状腺功能…… 原来只是一份体检报告而已。 方知有松了口气。 这下他看着手中文件,连翻都懒得翻了。 常规体检报告,查不出来心理疾病史,更何况他早就被临床评估“痊愈”了。 只是方知有不明白,那天的体检是费聿陪着他做的,明明他也知道,为什么结果出来了男人要躲着他看。 他暂时想不通,不过总归是虚惊一场,男放任自己往床沿重重一倒。 手里的一沓纸页顺着他的动作掉出去两张,雪花似的飘落在地毯上。 散了? 不是订在一起的吗? 方知有心中顿起一股疑惑,撑着身体将落下的两张纸捡起来扫了一眼。 就那一眼。 可有可无,连面部放松表情都没来得及收敛的一眼。 方知有定住了。 耳边传来“嗡”地一声,脑海里瞬间什么想法,什么念头都没了。 这是两张和之前内容全然不一样的报告。 图表上首先详细记录的是方知有那天印象最深的检查内容。 他甚至清晰记得自己问过医: “为什么要做核磁共振啊?” 可惜还没来得及听到医的答复他整个人就被推着进了房间。 现在再看,原来,原来是这个原因。 “神经影像学检查: 脑部MRI——双侧颞叶轻度萎缩;海马体无明显萎缩…… 神经心理测试:无。 实验室排除性检查: 血常规、肝肾功能均在正常范围内;甲状腺功能正常…… …… 综合评估结果为—— 不排除早期额颞页痴呆的可能,建议转至神经内科,完善脑脊液、基因监测进一步鉴别判断……” 额颞叶痴呆。 方知有尝试在自己这些年所学过的所有医学名词里查找这个词,最终却是从乍然想起在某处听闻过的案例。 爷爷最大的女儿,他只在Sarah小姑口中见过的另一位姑妈,选择离开家族独自一人去乡下安享晚年,就是因为确诊了这个病。 基因监测,家族遗传病史…… 方知有吓得腿软,尝试了好几次才站起身。 男跌跌撞撞跑去开行李箱,Joa寄给他的心理病症史曾被他放在最里层,如今又被他狼狈地翻出来。 同样是一沓厚文件,方知有之前出于逃避心理一直没认真翻看过,没想到此时却派上了大用场。 他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一页一页翻看着。 第64页 “患者抑郁症状长期明显,或影响额叶皮层变薄,额颞叶萎缩。后续可进行检查……” 紧接着,下一页的开篇,一个单词映入方知有眼眸—— Benzodiazepines,苯二氮卓类药物。 报告显示五年前他被人大量注射过此类药物,造成过短暂性幻觉。 “该药物长期滥用将导致额颞叶持续性损伤,引发神经元适应性改变,加重认知衰退……” 一个一个字母像针一样往方知有眼里刺,男根本躲避不及,下意识往后退,却被地毯绊倒,身体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楼下齐焉就是从这时候发现二楼卧室的异样了。 很快,有人来敲门。 方知有此时脑中已是一团乱麻,根本无心去管齐焉。 苯二氮卓,他当然是知道的。 致幻,意识模糊,昏迷…… 种种迹象,一个可怖至极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产。 拍门声越来越响,齐焉已经在外面开始喊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齐焉这时候要是闯了进来自己应该怎么办,一中一英的报告散乱在他周围,喊声伴随着那些文字持续侵蚀着方知有的大脑。 男慌张收起东西,快速朝着床头奔去。 他躲在角落,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好在那拍门声并未持续很久,世界终于安静了。 方知有并没有因此轻松,他紧紧闭着双眼,神情惨然,冷汗直冒。 一个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知道自己可能得了不治之症后,有任何反应都是正常的。 更何况,方知有心里弥漫着再清楚不过的绝望——他完全拥有患病的前置条件。 正当他无可奈何时,门被从外面打开。 费聿出现在男视线内时,方知有还是没忍住落泪: “我还能想起来的,我绝对全部都能想起来的。” 他怕得一直发抖,此刻不住恳求费聿将他曾经在伦敦见过的,听过的,全部告诉自己。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他也希望听完费聿说的话,他能恍然大悟般说“我想起来了”。 关于那段视频的回忆只是丢了,他绝对不是患了概率极低的额颞叶痴呆。 男身后是散乱的纸张,费聿扫过地面,大概也全部猜出来了。 他只能将男抱紧,不断安抚: “别怕,你先冷静……方知有,别怕。” “哥哥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方知有终于崩溃,声音断断续续: “费聿,我会不会死啊……我怎么还是会死啊。” 男虚弱悲凉的嗓音听得人心里像在滴血,费聿将人搂得更紧: “只是可能,我们现在去医院,重新检查。” “不去!”医院两个字彻底刺激了方知有,他苦苦哀求: “求你了哥哥,我不想去医院。” 话音刚落,费聿还没来得及答应,就感受到怀里的人渐渐停止了发抖,搂紧他脖子的双手也渐渐滑落。 如果说费聿拿到报告时还觉得荒谬,那么现在男人是彻底慌乱了。 他甚至不敢细想方知有这段时间的行为举止,这已经是男的第二次晕厥。 心里有答案了,思想是会不自觉往上面靠的。 他本能地抱起方知有想去医院,又想到男刚才决绝的话。 如果方知有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医院,估计情绪会更加激动。 夜色欲侵,院子里的路灯亮起。 床上的男昏迷时间已经快到十个小时,问询赶来的医却只说是受到刺激的缘故。 毕竟除了额颞叶方知有身体的其他部位确实没有问题,费聿也只能等待。 医走后费聿将地上混乱杂糅在一起的病历收好,中文的那一份他从拿到手里开始已经数不清看了多少遍,每个字都快成为烙印刻到他心里。 现下他根本止不住将自己的目光放在那份英文病历上。 费聿曾在加拿大活过,美其名曰是留学,实则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是被费家赶出去的。 费诗曼去世后,任他在那自自灭,对他们来说,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连物件都算不上,只要远离权力中心就行。 于是费聿在那边被迫学会了语言。 可是即使这样,眼前这份病历上的专业词汇实在太多,男人坐在卧室昏暗灯光下,紧皱眉头看完了那一整份病历。 每看一段都让他心往下沉几分,直到整份全部看完,整个房间静的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到。 方知有醒来时,觉得口干舌燥。 四周昏暗,从阳台隐约露出些光,已经到晚上了。 他在床上愣了很久,忽然想到离最早他被关进蔚蓝的一那天,到现在也不过刚一周。 七天的时间,他的人从此地覆天翻。 费聿像是算好了一样端着水进来,方知有自然接到手里全部喝完。 “饿不饿?” 费聿用手背去碰碰他的脸,确认脸上没有湿痕后悄悄松了口气。 昨晚缺失的休息在今天白天内全部还了回来,方知有恢复了些精神,抬眸看着费聿: “我不想下楼,可以就在这个房间里吃吗?” “当然可以。” 卧室小餐桌上,方知有安静地喝着碗里的汤,费聿坐在一边没动筷。 很长时间内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上午的那些歇斯底里好像从没发过,让人怀疑是不是就要翻篇过去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去伦敦干了些什么?那个视频是盛月兰给你的吗?” 等到碗里只剩一半汤,一层薄油漂浮着,方知有别开眼,看向一边的费聿,忽然开口。 “先吃饭好不好?”费聿跟人商量。 “不好,”男固执道,“你现在就告诉我。” “那你先告诉我,你妈妈是……怎么为难你的?” 费聿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不确定和试探,他从来没有停止对男反应的观察。 “你知道了啊。” 方知有叹息一样呼出一口气,醒来时他瞥到那两份被摆放好的,不同时间不同语言的医院报告时,他就已经猜到了。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他曾瞒得严严实实,最终还是被他最不希望知晓的那个人知晓了。 自己的反应比想象中平静,方知有是很无奈的。 毕竟在死亡面前,原来面子,尊严,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闭了闭眼,缓缓开口: “你是想知道更具体的吗?那我告诉你。” “五年前,离开伦敦机场以后她就拿走了我的手机,到家里我爷爷正在浇花。” “什么重病,全是骗人的。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发现了我们的事,总之她把我骗回去了。” 方知有目光飘散,自嘲般继续: “知道后来我为什么不怕黑了吗?哥哥,我在地下室活了两个月,如果一直害怕的话,早就死了。” 说到这里男忽然笑了,平时笑起来那样好看的人,现在的神色却似哭一样悲戚。 “直到出来那天,我都不知道她折磨我的目的是什么。不过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后来我就病了,不太好受。她带我去治病,结果越来越严重。” “MECT你知道吗?我做了十几次,每次结束都会忘点儿什么东西,不过后来大多都想起来了,只剩……” 方知有说到这里停住了,只剩那个视频。 但是他不能告诉费聿,他还要亲自去问盛月兰。 “我是怎么好起来,以一个正常人的身份站在你面前的,你想知道吗?”男硬移开话题,思绪回到他长久治疗后终于重新燃起希望的四年前, “因为Joa告诉我,说你可能还在锦城等我。” 方知有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即使大部分经历听者都在病历上看过,可费聿胸口处像是压着一片荆棘。 心脏被压得泛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疼痛,男人注视他很久,才启唇: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方知有忽然站起身,灯光照在他身后,他静静与费聿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不知道是在问谁: “你想让我怎么告诉你呢?” “你信我吗?”方知有说完,恍然一般“哦”了一声,“你说过,你信我。” “但是哥哥,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不恨我吗?” 男似是不忍再说下去,他转身不再看费聿径直走向离餐桌最远的床边, “确定我不会再回你消息的那一刻,看见我视频的那一刻,你真的不恨我吗?” “我只是怕你再离开我。” 怕,费聿很多年没说过怕。 这个字从他口中承认简直算得上难得。 方知有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眼神闪烁: “我知道啊,后来我就知道了。” “所以我猜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是来这世上受苦的。” 第65页 “十八岁我给你许的愿,最后一个也没实现。” “你后来给我求的符,也没用。” 话音落下,方知有顺手拿起那个他很久没碰过的平安符。 结果费聿居然步履匆忙奔来,男第一次见到对方那样着急的模样,怔愣一瞬。 手中布袋滑落,掉到地上发出一声绝对不属于符纸的金属声音。 楼下小院四野吹起一阵夜风,打在阳台门上呼呼作响。 方知有反应很久没有这么快了,陈旧的布袋被打开,男怔怔地伸手—— 从里拿出一把在灯光下闪烁着银光的钥匙。 “这是什么?” 费聿站在原地张了张唇,一个字也说不出。 方知有仔细端详了几秒,恍然: “是别墅大门的钥匙吗?” 截止这一秒,男都还称得上冷静,或许是上午的消息给了他莫大的震惊,导致其余所有事都不会让他悲伤了。 下一刻,他像是活过来了,声线难以置信地颤抖着: “你要让我走吗?” “……” “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几句话下去,费聿还没来得及发表任何言论,那把钥匙被狠狠砸到他身上。 随后是平安符,然后是另一张桌上的病历…… 方知有接受不了那把突然出现的钥匙,就一直放在他每晚睡觉的枕边。 费聿怕他又伤到自己,慌张将人抱住: “哥哥没有不要你。” “那天落水,你说你想走,我给你选择……你现在还想走吗?” 男随着话音动作幅度越来越小,到最后完全安静下来,他回抱住费聿,却不正面回应最后那个问题: “你不能不要我……” “我只有你了。” 男人一时说不上来听见这话时究竟是什么感受,他还没来得及有感受。 方知有缓缓将手伸进他的衣服,即使垂着脑袋不敢看人,动作挑逗意味也再明显不过。 “不要拒绝我,哥哥。” “我只有你了。” 阳台门被上了锁,房间内透不出一丝光。 只有床头昨夜那盏小灯亮着,地上散乱着衣物,文件,钥匙,和平安符。 方知有靠在床头,死命咬着嘴唇,眼尾正泛潮湿。 费聿吻过他喉结。 男就不自觉仰头,脖颈绷起一个脆弱好看的弧度。 性会让人分泌多巴胺。 方知有听人说过情绪持续低落时可以通过性/活来缓解。 但他那时已经一个人很多年了。 私下干的最过分的事也不过是想着他和费聿的第一次解决。 在那座后山的酒店木屋里,两人还没有经历过后来的一切时,恨不得把全身全心都交给对方。 眨眼回到当下,费聿眼神深沉,暗示般拍了拍人后腰,方知有固执地不肯背过身去。 “我想看着你,哥哥。” 说罢他又侧头吻上那张唇,两条细白的腿还是主动缠上对方。 夜越来越深,床上某位已经从最开始的主动到了如今只能无意识挺/腰。 男额间起了一层薄汗,往日善于伪装的那张漂亮脸庞现在尽显被痛苦和欢愉裹挟着的荼蘼艳丽。 方知有轻轻喘息着,张了张唇又要亲。 等男人俯身时,他却亲昵抱住费聿的头,不舍般贴了贴对方面颊: “对不起。” 话落,男人抓着人头发使其仰头,一个一个吻落下,他清清楚楚看着方知有是怎样沉沦,等对方无法克制欲望到连眼睛都睁不开时,才回答那句话: “不要对不起。” 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纠缠,费聿语调坚定,不容置喙: “我要你发誓。” 说后面的话时男人故意咬着方知有的耳朵,同时还使坏一样刻意磨着某处。 后者承受不住,瑟缩着想躲向床头,又被抓住拖回来,最后男懵懵懂懂眨了眨眼,终于示弱。 方知有在男人堪称炙热的期待眼神中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语调打着颤,却又郑重: “我要……和哥哥永远在一起。” 凌晨窗外在降温,方知有被抱在蒸腾着雾气的浴室里清洗。 男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又不知为何要强撑精神,最后的结果就是下巴一下又一下点着费聿的肩膀。 费聿想笑,只能加快手中速度赶紧将人清理干净。 等方知有被裹到另一个房间的被子里时他还不忘让费聿也赶快躺下睡觉,他知道费聿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 这是方知有五年前在蔚蓝的房间。 饶是过去的他们幻想,也不曾料到—— 很多年后的夜晚,他们在这里拥着彼此入眠。 冬日的锦城天亮很晚,凌晨五点来钟,路灯熄了,道路上还是漆黑一片。 这片区域时不时有几辆车路过,闪着远光灯离开,再次被黑暗侵蚀。 一辆出租路过,司机照常将余光瞥向路边,这下还真让他看着了。 高高瘦瘦的男,长羽绒服,围巾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用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简单在半空中挥了挥。 司机对自己开工的第一个客人热情异常,主动帮他把行李抗进后备箱,上车后爽朗问道: “去哪里帅哥?” 那男坐在后座,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清,好半天才像是迟钝反应过来一般: “你先往前开吧。” 这就奇了怪了,司机心里犯嘀咕,不过他很快释然,反正从富人区出来的人,肯定也不差钱。 这条路宽敞漫长,司机觉得无聊,又看着马上要开到岔路口了: “帅哥是来我们这边旅游的嘛?那你今年来对了。” “锦城的冬天不下雪,结果今年居然不一样。那天你看到没有嘛,真是落了好大一场……” 方知有看着窗外枯树斑驳,应了声: “看到了。” 说到雪,男脑海浮现的却是那晚男人坐在灯光下给他包扎的模样。 费聿此时应该还在睡梦中吧,希望梦里不要有他,否则醒来会难受的。 前方是条岔路,方知有抬眸,他总算开口: “师傅,去最近的机场吧。” 第51章 我一个人 【人的路是一段一段走的,是吗?我说没有他的话。——December3rd,2024】 “女士们、先们,我们的飞机已经安全降落在江北国际机场,愿您带着对山城的期待,开启愉快旅程!” 机舱外正艳阳高照,离开机场以后方知有最真切的感受是,这里比锦城起码热了五度。 大厅外停着的车流几乎全是鲜亮的黄色外壳,男上车后,随意报了家刚找的酒店名。 酒店挨着阆江,楼下就是阆江大桥。 附近有一座依山而建的吊脚楼,古色古香挂满红灯笼看着很喜庆。 听说夜晚开灯后,会像电影里的画面。 他的房间在高层,可以俯瞰大半个渝州。 落地窗外这个全然陌的城市,和终于安静下来的手机,方知有闭眼,终于有了离开的实感。 来渝州不是他的选择,是命运的安排。 还在锦城时方知有需要一班最近就能起飞的航班,到哪里都行。 机场值班员微笑着告诉他,目前只有一班符合他的要求,目的地是渝州。 三个小时后方知有出现在这里。 从他下飞机开始,手机上的信息就没有停过。 平均十分钟会有十二通电话打进来,他粗略扫了一眼,费聿,Joa,齐焉,甚至还有方若盈。 所以原来那张电话卡被他扔在机场垃圾桶了,连带着昨晚的誓言,和锦城的一切。 方知有往床上一倒,昨天的崩溃,疯狂似潮水一样返涌入他脑海中。 男在飞机起飞前搜索了大量关于额颞叶痴呆的信息,里面的内容无一不在告诉他一点。 不治之症。 现在害得他痛苦不已的仅仅只是记忆,后期伴随着病发,他或将会面临更多问题。 行为不受控制,语言功能障碍,认知紊乱…… 他能做的仅仅只是慢慢感受着不受控制的自己,失去一切,或许会有人不舍他,来救他,但说不准什么时候离去,他又只剩一个人。 循环往复,从此以后。 浴室里,方知有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浑身斑驳,上下都布满了暧昧痕迹。 水声,喘息,交融,昨晚的片段闪回几瞬,镜子里的男忽然开始脸红。 他搓了搓脸,现下决定快速洗完澡睡一觉再做下步打算。 但他忘了,正午时分,阴阳交汇的节点,是最容易做噩梦的。 酒店高层的房间里,男躺在床上,床尾几缕阳光斜照,方知有不安地颤动着眼皮,有着伤疤的那根手指无意识抽动几下。 这次的梦里,他看见了自己。 第66页 幼婴在襁褓里,咿咿呀呀地伸手要去抓人。 一只纤白的手指刚向他伸去,下一秒马上就被小手握住了。 长镜头越拉越远,产完的盛月兰坐在床上,面色红润,精气神很好的模样,笑着逗怀里的婴儿。 父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拿起相机给两人记录。 快门摁下的瞬间,男人喊: “快说点什么,以后拿给宝宝看。” 盛月兰产时很年轻,此刻她脸上带着青涩害羞的微笑,想了想,在已经松手快要睡着的孩子额头上落下一吻。 她用中文轻声说: “方知有,妈妈希望你……健康长大就好了。” 方知有站在远处,看见这样一幕,不认为<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 他在心底冷笑,他有几次冲动,是想直接回伦敦,冲到盛月兰面前,把病历拿给女人看。 让她一个字一个字的看清楚。 我现在这样,重病缠身,没有爱人,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你的愿望没有实现,你满意了吗?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方知有从床上坐起身。 他想起来入住时前台说他的房间观景视角很好,尤其是在日出和日落时。 现在外面哪里还有什么彩霞,只是灯火一片。 男无奈扯了扯嘴角,在感受到饥饿以后才慢慢站立起来。 刚出酒店方知有差点被迎面而来的人撞倒,他终于注意到四处奔走游乐的人群,实在是太多了。 他当即就有了要回房间的想法,可耐不住实在饥饿。 一路匆忙,等到了那座古建筑下的广场时,方知有没忘驻足观赏。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男不知道竟一直有人在暗处注视自己。 “帅哥,帅哥!” 身后有人在用方言喊着。 方知有没听见,直到他肩膀被拍了拍。 男疑惑回头,精致五官再次让那位摄影师一怔。 这就是他要找的人,这张脸发出去绝对会火! “你好你好,”摄影师直觉对方应该是外地人,开始用一口不甚流利的渝味国话尝试跟人沟通: “我是搞街拍的,请问哈你有没得时间?” 方知有看着他手里的摄像机,了解对方的意思后果断摇头。 他不想被不认识的人拍照。 “不好意思。” “你长得这么帅,莫不好意思,我很快的,十分钟……五分钟就行!” 这摄影师像是听不懂人话一样,甚至直接拦在了方知有面前。 男人没有他高,抬头瞪眼接近胡搅蛮缠的模样让方知有不由得紧缩眉头。 “哎,你怎么才在这儿啊!” 忽然,一只手搭上了方知有的肩膀,还不待他转头看清是谁,一股木质檀香率先涌入鼻腔。 紧接着耳边响起温润嗓音,语气熟稔又略显责怪: “都等你好久了。” 说罢,那只手推着方知有向前,一边走还一边挤开那个站在原地不知道发了什么的摄影师: “哎哎哎,让一下啊。” “浪哎就走了啊?是不是认识的哦!” 摄影师在身后抱怨,方知有下意识想回头。 “啧,别看。”那人猜到了他的动作,轻声说,“不然等会儿还要追上来。” 江风吹在人面上,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也温柔似轻抚。 周围那股闻得人头晕的香味被吹散,方知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被一个陌男人搭着肩膀向前走。 他心中一惊,正要躲开时对方却将手撤开了。 天色渐深,渝州最繁华的地段愈发热闹了起来。 人群中,有个靠在阆江边护栏处的少年,看着年纪不大,莫约十五六岁的样子。 穿着潮流又高又瘦,像是青春期小女孩会喜欢的类型。 方知有与他对视时他眼睛一亮,连忙朝这边挥手。 方知有:“?” 这边的人都这么热情的吗? 结果下一秒,男孩喊道:“在这里!” 身边男人淡淡“嗯”了一声,听着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下一秒,他转头对着方知有开口: “这块儿就是会有些摄影师不依不饶的,刚不好意……” “思”字没说出口,对方顿住了。 方知有这才终于看向他,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对视了……几秒后,男人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 “方知有?” 方知有看他确实眼熟,有个名字在他嘴边绕了几圈最终还是没有彻底想起来。 “我是林泽任啊。”对方提醒道。 是那个恋爱脑。 方知有想起来了,是费聿的朋友。 “怎么了怎么了?谁啊?你们认识啊?” 那少年一看这个场面,莫名激动起来,恨不得站在两人中间,让双方立刻开展一场再见老友的谈话。 林泽任看看少年,又看看方知有,解释得有些牵强: “嗯对……是朋友。” 方知有觉得自己这个运气太过难言。 他在国内压根儿就不认识几个人,却偏偏每次都能遇到。 故而男完全不知道作何反应,只好不尴不尬道: “没想到能遇见你。” 林泽任笑起来:“我更没想到吧,我一直活在渝州,倒是你,怎么突然来这里了?” 这个问题方知有不好回答,总不能说是开机票盲盒开出来的吧。 他想起费聿曾跟他说过的,林泽任有一个特别宠的男朋友,顿时了然,看了眼旁边的少年不答反问: “这位是你……男朋友?”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一片寂静。 半晌,巨大的一声“呕”响起。 少年故作夸张趴在栏杆上,面朝江边作呕吐状。 林泽任表情虽凝固了刹那,但还是认真开口澄清: “他是我侄子,刚放寒假来渝州玩的。” 方知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抱歉一笑: “不好意思啊。” 林泽任看着还在远处表演的男,觉得好笑,乐了会儿才摆手: “小事儿,你吃饭了吗?” 不等方知有回答,对方立马紧接着: “我们正准备去,没吃的话跟我们一起呗。” “就是就是,让他请客!” 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林泽任身边,跟个挂件一样嚷嚷着。 第52章 我又去哪里呢 【我从苦恼到苦恼,哀伤过的哀伤,没有完结地重来。——December8th,2024】 方知有对林泽任印象不算差,还记得两人一起打过高尔夫。 凑堆吃一顿饭也没什么,况且还有个咋咋呼呼的小孩儿跟在身边。 只是他总觉得那少年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 但毕竟两人确实是第一次见面,方知有也实在想不出为什么。 “行啊,”他最后礼貌一笑,“正巧我刚到渝州,还没了解过这个地方。” 晚八点,方知有终于吃上今天第一顿饭。 林泽任带着两人来了一家江湖菜馆,现下正是饭点,不大的店里人满为患。 好在老板居然一看到林泽任就主动迎了上来: “好久没来了,楼上还有个位置!” 一行三人在排着长队食客的艳羡目光中上了楼,少年走在最前方还扭头疑惑: “舅,你不会还有开餐馆的副业吧?” 林泽任将他脑袋掰正: “看路。” 老板把三人带进了包间,路过厅里的客人们热火朝天,有光着膀子喝酒的,大声调笑着八卦的,地上全是啤酒瓶和纸屑。 结果到了包厢却意外地干净,甚至门都是隔音的,外界的吵闹通通消失殆尽后,少年抱怨着开口: “啊,怎么不是火锅啊,你不是说带我去吃火锅的吗?” 林泽任把书页式菜单递给方知有,一边说道: “这儿跟锦城的火锅其实差不多,还会更辣一些。” “这家也是特色,味道还挺不错的,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没?” 方知有听出来他的意思,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是从锦城过来的?” “不难猜吧,”林泽任斟上茶水,反问,“难道你不是回国找你哥的?” 少年一听这里面有故事,也不吵了,安静坐在原地。 这下方知有倒是略显尴尬,思量片刻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 “是跟他见过了。” 后来的一顿饭里林泽任没再多问什么,主要和一边儿的小侄子斗嘴去了。 方知有没了压力,就当单纯吃顿饭倒也清闲。 结束后林泽任去结账,方知有当然不好意思,想要转账给他,手机递过去却被林泽任一通操作。 拿回来时通讯录号码栏赫然有了第一个联系人。 “好了,咱们存个号码,有什么事好联系。” 方知有还记得廖也说过林泽任很早就主动不跟费聿联系了。 第67页 故而他也不用担心对方将他的行踪告诉给费聿,心安理得留下了那个号码。 九点来钟正是渝州夜晚最繁盛的时段,好多店铺门口甚至坐着等位的大批人。 方知有的酒店就在这附近,原本是想直接和两人告别的,可这舅侄俩吵闹一路居然直接走到了酒店楼下。 方知有打断他们: “我到了。” 等男转身进大门,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时。 少年转身就想跑,林泽任站在原地,沉声唤: “江稚川。” 那少年又折返回来,语气里带着夸张地讨好: “舅舅,舅舅舅,错了还不行吗?我要说我真不是故意推你的你信吗?” 林泽任扶了扶眼镜,伸手去捏人后颈: “我信啊,但你惹到我了。” 广场上那阵舅侄俩正在聊天,江稚川这小崽子正到了对感情好奇的年纪,尤其是在听说自己亲舅作为一个优质男gay这么多年都没再找着对象的时候,表现得比谁都着急。 刚问完他喜欢的类型,江稚川往广场上环顾一周: “你这要求还真不好找,我给你看看啊……” 方知有就是这个时候出现了。 男明明立在人群中,却比谁都显眼。 即使只露侧脸,却能看出眉骨柔和,鼻梁高挺,长睫盖住眼眸,整个人散发着清冷气息。 此时他正被一男的挡住,表情有些严肃,看着在气的边缘。 江稚川看到了就挪不开眼了,他使劲推了两把林泽任: “你看那个,那个怎么样!” 林泽任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小孩执行力这么强。 他当即要拒绝,可目光扫过去时却又觉得眼熟。 “他好像遇上什么麻烦了,你去看看呗。” 江稚川边说边把人往那个方向带,眼看着马上要走到跟前,他一个没注意绊了一脚,手上没收住,林泽任被他推了出去。 要不是刹车及时,绝对就撞上了。 没办法,硬着头皮上吧,就当日行一善了。 可是没想到,真没想到…… “所以他是谁啊?” 江稚川的声音将人思绪拉回。 五年前的夏天只在林泽任的回忆里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想起来那个在高尔夫球场跟人打架的少年,笑了笑: “我一个朋友的弟弟。” 次日上午方知有醒来时手机上显示有条未接电话,他缓缓忆起,应该是林泽任。 “喂?”刚睡醒的男声音还有些沙,他直奔主题,“有什么事吗?” 一个小时后,一辆低调的银灰仰望停在酒店门口。 林泽任坐在驾驶座上,副驾是昨晚那个少年,正热情跟他挥着手: “上午好啊哥!” “没想到咱俩今天都成了林导游的乘客。” 方知有打电话当时脑子都还是不清醒的,没想到林泽任问他今天有没有事居然是这个目的。 对方那句过于自来熟的“哥”打得他措手不及,晕乎乎地就坐上了后座。 他一看还是只有这三人,没来由地别扭: “你男朋友呢?” “你说那个……早分了,太闹腾。” 林泽任说得轻巧,不甚在意。 江稚川回头看了他一眼,被他手吸引了视线,惊奇问道: “哥,你这手指上是纹身吗?这也太有设计感了。” 方知有闻言低头,发现对方说的是他中指上被玻璃割出来的伤口,现在已经重新结成一圈细长的疤。 “对,纹一半太疼受不了跑了,就成这样了。” 他说完自己都被自己忽然解锁随口说谎的本领惊了下,结果副驾男居然还信了,满眼都写着好酷。 方知有:“……” 半天的行程被安排得满当,即使男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们,到后来也像融入进去了。 傍晚时分重新回到阆江大桥上时,江稚川看着路边一栋医院笑: “舅,你这是三过院门而不入啊。” 方知有听到这句十分意外: “你是医吗?” 江稚川大声接话: “他是骨科圣手。” 林泽任在驾驶座开车跟着笑: “现在骨科圣手命令你,回去找你外婆。我们要去成人场了。” 阆江边上的酒吧,人少环境好,旋律舒缓的民谣一首接一首地放,方知有有些昏昏欲睡。 明明是冬天,甚至在夜晚,江边,集齐了所有寒冷的因素,可方知有就是觉得热。 男脱了外套,单穿一件宽大深色连帽卫衣,领口处随动作露出些锁骨。 吻痕和齿痕顿时暴露在林泽任面前,男人嘴角抽了抽: “你哥现在……怎么样了?” 方知有撑着困意往嘴里灌酒,想了想: “应该还可以?也有可能不太好。” “他回国几年了?” “身体还好吧?” “……”方知有被他把瞌睡问醒了,皱了皱眉: “有什么事儿问他就行啊,怎么搞得像旧情人不能见面一样。” 往常都是别人来告诉方知有关于费聿的事,到了这方知有成传话筒了。 他自然是不满意。 林泽任看出来了,忍笑道: “你别误会。” “我有什么好误会的。” 方知有反驳。 这个反应让林泽任几乎确定了两人的关系。 才不是方知有说的见过,恐怕是睡过。 “他身体好得很。” 方知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伸手理了理衣领。 “这么说像你不太好似的。” 林泽任觉得逗这人好玩,随口一提。 “……” “我是不太好,诊断结果刚下来啊。” 可能是有点醉了,方知有居然主动提及。 “什么病?”林泽任没当回事。 “额颞叶痴呆。” 这话一出,林泽任安静几秒,他张了张嘴,闭上了。 小舞台上有人在唱歌,在唱: 【有一个地方很远很远,那里有风有古老的草原。】 “确诊了吗?” 方知有听见对面这样问,他没回应。 “明天可以再去查一下,如果不是呢?” 林泽任认真建议道。 方知有又喝了不少,才开口,声音莫名有种被酒浸润后的冷淡: “那如果是呢?” “如果是的话,那也至少是心里石头落地了,总比现在这样吊着口气过日子好吧?” 林泽任顿了顿,接着道: “抱歉,昨天存号码时,看见你手机里一个联系人也没有。” “你是一个人跑到这里的吧” 男抬眸看了对面一眼,江风路过窗外吹得他眼睛干涩。 林泽任继续: “就算是真的得了,也得治啊。” “这个病就算是六十岁的人得了,家里也会倾尽一切治的,更何况你才二十多。” “家人朋友,还有爱人,你全都不要了吗?” 家人,朋友,爱人。 方知有莫名觉有一股寒意,看着对面人那双很容易被镜片隐匿情绪的眼睛。 他感觉这人,像是什么都知道。 “我还是不想待在渝州了。” 离开酒吧后,方知有兀自走在前方。 “我在这里活了这么多年,渝州终日晴朗,四季成荫,没什么不好的。”林泽任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不过你要想走我也不拦你,真的。” 方知有认同他的话,渝州比锦城天气好。他像是自言自语: “那我又去哪里呢?” “给你个建议,听不听由你。” 林泽任语调含笑,追上方知有: “再往西走吧,往西走好。” 这个国家的西部高原,灵光普照,天辽地阔。 “你知道为什么很多人都选择去那里疗愈吗?” 方知有缓慢点头,有些苦恼: “可是我对民俗不太感兴趣,也不信教。” “因为高原缺氧,呼吸困难了,也就想不起来伤心事了。” 林泽任一本正经。 突如其来的诙谐让方知有没忍住笑出了声。 夜风似水,方知有笑够了。 “那我要去那里。” 第53章 冰与雪周旋久(一) 锦城的冬日,雾霭朦胧,灰际漫天。 费聿一个人过了二十七年。 但他很少觉得孤单,唯二心起落寞的瞬间,首先发在与方知有彻底断联的那刻。 那年他二十二。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那样的感觉,觉得从此锦城的青山或飞雪,云雾和晚霞,都与那个人无关。 五年后在蔚蓝的最后一夜时,费聿抱着人,很久很久以后才阖上眼。 他也是这个感觉。 彼时怀里的男刚刚被抱去洗过澡,身上全是属于自己的气息。 第68页 费聿不合时宜地细数,这才不过几天,方知有受了多少伤。 身上增添的疤痕才刚刚结痂,隐秘的陈旧伤口又被翻出新鲜血肉。 蜷缩在他怀里的人,原来早就千疮百孔。 方知有睡得很熟,薄薄的那层眼皮下血管清晰可见,像是下一秒就要睁眼。 他曾那样认真地看着自己,有氤氲的水汽封存在眸中,是足以让人一不忘的潮湿。 第二天费聿醒时,也不过才八点。 床边冰凉一片,连床单上的褶皱都快要铺平。 像从来没有人出现过,像一场梦。 那唯二的时刻,其次是现在。 自从母亲走后,三楼的书房终年无人使用。 费聿推门而入,轻车熟路拉开那扇抽屉。 空的,照片不见了。 方知有走了,带走了这座房子和他有关的一切。 他觉得不可置信,仔细想想又好像理所应当。 床笫间夹杂难抑喘息的话被拿出来细细揣摩。 那句“对不起”,包含的太多,所有。 费聿都猜到了,但他猜漏了一味。 还有一味叫不出名字的情绪,原来是不舍。 他一下失力般仰到椅子上,男人逐渐放空的眼神里,有句没来得及说的话。 方知有,你不是发过誓了吗? 人人都说,费聿好命。 无父无母的人遇到了费诗曼,叫出那一声“妈”之后,有了佑他前半的女人。 费聿两岁被费诗曼收养,从意识产于他大脑的那天,费诗曼就是他的妈。 几乎没人能记得自己两岁以前的事,费聿也不例外。 费诗曼把他养在蔚蓝四五年以后,他才见到除了妈之外的应该被冠以称呼的陌人。 费家的庄园很大,要坐很久的汽车才能到。 庄园里的人个个优雅,看着他时眼里有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稍稍大些以后费聿才知道,那种情绪,叫不屑。 那些大人看不起他跟自己这个家族没有半丝血缘关系,却还能名正言顺地享受一切金钱,荣耀。 迫于费诗曼的地位,他们每个人都带上了名为和善的面具,违心地和这个未来要和他们亲孩子抢夺资源的“野小孩”相处着。 费聿当然感受到了,但他也无力改变,只能尽量让自己活泼,自信。 像是他来就属于这个家族一样。 后来到了记忆里第一个热得几乎让人难以承受的夏天。 上完室内马术课回蔚蓝的路上,爬山虎张牙舞爪地攻陷桥底。 去年冬天刚栽好的绣球终于开花,一簇一簇盛大明艳,不负众望。 有个漂亮得洋娃娃似的小孩,站在那一丛无尽夏里。 费聿被晃到眼,不知道是被色彩艳丽的绣球,还是被从天而降的小孩。 他那时已经十岁了,始终记得费诗曼的话。 在家里随便怎么皮,在外面装也要装得很像个小绅士。 烈日当头,他近乎踢着正步走到那小孩面前,伸出一只手。 “你好,我叫费聿。” “你是我们家的客人吗?” 他预想中的情况是,漂亮小孩高兴地与他进行自我介绍,然后两人便能在极快的时间里成为朋友。 然而实际情况直接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那小孩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的手,后退一步跌在花丛中,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仿佛要震破天际,费聿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想先将人拉起来。 结果他一动,漂亮小孩瑟缩了一下,两个眼眶里又溢出四行清泪。 大门被打开,终于有人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费聿从来没见过的女人,但他确定那就是漂亮小孩的妈妈。 除了眉眼,他们的其他五官几乎如出一辙。 下一刻女人将小孩抱起,嘴里说着费聿听不懂的语言。 费诗曼也上前来,她看到费聿脸上和手上还未来得及洗净的污垢就懂了个大概。 细微的哭声飘散在空气中,女人怀里抱着的小孩长睫上还挂着泪珠,鼻子通红,双唇瘪着,好不可怜。 “应该是你吓到弟弟了。”费诗曼也像是被可爱到了一样,伸手摸摸小孩的脸,又牵上费聿的手,跟人商量, “没关系,你给弟弟道个歉好不好?” “对不起。”费聿老实站在原地,他性格惯常大大咧咧,此时心底却忽然泛起一股委屈。 他哪里很吓人了? 小孩正要张嘴说话,女人抱着他直往屋里去了。 临行前她看了费聿一眼,就那一眼。 和费聿记忆里所有人看他时带着的情绪都不一样,那不是简单的嘲讽,不屑,又或是以他的年纪能感受到的微妙恶意。 那是带着恨的,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身上。 费聿莫名涌起一股害怕,他呆愣在原地直到费诗曼无奈轻笑声响起,女人拍了拍他肩膀让他上楼洗澡。 夏天的傍晚,蝉嘶云霞,微风吹拂。 费聿主动示好受挫后便不再强求,吃过饭他就回了自己房间。 楼下费诗曼的声音随着关上的门消失在他耳边,他捂住耳朵开始写作业。 可是那些平时简单的诗文数字他现在一个都写不出来,烦死了! 巨大书桌前的男孩显得那样小,紧皱眉头试图让自己快一步沉浸到知识的海洋中去。 可惜还没来得及遨游,门响了。 上午那个小孩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小份西瓜,眨巴眨巴眼睛看他,也不说话。 “干什么?”费聿还记得他被吓哭后他妈妈看自己的眼神,所以冷声问。 “Thisisforyou.” 小孩说,又把西瓜往上举了举,粉色的叉子另一端差点戳到费聿下巴。 费诗曼的声音在楼下响起,轻快又随性: “弟弟来找你玩,你让他进你房间吧。” “英语人?” 费聿说完又觉得不算意外,这小孩眼睛太大了,睫毛又长,是很像电视里的外国小孩。 于是他问: “你会说中文吗?” “……”小孩盯着他,懵懂的脸上明晃晃俩大字——“不会”。 费聿计上心头,他比小孩高了一个脑袋,此时微微俯身,一字一顿: “那你叫哥哥就可以进来。” 对方从最开始的端着一盘西瓜到了现在将其抱在怀里: “嗯?” 费聿立马忘记那阵不愉快,觉得他好可爱,强忍着伸手捏他的冲动重复道: “哥哥。” “哥……哥。”小孩说。 “进来吧!”费聿大手一挥,还不忘接过西瓜说Thankyou。 最后几抹余晖照在房间里,两个小孩一前一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果香味道。 书房桌面上还有费聿一字未动的作业,他拿出英语练习册,照着上面的句子问小孩: “你叫什么名字?” “Whatsyourname?” 对方拿起桌子上的笔,在白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方知有。” 写完他很满意的模样,张嘴就要教费聿读: “Letmeteachyou——Fongzhiyou.” 写的歪歪扭扭,读的乱七八糟。 费聿扶额: “是方知有吧!” “Fongzhiyou.” 小孩倔强地重复了一遍他歪七扭八的读音。 “是方不是Fong,还有,有不读作you啦!” 方知有不管,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黏到西瓜上去了。 “好了,你想吃就吃吧!你也可以看我的书,但是不能打扰我。”费聿一本正经,“因为我要写作业了。” 人类幼时总喜欢在家里客人面前表现自己,或是才艺,或是学习态度,这时候他们会干一些自己平常根本不愿意的干的事。 比如费聿,虽然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但他每次作业都要费诗曼去催。 这下他比谁都认真,刚才看不进去的习题内容也看得进去了,甚至还能分一半心观察身后书柜边方知有的动向。 “哥哥!” 声音响起的同时,费聿立马回头。 方知有一手叉着水果,一手里拿着一本《格林童话》,噔噔噔跑到他面前。 他翻到那一页,是Hanselael的故事,彩色绘本里浑身脏兮兮的男孩正拉着小女孩,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糖果屋。 “Youlooklikethisone.” “你以为这个是我?” 怪不得被吓哭了,费聿全当做是因为院子里太漂亮,方知有的妈妈又不在身边,以为自己来到了糖果屋,下一秒就要被女巫抓走了。 “那这个就是你。” “Why?Thisisagirl!” 方知有认真对他解释道,眼睛弯弯,嘴唇殷红,脸颊肉因为大声说话小幅度地抖了一下。 费聿看着他,心里有了股莫名的想法。 方知有穿裙子会不会很好看? 第69页 “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刚产这个念头,房间门被打开。 费诗曼站在身后,那个漂亮的女人站在跟前,目光紧张地看着房间内。 直到方知有向他跑去,胸前还沾着西瓜的汁水。 女人表情放松下来,拿出纸巾给他擦嘴。 费诗曼靠在门边,轻声对女人道: “晚上就住这里吧,让他跟哥哥一起睡。” 女人手上动作一顿,小孩的婴儿肥又被推着堆到一边。 “你想和哥哥一起睡吗?” 费诗曼索性蹲下身问方知有。 “哥哥?”字正腔圆的两个字被问出,方知有不假思索:“想!” 一夜过后,两人彻底成了朋友。 正值暑假期间,费诗曼还大发慈悲停了费聿所有的课外班。 两个小孩天天在别墅里跑上跑下,最开始时方知有还碍于有母亲在,不敢太过放肆。 直到某天费聿害怕的那个女人出了趟门,再也没有回来过。 方知有反应过来妈妈已经一天都不在了时,吓得大哭,又恰逢费诗曼刚出门。 那两只眼睛源源不断往外涌出汩汩小溪,费聿一时看愣都忘记应该怎么哄人。 他干巴地站在原地: “别哭了弟弟。” “别哭了呀……” 两句话换来更响亮的哭声,小孩嘴巴张成一个凹形,小脸都跟着花了。 费聿实在没招,抓了茶几上的水果往方知有嘴里塞。 新鲜的葡萄很甜,方知有尝出味来了,闭上嘴嚼完,张口要继续时,费聿又往他嘴里塞了一个。 这下嚼完倒是不再哭了,抽噎两下说:“Peel……please.” 费聿隐约听着个什么“kiss”,他一边惊于自己已经能听懂方知有说话了,一边纠结着这话难道真的是他想的意思? 一分钟后,方知有还张着嘴等待投喂,费聿却吧唧一口亲在了他的脸颊。 两个小孩都愣住了。 方知有一只眼睛还挂着泪,惊奇地看向费聿,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葡萄,开始自己动手,紫黑色的汁水弄得手上到处都是。 费聿这下看懂了他要干什么,但还是觉得自己哄人成功是归功于那个kiss的缘故,他很是高兴: “我给你剥,哥哥给你剥。” 费诗曼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沙发上两个小孩拥在一起熟睡的画面,只不过一个满脸刚干的泪痕,另一个手上还拿着剥了一半皮的葡萄。 睡醒后费聿跟费诗曼说了这件事,女人笑着将电话递给方知有。 不知道那边说了些什么,总之方知有没再闹过,就这么在蔚蓝住下了。 费诗曼白天忙,只有晚上才在家里。费聿就带着方知有从院子里玩到院子外。 中途也有其他小孩想加入他们俩,可由于听不懂他们特殊的交流,没多久就走了。 剩下费聿只有方知有,方知有也只有费聿。 费聿有很多朋友,但他就是认为方知有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孩儿。 方知有起先听费聿夸他Beautiful,都会皱眉大叫说这是给女孩的词,到后来费聿总是天天说,方知有也就习惯了。 有天费聿被费诗曼带出门办事,晚上回到家累得摊在床上就想睡,方知有还爬到他身边来,用着不标准的中文,语气幽怨: “哥哥,你今天没有夸我。” 小孩的喜欢或不喜欢来得快去的也快,方知有是这样,费聿也是这样。 第一天见方知有妈妈时他的害怕早已跟着时间过去烟消云散。 再次和女人匆匆见面那天,是费诗曼开车将方知有送到机场,说他妈妈在那里等他。 车上费聿一晃眼看到一边儿坐着的小孩的脸蛋在反光,他弯腰凑近了那张脸才发现方知有哭了。 只是这次没有声音,费聿周边也没有葡萄。 驾驶座上的人专心开车没有发现,费聿悄悄去拉他的手,用气声道:“别哭啦,你待会儿就可以见到你妈妈啦。” 方知有抹一把脸,一个多月的相处他已经会用不少简单中文,此时同样小声说: “不想走。” 话音落,他瘪瘪嘴又要流泪,费聿害怕看到他哭,想到一个多月前的画面。 男伸手将人搂住,趁着费诗曼没注意在人侧脸轻轻亲了一口。 方知有又被亲了,虽然表情呆愣愣的,但总归是没再哭。 只是拉着费聿的手从那之后没再分开。 再长的路也有到头的时候,下了车机场安检处,饶是费聿刚才哄人时再故作成熟,现在也没忍住眼眶微红。 他靠在安检口朝方知有挥手再见: “你还要来哦。” 方知有伸手远远地回答: “我还会来的。” 费聿使劲眨了眨眼,大声道: “你一定要来!” “我一定会来!” 命是个摆钟,从不停止摆动。 四季被划分成均匀的四个弧度等待指针从上方掠过,一年又一年。 那个夏天在费聿的命里占据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一定”的背后是一去经年。 起先每年六七月他对方知有的回忆比蝉鸣来得早,但他只问一次。 “妈,方知有今年来吗?” 费诗曼一般回他“不知道”或者“等我哪天给你问问”。 时间久了他也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就是“别等了”。 再过得久一点他也就不问了。 人长大的过程总是复杂又漫长,不如向前看,毕竟谁也不知道未来的风光是怎样。 费诗曼一个人掌管他所有的教育问题,他在正常上中学的年纪去了私立高中。 费聿长得好,性格好,成绩好,在费诗曼砸钱培养下,体育艺术也基本都会点儿。 这样的人无论在哪个学校都是风云人物,在当时他去的那所有钱人云集的私立高中也不例外。 本来应该拥有耀眼学时代的人,却在那几年第一次尝到了失意的滋味。 青春期男的讨厌也会来得莫名其妙,费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惹上了学校里的团伙。 等他反应过来时,关于他是“私子”“野种”等等言论已经广泛传播,一度到了无法收场的程度。 时间又过去,那是他不再提及方知有的第三年。 深夜他回到家,费诗曼居然罕见地倚靠在沙发上,虽然神色倦怠,但眼神明亮,聚精会神看着屏幕。 “妈,你在看什么?” 费聿不是随口一问,他已经很久没有跟费诗曼说过话了。 女人看见他过来,也不避讳,将手机递给他。 照片里的男坐在金黄秋树下,冷灰色的毛衣显得整个人修长挺拔,一头黑发柔顺贴在耳后,露出那张五官艳丽但神色清隽的脸。 “这是方知有?” 男接过手机,几乎是下意识就问道。 “嗯,长大了好多是吧?” “你……盛阿姨和她丈夫久住在英国,这孩子应该也到了中学的年纪了,一晃好多年不见啊……” 费聿听费诗曼说过,方知有是家里的独子,父母双亲和所有亲戚朋友都特别宠他。 费聿记忆里有个模糊的影子,大眼睛长睫毛,胆子小又爱玩,总是奶声奶气又心安理得指使他干各种事情。 这样的人,应该是在众星捧月的活里成长的没错,身边此起彼伏有由衷赞誉的声音,未来也一定光明灿烂。 只是不知道,那样的话,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费聿趁费诗曼不注意将那张照片传到了自己手机上,回房间后看了很久。 学校里被隐性恶意湮没的活还在继续,倒是不痛不痒,只似惹到苍蝇窝一般恶心。 老师当然知道他的背景,可惜对方背景也不差,且涉事人员众多。 十八岁的男自然是不愿意将这些“小事”拿去告状,可是费诗曼不知道怎么知晓了这件事。 她当即联系了对方家长,当天回家后,费诗曼问他: “你想转学吗?” “你是想出国,还是想留在国内?” 费诗曼给了费聿一天时间考虑,说她没有权利控制费聿的人,需要男自己来做决定。 那天晚上他做梦了,梦里十四岁的方知有从树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角含泪问: “哥哥,你还记得我吗?” “我说我一定会来找你的,可是你要是不在,我怎么办呢?” 于是第二天费聿醒来对费诗曼说: “我不想出国。” 费诗曼像是早有预料,她坦言这没什么不好的。 再后来费聿高考上了北方一所名校,费诗曼很高兴,给他买了一套房作为礼物。 那套房远在郊区,离和愈,离费家都很远。 费聿懂费诗曼的意思,他早就懂了。 他的妈妈是华愈的掌权人,他作为直系亲属,唯一的儿子,却没有血缘关系。 第70页 费诗曼在外不知道受了多少人私下的诟病,又有多少人带着满满恶意揣测母子关系。 这样的情况下,费诗曼不论真心或假意,也要让他远离权力中心,以免受到伤害。 只是后来他们的活里再也没有提到过方知有。 这个人就要彻底消失时,同样是某个夏天的午后,那年的绣球花期特别长,开得也尤其艳。 费聿刚从外面回来,费诗曼一看见他就高兴同他说,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期待: “方知有要来了。” 第54章 冰与雪周旋久(二) 费聿对情爱开窍得特别晚。 十六岁有女孩将喷了香水的情书塞到他课桌,十八岁被大胆的年长女性撩拨,二十岁甚至遇到主动在他面前下跪暗示的男。 费聿不是不懂,他只是觉得,再等等。 在等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再见到方知有的那天,费聿起得很早。 他是等到午后才从二楼阳台看见两个高瘦身影从车上下来。 费聿揉了揉眼睛,太阳太耀眼,他只能看得个模模糊糊。 楼下男一看就是忘记锦城夏天的攻击力,居然还叠穿了一件马甲外套,此时拖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外,面对着通往别墅大门的花海小路踌躇。 费聿在房间里,到处都堆满了他从知道方知有要来锦城时就隔三差五去购入的礼物,身边是一捧被包装好了的木绣球——他原本不打算有这个环节的,是费诗曼主动从花园里她最满意的那一株里面摘了几枝下来。 “他小时候喜欢。” 每每提到方知有,费诗曼语气神态里的欣喜和愉悦是藏也藏不住的。 费聿从没怀疑过这其中的关系,他潜意识里就认为,方知有的确值得所有人喜欢。 “小有,哥哥在二楼给你准备了惊喜。” 女人的声音传来,费聿调整了一下呼吸,要来了。 门被打开的瞬间,说不紧张都是假的,慌张之下费聿只好将花举到自己面前,试图遮挡。 费诗曼跟在方知有身后,没有预备起地眼神逼迫着费聿喊出了那句事先排练过的—— “WeletoJing,小有!” 世界鸦雀无声,费聿想在自己的后半里,不会再经历如此尴尬的时刻。 十秒钟以后,一声不太悦耳的叫喊传来,告诉他,还会的。 方知有对花粉过敏。 沙发上费聿顶着女人风雨欲来的眼神,目光时不时往方知有身上瞥。 男脸上早看不出跟幼时一丁点儿挂钩的模样,婴儿肥褪去,肉肉的鼻头和唇瓣也随之变得立体精致。 如果忽略那副隐忍纠结的神色,完全是漂亮到张扬锋利的模样。 好在费诗曼搅混水功夫一绝,三两下就把气愤中的女人哄走。 总算能和人独处了。 费聿很是愧疚,那么大一捧花差点怼人脸上,还好女人阻拦及时。 “你难受吗?” 男神态忽然局促起来,费聿最终还是问出了那句一早就想问的话: “你还记得我吗?” 结果出乎意料,也如费聿所料。 方知有不记得了。 毕竟十几年前的事,他那时又那么小,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只是费聿想不通,方知有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从那时就开始想办法。 两个女人不知道为什么总出门,且常不归家。 费聿和方知有单独相处久了,终于大显神通如愿以偿让对方变成了幼时那个样子。 有小脾气,会撒娇,会气的样子。 费聿还不知道这一系列的行为可能叫喜欢,他只知道这样的方知有才是他想看的方知有。 后来的一切,飙车,打架,极光,捷里,香烟和芍药,从方知有一声更比一声依赖的“哥哥”里,走到一起好像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第一次恋爱,如果说费聿完全没做过梦,是假的。 他在二十二岁时幻想过用一个戒指套住一个人的一。 变故发在葬礼上,费聿发现了在外公葬礼上出现的盛月兰,他也是从那时觉得不对劲的。 如果真是费诗曼的朋友,参加葬礼时没必要藏在角落,也没必要偷抹眼泪。 恰逢那段时间方知有变得特别粘人,屡屡抱着他讨亲,说了很多“一直”“永远”“不离开”的胡话。 费聿意识到可能所有人都在瞒着自己,但他抓不住任何思绪。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大地扎根的树,后来发现不过是水面漂浮的萍。 从汶山上下来之前,方知有接了个电话。 临着离开的时候,方知有在二楼房间里主动将他吻了又吻,男眼里又渐渐漫上泪。 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像小时候一样噘着嘴嘟囔一句“不想走”。 费聿揉了揉他的头让他回去听话,甚至连挽留的话都没说。 因为他们都知道,未来还没打算好,这一走,可能两年,可能十年,也可能永远。 飞机起飞前聊天软件里方知有还在跟他撒娇,故作轻松问费聿什么时候来伦敦。 聊天记录戛然而止在费聿的最后一句: 【下飞机之后跟我联系。】 方知有回答: 【好。】 这一句,从此后就再无音信。 费聿记得那天,北方的秋冬空气中有股独特的味道,无风时像冷香,一旦起风就让人难以呼吸。 他就是在那样一个路上行人都匆忙的大风天接到了来自英国的陌电话。 时间过去太久,他很难清晰记起当时他是怎样的心情,只记得风像穿透身体,心脏一瞬间狂跳不止,还故作镇定地走廊桥下才接起了电话。 应该是方知有吧,他以为是方知有的。 事实是对方传来一道女声,隐约熟悉却又有着和那个人不相符合的轻柔声调。 “是费聿吗?” 费聿回到他在校外租的房内,随意收拾了几件衣服以后,直接去了机场。 三次的转机,二十多小时的飞行时间,真正降落在那片土地上时,听着周围陌的口音,目之所及是完全不同的人种。 电话里的女声再次在耳边响起,费聿缓过神: “费诗曼要不行了,你来一趟伦敦吧。” 女人裹着宽大风衣,此时正站在机场外等他,风吹得她衣摆翻飞,手上夹的烟也在风里很快燃尽。 盛月兰看见他,眼神示意后头也不回上了身边最近一辆车。 费聿上了车脑子都还是晕的,他难以置信: “是你给我打的电话?” 盛月兰在前排开车,速度很快,开门见山道: “肝癌。” 费聿瘫回座位上,一瞬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盛月兰给足了他时间缓冲,直到车停在医院前,车内都是一股被死亡笼罩的气息。 陌的城市,陌的医院,陌的病房,里面躺着的是他最熟悉的那个人。 到这一步费聿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费诗曼为什么会出现在伦敦,又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为什么瘦了这么多,为什么看见他就开始流泪。 为什么…… “你来了?妈妈这样很丑吧?”费诗曼一眨眼,浑浊眼角就泛出几行清泪,划过她清瘦脸庞后变得锋利,刺到费聿心底。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费聿宁愿相信是眼前的女人在跟他开玩笑,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 “今年五月份,那个时候你在学校,查出来已经是晚期了。”费诗曼动了动胳膊,想抬手又没力气,最后无力任凭其放到垂落到床边,她像是在安慰费聿,语气缓缓,“治不了啦。” 腹水让女人的肚子变得特别大,即使盖在被子下也有很明显的形状。 察觉到费聿的目光落在那处,费诗曼也往下看去,她解释道: “肚子确实变大了,不过还好,不算疼。” “我还想过别人看见我这样会不会以为我是怀孕了呢……” 费诗曼眼神变得幽远,试图在异国他乡透过窗外落叶看向年岁已久的从前,她半是遗憾半是惋惜: “我还没有怀过孕呢,要是你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费聿对亲父母毫无记忆,他心底认为费诗曼就是他的亲母亲,至于血缘,二十年里血缘早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女人脸上那副惘然的神色忽地坚定起来,死死盯向他身后,下一秒,微弱带着哀求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缥缈在半空: “妹妹,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的。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盛月兰站在门口,眼睛也泛红了,她三两步走到床边,犹豫再三还是握住了费诗曼干瘦枯黄的手: “别想那么多,你安心养病,其余都等你好起来再说。” 费诗曼走在费聿抵达伦敦的当天夜晚。 第71页 莫约两点多钟,医说出确认死亡的刹那,盛月兰踉跄一步差点摔倒,费聿伸手将人扶住了。 后来的流程就快了很多,盛月兰始终走在最前面,带着费聿完成了各式各样的手续,遗体被送进火化间的那刻,火焰噼里啪啦地烧着,费聿好像听到了哭声,一转头却又没有一个人掉眼泪。 “都是按照你妈妈的要求在置办,回去后别跟他们说她是在伦敦去世的,也别说是肝癌。” “就说是自杀。” “为什么?”费聿皱眉,声音在寂静空旷的走廊显得凄厉。 盛月兰看着他,没有解释,重新强调了一遍: “都是按照你妈妈的要求在办。” “都是为了你好。” 费聿在伦敦待了五天,是第五天早上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费诗曼已经走了。 以往他每天穿梭在各种机构之间,费力听着工作人员的交谈,用身体和心理的疲惫极力麻痹着自己,这样就总感觉费诗曼还在家里等他。 幻觉总有破碎的一天,费聿收到公证认证邮件的时候,他在收拾回锦城的行李。 一切的一切都处理好了,临近登机前费聿才像是想起自己现在身处哪里。 “方知有呢?” 盛月兰沉默半响,女人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间,从包里拿出手机。 “我不找你麻烦,你别再来找他了。” 屏幕里,已经许久不见的方知有蜷缩成一团泪流不止,整个人在应激状态下,说的话一刀一刀捅在屏幕外的男身上。 万里高空,回锦城的飞机上,费聿身体僵直,脸色惨白,空姐来问过好几次他的身体状况。 下机后,锦城难得暖阳绵绵,秋日爽朗,机场人来人往,费聿迟钝回过神来。 他终于,什么都没有了。 第55章 想让我去死 【我不怪她,我对不起她,如果早知道她那么恨我的话,我就不该存在。——December12th,2024】 吉雪沃塘距离锦城一千多公里,日光普照,天朗气清。 这是方知有到达这里的第二天,却是他离开锦城的第十二天。林泽任给了他向西走的建议,方知有拖着行李箱就告别渝州。听说一路山水壮观,他没舍得直达,选择绕行再次回到川地缓慢前进。 刚出发的日子,方知有还一直处于郁郁寡欢,怅然若失的状态。恰逢冬日是淡季人少,景区寂寥远阔,这时他总幻想,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的话。 如果五年的空白能被莫名其妙填满的话,那会不会…… 答案显而易见,没有会不会,没有如果,有的是这样伤春悲秋镜花水月的想法多了,方知有自己都开始在心里唾弃自己。 心态转变发在途中路过折多山的那天,方知有开始流鼻血,突如其来地就滴到酒店床单上,一点一点,随即伴随而来强烈的耳鸣胸痛。 林泽任的话在此刻应验,方知有从来没想过自己高反会这么严重。他终于开始务实,只看眼下,愿望也变得很朴实,每天晚上闭眼前都默默许愿明早还能睁眼。 现下他也算如愿以偿,这座民宿房间内,藏式吊顶深邃美观,实木床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幽幽草木香,窗外悬挂的香布小幅度晃动着,细看才发现天空居然飘着小雪花。 男刚从床上坐起来,右侧小腿处传来一阵熟悉且久违的痛感。他掀开被子看了看,确认是之前骨折过的地方,可能前段时间每日徒步太多,好不容易休息又恰逢天阴雪疏。隐隐作痛应该是正常的。 方知有发了会儿懵,一瘸一拐好不容易走出房门时,房东正慵懒倚在榻上看晨间新闻,男人应该是听见身后有动静,挥了挥手连头都没转: “早啊。” 房东是汉族人,独身常年居住在这里,还是昨晚偶然捡到深夜在路上找住宿的方知有,才将人带进了他的民宿。 “早。”方知有正被腿痛折磨,有气无力回应了一句。 “没想到你醒这么早,我还以为你们年轻人至少要睡到中午阵去呢。” 男人年纪看着得有五十多,皮肤黝黑身体健壮,方知有只在办入住时跟他简单交流过几句,觉得他这个人应该挺爽朗的。 但此时方知有实在痛得厉害,像在受万千只蝼蚁一齐啃食他的胫骨样的折磨,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沉默着撑着身体坐到一边。 “哎哟,”眼尖的男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不对劲,目光下移时发现了问题,“你腿骨折过?” “啊。”方知有没想到对方能猜中, 房东起身进了房间,隔会儿出来时手里拿了瓶红花油,他递给方知有: “揉揉吧,现在不护好自己身体,老了以后更遭罪。” “谢谢。”他接过那个小瓶子,正纠结要不要回房间处理时,房东像是看出了他心里想的,直言: “你就坐这儿擦呗,没那么多规矩。” 对面语气太过自然,对比之下方知有反倒觉得是自己扭捏了,他刚倒出点儿药水在手心,又听男人随口一问: “你这怎么弄的?” “车祸。”方知有低着头,明明也是冬天的事,却总觉得发在很多事情以前。 “嗷,看你白白净净的,猜都是意外,家里人挺心疼吧?”房东话多了起来。 “还行。”家里人不知道,方知有心想。 窗外风雪有越来越大的意味,方知有正看着犯愁,门外冒雪进来一个人,看样是本地的,左右手都提着塑料袋。 他往榻边桌上一放,眼神快速扫过光着一条小腿的方知有,低声用方言跟房东交流了几句。 等人走后房东又回去倚着,只动了动手指向那两个塑料袋:“吃吧。” 里面装的是一碗酥油茶,糌粑和馒头。 “谢谢,多少钱,我等会儿转你。” “这能几个钱,你要在意,到时候给你一起算房费里。”房东乐呵呵地。对,这家民宿是可以先住,最后再付房钱的。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屋外风雪渐熄,离榻不远处的桌子底下居然是个暖炉,整座房子都暖烘烘的。 “你下午什么安排?有带你的导游么?”房东忽然开口问。 方知有摇头,从渝州出发的这一路他都是自行,本意就是少跟人接触,自然不会多事主动找人同行。 “正巧我下午要出门,你想去哪儿我可以载你。” 对方热情至此,方知有不好推辞,但他实在没想好去哪儿,吉雪沃塘就是他此行的终点,往后的路他没有打算过。 “实在不行你跟我去帕邦喀吧,那儿风景也不错。” 午后方知有站在路边,雪已经停了,太阳从很近的天边冒出头,路边堆了些小雪堆,称不上粉妆玉砌,配合这边独有的浓墨重彩式建筑,也算别致风景。 房东开着车停在他面前,是一辆看着就有些年头的越野。颠簸接近一个小时后两人抵达了帕邦喀,这是一座位于山上的寺庙。 男人看样是对这里很熟悉了,边走还边跟方知有介绍着: “山寺桃花始盛开听说过吧?这地你要是春天来,桃花开成一片,更好看。” “等会儿我要进庙里一趟,你要是不想进,就在外面逛几圈也行,这座山头到处都是观景位。” 方知有闻言点头,他还真不打算进寺里,一来他认为今天太匆忙,二来他没什么想求的。 他索性在外面逛了几圈,房东从寺里出来的异常快,只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个寺的位置真是太好了。” “这里山连着山,现在你的目之所及,祂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千万年。” “苍天和大地,”房东伸出两只粗粝厚重的手掌,隔空一只横着放在群山上,另一只悬在远处河流边,忽而“啪”地一声合上手,他的声音变得沉着古老,很有感慨,“就是合十的手掌,我们站在其中,都被祝福。” 方知有不知道他进寺里干什么了,看他连说话都差点哽咽,只好故作老成拍了拍房东肩膀。 等出发回民宿时天已经擦黑了,中途车停了一会儿,房东下了车。方知有在车上环顾着街道上有没有合适的饭店时,男人提着一兜子菜回来了。 这下方知有是真的不好意思了,中午就是男人做的饭,晚上居然又买好了菜。他刚看见远处一家饭店,正要下车,房东兀地开口:“晚上陪我喝酒吧,我一个人在这里住太久了。” 别的不行,喝酒他是真会,方知有终于没再推辞,等晚餐桌上摆满了菜肴,看着那两瓶经典白酒,他无意提了一嘴: “青稞酒是不是这里的特色?” “你想喝吗?我可以去给你讨点儿。”房东朝方知有一笑,“我不习惯喝他们这儿的青稞酒,没什么劲头,还是爱喝点儿白的。” 方知有倒是不介意这个,他摇摇头,开始主动倒酒。 房东今晚很是高兴,这么多年了,能陪他喝酒的人少之又少,更别说遇到个酒量这么好的,他酒过三巡开始发表感言: 第72页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真的,多到我数都数不完,有钱人家的小孩儿,经历了一些在未来看来根本就不算是事儿的挫折,心里感觉缺了一块儿,又刚好看到网上的话——青春没有售价!然后你们就来了吉雪沃塘。” “吉雪沃塘填满了你们的心,吉雪沃塘欢迎你们!” “那你呢?”方知有也跟着喝了不少,脸颊泛起红晕,他这人尤其不喜欢多管闲事,但此时气氛到了这,他也问: “你猜我猜得这么准,你呢?” “我,一大把年纪了没什么说的。非要说的话,我这一还挺有意思的……年轻的时候当兵,回来后做了点儿小意,家里条件终于彻底好起来那年,儿子自杀了。” “当年我们卖了房和车,来了这个离天堂最近的地方。说好一起尝试走出来,她有天晚上哭着告诉我她不行。养了二十多的孩子说走就走了,她放不下。后来她出家了,就在帕邦喀,一心向佛,前尘皆忘。” “就剩我一个孤家寡人,六十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哎对了你多大来着?” “二十三。”方知有听得入神,心里也跟着颇不是滋味。 结果下一秒房东立马又没事人似的说:“嚯,那我儿子要还在,他努努力,我这年纪都可以当你爷爷了。” “那得多努力才行……”方知有觉得自己可能也喝多了,没头没尾这样来了一句。 “哈哈哈哈……”房东忽然笑起来,方知有被那个笑声感染,两个人酒都端不住,撒了不少到地上。 等到笑够了房东才又说:“哪个孩子不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宝呢?我看得出来你是自己一个人跑出来的,等玩得差不多,还是回去吧啊,你不属于这里……” 不属于这里…… 走之前方知有的确听了林泽任的话,去他所在的那家医院重新做了体检。 两人有联系方式,按理说如果结果是正常的话对方应该一早就联系他了。可是没有,他没有收到林泽任的任何消息,检查结果是什么不言而喻。在外面待了这么多天,方知有甚至都觉得自己应该已经不在意了,真正触及心里那处伤疤时,还是疼得他瞬间就能窒息。 那他该属于哪里呢。 回到房间后,暖意熏得他本就昏沉的脑子更加混沌,空气里那股草木香愈发浓重,方知有这几天弄清楚了,香味来源叫做藏香柏。 他打开窗户,夜风徐徐吹得八苏上的香布不停翻飞又落下,落下再翻起。 吉雪沃塘昼夜温差大,窗外此时得有零下,按道理腿又该疼了,刚才喝的白酒在体内缓缓流动着,方知有靠在窗边用墙面支撑自己身体,他拿出手机。 刚从应用商店把卸载的某个软件下了回来,一点开九十九加的消息让他手机卡了好一会儿才消停。 沸腾的血液在逐渐凝固,最上方的是两个熟悉的字眼,同样也是最近联系人。 方知有没敢点开那条聊天框,显示最近一条消息来自于两分钟前。 思来想去,他决定先给Joa打个电话,也不知道女是不是真的去过锦城找他了。 几千米的高原上,他在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会到达的地方,完全陌的环境,刚刚结交的往年交朋友,手机里拨通的是很久不联系旧友的电话。 方知有觉得从他离开锦城起,一路都好像幻觉。 “方知有?”女声震惊地响起,话音间全是不可思议。 “是我。”方知有低低说。 那边传来一声尖叫。 方知有:“?” “你行,这么有本事你一辈子都别跟我联系啊,我去你的……”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飙出一连串的脏话,字里行间全是怨恨,说到最后,女声音都带上哭腔。 方知有听得心里酸楚一片,也没反驳,只管老老实实挨训,等人发泄得差不多了才说话: “对不起。” “不接受你的道歉!”Joa一点好语气没有,不过还是回归正题,“你现在在哪儿?” 这个问题方知有不敢贸然回答,试探着:“你身边有人吗?” 对面安静了几秒,随即女肯定道:“没人。” “我在吉雪沃塘。”香布上的垂穗有规律地翻动着,方知有看得心痒,差点没忍住用手去碰,想到这边的习俗最终还是收住了,他又问,“你在学校吗?” “那不然呢?我毕不了业你来给我想办法啊?”这次Joa回答得很快, “那就好。”方知有很怕对方因为他改变原本的活轨迹,听见这个答案才算是松了口气,“你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你就当我给自己度了个假吧。” “我才懒得管你!”女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方知有嘴角浅浅上扬,他知道Joa这样说的意思是不会再怪他了。 次日方知有依旧醒的很早,昨晚貌似没有关严窗户,他头昏脑涨踉跄着关了窗,缩回被子里发呆。 本来还想趁着余温再睡会儿,一躺下满脑子就是房东昨晚说的那些话。 整座房子静悄悄,房东昨晚喝了不少,现在也还在睡着。 方知有刚一上街就被冻清醒了,找了家犄角旮旯的早餐店。早餐店的老板不太会说汉话,好在时间过早,早餐店没什么人,两个人就这么比划着完成了交易。 等他吃完,再拎着给房东打包的早餐回住处时,男人正在门外扫积雪融化之后留下的残积物,看见他时眼睛一亮: “哎?你回来了,有人找你。” “找我?”方知有指向自己,他瞬间体验了一把心脏狠狠落下,类似失重的感觉。 他在这里就只认识房东一个人,那屋子里的,难道是…… 一道纤丽修长的身影站在客厅中央,正四处观察着这座房子内部。女人像是察觉到什么了一样回头,她发丝一丝不苟地梳在耳边,即使眼角鼻翼处已经有了细纹也依然难抵她的美貌。 “妈。” 方知有下意识唤出声,下一秒,就在他眼前,盛月兰直挺挺倒在地面。 床边藏香柏味道在盛月兰身上名贵香水味的作用下,都稀释了不少,方知有开了一点窗户透气,房东连忙挥手示意他关上,等两人一齐出了房间他才解释道。 “当心吹感冒了。看她样子是坐飞机来的,说晕就晕了。”距离盛月兰晕倒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两人合力将她安置好,刚是又进去看了一眼。房东灌了一大口水,得空问道,“那是你妈妈?我还以为是你姐。” 方知有知道这是在客套,笑了笑。 电视里的朝闻栏目早就放完了,房东跟方知有知会一声便出门去了。 男一个人依在房东平常坐的那块地方,怪不得这<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总在这儿打盹,可以看见街道景色还暖和。 他看似认真看着屏幕里的广告,实则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保持这样的状态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门被打开,盛月兰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儿,她出来时看见房子内依旧只有方知有一人,神态不再那么紧绷,轻轻咳了一声。 方知有听见动静也没看她,只是淡淡问:“你醒了?好点了吗?” 盛月兰坐到他身边不近不远的地方:“好些了,刚才有点高反。” 方知有把温好的水推到女人面前,即使许久不见也不想寒暄,直入正题: “怎么找到我的?” 说来也奇怪,他其实一直害怕盛月兰,现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后再对上她反而多了几份从容。 “你是在质问我吗?”女人将杯子重重放下,有些不悦。 方知有没吭声,房东选择出门是正确的,不然他看到这对母子的相处方式可能会倍感意外。 盛月兰见人不说话,到底还是先妥协,坦白道:“我去了趟锦城。” “那你都知道了?”方知有接得很快,他差点激动起来。 “知道什么?” 方知有松了口气,那就是不知道:“没什么。” “你怎么回事,妈妈来接你你还不高兴吗?”盛月兰朝他靠近了一点,看样是有主动求和的状态。 “不是说不管我了吗?”方知有当然看出来了,但他不愿配合,“现在你又来这里是干什么?” “现在不是你我气的时间,你想知道的我也告诉你了,还有什么问题吗?”盛月兰已经表达出明显的不满,“别在这种地方住了,快跟我回去。” “回去?那我还真有个问题,”方知有声线没什么起伏,他冷冷看着盛月兰,“妈妈,你告诉我,曼姨是怎么死的?” “她为什么会死在我被关起来的那段时间?为什么会死在伦敦?” “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盛月音开始发颤,她瞪大了眼睛站起身,不敢相信重复了一遍,“你是怀疑我吗?” “费聿去伦敦,我没猜错的话是去拿费诗曼的骨灰吧?这一切你敢说跟你没有关系吗?” 第73页 “啪”地一声,方知有身体还维持着坐立的姿势,只是脸被打得偏过去。 房东刚好推门而入,看见这一场面吓了一跳。 这是第一次,方知有人里第一次被人扇耳光。 “你明明知道我跟她的关系,你怎么能……怎么能说这种话?”盛月兰眼睛都气红了,“我怎么会害……害我的亲姐姐?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这有什么,你都舍得害你亲儿子。方知有心想。 如果是以往他会道歉。如今他站起身,已经比女人高太多,他垂眸看着盛月兰,突然变得冷静: “你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需要我一件件提醒你吗?” “现在你满意了?丈夫出轨,儿子……没什么大用不说,可能死得比你还早。从今往后你只剩一个人了,没有人能被你掌控了。” 话音落,刚才状态还濒临歇斯底里的盛月兰忽然冷静下来,她像一尊雕像一样静静矗立在原地两秒,立马向前一步抓起方知有的手,音色也带上慌张: “什么……死得早?你别吓妈妈,你怎么了?” 方知有想甩开她的手,最后还是强忍住了将所有事情告诉她的想法,闭了闭眼: “你做的那些事情,囚禁,下药,拍视频……” “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难道不是想让我去死吗?” 第56章 只余他 【我不喜欢痛感,这不会让我清醒,也不会让我好受。——December85th,2024】 方知有很想告诉盛月兰,他了一场不会好的病。 没办法,对待这个人,这件事一定要用最激烈,最毁天灭地的方式告诉她。叫她瞠目结舌,最好悔不当初。然后在他面前痛苦流涕,说这么多年是自己错了,祈求儿子的原谅。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方知有唇瓣干涩,脸颊还挂着掌印,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恍惚间看到了那日梦里的场景。 盛月兰他时太年轻了,跟他现在一样的年龄,脸上没有一丝的皱纹,说话永远轻声细语,浑身散发着初为人母时的羞赧与柔和。 导致如今他张了张嘴,想拿刀狠狠刺向对方,最终却调转刀头,刺到了自己身上。 客厅内落针可闻,盛月兰好不容易适应高原环境的身体现在又变得摇摇欲坠,她脸色惨白,嗫嚅着嘴唇,像是有千万句话要说,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软倒在榻上,双眼无神失去灵魂似的坐着。 房东见屋内这副两败俱伤的惨状,赶忙迈着步子进来拉住了方知有,临着离开时他皱眉看了盛月兰一眼,女人眼里已经盈满泪水,下一秒就要夺眶而出。他最见不得这种场面,“啧”一声摇了摇头出门去。 方知有人里数一数二窘迫的时候被房东看了个正着,但此时他根本没心思尴尬,整个人木然跟着房东机械性迈步,最后在一处无人的巷口停住脚步。 冷风像刃刮在脸上,后知后觉泛起一股火辣辣地疼,盛月兰刚那一巴掌可是一点儿力也没收,方知有抽空担心会不会肿起来。 房东给他拿来用冷水泡过的毛巾,让他捂着。 这条逼仄狭窄的巷子边上有破旧的小木板凳,可能平时也有人来这里避风躲雨,方知有坐下,看也没看房东: “我想自己待会儿。” “不行,”房东态度强硬,又看男表情有些呆滞似的可怜,叹了口气,缓缓解释道,“我儿子当年就是说他想自己待会儿……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方知有这下转头,怔怔盯了他几秒后把身后的板凳推给他,意思是让他别站着了。 这块离大路还比较远,车马行人的声音模模糊糊从空气里传来,宛如另一个世界正在发的事。方知有低头数地上的蚂蚁,咳嗽两声问房东:“叔,你知道这附近还有什么住的地方么” “怎么?不要跟你妈在一起啦。”房东正欲从裤兜里拿手机出来,听见人说话又把手机推了回去,“这阵子游客多不好找了,我那儿二楼还有间房,你要不将就一下?” “你们怎么就吵得这样凶了?为什么啊?”这话按理来说房东一个外人不该问,方知有听完后却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倒不是因为他没有家丑不可外扬的概念,而是他自己也想知道——到底为什么? 当年女人那样偏激,宁愿把自己唯一的儿子逼成抑郁症也要断了他和费聿的关系,这一点盛月兰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因为我是同性恋吧。”方知有从迷蒙的答案里挑了一个自己最先想到的,也是他一直以来认为的,“她可能接受不了同性恋。” “你知道我儿子为什么自杀吗?”历经风霜的男人目露慈光,天边来了几只山斑鸠,“咕咕”叫着飞向山头,房东拢了拢军大衣外套,慢慢陈述,“他也是同性恋,在北方上大学时喜欢上一个同学,回来跟我和他妈坦白了。我们最开始的确接受不了,后来眼看着他日思夜想,孩子妈妈说为了他的幸福……我们没再阻拦过。” “后来他和人恋爱的事不知道怎么在学校的传出去了,闹得沸沸扬扬,辅导员主任挨个给我们打电话,说什么这件事影响及其恶劣,要求我们家孩子退学。” 男人的音色忽而变得苍老,带着让人不自觉专注于他话中的吸引力,连脸上的皱纹都变成了类似于经历沉淀后的地质沟壑,沧桑不已。方知有撑着脸,眉心微蹙: “另一个人呢?” “另一个人,父母靠关系把这件事压下来了,全推到了我孩子的头上。那个男的毕业工作结婚子一气呵成,现在的话……孩子都中考了吧。” 后面的话房东没说,也不用说,方知有深知在对方儿子上大学的那个时候,国内社会对于这件事的接受程度的确还不算高,故事的结局都摆在面前了,过程可想而知。 一个彻底的悲剧被整个事件中受伤害最深的人重新剖开展现在他面前,居然是为了安慰他这个接触不到三天的过客,方知有竟一时无言。 “所以就因为这个?你不是外国身份证吗?你们那边儿这么不开放?”房东收敛好了情绪,重新看向他一本正经问道。 话题拉回他身上,方知有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他开始寻找另一种可能性: “也或许是因为,对方是我大姨的养子吧?” 房东听罢,揉了揉自己太阳穴,沉默好久才开口,很有感慨似的: “世间难得双全法啊。” “我儿子前是学文学的,从小就对语言文字特别感兴趣,我一个当兵的不懂这些,等到他走了之后,我才把他之前那些书拿过来看……” 一个体型健壮形象粗糙的中老年人时不时来点文邹邹的感慨,确实有些滑稽,不过接下来,房东的话倒是发自肺腑: “你妈妈看着比我有文化,我觉得她应该能理解,不会等到像我一样……追悔莫及。” 这场谈话终止在山斑鸠重新第二次飞过屋檐,板凳被放回去,房东让方知有跟着他到了民宿门口,示意他先别进门。 莫约半个小时以后,男人独自一人出来,他缓步走到方知有面前,像说悄悄话一样放轻了声音:“你妈上楼去住去了,你还是睡你原来那个房间,隔远一点,免得吵架。” 对方看样是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还一边挥手让方知有赶紧进屋,外面冷。 回到房间时,里面已经被藏香柏的味道重新笼罩,空气里再难捕捉到一丝一毫花香后调。看样子盛月兰没有再进过这间房,方知有心想,他重新走到窗边,拨通电话: “JoaMarshall.你在哪儿?” “什么……怎么了……我在学校啊……”对面显然是没料到他的这通电话,好半天才断断续续传来回音。 方知有气不打一处来,盛月兰难不成是找人算到他的位置的?男压抑着怒火,尽量平复语气:“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现在在哪儿?” “在锦城,在锦城行了吧!你别激动嘛……”Joa情急之下终于和盘托出。五分钟以后,原本打算心平气和跟人沟通的方知有还是气得在房间来回踱步。 按照Joa小姐的说法,她已经在锦城待了至少一周以上,期间见过了费聿,方若盈,齐焉,应弦以及他妈。甚至当时那通电话,盛月兰就在她旁边听着,怪不得这么快就找到他了! 方知有第一次对喝酒误事的观点表示认同,眼下却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盘问:“除了我妈,还有谁知道我在哪儿吗?” “……”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方知有彻底服了。就不该相信Joa,这女的找到他之后就差拿个喇叭出去吼了! 他带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阵莫名侥幸心理最后问了一句: “费聿,也知道了?” 这次对面很快传来回音,女声音斩钉截铁:“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这两天出差去了,我也没再见过他。” 方知有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Joa感知到他的情绪和缓,没忍住将自己这几天的所见所想分享出来: 第74页 “我现在身边没人了……说真的,我第一次见到你哥本人,比你跟我描述的还要帅怎么回事?好有魅力,怪不得你千方百计地要来锦城……所以你们后面重新在一起了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心思问这些。 “拉黑了。”方知有揉了揉眉心,直接挂断。 吉雪沃塘的雪抵挡不住日光,路边不见湿痕。两天的时间过去,母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碰面的次数一只手能数得过来,场景总是相顾无言,尴尬非凡,方知有原本安排好的出游也因为如此变得寡淡无味起来,干脆在房间里窝了两天。 日子在第三天时有了有意思起来的迹象,房东于下午兴致冲冲找到方知有:“今晚广场上有格桑文化节,一年一度,热闹得很!你想去吗?” “在哪儿啊?” “不远,可以走过去,但是我约好了要搭平措的车过去,你要去我就跟他说一起。”房东在这活了很多年,他都感兴趣的活动想必是很有意思,方知有看了眼楼上,没多想便点头应允。 等天边最后一抹金色云霞消失殆尽后,庆典正式开始了。活动范围不止是在广场,几乎周围的所有街道,除了给行人车辆留出通道以外,全被摊贩团队占据。 房东口中的平措是一个土土长的本地人,沉稳寡言,一路都是房东在跟方知有介绍这些活动,结果到了地方房东跟他匆匆打了声招呼,迅速消失在人海里无影无踪。 方知有这才懂了车上那些滔滔不绝,看着面前攒动的人头,他本意只是来看个热闹,现下的场面怕是想走都没机会了,男只好跟着人流往前。他站在最边上,目光始终落在一侧的露天商品上,琳琅满目的民族特色,他看得入迷,忽然感觉自己衣服一侧勾到了什么东西。 面前是一处首饰铺,相比其他家奇怪的是,这家的“店长”他差点没有看到人,桌布地下伸出一直幼小但粗糙的手,快速将地上某样东西抓了回去。 两秒后,方知有面前出现一个小女孩,身高只到她腰部,皮肤是长时间被日光照射后健康的小麦色,脸颊还挂着两团高原红,正睁着大大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方知有知道应该是自己碰倒了东西,真诚道歉:“不好意思啊。” 小女孩摆了摆手,用不太标准的国语回他:“没关系。” 男这时才注意到她手中的那对耳坠,款式简单但颜色鲜亮,一刻圆润石榴红玛瑙下是像他旅途中曾见过的湖水一样靛蓝的绿松石。他不由得开口:“我可以看看吗?” 小姑娘背对他动作了一会儿,应该是将掉在地上的耳坠擦拭干净了,这才转身递给他。 方知有是有耳洞的,几年前他刚进大学,总是郁郁寡欢,鲜少与人交际,跟别说发展什么兴趣爱好了。 Joa联合几个高中的朋友,在周末前往他大学所在的城市,硬是拉着人出去嗨玩了一整天,临近分别时又说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传闻说适当的痛感可以缓解难过情绪,几个人便一起跑去了纹身穿钉店。 有耳钉的打唇钉,有唇钉的打舌钉,方知有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这归结于他从来不喜欢带饰品,从小到大陪他最久的可能也就是只有费聿给他做的绿钻石戒指,就连费诗曼送他的那块表,他也只是带了两天不到就收起来了。 那是太早之前的事了,打完耳洞的之后方知有果不其然没有再买过任何耳饰,现在他想买,却也不知道耳洞合上了没有。 “我可以帮你戴。”女孩看他犹豫的模样,主动提出可以帮忙。她让方知有坐到小摊子里侧的镜子面前,认真帮他戴耳坠,过了一会儿,女孩手里还剩下一只,“你的这边耳朵戴不了。” 方知有感受到左耳传来的牵扯感,大约也猜出来另一只的耳洞应该是合上了。镜子里的男皮肤白皙,头发略微长了,深色发丝下藏匿着正在摇晃的耳坠,是一颗明亮鲜艳的绿松石,方知有觉得效果不错,刚要开口,嘈杂环境中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哎,你在这儿啊!”房东不知道怎么找到他的,却在看清他左耳边摇晃的那抹翠绿后笑起来,“这还挺适合你的……结账没有?结完账走了,那边在跳舞,快去看了。” 小姑娘手里还捧着另一只耳坠,方知有让她包起来,很快就起身跟着房东一起出发了。 广场上乐声震天响,年轻的姑娘们手牵着手,围成一个圈跳起欢快舞蹈,旋转时衣袍下摆绽开宛如山坡上盛开的格桑花,游人很自觉地围在四周观赏拍摄。 房东让当方知有紧跟着他,不知怎么的等后者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人群最里侧,甚至能闻到离他最近的姑娘身上的香粉味道。 气氛无比火热,领舞带着姑娘们离房东和方知有这侧越来越近,男正要往后退,就听房东在旁边大声问了一句: “你会跳舞吗?” “啊?”方知有正感到疑惑,忽然几句符合少数民族女孩声线的话语穿插进来,像是阵阵吹过山谷的风。伴随着“来嘛来嘛”和一片“扎西得勒”中,耳边佩戴着绿松石耳坠的汉族帅气男阴差阳错地就被围到了那个圈中间。 音乐还在继续,方知有却只会跳学校之前交过的简单交际舞,女孩们像是看出他的尴尬,开始轻声指导着他的动作:“左脚踏,右脚……跟着我们的节奏一起……” 等他好不容易适应了节奏,能勉强跟上一些简单的舞步。 方知有脸上刚露出笑容,目光下意识往圈外中他唯一认识的房东那边看去,却在抬眸时脩地整个人僵住了。 暮色早已过,暖红色的灯光点亮半边漆黑天空,姑娘娇艳的笑靥,游人艳羡的眼神,反着光的镜头……视线之中所有曾经足以吸引他的东西瞬间化为乌有,只余一人,只余那人。 那人站在人群中,距离不近不远,篝火炸开的火花绽开在他身后,倒映在方知有眼底,闪烁几下,对方身影愈发清晰。 黑色外套上是一张英俊面孔,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好,露出额头和深邃眉眼,深深暗暗的视线,毫不避讳地越过众人落在方知有脸上。 是费聿。 方知有的思绪终于在发觉有个中年男人想牵他时回了笼,他这才看见身边不知何时蹿来好几个陌人,自发跟着外圈一起手拉手要跳舞。估计是姑娘们看他呆愣在原地,以为他实在窘迫,便让更多游客参与进来。 现场情况稍稍混乱,方知有躲避着四面八方伸来的手逃离了中心,看到在一边拍照的房东时,男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他慌乱开口:“叔,我要先回去了。” 房东显然是还没搞清楚状况,闻言“啊”了一声,然而还不等他开口,方知有看见了他手上的帽子,伸手拿过: “帽子给我借一下,明天赔你个新的!我先走了叔!” “噢?哦哦,你能找着路吗?”房东在他身后问,两人已经间隔较远,只能靠吼。 方知有头也没敢回:“我开导航!” 喧嚣庆祥的世界被他远远抛在身后,方知有将帽檐压得极低,一步也不敢慢下来。终于走到没什么人的街道时,才敢抬眼警惕地朝周围观察一圈。 还好,费聿不在。方知有放松下来,开始胡思乱想,那人真的是费聿吗?会不会只是长得像而已? 他试图回忆那对视的短短几秒,脑海的画面跟篝火迸发的火星一样清晰一瞬间又消散了。 不知不觉间方知有走到一条巷子口,他记得这条巷子,是那天房东带他来过的,穿过去就是民宿。这里白天都还好,颇有种老式遗迹的感觉,到了晚上昏黄路灯一照,乱七八糟的分叉路夹杂在里面,恰逢一阵穿堂风过,方知有觉得阴森森的。 可是这条路是最近的了,也不像大路那么多行人。男犹豫几秒,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明明只有几百米的距离,方知有走出了几公里的感觉,边走边纳闷怎么还没到尽头。路灯居然还只有巷头巷尾有,男行至中间时有一段路是全黑的。 漆黑的环境下五感格外浓烈,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敏锐感知,细细风声不断,方知有甚至有点开始想起——大概是二十几天前在蔚蓝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伸手只能微微见五指的亮度,他毫无防备时,忽然……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地面黯淡的光影显示此时男身后有个高大身影正与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方知有心跳空了一拍。 第57章 他一直在梦里 【我不再是被拽着向前走了,真的,我有这样的感觉。——December21th,2024】 那一瞬间方知有脑子里面想了很多,从示弱求和到拔腿就跑,他通通考虑了一遍成功的可能性。运行机制在此刻却仿佛烧焦了一样,他一时竟然分不清哪种方法能死得更快。 又是一阵风过,男腿有些抖,知道已经过了跑路的最佳时间,只好硬着头皮转身,如果真是费聿……有本事就弄死他。 第75页 他僵硬抬头,入目的却不是那张在篝火边忽明忽暗的冷峻面孔,方知有使劲眨了眨眼,试图重启一下再看看。 事实是重启多少遍也改变不了现实,眼前是一个长相类似平措的青年,看样也是本地人,身量高大,皮肤黝黑,正表情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开口一是一句不太标准的国语: “这是你的吗?” 方知有脑袋空空,视线看向对方手里,是一个只有手掌大小的礼品袋。 他走路时双手揣兜,装了耳坠的饰品小袋子被他套在手腕上。现在对方手里赫然就是那个袋子,只不过绳子已经脱落,绳头无力垂落,打在饰品带上发出轻响。 这东西虽说不大,可也有些重量,巷子里安静至此,自己居然一点儿声音都没听到,不应该啊…… 下一秒,青年解释说:“刚才在街上就掉了的,你走得太快了,我一直跟在你后面。” 原来是这样。 方知有整个人直接就泄了气,接过袋子道完谢,正想随口提一句“你吓死我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面前这个青年都能追他几条街还东西,看着就是一个很较劲儿的人,自己这样一说保不准对方刨根问底,又得拖好一阵儿时间。 于是男重新道了一遍谢,表示自己还有急事要先走了。 巷子出头就能看见民宿,二楼没亮灯,方知有瞥了一眼,他猜测盛月兰在这两天可能是实在待不住了,挑个避免跟他碰面的时间出去走走也行。 整座房子静悄悄地不像有人在,男没找到客厅灯光开关在哪儿,今晚离奇的遭遇和巷子里的乌龙让他即使知道费聿暂时不在也还是心有余悸,所以摸黑进了自己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开灯。 世界一瞬间明亮,方知有闭了闭眼,大开着的窗户涌入一股寒气,他明明记得出门前窗户是关着的,现在怎么…… “回来了。” 这声音平静如水,就从男身边响起。方知有在短短的时间里接连被吓两跳,他往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槛,疼得他“嘶”了出声,缓了好一会儿眼前才逐渐清晰。 盛月兰站在他房间里,手里拿着他从锦城蔚蓝开始就一路都带着的两份病历。脸色煞白到几乎透明,一头黑发也干枯地散乱在身前。这副模样乍一看略微惊悚,连方知有也从未见过状态这么差的盛月兰。 不过这不妨碍他气,干脆靠在门槛上皱眉道:“你进我房间……” 话音顿住了,男目光直直放在那双手里的病历上,他很快激动起来:“你翻我东西干什么?” 盛月兰撩了下头发,眼中没有丝毫悔意:“翻了就翻了,我要不翻,还不知道你瞒着我这么大的事。” 方知有被女人那副理所应当的模样震慑得半天说不出口,盛月兰却没察觉似地接着问道: “复查做了吗?这就是你逃来这里的原因?” “逃”这个字方知有不喜欢,说得好像他不离开病自己就会好一样。 “你跟我回英国,”女人说话时又用上了平时的那副语气,怎么听都是命令,“妈妈带你去治病。” “这个病治不好的,会死的。”方知有善意地提醒她,以免盛月兰还以为这跟之前一样凭着运气和足以寻找业内大拿的财力就能治好,“不然我那天为什么说死得早。” 盛月兰罕见地迷茫了很一会儿,撑着墙面马上就要站不住,几缕发丝垂在她面前,方知有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女人像是在问谁一样语气惘然,“可是我就剩你一个亲人了啊。” 方知有费劲嗤笑一声,将头也靠在门框上,明亮的白炽灯在刺他的眼睛:“亲人。如果你真的拿我当亲人……不,如果你真的拿我当人的话,就别再跟我见面,离开这里吧。” “你要跟我断绝关系吗?”她听罢彻底激动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你就真的那么恨我吗?” “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方知有走完剩下那几步,站在盛月兰面前,两人对视着,他们有着世界上最深的联系,除了眼睛,连五官都那样相似……男开口,用一种类似小时候接触世界不久对一切都还怀揣认真好奇的语气问: “妈妈,你真的那么恨我吗?既然恨我,为什么要把我下来?既然恨我,又为什么偶尔装得那么关心我?” “恨你?如果我恨你,那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爱你的!”盛月兰死死瞪着他,昔日那些方太太的优雅从容全部不见踪影,她大吼,“你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吗?你怎么就……怎么就那么不争气?” “为我好?”方知有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不可置信,“你做的那些事,是为我好?你敢不敢说自己做了多少孽?” “是!是我把费诗曼和费聿叫来伦敦的,你都不知道我发现你跟他在一起的那一刻有多恶心!”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而刺耳,女人紧紧抓住儿子的衣服,为了让他仔细听清楚了接下来每,“你的视频我不止给费聿看了,还给费诗曼看了,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会乖乖来伦敦?当然是我怕把事情闹得更大,她的宝贝儿子本来就是众矢之的,这样一来只会更难,那她所做的一切都毁了!” “费聿是我叫来的,视频是我给他看的,为的就是断了他的念想!他一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凭什么跟我的孩子在一起?费诗曼能养他已经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了,你居然还上赶着把自己往他面前送?!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他整个费家都是你的!明明你只要按照我的安排,你一辈子……一辈子……” 后来的话盛月兰哽咽了一下,一辈子能怎么样她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她完全没注意到,紧接着往下说: “你爸出轨我也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为什么对那个情妇和野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只有你一个孩子,下你的那一刻我就决定只要你这一个孩子,我的孩子必须什么东西都触手可得,没有人配得上跟你抢。你爸没能做继承人,你可以,只要你想,我甚至都愿意为了你去重新联系他们姓费的!” “你知不知道我恨死她了,我恨死他们姓费的了!毁了我的前半不说,还要让我跟一个根本不爱我的男人过完一辈子!明明跟我都断了,为什么要来干涉我的婚姻?!” “所以方知有,方知有,妈妈怎么能不爱你呢?明明妈妈最爱你了啊!”盛月兰闭了闭眼,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痛苦到扭曲,“在这个世界上,妈妈只有你了啊!” 女人说的那么清晰,可方知有觉得自己好像溺水了一样,他是水底的人,那些话封在水面,听着模糊也让他觉得窒息。他睁大了眼睛,试图戳破这个幻象: “你……在说什么?妈妈?” 每个字都仿佛带着血硬从嗓子里扯出来的一样,方知有被砸得晕头转向,盛月兰的话里信息量太大,过去的二十多年他都不知道女人是这个想法,产业,费家,婚姻,爱,恨……他通通不了解,他居然从来不了解。 盛月兰发泄完,陷入一种虚无空洞的表情,眼眶发红却没有半滴眼泪,面对方知有的疑问也不屑一顾般。女人看向大开着的房间门,缓缓走了出去,门又关上了,徒留方知有一个人站在原地。 外面传来交谈声,应该是房东参加完活动回来了,并且听动静还带了有其他人。方知有不打算出去碰个面,他锁了门,看了两眼被盛月兰放在桌上的病历,决定先洗个澡。 从浴室出来后男终于放任自己狠狠砸到床上,女人刚才的话给了他太大震撼。他忍不住开始细细回想,从前的十几年他的确没什么自己的想法,总是盛月兰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也不会问为什么……所以母亲对他的控制是从哪里开始脱轨的呢?他想了很久,大约是在十七岁的尾巴上,见到费聿的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盛月兰除了回国见见濒死的父亲以外,难道还联系了费家的势力,这一切就是为了他铺路? 回到伦敦以后他就被关起来了……后来身体学业一齐荒废了…… 母子几乎决裂,他也就不再过问盛月兰的目的。 太多事情缠绕在一起,方知有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即使睡着了也是不安稳,极易惊醒的。 结果却完全相反,夜色沉如水,明月悬在天边,沐浴液和房内香味混合在一起竟然有种助眠的奇效,床上的男就着刚砸下去的姿势紧紧阖上了眼,连被子都忘记盖上。 方知有在梦里走一条很长的暗巷,跟他晚上回来时路过的那处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只是更窄也更黑了,四周寂静如死,他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都听不到。 但男步履匆忙似是在被什么追赶,时不时还回头张望,确认身后没有人才继续前进。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方知有低头不敢停歇。太黑了,周围一切都太暗了,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钻出来拦住他,只是……这么昏暗的环境,地上为什么会有影子? 第76页 方知有看清影子轮廓的那一刻呆滞了几秒,随后他感受到自己被大力推了一把,下巴连接脖颈处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掐住。他靠在巷壁上,胸腔不断起起伏伏,刚缓过神眸中就撞进一双黑沉压抑的眼,那人的眼神是一种猎物终于到手的兴奋。 面对这样的男人,方知有却没有想象中的慌张,反而有种终于不用再躲藏的解脱。空气中弥漫起一股不知名的冷香,似是有催/情效果一样,导致男在看清那人面孔时,愉悦地勾起唇角,随即主动吻了上去。 天寒地冻的高原,一个炽热到窒息的吻在某处不知名小巷发,即使这个吻来势汹汹,已经是恨不得要把彼此拆吃入腹,那人也还是尤嫌不够一样手在方知有身上四处游走着。 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刺激,方知有兴致盎然,那人的手也终究落下,他抬起男一条大腿。 不够,还不够…… 遵循本能的选择,方知有忘记现实的一切忧愁,都去他的吧,现在他想只要和这人彼此占有。 那人一使力,方知有后背紧紧贴着墙面,竟然整个被抬了起来。他仰着头,将脆弱脖颈暴露在对方眼前,手上却不依不饶着继续动作。 男左耳上依旧戴着刚买不久的耳坠,算是黑夜里唯一一抹可视见的亮色。现如今,那颗绿松石轻轻摇晃着,勾人又诱惑,引得那人伸手刮了一下,发出一声气音的笑。 绿松石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在这个露天但隐秘的空间内,竭尽全力地摇曳引诱着他唯一的观赏者。 等方知有的腿被放下来时,他已是大汗淋漓,站都差点站不住,男人偏偏还使坏一样,居然直接连着那颗绿松石一起,含住了他的耳垂。 方知有实在受不了,发出今夜的第一声求饶,他搂着那人的脖子,整个人软倒在对方的躯体上,吐气在男人耳边示弱: “哥。” 天光大亮,方知有缓缓睁眼时莫名觉得疲惫,他往被子里躲了躲,不知怎的竟有些餍足。窗边停留两只无名鸟,叽叽喳喳好一阵才飞走,床上人被吵得无法安心躺着,伸手捂住了耳朵。 终于,在那两只鸟煽动翅膀飞走的同一秒,方知有猛地睁开眼。 昨天晚上那个梦! 他几番犹豫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很平静不说,裤子上也什么都没有。方知有躺回去,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竟然有些忧愁,难道他的身体已经到了只用靠心理幻想一下解决就行了的程度吗? 男在床上翻了个身,隔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梦境都真实成那样了,他没道理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思及此方知有又烦躁地想翻身,被子里蠕动的身躯却忽然一僵。 昨晚睡觉时他依稀记得他的耳坠是还在耳朵上的,以至于睡前还觉得有异物感,只是当时他太疲惫了,还没来得及取就睡着了。 ……现在为什么没有了? 方知有坐起身,迷茫地在床周围摸了一圈,终于在枕头下摸到了那只耳坠。朝阳光照进床一角,耳坠光泽更甚,男与拿起来跟其对视几秒。 难不成是昨晚迷迷糊糊间取下来的? 客厅空无一人,大门也大敞着。今天体感温度升了不少,方知有只穿了一件加绒的衣裳,等他走到路上阳光处才看到房东坐在门口晒着太阳。 对方一看到他笑了下:“你醒了?你妈一早就出去了。” 回忆迅速涌入他的大脑,昨晚盛月兰最后那些从来不曾说过的话,方知有揉了揉脑袋,刚应了一声就听房东莫名问了一句:“你昨晚……睡得还好吗?” 不问还好,一问那个羞耻的梦又浮现在方知有眼前,他使劲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龌龊画面扔出记忆,嘴上还不忘承认:“挺好的啊。” “那就好,说开了就好。”房东又懒懒靠回门边,看着他的笑容忽然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他说的话莫名其妙,脸上的表情方知有也看不明白。不过男还是没太在意,心里主动给对方找好了解释,昨晚房子里就只有他和盛月兰,房东估计是以为母子俩趁他不在谈心了,“你说跟她啊……其实也没说开,有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你也不用太担心,”房东很有过来人的感慨,“年轻人之间互相隐瞒一些事情是正常的,需要时间嘛。” “可是她都不理我啊。”昨晚他是想问清楚的,盛月兰一通爆发完根本就不搭理他了。 “嗯?”这下房东不笑了,疑惑回头看向方知有,然而还不待他开口,街对面传来一声吼,房东回吼了一声,起身对方知有匆忙道,“有人叫我,我过去一趟。” 夜晚方知有坐在火炉边和房东一起看晚间新闻,一整天没见到的盛月兰从门外走进来,方知有当即站起身,昨晚的事他还有好多都不懂,他现在就想问个清楚:“妈……” 盛月兰没看他,径直走上二楼,留方知有一个人傻站在原地。房门嘭地关上了,男转眼与一脸懵的房东对视了,他耸耸肩,示意道:“你看吧,我就说她不理我吧……” 房东“嘶”了一声,眼珠在楼上楼下之间来回转,正要张嘴说些什么,方知有烦躁值到达顶峰,背过身去摆手回房间睡觉了。 翌日清晨,又是大太阳,吉雪沃塘这么长久以来也就下过一次雪。方知有满脸匪夷所思坐在床上,认真盯了自己那玩意儿好半天…… 真就那么想吗?怎么又做梦了? 且这次更过分,梦里自己不仅主动开始要和那人干点伤风败俗的事儿不说,甚至还模仿着前一晚对方亲吻逗弄那颗绿松石耳坠的模样,只不过对象换成了…… 那都这样了,为什么早上还是跟什么都没发过一样? 方知有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等去往卫间,刚脱下裤子准备放水时,方知有无意往下瞥了一眼。就这一眼,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头皮开始发麻。 他内裤被人换了,昨天都还不是这条! 匆匆忙忙找到房东之后,方知有说话都快语无伦次:“这几天有新的客人住进来吗?” “没有啊。”对方一脸奇怪的表情,“就你跟你妈,哦对,你妈早上又出门了。” 方知有此时已经顾不得盛月兰的事了,现在的他很可能面临一个变态的窥视和侵犯! 对方甚至还换掉了他的内裤!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真的没有?那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这里?”方知有说话声音都变大了不少。 “没有,真的没有,你怎么了?”房东看他这个样子,跟着紧张起来,“我每天晚上看电视都看到一点多,没见过其他人啊。” 肯定不是从正门进来的,那就只能是……房间窗户! “那叔你还挺能熬夜的。”方知有随口用夸赞解决了这通对话,立马回房间去研究窗户了。 第58章 和他同流合污 【因为永远,就是越说越远。——December25th,2024】 这个房间只有唯一一扇窗户,是当地非常传统的风格,吉雪沃塘到处都是这样的窗户。朝向并不是对着马路,向外只是一处满青苔的无人小径。 方知有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习俗不习俗了,因为现在可能有个比他更不尊重习俗的人。他探出身体往巴卡上仔仔细细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反倒是视线无意间扫过用电线穿成的晾衣架时,瞪大了眼睛差点飙出脏话。 阳光正好,微风徐徐。晾衣架上挂着飘飘摇摇的,赫然就是他昨天穿过的那条内裤! 男将身子收回,坐在床边头晕目眩了好一会儿,说不清是被无耻到了还是被震惊到了。他保持着一个静止的姿势很久,连眼也没怎么眨。 方知有长长叹了口气,不久前还被惊悚愤怒塞满的心在想到某一点的瞬间突然空了一块,所有情绪尽数漏出,留一个躯壳剩下无尽的虚无。 曾经有这样一个新闻,女将玩偶放在床头,却总觉得玩偶每天都长得不一样,直到某天从床底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玩偶后,她被确诊了精神分裂。 幻觉和记忆混乱是额颞叶痴呆的显性症状之一,方知有再清楚不过。与其说他一惊一乍,倒不如说,他在这一刻之前,从没考虑过是发病的可能性。 所以梦境是幻觉,闯入的陌人是幻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下的衣物是幻觉…… 那那天见到的费聿,是真实存在的吗? 方知有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他明明已经尽力在忽视疾病带给他的影响了,自以为看过那么多风景,听了那么多祷告,心理上已经不惧,没想到这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太阳照在身上是冷的,现在已经是一月底了,这波游客快要过去,房东偶然提过一嘴,说下次再热闹起来,就是在农历新年了。等他调整好出房间时,盛月兰依旧无影无踪,房东也出门去了,方知有又只剩一个人,直至深夜。 深夜,街道上渐渐冷清,商铺关门,行人归家,香布挂穗依旧晃荡,放浪着和肃穆远山遥遥对望。一切譬如命弥留之际的朦胧,灰暗,惨淡。 第77页 窗户大开着,方知有坐在床边,让风对着脸吹以此达到清醒的目的。他今晚不打算睡觉,要么就和“来访者”搏斗一番,要么就睁眼到天亮。 门外这个世界最后一点隐隐约约的电视声音也停了,方知有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时间,居然真的是一点,他还以为房东是瞎说的。他听见门被带上,气温越来越低了,冷暖在他眼前交融,方知有打了个喷嚏,悻悻缩回被子里去。 时间在看不见的地方不断流逝,无声无形,方知有在黑暗里一直眨着眼。 一缕光亮从门缝透进来,不偏不倚刚好照进他眸中。 床上的人下意识闭了眼,方知有心底在叫嚣。真的有人进来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竟然是直接从正门走进来的吗?可是他睡前都是反锁了房门的啊,这人是怎么开锁进来不说,居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被子下的男浑身已经开始冒虚汗,门被关上了,又是一片黑暗,但他能感受到空间中另一个人的存在。门口到床边有几米的距离,方知有大脑疯狂运转,殊死搏斗他的算能有多少。 一步,两步……最后的距离。 就是现在!男从被子里猛地起身,用尽全力快速将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扑倒在床上,两人之间的位置迅速调换。 借着窗外黯淡冷艳的月光,方知有看清了那副眉眼,跟梦里的一模一样,甚至眸中漫浮着的浅浅笑意都一模一样! 视线再往下,挺立的鼻骨,紧接着是他的手——他用手捂着男人的下半张脸,掌心还能感受到对方平稳呼吸喷洒出来的气息。 “哥?你怎么在这儿?”方知有差点没收住声音,分不清是惊还是喜的混沌情绪此时已经完全占据他的大脑。 费聿视线往下,凉凉扫过那只还放在他嘴上的手,等到男迅速缩回去,他这才慢悠悠开口:“那你怎么在这儿?” “……”方知有一愣,他怎么在这儿,费聿难道不知道吗?当然是跑路来这儿的啊!他正思考着怎么能让场面变得不那么尴尬,就听费聿以一种意料之中,却又隐含千言万语的语气开口: “你又丢下我。” “我……”他想说他没有,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太苍白了。 “消息不回,电话停机,睡完就跑。”费聿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不紧不慢陈列着某个人的罪状,末了才将手摸上那张被风吹得冰凉的脸,强迫其与自己对视着:“你不要我了吗?” 顶着这样一副冷冰冰的表情说这种话实在是犯规,偏偏费聿就拿准了方知有吃这一套。果不其然,男一听,心中五味杂陈,管他当时什么理由,先哄人再说。方知有将手覆在费聿那只手上,看似是想拒绝,实际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动作的安抚意味:“我没有不要你啊。” 话音出口的同时,方知有后知后觉想通了一切,不可思议: “所以前两天晚上都是你?那我梦里的……还有内裤,你给我洗内裤了?” 费聿自动忽略了最后,且追问的速度很快,饶有兴致看向男:“什么梦?” “你还好意思问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下流……” 完了,是不是说重了。方知有嘴又比脑子快了。 “我下流?”费聿嗤笑一声,将头靠得更近,两个人已经是鼻尖对着鼻尖,月光在彼此脸上勾勒出睫毛洒下的阴影,“在锦城,是谁勾着我要了一次又一次,第二天天都不亮就走了?” “我也下流行了吧!”方知有气急败坏,后退着坐到床边,他白瞎想那么多! 费聿直起身,跟他一起融入黑暗,只能看清彼此的眼睛:“那我们继续……同流合污。” “什么意思?”方知有一听顿感不妙。 “你说什么意思,醒了那就醒着来。”费聿说罢,伸手就去撩人衣摆。 以前没看出这人这么急色,方知有慌忙摁住男人就要动作的手,湿漉漉的眼睛求饶般看向他: “不行哥哥,我还着病呢。” “下面没病就行。”费聿表情淡淡,语出惊人。 “?”方知有睁大了眼睛,语气肯定:“你这是在报复我。” 费聿看他这副受伤的模样,失而复得的情绪装满整颗心脏,他伸手揉了两把方知有的头,将人头发弄得胡乱耷拉在脑袋上才算满意似的起身走出门去。不一会儿,男人重新回来,关上房间门的同时还打开了灯。 方知有坐在原处不明所以,突然强烈的光线让他闭了闭眼才缓过来,视线中出现一份来自医院的检查报告时还没反应明白似的,稀里糊涂就伸手接下了。 十分钟后,男翻到最后一页,从刚打开报告开始,他就想起来了。这家医院,是离开渝州前林泽任带他去做检查的那家。 最后一页的末尾处,赤裸裸呈现几行字——本次所检项目结果均在正常参考范围内,未见明显异常。 方知有揉了揉眼睛,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等他终于看到最底下那行标注时间的小字时,所有的困惑不受控制涌出: “这里显示结果出来是一周以前的事情了,为什么我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报告却在你手里?” 费聿试图从男脸上看见一丝一毫愉悦的表情,发现无果后解释道:“是林泽任给我的,我去了一趟渝州。”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他不告诉我,那天我和主检查的医留了电话,那个人为什么不来告诉我?”方知有是真的纳闷,也是真的害怕,他甚至在想这份报告是不是费聿为了让他放心编造出来骗他的。 结果费聿却笑了一下,即使他现在有点想将他面前这个笨蛋抱住,还是忍下冲动:“看来林泽任没跟你说啊,你又被骗了。” “整个医院都是他家的,他不让,谁会敢告诉你?” 方知有听着费聿的话,迷茫眨了眨眼,骨科圣手什么时候变院二代了。但他现在无法求证,只能把全部目光放在费聿身上,抬头无比认真看着男人: “所以这个结果,是真的吗?是真的吧?” “上次的报告应该是因为刚溺过水,再加上情绪原因,各项指标都不稳定,”费聿感受到了他的不安,耐心跟人讲道,“这次每项检查都做全了,确定没有问题。” 话音落,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坐一个站着对视了好一会儿。方知有伸手将费聿紧紧拥住,头埋进男人腰间,半天不吭一声。费聿心里突然有些可惜,觉得自己今天穿厚了,没办法用皮肤感受到方知有的眼泪。 “吓到了?”男人这下能光明正大摸方知有的头发。 “我都已经做好死掉的准备了。”男没松手,头也依旧埋着任费聿摸,声音闷闷,带着浓重鼻音。 费聿闻言轻笑出声,方知有隔着衣服都感受到男人腹部的起伏,随后的那句话,比在他周围萦绕多日的藏香柏气味更无孔不入: “那恭喜你,获得了第二次命。” 时间有了形状,衣服湿掉的那一刻又干涸了,留下皱巴巴的纹路证明曾被人依赖过。 “不对,是第三次。”方知有抬起头,费聿站在灯光底下,他看的有些费力,但还是认真反驳。 “第二次是因为想见你,第三次是因为你来了。” 这天天亮得格外早,天边泛起白时,方知有甚至还躺在费聿怀里没有睡着。他哭得眼睛很累,所以中途只悄悄掀开过一条缝。 身边的人抱着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如同许多年前发过的一幕一样,那时还是夏天。 这个夜里什么也没发,连一个吻都没有。方知有却从来没觉得这样满足过,费聿没有问他为什么离开,也没有告诉他有关当年的任何事。 他们之间还有很多很多没解释清楚,彼此错失的五年空白依旧,不过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们真的有永远了,不是吗? 方知有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他眼睛都还没睁开,嘴巴先张了:“谁啊?” “是我。”隔着那扇实木门模模糊糊传来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方知有猛地睁开眼,费聿坐在他身边,眼神清明,看样子已经醒了很久了。昨晚的记忆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男来不及有任何感慨,起身一把拉住费聿将人带着站起来。 “我妈,是我妈!”方知有难以想象要是盛月兰一进门看见这样一副场景会有什么后果,他只知道他承担不起!男眼睛快速在房间内扫了一圈,目光在路过窗户时顿了顿,费聿一下就猜出了他的想法,伸手捏了捏男的脸:“笨。” 然后男人就在方知有一看就写着“遭了”的眼神里不慌不忙走去了卫间,随着门落锁的声音,方知有松了口气。 房间外,方知有一眼就看见了女人身后的行李箱,再看看打扮齐整的盛月兰,他猜到个大概,好半天才问出: “怎么……了?” 盛月兰撩了撩鬓边黑发,动作间有股冷调的檀木香,她换香水了。 第78页 “我申请了离婚令,今天就要启程回英国。” “不让我再进去坐坐?你不是想跟我聊聊吗?” 第59章 不想看她流泪 【人在自顾不暇的时候,爱就成了累赘。————December29th,2024】 如果说每一滴雨水是为了回到最初的洋流,季风也永远在等待下一个季节。 那盛月兰作为菲薄流年里从未停止漂泊的人,辗转多年,除了方知有以外,竟然没有任何期盼。 她在国外从来没有放弃过将目光投向国内,投向华愈。费家创办华愈几十年,她的父亲从白手起家到如今享誉全国,连带着她从前的姓氏,都变得显赫起来。 这样声势浩大的家族,几十年来,就从来没有出现过令人不耻的变故吗? 当然不是。 盛月兰八岁就知道,她是辜负了所有人期盼出的女孩。 当时的华愈还毋庸置疑是一个需要继承人壮大的医疗商业帝国,费常哲先的太太暂且还只了一个女儿。 费诗曼不用多说,作为长女,是父母在情意最浓的时期诞出的爱情结晶。所以她从小什么都不缺,爱,钱,陪伴……聪明的夫妇俩只是经过了一番引导,于是在那场盛大的五岁日宴上,场内唯一的小公主许下心愿:“想要一个弟弟。” 于是全家满心欢喜地等待着这个孩子的出身,能够圆了费常哲夫妇一儿一女的心愿,能够保护姐姐,未来也能够掌管整个华愈。 那天是个深冬,锦城寒风最凛冽的一天也没能刮开天上阴霾。医从手术室急匆匆走出来,将襁褓中的女婴递给费常哲:“恭喜费总,是位千金。” 喜悦的氛围被这句话一冲而散,刚产完的母亲得知这个消息后甚至还侧过头悄悄抹了抹眼泪。 问询赶来的长辈兄弟各怀心思,费常哲一时连失望的表情都没收住。这样的场面下,倒是最先说出“想要弟弟”的费诗曼第一个碰了碰小婴儿的手,稚嫩天真的童声响起,打了每个大人的脸: “妹妹我也喜欢,我就可以给她扎头发……你们怎么都不笑啊,是不高兴吗?” 盛月兰的童年始终在一种不清不楚的氛围中度过,作为费家的二小姐,她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没有。可能上天看她实在可怜,派了那么一个人在她身边——费诗曼。 姐妹俩从小亲密无间,无话不谈,故而即使父母常常明目张胆地偏心,盛月兰也从不怨恨。 日子是死水,了无机但在平静。一切都毁在盛月兰十二岁的夏天,水面被掷入石子,从此一波一浪,再无安然。她亲眼看见了和她最要好的姐姐,和另一个人,在费家的后花园假山旁相拥。 姐姐抱着姐姐,姐姐吻了姐姐。 那时的盛月兰正要值豆蔻华年,对情爱有了青涩的理解,电视里的俊男靓女也会做这样的事,他们被称作夫妻。那姐姐和姐姐,也能做夫妻吗? “那个人是曼姨的……女朋友?” 方知有是第一次从盛月兰口中听见这样的秘闻,他一边觉得难以置信一边又不得不信,他知道面前的女人从不跟他开玩笑。 盛月兰回忆起那个夏天,三十多年前的一幕又像是在昨天,她苦笑着勾了勾唇:“小时候我们一起看白娘子传奇,我说我的姐姐是比白素贞还要好的人,将来要嫁的人也一定要超过许仙。后来想起她当时的笑,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告发这件事?”女人说完又看着久久出神的方知有,轻轻启唇道出了男心里那点儿阴暗不堪的想法。方知有心里有一瞬间的慌乱,盛月兰没说错,联想到后面的事,他暂时还想不出来其他让女人能离开费家的原因。 盛月兰毫不意外,她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方知有同情她,只是有些话,藏在她心里太多太多年了。 高原的风似乎是带了一丝燥热,将房间内的人拉回三十多年前的夏天。 撞破秘密的盛月兰匆忙逃回房间,不久后,费诗曼就主动来找她了。 “你在害怕吗?你讨厌姐姐了吗?”费诗曼用跟她说话时一贯温柔的语气,小小的女孩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 这件事当晚没有解决,姐妹俩冷战了半个多月。盛月兰其实在第三天就后悔了,姐姐和谁在一起都是她的姐姐,是这个家里唯一在乎她的人。但事已至此,固来的拧巴和胆小让她始终没敢迈出那一步,直到费诗曼的十八岁日。 费家很久没有办过大型的宴会了,费诗曼成人礼那天,场面繁重,盛况空前。少女穿着精致的高定礼服,将头发全部梳起戴以皇冠,纤细的脖颈上是妈妈最喜欢的那副钻石项链。整个人在灯光照耀下举止得体,又貌若天仙。 被随便打扮一翻为了不给费家丢脸的盛月兰站在角落看着众人包围的公主,默默攥紧了根本不合身的裙摆。 那副项链,是妈妈最喜欢的,最贵的,也是唯一的。女孩从那时起彻底告别了懵懂的孩童时代,第一次坦然与心里名为嫉妒的情绪握手言和。 直到费诗曼在众人瞩目下走到她面前,盛月兰感觉头顶一沉,是姐姐,伸手将日皇冠戴到自己头上。 不久后姐妹俩躺在一张床上,像小时候每晚都会发的那样,借着月光谈天说地,盛月兰纠结好一番才终于问出那个问题: “姐姐,女和女也能在一起吗?” “女和女当然可以在一起,男和男也可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两姐妹那晚之后又恢复到了从前的状态,费诗曼甚至还将自己的女朋友介绍给了盛月兰,当时的盛月兰看着对面一头金发漂亮时髦的少女,主动伸出手说“姐姐好”。 活回到了以前的状态,盛月兰再也不是小孩,不甘和埋怨曾经在她心里疯狂滋养长着,却又在每每费诗曼望向她的瞬间偃旗息鼓。 费诗曼临近大学毕业那年第一次跟父母大吵了一架,惊天动地,她砸了很多东西,还反锁了房门。 盛月兰那时也已经快成年了,母亲在夜晚敲响她的房门,从来没有那样温柔似水地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宝贝女儿叫得亲密: “妈妈知道你跟你姐姐关系好,你帮我们劝劝她……你姐姐就是太懂事了,让她出国读书她不干,肯定就是舍不得我跟你爸……” 这翻发自肺腑的话盛月兰听得在心里一直冷笑,在看到对面女人提起姐姐时那样慈爱的目光,她是想说的,费诗曼哪里是舍不得你们,她明明就是舍不得她那个小女朋友。 她张了张嘴,话到口边拐了个弯儿,她听见自己说:“好的,妈妈。” 风浪还是毫不留情地掀翻了这个畸形的家庭,盛月兰从学校回来时,看见的是跪在客厅里的费诗曼,姐姐转头看向她时,眼角还噙着泪。 她当即就觉得大事不妙。母亲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传来,然后是一个耳光。盛月兰被打得晕头转向,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理应是和她最亲密的那个人,却用着最恶毒的语气跟她说话。 “你明明知道你姐姐犯了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你安的什么心呐!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对你姐失望了,就会把这个家交到你手里?” “我告诉你,不可能!” 费诗曼的尖叫声传来,十几岁的少女眼前才渐渐清明,她看见了满脸泪痕的姐姐和目眦欲裂的母亲。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费诗曼没有挨打。犯错的人没有受到惩罚,她作为旁观者却被伤得最狠。 “后来呢?”盛月兰话到这里突然停下来了,方知有没忍住问道。 “后来夏天结束了,她留在了锦城。”女人说这句话时像是为费诗曼松了一口气。没办法,当时的她想,谁让她们是亲姐妹,之中至少要有一个人完成跟命运的抗争。至于那个人是谁,没有那么重要。 费诗曼最终还是没有出国,离开的成了盛月兰,她成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断绝和父母的关系,独自一人动身前往英国。 “我不会要你们的公司,从此以后,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她用自己的奖学金和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钱作为学费,在伦敦过了很长一段半工半读的活。费诗曼这时已经开始跟着父亲学习接手华愈,繁忙之余从来没有放弃过联系她。 盛月兰最终还是对她心软了,姐妹俩第一次在伦敦相见,距离那个步履维艰的夏天,已经过去两年了。 方知有听到这里手心已经是一片泥泞,道道红痕差点渗出血迹,他悄悄抬眸看了一眼盛月兰,明明他一个听者都觉得难以呼吸,女人表情却始终如一,像是下一秒就可以住嘴,并且这个故事,将永远不再被提及。 “你们那时和好了?”男猜测着问出,盛月兰的话让他脑海里那个人影愈发清晰,怪不得,怪不得费诗曼对盛月兰可以说是察言观色,百依百顺,他原本以为是两人性格所致,到头竟然是因为亏欠。 第79页 “我们那时还没有吵过架。”盛月兰听罢,坦然道,“你想知道我是怎么认识你爸爸的吗?是怎么爱上他,又恨他的吗?” 费诗曼初到伦敦的那天,盛月兰领她去了参观了自己的学校,当天晚上又去了月租房附近最好吃的那家中餐馆,等一切收拾妥当,她买好了甜酒回到家里,跟费诗曼像小时候一样趟在那张不大的床上。 她们小心翼翼地避开父母这个话题聊了很多,从学习工作聊到社交圈。女孩们聊天总避免不了的话题是爱情。盛月兰不敢问她跟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有了父母的插手,结果总不会好的,所以她讲话题矛头揽到自己身上来,刚满二十岁不久的少女眼里闪烁着羞涩但纯真的光: “姐姐,我好像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了。” “是吗?”费诗曼问,声音没什么起伏,没有盛月兰想象中的激动。 她立马坐起身,有些不满道:“你难道就不问问他是谁吗?叫什么?家住哪儿?万一你妹被骗了怎么办?” 话音落下的瞬间,费诗曼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是太快了,盛月兰还沉浸在自己的小情绪里根本没注意到。 “那你跟我讲讲吧。” “他啊……他跟我是一个学校的,是个华裔,姓方……家住在……” 盛月兰独在异乡久了,却只认识了一个异性。男总在她周五下课后离开学校时路过的最后一棵枫树下等她,偶尔一起约顿中餐或者喝杯咖啡,时间久了,盛月兰讶异发现对方跟她的喜好竟然有着百分之九十的重合,运动,书籍,乐队,他们甚至连续两次在不同的体育馆遇见。 “是吗?”费诗曼听完,眼里是盛月兰看不懂的笑,“那你们很合适,可以试着谈谈恋爱。” “啊!我还没有考虑这些呢……”女听完倒回被子里,熟透的耳尖却暴露了她此时慌乱的心思。费诗曼伸手去摸她的脸,一边调笑着:“没考虑那你脸红什么,我看你不是没考虑,你是想得很吧……” “那你呢姐姐?”眼看气氛差不多了,盛月兰从床上坐起来,认真看着对方,“你现在还好吗?” “我?我很好啊,你这小孩还开始担心起你姐的问题啦?”费诗曼给自己倒了另一杯甜酒。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问这个。”盛月兰蹙了蹙眉,结果就听姐姐一口干了杯子里所有的酒,同时摆了摆手,看样不甚在意般:“分手了,分了好久了。她去了首都,应该已经工作很久了吧。” 盛月兰知道两人在一起五年多,分开肯定不是像这句话一样飘飘然就过去了,但她此时知道也无力再做什么。思忖良久,女孩在床上跪着挪动到费诗曼旁边,伸手抱住了这个她从小到大拥有的唯一一份真心。 费诗曼感受着身后那句年轻身体传来的温热,勾唇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再跟你说个秘密要不要?” “什么?”盛月兰竖起耳朵。 “其实我原本也用不上,但是体检的时候查出来了,我没跟他们说……”费诗曼语气里没多少为难,反而多了些释然的情绪在,“我没办法怀孕。” 盛月兰抱住她的手僵住了,姐妹俩虽待遇截然不同,但从小到大也总归是在一个家里长大,她们拥有同样一对父母,知道那一对夫妻最遗憾的是什么,最在乎的又是什么。 所以即使费诗曼想要共度余的人是同性,盛月兰也曾听过她和女朋友商量要去试管的想法。可惜天不遂人愿,居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二十岁还没怎么接触社会的女孩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美好,她沉思了一会儿做出了那个决定,将费诗曼搂得更紧一些,她轻声开口,没注意到背对着她的姐姐早已是泪流满面: “没关系姐姐,你不用担心。” “以后……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第60章 我和他被发现了 【最近,开心了一点,冬天还没过去啊。——January20th,2025】 在方知有九岁以后的记忆里,从没有听盛月兰提起过她的家人。父亲的家族十分庞大,奶奶了五个孩子,每逢聚会都热闹非常,但每每这时,盛月兰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就连面对主动向她示好的Sarah姑妈,也是始终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 结合女人在家的行为,他一直以为母亲是性格孤僻所以不善交际。时间来到十几年后的现在,盛月兰的每都在推翻他曾经幼稚无理的猜测,每都化作一条荆棘,三两下就将他的心脏缠绕得密不透风,每跳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经络神经疼痛。 原来的他是想怪她的,怎么能不怪呢? 直到对方以一种冷静到诡异的态度继续往下讲,无措的反而成了方知有。 如果从前是这样的话,如果他的存在是因为谎言的话,那他又该怎么怪呢? 费诗曼离开伦敦不久后,盛月兰和那个华裔男孩正式确认了恋爱关系,她知道了对方家里也是从事医疗行业,并且正在借助身份将企业业务扩展向国际,狭义上的亚太地区就是核心目标市场。 对面的青年将自己的家庭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盛月兰,神色上是从没有过的严肃。但是当时正处热恋期,阳光草地,说这话的同时两人的手紧紧牵着从未放开,女孩只当听了一嘴,完全没放在心上。她喜欢谁,只是想和那一个人在一起,跟他的国籍,家庭,背景都毫无关系。 这就是二十岁出头盛月兰的想法,即使经历过不甘苦涩的童年和少女时期也对爱义无反顾的想法。连公园的白鸽都总是亲近在她身边,让她误认为自己磨难的岁月终于过去,余只用看一朝又一朝绣球开。 不久后她就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足以后悔一的代价,那点以后看来愚蠢到恶心的幻想,被爱人亲手刺了个对穿。 那年方知有也就刚满周岁,长得格外水灵喜人,每天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叼着奶嘴咿咿呀呀地比划着要妈妈抱。盛月兰<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很快就怀孕了,早婚早育的情况出现在这样一个从小缺爱的女孩儿身上似乎并不会令人感到意外。 她在别墅里过上了全职主妇的活,即使那时她才二十四岁,可丈夫也同样年轻。这对少年夫妻笨拙地学着共同抚育一个孩子,日历上撕下的纸页也跟着孩子愈发长大而不合身的小衣服一起扔掉了。 盛月兰偶尔看着方知有熟睡的侧脸出神,明明一切都那么美好,像童话一样,她应该知足的。 她又想起自己的婚礼,全是男方的亲戚朋友,和她最要好的姐姐也因为繁忙工作没有赶来。仪式举办在北欧的一个小国家,鲜花、婚纱、钻戒……郎才女貌手挽手进场,像公主和王子一样接受着周围人艳羡的目光。 可现在不是她想要的活。 她还记得她的大学学的是法律专业,她是想当一名律师的,可是婚后搬进了丈夫的家中,加起来比她人还高的专业书全被收起,应该是……应该是被放在书房了吧。 于是盛月兰踏足书房,在那个改变了她一的下午。 书柜没有,每一层都没有,她连一丁点儿关于法律的字样都没看到,盛月兰错就错在不相信,她以为丈夫那么爱自己,不会丢掉自己的东西的。她拉开离主位最近的抽屉,翻到了一份全中文的文件。 那是一份合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记录这华愈和丈夫家族的企业合作的项目,以及费常哲以个人名义对这家企业的巨额投资。 等她反应过来时,攥的发白的手指旁边一行字赫然昭示—— 双方为促进企业长期发展,基于平等自愿、互利共赢的原则,婚姻缔结及相关合作事宜达成一致。 小方知有已经会走路了,他跌跌撞撞奔向盛月兰时,后者正死死捏着那份见不得光的合同。盛月兰胡乱地想,明明是夏天,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怎么会没有温度呢? 大概是因为欺骗吧,因为她引以为傲,视作栖息地的浪漫爱情,和睦家庭通通来源于欺骗,是一群人算计一个人的欺骗。突然,一双肉乎乎的胳膊抱住了她的腿,盛月兰低头一看,那张无邪可爱的小脸上,和丈夫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正眨巴眨巴带着笑容地盯着她。 女人毛骨悚然,尖叫一声,匆忙往后躲避,结果一个不留神撞到书柜上,剧烈疼痛使她晕头转向地跌倒在地上。 婴童嘹亮的哭声响彻整座房子,保姆和那个男人闻声赶来,方知有被抱着出去了,离开时都还口齿不清地喊着妈妈。 男人在看见那份合同之前,还一直扮演者着完美丈夫的身份,他拥住盛月兰,不断轻声安抚着。两人从来私下交流都是用中文,这次男人却一直附在她耳边低语着“I‘mhereforyou.” 神经在此时本就敏感衰弱不已的盛月兰察觉到这一变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起了颤,她缓缓看向丈夫:“你为什么不说中文?” 男人依旧是用那副曾经让她着迷地笑容,腔调怪异道:“这很重要吗?反正我们都要一辈子活在这里了。” 第80页 盛月兰缓缓举起手里那份合同,带着仅剩的最后一点希望:“这是什么?” 对方在看清那份合同的同时没有过多的意外,毕竟盛月兰迟早都会知道的,他松开了拥住女人的手,语气轻松道:“哦,你发现啦。你爸爸和姐姐对我超级满意来着,我一直想跟你炫耀,可惜你才发现这一切。” “不过你也别怪我,我也是身不由己,几年前我就提醒过你了,你但凡留个心眼查一下就能发现两家的关系,可惜你没有。你也知道我在家里身份特殊,的确是需要一些助力的……哎,我们两个都是牺牲品罢了,后半也需要一起度过才是啊。” 盛月兰坐在原地,男人的语速极快,又在使用非母语,她一瞬间什么都听不懂了,这些话被录进了脑子里,她很久以后回想起来才明白其中意思的。那天后来是怎么度过的她忘记了,她说了什么,小方知有的哭泣好像一直没有停止,锁上房门也隔绝不了。 她萎靡了很长一段时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接触任何人。两三天还好,时间久了男方的父母都知道了这件事,费诗曼这时从国内赶过来,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女人开口时声音都在发颤: “姐姐来了,你开开门好不好?” 盛月兰抱着费诗曼大哭了一场,即使她这时已经从男人口中知道了这场处心积虑的婚姻骗局也有费诗曼的参与,但她依旧扑进对方怀里,跟小时候每一次受了委屈一样发泄着。 可惜费诗曼此番前来目的也并不单纯,心疼是一码事,当时她已经快要三十了,已经上手华愈管理层。姐妹俩都不再是能躺在一张床上谈天说地胡言乱语的关系了。 “你听我说,你离开锦城时并没有和爸妈签署法律上的断绝关系书,你也知道他们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的……我几年前来的时候,你不是跟我说你很喜欢他吗?现在……小Zane很健康可爱,他也对你很好啊……你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了……” 盛月兰听着这番话,整个人渐渐变成灰色,她在绝望笼罩下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她其实是有很多话想说的,她想尖叫,质问费诗曼,那那个谎算什么,她现在甚至都不敢质问那个男人究竟为什么跟她结婚,到底是不是因为爱。 可是她眼泪流了满脸,尝试了好久才终于能从嘴里迸发出一个单音时,费诗曼的电话响了。女人没管还在哀伤的她,单手接起电话,两人距离太近,盛月兰很容易就能听到手机里传来的声音。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男童清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盛月兰整个人一激灵,这个男孩管她姐姐叫“妈妈”。 “他是谁?他为什么叫你妈妈?他是你的孩子吗?你不是跟我说你不能怀孕吗?难道你还在骗我?” 女人一把推开费诗曼,对方手里的手机一个没拿住掉落,里面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声音,“妈妈……喂?妈……” 声音渐渐与下午小方知有的哭喊重合,盛月兰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小孩的哭声,她终于再也忍受不住,用尽全身力气将还没来得及解释的费诗曼推了出门。 破碎的玻璃非要粘在一起也不是不行,但盛月兰自认和费诗曼、整个费家的关系已经碎成了玻璃渣,只要有人妄想去捡都会被刺到血流。 即使她最后知道了那个小孩是费诗曼领养的,是费家父母做主从<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院里挑的最聪明的孩子,说是等他们百年之后,女儿在世上好歹有个依靠。 盛月兰想起那年,她抱着姐姐说出“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时”,她是真心的。 费诗曼没把她的话当真罢了。 吉雪沃塘的上午总是很静,女人只是讲述了至此为止她的一,效果却震撼如同雪山寺庙里准点敲响的钟声,哀转久绝。 再后来的事方知有全都知道了,每一桩他都参与。他也当然再懂不过,陈年旧事总不会被遗忘的,身体里血流不止的伤疤总在吸引寄虫,每一次啃食都泛起崭新的疼痛。 所以他竟然沉默了,也有可能钟声回音时所有灵的悲鸣都显得毫无意义,方知有坐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是不是想说,对不起?”盛月兰看他哀伤的神色,忽然笑了笑,当即表示,“我最讨厌这句话。” 于是方知有张开的嘴又闭上了,变得跟小时候每一次跟盛月兰独处时一样的无措寂静。 “虽然这么说有点假,但是我的确不怪你。我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但是我不恨你。”盛月兰目光轻轻放到不远处的桌面上,那里有几封白皮纸封的病历,“年轻时我一直认为,只有有权,就能避免一切发在我身上的事再发。所以我培养你,想让你接手你爷爷的企业,结果你可能是过得太顺了,一点儿关于权利的欲望都没有。” “唯一表现出强烈意愿的事,居然是和费诗曼的孩子在一起。”女人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无奈,第一次展现出一个对叛逆期孩子束手无策的姿态,“至于那几个月,你如果实在想不通,就当是我在报复你们两个吧。” “……” “我还有大概十分钟的时间坐在这里,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离婚之后,你会回国活吗?”方知有半天才思考出这一个问题。 “不会。我不是你,这里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东西。”盛月兰想也没想,看来是真从来没又过这样的想法。 “噢……”男应了一声,深色还是很难过。 盛月兰又问:“费诗曼检查出来肝癌,费聿来伦敦的事情他都告诉你了吗?” 方知有眼睛都睁大了,困扰他多年的问题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得到了答案:“肝癌?!” “肝癌,晚期。”盛月兰说这话时跟她五年前告诉费聿的语气一模一样,“我猜他也没告诉你,他肯定以为你知道。” “当时他……” “嘭”的一声,洗手间传来东西砸到地面的声音,方知有立马被吸引走了注意力,眼神紧张看向那处。 盛月兰下意识问:“什么声音?” “哦,可能是窗户忘记关了。”方知有想起来费聿还在里面,男人听完看全程都保持寂静,偏偏这个时候闹出动静了,什么目的不言而喻。 交谈被打断,竟一时间不知道从何拾起,盛月兰可能是真的打开了话匣子,居然还愿意接着往下说,她一上午说的话比之前一年的时间都要多:“当时他不知道……” 与此同时又是一声响,这次声音更明显。方知有没忍住站了起来,女人终于起疑,跟着人站起来丢下一句“我过去看看”之后便主动迈步朝那边走去,眼看着手都已经放在了把手上,即将转动的前一秒,方知有在她身后叫出声: “妈妈。” 盛月兰手上动作一顿,犹豫几秒最终还是转身:“怎么了?” “我的复查报告出来了,”方知有这句是情急之下临时想到的,他目光刚刚撇过昨晚放在桌边的病历,缓缓开口说道,“医说我没事了。” 一秒,两秒,三秒……女人重新走回方知有面前,伸手将儿子抱住。上一次抱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在二十年前?她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 方知有显然是被这个突然降临的拥抱惊到了,浑身僵直站在原处都不知道该怎么动弹。小时候的确是有段日子尤其希望得到母亲的关注,随口一个夸奖,或者郑重其事的拥抱,都可以,他也都没有。渐渐的就养成了不在妈妈面前表露过多情绪的习惯,以至于现在都忘记该作何反应。 不一会儿的时间,盛月兰很轻地将手松开了,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其余的神态,有点像是在高兴,方知有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听女人道: “费聿的事,看来有人不想让我说。” “那你自己问他吧。” 说罢,盛月兰往后退了几步,两人回到之前的那种距离:“费诗曼曾经对我说,她不想让他的孩子跟华愈扯上关系,参与到这些算计里。她说她就是因为这样,这些年对不起很多人。” “不过她当时快要死了,所以可能是在说胡话吧。”女人边说边走向房间门口,十分钟的时间快要到了,“这样想想上天对我们也挺公平的,毕竟……” “我们两个的愿望,谁都没有实现。” 她重新伸手拉住行李箱杆,回头朝方知有道:“我走了。” 方知有将人送出民宿大门,今天阳光是这段时间最盛的一天,照在身上毛茸茸的。两人站在路边,盛月兰看了他良久,突然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 “你还没有在国内过过年吧?今年可以试试。” 远处的山峰褶皱里面堆满了雪,波光粼粼,近处女人的发丝随风扬起几缕,空气里又传来似有若无的冷檀木香。 方知有还没从这句话中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盛月兰拖着行李箱走远,路过在窗边修缮的房东身边时她停住了,她看向房东,点了点头:“房费我放在床头了,密码在卡背后,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第81页 房东甚至没来得及转身看盛月兰一眼,女人就继续往前,直至里雪山最远的路的尽头,上了一辆纯黑色的轿车。 轿车开走了,房东一脸疑惑走到方知有身边,明显还没反应过来:“刚才跟我说话的是你妈妈么?她说麻烦我了?她走了吗?” 方知有无心多说,淡淡“嗯”了一声。 从马路上走回房间的这一小段路脚步格外沉重,方知有推门进去时费聿已经出来了,此时正站在床边无言注视着他。 男没有抬眼看人,蹙着眉头有些哀伤的样子:“我感觉她发现你了。” 费聿的确听完了女人说的所有话,此时心情复杂,但看着方知有的样子就知道他绝对在胡思乱想,也绝对不是真的在担心他被发现。 于是男人伸手拍了拍方知有的肩膀,提醒他:“别乱想。” “所以那段时间究竟发什么了?”方知有还记着盛月兰最后没说完的话,他现在特别想知道全部真相。 话音刚落,咚咚咚三声在门外响起,方知有不耐地闭了闭眼,又是谁啊。 费聿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门口,放缓了声音:“这个问题,以后再议。” “去开门。” 每次费聿没什么语气说出口的话方知有总下意识想服从,他在原地僵了两秒小小抗争了一会儿便老老实实转身又到门口。 木门一拉开,嘹亮的欢快的女声迅速响彻整个房间——“Surprise!” 方知有定睛看去,不大的门框里装着的是以Joa为首的两男两女,简直称得上是,神色各异,精彩纷呈。 站在前面的Joa和方若盈小姐笑靥如花,热情洋溢。 两人身后的齐焉应弦一个在看清床边的费聿后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另一个跟站桩似的立在那儿。 方知有脑袋顶三个大问号:“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这儿?”Joa女士拎着包就往里进,丝毫不顾Zane先疑惑的目光。 “你害我们找了你这么久,定位到了来逮人啊。”她说着将目光投向费聿,“不过好像有人比我们先一步。” 方知有看她这副样子心底窜起一股无名火,淡淡开口:“我妈住在楼上。” 两秒后,尖叫响彻整个吉雪沃塘。眼看着两个女孩都差点儿往衣柜钻了,“昨晚,”男终于愉悦勾起嘴角,慢悠悠补充道,“不过她刚走了,回英国了。” “方知有!” 第61章 给他检查 【我还没告诉过他,我会当医。——January24th,2025】 原本还算大的房间在一行四人全部进来之后顿时逼仄了起来,方知有看着几人当参观博物馆似的左右张望,扶额无奈—— 这个时间段他本来应该和费聿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盘问的!最好一次就把之前所有事情问清楚。 结果现在……方知有意识刚刚回笼,Joa那张脸凑在她面前,表情有些难受似的。男顿时想起不久前盛月兰在他面前晕的那一出,担心重演,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干什么?”Joa面色红润,不明所以。 “怕你等会儿晕了砸到我。”方知有诚实道,说罢还向费聿身边靠了靠,这个距离刚好能问到男人身上那股另他安心的味道。 这个举动全被女看进眼里,她唇角僵硬一瞬,随即扬起一个深不可测的笑容。 “你们准备待几天?”方知有被她那个笑弄得心里发毛,只希望赶紧把这几尊神弄走。 “我们才刚来哎,这么着急就赶我们走吗!”Joa翻了个白眼,中途可能是顾忌着有费聿在又给翻下来了,“总之你得带我们去几个景点逛逛吧!我可是第一次来海拔这么高的地方……” “我带你们逛?”方知有以为自己听错了。 Joa毫不客气:“你在这边待了这么多天了,难道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地方吗?就那种去了一次就感叹说——‘啊我不和我的朋友去一次我将会遗憾终身’的那种地方,没有吗?” 方知有冷冷看着她,同样毫不留情:“你最好祈祷你能顺利毕业。” “哦对,忘了告诉你,我来锦城的前一天已经放假了。”说罢,她仰天大笑,那阵仗,把在一旁坐在椅子上休息的齐焉都吓了一跳,闻言补充道:“我们也放假了。” 这两人一人一句,方知有忽然有了离开很久的实感,不语开始低头算自己已经走了多少天。 “二十三天。”声音像高山雪水融化后潺潺流动进方知有耳朵,费聿偏头看他,眼底是黯然压抑着的情绪。 “噢。”想起在锦城最后的那段日子,方知有心口被巨石堵塞,流水也不动了,他装作不在意似的随便应了一声。 这边刚吵完,房东跟掐准时间似的进了屋子,方知有隔着木门都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他赶忙推门而出;“叔!” 房东手里拿着的保温杯闻言一抖,水都洒落不少;“干什么?” 眼看房间里一群人因为这个动静齐刷刷全将目光投向客厅,方知有面无表情伸手从外面嘭的一声将门关上。 “你怎么给他们全放进来了啊?”男一脸无奈,尤其是在他刚猜测出来前两晚的费聿也多半是跟房东里应外合才进他房间时,顿时有些激动,“你又不能确定那些人是不是真的认识我,万一有什么安全隐患怎么办?” “你男朋友来的第二天我就问过你了啊,”房东水也不喝了,杯子里热气还在缓缓升空,他十分无辜,“你当时不是说跟他说开了吗……” 方知有安静两秒,回忆两人的对话,大声道,“我根本就跟你说的不是一个事儿,我那是说的我……” “Zane!”Joa从里面拉开门,“我们饿了,中午吃什么?下午怎么玩?晚上呢?” 房东看着房间里的一行人,吹了两口保温杯杯口,恢复了淡定:“那你就说这些人是不是你朋友嘛,我也一个坏人都没放进来啊。” 方知有:“……” 眼看着这里是说不通了,那里还有一群刚下飞机不久嗷嗷待哺的人,方知有将人领去了房东带自己在吉雪沃塘去过的餐厅。 店面不大但在环境好,几人碰巧赶上了顶楼的空位,眺望出去就是连绵的雪山,蓝白在窗框里泾渭分明,色彩艳丽。 这家店招牌是以藏香鸡为主的当地特色菜,一行人落座后依旧吵吵嚷嚷,齐焉将手搭在座位旁方知有肩膀上,笑眯眯凑近了轻声说:“上次我来蔚蓝找你,你怎么不开门啊?” 方知有单看男那一脸自然的笑完全没想到问的问题这么惊悚,两人最后一次接触确实是那次在蔚蓝,齐焉气势汹汹上来敲门想把他从费聿手里救出来,结果他没开门。 “我是有苦衷的,你是想现在听还是……”方知有知道以齐焉的性格,回去估计要气好长一段时间,只好安抚道。 “行了。”这事儿都过去多少天了,齐焉虽然的确气,现在提起也就是想逗逗方知有,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嘹亮女声传来。 “听说这边可以骑牦牛哎?你们骑过牦牛吗?我猜是不是跟骑马差不多……”Joa正低头刷着手机,不知道是看到什么了突然这样问。 “才不是……”方若盈将头递过去看了一眼,评价说,“我觉得跟我上次在埃及骑的骆驼差不多吧!” “那下午去吧!”Joa一听来了兴趣,将目光投向餐桌上其他人,“大家有意见吗?” 方若盈说好,齐焉摇头,应弦微笑道可以,方知有没说话,只是偷偷下楼去联系厨房给他们多加一份米饭。 一小时后,饭桌上原本兴奋讨论游玩计划的人个个成了打霜茄子,方若盈撑着脑袋说头晕,齐焉倒在身边男人身上,Joa则是耳鸣不已。 方知有一看,站起身冷静分析:“可能是高反,先回民宿休息会儿吧,我让房东腾出房间了。” 下午的安排终究还是被身体原因打败,Joa和方若盈被安排住在了楼上盛月兰睡的那间房,齐焉应弦住在方知有隔壁。 费聿和应弦没有不适的状况出现,方知有等人都睡醒了,身体也差不多都恢复时已经是晚上七点,远处天边霞光一片,蓝紫色逐层晕染,云蒸霞蔚。 “今天白天什么也没干……”Joa眺望着山群,语气有些惆怅。 “至少你看到了这样好看的晚霞。”方知有靠在门边,是他目送盛月兰走时靠的地方,“今天好好休息,明早一起床就出发行吧。” Joa答应了他的提议,晚饭后很快就和方若盈上楼了,连带着齐焉习惯熬大夜的物钟都跟着调好了,不过十点就打哈欠说困。 夜晚,方知有洗过澡趴在床边用手机看旅游攻略,他来吉雪沃塘这么几天,如果不是Joa齐焉他们来了他还真不知道要去哪些地方玩,偏偏Joa这个人看似随和洒脱,实则格外挑剔,尤其是对吃喝玩这一块。 卫间水声停了,不久后,费聿穿着民宿提供的睡袍径直走向床边,目光无意中往方知有身上放。 第82页 方知有一僵,准备默默将手机摁灭,结果不一小心手滑,亮度开到最大的屏幕就赤裸裸展示在费聿面前,那是一条旅游攻略贴,标题为—— 【吉雪沃塘有哪些适合带仇人去的地方?】 男有点无语,连忙伸手将那块发光的砖头收进兜里。 “明天去哪?”费聿装作没看到,伸手去摸他发尾,语气自然又随意。 “去纳木错吧,她们不是说想骑牦牛。”方知有想到中午两个女孩说的,他找地点时还刻意注意了。 “嗯,”男人又将手插进方知有头发里,不轻不重给人按着,“你对她们还挺上心。” 方知有敏锐察觉到不对,坐起身子往后挪了挪,结果刚一动,脚踝被坐在床沿的人握了一圈。 那处灼热明显使力,方知有就看着费聿那张脸越靠越近,最后停住了,他被人直接拉过去了。 男人将手浅浅伸进他宽松裤腿下摆,轻轻按着小腿处的皮肤,他低低开口: “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回锦城再说行吗?”方知有按住费聿在作乱的那双手,真心建议道。 他知道费聿想问什么,他甚至知道那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是怎样的。但他需要时间,在经历大起大落后需要时间重新审视自己,和一切。 现在明明不算晚,民宿也没有完全隔音,这间房里却静得吓人,好像世界除了这间房这张床的人没有任何命体似的,方知有一不小心很容易就撞进费聿盯着他的那双沉默的黑瞳里。 逾时,男人松开了那只源源不断传递热度的话:“我还以为你真就不回去了。” “啊?”这句话方知有未曾预料到,他为微微一愣,又听对方似是漫不经心问:“打算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吧,我妈让我今年留下过年,估计她要和我爸……”相隔万里的那片大陆上,他的父母终于开始清算几十年来的债,男想到盛月兰跟他说的话,“到时候我去……齐焉家吧,或者……” “嗯。”费聿听完表情忽然有些冷淡,方知有本意是试探,故意说要去齐焉家也是想看看男人的态度,结果对方居然真就答应了。 “嗯,”于是他也学着费聿的语气冷冷道,“那睡觉吧。” “毕了业打算干什么?”男人忽然又问。 “不知道。”方知有还气着,也不愿意好好说话,扯了被子往枕头上一躺,一副拒绝再交谈的样子。 “不做牙医吗?”费聿此刻俨然如同一个面对孩子撒泼无奈的家长,语气依旧心平气和,甚至还伸手替方知有掖了掖被子,“给你开家医院?在锦城。” 方知有听着这话,仔细一琢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费聿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又是回去又是毕业的——是不是怕他走啊。 费聿还是离不开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方知有忽然就兴奋起来,即使在蔚蓝时男人反复跟他强调多次,也没有哪一次是比得上现在这样让他澎湃的。 “做啊,都学了这么多年了。”刚还窝在床上恹恹的男忽然就掀开被子,整个人跪直在费聿身边,声音能明显听出他的喜悦,“不过医院的话……如果你想当我的投资人,用不用先考察呢?” 说着说着两人越靠越近,方知有伸手掐住费聿下巴,眼神逐渐变得认真: “张嘴,我给你检查一下。” 第62章 我有点信了 【偶尔,我会想如果梦见他,我要跟他说什么呢?——January29th,2025】 “检查”两字一出,费聿顺着方知有的力道抬头,姿态简直要多配合有多配合,可就是嘴边浮起浅浅笑意,双唇却紧闭着。 “张嘴。”眼看人半天不动,只顾专注看自己,方知有伸手往男人下唇上摁了下,眉心微微一簇,仿佛真进入工作状态一样。 费聿这才张开唇,还以为是方知有要多认真地检查呢,结果男手上没有任何工具,甚至因为背光缘故连看都看不怎么清楚。 都这种情况了,方知有还是记着是自己主动提的检查,一板一眼: “没什么问题,但是等回去我可以给你做个更详……” “那要不要亲。”费聿不想再听他胡诌,直接问。 “要。”说完方知有便俯身含住了刚揉过的那瓣下唇。 费聿双手撑在床边,任凭男在自己唇上毫无章法地乱亲,结果后者学习能力惊人,不一会儿也渐渐有了些章法,慢慢从中得了趣。 等到差不多了,费聿才将人搂住,主动起来。 一吻结束,方知有依旧维持着比费聿高的那个跪坐在床的姿势,他伸手紧紧搂住男人脖子,像是恨不得把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声音还带些喘息,不难听出话里的郑重: “对不起,哥哥……再给我点时间。” 费聿知道他说的意思,伸手摁着人的腰又让他直视自己,氛围旖旎,方知有误以为是还要亲,便听话主动凑上前去。 下一秒,男捂着自己的下唇躲到一边,睁大的眼里还是止不住震惊:“你咬我干什么?” 费聿见状,有些强硬将男手掰开,去仔细观察刚被自己咬的那一块地方。刚亲过的地方有些微肿,泛起潋滟的水红色,男人这才慢条斯理开口,跟方知有解释自己气的原因: “你想怎样都可以,就两点不行。” “离开我,和说对不起。” 第二天早晨七点,Joa和方若盈已经化好妆换好衣服在楼下等着了,方知有醒时房东正蹲在门口给两个女孩拍照。 早饭六人简单在民宿解决,随后上了昨天租的一辆七座SUV,应弦负责开车,费聿坐在副驾看路况,两姑娘坐在中间,齐焉靠在方知有身上,在最后一排补觉。 吉雪沃塘到纳木错景区中间有不短的一段距离,但好在现如今是淡季,一路游人稀少。等车开出去莫约一个小时,藏北草原缓缓而来,静谧的车厢内终于有人说话。 “哎,我还记得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做一匹草原上的骏马。”Joa可能是手举酸了,终于舍得把随身携带的相机放下,感慨道。窗外是稀薄草地,但不妨碍一眼望过去是充满盎然机的景象——主要还是牧人放出的大片牛羊起了作用。 “谁说的?”齐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闻言激动向前张望,“我靠我小时候也这么想,多自由啊,终于找到同道中人了!” “我作证,他每年都要去一趟呼伦贝尔。”驾驶座上的应弦猝不及防开口。 莫名其妙的梦想,小众到居然还能有撞款的空间,方知有没忍住笑出声:“可以靠边停放你们两个下去跑两圈,也算圆梦了。” “卧槽!”齐焉坐回去,不尴不尬,“那还是不用了。” 后半程车内氛围活络很多,Joa和齐焉这俩都快聊成知己了,一会儿英文一会儿中文甚至还夹杂着锦城方言,谈天说地胡言乱语。方知有偶尔加入他们的对话,安静时却意外发现平时大大咧咧没心眼儿惯了的方若盈,这一路格外沉默。 等终于到了纳木错景区门口,前排两人去停车,方知有他们则先下了车。 两个女孩先进门口的特色小商品店去逛了,不远处还有向导在给周围的旅客讲述着些什么,方知有凑过去听,那个当地人汉语还不算很熟练,声音磕磕绊绊从人群最里面传来: “大家可以看到现在围绕在我们周围的山脉,也是进入纳木错必须经过的山,名叫念青唐古拉,是当地传说中的灵应草<a href=Tags_Nan/Yuaoml target=_blank >原神</a>,而纳木错则是天湖女神。” “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但念青唐古拉得罪了冬冥神。冬冥神起了一场大雪吹走了念青的牛羊。在寻找牛羊的过程中,他不幸跌落悬崖失忆,并与救他的牧羊女相爱,等他恢复记忆时呢,狂奔回家时纳木错已经去世了,女神去世前流下的最后一滴泪水,就化作了我们今天看到的纳木错湖。” “念青唐古拉便化成一道道山脉,终年守护着这汪湛蓝咸湿的湖水。” 这个爱情悲剧方知有听得及其认真,结果等向导讲完后在一片唏嘘声中他听到一句“好狗血的故事”。 男这才发现齐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来了,方知有问:“你怎么看到我的?” “你这蓝色围巾太显眼了。”方知有今天穿了一身深黑棉服,身上唯一的色彩就是搭配的那条雾蓝围巾。齐焉挥了挥手,示意人跟他走。 从游客中心坐大巴过去要半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晃到目的地,下了车Joa尖叫一声,引来众人侧目,女丝毫不管不顾,拉着方若盈就往湖边白色牦牛处冲去了。 她有这样的反应方知有一点儿也不意外,毕竟是念叨好久的牦牛项目。倒是方知有在被带有潮湿的湖风一吹,身上有些发毛。 在外玩了这么多天,自觉看过的山峰湖泊不在少数,如今站在高处看见这汪圣湖时,方知有又想起不久前听向导说过的传说。 高山环抱着湖水,不愧是神话里女神流下的眼泪。 第83页 后面的路几人没再选择乘车,徒步在湖边慢慢走,现在还没开春,湖边不乏嶙峋的积雪和冰渣,好在远处湖水依旧泛泛,配合群山,有种别样的美。 “都说纳木错有三种蓝,”这段路不算长,但越走越冷,方知有被吹得鼻尖通红,转头问费聿,“你今天见到了几种?” “四种。”费聿垂眸看他一眼,停住继续向前的脚步。 “哪四种?”方知有现在才发现那四个都走最前面去了,他俩被远远落在最后,彻底不着急了,干脆没话找话起来。 费聿意外配合,真就解释起来:“一种是在捷里见过的巴伦支海水的蓝,一种是在锦城飙车见过的天空的蓝,还有一种是……绣球花的蓝。” “木绣球不是绿色的吗?”方知有打断他,隐隐约约觉得男人的话还有其他意思。 “无尽夏,不是木绣球。”费聿说。 “行吧,那最后一种呢?”男问。 费聿又重新把目光落回他身上,湖边又是一阵风轻吹过眉眼、鼻梁、嘴唇,最后落到下巴以下,他正要开口,方知有恍然大悟:“我的围巾,对吧?” “嗯。” 方知有闻言,将围巾下摆举起,对照着湖水的颜色正在看和哪一种最相近,他站在原地三百六十度地转着圈。忽而视线被人遮挡,费聿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握住他的围巾一端,将他整个人往前拉,自己则同时低头。 一个被神山和圣湖见证的吻诞了。 方知有听见过四周有人说,“在纳木错,一只能爱一个人”。 但他去过太多具有这样凄美婉转爱情故事背景的地方,自认不过是为了吸引更多人前来制造的噱头罢了,他每次都只当听了,从来不信的。 可是现在,直到现在,远处湖泊浅滩如同碎钻,深处又像丝绸,他看过了,于是一个比碎钻和丝绸更深入拂过他心里的出现了。 他有点信了。 Joa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说是已经走到尽头,再往前就是回程的游客中心了,女手里还拿着相机,将六人召集说是要拍一张合照。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很开心认识了你们,”女孩从来都是有话直说的性子,高兴就是真的高兴,她举起相机,“等我下次来这个国家还会来找你们的!” 有路人刚好过,被请求帮忙拍照,那人也很爽快,热情指导六人:“来,两个女孩儿站中间吧!哎我天,你们几个都太上相了。” 路人指导半天最后这么来了句,咔咔摁完快门,Joa接过一看惊喜得不行,不听说感谢。 方知有拿过相机一看,六个人站在雪山下,身后就是蓝到耀眼的湖,joa和方若盈在偷偷比心,齐焉在耍帅,应弦像是,哦不对,就是企业家一样的站姿。而他—— 围巾的一角被风吹起,牵连到的位置是费聿的心脏。 方知有看着这张照片,怎么看怎么满意,于是他存放在手机里,时不时就拿出来看一下,就这么经过了回程,退房,道别,直到了从吉雪沃塘飞往锦城的飞机上。 从民宿离开时房东还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方知有对这位大叔如此感性的特质感到惊愕,最后互加了联系方式,并保证自己还会再来的才作罢。 【命中也会出现这样一些人,存在的意义是为了遇见和告别。】 写到这里,窗外正巧路过贡嘎,云层之中能望见雪山顶,方知有摁灭手机,费聿偏头看窗外也看他,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男摇摇头,“齐焉让我跟他住一起,说有个项目要我补一下。” 方知有这话不假,他休学半个学期,的确有很多事都没来得及处理,再加上本就提前预告过自己要时间考虑。 “去吧。”费聿没拒绝,但看着也不像太情愿。 下机后方知有落地这座久违的城市,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想法就被震动不停的手机铃声吸引,他兀自走到一边去接起了电话。 Joa和方若盈很快就要回伦敦,齐焉家的车也已经在大厅外候着了,男喊方知有:“走了。” 刚刚挂掉电话的方知有推着行李箱,默默走到费聿身边,一动不动对齐焉道:“要不……你先回去吧。” “怎么过来了?”费聿想起飞机上方知有说的,又看看齐焉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微微挑眉,“不跟他们一起吗?” 方知有想起那通电话,那还是盛月兰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向他求助,他眨眨眼,牵住费聿袖子,语气恳切: “哥哥,可能有事情需要麻烦你了。” 第63章 我来当客人了 【我很少看国内的新闻了,华愈现在是曼姨的表哥在管。——January31th,2025】 一月末,又是临近春节,锦城的车流量跟平时相比只增不减。离开机场时正赶上太阳落山,余晖斜撒进车内迎接似的落在刚回这座城市的两人身上。 “什么事?” 费聿升起挡板,才不紧不慢转头问坐在另一侧的男。 “我妈刚给我打电话了。”方知有也不故弄玄虚,他在从出机场到上车的这段时间构思了很多种解决问题的方法,结果除去费聿这一关键因素,似乎每一种都不那么可行。他只好坦诚开口,“当年的联姻合同,在英国的那一份,从她发现后就被撕掉了。” 方知有不用说,车上人也能知道盛月兰现在面临的是多复杂的离婚程序。二十多年前那份完全没有女方本人任何签字画押证据的婚姻合同,就是婚姻无法继续的有力证据。封存在男方家中的合同被销毁了,按照习惯女方家中应该还会有一份。 要么在华愈,要么在费家。 可惜无论是哪种,方知有都无法直接得到。其实盛月兰给他打这通电话只是跟他表明他父亲拒绝离婚的事实,方知有自动理解成了求助,毕竟那份合同在程序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她有说另一份在哪儿吗?”费聿点头,懂了他的意思,问。 方知有摇摇头,心想恐怕盛月兰自己都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如果你不方便的话,她过段时间应该还会回国。” 只是男几乎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费家现在的人员构成他也听说过,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顿争执。 “没有不方便。” “明天白天我会去一趟公司,顺便给你找一下,如果没有的话,”费聿偏头看他,微微俯身放低了姿态跟他商量。 他敛着眸,鸦羽似的睫毛在高挺鼻梁侧投下阴影,薄唇轻启语气柔和:“晚上去费家行吗?” 方知有看得愣了几秒,心里一空,直到男人没得到回应抬眸看他了,他理智才刚刚回笼,忙不迭点头:“好。” 路边景色越来越熟悉,方知有慢慢意识到这不是去蔚蓝的路,等司机将车停在楼下,他才看出这里是和悦。 两人进门时高阿姨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人时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女人想伸手去接方知有的行李,男先跟她打招呼:“好久不见了高阿姨。” 高阿姨被他唤得一愣,手上动作也忘记了,有些语无伦次,看样是真心高兴:“回来……回来了就好!我继续去做饭了。” “那我……还是住那个房间吗?”方知有提着行李箱站在拐角处,一下有些摸不准费聿的意思,想着万一那间房间有被占用,或者没整理…… “你想跟我睡一起吗?”费聿似是认真听了他的话,一副已经在考虑这个提议的模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知有赶紧解释。 “那可以有这个意思吗?”男人走到人面前去,离得很近问。 “……”方知有没想到对方会这样直接,有些招架不住,“哥……” “还是原来那个。”费聿说完神情很满意,男的反应给了他极大的愉悦。 舟车劳顿,方知有吃过饭就开始犯困,但他还记着费聿答应他的事情, “你去休息吧,明天我让人来接你。”男人语气十分正常,也没了下午那副存心要逗他的样子,方知有应了声,刚要松口气,结果刚一转身便听费聿在身后慢慢道: “如果我能联系上你的话。” 方知有脚步一顿,从这话里听出了其他意思。他离开后换了手机号码,对方经历过跟他失联的时刻,或许他可以理解为心有余悸? 想到这里,男勾了勾唇:“可以的。” 翌日,方知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又在家里休息了一整天,等到接近晚饭的时间,才终于接到费聿的电话。 “醒了吗?”熟悉声音传来,听着略显疲惫。 方知有回答:“早就醒了。” 对面似乎是扬起一声很轻的笑,随即又问:“有好好吃饭吗?” 方知有想到中午的午餐,他今天还只吃了那一顿,霎时有些没底气:“……有。” “我在公司找了,没有。”男人终于将话题引入正轨,语气严肃了不少。 第84页 方知有本身就没抱多大期望,这样私密的东西也不大可能放在公司,他想提醒男人别忘记昨天说过的话:“那……” 他刚开口,费聿每次都能准确猜中他内心所想:“到楼下了,下来。” 费家老宅是一座矗立在远离城市喧嚣地段的庄园,整体建筑偏中式,磅礴大气。 方知有在车上看着这与自己家完全不同的建筑风格,觉得很是赏心悦目。他于是转头问费聿: “你小时候住在这里?” 司机在前排专心开车,挡板之后的巨大空间内只有两人,费聿目不斜视,依旧表情淡淡,看着不像高兴的样子:“偶尔。” 方知有还想问什么,突然瞥见别墅大门口道路两旁分别站有两列正式着装的人,为首的一男一女看上去都有些年纪了,不过依旧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状态也神采奕奕。 两人刚下车,女人凑过来,微微鞠躬,态度恭敬谦卑:“费先,这次回来住几天?” “待定。” 方知有看费聿在车上的样子以为他很不喜欢这里来着,还觉得男人肯定不想多待,说不定今晚就要走,结果…… “方知有。” 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方知有被唤回神,下意识第一反应就哎了声。费聿示意他跟着走,男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穿过花园,池塘,回廊……原本以为差不多要到了,结果方知有一看还有好长的距离。 “以前没有这么远的,后来扩建了。”费聿在他耳边轻声说,“马上就到了。” 方知有点头,正准备开口,忽然本应该静谧的环境内传来一阵巨大刺耳的喧哗声,男挑眉有些意外,开始循声找是哪里在闹。 身边的费聿表情收敛,仿佛变回了那个管家庄重语气唤的“费先”。 “费少,你上哪儿去了,赶紧过来继续喝!”粗犷的男声几乎是吼出声,伴随一阵哗啦啦的泼水声音。 “别他妈灌老子酒了,等会儿晚上还没开始我就醉了!”这道声音方知有觉得有些耳熟,他看了看费聿的表情,猜到等会儿可能有好戏看了。 紧接着又是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醉了就醉了呗,反正这是你家,我们还能怎么着你了?” “我去你……” 声音戛然而止,眼前本应该正嗨的party跟被摁了暂停键似的呈现在方知有费聿二人面前。 “哎……哎哥。”费承泽连滚带爬地从泳池里出来,站在两人面前时只穿了一条泳裤,有些褪色的一头白金发正不停往下淌水,“你怎么来……回来了?” 他背后一群所有人身上布料加一起都凑不出一身衣服的男男女女停止了玩闹,脸上的表情或激动或尴尬,齐刷刷看向这边。 方知有大概知道了这是怎样一个情况,估计就是开泳池趴撞上家长回家。脚下草地已有湿痕,他往后退了一步,还不忘瞥一眼费聿的神色——那叫一个山雨欲来,冷若冰霜。 眼前这位也算是熟人了,虽然他还没注意到自己,但方知有大发善心,淡淡为费承泽默哀了几秒。 “处理一下。”男人虽然是不常回这里,但这座庄园永远且只属于华愈的主人,费聿的声音不重,身后管家等人听见后便纷纷点头,朝着一众年轻男女前去了。 “是你?”费承泽根本没功夫管背后那一群慌乱,目光在看清方知有的那一刻就黏上去了,一脸意外和……惊喜? “是我……快把衣服穿上吧,小心等会儿感冒了。”方知有实在不习惯跟一个裸男作过多交谈,在这寒冬腊月的他看着都觉得冷。 结果话还没说完,费聿离开的脚步停住,回头淡淡扫了方知有一眼,男立马忘掉这场对话,迈步就要往前追。 “方知有?” 身后有人在叫他。 费聿跟他两人同时回头,场面太混乱,他们好半天才找到声音来源。那个站在泳池最里侧的裹着浴巾的男人,竟然是邹文耀! 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学院办公室,至今已经过去好几个月,没想到在这种情景下居然又见面了。 “什么什么?你们认识啊?”费承泽一脸懵,眼珠不住地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哦,一个学校的。”方知有想起邹文耀家境也不赖,和费承泽这种人认识也不算多意外,他收回目光,不想再多说话,只当是没看见,“不熟,我们先走了。” 等终于迈进中心别墅的正大门,方知有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儿,被一道中气十足的男低音吓了一大跳。 “费聿回来啦?你看看你!也不早跟我说一声,我好让他们安排下去……” 门口的男人看着跟方知有的父亲一般大的年纪,只是明显没有方父会注意保养自己,显得整个人佝偻又苍老,跟声音一点儿也不搭。 他身边还站了个富态雍容的女人,一头贵妇卷发,满手的红指甲,眼睛放光地盯着费聿看。她目光一转看到了方知有:“这位是?” 方知有正想着这样尴尬的氛围要怎么介绍自己,难不成直接说我是来你们老爹书房翻东西的? “你想先吃饭吗?”身边费聿的声音将他从莫名的幻想中拉出来,方知有不知道这是哪出,便顺着他的话说:“行啊。” “啊,好啊,我刚通知厨房了。”贵妇人闻言笑着将两人请进屋内,那笑方知有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吃过饭就留在这里呗,我们费聿好不容易带客人上门呢!” 第64章 够资格了吗 【他不会离开锦城的,他跟我说过。——February5th,2025】 这房子大到简直跟座酒店一样,方知有费聿二人在这对夫妻热情异常的举动中一个别扭一个自若地进了门。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下去,庄园灯光四起,庭院内小型建筑外观顿时流光溢彩。 “费聿这次回来准备待几天呀?你看真是的,也不早跟我们说一声……”偌大的客厅内,几乎是刚一坐下,中年男人便迫不及待开口。 “哎呀回都回来了你还纠结这个干什么啊,人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当舅舅的多跟小辈聊聊工作……”贵妇人一挥手打断,故作嗔怪面向丈夫。 方知有坐在一边安静听着,算是知道了费聿为什么在提到费家时总那副神色了,这对夫妻表演成分太重,像是怕别人看不出来他们不欢迎这个侄子一样。 两人话音落,纷纷闭了嘴看向费聿,在等他给出一个答复。后者直接忽略了寒暄部分,转头向方知有介绍道:“这两位是费承泽的父母,费叔叔和季阿姨。” 方知有装得十分乖巧,立马接话:“费叔叔好,季阿姨好。” “哎哟这孩子长得真标志,还认识我们家承泽呢?”季女士看着方知有挤出一个稍微违心的笑,话里的重音全放在“我们承泽”上。 仿佛是感受到召唤,远处一男大大咧咧地走过来:“怎么在聊我呢?” 季女士看见儿子眼睛一亮,招手让他过来坐:“你哥哥回来了嘛,还带了个朋友,他说认识你呢。” 费承泽的目光落在费聿身上时瞬间变得比看到他爸妈还恭敬,临近沙发那块甚至下意识想鞠躬:“哥。” “你的朋友们都走了吗?”费聿只是随口一问,费承泽跟个鹌鹑一样紧紧贴着他妈坐下:“嗯,都在换衣服了。” 方知有想起上次在酒吧费承泽跟他炫耀的那个样子,再看看男现在的模样忽然想笑,憋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咳……那个费聿啊,你上次说的新品临床试验分期怎么样了啊?”等方知有回神那一瞬,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含含糊糊,一转头对上费父审判的目光,他也不是个傻的,知道了接下来的内容莫约不是他能听的,随意找了个借口出去透气了。 方知有在鹅卵石地上慢慢走,心想也不过就是把饭后散步时间提前到了饭前而已,他东逛西逛,直至某处花坛的草丛边停下了。 “就他哥旁边那个男的,是我直系师弟。”交谈声被掩盖在草丛之中,方知有意识到这应该是费承泽那些还没来得及走的朋友,他不打算打扰,迈步就要离开。 “外国籍的,算半个洋人吧……哎应该就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说不定人家在国外也玩得很花咯。” 方知有收回迈出的那只腿:“?” 他感觉像在说自己,不确定,正准备继续听听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在这里啊。”费承泽一副一听就是烟抽多了的嗓子,大声问。 “……”方知有沉默半晌:“你怎么来了?” “哎,他们聊的话题我都听不懂,我溜出来的。”费承泽那顶张扬发色下的脸在说这话时竟隐隐透露出几分朴实之感,不过很快一抹狡黠闪过他的眼眸,“你跟我哥一起回来的?” “对。”方知有对他这个“我哥”有点不爽,一股不妙的预感闪过心头。 下一秒,对面男忽然举起双手比了一个恶俗姿势,难掩激动:“你们是不是这种关系?” 第85页 方知有看得眉头一拧,往后退了步没做解释。 “他上次来找我就是因为你,你们在一起了吧?”费承泽显然对他俩的事感兴趣得很,一个没注意就说漏嘴了。 “因为我?”方知有敏锐注意到这句话,“他找你干什么了?” “就是上次酒吧啊,他跟我说无论你问什么我都说在蔚蓝。” 刚还表情冷淡的漂亮男在听完后沉默了好半晌,一边的路灯光打在他侧脸,暖黄色调显得他五官精致又立体,像是从城堡油画里走出来似的,费承泽又看呆了,场面就这么冷却。 “但是我估计这个也傍不了多久吧,那个男人对他挺冷淡的你们看不出来吗?就刚才……” 话音将两人拉回现实,他俩刚才交谈声都那么大了,泳池边上的人居然没听到,还在聊他。方知有有些无语,他一下子就猜到是谁在说话,费承泽睁大了去扒拉草丛,他放轻了声音问:“谁啊?他们在说你吗?” 方知有不想回答,费承泽又听了几句,他这下就算再傻也猜出来了,男看看方知有,又看看泳池那边,瞪大了他那双狭长小眼。 下一瞬,他做出了一个令方知有意想不到的举动。 男犹如一条灵活的豪猪从草丛里钻出去,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脚踹在了邹文耀身上。 平静泳池又溅起巨大浪花,邹文耀从水里冒出头,一脸不可置信:“你几把是疯了?” “我去你的,谁让你在背后乱嚼我嫂子舌根?”费承泽面红耳赤,声音响得方知有怀疑整个庄园的人都能听见。 周围还没走的人乱做一团,有去拉费承泽的,有去捞邹文耀的,现场氛围比party热闹多了,方知有担心等会儿把费聿他们引过来,只好绕过那片草丛,中断了这场闹剧。 “干什么呢?”男不大不小的温和声音响起,似是真的在询问情况,可一群人大概是出于心虚,在看清他后纷纷停下手里动作,画面诡异地停止在方知有面前了。 “邹文耀,忘了跟你说,我那里有一份你的录音,之前不小心摁到的。”方知有一上来就直指邹文耀,面对这种人,他懒得拐弯抹角,“你可以猜猜是什么时候录的。” 本来还心存侥幸的人在看见方知有不屑的神色后意识到自己说的话肯定是被听了个干净,邹文耀站在泳池边浑身湿透狼狈不已,脸色刷一下惨白。 别人一头雾水,他是知道方知有在说什么的。邹文耀正要恼羞成怒破口大骂,被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保安围住了。 “你赶紧走吧,等会儿我哥来了你就不是被踹一脚这么简单了……”费承泽跟邹文耀估计交情也不深,此时已经完全站在方知有这边,看样还在着气。 周围还在逗留拍照的人员看见此番场景也不好意思再待了,纷纷向费承泽道别。 晚餐就在别墅的餐厅里用,方知有跟费承泽一前一后落座,回来的时间正好赶上饭点。十分钟前两人还站在泳池边上看着邹文耀跟条落水狗似地一步一个湿脚印走出视线范围之中。 整个饭局上除了那对夫妇依旧在滔滔不绝外,其余三人基本都没怎么说话,费聿时不时点头,费承泽时不时被训斥两句。 方知有游离在这份刻意伪装做出来的其乐融融之外,猜出来了这对夫妻在这个家里没有什么实权,唯一能让他们骄傲的大概就只有这栋房子的居住权吧。 所以费聿从头到尾没提合同的事,方知有也不意外。 饭后管家将两人领上三楼的房间,方知有跟在费聿身后,等到人进房间恭敬点头:“那我就先下去了,费先。” “?”方知有还等着管家将他带去自己那间,结果后者会瞬移似的几秒就不见人影了。 “那我睡哪儿?”他站在门口有些无措。 “床上。”费聿看他一眼,还反问了句,“不然呢?” “啊……哦。”男本来想假意推脱一下的,后来一想都在一张床上睡过了还怕睡一张床吗,顿时卸下疲惫想往床上倒。 没倒下去,被某人半路拦腰抱起来了。方知有被迫享受了一次免费蹦床,凑近费聿时有些脸红:“干什么?” “去洗澡。”男人开口。 方知有敢怒不敢言,拿了浴袍乖乖进浴室去了。 等两人都整理好时,夜已经很深,方知有化成一滩占据了整张床,一看时间又忽然惊坐起,一脸看透一切的笑容:“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等凌晨去拿合同?” “为什么要凌晨?”费聿能感受到男在高兴,但他看不懂为什么。 “不是吗?”方知有一愣,“就是等他们都睡着了……我们再……” “你想什么?”男人有些无奈,上前靠近方知有,解释道:“凌晨有凌晨的事情要做。” “晚饭之前我出去看到邹文耀了,”猜错了,不过方知有并没当回事,他潜意识里无比信任费聿,觉得对方答应他的事是一定会做到的,他一点儿也不担心,便开始扯别的,“你知道吗?他居然在背后说我坏话,后来被费承泽一脚踹水里去了。” “可惜,我没上去补一脚。”男说着发现有些遗憾,眨眨眼看向费聿,希望哥哥能给他一些让他满意的反应。 遗憾的是费聿好像对他说的事情并不关心,只是表示知道了,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方知有正觉无聊,自己小腿突然被人握住了。 “你跟费承泽关系挺好,”男人的声音像夜风吹过树林,方知有腿上那抹温热越发往上,“你还挺关心他的?” 不提都还好,一提方知有算是彻底想起来了,当时的蔚蓝就是彻彻底底为他打造的笼子。男顿时起了些恶劣想法,故意缓缓道:“他挺好的。” “是我哪里不好吗?”费聿的手顿住了,强迫人看向自己。 方知有并不扭捏,半开玩笑半认真点评:“你对我很凶。” “如果一直这样,那我还是更喜欢之前的你。” 最后一句是假的,现在的费聿,从他看到的第一眼起,魂就完全被勾走了。好不容易忍痛过惯了没有他的日子,对方还主动找来了,方知有快喜欢死了。 “撒谎。” 对方慢条斯理,高大身体越靠越近,手也往上。这是那晚在吉雪沃塘没做完的事,方知有很懂事分开腿,正要往后仰,就听费聿俯身在他耳边吹气,似是报复: “你也变了,比之前更浪了。” 深夜,别墅三楼,费承泽收到消息立马将东西给人带上楼去,他原本还以为自己能沾点光看到什么香艳画面,结果开门的事穿戴齐整甚至能称得上一丝不苟的费聿。 费承泽连忙将东西递过去,点头哈腰朝房间里说:“哎哥,哎嫂子,那你俩慢慢玩,我就不打扰了……” 床上窸窸窣窣一阵动静,方知有的抗议声传来:“别叫我嫂子!” “啊?哎哎行!你也是哥行了吧!”费承泽丝毫不在意这个称呼,尝试几次发现在费聿的遮挡下什么都看不到后,只得遗憾离场,“那两位哥,东西送到了,我就先走了,祝你们度过一个花好月圆……” “砰”地一声,门被关上了,费承泽话都没来及说完,毫不留情被拒之门外。 次日上午,九点多三楼依旧没点儿动静,费家夫妻在餐桌边坐了半个小时了,都快让人上楼去请之际,两人才一前一后地出现在餐厅。 方知有坐下时,表情扭曲了一瞬间,他早上起来看时身上青青紫紫不说,大腿根一圈也是红肿的,一碰就疼,更别说某处隐秘了。 男悄悄瞪了费聿一眼,眼神意思为:昨晚都让你别打了! 费聿当然注意到了,他笑了笑,意思是:你不是乐在其中吗? 方知有熄火,他当时确实爽了,压根儿没考虑过第二天的事儿,现在后悔了,但显而易见后悔没用。 早餐快要结束之际,季女士问起了费聿今天的安排,男人给出一个猝不及防的答案:“我们去外公书房找一份合同。” 早上一出夫妻俩本来就憋着火,费父脾气暴躁些,语气不善:“什么合同啊?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会在小叔房间里?” 费聿还没解释,他也不打算解释,就听对方继续刺道:“还有,什么叫你们?你去也就算了,他一个外人去算是怎么回事?” 季女士一听丈夫发话,赶紧跟着帮腔,原形毕露完全没了昨天那副假和善模样:“就是,他有什么资格进费家的重要房间?” “妈!”费承泽眼皮猛地一跳,当即制止,事实是显然来不及了。 费聿依旧保持着良好的姿态,脸上表情也看不出气的迹象,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平静外表下掩盖着的怒意: “他也是外公的外孙,我妈的亲侄子,这个资格够吗?” 夫妻俩双双愣住,还是费父最先反应过来,他想起他那个跟费家断绝关系的表妹,顿时有些惊恐:“什么?你是说……” 第86页 年轻但手握重权的男人显然不给他发问的机会,直接打断: “如果不够,他还是我爱人,未来要结婚的人。” “现在够资格吗?” 第65章 如果有如果 【你说的对,我应该去找他。如果他还在等我,如果有如果。——February8th,2025】 时间以一种微妙的姿态包裹着众人流逝,空气里的最后一丝水分也被榨干。 方知有茫然地微微张唇,费聿说的话反复在他心里回荡,好像是一滴水汇入大海,无影无踪,只余海面平平,微风徐徐,一个人知道那里曾荡起过怎样的涟漪。 餐桌上的另外三人竟然出奇安静下来,满目震惊地将眼神放在二人之间来回。 后来他们俩是怎么在那些包含万千的目光里离开餐厅的,怎么上楼的,方知有通通不记得了。等他再次被阳光晒透,站在巨大落地窗边缓过劲儿来时,费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在他眼前晃了晃: “应该是这个,需要打开看看吗?” 方知有云游天外从盛夏走到皑皑的一颗心突然又落回这个不算大的书房里,他定定看着费聿手里的东西,喉咙有些机械地发出声音: “好啊,看看吧。” 几张纸刚被拿出来,方知有第一眼就看到了合同上印刻着的女人的曾用名——费诗云。 他伸手捂住了那块,停顿几秒,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等他重新看向费聿的眼睛,似乎是已经整理好了心情:“还是不用了,Joa会给她带回去。” 费聿点头,他听方知有说过两个女是今晚的机票。男人站在桌边,又重新将文件密封好。 方知有看他泰然的动作神情,想说的话到嘴边转了又转,最终还是咽回去了,现在不是聊聊的好时机。 两人光明正大下楼就要离开,费家夫妻像是才理解完那番话的意思,费父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费聿的手都在颤抖:“你们俩干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诗曼诗云两姐妹知道吗?” “费聿!你就不怕我告诉诗云?你一个当哥哥的,也算是半个长辈,你……你就这么带弟弟?” “长辈?外公外婆算计自己亲女儿,舅舅为了抢家产把侄子赶出国,”费聿没看他,很平静在陈述事实,“那这是费家的传统?” “我看你简直要反了天了!”年近五十的男人被气得差点站不稳,季女士连忙在一边搀扶,还不忘死死瞪着费聿,她张嘴正要说什么。 方知有迈步,站在费聿身前,朝夫妻俩微微点头:“我妈她什么都知道,曼姨也知道,不劳费叔叔担心。比起我们两个,她应该更恶心你们再去打扰她。” 话落,对面的两人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忽而变得精彩纷呈,霎时间竟然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方知有看差不多了,临走之际还不忘跟两人打招呼: “费叔叔,季阿姨,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汽车驶出庄园的这段路,方知有远没有来的时候兴奋,他托着一身疲惫,靠倒在座椅上补昨晚放纵太过缺失的觉。醒时他整个人以一种很舒服的姿势被圈在费聿怀里,男人还没注意到他,正侧着头看窗外。方知有第一次发现这个视角的费聿也这样好看,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 当然被发现了,费聿垂眸看他,眼里零星闪烁过笑意,不过方知有装作没看见,他撑着身体又坐回去。 春节快要到了,锦城城市道路两旁高高挂起了灯笼,连绵不绝的红从方知有眼前闪过。况且今天太阳也太强烈,刺得他眼睛疼不说,竟鼻头一酸莫名产股流泪的冲动。 和悦顶层,艳阳午后,方知有坐在他曾经待过很久的阳台,脑中不断闪回费聿说的话,手指不断敲击桌边,紧锁眉头的神态连自己都没注意到。 “气了吗?” 温沉如水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带着几分罕见的和煦,费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方知有身后,男人语气里第一次有些微妙地无措,他问:“因为昨天还是上午?” 方知有没接茬,他很认真:“你不该那么冲动的,哥。” 什么爱人,什么结婚,太荒唐了。 他承认他在刚见到费聿的时候确实不知天高地厚地幻想过,毕竟谁不想跟年少相爱之人共度一。 可那也是以前了,在他一无所知的以前,他什么都敢想的。 “我没有冲动,你不能离开我,”费聿依旧在太阳洒下的阴影里,他一字一句:“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伤害过你,不论原因,这件事情不是假的。”方知有感觉回到了吉雪沃塘那个凉风吹动窗边穗的夜晚,他问, “那个视频你私下看过多少遍?” “我没有受虐倾向。”费聿答。 一辈子太久了,谁也不能保证五年不会成为一根尖刺,尤其是当初的断崖式分离与背叛,会不会等这一阵的爱潮退去,又会露出尖锐,刺伤两个人身不由己的人。 方知有不说话了。 费聿拿他没办法,从很远以前跟他讲: “你爸当初找到我,让我照顾你。我没拒绝过。” “当初以那样的方式让你知情……是我欠考虑了。我不知道你过病,不知道那些话不是出自你本意。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我不会站在这里。” “可我什么都拥有过,也什么都失去了,不想最后连只剩你,我也抓不住。” 你十八岁的那场告白,应该我先开口的。费聿没将这句说出口,只是自顾补全了最应该由他说的话: “方知有,我不想跟你分开。” 一模一样的话时隔多年再次被提起,方知有恍惚闻到了海风和蛋糕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沉默好久。久到费聿都以为他又会退缩,再也不复当初义无反顾的勇敢。 “对啊。”方知有嘴角勾起一起或许可以被称之为笑的弧度,他恍然大悟,“你也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人一仅有一次的勇敢,他早就在十八岁那年,全部交给费聿了。 一千多天以后那个人站在他身后问,就像当初年少时胡乱开玩笑假设的请问我可以吻你吗的玩笑一样,不,更庄严。 他像在问,请问你愿意再为了我勇敢一次吗? 因为,我也只有你了。 非要说时间带来了什么,其实它给予的东西远不及掠夺的多,所以我只有你了,你也只剩我了。 “Joa她们今下午的飞机回伦敦,你要跟我一起去机场吗?”方知有从阳台走向阴影里,路过费聿身边时问。 两人赶到机场时,Joa方若盈已经站在安检口等了有一会儿了,两个女一个神色焦急,一个眼眶通红。 “怎么了这是?”Joa一直朝方知有挤眉弄眼,可惜后者什么也没看出来,还是问了。 方若盈默默走到一边去,方知有自觉跟她到了一边,女抬头,眼底全是恐惧: “你爸妈要离婚了?” 说这话时方若盈不安地薅着外套袖口上的毛,试图从方知有口中获得一个准确的答案。 “应该是快了。”方知有这下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男没有隐瞒。 “……”方若盈今天没有化妆,脸色一下却变得无比惨白,她有些不敢再看方知有的眼睛,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呢……不该是这样的啊……是我对不起你,你那么好,都怪我……” 女孩这副忐忑愧疚的模样让方知有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的那天,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化着浓妆脚踩恨天高去到他的病房,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挑衅。 “你不用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说完全不介意是假的,但方知有不想在这种事上多花力气,他伸手拍了拍女孩肩膀,放缓语气,“他们的事情太复杂了,我想有没有你和你妈妈,最终都会是一样的结果。” Joa密切关注这边的情况,眼看觉得差不多了才吼道: “走了,方若盈!” 他说的话不知道女孩有没有听进去,总之进安检时Joa朝方知有挥手说一切有她,也不知道是说的送文件还是安慰方若盈。 飞往希斯罗的航班在日落前成功起飞,方知有站在机场大厅长叹一口气,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被带走了,说不清楚但心底时空时满。 几个月前在来锦城的飞机上他做了一个梦,是个很坏的梦,眼泪滴落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砸向这座城市。于是很多人很多事都成了命中注定的安排,只等他降落。 下飞机后他紧接着又做了一个梦,过程曲折但整体算得上圆满,一直到现在,方知有还像置身梦里。 好梦一场,但长久不醒。 方知有到现在都还记得入学那天S大路边堆了很多银杏叶,如今却招摇着绿一簇一簇挂在枝头。曾经费聿送他来学校时穿的那件略显笨拙的羽绒服被收了起来,他换上了短袖和齐焉常常穿梭在实验室和导办之间。 对,因为锦城又是夏天了。 【正文完】 两年不过是一眨眼的瞬间,盛月兰和他父亲成功离婚后方知有再也没回过伦敦,从前最宠他的父亲依旧会给他打电话,方知有依旧能和他开玩笑,父子的关系从来很好,即使双方对发过什么都心知肚明。 Joa小姐的求学之路遍布世界,去了大藤攻读心理学博士。方若盈和母亲搬去了曼彻斯特,她现在成为了一位初级设计师。 整个世界都在朝着欣欣向荣的好光景发展,盛月兰女士却悄无声息地断绝了和儿子的联系,方知有只知道她去了地中海旁边的一座小镇活。 方知有和齐焉的毕业答辩踩着六月结束了,三年的研究涯结束,毕业那天男收到了很大一捧木绣球,比他十七岁那年开的还要鲜艳。 费聿站在路边等他,男人不再像多年前一样略显傻气将花举在胸前,他自然把木绣球递给方知有:“毕业快乐。” 齐焉在一边鬼叫,方知有转头就去踢他,两个人又是一阵闹。 毕业旅行方知有费聿选择故地重游,和曾经一样的路线。摩尔曼斯克最适合冬季出游,他们却两次都奔赴那座城市的夏天。 捷里别卡尔的六月底人烟稀少,他们再次登上那艘追鲸的船,却不见和当初一样喧闹拥挤的人群,格陵兰鲸依旧,时不时跃出水面亮相。 方知有隐隐感觉费聿一直在看他,但转头又发现是彻底的错觉。 终于,等到下了船,看到了岸边那座熟悉的秋千。 方知有刚刚走过去坐到秋千上,费聿站到他身后,男还以为他是要来推自己,双手都握住了绳子。 转眼间一枚在阳光下闪烁着浅绿色细碎光芒的戒指出现在他眼前,造型,颜色,一如当年。 方知有几乎要惊呼出声,最后还是强忍激动压低了声音问:“怎么在你这里?” “有人寄给我的,她说这算是毕业礼物。”费聿语调含笑,两人头挨着头离得很近。 “那你送给我的毕业礼物呢?”方知有看见遗失的旧物,是真的高兴,没忍住就想逗逗费聿。 “我可以给你戴上吗?”费聿问,却说出了一种你可以给我戴上的决绝。 不再是年少时的一个简单的日礼物,这意味着很多,比如原来一枚戒指真的可以勾住一个人的一。 方知有没说话,怔怔看着费聿,这才发现男人手上的戒指在颤抖。 他忽然想笑,觉得实在不是好时机,又听费聿重新问: “你愿意,和我再也不分开吗?” “……” “我,愿意。”方知有紧紧回握,他一瞬间想说很多,却又觉说再多也没用,只好郑重补充,“有没有这枚戒指我都愿意。” 过去分离,伤痛,苦楚,那些曾以为会永远困住他们的东西,最终也只是如风如流水般从指缝划过,留下几缕凉意。 他们知晓,时间最终晒干满地狼藉。 他们也知晓,此刻,世界尽头,所有的呼吸纠缠,慢语呢喃,会有人替彼此记住。 至于眼泪,海水。 潮涨汐落,既往不咎-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