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又被他的心尖宠扎心了!》 1. 兵临城下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 时【鹤洲·中都】离渊,灭秦氏以立大齐,渊次子借宣武门之变夺权,改年号为——天命。 天命五年,西门关。 “城上的人听着,你们的将军已被我们生擒,打开城门,饶尔等不死!” 几个小卒在城下叫嚣。 “九爷,您确定,这白面书生就是?……” 城下阵营中,两个身形魁伟的男人格外引人注目,一个遮了一只眼,一个遮了半张脸。 “不可!——” 被缚手跪在城下的白面书生,毫不犹豫地冲向旁边的尖刀,身体被刺穿的那一刻,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痛快! 黑纱遮面的男人在马背上纹丝不动,一双瑞凤眼冷冷地盯着城门上方的鲜红大字:“西门关”! “嘣——” 城门被股劲风从里面撞开,一匹白色战马仰身而立,随着一声嘶吼,马背上的银面将军手执长枪,冲向城外的千军万马。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西京大军慌作一团。 “离六郎!” “是离六郎!” “他才是冷面寒枪离六郎!” 离晚自知今日已入死局,但她的命,又岂是那么容易能拿到的? 红缨旋转,烈焰嗜血,她就是要将他们拉入无间地狱的冷面阎罗。 须臾之间,敌军前阵已尸横遍野。 镶在脸上的银色面具渗入汩汩鲜血。习惯了二十五年的禁锢、二十五年的撕裂之痛,如今依旧能够轻松挑起她的神经,引领她杀出条条血路。 “将军!……” 漫天黄沙中,一抹抹红衣踏马而来,她的娘子军! “不要!——” 她一生戎马,战场注定是她的归宿,可她们,风华正茂。 五年前刚到西门关就组建娘子军,不过是为了证明女子也能舞刀弄枪罢了。她和府里的老学究们一时赌气,便端掉了所有的青楼,从里面挑选出百来个愿意跟随她的姑娘,虽然每日也有操练,但却未像对待正经将士那般严苛。 她们以为能骑上战马,会舞弄刀枪就不枉“娘子军”的封号了?莫说大齐皇帝从未给过这封号,连她们手中的刀枪,也从未开过封! 上千支冷箭,乌压压地直向离晚身后射去,袅袅红衣顷刻倒地。 离晚分神的瞬间,也被四面而来的利刃刺入。 “哈哈哈哈……还是九爷好计谋啊!诓来个假六郎,引来个真六郎!” 为首的独眼将军,对着黑纱男低颜谄媚,见他不理自己,只得暗暗翻了个白眼,勒紧马绳,在亲兵的护卫下缓缓靠近前阵。 “呸,真晦气!叫声那么大,还以为有多能耐,浪费老子那么多支羽箭……啧,啧……可惜了……” “独眼”不仅心疼他的羽箭,看着这些倒在地上细皮嫩肉的美娇娘,也甚觉可惜。 气息几乎耗尽的离晚,被“独眼”的公鸭嗓惊醒。 是他! 只见银面将军的皮甲上血柱狂涌,身体却本能地一跃而起,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长枪已穿过“独眼”的心口,深深扎进“西门关”上。 二十年前…… 原本在执行任务的她,被线人出卖,一睁眼,竟成了“西门关”下一个正在被亲爹箭指眉心的五岁稚童。 她成了齐国公离渊的幼子,确切地说,是幼女,一个连姓名都不配拥有的妾生弃女。 离晚,是生母秦蓝给她取的名字,是只有娘亲和胞兄离季文叫过的名字。 离六郎,是她在战场上的名字,是她和胞兄共用的名字。 现代特种兵出身的她,前世功绩显赫,闯过枪林弹雨,却差点承受不住五岁离晚的记忆:一出生就背负“双生不详”的咒骂,离渊便在她脸上镶了半块铁面具,那是用烧红的铁,硬生生地烙进肉里! 娘亲装疯护她苟延残喘,直到她五岁,秦蓝真的疯了! 那时,刚苏醒的“离晚”,一睁眼,便是一支利箭正对着自己。 顺着箭身望去,可不就是她那高高在上的父亲吗? 箭矢最终射向了城楼,但划过她心口的伤痕,从未消散! “啊……齐国公箭下留情!……”城楼上立刻传来“公鸭嗓”的惨叫声,“快,快,快……快把秦氏一族,全给我绑出来!——”他一边捂着流血的眼睛,一边鞭笞着秦氏的家丁。 那时城楼上的“公鸭嗓”,正是今日的“独眼”。 城楼上哀嚎四起,不一会儿,“西门关”上便挂满了秦氏的首级,男女老少,鲜血淋漓,全是她娘亲——秦蓝的至亲! “不、不、不!……离渊?……国公爷!……离渊!——” 离渊没有理会跪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的娘亲,仍旧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该死!他们全都该死!哈哈哈哈……死得好!死得好啊!哈哈哈哈……” 秦蓝牵着五岁的她走到“西门关”三个大字下面,癫狂地哭着、笑着。 赤脚趟在血雨中,纵然身经百战的她,也被那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不寒而栗。 …… 此刻,“独眼”在离晚的面前重重摔下马,她又被溅了满眼热血,意识开始模糊。 一切从这里开始,真的就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恍恍惚惚间,她瞥见了一双凌冽的瑞凤眼,熟悉的悸动又从心头窜上来,依旧想要击碎她冰冷的面具。 “冷面寒枪离六郎,哼!……” 皋泽?胞兄那些老学究中最不显老的一位——皋泽!是他出卖了胞兄? 怎会是他?! 枉她差点视他与别人不同…… 可笑! 两世戎马,竟然也会被儿女情长迷了眼。 可恨! 自己已无力扎穿他的心—— - “梚梚……快醒醒梚梚……” 离晚被一阵香软的女儿声叫醒,眼前是个脂粉斑斓的少女,一看就不是位善茬儿! 顾不上已经饿空了的肚子,离晚颤抖着双手往脸上摸索……面具呢?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难道,又重生了? 抚过软滑的脸颊,离晚暗自腹诽:上一世,在那个文献里从未出现过的朝代,她拼尽一身伤痕,却只挣得二十年的刀俎余生,最后还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这一世…… 少女注意到秦梚梚的眼神,由疑惑变得冷漠,最后只剩下决绝。 “梚梚,你怎么了?” 这样的秦梚梚,居然让她感到有些心虚。 “傻丫头,你都在祖母面前以死推拒斛律家的婚约了,怎么不继续按照 我教你的说呢?只要告诉祖母,你心悦世子,而且已经是世子的人了,祖母定会成全你们的,哪还会这么罚你呀!你不知道,世子这几日……” 就在少女对她讲述,那个世子这几日怎样茶饭不思的空挡,秦梚梚的记忆嗖嗖袭来。 这一次,她竟然成了上一世的姨母——外祖父秦崧的小女儿,秦梚梚! 她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西门关”! 好在这一次,她是已经十四岁的秦梚梚,而不是认人摆布的五岁离晚。 “二姐说的是,我都听二姐的。二姐带吃的来了吗?” 秦梚梚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饿死的吧! 所以上一世,离渊以此为借口,哄着五岁的离晚和装疯的秦蓝,带着十多万人的队伍,不远千里,来为这边一个二房庶出的秦梚梚吊丧。 啊呸! 上一世,为了保全被渣爹逼疯的生母,身材高挑的她,十岁就领兵打仗、血刃沙场,和胞兄一武一文、一暗一明,拼杀十四载为离渊夺了鹤洲皇帝秦牧的天下,建立大齐。 “宣武门事变”后,她又为新皇戍守西门关,抵御西京的频频侵犯,最后却命丧皋泽的背叛。 今日,她既以秦梚梚的身份重新回到西门关,断不会再做别人手中的刀刃。 “你想通了就好……怪不得祖母经常夸你听话、懂事呢!前几日可叫我担心坏了,真怕你在这件事情上死脑筋……饿坏了吧?” 秦伊一拿出食盒,她当然不能让秦梚梚饿死,否则,世子又要缠着她不放了。 秦梚梚一边吃着,一边听着二姐的“教化”,说来说去,都是要她向众人承认,自己和世子已经有了苟且。 真当她傻吗? 吃饱喝足的秦梚梚,被秦伊一拽着出了柴房,去找祖母“坦白”。 “诶诶诶,伊姐儿这是要把人带走?”徐管事揣着一袋白面,正要伸手去扯大铁锅里刚刚炖熟的鹅腿,就见两个小娘子一前一后,从对面的柴房里往外走。 她欲上前阻拦,突然一股劲风袭来,怀中抓空,瞬间火花四溅、天崩地裂! 嘣—— 连大铁锅都被炸得不知飞去了哪里! 秦伊一吓得惊声尖叫,被赶来的家丁护着离开了后院。 秦梚梚扫了眼面目全非的厨房,紧了紧拳头,昂起头、重重地跨过门槛。 想要饿死她?呵呵……那大家都别吃了! 秦梚梚攥紧手中石子,跟着秦伊一走在侯府大院的回廊里,这个曾让她经历两次灭门之难的地方,纵然一路桂花扑鼻,她却心如刀割。 “祖母,厨房,厨房……还有妹妹她……”刚踏进房门,秦伊一就迫不及待地朝里面喊。 “放肆,平日教你的礼数都抛诸脑后了吗?”玄婳一把抓住秦伊一的胳膊,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拉着她一齐向主位上的贵妇行礼。 秦梚梚本就是跟着秦伊一后面进来的,这会儿被玄婳挡在身后,索性又往后退了一步。一屋子各色脂粉味儿,正呛得她张不开嘴。 “这……应该就是伊一吧?生得和大夫人一样明艳动人!”贵妇上下打量着突然闯进来的少女。 虽然有些姿色,却不及躲在她们母女俩身后的小丫头,温软娇俏,再过两年,那丫头定是个勾魂摄魄的角儿。 “后面的丫头是谁?” 2. 胡闹 “这孩子!还不快出来给长公主行礼?叫长公主见笑了。” 坐在一侧的胡莲英万没有想到,素日里胆小怕事的秦梚梚,为了一个孙世子,先是以死顶撞她这个长辈,如今还敢闯到长公主这里来。碍于身份,她又不好发威,只得压着怒气朝主位谄笑道。 “这是二房的丫头,一出生就没了娘,曦月带大的,性子也随了她,没见过大世面,怕生得要紧!” “哦?” 长得倒挺标志,只可惜身份太不体面。一来就躲在人后,没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二房的?”胡秀又瞥了一眼,便不再看她。 胡莲英就知道,胡秀虽然只是一个弃妃生的公主,却自视清高,连她这个姑母——因为是西京王的庶姐——也不被其放在眼里。更何况一个二房庶出的贱丫头,拿什么跟伊一比? “老夫人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卓儿是我和大将军的嫡长子,父王既赐了婚,我们自不会亏待了伊一。”胡秀看着桌上微微泛青的茶盏,言语间尽是快要溢出嘴角的漫不经心。 要不是因为秦伊一的母亲——玄婳,是岐阳岭岭主的爱女,她才看不上这家的女儿。 当今天下三分,东奉岐阳岭玄真为主,西拜西京胡机子为王,中有鹤洲秦牧称帝。 秦梚梚上一世还是离晚时,与秦蓝母族接触并不多。离晚只知道戍守西门关的秦暮臣,是她的外曾祖,他和鹤洲皇帝秦牧,也是不能公开的双生子。 离渊正是利用这一点,大势宣扬“双生不详”的谣言,挑拨离间后,趁机灭了西门关的秦氏一族。 秦牧和秦暮臣,一个娶了西京王的嫡姐——胡王姬,一个娶了西京王的庶姐——胡莲英;一个在鹤洲雄踞一方,一个在边关家破人亡。 秦梚梚正低着头回忆前世种种,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道身影。 “母亲怎么来了?”少年面色红润,一身华服美冠。腰间的玉佩叮叮当当,不知是在炫耀他身份的尊贵,还是在遮掩他声音的尖锐。 “你外祖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想快点看到你娶妻生子,所以催着我来,早日把你的婚事定下。”主位上的女人看见少年,方把视线从那茶盏上挪开。 西京王年岁并不高,但在九皋山之战中伤了元气。如今兵权都在胡秀的夫君手里,如果能和岐阳岭那位攀上点亲,以后西京的天下就…… “母亲,儿子正想和您商量,这亲是得早点定下来,只不过……儿子要娶的,是她!” 孙卓把秦梚梚从后面拽出来。 “梚梚,你快告诉母亲,我们是不是两情相悦,我们是不是已经……” “胡闹!秦伊一才是王上指给你的媳妇,她一个二房庶出的丫头,给你做妾都不配!” “长公主息怒,都是我们管教不严——梚丫头,还不快退下去!” 玄婳狠狠地瞪着秦梚梚。 她和胡秀已经达成共识,只要两家结成姻亲,西京倘有异变,她定会回岐阳岭,求君父派兵援助。她若能助胡秀的儿子登上王位,那西京的王后之位便非伊一莫属了。 不消玄婳呵斥,秦梚梚被拽出来的那一刻,她就想给那人一巴掌。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上一世被她一qiang刺穿的“公鸭嗓”——孙卓。 石子在她手中被搓磨得更加狠绝,每一次摩擦,都渗透进无穷的力量和噬骨的仇恨,只待她出手的那一刻,掌心的锋芒必将划开所有阻碍。 上一世,就是他背叛了秦家,把秦氏上百口人的首级挂在了城门上,虽被离渊射瞎了一只眼,却叫他苟活了二十年,最后又勾结皋泽来犯她西门关。 要不是现在的自己人单力薄,一定会再戳他个千疮百孔! “世子莫拿小女开玩笑,世子与二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人渣配绿茶,饥火烧断肠。 秦梚梚把胳膊用力往后一抽,袖子被扯掉一大截,露出的雪臂遍布红斑,格外刺眼。 旁边的孙卓吓得连连后退,胃里也似有什么东西要往上串。 看谁恶心谁! “还不把这脏东西撵出去!别污了世子和长公主的眼!” “祖母说得是,梚梚这就出去。” 秦梚梚飞也似地退了出去。 上一世的秦家,喜事还未来得及办,却迫于离渊的压力,先办起了丧事。 谁都想不通,离渊作为鹤洲皇帝亲封的齐国公,又有重兵在手,怎会在意一个妾室的庶妹? 直到兵临城下,秦家人才反应过来,离渊要的,才不是什么重情重义的好名声。 而她更清楚,离渊要的,可不单单只是一个西门关! - “想什么呢丫头?” 斛律曦月听下人们说,厨房走水,秦梚梚被秦伊一领着来了前院,于是她接过丫鬟捡回去的披风,急匆匆地就往这边赶。 “呀!胳膊怎么了?” 秦梚梚生母早逝,小丫头是她一手带大的。自从亲生女儿秦蓝,被送去鹤洲中都给离渊做妾后,她的身边除了儿子秦羡,就只有梚梚能说上几句贴己话了。 只是小丫头越大,心思也越重,和她竟越不如小时候亲密。 尤其是今年,孙世子和秦家来往频繁,不知那世子使了什么手段,把小丫头迷得越发不似从前。她不过提了几句关于孙世子和秦伊一的婚事,小丫头便不再同她讲话。 “外祖……母亲!我这就回的。” 丫头居然又叫她母亲了! 虽然梚梚还是没有披上她亲手缝制的披风,可这会儿却不是直接推开,而是把披风裹在了她的身上! 丫头竟然比她还高了! 与其说是秦梚梚用披风裹着斛律曦月,远远看去,更像是她在紧紧抱着她。 斛律曦月,她上一世的亲外祖母。 虽然她只见过秦蓝思乡时手绘的画像,只听过关于斛律曦月出嫁前的精明强干,但是血浓于水的牵跘,是时间和距离都阻隔不了的。 还有这一世亏欠的母女薄缘,她想要弥补的太多,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斛律曦月一直盯着她的手臂,似乎还想问些什么,却始终欲言又止。 秦梚梚看她双眼渐渐湿润,便清了清嗓子,小声道:“母亲不必担心,这是我故意的! 母亲可还记得?小时候我很喜欢闻桂花香,您就摘了一些做成香囊,给我带在身上,结果出了好多红疹,痒得我直哭,您也急得跟着哭……刚刚在前院……” “傻孩子,你这是何必呢?你不是……” “梚梚妹妹!……二叔母!”秦伊一没多久也跟着出来了,她本想把秦梚梚拉回去向众人解释,却见多了一人。 “二姐,对不起,梚梚知道你不喜欢世子。”你喜欢的当然是斛律曦月的侄子啊!我倒想看看,在他最亲爱的姑母面前,你会怎么装。 “梚梚是答应了帮你,可刚刚……梚梚实在不敢在长公主和祖母面前,说出你教梚梚说的那些话呀!” 秦梚梚一副小白兔见了大灰狼,被吓破胆的可怜样。 “她教你什么话?” 斛律曦月知道,自从老侯爷去世后,老夫人便开始冷落他们二房,要不是她的娘家——斛律 氏,是西京首富,恐怕连这些小辈,也不屑唤她一声“叔母”。 然而秦伊一却是小辈中不同的,她从小就爱往二房这边跑。 “姐姐说……姐姐教梚梚……跟祖母说……梚梚和世子……已经……已经……” 秦梚梚悄悄憋了好一阵气,把脸和眼睛都给憋红了,才慢慢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吐。 “没有,二叔母我没有!”秦伊一怎么也想不到,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蠢丫头,居然会笨到当着二房的面,将她偷偷教的那些腌臜话,直接就给说了出来。 见惯了后宅尔虞我诈的斛律曦月,听到秦梚梚这么说,岂会看不出其中的端倪? 梚梚在自己的呵护下心思单纯,原本以为由着她和秦伊一走近些,和大房的关系也可以缓和一些,日后寻人家的时候指不定能多一些盼头。 可如今看来,人心叵测是不分年龄的。 “伊姐儿向来和梚梚亲近,只是梚梚还未出阁,有些话万不得乱讲。长公主都亲自来提亲了,伊姐儿就回秋香院安心待嫁吧!女儿家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 纵然她也觉得孙世子不是良配,但她斛律曦月又何尝不是依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秦崧的? “我和妹妹都是一块儿跟着二叔母长大的,我怎么会对妹妹说那些浑话?” 秦伊一拭了拭眼角,继续哽咽道。 “我知道妹妹喜欢世子,刚刚世子还在祖母和长公主面前说,他要娶的人是妹妹!” “梚梚何时说过喜欢世子? 二姐总把世子带来露华院,起初梚梚提醒过,我也是有婚约在身的,不便私见外男。二姐却说,我们迟早都是一家人,让我多和世子亲近亲近,免得日后生分。” 秦梚梚娇声轻颤,还学着抹了两下眼角。 “梚梚原以为,二姐虽然不喜欢世子,但姻缘已定……二姐想让梚梚从中缓转关系,那梚梚就是牺牲名节,也要帮二姐呀!却不想,二姐说的‘我们’,只是梚梚和世子啊?” 嘴里喊着最甜的“姐姐妹妹”,心里却藏着最深的算计!在秦伊一的眼里,她秦梚梚不过是一个很好拿捏的软柿子罢了。 之前的秦梚梚确实在秦伊一的撮合下,对孙世子心生爱慕,甚至被她教唆着,去找老夫人推拒原有的婚约,这才惹得老夫人罚她跪柴房。 但是现在,她这个软柿子可是有毒的! 两个女孩儿都在斛律曦月的面前哭诉自己的委屈。 虽然梚梚在外从来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可斛律曦月知道她骨子里的倔强,岂会轻易掉眼泪? 今日这般太不像她了! “好了!你们俩倒是互相成全。伊姐儿是大夫人一手调养的嫡女,最是知礼数、识大体,当真配得上世子的身份。 可是我们梚梚哪!打小被我宠坏了,也就我那顽劣的侄子,身份低微,还能同她闹到一处去。” 听到斛律曦月提起她侄子,秦伊一的眼里闪过一道暗芒。 斛律扬,那个翩翩红衣少年郎! 顽劣? 他九岁便能独自带领商队游走各地,毫不夸张地说: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他的生意。 身份低微? 他的嫡姐斛律清,可是西京太子妃,比那长公主还高贵不少呢! 如此佳偶,凭什么是秦梚梚的? 她秦伊一是大房嫡女,论身份,不知比秦梚梚尊贵多少! 她处心积虑地接近二房、讨好斛律曦月,不就是为了引起斛律扬的注意吗? 斛律扬只能是她秦伊一的! 3. 欲拒还迎 不等秦伊一回过神,斛律曦月已经牵着梚梚回了露华院。 回到院中,小丫鬟们开始忙前忙后。 大丫鬟青柠只比秦梚梚年长一岁,端着热茶进房后,抬眼望向一身狼狈的小娘子,怯生生地瞄了又瞄,她那紧咬的下唇都快要渗出血来。 秦梚梚也盯着青柠出神,她和青檬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上一世,青檬随秦蓝去了中都,秦蓝疯后,那里就只有她还护着他们了,最后甚至付出了生命! “四娘子还在生奴婢的气?” 青柠小心翼翼地靠近秦梚梚,“娘子要是还生气,奴婢这就去跟世子说,那晚的泔水是奴婢泼的,让他打死奴婢好了!” 青柠始终相信,她家的小娘子只是一时被猪油蒙了眼。可那色胆包天的世子,居然敢夜里翻墙进来,她就趁其摔倒的时候上去泼了一桶泔水,看他还敢不敢再来! 秦梚梚噗嗤一声笑了。 “哈哈哈!泼得好!我看谁敢打我的青柠姐姐!” 青柠姐姐? 青柠又仔细瞧了瞧言语不同往日的四娘子,壮着胆子摸了摸她的额头,该不会是气傻了吧? “哎呀,我的病都好了!我现在好着呢!” 她确实觉得现在好太多了,上一世的秦梚梚,此刻正躺在冰冷的棺材里,等着离渊三日后来灭门呢! 如今她还活着。 而且,她们都还活着。 - 第二日,除了长公主回西京,大房的人在前院整了些热闹,他们院里依旧清净得很。 然而没清净多久,第四日就有人按耐不住了。 “小美人儿,我来啦!”孙卓往秦梚梚的闺房里吹进迷烟后,激动地推门而入。 他刚走到床边,后脑勺一热,就晕了过去。 “找抽!” 昏暗的房间里,一双冷眸藐视着倒在地上的男人。 “谁?” 屋外的人被屋内的场景震住了,看来是他小瞧她了。 秦梚梚冲出去追上了房顶。 这一世的身体没有前世离晚的壮硕,却娇小轻盈,施展起功夫来,更让她如鱼得水。 不一会儿,房顶上的一黑一白便缠打在一起。 少女随手折了一根桂花枝,“绕指柔”转眼抽出“百炼钢”,朝男子狠刺过去,他侧身躲过。 她猛然一个回旋,单腿横扫,却被他一把握住脚踝,拉入怀中。 月光下,秦梚梚对上了那双深不可测的瑞凤眼,皋泽? 秦梚梚迫切地想要摘掉男子的面纱。 她步步紧逼,他欲拒还迎。 飞檐翘角间尽是桂花点点,纷纷扬扬,似在倾听秋夜的静谧,又似在吐露晚风的芳馨。 几个回合过后,黑衣男趁其不备,拾了一撮落在她头上的桂花,而后跳下房顶,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秦梚梚不再去追,因为那人的功夫在她之上,刚刚不过是在试探她。 那人并没有杀意,暂时应该起不了什么风浪,得先去解决屋里面的人渣。 秦梚梚把青柠叫醒,在她耳边嘱咐了几句。 青柠听后,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娘子:“真要……这么做吗?” 小娘子狡黠地笑着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办!”青柠兴奋得叫出声,秦梚梚赶紧捂住她的嘴巴,两人又相视一笑。 秋天的夜很深,侯府大院里的人睡得很沉,只有两个纤细的身影,忙到后半夜才酣然入梦。 第二天一大早,侯府又热闹了起来。 大房的宋姨娘领着一群人,火急火燎地赶来露华院。 “老夫人、大夫人,我真没胡说!昨儿个晚上,世子来找鸿哥儿和潼哥儿小酌,世子喝醉了,我就多叫了几个小厮送他回西厢房休息。 今儿早上我不放心,又让小厮们去瞧瞧,结果小厮们却说,世子没去西厢房,而是来了露华院! 谁不知道,前几日,梚姐儿还为了世子顶撞老夫人,这会子怕是已经……” “宋姨娘! 不知我斛律曦月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般诋毁我家梚梚的名声!” 宋氏虽然是鹤洲中都少尹的嫡女,却抵不过岐阳岭岭主之女的身份,即使她比玄婳更早进入侯府,终究只有做妾的份儿。 在这个朝代,身份决定了贵贱高低。 不过,财富却能左右人心! “二夫人严重了!” 她怎么敢得罪斛律曦月这个财神爷? “是碧珠……对,碧珠可以给我作证,昨日我就是找碧珠丫头要的小厮。” 小厮是碧珠给的,谎也是碧珠教她撒的。 碧珠是秦伊一的大丫鬟。 昨日三人喝酒是真,可醉的不是世子,而是她的两个儿子——秦鸿和秦潼。 世子很早就被碧珠诓走了,碧珠还悄悄教她今日这般行事。 “回老夫人、夫人,宋姨娘的确找奴婢要了小厮。今早,奴婢也听见那些小厮们在底下议论,说……”碧珠跪在地上,一脸虔诚。 “老夫人明鉴,四娘子断不敢做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丑事!” 青柠突然出现,猛地跪在胡莲英脚下,使劲儿去扯她的裙摆。 “叫四娘子出来自证清白!”老夫人被她扯得有些不耐烦。 “娘子她……娘子……娘子昨夜累着了,现在……现在不方便出来……” 青柠低着头,声音微颤,似乎有意压低声音,但在场的每个人却又听得清清楚楚。 “听见没,娘子累着了!” “呦,不方便!呵呵……想必这会儿还和世子爷难舍难分呢!” “呸,dang妇!” …… 后面的丫鬟、小厮们开始低声谩骂,好似在邀功般争着口吐“芬芳”。 青柠急红了眼,无助地环顾了下四周,接着又拼命扯着老夫人的衣裙,颇有要扒光她的架势。 “没有,娘子没有偷人!娘子没有白日宣淫!娘子没有……” 青柠把平日里听到的污秽词儿,一股脑地喷了出来。小脸涨红,也不知是被气儿憋的,还是被自己的熊胆撑的。 “够了!还不快进去拿人!” 老夫人踹不着青柠,自己还差点儿摔倒。气得她叫小厮拉开青柠后,带着众人直接撞开了秦梚梚的闺房。 青柠瞪了眼拉她的小厮,甩开他们,拍拍膝盖,蹦蹦跳跳地回了她的房间,去叫自家娘子起床。 斛律曦月被青柠的举动惊懵了。 小丫头虽然平日里是有些乖张,可刚刚的一番做派,莫名教她想起了这段时日的梚梚。 还没到十八呢?都变了? “孽障!你把我们侯府的脸都丢尽了!”屋里传出老夫人的怒吼。 斛律曦月刚挤进房间,就看见床幔后面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人影。 “都给本世子滚出去!” < p>真的是世子! 胡莲英气得捶胸顿足,玄婳脸色铁青,却都只得咬牙转身。 “矮油!我这屋里怎么这么热闹呀?”秦梚梚从外面进来,夸张地打着哈欠,“不好意思哈,昨儿夜我和青柠打扫卫生到很晚,就在她屋里睡着了。你们这是……” “来捉奸!” 青柠连忙大声接了句嘴。 “梚梚?那床上的女子是谁?”斛律曦月刚刚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不等众人猜疑,床幔被人一把扯下。 “晦气!” 里面的男子已经穿好衣服,丢下两个字便堂而皇之地走了出去。 床上的女子正抱着昨晚被男子撕碎的衣服,蜷缩在一角哭泣。 “二姐姐?!” 所有人都震惊得张了大嘴巴,却只有秦梚梚尖叫出声。 小厮们咽了咽唾沫,这是他们能看的? 碧珠立马脱掉自己的外衣给她家娘子披上,也跟着哭了起来。 玄婳叫丫鬟把气晕过去的老夫人扶回主院,匆匆喝走屋里所有的小厮。 ——秋香院—— “啪!”玄婳一巴掌把宋姨娘拍倒在地。 “不是我,不是我!是碧珠,是碧珠让我今早这么做的!” 宋姨娘恨恨地指着碧珠,可她心里也打着鼓,虽然碧珠经常狗眼看人低,但却是一条忠心的狗,秦伊一就更不会如此作践自己了,可是…… 她抬头望了眼躲在斛律曦月身后的秦梚梚——不会是她!那丫头早就被秦伊一拿捏得死死的,量她也没有胆识跟大房作对。 “宋姨娘今儿早弄那么大的阵仗,把我们全都叫到露华院去,不会就是为了看人家小两口恩爱吧?”说话的人是容姨娘。 在秦梚梚的记忆里,大房这边,除了大夫人玄婳,还有宋、文、容三位姨娘,其中年龄最小的容姨娘向来是爱巴结最年长的宋姨娘,现在却冷嘲热讽。 当真是深宅大院是非多呀! “要我说啊,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世子和伊姐儿本就是定了亲的,年轻人嘛,都喜欢玩些刺激的!” 容姨娘拿起帕子挡住红唇,妩媚的狐狸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戏谑。 不是都笑话她戏子出身吗? 今天,倒让她瞧了场好戏! 本就怒火中烧的玄婳,听到容姨娘的挖苦,气得她将茶盏使劲儿砸在宋姨娘身上。 “混账东西!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藏的那些心思吗? 鸿哥儿和潼哥儿都被你这不安分的娘给带坏了! 二十好几的爷们,也没个正经营生,如今又教唆了世子做些腌臜之事,还要把脏水泼回到伊姐儿身上。 来人!宋姨娘身体不适,自请去关外的庄子上修养……把她给我弄出去!” “什么?不,我不去……二夫人、二夫人救我……” 宋姨娘被小厮们拖了出去。 秦梚梚很是好奇,她在现代也看过一些宅斗,不就是被打发到庄子里去了嘛,她还想去图个清净呢! 这宋姨娘的反应倒像是送她下地狱似的。况且她不求大夫人,对着她们二房嚎个什么劲儿? 回到露华院,秦梚梚一边给斛律曦月揉着肩,一边撒娇道:“母亲今日受惊了!以后,梚梚一定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我们!”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秦梚梚凑到她耳边,刚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青柠就气鼓鼓地进来了。 4. 双生不祥 “哼!奴婢听老嬷嬷们说过,栖月庄原本是夫人的陪嫁,以后也该是娘子的嫁妆,如今全是大夫人管着。” “你这丫头,别总和些爱嚼舌根的婆子们厮混,二爷待我不薄,何苦为了那死物闹得后宅不得安宁?莫说四娘子的嫁妆,就是你这小丫头,哪日要是寻得好人家,我也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秦梚梚不知道斛律曦月到底有多少嫁妆,但她很清楚,二十年后的斛律家族,当真算得上富甲天下! “母亲说的是,他们闹他们的!”我们隔岸观火就行了。 “夫人您是真善人,可大夫人就会在老夫人面前装温顺。 奴婢听说啊,这几年关外不太平,还流传过一首歌谣:落霞山上栖月庄,盗匪流寇充大王……后来是二爷叫人使了不少银子,才被压住没传到关内。之前送去庄上的人,也全都杳无音讯! 这回宋姨娘被送去栖月庄,怕是也有去无回喽!” 难怪宋姨娘的反应会那么大,还跪求母亲救她。 秦梚梚算是看出来了:青柠比她姐姐青檬更有意思!她不仅有颗旺盛的好奇心,还兼备敏锐的探查力,如果也教会她飞檐走壁,她会不会比当年的青檬更厉害呢? “二夫人,侯爷、二爷还有羡哥儿从关口回来了,老夫人叫您带着梚姐儿快去主院。” 堂外,一个小丫头的叫声打断了秦梚梚的胡思乱想。 侯爷,是胡莲英的嫡长子——秦烨,她的大伯;二爷,是妾生的庶子——秦崧,她这一世的亲爹。 已故的秦暮臣——她这一世的祖父,虽然是双生子中被抛弃的弟弟,但胞兄秦牧念及手足之情,自己登上皇位后便给了秦暮臣左一府统军的职位,并恩准其“世袭罔替”。 然而不久,民间又开始流传“双生不祥,败国丧家”的言论,新皇只得将秦暮臣一族安置在边关,敕封安西侯。现在便是大伯秦烨袭了爵位承了官职。 秦梚梚跟着母亲进了前厅,见过长辈和客人后,便乖乖站在了母亲身后。 突然,一道白影闯入她的眼底。 男子一袭珍珠白阔袖锦衣,正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向她徐徐靠近,久违的压迫感再次苏醒。 近了……又近了! 只见来人窄腰宽肩,身形高大而优雅,气质凌厉,宛如被苍雪覆盖的昆仑之巅。 好一张精雕细琢的俊脸!似悲似喜…… 又是瑞凤眼!凄然之中却深藏安慰人的力量。 皋泽? 男子的靠近让秦梚梚顿觉呼吸急促,他却突然转身,向斛律曦月作了个揖,柔声道:“二夫人有礼。” “母亲,这位是来自须弥山的九泽先生,先生之学识,登峰造极,如今可是儿子的授业恩师。以后,让梚梚也跟着师父开开眼界吧!” 说话的是秦羡,二房独子。 正值二八年华的儿郎,眉勒悬鱼抹额,编发半束,一身黑紫色镂金白梅云锦袍,尤显得意气风发。 “梚梚,快拜见师父!”秦羡迫不及待地把皋九泽又拉回秦梚梚面前。 “梚梚?嗯,的确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妹妹!” 得到皋九泽的肯定,秦羡无比得意。秦梚 梚却尴尬得要紧。 他们二房没有大房人丁兴旺,因为父亲秦崧娶了斛律曦月后,就只纳了一房妾室,便是她那早逝的生母,而斛律曦月也只生了秦蓝和秦羡姐弟俩。 望着眼笑眉飞的少年,思及过往,秦梚梚心中涌入一股苦涩的暖流,正是她错过了两世的手足之情。 秦羡并不知道梚梚此刻的心境,只当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对他有些疏离罢了。 都怪秦伊一那丫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自己明明有妹妹,却偏爱往梚梚跟前凑。 “三哥眼里竟没有我们这些个妹妹了!”秦伊一从一堆姊妹中走出来,笑着打趣,眼神却始终在皋九泽的身上打转。 好一个玉面郎君! “我有多少个你们这样的妹妹,还不是倚仗老夫人和大夫人的‘功德’?……切!” 秦羡扬起眉毛,乜了一眼从对面走过来的明艳少女,嘴角挤出一丝阴鹜的笑意。 秦伊一已经习惯了他的冷言冷语。自从秦蓝被祖母送去中都做妾后,他对大房就充满了敌意。 她转身走到胡莲英的身边,撒娇道:“祖母,梚梚可不是三哥一个人的妹妹,她也是我的妹妹,妹妹要开眼界,伊一自然也要陪着妹妹一起!” “何须你去陪她?” 胡莲英面露不悦,扭头对着坐在她旁边的男子笑了笑,“我这孙女不懂事,叫柒墨先生见笑了!” 那皋九泽虽然看上去丰神俊逸,却也不过二十初度,还只是柒墨先生的师弟,怎配给他们大房当师父? 接着又对下方的秦烨说道,“柒墨先生既是侯爷给大房请来的授业师父,又是九泽先生的师兄,那就让伊姐儿,也跟着她兄弟向柒墨先生讨教些学问罢!” 秦烨刚想应下,干脆就在前院建个私塾,不仅娘子们可以跟着一起学,公子们也不用天天再往外面跑了。 他却被旁边的玄婳拦住: “还是母亲思虑周全。伊姐儿年后就要嫁去西京,这世子妃要学的规矩,可不是寻常师父能教得了的!” 老夫人一震。 “得亏你提到这事儿,伊姐儿莫要再胡闹了!长公主已经安排了教习嬷嬷,想必这几日就要到。 府里的丫头们都给我安分些,要是谁,丢了我们侯府的面子,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想起今早在露华院发生的一切,胡莲英心里就堵得慌。 “梚丫头也老实在后院里待着,姑娘家家的开什么眼界,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等伊丫头嫁了,你们也该和那边通通气儿,早点儿把梚丫头和斛律家小子的婚事定下来!” “是,母亲。” 玄婳示意女儿回她身后,接着暗暗打量起侯爷带回来的两位师父。 虽然二人的谈吐看起来确实不凡,但她还是怀疑他们来自须弥山的说法。 玄婳自小在岐阳岭长大,再往东便是沧海。传言沧海之中有一神山,唤作须弥山。 有人说那是一座会发光的金山,也有人说那是一座会发怒的火山,但这些都只是传言。 只有一人,他或许真的到过须弥山,便是斛律曦月的父亲。</p >斛律氏年轻时出海经商,被风浪困在海中,数月后,他竟安然无恙地返回家里。此后,他逢人便炫耀说自己到过须弥山,见过山中仙人,却又卖关子不肯详说,只拿出一粒黄豆大小的千年冰证明自己的奇遇。 打那以后,斛律氏便在西京混得风生水起。后来胡机子登基称王,他又将千年冰献给了西京王,从此得到王族青睐。 如今,斛律氏的嫡长孙女斛律清——斛律曦月的亲侄女,已是西京万人景仰的太子妃。 “要说我们侯府和仙家也真是有缘,弟妹的父亲很多年前就到过须弥山,还寻得千年冰那等神物,不知道我们是否有缘一见呢?” “千年冰?”柒墨思忖片刻,然后从腰上的钱袋子里,抓出一把亮晶晶、核桃大小的东西放在桌案上,“夫人说的可是这些?” 不止是玄婳,在场所有秦家人都被他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秦烨原本只当他们是为了抬高身价而慌称来自须弥山,因二人的确有些本事,故未作深究,如今看来…… 斛律氏仅凭一粒黄豆大小的千年冰便财运亨通、飞黄腾达,此人随手就是七八颗,颗颗澄明剔透,如落入凡间的璀璨星辰。 “唉,这东西……” 柒墨正想说,这东西在他们那里就跟这里的石头一样随处可见。当初出来前他还纳闷,九爷为什么要他捡这些玩意儿带在身上,到这儿后他就明白了,这东西居然能管温饱。 “这东西便是你们口中的‘千年冰’,是我们师祖呕心沥血之作,需千锤百炼方成一二。 师兄,我们既承蒙侯爷抬爱,有幸为小公子们授业解惑,你就大方些,予公子一颗又何妨?” 已是而立之年的柒墨,听见比他小十岁的九爷叫自己师兄,心里就一阵胆寒。 须弥道人的确是九爷的师祖,可他却只是九爷的侍从。 自从那人走后,九爷就性情大变。 他实在琢磨不透,九爷明明文韬武略,为何甘愿寄人篱下,难道真的只为做个夫子? 刚刚那番话,明面上是要他大方相赠,可又不说送一颗给哪位公子,其实就是提醒他不要大方,所以—— “九……咳咳,师弟难道忘了我们下山前,师祖是如何交待的了?” 柒墨趁人不注意,赶紧给九爷递眼色,自己编吧,他可编不下去了! “师兄教训的是,千年冰乃灵性之物,有缘之人遇到,定能得偿所愿;倘若无缘,即使得到,也逃不过一枕黄粱——空欢场。” 皋九泽解释得平静,众人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了。 秦梚梚远远看到,他们所谓的千年冰,不就是白水晶吗?看样子,在这个朝代,除了须弥山,还没有发现过自然水晶,他们才会如此稀奇这二人带来的。 皋九泽注意到,秦梚梚并没有露出其他人那般变化的表情,仿佛对千年冰并不感兴趣。 “不过,我这儿有一物,也颇有灵性。刚刚我在这堂中走了一圈,感受到它跟梚梚……似乎……缘分匪浅……哪!” 皋九泽正说着,突然就在秦梚梚眼前摊开一只手,宛若玉雕的手掌上,赫然趴卧着一只棕灰色褐斑条纹小猫! 5. 好茶! “喵呜——” 小猫抬头,一双绿莹莹的荔枝眼正对着秦梚梚。 其他娘子们都快被这小东西的叫声萌化了,然而秦梚梚,却连连向后退,像是见了鬼魅一般,害怕至极。 不,它比鬼魅更恐怖! 绣斑猫——货真价实的“杀戮天使”! 在现代,她曾收养过一只,但那只已经蜕去了原始的野性。 上一世,她在离晚的二哥院里也遇见过一只,还被其偷袭,只是被抓了一下,她就丢掉了半条命。是青檬,用自己的整条命去给二哥试毒,才为她换得解药让她残存了下来。 “巴豆,以后梚梚就是你的新主人了!” 此话一出,柒墨不淡定了。 巴豆的凶狠他是见识过的,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只以毒物为食的野猫啊! 除了那人和九爷,没有活物能靠近它。被它抓伤,轻则昏迷不醒,重则一命归西。 “呵呵,我对猫过敏,我不要,别,别靠近我……” 巴豆好像真的很喜欢秦梚梚,她退,它追。 “喵呜……” 秦伊一突然冲出来,拦在秦梚梚和巴豆之间。只见她蹲下身子伸出双手,用逗孩童的口吻笑道:“小可爱,到我这里来!” 柒墨心言不妙,却佯装淡定,瞅了眼面无表情的皋九泽后,继续和老夫人谈笑。 “嗷呜……” 就见巴豆露出獠牙,改变声线,发出低吼,紧接着拱身跃起,一巴掌拍在秦伊一惊恐的小脸上。 三道渗血的抓痕,转眼间由粉白变成了铁黑,秦伊一甚至来不及尖叫,就晕了过去。 “来人!来人……把这该死的畜生抓住!伊一……”玄婳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去抱住女儿。 不一会儿,堂中就挤满了小厮,拿棍的拿棍,抓网的抓网。 巴豆往哪儿窜,他们就跟着往哪儿跳—— 好不热闹! 说也奇怪,这小东西除了刚刚给秦伊一那一巴掌外,便没有再伤过谁。 秦梚梚看着乱作一团的众人,倒像是巴豆在跟他们玩躲猫猫。 小东西还时不时地对着她歪歪脑袋,尤似卖萌求宠,猛兽也能这么当? 怎么办,有点想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厮们抓累了,主子们喊累了,巴豆也仿佛失了兴趣,于是伸个懒腰抖一抖身体,然后窜出房梁不见了踪影。 “夫人,还是先给娘子治病要紧,巴豆可不是普通家猫。”柒墨捉摸不透自家少主的心思,但初来乍到的,总归不该随意伤人,见少主都没有看他,便又小心提醒,“娘子被它抓伤,性命堪忧!” “这畜生是先生师弟带来的,想必您定有办法救治小女,还望先生赐药!” 玄婳本就不喜皋九泽,他给秦梚梚的猫竟然抓伤了她的女儿。等拿到药,定要找个由头打他一顿,再赶出府去。 柒墨赸笑两下,向“师弟”望去。 一切都在皋九泽的预料之中。此刻,他也并不想伤人性命,遂停下刚送到嘴边的茶盏,轻声言道: “药,是有。可,刚刚被你们吓跑了!” 一饮入口,只觉陈香饶舌、温润悠扬。 好茶! ?! 难不成,那猫肉就是解药? “巴豆身上有一味药材,须以它作引,再用生大黄、桃仁、土鳖虫、白蜜煎至七分。连,渣,服,即可痊愈。” 皋九泽看了眼若有所思的玄婳,接着说,“药引必须是新鲜的,夫人最好叮嘱下人,小心点!” “你们都听见九泽先生说的话了吗?谁敢伤巴豆性命,我定要了他的命!” 看着半边脸都乌黑臃肿的女儿,玄婳已顾不上其他,直接对下人们发了死令。 皋九泽轻笑一声,指不定谁要谁的命! 那日过后,侯府上下便开始人心惶惶。 老管家徐福领着一二十个新买的小厮,在府里一会儿挖坑布网,一会儿围追堵截,甚至还在树上挂起了鱼。 折腾了几日,别说抓猫,连根猫毛都没碰着过。 巴豆也没闲着。 小东西白天在娘子们的梳妆台上照照镜子、理理猫毛,等她们的尖叫声把捕猫小队引来了,它再跑去下一家。 天黑了,它就去猪圈里放几头笨猪出来玩,把它们赶进为它准备的陷阱里,凄惨的猪叫声,即刻惊亮了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至于树上挂的鱼,也全都被巴豆拍落在地,它对食物可是有讲究的,毒性太弱,不合口味! …… “疯够了?”皋九泽拿出一个水晶匣子,放在巴豆面前。 巴豆一头扎进去,大快朵颐之后,舔舔小爪、擦擦脸,好一阵梳洗,这才心满意足地跳进皋九泽腰间的袋子里。 屋外的柒墨,看见“小祖宗”跳进袋子里了,才推门而入。 “九爷,你什么时候跟秦家结下的仇怨?” “仇没有,缘倒是有一些!” 什么怨这么深,你要让这小阎王来祸害人家小娘子?柒墨只敢在心里腹诽。 他和皋九泽一样,都是第一次离开须弥山,来此地不过数月。 柒墨跟着皋九泽先是隐藏在秦崧的军营里,因救治疫病有功,遂被秦氏兄弟重视。 秦烨将柒墨纳入麾下,并叫嫡子秦峰拜他为师,皋九泽也顺势成了二房公子秦羡的师父。 柒墨在岛上跟着皋九泽也是看过一些兵书的,所以给秦峰当老师对他来说并不是件费神的事。 可他担心的是,如若秦氏知道那场疫病就是他们二人故意为之的,又将会怎样待他们? 他虽然比皋九泽年长许多,却不如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主城府深、行事稳,二人上了岸便依着皋九泽以师兄弟相称。 柒墨还不太适应他们的新身份,每每唤皋九泽“师弟”,他都觉得,下一秒,巴豆便会从口袋里跳出来呼他一嘴巴子。 “那个——我听说,侯爷夫人已经把全城的大夫都请遍了,二娘子还是没有一丁点儿起色,现下连汤水都不进了,当真不去看一看?” 明明一粒药丸就能解了她的毒,非要撺掇人家去抓猫,闹得侯府鸡犬不宁,说他跟侯府没有一点仇怨,柒墨还真是不信。 皋九泽从袖口拿出一小撮桂花,放在鼻下嗅了嗅,露出满意的笑容;忽而又将其举在眼前,似是赏玩,眼中却无一物;接着脱口而出的话,更无一丝温度:“他人死活,与我何干?” 旁边的柒墨诧异扶额:高冷的少主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对花花草草感兴趣了? “西京来人了,好像是给他们未来的太子妃,送了两个教习嬷嬷。被巴豆抓伤的秦二娘子,正是西京未来的太子妃!” 柒墨靠近了些,小心试探,“咱们背着山主出海本就不妥,如今又无辜伤人性命,日后怎么跟山主交代?……”</p >“他是你的山主,我可从未见过什么山主!”皋九泽知道,柒墨口中的山主正是他那素未谋面的父亲。 他从小跟在须弥道人身边长大,受其教诲,聪颖过人。因他母亲是须弥道人的徒弟,须弥道人便叫他唤自己“师祖”。 须弥山原是须弥道人避世离俗的清修之地,因道人一时善念,救了一艘遭遇海难的商船,自此,须弥山便俗缘不断。 他的母亲,就是当年那艘商船上的最小幸存者。 当时,母亲尚在襁褓之中,所以被须弥道人收作女徒,取名白芷。 后来,母亲又在海上救了受重伤的父亲,二人日久生情。两年后,母亲生他时难产,不治而亡。父亲从那以后便闭关不出。 须弥山的人,大多是他母亲在海上救回山中避难的,无不对她感恩戴德,奉她为山主。母亲死后,他们口中的“山主”,自然就成了他那闭关的父亲。 “是,是,是,他人死活与你无关……那个叫梚梚的小娘子呢?连我都能瞧出来,她的一双眉眼,跟白灵简直一模一样!你就不想知道,她和白灵有没有关系?” 皋九泽将桂花收入拳内,重新放进袖中。 白灵——他的师姐——和他父亲一起被母亲救回须弥山时已十岁。她看着他出生,陪着他长大。没有父母疼爱的他,视姐如母。 但是忽然有一天,他最信赖的师姐也离开了他,不要他了。 “今日一早,我就看见西京来的两个老嬷嬷,气势汹汹地往露华院里去了。 听下人们说,秦二娘子一直昏迷不醒,侯府怕怠慢了西京来的人,打算依着世子的意,先将秦四娘子送去西京,纳作妾室。 秦四娘子就是你给巴豆认的主人——秦梚梚!” 皋九泽刚要端回的身姿突然顿了一下,“巴豆,该去亲近亲近你的小主人了。”说完,拍拍腰间装着巴豆的袋子,只见袋子跳了两下,似是在回应他的话。 柒墨不再多言,跟着皋九泽,往露华院方向去了。 ——露华院—— “小蹄子,赶紧给我下来!” “瞧瞧、瞧瞧,好歹也是个侯府正经娘子,都成什么样子了!” “啐!她算哪门子侯府娘子,顶多就是个二房庶出的丫头。要不是侯府二娘子卧病不起,轮得到她来跟咱们学规矩?” “唉,咱们世子爷真是可怜,摊上他们秦氏。府里的小娘子不是病秧子,就是疯子。” …… 两个老妇叉着腰,站在一棵老樟树下骂骂咧咧。 树上的秦梚梚甚感无奈,她不过是想在树上好好练下功夫,还没去找麻烦呢,麻烦倒先找着她了。 “嬷嬷们的嘴皮子好生厉害,真教梚梚受益匪浅呐!嬷嬷们放心,梚梚定会学以致用。” “哼!我们西京地域广阔,莫说你们小小西门关——只在鹤洲边陲——就是算上整个鹤洲,于我们西京而言,也不过是弹丸之地。能被我们看上,是你们的荣幸!” 想起早上在秋香院里等她不到,还要亲自四处寻她,两位老嬷嬷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用跟这小蹄子废话。老规矩,让她尝点苦头,自然就老实了。” 瘦一点的老嬷嬷看看周围,此刻院子里没有其他人,于是捡起一根树枝,摘掉多余的枝丫,又给胖一点的老嬷嬷递了个眼色。胖嬷嬷心领神会,赶紧走到月洞门前守着。 二人默契十足。 6. 药引 “今儿个,定叫你这小蹄子,把我们西京的规矩都学会喽……哎呦……哎呦……”瘦嬷嬷刚举起长树枝,正要往秦梚梚搭在树下的腿上抽,就被不知从哪儿飞出的石子划伤了手臂。 那石子来得又准又狠,瘦嬷嬷吃痛,手中树枝“啪”地一声抽在地上,她捂着伤口,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等她回过神来,秦梚梚早已爬上了更高的地方,轻盈得像一只得意的蝶儿。 “嬷嬷们何苦为难梚梚呢?梚梚知晓,大房如今得了一位世外高人,二姐姐自然是要跟着学些真本事的。 大夫人借着二姐姐的病,打发嬷嬷们来我们二房,嬷嬷们心里有怨气,尽管撒好了!” 站在高处的少女声音更显空灵,语气中带也着几分嘲讽。 她找了根舒适的高枝坐下,又开始一边晃悠着大长腿,一边把玩手里的小石子,神情悠闲自在,仿佛刚才的冲突与她无关。 胖嬷嬷见瘦嬷嬷受伤,以为是她自己不小心划伤了手臂,心中暗骂她无用,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连忙上前帮腔: “你们秦氏了不得啊,不把西京王族放在眼里,我们可是长公主亲自挑选的人,要入长公主府,必须先过我们这一关。你这小丫头,竟敢如此放肆!” 少女闻言,轻笑一声,正要开口,忽然听到院门口传来一道低沉而威严的男声: “我看,是有人想入地府了!” 皋九泽刚踏进露华院,就看见苍劲挺拔的老樟树上,身着藕荷色、轻纱软烟罗裙的少女,正倚在层层叠叠的青黄翠绿之中。 紫色帔帛宛如流云,在树影婆娑中若隐若现,不经意间,似是撩过了谁的片片尖尖! 少女眸光清冽,带着几分冷傲与不羁,正低头俯视着院中的一切。 皋九泽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那两位嬷嬷,温度骤降。 嬷嬷们被突如其来的威吓惊得踉跄转身,只见一白一黑、一前一后的两个男子迎面而来。 白衣男子玉冠束发、温润如水,嘴角含笑而眼尾藏刀,叫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二娘子的药引就在这袋子里,二位若是晚一些送去,可就不新鲜了。” 胖嬷嬷瞧那袋子虽形制普通,但用料不凡,还未细究,已被瘦嬷嬷一把抢至手中。 “什么药引?呵呵,鼓鼓囊囊的。瞅瞅!呦,还在动哩……” 锦袋刚被她拉开个小口,就听“嗷呜”一声,一团棕灰色、毛茸茸的东西从里面跳出,一口咬住瘦嬷嬷的脖子。 胖嬷嬷吓得连连后退,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嗷嗷直叫。 巴豆硬生生咬掉瘦嬷嬷脖子上一层皮肉,又跳到胖嬷嬷腿上,丢下肉,爬上树。 秦梚梚眼见着巴豆窜进树里,立马慌乱起来。 等那“小恶魔”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已将脸上的血迹舔舐干净,几根湿软的脸毛拧巴在一起,偏偏展开一张略显拧巴的笑容。 “喵呜——” 繁密的老樟叶被猫尾煽得簌簌作响。 不多时,秦梚梚脚下的横枝轰然断裂,叶隙里筛落的三寸天光陡然翻转,帔帛缠着缕缕碎金直坠而下,失重感裹着青苔的潮气瞬间袭来。 再睁眼,她已跌进一片温热。 秦梚梚仰头,正对上男子滚动的喉结。 皋九泽! 隔着轻烟罗裙,她也能清晰感知到他手臂绷紧的肌理,惊得后背一片战栗。 她想要挣脱,却被他抱得更紧。 愈贴愈近的胸膛,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均匀有力,像张拉满的弓,对她虎视眈眈。 "小娘子的暗器,"皋九泽斜了眼脚前,"倒是别致。”低哑的嗓音擦过耳畔,震得她指尖发麻。 站在后面的柒墨瞪大了双眼。 这还是他那生人勿近的少主吗? 况且,他分明看见,秦家小娘子从树上掉下来的一瞬,指间寒光微闪,几枚石子正正嵌入少主脚前的青砖石缝。可少主还是伸出了手臂! “你们在做什么?” 玄婳听闻露华院这边得了药引,急忙赶过来,却见两个嬷嬷:一个坐在地上疯疯癫癫,一个躺在血泊里气息奄奄。而她最厌恶的两人,似乎抱在了一起! 柒墨匆匆上前,挡住玄婳的视线,陪笑道:“夫人来得正好,原本那巴豆已被我师弟擒住,可刚刚又被二位嬷嬷吓跑了! 唉,看这事儿闹的!” “什么!药引没了?”玄婳将视线狠狠砸向胖嬷嬷的腿上。 不过是西京来的两条老狗,还真拿自己当盘菜啦? 此时,皋九泽早已放下秦梚梚,他指着血泊里的锦袋望向玄婳,“大夫人,药引是刚从巴豆身上落下来的,很新鲜。” 柒墨猛然回头,满脸惊疑。皋九泽却不看他,径直出了露华院。 秦梚梚也很好奇:所谓的药引到底是什么东西? 玄婳遣人去拾锦袋,因那上面沾了血水,她只远远看了一眼,便叫人赶紧拿去厨房。 众人前脚刚走,孙世子后脚就领了帮随从,来这里寻人,没捞到好处,反被秦梚梚忽悠着打扫了院落,最后抬着瘦嬷嬷的尸体悻悻而返。 那药引果然起效,仅仅数日,秦伊一就平复如初,只不过,脸上多了道轻浅的疤痕。 十月孟冬,侯府里的金桂已开始凋零,露华院里的老樟树却愈发迷人。 秦梚梚正望着老樟树发呆。 “你若想上去,叫它下来便是了。”背后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虽已极尽温柔,却还是吓得她一激灵。 秦梚梚知道,他口里的它,就是那只霸占了她整棵树的“小恶魔”。 她本该是厌它、惧它的,可不知为什么,经过前两次的正面接触,还有这几日——看着它在树上各种闹腾——她竟生了想去撸猫的念头! “喵呜——”它又在诱惑她了! “师父,那药引到底是什么东西?听说血淋淋的,不会真是这猫儿身上的肉吧?”秦羡瞧着树上活蹦乱跳的小猫,心中掠过一丝不忍。 在别人眼中,皋九泽不过是柒墨先生的小师弟,可据他观察,他这个便宜师父,谈吐不凡、阅历匪浅,身份绝对不简单。 皋九泽见秦梚梚在他面前总是缄默不言,胸口如堵住一般,不得纾缓,遂闷闷答道:“白松香。” 秦梚梚听这名字思忖片刻,忽然“噗”地一下笑出声儿,看了眼正在树上拍扯叶子的巴豆,似是想起什么,又一下干呕。 秦羡更好奇了,“白松香不是味中药材吗?跟那猫儿有什么关系?梚梚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快急死哥哥了!” “三哥的师父,还真是个断章取义的好手!”秦梚梚始终不看对面的人,却望向他身后的秦羡,努力压着快要上扬的嘴角,继续道: “我们常见的白松香,是从植物身上提取的;猫拉的,得须陈年发白了, 再经过煅烧,才称其——白,松,香!” “哦——那不就是猫屎嘛!哈哈哈哈……连,渣,服……师父,你好绝……哈哈哈哈……”秦羡笑得前仰后合。 “什么事情叫你们这么高兴?”原本心事重重的斛律曦月,进门后看见兄妹俩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秦羡:“嘿嘿!不过是些玩笑话。” 斛律曦月:“难得你们兄妹俩能笑到一处,只是大房那边,还是少走动得为妙。” “母亲可是听说了?宋姨娘的父亲来西门关了!”秦羡收敛了笑容,“虽说在鹤洲,他这个中都少尹不过是从四品官职,比大房的左一府统军还低。可如今咱们在外,即使大房袭了侯爵,也不过是个地方官,远不及中都那些狗官们放的一个屁。” “你呀!说话就不能斯文些?瞧瞧你师父,温文尔雅,谪仙一般,你若能学个一二,也不枉长了这样一张脸。” “是是是,母亲教训得是,我定会向师父好好学习的。嘿嘿!” 斛律曦月看着儿子的笑,总觉得他不怀好意,又懒再理会,转身拉住女儿的手,压低了声音。 “宋姨娘被送走后不久,你们父亲就得到消息,皇帝派了监察使来。可来人是谁,却怎么也打探不出。 前几日,侯爷突然收到线报,宋姨娘的父亲奉旨到西门关行监察一职。大房怕宋姨娘的事牵扯进来,连夜派人去了栖月庄,可……人竟然不在庄里!” 秦梚梚能明显感觉到母亲指尖的微凉和无力。 上一世,她并不清楚西门关秦氏被灭门前发生了什么,但那个监察使,她很清楚他的底细。 秦梚梚反握住斛律曦月的双手,温声安慰,“母亲不必忧心。那些个高官老爷,来到这偏远关塞,水土不服的,待不长。左右使多点好处,也就不会再找咱们的麻烦了;至于宋姨娘,咱们只需交代好两位哥哥,叫他们切莫乱说话就是了。” “你们父亲也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曦月发现,从前寡言少语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 她见一旁的皋九泽正盯着小丫头看,立马拽紧了女儿的手,“你表哥回西京了!知道你喜欢花花草草,他特意寻了些稀奇玩意儿,等下次见面就拿来送你。” “下次见面,怕不是要当做聘礼送来吧!哈哈哈哈……”秦羡故意打趣,大舅家的表弟在西京可是个人物,从小胆识过人,虽比自己还小一岁,但已撑起整个斛律家族的生意。 斛律曦月也跟着释然一笑,底下丫鬟婆子们皆掩口失笑。 秦梚梚顿觉,偌大的房间也叫人局促起来。 没人注意到,一双似笑非笑的瑞凤眼眼底,早已凝成寒潭。 ——[秋香院]—— “世子何出此言?老夫人让嬷嬷们去二房,不过是让梚丫头给嬷嬷们练练手罢了,怎会想要怠慢你们? 都怪二房的丫头不懂事,纵着那畜牲伤了二位嬷嬷,我们定会给世子一个交代。” 玄婳的一番话,倒是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她看了眼自己的女儿,幸亏有神医徒弟赠的药膏,不仅遮掩了疤痕,女儿的小脸也更精致了。 “如今伊姐儿的病已无大碍,走完三书六礼,明年开春,侯府可就等着世子的八抬大轿了!” 孙卓看着羞红脸的秦伊一,一张似能掐出水来的芙蓉面,的确叫他心痒难耐。可想起露华院里的那位,他还是有些不甘心。 7. 熊孩子 “母亲近日安好?呦,世子也在啊!” 循着声音,孙卓瞅了眼来人,是秦家那个嗜赌如命的二公子——秦潼。 见世子没搭理自己,秦潼继续舔着笑脸朝秦伊一望去,“看二妹妹的气色,倒像比先前更妩媚动人了呀!不是我向着自家人说话,放眼整个西门关,哦、不,是整个鹤洲,二妹妹这张脸,堪称第一美人!” 秦伊一被他夸得,那张“第一美人”的小脸越发红润。 “母亲,二姐,你们不要被他骗了,他定是又欠钱了!”秦峰气急败坏地跟了进来。 “那日醉酒生事后,父亲便叫我盯着秦潼,可他已经连着几日没去过学堂。若不是中都有人要来,父亲定会扒了他的皮。哼!” 秦潼被秦峰一阵数落,却不敢还嘴,只得点头赔笑。 玄婳面露愠色,“潼哥儿今年二十有二了吧——峰哥儿比你还小九岁呢!虽说嫡庶有别,侯府也不指望你能光耀门楣,但有辱侯府的事,万不可做。否则,莫说侯爷会赶你出府,我玄婳也绝不轻饶!” 秦潼:“是,是,母亲教训的是。四弟天资聪颖,前途无量,我怎能相比呦!嘿嘿……母亲放心,咱们兄弟情深。儿子只盼四弟日后飞黄腾达,叫我往东,绝不往西;让我打狗,绝不撵鸡!” 玄婳很是享受秦潼的吹捧,但秦峰最是看不起他的孬样。 秦峰:“你也不过嘴上抹了蜜,心里早就烂得生了疮!宋姨娘被送去庄子时,怎不见你和秦鸿——这两个亲儿子——露脸?现在倒上赶着巴结母亲来了。” “唉,姨娘年龄大了,难免会犯些糊涂,我和大哥都觉得对不住母亲和妹妹,哪还敢造次?前些时日听说妹妹受伤,我急得也跟着四处打探神医下落。这不,一听到妹妹好了,赶忙来看看。” 秦峰上前,把身子躬得更狠了些,慢慢抬头看向面色好转的玄婳,降低了声音继续赔笑着。 “嘿嘿……儿子虽没有打探到神医的下落,却也使了不少银子呢!……母亲体谅儿子,从前也不是没帮过儿子,如今催债的又来了,还望母亲多体恤体恤儿子啊!” “给他罢,给他罢!”从他进门,玄婳就知道其来意,早使了眼色叫心腹岫玉备好银两。 “母亲!……”秦峰还想阻挠,被岫玉拦住。 “嘿嘿……有劳岫玉姑姑了!” 秦潼掂了掂钱袋,贼兮兮地看着秦峰,“四弟和五妹还真是越来越不像了,哈哈哈哈……”不等对方回应,他得意转身、直起腰板、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门槛。 孙卓自觉今日已讨不到什么好处,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二公子留步!”孙卓追上秦潼。 秦潼躬身:“嘿呦!世子是在叫我?” 孙卓:“二公子可想做笔大买卖?” 秦潼瞪大眼睛:“难得世子看得起我!不瞒世子,在西门关,我秦潼的名号也是响当当的!世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孙卓:“二公子是否还记得,先前我跟大公子聊起的隐香楼?” “怎不记得?!” 自从上次孙卓告诉他大哥,西门关新开了家青楼后,大哥就夜夜往那里跑。 “我与楼主是旧相识。西门关虽为鹤洲与西京毗邻之地,却只是个边陲小镇,人少,女人更少。二公子若是有办法为楼主解燃眉之急,必有重谢!” 孙卓对若有所思的秦潼,朝露华院的方向挑了挑眉。 秦潼立刻会意。 “这……世子当真舍得?”前阵子还拉着那位海誓山盟,这会子竟打起歪主意来,真真儿比他那花心的大哥还薄幸。 “女人嘛,哪种方式得到,不重要!” “哦——明白了!怪道您和我大哥能聊到一块儿去。世子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二人寻了个静处,详细盘算起来。 ——[后院-厨房]—— 余胖子再次抬手,将热锅带着铁铲向灶外一掀:嗞啦——又一处水洼被惊起层层薄烟。 他紧接着甩手,把油幌幌的锅铲往炉上一蹾。 “诶呦,要死的狗东西,老娘新换的秋裳喂!”女人刺耳的尖叫声,惹得余胖子差点丢掉手里的铁铲。 男人挠挠右耳,“徐婶子!呵呵,天黑得快,没看清。我该死、我该死……”虽然余胖子知道自己那铲余油根本挨不着她,可谁叫她是管家——徐福——的媳妇呢! “都给我精神着点儿,中都要来贵人了。”女人抓了把新炒的瓜子,翻着鱼泡眼、边嗑边道,“咱们侯府呀,就快办喜事喽……厨房也该修缮好了罢……在这么个破烂棚子里,能整出什么花样?” “可不是嘛,年年都得翻修多少回。上次炸得也忒邪门儿,片瓦不留,又得……嘿嘿!”余胖子瞥见徐福家的正在拿眼瞪他,连忙憨笑搪塞过去。 下人们都清楚,管家是个肥差,他们侯府的管家更是肥里流油。主子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下人又岂敢多嘴? 女人拍拍嗑完瓜子的手,扭着大腚缓缓靠近灶台。 “婶子又来看五丫头了?大房的人自己都不待见她,婶子怎的还拿她当个主子。” 五大三粗的壮汉不敢得罪眼前的女人,更不敢得罪她“身后”的男人,只得话赶话、脚赶脚地躲着她那有意无意的靠近。 “嘁!” 徐福家的几次扑空,叫她好不悻恼,瞧了眼对面敞开的柴扉,摸了把腰间丝滑的面料,女人这才心情舒畅起来。 主子!死丫头也配? 要不是二房出手阔绰,她连看都懒得来看上一眼。 “喏!二夫人可交待了,五娘子只是暂时在里面待几天,等贵人走了,侯爷自会将她放出来。盯紧点儿,别出了差错!” 秦二妮,秦峰的双胞胎妹妹,侯府的五娘子——却是个傻的。不过,在她看来,这二夫人更傻,人家大房,可都巴不得他们二房全死绝了才好呢! “走,四姐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去!” 秦梚梚拉着秦二妮,突然从柴房里冲出来。 “诶诶!四娘子,你这是做什么?”徐福家的一把拽住秦梚梚的胳膊。 小娘子立马送她一个拉肘顶腹,痛得老女人一屁股坐在水坑里,起不来了。 余胖子拿着铁铲正要往灶台外走,被小娘子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怎么,上次的教训还不够?还想来个更大声儿的?” “上次?!难不成那次厨房走水,是你?……”老女人又惊又怕,那次走水生生要了她小姑子的命,而且死状极其恐怖,前所未见。 “如今连大房的人,你们也敢欺负了?会咬主人的恶犬,他们惯着,我可不惯着!” 秦梚梚后来从青柠口中得知,她当初虽被关在柴房,但母亲已在暗地里给过管事 的好处,叫她善待自己。 可那天杀的徐管事,仗着自己管家亲妹子的身份,硬是对快要饿死的秦梚梚不闻不问。 徐福家的眼看小娘子握起了拳头,赶紧起身,跪下磕头: “娘子饶命,娘子饶命!当初的事都是徐管事一人所为,跟奴婢可无关呐!” 老女人抬头望了眼边上的秦二妮,对秦梚梚继续哭诉: “奴婢曾听徐管事说起过,当时二夫人的确给了她一些金钗首饰,可……可大夫人竟拿奴婢小侄子的命来威胁她给您禁食……她就那么一个宝贝疙瘩,实在不……” “你先起来。” 秦梚梚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还坏不到随意取人性命的地步。而且历经两世,她依旧适应不了这里动不动就下跪的习气。 “徐管事的账我不与你追究。现下,厨房的差事既归你管,日后我们二房,还有她的伙食,全看你的表现了。敢有任何小动作……你试试!……” 贪婪的人是除不净的,却能充分利用。 秦梚梚往灶台里走,见余胖子不肯让路,就指着他的右耳小声叮嘱:“藏好喽,侯府的规矩,你懂的!” 余胖子连忙捂住右耳,给小娘子让出一条道。 上次爆炸,他虽离得远,却还是伤着了右耳。若让徐管家知道他废了一只耳朵,定会将他辞退。 没有了阻碍,秦梚梚开始在厨房里大显身手。 不一会儿功夫,院中央的石桌上就摆满了瓶瓶罐罐,装的尽是五颜六色的蘸酱,香飘四溢。 “真香啊,四姐姐好棒!”秦二妮正要去舔瓶子,被秦梚梚拉住。 “别急,得蘸着馒头慢慢吃。” “馒头来喽……”余胖子已被秦梚梚精湛的厨艺收服,不知不觉,竟给她打起了下手。 “这些是豆酱,这些是肉酱,这些是果酱……要是有辣椒就好了!”说起辣椒,秦梚梚的记忆里闪过一抹红色人影。 “好啊!我要告诉母亲,你们在这里偷吃。” 秦梚梚刚回头,一只肥嫩嫩的小手就伸了过来。 秦忠,容姨娘的独子。 七岁的孩童却比他十三岁的姐姐还有劲儿,一把抢过秦二妮手中的馒头,迅速咬了一口,“嗯嗯……好吃,好吃……” 秦二妮吓得蜷缩到桌角,秦忠狠狠地瞪着她,更加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馒头。 熊孩子,妥妥的熊孩子! 秦梚梚气得刚要抬手教训他,就见熊孩子突然丢掉馒头,用双手不停地抓自己脖子。门口的两个丫鬟以为主子还在胡闹,都不敢上前。 噎住了? 来不及思考,秦梚梚立即将他背对自己。一番施救,秦忠呕出一块馒头疙瘩后终于哭出了声音。 “哇……我要去告诉姨娘,你们想害我……哇……” 两丫鬟这才发现不对劲,赶忙上前安慰小主子。 “还有你们两个不长眼睛的狗东西,回去我就让姨娘将你们统统打死!” 她秦梚梚怼天怼地都不怕,就怕跟熊孩子唠家常,总不能真把他打一顿吧? 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黄口小儿,先让为师带你见识见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话音未尽,一袭白衣顺着月光,从屋顶翩然而降。 不待众人反应,“白衣”抓起秦忠后领、飞身上房,顷刻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8. 隐香楼 次日,秦梚梚便听青柠说,皋九泽将秦忠掳走后,飞天遁地了一个晚上。 今儿个一早,容姨娘寻到老夫人处哭诉,老夫人嫌她吵,将她打发给了大夫人。直到过了晡时,大夫人才唤了些家丁帮她去拿人,结果家丁全被扔出了厢房。 大夫人就叫她来找二房。 “嗯!倒像是他一贯的做派。”秦梚梚想起上一世在西门关,当时的皋泽,也是这么我行我素。 “谁?娘子在说谁的做派?”青柠有种错觉,他家小娘子与那个行为古怪的九泽先生,似乎很熟。 “母亲也未必能拿他怎样。” 秦梚梚找了个借口将青柠打发走,接着瞅了眼正窝在树上酣睡的巴豆,于是轻声轻脚地出了房门。 她要去母亲那里瞧瞧热闹。 小娘子刚出院门,忽觉脖颈处一阵闷痛,转过身,只见秦潼正拿着根木棍,对她怒目圆瞪。 本想回赠他一闷棍,那小子以为小娘子已被打懵,竟拿出一个大麻袋往她头上套。 秦梚梚干脆装晕,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不久,秦潼将她放在了一辆马车上,轻声嘱咐:“小心伺候着,世子爷过几日便来要人!”随后即是街头巷尾的嘈杂声,不绝于耳…… 西门关不仅仅是鹤洲的西大门,更是鹤洲与西京互通往来的必经之路。 一声驼铃牵着一声蹄响,此起彼伏,这是赶路的商队…… “叮当,叮当,滋——”可以想象,打铁匠那古铜色的腱子肉,正一下一下,听得久了,连心都跟着颤抖…… 小贩的高声吆喝、男男女女的低眉嗔笑,还有时不时传来的稚嫩童谣……秦梚梚仿若又回到了前世。人影幢幢,她用力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最后一声驼铃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市井烟火的热闹也被关在了门外。 又穿过了几道门,断断续续的丝竹声和着浓得发苦的脂粉香,一股脑儿往她麻袋里钻。 青楼。 隐香楼? 秦梚梚的心沉了下去。 隐香楼,日后西门关最大的青楼,背后的东家据说是西京来的贵人,开了十多年,没人敢动。直到前世的她,将这儿的青楼一锅端了。 秦梚梚被放在一张香软的床榻上。 她刚挣脱开麻袋,门就被推开,进来两个丫鬟,一个端着托盘,上面是几碟小菜和一碗粥;另一个抱着个包袱。 “小娘子受累了。”走在前面的丫鬟把托盘放在桌上,笑容客气而疏远,“妈妈说了,娘子先吃点东西,待会儿妈妈亲自来看小娘子。” 秦梚梚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粥,又看了一眼丫鬟。 丫鬟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从袖子里取出一根银针,在粥里搅了搅,又在小菜里各戳了一下,举起来给秦梚梚看——银针没有变色。 “小娘子放心,隐香楼是做生意的,不是黑店。” 秦梚梚这才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粥。粥不烫不凉,正好入口,里面有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 她喝了半碗粥,放下碗,看着丫鬟:“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没说话。 “我是安西侯府的人。”秦梚梚声音平静,“你们把我弄到这里来,想过后果吗?” 丫鬟们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小娘子说笑了。”丫鬟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衣裙,水红色,崭新的料子,“妈妈说了,娘子先将就着穿这件。等过两日,再给娘子做合身的。” 秦梚梚看着那套水红色衣裙,忽然笑了。“你们妈妈,”她慢慢道,“是不是毛小仙?” 两个丫鬟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们刚来西门关不久,之前相熟的恩客都鲜少知晓“毛小仙”这个名字,她一个小丫头,居然直呼妈妈的名讳! 二人不敢多言,默默退出房门。 秦梚梚换上那套水红色衣裙,再次没入这声色靡靡的楼阁之中。 天边一抹惨淡的金红,落在三个穿着粗布灰衣、低垂着脑袋的身影上。 她们身形高挑,十六七岁的模样,手中都拿着半新的扫帚,显然是正在清扫这条通往后巷的小路。 一间耳房霍的被踹开:“小贱蹄子,能伺候爷是你的福气,啐!”男子的辱骂充斥着整条小路,却未见一扇门窗被打开。 “你们三个过来,把这东西抬出去,扔到后面那口废井里去!手脚麻利点儿!要是敢乱嚼舌根……”男人凶狠地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阴鸷,“爷会让你们,比这袋里的东西,死得更难看!” 男人腆着肚子转身进屋。 三人放下手中的扫帚,也不去看麻袋里装的什么,一人一角抓起就往后面拖。 “喂,你们就不好奇,里面装的是谁吗?”屋脊上的秦梚梚尽量压低声音,朝她们喊道。 一前一后的两人同时抬起头,四处张望。 秦梚梚留意了很久,果真是她们——午昭昭、未渺渺、戌念念,三胞胎姐妹。前世从藏月舫救出她们三人时,大姐午昭昭已是明面上的“妈妈”,老二老三也是暗地里的二把手。 青楼给了她们身份,却给不了她们自由,况且这身份,也是见不得光的。 前世,离晚给了她们自由,恢复她们身份,还给了她们名字,却没有给她们一个安稳的结局。 “别多管闲事!”午昭昭最先看见了趴在屋脊上的秦梚梚。两个妹妹都以为大姐是在骂自己,赶紧缩起脖子加快了步子。 她们不过是这腌臜“世道”里的下等杂役,哪管得了他人死活。 秦梚梚跳下来,拦住她们去路。 现在的她们只比她大三岁,却个个暮气沉沉。 午昭昭警戒地伸出双臂做出保护动作,将两个妹妹挡在身后。 中间灰扑扑的是老二未渺渺。她被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丢掉麻袋往大姐身后缩,头几乎要埋进胸口。油腻的额发自觉地垂下来,如同一片沉重的帘幕,将她左脸遮得严严实实。 秦梚梚却清楚,她刻意遮掩的,是一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狰狞刀疤,蜈蚣一般,将她所剩生机,吞噬得彻彻底底。 站在最后面的戌念念个头最小。看不清她顶着的是个什么发型,只觉得满头被裹了层暗红色泥浆,额下硬扣出来一双眼,闪着骇人的寒光。她依旧拽着麻袋的末角,像生了锈的铁钉,扎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们别紧张,我也是被虏过来的。但是,我可以救你们出去!”秦梚梚看看她们三人,指指地上的麻袋,“你们也不想落得她这样的下场吧?” 午昭昭听完她说的话,垂下头,领着妹妹们绕开她,继续往前拖。 麻袋开始向外渗血。 三人路过秦梚梚身旁时,小老三用手背蹭了下耀眼的水红色衣裙。 狭窄的街道把姐妹三人脚下佝偻的阴影,和麻袋下洇开的血路扭曲在一起,越拉越长,越拉越长。 是啊,她也许能带她们走出这隐香楼,可现在的她,终究没有能力带她们走出一条生路。 秦梚梚坠着一颗不甘的心,回到来时的房间。 夜幕一步一步压下,灯笼一层一层燃起,整个隐香楼倒像是烧红了的炭,在边关的冬夜里明明暗暗。 进来了一个女人,花信年华,着一件黛青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低低的髻,斜插着一支白玉兰簪子,花头微微往下坠,像真的要开了一样。耳边一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贴在脸颊,更衬得她肌肤细腻白皙。 她长得极美,又不是那种浓艳的美,而是清水芙蓉一般的神仙美人,美得教人依赖。 美人通身上下没有半点脂粉气,不过眉宇间有几分倦意,仿佛久病初愈。 她身后跟着一个嬷嬷,手里端着一盘茶。嬷嬷把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美人在秦梚梚对面坐下,倒了盏茶,推到她面前。 “秦四娘子。”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委屈了。” 秦梚梚看着她,没有碰茶盏。试探着问道:“毛,小,仙?”二十几岁的毛小仙比二十年后的仙姨,看上去柔弱多了。 毛小仙的手微微一滞,然后笑了笑:“娘子从哪里听到的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她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秦梚梚,落在窗外。窗外是隐香楼的后院,也有几棵老樟树,树冠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团团墨。 “我十四岁沦落风尘,那时候,”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到现在,整整十年了。” 秦梚梚没有打断她。 “十年前,我也如你这般灵秀可人,有家人护佑。”毛小仙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那双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未染蔻丹。 “我本是九皋山下一农户之女。战乱逼得我和家人四处漂泊,家里揭不开锅,我被人骗走,说是做工,结果……”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里的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美人妈妈站起身,走到窗前,阖上窗牖,“然而这世间,对待女子,总是凉薄的。”夜风趁机吹进来,带着边关特有的沙土气息。秦梚梚穿过她袖口下的窗缝儿,隐约看见了不远处城墙上的灯火,像饥饿的狼群,在黑夜里闪着猩红的眸子。 “纵你有千般好,万般强,都抵不过身后有人倚仗!”美人妈妈又安稳地靠回椅背,慢悠悠道,“难得有人对你上心……若是那没头巴脑的,左不过薅干净他的口袋罢了……若遇见伶俐有心的,你便把自个儿的算盘珠子拨得再响些,莫叫人家先算了你!” 妈妈见小娘子一言不语,顿了顿,是该容她缓一缓,便把茶盏往小娘子跟前推近了一些,继续道,“要说孙世子,他——” 咣当——屋里的话头被生生打断。 西门关的第一场雪还没落下来,风已经先到了。 二人同时看向窗外。 落霞山的方向,不知是狼嚎还是风啸,呜咽着,断断续续的,听细了就觉得那山是活的,在呼吸,在等待一场尽情的吞噬。 秦梚梚听青柠说过,落霞山之所以叫落霞山,是因为每当太阳落下的时候,漫山遍野像着了火,红得能烧着人的眼睛。 然而此时,只有黑。 山在黑暗里沉默着,她也在沉默里沉默着。 秦梚梚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了一个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的问题:“你……见过孩子了吗?” 毛小仙脸色骤变。 9. 小娘子,野心不小! 只一瞬间,秦梚梚注意到对面的毛小仙,眉眼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弧度,单单瞳孔微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在紧张。 片刻过后,美人妈妈稳定了身形。可她眼底的惊骇,依然清晰。 “秦四娘子,”她的声音冷下来,“我诚心劝慰你,你却跟我一个青楼女子提什么孩子……哼,还没有男人配给我生孩子!” 秦梚梚看着毛小仙,在她眼里努力翻找前世的记忆,可关于孩子的事,真不知从何处说起的好。 “那孩子现在该有四岁了。你难道看不出,他长得既不像你,也不像那个人吗?”秦梚梚看了眼紧闭的门窗,用只有她俩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 毛小仙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她带得往后倒,“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你——” 她怎会看不出?那是她用命换来的儿子啊! 恩主帮她找回儿子后,她一次次试探,却又在一声声的“娘”里迷茫,那也是她用爱养大的孩子啊! 秦梚梚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中的茶盏,比不上侯府的贵气,温度却是一样低,“是啊,你一定也是怀疑过的。以你的聪慧,早该猜到——所以,你不走,一直不走,是为了找到亲生的儿子?” 秦梚梚心口被迟来的真相堵住了。 上一世的毛小仙,是最后一个跟着她离开青楼的女子。 当初的离晚,为了拉拢她,对她摆小摊的儿子多有照拂。即使后来查出那人并不是她亲生的,离晚也不曾揭穿他们多年的母慈子孝。 或许是缘分,仅仅三五年,离晚便在毛小仙面前,除了镶在脸上的银面具,什么都可以卸下来。但是,她却一直未把亲生子的真相,告诉视她如亲女的仙姨。 “其实,你只要去那个人的老家打探一下,就知道孩子的下落了。” 毛小仙站在秦梚梚面前,像一株被风沙吹了许久的菟丝子。虚虚绕绕的根系,终究逃不过干枯的宿命。 过了很久,她慢慢坐下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哑了。 “他带孩子离开你,不是要卖掉孩子。他被人威胁,如果不带孩子走,你和孩子都得死!” 毛小仙闻言,一只手开始发抖,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按住,声音也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你……你说什么?”她莫名的,就是相信眼前小娘子说的每句话。 “孩子父亲没有背叛你。孩子最后还是被人溺死了,所以他冒险回来找你,你却……真相就在那里,你可以去查。” 美人妈妈双目圆瞪,看得出来,她想嘶吼,想知道更多真相。但她只是坐在那里,眼泪狂涌,像是忍了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秦梚梚等她平息后,轻声问:“是谁告诉你孩子父亲另寻新欢,还要卖掉孩子的?”上一世没问,是因为在一次闲聊时,仙姨自己对众姐妹讲述过她曾怎样“手刃亲夫”,那次之后,她们就再未提及和那人有关的事了。 毛小仙深吸一口气,“孩子我自会去查,至于真相……恨了这么多年,我已经忘记能怎么不恨了。你呢,告诉我这些,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帮我。”秦梚梚凑近了些,“帮我在隐香楼站稳。帮我在西门关站稳。帮我——”她顿了顿:“帮我好好活下去。” “小娘子,野心不小。” “正如你所言,这世道,对待女子,总是凉薄的。可女子哪里就会比男子差?原以为,重来一次,我可以只做安西侯府的秦四娘子。” 不,此刻的毛小仙还不是她的仙姨,秦梚梚压住声音,继续道:“教秦潼把我掳过来的人是孙卓?难道,你背后的人就是他?” 门外:“妈妈,天色不早了,小娘子该就寝了!”是先前给她送衣服来的丫鬟。 毛小仙看着秦梚梚,朝门那边使了个眼色,旋即恢复笑容,声音也大了些:“今日请娘子来,是有贵人想结识侯府的四娘子。娘子既是秦四娘子的人,想必不出几日,侯府定会派人来询问,到时我自会向众人解释娘子的清白。” 美人妈妈边说边往外走,“娘子好生休息,有什么需要,就叫她俩进去。” 熄了灯,哪里都是一样黑。 翌日,安西侯府。 “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们二房,除了二老爷,就没一个省油的灯!诶呦,诶呦……我跟你们说啊,切莫去招惹那二公子。他!他才是这府里,最阴狠的狼崽子……” 徐福趴在床上动弹不得,似乎在嘟囔着什么,可一张肿得快要撑爆的嘴,死死贴在床沿,除了口水直往下流,连个完整的声儿都出不来。 “哪个挨千刀的啊……把我男人打成这样!……还要不要我活了呀……你嘟嘟嘟的咕哝什么?到底是谁,谁下手这么狠?” 徐福家的伏在床边哭喊。 听大房的人说,四娘子一夜未归,可除了她,还能有谁,会把她男人伤成这副模样? 底下几个小厮低着头不敢作声。 半晌,一个小僮抬起头:“昨儿晚上,徐爷好像是去找潼哥儿商量事的,不知怎的,今儿早上才被人抬回来。”这么说应该没问题。他是上次抓猫时被新买回来的,脑子比其他人都机灵。 “好你个潼哥儿,没了娘还敢欺负到老娘头上。”徐福家的指指门外,又指指小厮们,“我男人平常待你们如何,你们心里都有数。今日都跟我去老太太那里讨个说法。走!” 小僮第一个跟着徐福家的冲出去。留着老管家一人趴在床边挣扎,“回来,不要去……”他想伸手阻拦,却疼得动不了一丁点。 昨天,他正要去露华院,悄悄试下新得的捕猫神器,就遇见潼哥扛着个麻袋上了隐香楼的马车。晚上,又听说大房寻不到四娘子,在四处打听,这事儿他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不想干涉两房的事,但到手的油水又岂能叫它溜走?便打算趁夜去找潼哥儿好好说道说道。结果,半路杀出个秦羡,那厮阴搓搓的狠辣,非说他是府里的管家,撬也得撬出四妹妹的去处来。 叫秦羡那小子得了消息就算了,可不能把这事儿全给抖露出去啊!大房的算计,二房的清白,哪一边儿他都掀不起! 可现下,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媳妇去闹。 徐福家的带着一众小厮到了老夫人院中。她先在门口听了听,瞅见里面除了两房媳妇在旁伺候,就一个秦羡跪在底下。 她犹豫了一阵,还是抓抓衣服、挠挠头饰,哭着扑了进去,“老太太呀,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哇!……” 一通哭诉,无非就是讲他男人为了侯府如何殚精竭虑,如今却被潼哥儿伤得没了人形。 在她前面跪着的秦羡,回头看了她一眼。白白净净的小郎君,白白净净的笑容,看得她差点忘了说词。 “这两个孽障!”老太太气得直拍桌子。 “老夫人还是赶紧叫人去隐香楼,把鸿哥和容姨娘接回来吧!此事,若是再被有心人知晓,勒索不成,宣扬了出去,侯府的脸面,可就全没了!”秦羡说完,又看了眼跪在他身后的妇人。 一张俊脸,没了笑容,只剩白净。 胡莲英:“去,快去——把那对狗男女给我抓回来!” 玄婳:“等等!母亲,这事不宜闹得太大。羡哥既然能在潼哥那里发现受伤的徐管家,想必也能从隐香楼里悄悄把人带回来。这件事,还是叫羡哥去跑一趟,更稳妥。” 秦羡知道,玄婳是怕得罪正在赶来西门关的监察史——宋千,秦鸿和秦潼的亲外祖父。宋姨娘已下落不明,再去招惹那兄弟俩,真是要把宋少尹的脸面往泥里踩! 可他秦羡偏是个不怕事儿的主。交给他办,正合了他的意,遂笑着应下,又道,“虽说徐管家拿鸿哥和容姨娘的事去威胁潼哥,真真儿吃里扒外,不是个东西!但若没有他横插一杠子,我也发现不了二人奸情,理当将功补过!” 在秦羡心里,徐管家这次的确算得上将功补过了。他这只老狐狸,眼线遍布侯府,梚梚的失踪他能一点儿消息都没?好在有师父添来的新“玩意儿”,不怕撬不开他的嘴。 徐福家的俯伏在地上不敢出声了,恨不能连呼吸都给埋进砖头缝儿里。 依着秦羡的吩咐,小厮们在府外多叫了几辆马车,一起赶去隐香楼。 白日的青楼格外清冷。 隐香楼本就是倚山而建,挨着关口。关外就是落霞山,山连着山,风吹着风。 秦梚梚很是享受在房顶上,倚着北风吸着暖阳的自由。最重要的是,她想制造更多巧遇三胞胎姐妹的机会。 三胞胎还没遇着,却叫她发现了更大的“惊喜”。 一间上房隐约透出两条熟悉的身影。 “快,快……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把我想死了!” “轻点儿,你轻点儿!弄疼我了……你就知道急,也不心疼心疼我们娘两!” “疼!怎的不心疼,爷这不就心疼你来了吗?” 男人一股脑儿地往女人怀里钻,女人半推半就、似嗔非嗔地躺了下去。 不多时,男人也躺了下来。 “前儿个忠哥儿被他们二房的人欺负,你也不替我们娘两出头!”说着,女人彻底呜咽起来。 “唔,你再忍忍,再忍忍。我外祖父就快到了。”男人实在没有力气,闭着眼打发了几句。 “宋大人?他会替你出头?那忠儿的身份怎么办?瞒得住吗?” 男人不再回她,女人也不敢继续追问,她这个戏子出身的姨娘,在侯府根本没有地位。侯爷的心思全在玄婳身上,没近过她几次身。她只得自己想办法生个儿子,日后总得有个盼头。 “及笄礼还未行,就等不及要学习闺中之乐了?” 身后的冷风突然有了温度,秦梚梚一回头,正对上那双“会吃人”的瑞凤眼。 10.马前卒 秦梚梚仓惶转身,脚下一个不稳,又被他抓入怀中。 北风瞬间失了温柔。 前世被万箭穿身的冰冷与剧痛,似乎隔着轮回,再次钳住了她。 “先生自重!”每一个字,她都咬得很深。 皋九泽想不通,他到底哪里得罪了小丫头,是他讨好得还不够明显吗? 小心放开她后,他俯身低语:“你若对这些感兴趣,我叫秦羡也给你找几本画册子。他送我的,可比这些有意思多了。” 秦梚梚顿时小脸通红。她怎么就对这些感兴趣了?她只是好奇!单身了两辈子,有点好奇怎么了?说不出口的话,眨眼就鼓爆了两腮。 皋九泽看着被自己气成蜜桃脸的小丫头——连抿紧的唇,都带着软乎乎的倔强——忽然心里一阵酥痒。 “瞧,好戏就要开始了。”趁她不备,他捏起蜜桃小脸,轻轻转向刚才的房间。 “散开了,都散开了,别妨碍我们公子办事!”小僮为秦羡“杀”出一条通往上房的路来,接着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暗自庆幸这是白天,隐香楼的姑娘们大都还在后院。要是晚上过来,凭他家三公子的姿色,能教姑娘们生吞了去! “公子,大公子和容姨娘就在里面。” “嗯。你们都跟烟儿好生学着些,放机灵点。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遍!” 秦羡一个眼神,打头的小僮一脚踹开房门,后面的小厮也跟着一窝蜂地冲了进去。 “哎呦,可污了我的狗眼!”烟儿撞见床上一对“碧人”,连连抱头喊叫,“大公子让小的们好找喂!——敢情儿,您在这隐香楼,给咱府里添丁呢!噗……” 其他小厮们也不忍着,个个掩嘴嗤笑。 秦羡没有进屋,只向里斜了一眼,“怎么是容姨娘。这……我该唤您姨娘,还是唤您一声嫂嫂呢?啧啧……” 房内一片狼籍,床上的两人更是慌作一团。袍子裤子胡乱抓,也不分男的女的直往被褥里塞,谁抢到就算谁的。 越慌越乱,秦鸿干脆跪在被褥里,伸长了脖子朝门口的少年郎作揖,“好弟弟你快叫他们出去,哥哥求你了!求你了行不行?” “狗东西们还不出来,到外面侯着去。大哥可得快点了!老夫人叫我来请你们回去,大夫人担心请不动,特地叫他们这些小子跟过来,都等着你们哩!” 秦羡又向里望了眼,不多时,笑声跟着众小厮,一起出了门。 他们这间上房,算不上是隐香楼最贵的一间。 隐香楼挨着关口山隘,高低起伏亦随山势起落。 临街的是一栋四层主楼,底层用月白纱幔分区经营:门厅迎来送往,神厅供奉关帝,客厅欢歌宴饮不在话下。二三层中空,每层卧房以回廊相连,东西各一扶梯分别通往客厅。客厅靠北突出一方舞台,到了晚上,灯烛荧煌,上下相照。 要说主楼最贵的房间,便在第四层,从门厅两侧上去。只有品级高的贵人,才有资格选这层的房间。第四层还可以直抵隐香楼的后院。 后院的房屋皆坐北朝南呈东西排向,横列出一条条街道,远远望去,似银蛇蜿蜒而上。 外面的人,能看见的,除了隐香楼主楼,便只有连着主楼的双层爬山楼廊,主楼的四层和楼廊的二层“互通一气”。天一黑,它们就都“活”了过来。 此刻,屋顶上的两人已下到楼廊里。 秦梚梚在前面跑,皋九泽在后面追,不是他追不上,只是刚刚小丫头的表情,似乎还在原地扯得他回不了神。 “你等等。外面插着桂花的,是给你安排的马车……” “我不需要!” 皋九泽加快一步转身至她面前:“侯府的热闹你不想看了?” 秦梚梚确信,眼前这位冰姿玉骨的“先生”,和上一世一样,跟侯府有仇,跟她有仇!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们之前到底有什么瓜葛,难道和上一辈人有关?杀父之仇? “九泽先生,你这么关心侯府的事,你父亲知道吗?”嘴瓢了,这下子该怒了吧! 对面的人先是一愣,继而含笑回道:“他去做神仙了,不会知道这些俗世。”眼神严肃又认真。 秦梚梚也不知当不当信,毕竟穿越和重生都让她遇上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一时无语,只得默默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里弥漫着桂花的香气,最喜桂花香的秦梚梚,此刻却觉得空气有些甜腻,于是拨开车帷向外望去。 隐香楼,她还会回来的! 院墙再高,也拦不住她要拿下隐香楼的决心! 隐香楼的人也不好阻挠,毕竟她们是偷偷将人掳来,人家是光明正大坐着马车出去的。对外,也只得说侯府的大公子和姨娘在隐香楼里私会,被侯府的小厮们捉奸在床。 他们的马车先从后院出来,又在主楼门口停下。 秦梚梚瞧见秦鸿和容姨娘被小厮们围着、推着,上了前面的马车。 这般大张旗鼓,是要和宋千撕破脸吗? 上一世,那宋千就是离渊的一条狗,好色又贪婪。他把女儿送来西门关给秦烨做妾,不过是替离渊下的一步棋罢了。 这些年,宋千和宋姨娘书信来往,侯府诸事都通过家书传给了离渊。如今断了书信,宋千自是疑虑,便请旨来了西门关。 当初身为离晚的她,在离渊身边小心翼翼长大,如履薄冰,也没少见识过此人的嘴脸,深知西门关一事,和他脱不了关系。所以她一有实权,就找了个由头,把宋千拖至西门关下,杖毙。 宋千这次又想做离渊的马前卒,那她一定要亲自招待。他这一双儿女的事,当然得由她去说——才好添油加醋。 秦鸿和容姨娘回府旬日有余,侯府不久收到宋少尹抵达驿站的消息,可当秦烨和秦崧赶去驿站时,那里只剩下一片灰烬。 ——隐香楼四层雅间—— “今日幸得小郎君相救,宋某感激不尽,日后有用得着宋某的地方,尽管开口!”话毕,宋千一饮而尽。 小郎君:“举手之劳,宋少尹过奖了!要不是妈妈给我安排的房间地势高、看得远,我也注意不到驿站那边的发生的事情。” “宋少尹真是有福之人,那么大的一场火,您就只是烧掉些头发……还是多亏了蓝公子舍身相救!蓝公子一看,就是人中龙凤。二位屈尊隐香楼,我这楼里,上上下下都跟着沾了光呢!” 毛小仙面儿上讲得情真意切,其实涌上喉咙眼儿的笑,早被她多年的城府给压回了肚里。 呵!什么舍身相救,不过就是小娘子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什么人中龙凤,他就是秦梚梚的女扮男装,技术倒是娴熟得很,叫她都看不出破绽来。 花甲老儿都烧成秃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宋少尹受了髡刑。这光,沾得着实有点黑呀,呵呵! 那日侯府人走后,毛小仙连夜去打探孩子的真相,确如秦梚梚所言。可恩主明明告诉她…… 当年,孩子丢了已经叫她形神俱丧,她疯了似的大街小街见孩子就抢。后来,是满身血污的恩主将孩子抱还至她怀中,失而复得的喜悦掩盖了一切,恩主的话,她没有不听的。 这些时日,秦梚梚女扮男装成蓝凤,天天往隐香楼里跑,她们不再提孩子,却都心知肚明。 “隐香楼。嗯,名字取得妙……地方,也选得妙……美人儿,更妙!哈哈哈哈……”宋千摘下幞头。新剃的脑袋就是亮,又因喝了酒,肉粉粉的一大坨,五官扭曲在一起,直往两边的姑娘怀里倒。 蓝凤(秦梚梚):“要说隐香楼,西门关可真没第二家这么排场的地方了。宋少尹好眼光!贵公子也是慧眼识珠,选此地幽会佳人,只可惜……” “谁?谁家公子?会?会什么佳人?”宋千摇头晃脑地追问。 “呦,这事儿您竟然不知?令爱不是侯府的宋姨娘吗?她没跟您说?” “实不相瞒,爱女已经数日不曾送家书回鹤洲了,某这才,嗝……” “当真?看来传言非虚呐!令爱二公子秦潼,是我兄弟,他大哥自然也是我大哥。前些时日,大哥和侯府容姨娘在楼里幽会。这私宅内院的 事,自家去断也就罢了,偏偏被侯府老夫人闹得人尽皆知。这会儿,大公子估计被也送去栖月庄了吧!” “什么?” “听说啊,宋姨娘上月就被压着送去庄子里了,结果半道被落霞山上的匪徒截走了。此事怕您知晓,都不敢声张,要不是我和潼哥关系好,无意间听他说起……” 宋千一下子站起身,“安西侯府好大的威风!他秦烨算个什么东西,仗着圣上偏袒,从不把我们这些旧臣放在眼里!也不瞧瞧,现在京都,谁才是真正说话的人!嗝……” “谁啊?” “谁?还能是谁,齐国公离渊啊!小郎君,你年纪小,很多事你都不知道。想当年,宋某可是和他秦氏兄弟的老子一起冲上九皋山的……嗝,不提了,不提了,都过去喽。” 宋千一杯酒下肚,埋进肚里的又不止是一杯酒。 “齐国公。”秦梚梚缓缓说出三个字,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高高稳坐在马上,用利箭直指她眉心而望都不望她一眼的男人。 “没错,小郎君,你今日救了某,又和某外孙交情匪浅,我俩甚是有缘,某就不拿你当外人了。在京都,国公爷的话,圣上都得当回事。要说这市井风月场,那可是齐国公在圣上面前奏请恢复,才能有如今的隐香楼!” 光头老儿又被美人灌了一杯,继续道,“可不止重张倡肆这一件,你们且等着,侯府的好日子,快到头喽!” 等他彻底倒下,天也黑得彻底了。 “关山月,两头弯。双生子,两边站。家也破,国也散……”一首童谣,在西门关的大街小巷里流传开来。 秦梚梚女扮男装出去隐香楼的事,还是被秦崧知道了。 他只留了她一人在书房。 “你素日胡闹也就罢了,岂可置整个侯府的声誉于不顾,若是你女扮男装混迹青楼的事传到中都,圣上会怎么拿我们侯府问罪?你一个女儿家,又当如何自处?” “圣上仁慈,对侯府只有恩义,但有人对我们侯府早就心存芥蒂,欲除之而后快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父亲难道不懂?” “好一个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若真是个男儿身,定是个出将入相的人物!” 还真被亲爹给说中了,上一世,她可不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吗? 本以为,秦崧会像她认为的所有父亲一样,责骂她,或者打她。但她在秦崧的眼里,却看见了怜惜与——欣赏?! “你去吧。记住,你是我秦崧的女儿,是侯府的四娘子!” “是”秦梚梚屈身应诺,遂默然而出。 是了,家族荣誉,永远比亲生女儿更重要,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心中不免有些怅惘。 “娘子,您没事吧?”青柠一直在门口守着,见秦梚梚出来,赶紧上前,“真叫奴婢担心坏了!容姨娘被沉了塘,大公子到现在还被关在房里不准出门,二爷要是知道您这几日也往隐香楼里……” “他已经知道了。” “啊?”青柠咋得马上要哭起来。 “我这不好好的嘛!” 主仆二人一路小声嘀咕着回到房中。 “娘子,我在大房那边都打听清楚了,宋姨娘果真是被山匪掳走的,押送的两个婆子被割了喉,马车翻在山沟里,宋姨娘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秦梚梚在窗台上放了一碗自制“猫粮”,她听皋九泽说,那小东西喜欢吃毒物。不一会儿,小东西就来了。 “上次叫你跟秦羡说的话,他可信?最近可有什么动作?” “奴婢按您教的跟三公子说了,他一开始还当您说的是梦话取笑您呢,结果真的传出那样的童谣,他才安排人悄悄盯着柴房的动静。” 青柠听着小猫狼吞虎咽的声音,有些害怕,往后退了几步,继续道,“娘子,您和三公子都是聪明人,奴婢愚笨,不明白你们怎会因为一句童谣,就猜到大房要对五娘子下黑手呢?” “关山月,两头弯。双生子,两边站。家也破,国也散……”秦梚梚喃喃念叨着。 11.寒衣节 “关山月,两头弯。双生子,两边站。国也破,家也散……”青柠跟着念起来。 突然,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惊呼道:“双生子!莫不是指咱们府里的四公子和五娘子?” 秦梚梚笑了笑没有作声,伸出只手,往窗台上的猫碗靠近。青柠以为小娘子要去撸猫——但这巴豆可是咬死过人的!——瞬间一口凉气封住嗓子眼,她也不作声了。 “唔!”原本吃得正欢的小猫,突然挨了秦梚梚一个脑瓜崩,眨眼间飞出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见着它委屈巴巴地爬上树,三步一回头地向屋内望。最后卧在它树上的窝里,对着小娘子“喵喵”叫。 “噗……这小东西真是越来越招人稀罕了!”小娘子收起猫碗,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窝,对着巴豆招手,“谁叫你以前招惹过我,那一下,就算咱俩扯平了。过来……” 这回,她总算又撸上猫了。 “杀戮天使”,第一世,就是因为这个响亮的名号,叫她对绣斑猫爱不释手;第二世,也是因为它的嗜血成性,叫她对它避如蛇蝎。这一世,它似乎有了自己的想法。 “娘子。巴豆,您不怕它吗?” “你看,它这不是认我做主人了吗?” “也是,它在您的手里啊,还真乖得像只猫儿……唉不对,它就是只猫呀!嘻嘻……” 青柠对巴豆的恐惧也减少了许多,她甚至也要上去撸两把,走近几步弯下身,想想还是算了。 “娘子,大房之前把五娘子关进柴房,难道是怕中都来的贵人发现她和四公子长得一样,然后回去告诉圣上,咱们侯府有双生子?” “大房那边,全都跟你想到一处去了。” “嘻嘻,我们都没娘子聪明!” 青柠觉得小娘子最近经常夸她,她要多跟小娘子学习,等阿姐从中都回来了,看见长大后的她,一定很高兴。 “他们越是藏,咱们就越得撩!去,跟我那便宜三哥说一声,叫他在寒衣节那天,把二妮安置在我的马车内,然后找人扮成山匪来劫人……哦,别忘了,要他先把秦峰引出来,一定要当街救人!” “好嘞!”青柠不太懂小娘子和三公子在谋划什么,但就觉得肯定是件大事,她一个字都不能传错了。 - 寒衣节前夕,隐香楼后院。 “世子,这事儿真不赖我!人我都给您弄上马车了。哪曾想,哪曾想到我大哥他,他竟做出这等子事来!二房那丫头,肯定是趁乱跟着回去的!” 秦潼争辩完,低下脑袋又嘀咕几句,“隐香楼的人都看不住她,我能有什么办法呀?反正,该我办的事儿,我已经办好了,您可不能不认账!” 上次的事没办成,孙卓并未损失什么,本不打算追究,毕竟他和秦家还有姻亲关系。今日一早,秦潼来隐香楼找他,说现在正巧有个办法,可以弥补上次没办成的事儿,孙卓这才叫人带他来了后院。 “钱,本世子给得起!”孙卓往秦潼怀里扔去一袋碎银,接着给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这里有五两。但你要是说不出,让本世子满意的办法来。今儿这门,你和银子,都出不去!” 秦潼这个蠢货,事儿没办成,还把自己大哥搭了进去。他若真有办法,甚好;若只是为了讹钱,那就卸他一条腿,送给雅间里的少尹当“见面礼”——给那天的丑事再添把火! 看看秦家还敢不敢小瞧他这个西京世子。 秦潼掂了掂钱袋,对着孙卓嬉皮笑脸道:“嘿嘿!世子严重了,我们迟早都是一家人。您的事我可都放在心上呢!过两日就是寒衣节。我听二房底下的人说,今年,梚丫头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居然要独自去伊江边上祭奠她生母。” “寒衣节?” “没错,这两日,府里都在准备东西哩!不知道世子有没有听说过,梚丫头的生母,当年就是在海上逃难,跟着斛律家的商船来咱们侯府的。当时府里正在张罗文姨娘进府的事。” “她生母不是文姨娘的婢女吗?” “是,对外是这么说的,因为那女子也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当时是我祖父,估计病糊涂了吧,硬要把那女子塞给二房。结果呢,生梚丫头时难产死了!就是个短命的。”秦潼抬头看了眼孙卓,赶紧改口,“嗐,是个可怜人儿!” “我倒从未听她提起过自己生母的事。你是说,寒衣节那日,她会去伊江祭奠那女子?” 这一年,孙卓在侯府想尽办法接近秦梚梚,不过是看她长得合自己心意罢了,反正也不会真的娶她。不过,就算是做通房,身世也得干净才行。 “是啊,从前都是二叔母领着她才肯去,今年怎么就起了孝心?”秦潼看着袋子里的碎银,眼里全是光,说话的声音也兴奋地震颤起来,“世,世子放心,这回,一定能成!车夫我都交待好了,可使了不少钱呢,嘿嘿!” “嗯,好,事情办成了,本世子再给你五两!” “得嘞!” - 十月初一,夜。 “十月朝,烧寒袄;双生不详江山倒。一个哭,一个笑;一个命薄一个秏……” 主仆二人下了马车没走多远,就见一群围成圈,跳着脚的小儿,正高声唱着一首新歌谣。 “去去去,……也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外面玩儿……回去了,回去了!”青柠把小儿们轰走,给她家四娘子腾出了个宽敞的位置。 “啊,我也好想吃那个呀!”秦梚梚看见从她面前跑过的孩子们,个个手里捏着一根饴糖。好像很甜很好吃的样子,不免童心泛起。 “哈哈,娘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吃甜食!娘子在这儿等着。”青柠一直觉得,娘子那日从柴房回来后,整个人似乎变了,但又好像没变。娘子话变多了,更有人情味儿了,但喜好和习惯还在,还是她家的四娘子! 秦梚梚只是随口一说,青柠就兴冲冲地去给她找卖饴糖的,和青檬一样,都是她至亲至爱的家人,这一次,她定会好好护着她们。 中都,她也一定要去! 夜幕下,伊江两畔被人们的思念点燃。沿河道往西,进入落霞山山脉,再向北去,人们最远就只能到唳云峰了,那是座终年积雪、高不见顶的雪山,也是伊江的发源地。 伊江向东,出了西门关,流经鹤洲中都,然后直入沧海。据说,她的生母,就是母亲家人从沧海带回来的。 以前的秦梚梚,从不打探生母的事,斛律曦月又待她极好,在她心里,母亲就是唯一的娘。 现在的她,若贸然询问,恐惹人怀疑,所以 她只是从一些下人嘴里听到些传闻,其中的真真假假,一时也分辨不清。 “快,快,去那边瞧瞧,有人当街强抢民女!” - 五六个蒙面的黑衣大汉,举着刀,围着一辆马车叫嚣:“都听好喽!我们大当家的看上侯府的四娘子了,今儿这马车连人,我们都要带走。以后安西侯府,和我们落霞山寨,就是亲家了,哈哈哈哈……” 黑衣人正要驾着马车冲出人群,一个紫袍少年从人群中飞出,稳稳立在幰上,紧接着旋身而下,重重一脚,踹翻了马背上的黑衣人。 其他黑衣人见状,先是一愣,互看一眼后,一拥而上,却都被少年踹进马车里面。 “三哥,你把我拉出来,就是为了看你英雄救美吗?”秦峰从人堆里挤出来,要不是看在他偷偷教过自己两招的份儿上,才不会答应陪他在寒衣节这天出门。 “住手!不然我们就划烂她的小脸!”刚刚被踹进车里的黑衣人,拿刀挟持着里面的小娘子,缓缓而出,未等他们下来,车舆轰然崩散。 “秦二妮!你怎么在这儿?” 秦峰一直瞧不起他这个妹妹,他们同胞双生,她却偏偏是个傻的。 秦二妮倒是很喜欢秦峰,因为那张脸,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秦羡早已叫跟来的小厮将马牵走,留下一堆散了架的车骸,还有一群东倒西歪的黑衣人。 傻二妮不知危险,见了秦峰就开心地站起身向他奔去。 一个黑衣人举刀砍来,秦峰条件反射似地冲到妹妹身后,用自己的胳膊挡下一刀。二妮转身,吓得要去抱哥哥,却被他狠狠推倒,呵斥道:“滚开,你这个傻子!” 接着又准备挨一刀。 幸亏秦羡动作快,把黑衣人的面纱依依扯下,又趁其不备,夺走砍向兄妹两的长刀。 这时,县衙的人也赶了过来。 “呦,这不是打西京来的世子护卫吗?前几日还在俺酒馆里吹嘘,说他们西京根本瞧不上安西侯府的娘子。今儿怎么,装成山匪来抢人了?” 有官兵护着,人群开始躁动。 “就是,就是,他们西京人,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气焰嚣张得很!” “嘿,话可别浑说,奴亲家也是西京人。他们那边儿的人呐,身形确实高大,脾气却一点儿都没有,还挺会做生意!哪像这几位,凶神恶煞的。” “听说这孙世子……” …… 秦羡叫来县令耳语了几句。许久,县令才命衙役把黑衣人领走。 “咦?这不是侯府的三公子和四公子吗?快看,旁边的小娘子是谁?怎么长得跟四公子一样? 突然,一个小儿站出来,指着秦二妮和秦峰大叫:“双生子,他们是双生子!” - 青柠捧着一袋子饴糖,远远地朝秦梚梚招手,秦梚梚也正要迎上去,忽然身子一紧,她被皋九泽揽腰抱起。 “娘子!娘子。” 青柠看见小娘子被一白衣男子抱着飞上房顶,吓得高声喊了一句,想起周围满是烧纸的人,又立马捂住嘴巴,只得紧紧跟在下面跑。 “啧啧!你这个小跟班,还真是和你一样倔。” 二人又上了隐香楼后院的屋顶,青柠早已不见踪影。 12.祸水东引 他竟把她带至这隐香楼的最高处——望月阁。 皋九泽放开秦梚梚,二人并立于八尺见方的双层楼阁。 眼下三角为底,一望而尽;周围三面轻纱环绕,残灯浮影、烟霞入幔。上下层既无腰檐,也无围栏,再往前走几步,便直直坠入那市井人间。 “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了。”皋九泽往前挪近一小步。 秦梚梚知道,他看向的地方,是沧海,他就是从那里来的。 此刻,是不是只要她伸伸手,就能减少一个危机了? “你是白灵的女儿,对吗?”最后两字他问得很轻,因为他和巴豆都已经确信,她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你认识她?”秦梚梚属实没有想到,他会认识白灵。 白灵,秦梚梚这一世的生母。文姨娘进府时,白灵自称屠灵儿,以婢女身份同时被纳入二房为妾。但斛律曦月曾悄悄告诉过她,她生母是斛律氏带进侯府的,来自沧海。 白灵这个名字,当时就只有斛律曦月知道。 “她也是从须弥山来的?沧海……真有那样一座山吗?” 皋九泽依旧望向远方,鼻息微沉,像是“嗯”了一声。近在咫尺的侧脸,清雅脱俗,硬生生绷出一条冷白的界线来。 “你们……”她很想问“你们是不是有一腿”,随即又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先不论白灵和皋九泽在年龄上,怎么也相差十一二岁了;就算她生母风华绝代,他皋九泽少年老成,可看此人的神情,也完全不似对白月光的情意。 还有她对白灵这个素未谋面的生母,曾经是一片空白;如今换了芯子,她总觉得,她们之间,亦有千丝万缕。 这么问,到底不应该。 “白灵是我师姐——你”他把脸转过来,看向她,“生辰,安好。” “啊?呃……好。” 每年寒衣节——白灵祭日,她的生日。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她也不想再问。 夜风从脚下蹿上来,带着十月的霜气,凉得人头皮发紧。 顺着斜廊而下,是万千灯火,密密匝匝,阴阴袅袅。 秦梚梚也往前挪了一小步,想象着自己就是那被祭奠的一缕幽魂,谁在为她焚衣,谁又在为她掩门? 风,越大。 夜,越深。 - 第二日,秦羡和秦二妮是双生子的消息,在西门关传得人尽皆知。 人们一面同情安西侯府的四公子,怜他身份高贵,却无端背负起童谣里的谶言;一面憎恶和他一母同胞的五娘子,祸国殃民,早该解决干净。 秦烨最是焦头烂额,他原本和玄婳商议好,把二妮送去栖月庄,大不了加多派一些人手。谁知人刚弄丢没几日,就被当众揭穿双生子的身份,真是悔不当初! “换做以前,哪里会有这些谣言传出来,唉!” “侯爷慎言!”玄婳明白,秦烨指的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君父还不是歧阳岭岭主,她也还不是万人景仰的岭主之女。 秦烨望了望四周,小声说:“夫人放心,你还不清楚为夫吗?我也就是在你面前念叨两句。”而且每次他刚起个头,就被玄婳沉脸打住。 二十多年前,不说四海升平,至少对于他们父辈——秦家双生兄弟来说,谁敢拿兄弟两做文章? 如今国也分了,家也分了。 父亲故去多年,大伯父在中都称帝,跟他们彻底离了心。外人挑唆几句,他们就如坐针毡。 玄婳见侯爷,依旧在笑着迎合她,脸色却不同往日那般闲适,便也放低了姿态:“宋少尹,还是不肯见您吗?”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个叫蓝凤的小郎君。那日在驿馆救了宋千,还把他带去隐香楼,之后,人就不出来了!本侯亲自去请了几回,回回不见人影!” “莫不是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可能!老二早派人盯着在。” “要不,还是把二妮,再送去庄子里罢!前段时日,二房突然跟她走得很近。昨儿夜里,要不是秦羡把峰哥儿带出去,他们兄妹也不会一起露面。还有那几个山匪,怎么就和世子牵扯到一起去了呢?……” 玄婳一连串的疑问,快把侯爷给绕晕了。 秦烨自知不如弟弟秦崧有头脑,费脑子的事,能躲着就躲着。他从来都只想做个闲散侯爷。 “父亲,父亲……母亲也在啊!”秦伊一闯进秦烨书房,看到玄婳后,赶紧收住脚步。 “什么事?又是这般鲁莽!叫人看见,会怎么评论我们侯府的教养?” “是,母亲,伊一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秦烨最喜玄婳端方肃穆的模样,尤其是训斥人的时候。他笑着走近女儿:“你呀!什么时候才不教你母亲操心。” “父亲,母亲。你们可知,三哥昨日为何要带弟弟出去?还有二妮,她怎会在梚梚的马车上出现?” 秦烨一直觉得,秦伊一不像玄婳那般聪慧稳重,多半是遗传了他的性子。 “怎么,我的伊姐儿,也学会动脑子了?” “父亲!碧珠今早去库房取炭,听见二房的小丫头们在埋怨炭少,她就多待了一会儿。谁知,竟让她听到了和昨晚有关的秘事。原来,不管是三哥带弟弟出门,还是二妮在梚梚的马车里,还有山匪劫人,全都是梚梚安排好的。” “胡说,县衙把那伙山匪带走后,连夜审讯,早就传回话来,他们确实是世子的人。现在,世子已经领走那几人,回他的西京去了!” 玄婳:“侯爷,此事非同寻常。若双生子的事情传回中都,还有那些童谣,再加上宋少尹煽风点火的话,难免不惹圣上怪罪。一切,总归得有人担着。” 秦烨:“来人,去请老夫人和二爷到前院议事!……还有羡哥和梚丫头,一并前往!” ——安西侯府前院正堂—— 众人到齐后,秦伊一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她和孙世子的婚事已成定局,没有必要再演什么姐妹情深了。 “对,没错,全是我设计安排的!” 秦羡还没来得及反应,秦梚梚就一口担下所有过责。 见她从容无惧的样子,秦伊一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说漏了什么。 “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当年,要不是老侯爷说你房里就一个斛律曦月,我会同意让屠灵儿进府?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果真生出来的种,也和她一样,邪性得很!……”老夫人气急败坏地发泄着心中淤积多年的不甘和不愿。 她胡莲英也算是王宗贵胄,怎奈嫁的秦暮臣却不争不抢,连唯一的儿子也是甘居人后。 儿子秦烨虽说袭了侯爵,可外头的人,总更把他秦崧当回事儿——一个侍婢的遗子,反倒比正经侯爷还体面。二房没一个好的! “母亲莫恼!”秦崧向胡莲英躬身作揖,言行周正,分毫无错,“且听梚梚怎么说——她此举,总有个缘故。” 秦梚梚跪得有些麻了,揉揉膝盖,叹口气道:“你们知道,宋千为什么要请旨来西门关吗?” 老夫人:“哼!还不是听到风声,知道宋姨娘在去庄子的路上被劫走了?” 秦崧:“消息不会传得那么快。” 老夫人:“圣上的旨意,岂是你我能揣度的?” “因为侯府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秦梚梚的嗓音很轻,也很锋利,“兵符、布防图、粮草账目……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样送到中都,都够咱们侯府喝一壶的。” 秦烨:“可这些跟双生子有什么关系?你把秘密揭开了,侯府不是又得喝一壶?” 秦梚梚:“大伯父说得是,峰哥儿和二妮的秘密若被圣人知道,他准得怪罪我们隐瞒事实。但侯府有双生子的事,对圣人而言,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不是吗?” 此言一出,胡莲英惊得差点拿不住茶盏,秦烨和秦崧也都面露愠色。当今知晓先侯爷和圣上是双生子的人并不多,侯府除了消失的宋姨娘,就 只剩他们三人心中有数。秦梚梚这个小丫头,从哪里听到的? 双生子向来为世人所病诟。 秦牧还未称帝时,根本不在意自己和秦暮臣是双生兄弟,他甚至给那时的天下共主提议:应在民间大肆宣扬,双生子乃祥瑞之兆。 称帝后,他就变了。 秦梚梚:“这几日的童谣,全是奔着侯府而来,欲盖弥彰反倒教圣上起疑。” “好一招祸水东引!”老夫人凤目含威,怒斥道,“梚丫头手段了得,整个侯府的爷们儿,全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可怜她最中意的峰哥儿,聪颖上进,偏生摊着个傻胞妹。现在又被秦梚梚设计,暴露了双生子身份。 毁他前程,二房当真可恶! “梚梚只是动动嘴,行事全在我一人。祖母要怪,就怪我吧!”秦羡也跪了下去。 “只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叫侯府鸡犬不宁!他日,若梚丫头嫁去西京,还不把天给翻个个儿?”玄婳话中有话。 莫说孙世子这样的皇亲贵戚,就是和她订下娃娃亲的斛律扬,那等殷实之家,也不该轮到她秦梚梚。 她们母女,就是莫名叫她看不顺眼! “大嫂言重了,梚梚也是替侯府担心。虽然——宋姨娘算计伊姐儿和世子苟且;二妮在去庄子的路上突然失踪;啊!还有容姨娘私通鸿哥儿——这些全是大房的私事,二房不便多言,但毕竟我们都是秦氏一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秦崧脸色难看,语气也重了些。 胡莲英望了望秦崧,一双桃花眼还真和她嫡姐很像。 当初秦暮臣娶她后,又纳了她嫡姐的侍女为妾,看似在降低身份,其实是放不下她嫡姐,主仆二人容貌极为相像。 秦暮臣临死,都还在偏袒二房。 她一生不服输,却终究输得彻头彻尾! “事到如今,再争个输赢对错也无用。想办法把童谣先压下去。宋少尹那边,也要多试探试探。” 秦梚梚:“侯府若不拿出点诚意去,宋少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祖母,丑闻可比清誉传得更快更远呢!” 她乔装成蓝凤,把宋千困在隐香楼,可不是白装的! 胡莲英:“嗯,下次去隐香楼,记得别空着手。说到底,都是你们二房惹出来的祸端,银子就从曦月嫁妆里扣吧!侯府中馈一直由老大媳妇主持,出银子的事,也还得你去操办!” 玄婳:“是,母亲。” 秦梚梚看得出,拿斛律曦月的嫁妆出去,玄婳比谁都心痛! “祖母,光出银子,也未必能见得着宋少尹。”她跟毛小仙已打好招呼:银子一到,她俩五五分。“您还是叫人把我们二房,也送去栖月庄吧!算是给宋少尹一个交代。” 所有人都看向她,秦梚梚顿了顿,继续说:“那里本就是母亲的庄子,打理起来顺手;说不定,还能帮大房找回宋姨娘呢!” 秦崧和秦羡父子两傻了眼,绕了这么一大圈,小娘子就是为了被赶去庄子里吧! 胡莲英也没想到,梚丫头把闷在她心里多年的盘算,竟堂而皇之地提了出来! 送他们一家子去栖月庄,简直太好了!可外人会不会说她容不下二房? 老夫人一时语塞。 未等老夫人点头,玄婳率先开了口:“宋少尹那边,我和侯爷去安排。另外,我已写了家书让岫玉传回岐阳岭。相信过不了几日,君父便会差人来。对外再说二房被罚去庄子里住,中都那边,总不至于还要为难侯府。” 什么都已安排妥当,众人不再多言,却个个心事重重,纷纷回到自己院中。 ——露华院—— 青柠开始收拾包袱:“那……我们去了庄子之后呢?”她不怕吃苦,但她怕小娘子受气又吃苦。 秦梚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去了庄子之后,”她说,“我们就等着。” “等什么?” “等大房自己把自己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