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毒[志怪]》 1. 奔波 库措湖边,109国道,一路人稀车少,山连着天,天连着湖。转过不知哪座山,大西北的狂野慢慢消失在视野之内,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油菜花地。虽是晚上八点钟,可天仍亮如白昼,油菜花地里飞奔着几匹骏马,绑着鲜艳花朵的大门口蹲着几匹头戴绢花的牛,用以招揽来往游客。 雁少青和司机周豪无暇顾及美景,从狮林塔寺飞车直奔黑水河镇。 这里是西平郡-狮林塔寺-咸湖的必经之路,一般第二天去看天空之境的人,都会选择暂住在这个在孤独空旷中唯一热闹的人烟小镇。 六月,进入库措旅游旺季,不提前半个月预定房间,连被宰的机会都没有——根本没房。 雁少青本来是去库措海西州的秘密实验室进行病毒分离与鉴定实验,却没想到实验室的负压系统出现故障,实验环境不成熟,实验被迫推迟,装置恢复时间未定。 行程被临时打乱,基地无法提供住宿,雁少青便向实验室提出申请,去周边地区转转,放松下身心,同时保证随时到位。由于没提前预定,又赶上旅行旺季,到了黑河镇,问了仅有的几家旅店,都说没有空房间。 负压系统坏的突然,几乎雁少青前脚刚到,后脚就突然出了故障。实验室里的人员也在紧急转移,不允许他们过多停留。司机周豪只得马不停蹄地拉上雁少青重新上路。 到了晚上6点时,周豪已经连轴开车十二个小时,只在中午的时候停在马路边吃了一桶泡面。 这会儿到了黑河镇,眼瞅找不到住的地方,周豪一屁股坐在车位旁一家小饭馆门前的露天桌子上,盘算着怎么压压雁少青的威风:“雁主任,我走不动了,咱们吃完饭再找住的地方。”不知雁少青哪根筋搭错了,非要住黑河镇,明明前一个镇有空房,她偏要向前赶路。 雁少青坐在车后排,低头翻阅着非涉密资料。 车窗半降,天空沉密的阴云推至头顶,衬得雁少青苍白的皮肤发青。 听到周豪的询问,雁少青抬头。 浓密的睫毛加重了她的清冷感。 周豪期待着雁少青的回应,却没想到车窗缓缓地生了上去。 我去,周豪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周豪是三年前通过家人安排进的夏陵市横公生物实验室,一来就被分配到办公室做后勤工作,作为机动组司机给领导和研究员开车。他这次主动请缨来给雁少青开车,一是被实验室的领导使唤得难受,想出来转转。二则是为了一睹雁少青尊容。 雁少青,流传在夏陵横公生物实验室里神秘人物,除了极个别高级研究员以外,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即便见过也不知其真实身份。甚至有人猜测雁少青不是人名,而是一种病毒的名字。 第一眼见到雁少青时,周豪的心都酥了。他怎么都没想到雁少青居然长着一副沉鱼落雁之貌,周身自带清寒气质。再想到人家还是高级研究员,别说给她开车了,给她卖命都行。如果能跟她发展出感情,哎呀,那绝对是中了头彩。 但给雁少青开了一天车以后,周豪就开始在心里骂人了——怎么有这么难伺候、脾气这么臭的人,真想把她扔路上。 在涉及国家机密的实验室里,一问三不知是每个研究员的必备技能。但雁少青的寡言少语与周豪接触到的其他人不同。其他研究员因保守着极端重要的国家机密而随时三缄其口,偶尔刻意闪躲,以免被人套话或钻空子。 这造成很多书呆子研究员十分胆小,和普遍有手段又有后台的领导群体不同,研究员大多好说话,也好欺负。周豪和其他司机一样,经常仗着研究员内向腼腆就糊弄甚至欺负他们。 雁少青不一样,她的沉默似乎是因为她早已掌控一切而不愿多言,她总是露出我已看穿你的目光,居高临下的让人又怕又厌。 最重要的是,他本打算慢悠悠把雁少青送到实验室,再在西北公费玩两天。谁知雁少青脚程催得急,每次他提出建议缓一缓,肯定能按时赶到地方,雁少青就微微抬起眼皮,阴冷地盯住他,跟他说“不行”,让他毛骨悚然,只得继续赶路。 周豪后悔自己接下这趟工作,可事到如今也怨不得别人。他长探口气,起身准备继续到稍远点的地方找落脚的地方,车门却咔哒一声开了。 雁少青戴着棒球帽从越野车上走了下来,坐在周豪旁边的塑料凳上:“点几个小菜。” 周豪舒了口气,总算能吃上饭了,忙进了店里,找老板点了六七人份的菜,顺便问问哪还有能住的地方。 店老板看周豪出手大方,便给他支招:“从这儿往西走,出了黑河镇,有两个零星住宿的地方,没这儿热闹,有的人可能会怕不安全,但你们如果人多的话,住那儿问题不大。” “能确定有空房吗?”周豪递了根烟。 店老板接了烟,打了通电话,挂断后笑眯眯对周豪说:“我问过了,他们那有空房,现在就能过去。” 周豪道了谢,编了句瞎话:“好,帮我把这几个菜打包,另一车人还在路上,我带给他们吃。” —— 雁少青只随便扒拉几口饭,又回到车上翻看起资料。 周豪把打包好的饭菜放在后备箱,也坐上了车。他从后视镜看雁少青看得认真,压着脾气问:“雁主任,黑河镇上旅店本来就不多,我都找过来完了,确实找不到空房间。要不然咱们往西去,刚刚店老板说西边那家旅店有空房。” 雁少青没有抬头。 怕雁少青专心看书没听清,周豪耐着性子,正要开口复述一遍,雁少青抬手看了眼表,7点半了,便说:“好,去吧。” 周豪又骂了一句,听见了装没听见,然后一脚油门窜了出去,生怕雁少青反悔。 向西走了不到五里地,果然有一家灰墙围着白漆楼的旅店,立在库措湖的对面。 老板打开了铁链栓住的大门。周豪便把车一溜烟开进院子里,进门去定房间。 按雁少青的习惯,她一般坐在车上,等周豪全都安排完了才下车。 这次却一反常态,周豪下车的时候,雁少青也一起下了车。 周豪更加心烦:她还不如坐车上,省得一举一动都得被她盯着。 忽然周豪眼珠一转,来了主意,刚刚看到她放在行李箱上的单肩包没拉拉链,不如给她一个下马威,装作一不小心把雁少青的行李箱掀翻在地。 还没等他动作,周豪却感觉一道寒光从背后射来。 他一瞬间身体僵住,只好用余光瞟了一眼。 雁少青的语调更加阴冷:“怎么,要不要我回去之后跟研究所聊聊你公车私用的事?” 雁少青居然敢威胁自己。周豪打了个寒噤,心中不断爆粗口,表面上却也只好忍着。要不是怕丢了工作,哪用对她点头哈腰的。 周豪只好苦哈哈地提了行李,办了入住。 直到店主给了他两把钥匙,周豪才觉熬出头了点——待会儿回到自己房间,想怎么抽烟怎么抽,想怎么躺就怎么躺,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拎着行李要上楼,却听外面响起了马蹄声,一个稚气的女生喊道:“阿爸我回来了,我把客人接来了。” 周豪转头去看,见大门口一匹高头大马载着一男一女哒哒驰来。 仔细看时,女生不过十来岁,皮肤黝黑,头上戴着民族发饰,是店老板的女儿。 后面则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连帽卫衣的男生,帽子很大,扣在头上,遮住他的上半张脸,下半张脸戴着口罩,无法看到他的真实面目。 他下了马,和店老板女儿一前一后走过来。 周豪产生了好奇,不禁打量起来——自己有一米八,他比自己还要 高两三公分;走路四平八稳,像是练家子;行李不多,只背了一个登山包;举止行为恣意,似乎很年轻。 周豪推测,他是个出来旅游的大学生,没有车,只能让旅店老板接送——这里墙上贴着免费接送,只是没想到交通工具居然是马。 “美女,登记好了,你的身份证。”店老板的声音打断了周豪的思绪。 周豪转身,故意只提着自己的行李上楼。雁少青虽然骨骼匀称,身形挺拔,到底是个整天窝在实验室里文化人,肯定力气不大。他料定她搬不动,得让自己帮忙,到时候她不说两句软话,他绝对不会上手帮忙。 周豪站在楼梯拐角,说:“雁主任,我没有你的身份证,需要你自己实名登记。” 雁少青刚才一直坐在门厅的圈椅上看资料,闻言便把pad收回大号托特包里,却没有让周豪帮忙拿行李的意思。她把托特包放在行李箱上,一只手几乎不费力地拎了起来。 周豪颇感惊讶,雁少青的行李箱很重,一路都是他帮她拎的,没想到她居然这么有力气。 发愣间,听到砰的一声,原来是雁少青和刚才的那个男生撞到了一起。 这间旅店是旧屋改的,厅堂里还保留着四根方柱。 雁少青走了几步,被房柱遮挡了视线,正好和刚在前台登记过信息疾步离开的灰衣男生撞在一起,雁少青的行李倒在地上,托特包没拉拉链,pad也掉了出来。 周豪先是心里一紧,接着却幸灾乐祸地隔岸观火。他倒是要看看雁少青跟外人还横不横。 雁少青果然皱起眉头,不悦地捡起地上的pad,接着去捡包。 却在伸手时,露出一截纤细雪白血管清晰可见的手腕。周豪注意到,雁少青的手腕内侧有一个暗红色的纹身,因离得远,只能看到大概是个鱼的形状,再想一探究竟时,雁少青已经握住了包,用袖子遮住纹身。 男生明显也注意到了雁少青的纹身,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帮雁少青捡起被撞掉的包。 两个人同时抓住了包的手提带。 男生抬起头,另一只手快速摘掉帽子和口罩,微微勾起唇角,试图用笑容表达善意。 但他精致锋利的五官、轮廓分明的面部配上挑起的嘴角,却显得太过张扬。 雁少青没等他开口,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抢过手提包,扶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男生转过身,在雁少青身后说:“对不起。” 男生的脸正好撞进周豪眼中,周豪不禁吃了一惊,那男生长得格外眉清目秀,一双丹凤眼却又让他显出一丝冷峻魅惑之感。 还挺帅的。 周豪不得不承认。很快他回过神来,觉得这时候英雄救美多少能博得雁少青的好感,于是赶着下楼去接行李:“雁主任,我来帮你拿上去吧。” 雁少青连看都没看周豪,用拎包的手把他推开,自顾自走去前台登记信息。 灰衣男生重新戴上帽子,走上楼梯。 周豪又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等到看不见灰衣男生的背影了,才转身上楼。 —— 雁少青把身份证递给店老板。 店老板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誊录好身份信息,解释说:“我们的电脑联网系统坏了,没办法,只能用老办法抄录。不然保卫队来查,我们就得交罚款。” 周豪这时到了二楼楼梯拐角,撇撇嘴,想这话蒙书呆子雁少青和大学生可以,蒙他还差点火候。说白了,他这家店就是个散店,压根没经营资质,又怕出事,所以临时登记个身份信息。不过能有个住的地方就不错了,不用讲究。 店老板又询问了雁少青的手机号,算是登记完成。 雁少青接回身份证,特意看了眼她上面一条登记信息——褚寒,1998年,西平郡人。 2. 争执 褚寒回到房间,打开背包,拿出一台手机。 他打开通讯录,列表里只有两个人,第一个是号码是养母许音的,第二个是曾经打过一次给他的神秘人的——一个月前,神秘人囚禁了自己的养母,威胁自己帮他做事。 他拨通第一个号码,只有一串盲音。 他继而拨通第二个号码,依然提示是空号。 他愤怒地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发给了那个空号:背回这具尸体,我要和许音通一次电话。 每次背回一具尸体,他就会得到一张碎片。那些碎片似乎指明了许音所在的位置。 毫无疑问,没有回复。 褚寒平静了一会儿,从背包深处拿出一个五公分大小的青铜盒。 盒子上有一个鸟首虺尾的旋龟状盖钮,他的手一接触盖钮,便发出两声清脆的敲击声。 他扣住盖钮,打开盖子,将自己的手指割破,把血滴入像墨汁的黑色液体里。 平静的液体表面渐渐出现一个红色的名字:雁少青,旁边还有一个鱼形图案,正是雁少青手腕上的那个。 这就是他今天要背的尸体。 两声意味着,今晚12点之前,她就要死了。 —— 褚寒合上盖子,仰躺在床上。 与他曾经背过的三具尸体相同,刚才和他相撞的女人手腕上也有鱼形花纹。 她就是雁少青、要死在今天的人? 既然他们都在前台登记过姓名,不妨先去看一眼。 褚寒下楼,以不确定自己手机号是否登记正确为由,查看了入住人员信息。 拿到登记簿,他看到在他名字上方,赫然出现雁少青三个字。 褚寒不禁心跳加速,于是他再次确认过她的名字。 没错,就是她。 以前他背过三具尸体,但从未见过他们生前的样子。如今一个将死之人活生生在他面前,他是否该提醒她,还是老实等她死后背走她的尸体,获得营救许音的线索? 褚寒还了登记本,步履沉重地上了楼。 雁少青住在他隔壁,经过她房间时,褚寒抬头看了一眼门牌:205室。 褚寒不禁停住脚步,敲门的手举起又放下。 如果直接告诉她,很可能会被当做神经病,又或者万一被囚禁许音的人得知,那将对许音不利。 要不然写张纸条从门缝里塞进去,提醒她注意安全。至于结果,便只能看她的造化了。 就在他思索时,205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名叫雁少青的人此时就站在他面前。 褚寒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很快找到了借口:“刚才撞到你真是对不起。” 雁少青微微抬头,冷漠地盯着褚寒:“你的脚步声三分钟前就停在门口了,你看起来不像是犹豫着要不要道歉的人。怎么,想认识一下?” 褚寒借着雁少青的话头伸出手,笑着说:“可以的话我们交个朋友吧,我叫褚寒。” 雁少青却啪地拍掉褚寒的手,后退一步,狠狠地关上了门。 褚寒愣在原地,心道真是个蛮横无理的,确实容易得罪人,看起来仇家不会少,今天正巧被人寻仇也不是不可能。 转身要走,对面的人也打开门,一副好事的表情问:“怎么了?” 原来周豪在房间打游戏,听到摔门声,忙出门来看,只见灰色卫衣男站在原地发愣。 周豪又问了一遍褚寒:“怎么了?” 褚寒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指了指205的房门:“哥们,你跟她熟吗?”最方便杀她的人就是跟她一起的人。 周豪会错了意,以为褚寒想和雁少青搭讪,于是痛心疾首、语重心长地说:“你既然我叫一声哥们,就听我一句劝,你可千万别惹她。” 褚寒觉得有意思,看起来她的脾气挺差,差到让别人害怕的地步。 若是平时,褚寒懒得掺和,肯定提脚就走了,今时不同往日,他想弄明白雁少青究竟为什么会在一片风平浪静中死去。 褚寒闻到对方身上有烟味,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拆了包装,递给他一根:“她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能惹?” 周豪瞥了一眼雁少青的房门,勾手让褚寒靠近了才说:“她看着年轻,实际上工作很多很多年了。” 周豪在心里默默算了算雁少青的大概职级,一副自己最懂的表情说:“你懂吧?她不是没出校门不谙世事的女学生。她心狠手辣,凶神恶煞,我看你还在读书的样子,别跟她这种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好多年的人来往,你玩不过她。”周豪用夸张的语气摸黑雁少青。 褚寒扬起下巴,眯着眼笑看周豪:“是你玩不过她对吧?”继而补充,“兄弟,开个玩笑。” 周豪吃了个瘪,脸瞬间黑了一度:“真逗。”周豪作势关上门,“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褚寒失笑,不自觉又看向205的木门。 雁少青,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一个有手段有心计的人会在今晚毙命呢? 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一阵若有似无的刺痛感侵入他的左眼。 褚寒揉了揉眼睛,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 晚霞落幕,星空渐起。 褚寒站在淋浴间,温热的水冲过他肌肉,水汽氤氲中,他仿佛看到雁少青放下了pad,脱掉了深灰色正装外衣,又脱掉了衬衣,只剩下白色内衣……昏黄的灯光下,雁少青素白的皮肤如同被月光围拢的邢窑白瓷,轻薄透骨。 褚寒连忙闭上眼睛,可那个画面仍旧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褚寒只好把水调成凉水,双手狠狠拍打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 怎么可以只是看了别人两眼就浮想联翩,以前也没发现自己是个这么下流的人。 下贱,不齿! 他咬牙,平复呼吸,用凉水把身体浇透。 他简单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打开常用手机,查看新闻。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从隔壁雁少青的房间传来音乐的声音,似乎是一首民谣。 他这才意识到房间的隔音极差,之前可能是因为她根本呆着没动,才会毫无声响。 她之前在睡觉吗?还是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在看书? 褚 寒的思绪被雁少青吸引,完全看不进去新闻,又一次打开青铜盒,里面的名字随着盒盖的关闭已然消失,只剩下墨色的液体。 隔壁的音乐声渐停。 接着响起咔哒的开门声。 她要出门?是去见杀她的人吗? 褚寒走到门口,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只听走廊上响起几声敲门声,雁少青说:“小周,这几天我确实催得太急,辛苦你了。这是我带的安神茶,你尝尝,晚上睡个好觉,明天存着力气开车。” 那男的说:“谢谢雁主任。” 几声开门关门的声音后,外面重归平静。隔壁又响起了舒缓的音乐声。 褚寒站在门口,突然涌上一阵困乏,想到现在去找雁少青也不过是吃闭门羹,便决定先休息一会儿,如果隔壁有动静再去不迟。 他躺回床上,很快进入梦乡。 恍然间,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睁开眼却什么都没看到,窗户关着,窗帘也没有飘动的迹象。 意识到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他下了床,却见面前砖石垒砌的墙面几乎变成透明的磨砂玻璃,可以直接看到雁少青屋内的场景。 雁少青的房间内没有开灯,黑暗中,他看到一个人影从天花板上倒垂下来,由于空间不够长,它的头被迫折叠在床上,蠕动似的逐渐靠近雁少青头部的位置。 褚寒紧张地看着那东西离床头的位置越来越近,慢慢地似乎找到了目标,前后转起头来,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突然间那东西张开血盆大口,朝雁少青的头颅咬去。 褚寒瞪大双眼,用力拍打玻璃。 可雁少青仍然躺在床上,没有一点动静。 褚寒便掏出解腕尖刀,刺向玻璃。 纹丝未动。 他正欲冲向门口,耳边突然响起三声清脆的钟磬音。 铛、铛、铛…… 褚寒从床上惊坐起来,他望向与雁少青只隔了一壁的墙面,却见那里只是一堵普通的墙,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 原来是做梦。 可是,旋龟啼鸣三声,这意味着青铜盒里的人已死。 褚寒慌忙从床上跳了下来,冲到205室,急促地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应答。褚寒心一横,干脆一脚踹开了门。 205室开着灯,雁少青正坐在床上看书籍资料。 她抬起头,不悦地问:“你干什么?” 褚寒抬手看了眼手表,凌晨十二点一刻。明明过了十二点钟,明明旋龟已三啼报鸣,雁少青应该已经死了。 褚寒发愣的一瞬间,注意到雁少青的手探向枕头下面,接着一支飞镖直冲他的面门而来。 褚寒连忙侧身躲开,余光看到一只鱼骨制成的飞镖被钉在对面白灰抹的砖墙里。 褚寒还未站定,雁少青掀开被子,从床上腾空而起,一个纵跃,立在门口,冷冰冰地低声说:“踢坏的门你赔。” 门被雁少青掩上。 褚寒转过身,取出钉在墙体内的鱼骨飞镖,就着走廊昏黄的灯光,看不出什么玄机,在手里摩挲了一下,装进口袋里。 3. 噩梦 八点半,随着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周豪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喘着粗气,努力从噩梦当中苏醒过来。 昨天晚上,他梦到一个披头散发的鬼从房顶倒挂下来,慢慢地朝自己靠近,他拼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反抗,四肢却如同被鬼压床一样无法动弹。 他睁开眼,无可奈何地看那鬼贴近了自己的脸,却发现那鬼居然是雁少青。 他的恐惧感从心脏中心迅速蔓延到四肢,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但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感觉到眼睛里有血流出,眼睛的疼痛感几乎把他吞噬。 梦里面,雁少青贴到他的脸上,忽然张开血盆大口,流着涎水,似鲨鱼一般要将他吞食。他的心跳频率达到一百九,在梦里,他身下一股暖流,被吓得哆嗦着晕了过去。 周豪的头很沉,四肢像灌了铅,他挣扎着坐直了身体,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时他才注意到雁少青就在他旁边的床上坐着,直勾勾地盯着他。 周豪被吓得向旁边一缩,嗷地叫了出来。 “叫什么?看到鬼了?”窗外电闪雷鸣,雁少青苍白的脸上明暗交接,“几点了,你居然还没起床。” 周豪抱着被子,颤颤地说:“你怎么进来的?” 雁少青晃了晃手里的钥匙:“看你一直没起来,怕你死了,问店老板要的。” 周豪使劲吞下口水:“我等会就起来,你先出去。” 雁少青上下扫视一遍周豪:“我劝你,别想偷奸耍滑。” 周豪讪讪地用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你在这里,我怎么穿衣服?” 雁少青这才缓缓起身,走到门口,几乎出门的时候,周豪慌里慌张地要起床穿衣服。 雁少青却转身叩了叩门,戏谑地说:“天很冷,穿厚一点,别穿湿衣服。” 等门彻底关了,周豪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发现裤子是湿的,床上真的有一滩水印。他重新把被子铺平,却没发现上面有口水的印记或头发。 周豪心想,可能是白天被雁少青压力得精神紧张,晚上才做了噩梦。 他连忙跑进卫生间,用冷水浇了把脸,才换好衣服出门去。 大雨滂沱,雁少青已经收拾好行李,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又打开她的pad在看资料。 周豪对雁少青产生了抵触感,他想赶快把雁少青拉到实验室,让她换一个司机。 周豪发动了车子,打开雨刷。 车里的氛围安静凝重,伴随着雨水拍打声,异常压抑。 车开出去一公里,周豪鼓起勇气:“雁主任,我好像感冒发烧了,要不然我打电话换个司机,让新司机送你去库措海西实验室。” 雁少青伸手贴到周豪的额头上:“体温很正常。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是我给你的安神茶没有喝吗?如果今天特别不舒服,咱们就不去太远的地方,在附近看看景。” 说起安神茶,周豪便开始后悔。 他喝完茶就感觉到特别困,于是倒头就睡,也许就是那杯茶让他睡得太沉,才做了噩梦。 周豪见雁少青根本不给他换人的机会,只好暂时忍下来:“行,那就听雁主任安排吧。” 又开出大约五六公里,到了去景区的必经之路,车多了起来,两边渐渐起了山势,大雨如注,半山的土被雨水冲刷下来。前面有两辆车视线受阻,地面又滑,发生了碰撞,司机下车拍照报保险。 这截国道较窄,通行速度因此变慢,周豪叹了口气。这时他看到靠近右侧山体的马路边,有个穿着冲锋衣的人,背着登山包、拄着登山杖,没有任何避雨工具,淋着磅礴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步行向前。 周豪偏头去看雁少青,她明显已经注意到了那个步行的人,视线一直跟在那人身上。 周豪再仔细看去,那人的背包有些熟悉,好像是昨天同住店里的“男大学生”,结合他的身高体型,应该就是他。 周豪想起昨晚大学生被雁少青甩脸,自己又被男生甩脸的事,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心生一计。 他把车缓缓驶向褚寒身边停下来,不经雁少青的同意就放下车窗,冲窗外喊道:“喂,你怎么淋着雨在外面走啊?要不然我载你一程吧。” 褚寒停下脚步,望向没说话的雁少青:“不知道顺不顺路。” 周豪挥挥手,故意阴阳怪气:“这么大的雨,我们总不能一点助人为乐的精神都没有吧。快上车。” 褚寒的目光一直落在雁少青身上,看她没有反对的意思,才抖了抖身上的水,拉开副驾驶后座的车门,坐上了车。 剐蹭的两辆车拍完照,处理了事故,腾开车道。车辆逐渐开始正常通行。 周豪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褚寒:“哥们儿,我叫周豪,我们出差经过这儿。你呢?一个人出来玩?” 褚寒从后视镜瞟了一眼周豪,发现雁少青也在通过后视镜观察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雁少青收回冷若冰霜的目光,低头看她的资料。 褚寒不自觉笑了起来。他幼稚得认为自己略胜一筹,雁少青居然还有认输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一直看向雁少青:“对,一个人出来。” “方便问问名字吗?” “褚寒,衣被来者的褚,寒冬腊月的寒。”也是衣被死者的褚,尸骨未寒的寒。 “名字不常见。”听出褚寒不想交代过多个人信息,周豪岔开话题,“有做攻略吗?我们临时出行,没做计划。你今天准备去哪,给我们指个路。我看咱一块去也行。”交谈过几句后,周豪对褚寒的敌意降低,甚至希望褚寒能多跟他聊天。 毕竟天天和雁少青呆在一起连自言自语的机会都没有。 褚寒的手摸向怀里的青铜盒。 昨天半夜,他回到房间,匆忙拿出青铜盒,想知道雁少青到底为什么没死,会不会是青铜盒出了错。然而刚触摸到盒盖,旋龟便啼鸣两声。 褚寒便将血滴入青铜盒内,黑色液体震荡过后,却出现了另一个鲜红色的名字,呼兰山。 褚寒疑惑地点燃棒香,放在青铜盒下。 白色的烟雾穿过黑色的液体,变成一条黑色烟线,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褚寒不明白,是不是因为从前他只见过尸体,而这次由于自己事先介入,才使雁少青活了下来,导致他收尸的目标换了人? 这些疑问他一时半会找不到答案,只能抓紧时间,尽快赶到下一个收尸地,找到下一个他需要背尸的人。 事不宜迟,天一擦亮,他就点燃棒烟,跟着黑烟的指引,冒雨出发。 但是,具体目的地在哪个角落,他也不知道。 “没有什么计划,可能去乌兰转转。”褚寒常年在外,对山川地形很熟悉,西北一带更是轻车熟路。今早雨大,他没能骑马,只能步行。周豪喊住他以后,他倒是可以搭一程顺风车。但褚寒不能一直和他们一路,便随口诌了个大致的收 尸地范围内的地址,顺便避开热门景点。 “那我们也去乌兰吧,听说咸湖里除了盐就是人,狮林塔寺门口至少要排半个小时的队,人挤人的没什么意思,小众景点更有看头。”周豪特意表现出无视雁少青的意思,想借此拉拢褚寒统一阵线,“咱哥俩投缘,待会一块去喝杯酒。” 褚寒却转而对雁少青说:“你呢?你想去哪?”褚寒认为,雁少青应该不想跟自己一路。 雁少青漠然抬眸,从后视镜与褚寒对视:“那就去乌兰吧。你一直看着我不就是想跟我搭讪吗?满足你,方便你看我。”雁少青的目光带着挑衅。 褚寒眯起眼睛——她还不知道自己昨天差点死了。 不过,既然她要入局,那正好带上她,还能研究她为什么没死。毕竟她身手矫捷,随手掷出的飞镖竟能钉入墙里。 褚寒放松下来,嘴角噙笑,双肘撑在前排,身体向前,面朝雁少青,拍拍雁少青的肩膀。 雁少青转过头。 褚寒从怀里掏出鱼骨飞镖,用身体挡住周豪的视线:“对,我就是想看你。” 雁少青看到飞镖,目光瞬间阴冷凌厉。 褚寒弯起嘴角,露出玩弄鼓掌中的笑容:“很美。”他晃动手中飞镖,“你。” 雁少青伸手就去抢飞镖。 褚寒向后一躺躲了过去。 两个人一个来回,把周豪吓了一跳,方向盘差点没有把稳,车体在路上摇摆了几米。 周豪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们不要命了!”周豪一边希望两人撕得再响一些,一边又有点后怕。无论是雁少青还是褚寒,都不在自己的掌控中。 这趟绝不应该出来,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更可恶的是,他有不好的预感——如果不赶快回去,他会遇到更加麻烦的事。 雁少青抢不到飞镖,双手抱臂坐回原位。 褚寒却得逞地笑着拉上冲锋衣拉链。 三人各有心事,车内气流暗潮汹涌。 前行了一二十公里,黑压压的云已到身后,雨势渐停,太阳未出,雾气氤氲,墨绿色的草地铺开在连绵的山坡上,羊和牛从山坳里走出来吃草。 但见:天上云是南飞雁,地上羊是浮云影。窗外云卷云舒,驾内暗流涌动。 上午十点来钟,过了咸湖,路边每隔一段,就有人支个摊,卖牛奶和水果,山坡上还有牧民专营骑马、摄像的。 周豪昨晚本来就没睡好,开了两个小时的车,浑身困倦,看到路边有歇脚的地方,把车往路边空地上一停,说什么也不愿走了:“我下车歇会儿,你俩爱下车不下。刚刚的架你们打完没,没打完的话接着打。” 没等雁少青开口,周豪慌忙下车,撞上车门,从车前绕道走去小摊。雁少青忽然喊道:“周豪。” 周豪本想装作没听见,因为雁少青每次喊他的名字,都像阎王点卯。 “你的烟没拿。”雁少青从前挡风玻璃处望着周豪,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 周豪一摸裤子口袋,果真没在里面。可能是上下车时掉出来了。 他有抽烟的习惯,但是雁少青反感他抽烟,因此只有停车的时候,他才能抽一根,上车前还要把烟味散尽。 雁少青已经降下了车窗,把烟递了出去。 周豪硬着头皮走到副驾驶一侧伸手接烟:“谢谢雁主任。” 再看雁少青,脸上已经没了笑容,仿佛刚才是他的幻觉。 4. 传闻 周豪下了车,走到远处,从烟盒里捏出一根烟,点上火,猛抽几口。待吐出几个烟圈,才觉得堵在胸口的一口闷气稍稍顺了。 就是烟的味道有点奇怪,可能是下雨受潮。 身体放松,三急就上来。周豪观察了一下周边地形,见除了牧民的毡帐,没有其他遮蔽物,更没有厕所,只有不远处有个山丘。 露天厕所,更惬意。周豪熄了烟,一溜烟跑到小山丘后面。 解决了三急,周豪提上裤子,转身走向来的方向走。 周豪想,半天看不见他们,不知道两个人打起来没。 当然了,最好打得头破血流,早点给雁少青拉医院去,省得再受她的闲气。哎,真后悔走之前没对他们挑拨离间。 思绪飘远,人一跑神,就注意不到眼前的事物和脚下的路,听不到周遭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周豪已走了十来分钟。 周豪心生疑惑,为什么这条路这么长?刚才绕过山头时,路程绝对没有超过10分钟。 他抬头向前方望去,没有人烟的踪迹,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飘在绿茫茫的草地上。 周豪慌张起来,会不会是走错了方向,迷了路。 周豪拿出手机,打开导航,离线地图上却无法定位到他的位置,他又打开指南针APP,屏幕上的指南针不停地震颤,始终不能固定方向。 冰冷的恐惧感从脚心拔到头顶,周豪大声呼救起来:“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能听见我的声音!” 连续呼救无果,四下里鸦雀无声,只有踏在青草地上的喀嚓声在回应他。 周豪劝自己冷静下来,他毕竟常年在外跑车,对地形比常人熟悉一些。没有山川走势,可以看太阳的方位。 可是现在乌云蔽日,看不到太阳。 担心越走越远,周豪不敢随便移动。他想,积雨云刚才已朝东边飘去,应该过不多久太阳就会出现。 周豪坐在草地上,保留体力。 过了几分钟,周豪的头逐渐变沉,困意不断上涌,他怕自己失温,狠掐自己的大腿防止睡过去。 周豪再一次掐住自己大腿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个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终于有人发现自己了吗。周豪一下子清醒过来,转过头去,却看不到人。 周豪身上的寒意从后背蔓延到全身,他连忙站起身,方便移动。 这时,脚下传来一串压塌草地的脚步声,周豪低头一看,有一串脚印从他的脚下延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头。 背后又有人拍了拍他。 他一回头,仍然没人。 周豪便动也不敢动了,只小声咕哝着念经说咒,把族谱里沾亲带故的祖宗全都求了一遍。 念着念着,他看到脚下又出现一个脚印,看方位,这个人背对着他,很像是给他引路。 难道是祖宗显灵,周豪看天上仍旧阴云蔽日,干脆心一横,踩到那脚印里。 等周豪站定,脚印又向前走了一步。 看来真的是祖宗显灵,带他回去。他刚要迈腿,背后又有一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豪不敢回头,加快脚步向前走。 身后的人却扯了扯他的胳膊。 周豪下意识地回了下头,却看到雁少青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 周豪紧绷的肌肉放松了点,心里不免来气:“雁主任,你什么意思啊?这么逗人好玩吗?” 雁少青还是那副冷漠疏离的表情。 周豪掏出烟,抽了几口压惊:“雁主任,人吓人吓死人,你……” 话没说完,就见雁少青抬起手,抚摸着脸颊,用清冷的声音说道:“下雨了。” 周豪抬起头,并没发现下雨。他又看向雁少青。 雁少青的手从脸颊上拿了下来,脸上多了一个花瓣样子的红块,再看她手指尖,竟然是从脸颊上剥下来的肉,既像花瓣,又像一片鱼鳞片。 “你看,真的下雨了。”她把第一片“花瓣”递给周豪。周豪的手缩了回去。雁少青便把那花瓣扔在地上,又从脸上剥了一片。 周豪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完全呆住,很快嗷一嗓子叫出来,扭头就跑。 可是无论他怎么跑,他低头看脚印的时候,都能看到雁少青的影子在身后追。 脚下的脚印仍在向前延伸,他也顾不得踩进脚印里。 忽然间,一个诡异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往南走,往东走,走出立月山。” 周豪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得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突然腿一软,摔了个狗吃屎,从地上艰难的爬起来,一只手却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周豪闭着眼,胡蹬乱踹,嘴里乱叫着:“滚开、滚开啊,别碰我。” 忽然周豪左右脸各落了一巴掌,双颊火辣辣的疼痛感把他的意识拉了回来。 定睛一看,发现雁少青站在他面前,刚扇了他两巴掌的人就是她,身后拽着他的人则是褚寒。 周豪被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住褚寒的大腿,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褚寒无奈地掰开周豪的手,把周豪从地上提溜起来。 雁少青捏着发红的手心,转转手腕:“我们在车上等了半天不见你回来,只能下车找你。” 褚寒把周豪提起来就松了手,他看周豪的样子像是中了邪,绝不简单,便皱着眉头问:“你怎么跑这么远,发生了什么事?” 周豪死死地盯住雁少青,她的脸上并没有任何伤痕,也不见玫瑰花瓣的血肉鳞片。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他又出现幻觉了吗。 他很想对褚寒说,他刚才好像碰到鬼了,那个鬼就是雁少青。可稍微平静下来后,又想到褚寒是他半路认识的生人,就是在遇到褚寒之后他才产生了幻觉。褚寒也不是值得信任的人。 这两个人都很奇怪,他不能表现出异常:“没事,我就是迷路了。”周豪拍落身上的草屑和泥土。 褚寒注意到周豪对雁少青的恐惧感,不禁在两人之间瞟了几眼。 可雁少青依旧是一幅冷若冰霜的神态,根本看不出她的情绪,更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快走吧,看样子又要下雨了。”雁少青轻声说。 周豪浑身一震,加快了脚步,向车的方向走去。 —— 驶离群山,通过一个隘口,盖雪的连绵山脉夹着广袤的平原,在云后的金光下冲入眼帘。 人如同在景中,褚寒和雁少青难得放松心情。 只有周豪胆战心惊地开车向前,心里盘算着如何伺机返回夏 陵市。 他要往南走、往东走,走出立月山。 —— 一路跟着导航到了乌兰县中部的布里河镇,褚寒推荐了一家旅店,三人住下来。 布里河镇既无景区,也无大型实业,只有南边一汪布里湖。因此只有稀少的本地人在此居住,不似茶卡镇旺季热闹喧天的景象。 旅店老旧,二十来年没有翻新过,走廊的地毯上全是灰尘,电梯里的镜子经久无人打理,被一层沙土覆盖,只能看到镜子里的人形。 褚寒放好了行李,说他有事去找朋友,让雁少青和周豪自行安排,可以去南边的布里湖看看。雁少青则说自己在房间休息,不用管她。 周豪哪也不想去,进了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身心俱疲,脑子却绷得紧,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 他平时心大,睡眠质量非常好,从不做梦,外面打雷下雨也影响不到他。怎么就那天晚上会梦到雁少青呢? 还有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头疼欲裂,浑身使不上力气,不像是普通的没睡好,更像是被人下了药。对,雁少青那晚给了他一杯安神茶,问题可能就出在那杯茶里,雁少青很大可能给他下了药。 关于雁少青,他隐约听到两则传闻。 十几天前,横公实验室发生强酸泄露产生的小型爆炸事件,研究员紧急撤离,许多实验被迫中断。但有几项重要研究正在关键时刻,必须继续进行,因此横公实验室和其他几个同等级实验室联络之后,将这几个实验转移到了其他实验室。 雁少青据说是最后一个撤离实验室的研究员,发生强酸泄露的地点就在她当时所在实验室的隔壁。强酸泄露之后发生过两次爆炸,规模不大,但足以伤人性命。 距离爆炸地点最近的她反而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又引发了另一则传闻。 传闻中爆炸发生后,设备损坏,有研究员正在研究的细菌渗透出负压舱,发生泄露。一名研究员以身犯险,顶着被感染的风险,在已经暴露的情况下,孤身闭合了舱门,自己却不幸被感染,性命垂危。 这则传闻中的研究员,正是雁少青本人。 之所以是传闻,则是由于实验室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掩盖了爆炸后发生泄漏的实情,只上报说强酸泄露产生了污染,没有上报泄漏的原因。所以除了当时经历的研究员和实验室领导以外,没人知道事情的真是情况,周豪也只是道听途说些边角料的消息,里面究竟夸大了多少不得而知。 是传闻有误,雁少青没有被感染,还是雁少青只是个代号另有其他人取而代之、现在这个根本不是“雁少青”? 对啊,那天她和褚寒在车上发生争执,虽然他们只过了一招,但雁少青的架势绝对是练过的。一个整天泡在实验室的研究员为什么会是个练家子? 周豪的脑子如一团乱麻,在脑海中打成一个个死结。 周豪打开手机,从联系人中找到在横公实验室中比较熟悉的同事,他纠结再三,还是给那个人发过去一条消息:兄弟,你之前是不是跟我提过雁少青?你知不知道发生爆炸事件之后,雁少青怎么样了? 消息发出去好一会儿,没有回复。 周豪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四下里看了一圈,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5. 复仇 周豪总觉得墙上有眼,房间里有人在盯着他。 周豪想,也许是隐形摄像头的新闻看多了,这种三流旅店本来就是偷拍的重灾区,才会疑神疑鬼。 可拿着手机把房间里所有开关和可疑的地方都照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 他宽慰自己,说不定是因为雁少青在他隔壁住他不自在。 他看了眼表,现在时间12点40分。他还没吃饭。 累了一上午,周豪只吃了点面包和压缩饼干填肚子,此时虽然不觉得饿,也得补充点能量。于是合衣而起,到附近的小店里烤几串羊肉串、点份青稞饼吃。 他来之前就在网上搜过美食攻略,可惜雁少青只顾赶路,对美食毫无兴趣,在她的淫威下,只能吃泡面喝矿泉水。反正下午自由活动,他不如出去转转。 周豪随便穿了件衣服,精神不济地走到电梯间,按下下行的按钮。老旅馆的电梯上行时发出吱呀声,回想起电梯里晦暗的灯光,周豪皱了皱眉头,还是决定走楼梯。 布里河镇并非旅游胜地,网上搜不到美食攻略。周豪便在门口小卖店买了包烟,询问小卖店老板哪有当地的好馆子。 老板给他指了北边不远处的一家小饭馆。周豪谢过老板,拿着烟走了。 吃过饭已是下午2点半钟,周豪不想回宾馆,就叼着烟在镇上转。听褚寒说南边有布里湖,来都来了,没看到库措湖和咸湖,去看个简陋版的布里湖也不错。 周豪边走边看手机。 可是从他发出信息到现在已经两个多小时了,怎么那家伙还不给他回信。 走到宾馆时,周豪看到停在停车场的车,突然改了主意。 雁少青极其古怪,为什么自己三番四次遇见她就像撞鬼?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不会是鬼吧。 传说她年轻有为,传说她已经在几项重大保密研究中担当重任,传说她刚刚三十岁就升任实验室副主任。 一切都只有传说,至少他身边就没有见过她的人。 尽管只是自己给自己开玩笑,可他仍然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 周豪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摸了摸裤子,兜里随身装着车钥匙。 他一刻也不想跟雁少青呆在一起了,眼看她一时半刻绝不会回去,不如他自己先夏陵?大不了再让实验室派其他车来接她。就算到时真吃个处分,也比在这儿浑身毛毛的等死摇号。 周豪吞了口口水,也许是因为做贼心虚,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可是他回头看去,空旷的街道上只有卷地的灰尘,和远处层层阶梯样貌的青黄麦田。 周豪下定了决心,手里攥着车钥匙,加快了去停车场的脚步,快到车旁边时,他甚至飞快地跑了起来。 一直到把车钥匙捅进了钥匙孔、发动了车子,周豪才终于安心下来。 他轻快地笑起来:哼,雁少青是吧,你就在这儿跟那个褚寒呆着吧。看你没了车,还怎么高傲得起来。 周豪一脚油门刚要踩下去,脖子却被一个东西抵住。 周豪连忙踩了刹车,骂骂咧咧地撇过头去,发现雁少青正拿着一柄小刀顶住他的脖子。 雁少青不屑地看着周豪:“熄火。” 周豪差点没尿出来,他又气又吓地颤颤巍巍地停下车,挂上P档,却没熄火。他心里仍在盘算着有没有机会把车开走。 雁少青手里的刀逼近一分:“熄火,钥匙给我。” 周豪陪着笑脸:“车没油了,我去加油。” “我不会开车,但我不是瞎子。” 周豪于是墨迹老半天才熄了火,拔下钥匙。 雁少青左手持小刀,右手伸出去:“给我。” 周豪绝望地把钥匙放进雁少青手中:“雁主任,你、你什么时候到车上的?” 雁少青没有回答周豪的问题,反而收紧了手里的刀:“听说你找人调查我?” 周豪连忙否认:“没有,雁主任,我知道实验室的规矩,所有人的身份都是保密的,我不会……” 话没说完,雁少青面无表情地把钥匙装进口袋,拿出手机,没有起伏、一字一句地念道:“兄弟,你之前是不是跟我提过雁少青?你知不知道发生爆炸事件之后,雁少青怎么样了?” 周豪的脸色瞬间煞白。 雁少青把周豪的脸当成一块抹布一样,用刀在他的脸上抿了几下,擦净刀身。 周豪半点不敢动,斜眼看向那把刀。 这时候,周豪才发现刀的材质并不是寒光泛起的钢或铁,而是……骨头。很像人的骨头。 周豪见过骨头,在一起车祸里,他看过肋骨从人的胸腔处捅出来。 周豪闻到一股腥味,脸上先是一凉,接着发凉的部分一阵刺痛,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脸,明明雁少青手里的刀并不锋利,但他竟然流血了。 不等周豪仔细探究刀的材质样式,雁少青已把刀装回刀鞘,左手持刀,右手食指上挂着一把车钥匙:“你不知道吧,研究员出差的时候,都会配备一把备用钥匙,这是从前一起车祸后的规定。我看着你跑过来,跳到车上,可惜你没看到我。” 周豪内心的恐惧感膨胀开来,世界仿佛被雁少青织了一张网,将他牢牢地困在网中。 他坐在驾驶座上,无助地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雁主任,你究竟想让我怎么样?我就一司机,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跟我过不去。” 雁少青用刀鞘在周豪脸上的伤口上拍了拍,露出刀柄:“这把刀你见过没。” 周豪低头看刀。 刀鞘是头层牛皮浸蜡油制成的,刀柄是正宗的小叶紫檀木。但这也只能说明这把刀做工精美,其余部分和其他刀具并无二致。 只是刀柄末端镶嵌了一颗碧绿的翡翠珠子,通体混元、翠色浓郁,底部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唯有原本见过的人才知道那纹裂里的黑线是浸晕的人血。 周豪的心脏差点停了。 紧接着周豪忽然发疯似的抢走雁少青准备收回口袋里的备用车钥匙,不要命似的插-入钥匙孔中,狠轰油门,窜了出去,直接撞断了停车场的栏杆。 雁少青被惯性掀到车座上。 周豪像着了魔似的,他双手死死抓住方向盘,他的耳边有个声音不断重复着:往南走,往东走,走出立月山。 周豪恍惚间在后视镜看到一个人头吊在车辆后排。 他必须开快点,甩掉她。 精神失常的周豪开着马力十足的汽车,如一头疯牛闯入观众席。 布里河镇大街上的人虽然不及观众席上的人密集,但也有三两成群的孩子在路边嬉闹玩耍。 周豪向着东南方向一路狂奔,眼见就要撞上来不及躲避的孩子。 雁少青突然从后排挤了过来,一把夺过方向盘,向左转动。SUV转变方向,冲着路边的吊车开去。 雁少青看准行车轨迹,电光火石间缩回副驾驶后面的座位上,双肘护头,呈防御状态。 巨大的撞击声后,SUV的驾驶位被整个削掉,堪堪留下雁少青所在的空间;周豪被瞬时撞击挤扁撞烂,残破的身体辨别不出人形,只有一部分挂在吊车的基座上,肋骨被撞断、从胸腔处的皮肉直接捅了出来。 在死前的那一刻,周豪隐隐约约看到车窗前吊着的人头是一张熟悉的脸——冯绘尧——横公实验室的研究员。 一年前,他因为追求冯绘尧无果,故意买通办公室的派车人员,接送冯绘尧前往嘉峪大学开展实验和教学任务。 然而周豪为了给冯绘尧一点颜色看看,在路上趁冯绘尧太累熟睡之际,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自己下了车。 周豪知道冯绘尧不会开车,胆子又小,只要她醒了 ,一定得求自己回来开车。 他想听冯绘尧求他,用楚楚可怜的声音哭着求他。 没想到就在他离开车之后不到3分钟的时间,一辆半挂货车因司机疲劳驾驶,径直撞上了冯绘尧坐的车。 周豪尖叫着奔向被撞烂的轿车,结果只看到冯绘尧血肉模糊的骨肉黏在支离破碎的车体上,她的肋骨穿过胸腔,胸前吊着一颗翡翠珠子,从银白色的项链上垂下来。 —— 周豪的眼珠在碎掉的眼眶骨腔里转了转。 他看到满身是血的雁少青踉踉跄跄地朝自己走过来。她挽起衬衣的袖子,从他的眼珠里取出一只带血的虫子,她低低地喃喃说道:“我只是想吓吓你的,怎么死了……哦,你不会以为你的级别可以接触到我吧,你能听说我,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不然你一辈子也不可能见到我,应该说,如果没有我,你一年前就会被踢出研究所,再也不能开车了……” 雁少青说完,转过身去,把虫子装入腰间皮囊,轻轻抚摸着手中匕首上镶嵌的翠珠。珠子浸在温热的血中,却一如雁少青将它送给冯绘尧时冰凉。 —— 褚寒快中午的时候在房间里点了棒香,跟着青烟出了门。 旋龟啼鸣是预警,点燃棒香后,放在青铜盒下,让烟穿过盒内的名字,便能指向死者所在的地方。 然而无论他怎么放血燃香,青烟都无法像指向雁少青的205房间时一样具体到某一个确切的地点,而是在布里河镇的上空随机消失。 到了傍晚7点半,褚寒已放了6次血,仍然没办法找到要背尸的人。 对了,以前三具尸体也是如此,旋龟啼一声,表示有人要死,死去人的名字和鱼纹出现在青铜盒内,这时点燃棒香穿过青铜盒,青烟便会带他到死者所在的方圆八公里内的地方。到了人死的那天,青铜盒上的旋龟报啼两声,提示青铜盒内的人死期已到,点燃棒香便可来到死者的死地。等旋龟啼鸣三声,点燃棒香穿过青铜盒,就能根据青烟的指引,找到已死之人的尸体。 只有雁少青是个例外。 是巧合吗?他提前看到了雁少青手腕上的胎记,认出了死者,破坏了青铜盒燃香的规矩,雁少青才没死? 褚寒在一条背街小巷里,正欲再次划破手指,旋龟啼鸣三声。 呼兰山突然死了。 褚寒连忙点燃棒香,悬空放在青铜盒下,一缕青烟穿过青铜盒,朝一个方向窜了出去。 褚寒连忙把青铜盒揣进冲锋衣胸前的口袋里,跟着黑烟向东走去。 —— 青烟一直向东飘行,到了一栋二层楼前,在半空中盘旋一圈,钻进了二楼的彩绘琉璃窗里。 西北游牧民族的家庭装潢色彩鲜明,褚寒一眼看出,这是当地木拉族的房屋建筑。 褚寒观察楼房格局,一个纵越,顺着房子外檐攀爬到二楼窗户外。 房间里亮着一盏壁挂灯,透过七彩窗户看不清屋内的具体情况。 褚寒试着推了一把窗户,没上锁,便轻轻推开窗户,蹑手蹑脚地跳了进去。 转身关窗的时候,却看到侧面墙边柜子缝隙中,一个男人被卷在地毯中,瞪大双眼,死死地盯住褚寒,眼瞧着要向他扑过来。 褚寒慌忙后撤半步,执匕首格挡。 那人却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褚寒伸手探了一下那人的鼻息,果不其然,已经死了。 褚寒便燃起棒香,确定他就是呼兰山后,准备再次点香,燃尽他的尸体,带走尸骨。 然而刚点燃棒香,就听到身后响起刺啦的电流声和滴滴的三声电子提示音,一个带有年代感的声音随之响起:“听众朋友们早上好,您现在收听的是库措广播电视台新闻综合广播,今天是1999年6月14日星期一,农历五月初一,现在为您播报一则时事新闻。” 6. 合作 “近日,库措保卫队打掉一伙非法捕猎野生动物团伙,该团伙在阿钦贡加无人区狩猎、贩卖珍惜野生动物,涉案价值巨大,性质极其恶劣。该团伙非法持有3支枪支,2辆改装越野车,严重威胁社会安全。保卫队在抓捕该团伙时,发生激烈冲突,导致1名保卫员牺牲,3名团伙成员死亡,另有一名团伙成员许继业在逃,请广大群众、知情人积极检举或提供有价值的案件线索。” 褚寒回头去看,原来是书桌上的电脑在自动循环播放一条陈年旧闻。 在这篇报道中,褚寒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许继业,也就是他养母许音的哥哥。 根据他早些年从许音那得知的信息,许继业16岁子承父业,跟随父亲在阿钦贡加无人区捕猎倒卖。90年代中后半,法律日渐完善,无人区捕猎被明令禁止,常有保卫队巡逻排查,抓捕盗猎人员。 许继业就是在世纪之交前夜,在一次盗猎途中,被保卫队盯上的。在那次抓捕中,许继业和保卫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擦枪走火,杀死一名保卫队员,不得不逃离库措。 褚寒走到电脑旁边,想看看新闻界面,却又发现电脑旁边放着两张泛黄的报纸。褚寒拿了起来,看到上面的一张是1999年6月20日的报纸,刊登着一则新闻——许继业在追捕过程中,跳下山崖,尸骨无存。 在褚寒的印象里,许音曾说过,由于大哥去世,父亲受不了打击忽然病倒,家中无人,1999年,刚满22岁、本来要去念研究生的小女儿许音扛起了许家的大梁。那时,许家遭遇了一场动乱,不得不逃离原来的生存地。许音带着许家人举家迁移,利用当地的人脉和资源,花了八年时间,在西北地区开设了囊括建设、运输在内的商业公司,并且越做越大,成为盘踞一方的“地头蛇”。 报纸和收音机里的新闻和他从许音那听到的信息都对得上。 然而,下面那张报纸上的一张照片让他竖起了汗毛,1999年6月14日配文为许继业悬赏通告的照片上,赫然出现了刚刚看过的呼兰山的脸。 关于许继业的一切信息,褚寒都源于听说,他并不知道许继业的长相。 褚寒拿起报纸,转身仔细对比两个人的样貌。 窗外却响起由远及近的交谈声,看起来是有人回来了。 褚寒凑到墙边,从窗户边缘看窗外的情况,只见两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往这边走。其中一个似乎发现了异常,抬头时正好和褚寒对视。 交谈声骤然停止。 褚寒缩回身体,匆忙拿着报纸比对。 很快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褚寒只好收起报纸,燃起棒香,可是真要把呼兰山的尸体烧成灰时,他又犹豫了起来。 如果呼兰山就是许继业,他为什么还活着?这么多年他为什么从不和许音联络?现在的他又是被谁杀死的? 一旦烧成灰烬,他就无法研究呼兰山的身份和死因了。 这一犹豫间,楼下的脚步声几乎上了楼。 褚寒收起棒香,一手持匕首,一手捞了件趁手的木棍,准备和那两人搏斗。 楼下却突然传来砰的窗户破碎声,褚寒起身向窗外探头去看,一楼本来亮着的灯灭了。 上楼的脚步声转而向下楼跑去。 褚寒放下棍子,过去检查尸体。 他掀开地毯,见呼兰山的胸口有大片的血迹,伤口几乎贯穿左胸,像是被人用尖刀捅穿,最终失血过多而死。 褚寒不禁疑惑,他之前收尸的三人,并没有致命伤口,看不出具体死因,和呼兰山的情况差异极大。但呼兰山的尸体表皮如同鱼鳞一般,开裂成无数个血痕,倒是与其他三人相同。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攀爬声。 褚寒忙站了起来做好战斗准备,却见一个人从窗户处跳了进来,几乎落地无声。 来人居然是雁少青。 —— 时间回到四个小时前。 下午车祸后,雁少青向保卫队打了电话报案,以周豪精神突然失常为由在保卫队做了笔录。保卫队从周围可寻找的监控和行车记录仪里的视频内容里找不到矛盾点,便以司机突然癔症发作结了案。 傍晚时分,雁少青回到旅店,冲了个热水澡。 温热的水从头顶淋下来,瞬间浇透了雁少青的心。 冯绘尧是她进入横公实验室后第一个亲近她的人。 雁少青不懂与人交流,从来冷脸示人,虽然和她打过交道的人不多,但所有与她相交的人都对她敬而远之。只有冯绘尧单纯善良,从不把她的冷漠无礼放在心上;她胃疼,自己不当回事,冯绘尧在百忙之中做了清淡小食给她,还帮她买合适的药。 冯绘尧常崇拜地看着雁少青,夸赞雁主任是个天才,感叹如果她也能像雁主任一样既聪明又勤奋就好了,不、只要十分之一就好。 冯绘尧的单纯善良不设防曾带给雁少青少有的温情,却在冥冥中把自己带上了死路…… 雁少青胡乱擦了把脸,眼睛里涌出一股血腥味,浴室外飘来一阵浅淡的檀木燃烧气味。 雁少青连忙擦干了身体,走出浴室,从托特包里拿出一个夔皮袋和一根手掌长的檀木筒,从筒中抽出一卷由?疏皮制成的卷帛。 作为上古神兽的夔牛,黄帝曾用夔皮制鼓,声如巨雷。夔皮坚硬耐磨,由夔牛皮制成的夔皮袋防水防火,不易腐蚀,一朵新鲜的花放进袋子里,一年都不会枯萎。雁少青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夔皮袋。 ?疏可以辟火,是古代人民的守护神。用?疏皮制成的卷帛又称疏帛,比夔皮柔软却更加耐高温、不会被任何液体浸湿腐蚀,可做成地图、古籍、画册等,万年不朽。 雁少青手里的疏帛是一卷地图,半尺见方,中间有个直径约六厘米的圆形龙纹印记,围绕龙纹的是上古时期山川湖泊的脉络。 雁少青展开半尺见方的疏帛,只见有一团黑色的雾气在龙纹上面翻涌,似乎想要从疏帛里挣脱出来。 雁少青刺破手指,将血涂在黑雾覆盖的龙纹中央。 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拉住雁少青,将她拽入雾气当中。 雁少青屏息凝神,慢慢的,眼前凌空出现一幅黑色线条勾勒出的平面地图,地图上有一黑一红两个圆点,黑色代表雁少青的位置,红色代表死去之人的位置。 死人了。 雁少青记好她看到的路线,盖住疏帛,黑雾被遮住,眼前的浓雾也随之散去。她穿上冲锋衣和运动鞋,跟着疏帛的指示,一路出门去。 —— 褚寒察觉到,雁少青见到自己似乎并不吃惊。 他很快反应过来,雁少青一早就知道他在这楼上,刚才就是雁少青打烂了一楼的灯,吸引了楼下两人 的注意力。 雁少青却无暇顾及褚寒的审视。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住地上呼兰山的尸体,往自己的肩上扛。 “别着急。”褚寒用气声说,“我和你一起扛。” 雁少青却没理会他,继续扛着尸体要往外走。 这么着急?褚寒不禁谴责自己:不对,是他不够努力。 呼兰山身体强壮,尸体僵硬,砸到雁少青背上时,雁少青明显趔趄后退半步。 褚寒连忙上手去扶。 雁少青却闪身避开褚寒,背着尸体就要从窗户上攀爬下去。 褚寒的手悬在半空,他还以为雁少青是来帮他的,结果雁少青似乎是敌不是友,是来截胡抢人的。 不能让雁少青把呼兰山抢走。 他迅速移动到窗边,刚要伸手阻拦,雁少青推开窗户,看着二楼的高度却犹豫起来。 “不行了吧?”褚寒揶揄。 雁少青横了褚寒一眼。 “我们合作。”褚寒看出了雁少青力所不及,把报纸叠好踹进兜里,准备帮忙。 雁少青低声说:“合作?我看你是想吃独食,我跟你合作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以己度人。”褚寒面不改色。 争执间,楼梯间传来两个男人的交谈声:“我刚才真的看到有人向外看。” “别胡说了,我们已经干掉他了,二楼只有一个死人。” “那一楼的灯怎么会灭?我早说过这个人很邪门。你别忘了,一个月前咱们在阿钦贡加无人区打猎,黑子失踪,我们找了三天,他却出现在黑子的尸体旁。一个人能在无人区没水没食的情况下活三天?现在连新闻都说他早已经死了,他居然还能活着,这难道不奇怪吗?” “这世界上诡异的事情多了。再说了,你当时没收他的钱?别废话了,赶快开门。” 时间紧迫,雁少青不再犹豫,准备直接背着呼兰山跨出窗檐。可重量使她向后一坠,重心不稳,差点掀翻掉下去。 雁少青晃了晃才站稳,然后她眯着眼看了一眼褚寒。 雁少青—_-:“你不是要合作吗?给你一个机会。” 褚寒挑眉^_^:“我现在又不想了。” 门把手微微转动,褚寒仍旧抱臂不动。 呵,有点意思。挺沉得住气。 雁少青回了褚寒一个挑眉,随后卡住呼兰山的手臂,猛力越出窗台。 这回雁少青发力点选得好,虽然身形轻微晃动,却没被尸体的重量牵引。 然而就在雁少青即将落地的瞬间,她的后背忽然一沉,紧接着尸体已经僵硬的手臂紧紧地箍住雁少青。 糟了,尸跳。 雁少青心里一凛,立即变换姿势,将呼兰山的尸体垫在背后,落地的一瞬间,借助尸体向下的重力,同时自己向外挣开。 还未站稳,尸体再次跳动,朝雁少青扑来。 电光火石之间,褚寒纵身一跃翻出窗户,骑在尸体肩头,用骨香燃断尸体双臂。 另一边,房间的门把手被转到底,门被打开,却只留下缓慢开合的窗户。那两人仗着胆子向里走了两步,看不到呼兰山的尸体,都吓得腿一软,坐在地上。 较瘦的那人是先开口说话的,叫水漠,他结结巴巴地说:“丁,丁叔,我们真的遇见鬼了。” 7. 骑马 又黑又壮的是丁城,他从地上爬起来,向前走了几步,仔细打量之后,对着水漠劈头盖脸地骂说:“一天天鬼鬼鬼的,你看看地上的脚印,这是有人来把他的尸体运走了。” 丁城探头向外看,路灯昏暗,不远处是街道小巷,看不清巷子里的人。 年纪轻点的是水漠,他闻言,也走上前来,看了看地上的痕迹:“丁叔,至少来了两个人,但一直没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我们现在去追说不定能追上。” 丁城关上窗户:“算了,别追了。本来就是个死人,正好有人帮我们打扫尸体。真被护卫队找上了,我们就死不承认。正好把这个累赘甩掉。” 水漠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喊道:“丁叔,桌上的报纸没了。” 丁城摆摆手:“不要大惊小怪。这个人从今往后跟咱们没关系了,什么报纸、什么死人,咱们从来都没见过、没听过。” “对了,”水漠又说,“前些日子我去西平郡谈货,听说许寨的许音失踪了,不知道跟许继业的出现有没有关系。” 丁城听到许音的名字,愣了一下。 二十年前,他在铜城八寨的阎罗殿前,站在山头上,隔着黄土层山,看许音手持丈八蛇矛,一人单扛七寨豪杰。 他还记得那时许音父兄相继离世,许家只剩许音一个读书人、许继业什么都不懂的遗孀和一个刚满三岁的孩子。七寨里马、王、刘三寨想借机吞并许家,便邀约许音在孝期结束后前往阎罗殿,以考察许音能否胜任寨主之名,在阎罗殿前的青石台上打擂。 许音心里清楚,以八寨的做事风格,他们既动了吞掉许家的念头,若是她输了,绝对会被斩草除根,到时她和嫂嫂侄子一定命丧黄泉。为了保命,许音只得硬着头皮应战。 八寨里,许音出了名的念书好,但武艺不算顶尖。所有人都默认许音会输。 比武当天,打头阵的是张、杨、水三家寨子,只派了普通的打手上场,无论许音最终输赢,两头都不得罪。 许音首先车轮战胜了三名普通打手。到了马寨,许音以命相搏,堪堪胜了一人。第五轮车轮战时,许音已身负重伤,只能勉强用剑撑地站立起来。 丁城起初只是看热闹,直到他远远看着浑身是血的许音,也着实为她捏了把汗,就在他以为许音死定了的时候,丁寨寨主丁同甫站了出来。 丁同甫时年二十八岁,和许音青梅竹马,由两家父母在许音出生时定了娃娃亲,本打算许音毕业就结婚,没想到许家突逢变故,许音至少要守孝三年,婚期随之推后。 丁同甫是八寨里能力最强,也是野心最大的寨主。他一上位,就大刀阔斧地搞合纵,许家不用说,张、杨、水三寨也被他说动,计划一起做“生意”。 本来八寨相安无事,丁同甫的激进行为让马王刘三寨感到了极大的威胁,于是顺势联合起来,明争暗斗。难说马王刘三寨这次对许音发难不是冲着丁同甫去的。 丁同甫穿一身灰色短打,走到大理石砌成的擂台上:“众位叔伯兄弟、姑嫂姐妹,小辈丁同甫有话要讲,还请各位听我一言。我脚下的擂台,早三百年前便镶嵌在了阎罗殿前。咱们八寨能走到今天全靠祖上精诚团结,互帮互助。八寨的阎罗殿里供的是为了八寨牺牲的先辈,若今天许音被自己人打死,难道要迁出祖坟、断了牌位?今天如果坏了规矩,恐怕会受到祖宗的谴责,从此八寨永无宁日。” 马王刘三寨寨主闻言,相视一笑,撇了撇嘴。 丁同甫又说:“今日我丁某愿拿出丁寨三成水陆生意让给七寨,只为了一个和字。” 此话一出,八寨全体哗然。 丁城还记得,当时丁寨一片不忿: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损害自己寨的利益?若真拿出去三成,丁同甫肯拿他自己的那份出去?若拿其他人的,会拿到谁头上? 刘寨寨主刘志首先拍起了手:“丁寨主说得好啊,你为一个和字花大把银子,我刘某人佩服。敢问这三成你准备怎么出?是任凭我们挑选?还是你准备甩掉丁家的烫手山芋?” “刘寨主,丁寨主,莫要为我伤了和气。”许音撑着剑站起身,“我许音今日在此立誓,我可以死在这儿,也同意大家另选寨主。无论结果如何,请善待许寨族人。” —— “丁叔,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丁城摆摆手:“你别忘了你怎么从八寨里逃出来的。你就记得一句话,咱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见过。我们好容易跟八寨脱离了关系,再不能跟他们有任何牵扯了。” 水漠回想起八寨过往种种,打了个哆嗦,赶紧闭上了嘴。 —— 雁少青和褚寒跳下楼来,走入背街小巷里。 月光如水,浸润干燥的黄色土地。 雁少青找了个背光处,把呼兰山的尸体放在地上,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根银针,刺入呼兰山的心脏处。 停了一会儿,雁少青将针拔-出来,打开手电弱光,对着光看到针尾呈黑色,把尸体踢开,摇了摇头:“这尸体归你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褚寒暗想,雁少青说不定知道青铜盒的秘密,甚至知道许音被抓走的内幕。 雁少青用皮囊内侧擦去银针上的血迹,重新装回皮囊内:“想知道?除非你也让我扎一下。” 褚寒看雁少青表情并不像玩笑,于是也正色回应:“可以,你说扎哪儿。” 雁少青果然掏出收好的银针:“左手。” 褚寒便伸出左手:“扎完要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雁少青抓住褚寒的手,看到他手腕上一个鲜红色的与自己手腕上相同的鱼形印记,对着印记,举起银针,正要扎进去,抬眸掠了褚寒一眼,见他盯着自己的脸,目光里满是恳切。 雁少青似乎动了恻隐之心,松开手,说:“他手臂上的鱼印快要消失了,再不赶快用骨香烧,烟一散,你就找不到埋的地方了。” 褚寒这才回过神来。雁少青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握住他的部分冰凉如水。他明明一心只想解开青铜盒的谜团,但雁少青只需轻轻一握,就能扰乱他的心神。 还好她的手是凉的,如果她的手是热的…… 褚寒慌乱地取出报纸,打开小手电,就着月光,比对报纸上的照片和眼前已经僵硬的尸体。 光线太弱,心慌意乱,20年过去人的面貌发生差异,褚寒无论如何无法完全确定呼兰山和许继业是同一个人。 时间流逝,呼兰山 手臂上的纹身在变淡,一旦消失不见,青烟散去,无法再带他找到埋藏尸骨的位置。 褚寒的呼吸声沉重急促起来。 雁少青打着手电蹲了下来:“是同一个人。” 褚寒看向雁少青。 雁少青看出褚寒眼里的探究,把手电对准报纸照片人的眉骨上:“眉骨骨折。你不是在确认他们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吗?” 褚寒把报纸放在呼兰山的鼻子上,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 死者的脸部有多处疤痕,可以看出是坠崖后不同时期留下的,但眉骨处陈旧性伤痕的大小、位置和形状基本一致。 褚寒喃喃自语:“确实很像,但……” 雁少青有些不耐烦了:“骨骼。人在成年以后,头骨基本固定,他和照片里的人的骨骼绝对是一个人的。” “你可以透过人的皮肉看到骨骼?”褚寒不可置信。 雁少青站了起来:“你废话真多。” 褚寒用手机拍下死者照片,燃香将呼兰山的皮肉烧成灰烬,地上只余一具尸骨。 他向死者默哀后,用羊皮袋包好尸骨,装进背包里,另一个袋子装起地上留下呼兰山的衣服鞋袜,准备扔进垃圾桶里。 拿起衣服时,却掉落一张小纸片。褚寒捡了起来,见上面写着一串11位数字,像是个电话号码。褚寒便将纸片揣进口袋里。 接着褚寒又燃香,棒香从青铜盒穿过,升起一缕青烟,向南边方向飘去。 雁少青问:“埋尸的地方往往不近,我们要走过去吗?” 褚寒说:“倒是有匹马,只是怕牵了马就追不上青烟了。” “谁派你来收尸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烟能识别你的位置,自动引你去埋尸地。”雁少青叹了口气,“快去牵马。” 褚寒点头,两人一起向西边呼兰山被杀的方向去。 到了二层小楼外不远处的树林里,褚寒解了马,踩着马镫一跃而上:“可是马只有一匹,你愿意跟我一起骑吗?” 雁少青没骑过马,她看着一人高的马背,犹豫着是否应该抓着马缰绳上马。 褚寒伸出手:“来,我拉着你。” 雁少青忽略褚寒的手,想去抓马鞍。 赤马却一摇头,不让雁少青碰它。 褚寒收回手,双手抱臂,说:“这马性子烈,只听主人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雁少青眼睛一眯,伸出手去:“那好吧。” “也太没诚意了。”褚寒扭向马头一侧。 如果不是下午经历车祸身体受了冲撞,再远的路她也能赶,雁少青只好客气地说:“请你帮忙。” 褚寒忍笑,握住雁少青的手,稍一用力,将雁少青扶上马背。 雁少青贴住褚寒的一瞬间,褚寒闻到她身上清浅香气,身体立刻红温。他闭眼压住内心的燥热,努力和雁少青保持一定的距离。 然而赤马从没被其他人骑乘过,雁少青上了马背便嘶鸣起来。 两人贴的更近,褚寒忙睁开眼,咬牙拍拍马脖子:“没关系,她不是坏人。” 雁少青冷笑:“那可不一定。” 褚寒没理会雁少青的反驳,催了鞭马:“快走吧,赶路要紧。” 8. 发卡 两人跟着青烟的指引,在布里湖附近的小山丘上埋了尸骨,拿了兽皮,把马放到镇里的马厩,才步行回旅店。 晚上的风干燥冰凉,打在布里河镇边缘的杨树林上,冷冽孤寂。 褚寒说:“今天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没办法带走尸体,也不能确定许继业的身份。” 雁少青本来想说不需要他的谢。可是她现在缺了一个司机,于是背着手说道:“既然要谢我,就得拿出点诚意来,不能只是用嘴说说。” 褚寒笑着说:“你说吧,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想办法帮你摘。” “别说些你弄不到的东西。” 褚寒却把手伸到雁少青面前,张开手掌。几只萤火虫从他掌心飞到如水月光中。 萤火虫翅膀轻颤。 雁少青长睫盈眸,也如萤翼般轻颤,很快恢复冷淡目光:“滥竽充数。”雁少青的语气很轻,听不出是不满还是简单的总结。 褚寒拍着胸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这人很讲义气,只要你有需要,我随叫随到。” —— 回到旅店,雁少青快速洗漱完,敲响褚寒的房门。 褚寒拨通纸片上的电话,却没人应答,正坐在床上对比呼兰山和许继业的照片。 他起身给雁少青开了门,问:“有什么事吗?” 见靠近门一侧的床有坐过的痕迹,雁少青拖着行李,径直走向靠窗一侧的床,坐了下来:“今晚我就睡这里。” “你在开玩笑吗?”褚寒关上门,走到雁少青面前,试探地问,“你到底什么意思?”连扶她上马都不情不愿,她怎么会主动要求共处一室。何况和雁少青挨得太近,他的大脑没办法正常运转。 “没什么意思。我下午出了车祸,身体没有完全恢复。有个人在身边看着我,能防止我死了没人发现。” “你的司机呢?你怎么可能和他一起出游,你们难道一起出的车祸?他不能看着你?”话一出口,褚寒却后悔了,他当然不愿意让周豪保护雁少青。 雁少青淡定地说:“他死了。” 褚寒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他能看出周豪和雁少青关系并不好,雁少青的行为处处透着诡异,立月山上,周豪曾经神志不清,表现出十分害怕雁少青的样子。 不会是她杀了周豪吧。 雁少青掀开被子,躺在床上,拿出pad:“你要干什么都随意,就当我不存在。” 褚寒站在原地没动。 雁少青眼皮也没抬:“是意外,他突然中了邪要开车撞人,中间突然清醒过来,打了一把方向盘,却撞上了吊车。你如果不信,可以去护卫队查看监控记录。” “对不起。”褚寒低头默哀。 “生死有命。”雁少青放下pad,“你作为背尸人,还看不透生死吗。” 褚寒第一次听背尸人这个词,回想起刚才处理呼兰山尸体的时候,雁少青用了骨香一词。也就是说,他用的棒香实际上叫骨香。这坚定了褚寒认为雁少青知道内情的想法。 “可是,我现在要去洗澡。”褚寒双手抱臂,轻挑眼尾。 “那就去啊。”雁少青的眼睛回到pad上。过了一会儿,没听见旁边有动静,雁少青一扭头,看到褚寒仍站在原地,皱眉看着她。 “你不会是在送客吧?”雁少青耸肩,“我不会走的。” 褚寒作势把衣服撩起来,露出雕刻般的腹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不成你要看我脱衣服?” 雁少青直勾勾地盯住褚寒:“看了又能怎样。” 褚寒说:“你就不怕我对你行不轨之事?” 话音未落,雁少青已掷出一枚飞镖,从褚寒脸旁堪堪划过,被褚寒两指借住。 “那你试试。刚还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怎么这么快就威胁起我来了。” 褚寒没办法了,只好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等他出来时,雁少青已闭上眼睡着了。 看着雁少青沉静的侧脸,褚寒轻手轻脚关了大灯,打开壁灯上了床。 他拿出手机,却没有收到神秘人的信息。为什么背了四具尸体了,对方还是不给他关于许音的消息。 他怒火中烧,按下通话键。 原以为会听到空号的提示音,没想到电话竟可以打通,回铃音响了两次过后,对方却挂断了电话。 褚寒正要再拨打出去,却收到了一条乱码发来的彩信。 褚寒疑惑地点开看了,见是一张照片,流星下,有一座巨大的民房立在夜半荒山上,从半掩的大门可以看到昏黄灯光下攒动的人头,正挤挤挨挨地在民房中进行某种活动。 褚寒不明白照片的含义,他把照片不断放大。突然,他在民房二楼侧面的一扇狭窄窗户里,看到一个人正伸头向外看,她的乌黑长发遮住了脸,看不到正面,只能看到那人耳边别着一个白色胖头鱼形状的发卡。 褚寒立即坐直了身体,那是许音的鱼骨发卡,鱼头上有个奇怪的刺,样子特殊,容易辨认。 褚寒记得,许音十分钟爱这个发卡,一直珍藏在檀木首饰盒中单独存放,从未戴过。他多次见到许音打开木盒静静端详,似乎在回忆往事。因此他能认出雁少青的飞镖由鱼骨制成。 许音会把如此珍贵的发卡随意戴在头上吗?是为了让自己认出她?还是说那人根本不是许音? 照片中的人手撑在窗框上,似乎想向外跳,不知道雁少青能不能通过手骨的照片比对两个人的身份。 真想现在就请雁少青帮忙确认身份。 褚寒转头看了眼熟睡的雁少青,不忍心把她叫醒。 于是把东西都收好,也先行躺下休息了。 —— 褚寒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褚寒身上一阵恶寒。他下意识想盖上被子,身体却无法动弹。 他想把眼睛睁开,眼皮却沉甸甸地,像是身体沉睡在梦里无法接收脑子发来的指令。而且他一用力,眼睛就能感觉到刺痛,血腥味在眼中渐渐蔓延开来。 不知道会不会昏死过去,必须尽快醒过来。可无论他怎么发力,身体仍旧僵硬。 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用针刺向他的鱼形纹身。 褚寒身体的力气一下子聚集起来,他猛一用力,从床上弹坐起来。 睁开眼就看到雁少青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刺过呼兰山心脏的银针。 “你救了我?”褚寒揉了揉太阳穴。 雁少青不置可否,她看了眼银针,尾端是鲜红色,才擦净银针,装回皮囊里:“看你怎么理解。” 褚寒知道从雁少青那很难得到她不想说的答案。他换了种问法,企图得到点有用的信息。 “用银针刺我这里,会不会要了 我的命?为什么昨天你没有刺下去?”褚寒指着左手腕上的鱼形印记。 雁少青忽略了第一个问题:“昨天银针没有消毒,我害怕把呼兰山身上的细菌带给你。今天消过毒了,他身上肮脏的细菌不会传染给你了。” 褚寒想,看来她并不想要我的命。 雁少青少见的挑眉微笑:“怎么样,我对你很好吧。” 褚寒从床上下来,脚踏在地上时因腿脚绵软而栽倒在地。 褚寒爬起来,重新坐回床边,抱怨说:“这就是你对我很好?”眼睁睁看他摔到却无动于衷。 雁少青的手机响了一声,便没有再回应褚寒。她拿起手机,显示收到一条信息:实验室已维修完毕,雁主任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听说司机周豪意外身亡,是否需要再派一名司机?另,周豪遗嘱的抚恤安置问题已解决,请雁主任无需挂心。 雁少青转头看了一眼用手撑头的褚寒,还有他手腕上露出的红色印记,飞快地回了一条信息:我找到了提取新抗体的生物原,暂时不回实验室,需要半个月开展野外采集工作。不需要司机。 对方回:收到。 雁少青收起手机:“你昨天说只要我需要,你就随叫随到?”她准备让褚寒当自己的司机,到时候去哪、干什么,还不是任她宰割。 褚寒直起身子,活动筋骨,半天才缓过劲:“对。但我这两天可能要去一个地方,你的事着急吗?” “你要去什么地方?” “还不知道。我现在没有头绪,也许你能帮我。”褚寒拿出手机,打开昨晚接收到的照片,“你能从手的照片判断两个人是否是同一个人吗?” 褚寒将照片放大,只露出人站在窗边的部分。 雁少青皱眉接过手机,敷衍地看了一眼:“可以,但这张不行。不对焦。如果是头骨还有可能,手骨,哼,我又不是看手相的道士……” 雁少青说着,突然注意到照片上的人戴着一个鱼骨发卡。 她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她反复看照片里的人,却无法和脑海中的任一人划等号。 “这是谁?”雁少青指着图片里的人。 “可能是我的养母。”褚寒说,“但我没办法确定,我只知道照片里的人戴着我养母的发卡,可我看不到她的脸,所以想请你帮忙辨认这个女人——也许不是女人——是不是我的养母。” 雁少青问:“你是说这是你母亲的发卡?” “是养母,我的母亲在我刚出生没多久就去世了。我并没有关于母亲的回忆。我是养母带大的。”他把许音的照片拿给雁少青看,“这就是许音。” 雁少青看过,发现并不认识,不耐烦地说:“所以这个发卡是怎么来的?” 褚寒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许音她经常看着发卡发呆。” 雁少青把手机还给褚寒:“所以,你要去找你的养母,但不知道你养母在哪对吗?” 褚寒接过手机,点了点头。 “我和你一起去。” 褚寒愣了一下,但很快欣然同意。雁少青武功高强,又极其聪明,有她在,可以帮自己解决很多问题。 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有点可耻,人家帮了自己一次还觉得不够,居然还想让人家再多帮帮自己。 褚寒暗下决心,不论如何,要好好保护她,绝不能让她因为自己遭遇不测。 9. 赌注 褚寒拿着照片,到旅店前台。 像这种县城里的旅馆,多是家庭生意,老板常在门口看店。 褚寒和老板有几分交情,直接拿出照片给老板:“马哥,你能看出这照片在哪吗?” 马六看了一眼照片,撩起眼皮扫了一眼褚寒:“你去这里干什么?” 褚寒听出老板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似乎地方特殊,不能轻易透露给外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金鹤香烟,又拿出几张大钞折叠后和烟一起递给马六:“老板,行个方便。” 马六眉眼一弯,收下烟和钱:“没想到你还好这口呢。你运气好,今晚10点他们从咱们宾馆出发,到时候你什么都别问,跟着他们上大巴车。” 褚寒说:“能不能再带一个人。” 马六眼珠子向下转。 褚寒忙又掏出几张大钞,塞给马六:“通融通融。” 马六笑着接了:“放心,我都跟他们说好,你们排在队伍里上车。这两个白签你拿着,上车时给收签的人。”等褚寒走了,他把钱在手里捻着数了数,打出去一通电话:“老水,给你送了条大鱼,回头别忘了请我喝酒。” —— 看马六的样子神秘,褚寒和雁少青商讨过后收拾了行李,把大件非必要的行李寄回西平郡的许宅,请管家代为签收。 两人带了隐蔽性高的武器,一直等到天黑,听到外面驶来两辆大巴车,才下楼去。 有一群中青年男性也往楼下走,褚寒和雁少青便跟在人群里,走到大巴车前,像前面的人一样给了白签才上车。 一上车就闻到浓烈的烟臭味,雁少青只好拉起冲锋衣衣领遮住鼻子。 她们坐在大巴车的中后部,以免被人注意。过了一会儿,褚寒拍了拍雁少青的肩膀,让她看外面,原来周围有几辆小车,应该是压车的。 不知道是要去哪,竟有如此大的阵仗。 车里气氛压抑,大部分人都睡了。雁少青不敢懈怠,全程睁着眼睛,看车辆行驶轨迹。 车辆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兜了几个圈子后,驶入一条有进无出的小路,路上每隔一段就有暗哨盯梢。 终于到了地方,雁少青和褚寒跟着大队人马下了车,照片里立在荒山上的民房豁然呈现在眼前。 褚寒急忙抬头,看向二楼,那里却黑着灯,看不到任何人的踪迹。 人群下了车,一窝蜂地向前走。五六个马仔守在旁边,有换钱的、有洗码的,还有维持秩序、收手机、检查是否有人带武器的,褚寒和雁少青只好先跟着大部人马交了手机进屋。 进了门,原来是一个大型赌场,大家一改车上昏沉欲睡的面貌,全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起来。 雁少青和褚寒被人群挤到角落里,正想找个后门溜走四处探查,一个拿棍的马仔走上前来:“面生啊,第一次来?” 雁少青手握成拳,随时准备跟他正面对抗。 褚寒暗中按下雁少青的手,递出一根烟,不卑不亢地说:“对,我们第一次来。” 马仔接了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听口音不像本地人,怎么上的车?” 褚寒说:“手痒,我认识马六老板,他介绍过来的。” 马仔换了副面孔:“马六哥介绍来的,那得好好招待。老板想玩点什么,换多少钱?”说着准备好了换钱码。 褚寒常年备着现金,他掏出一沓钞票:“先换这么多筹码。” 马仔不死心:“老板,这点钞票不够玩的,多换点,带你去楼上玩大的,包你满意。” 褚寒问:“楼上也有赌场?” 马仔神秘地笑着说:“有,不过不是谁都能去的,得有这个。”马仔做出个搓钱的手势。 褚寒从口袋里掏出备用银行卡:“卡里有一百万,全都帮我换了换成筹码。密码是六个八。” 雁少青吃了一惊,没想到褚寒能随手拿出一百万。起初她以为褚寒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现在看来,褚寒的身份不一般。 马仔拿了钱,飞快地跑去换了筹码端过来:“怎么称呼?” 褚寒摆摆手:“我姓许。” 马仔弯着腰,带褚寒往楼上走:“许?这可是咱们这儿的大姓。” 褚寒听出来是试探:“怎么,姓许的不能进来玩?” 马仔不想得罪大客户,赶忙说:“许老板说得哪里话。” 说话间到了二楼,马仔开了三道门,通过一条走廊,重新折转回来,又打开一道铁门才到了二层赌场。这里空着没人,直到马仔打开灯,才看到富丽堂皇的陈设,一应欧式全实木家具。 雁少青观察过后发现,这里四面没有一扇窗,只在角落里有几台转速飞快的风机,但转动的噪音被律动的音乐声覆盖;布局比一楼松散很多,两张大型牌桌、三台老虎机,和一台小型牌桌,不同于一楼免费的茶水机,二楼有一个奢华的茶水台。但没有看到照片位置处的窗户。 门一开,马仔退到后面,一个身穿苎麻服装、胸前一个金镶玉的白璧大观音、手戴翡翠扳指的清瘦中年男人走上前来,问:“许老板你好啊,难得迎接贵客,想玩点什么。” 褚寒心不在焉地说:“随便玩点牌吧。” 马仔把筹码放在场地中心的牌桌上,中年男人坐上豪华座椅主位,场馆内音乐声音变小:“许老板,那就玩21点和‘□□’吧。” 21点和□□是早期港影赌神系列里最常见的扑克牌玩法。 褚寒点点头,男人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褚寒坐下:“我姓水,叫水万,你可以叫我老水。” 原来是水家的赌场。 这时,二层赌场的一面墙后传来尖锐的哀鸣声,痛苦悲鸣直刺破耳膜。 褚寒瞬间警铃大作:“隔壁是什么声音?” 水万说:“赌输了没钱赔,只好请他们的老婆孩子过来坐坐。不过许老板财大气粗、兜里有钱,不用担心。”水万摆摆手,差人去让隔壁小点声,“让许老板见笑了。您身边这位美女跟您是什么关系?” 褚寒本想把雁少青护在身后,雁少青却主动拍了拍褚寒的肩膀:“我是他的债主,今天跟着他来收债。” 水万心里暗哂:只听说过赌场出门催债的,没听说过进赌场门收债的。这两人来者不善,得提防着。不过,既然是上门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何况这里是他的地盘,要两个人的命还不是轻而易举。 —— 褚寒落了座,水万招手让马仔拿牌:“许总,用不用再找两个人陪你玩。” “不用,就咱 们两个人玩吧。”褚寒不在意牌桌上的输赢,只在意隔壁是什么人,“水老板,像还不上钱的人,你们会把他们的老婆孩子打死吗?” 水万让马仔切牌:“这可说不好,如果肯出去贷款还钱,说不定能还他们一命。许老板怎么对赌徒们这么有兴趣?” “人之常情。”褚寒抬起深邃幽黑的眸子,“万一我把底裤输光了,不把父母老婆孩子压上,水老板肯定不会轻易让我出这个门。” 水万看了一眼褚寒身边的雁少青冷笑了笑,推出一摞约10个筹码:“先玩个小的,21点。赌注1万。” 21点的玩法,是庄闲两家谁更接近21点就算赢,一旦超过21点则输。 褚寒跟着下注:“一万就一万。” “发牌吧。”水万摆了摆手又说,“对了,许总,你用不用验牌?” 褚寒看了一眼马仔洗牌的手势,知道他是个出老千的高手,随便一副牌到他手里都能翻出他想要的点数。 褚寒说:“水老板仗义,我信你。” 水万给发牌的马仔使了个眼色。 第一张明牌,褚寒一张1,水万为庄,拿到手里一张6。 马仔发第二张牌,褚寒拿到一张明牌3,水万拿到一张暗牌5。 “停牌。”水万一共11点,离21点距离还远,他故意把牌翻开,引褚寒加注。“许总加不加注。” “不加。” 水万给马仔使了个眼色,让他发一张大的给褚寒。这是赌场常见的策略,先让赌客赢两把给赌客下套。可惜褚寒第一套没上,得多让褚寒赢两把,促使他以为今天手气爆棚,后悔没有加注。 马仔便发了一张9给褚寒。 褚寒说:“我也停牌。” 水万把牌翻开,一共11点。褚寒一共13点。 水万说:“可惜了,许总真该加注。”他装作气恼地把筹码推给褚寒。 接着水万控牌,褚寒一连赢了四把,依然不加注。 水万看出褚寒意不在此,便着急收网,于是推出一垛一万面值的筹码:“许总,你今天手气好,这么玩不尽兴,咱们玩□□,一局十万怎么样。” 一局十万,不一会儿输光了,就没机会探听许音的消息了。 褚寒看出水万做局,刚要拒绝,旁边坐着一直没开口的雁少青却突然说道:“可以,但是要换赌注。” “哦?换什么赌注。”水万起了兴致。 “那里的人。”雁少青指向传出哀嚎声音的墙壁。 褚寒惊诧地看向雁少青。 雁少青忽略褚寒的目光:“怎么样?水老板愿不愿意赌一局。” 水万叼了根产自库普拉的基督山雪茄,身后站的马仔连忙给他点上。 水万两手张开,靠在椅背上:“你们今天不是来赌-博的,你们今天是来砸场子的。” 雁少青推出一垛共计十万的筹码:“赌注变了就不能赌了?水老板有点小气了。我们照常一局十万,输了绝不赖账。” 水万冷笑着吐出烟圈:“那我也要换个赌注。” 褚寒问:“赌什么?” “你。”水万两根手指夹住雪茄,指向雁少青,“既然你口气这么大,这么爱赌,就把你自己赌进去。” 10. 出千 褚寒皱眉,身体后倾:“水老板,她不过是跟我一起来的,根本不会赌,不用听她的。” 水万不理会褚寒的回绝,对雁少青说:“如果你输了,就给我乖乖留在这,给我当牛做马,我能饶你一命。如果你现在怕了,我可以大发慈悲,再给你一个机会,叫我一声爷爷,给你爷爷我洗脚,我就当你刚才是放屁,我全没听见。” 话音刚落,雁少青就起了身。褚寒想拉住雁少青,却被雁少青按住。褚寒不知雁少青想干什么,只好先静观其变,手已经摸上了手表的卡扣,只要按动下去,手表就会弹直变成一把小刀。 只见雁少青去茶水台泡好了茶,把蓝紫色鹧鸪斑茶盏端给水万:“水老板说笑了,不论输赢,先给您敬杯茶。” 水万看雁少青唇红齿白,艳丽不可方物,心神荡漾地接了茶盏,看过茶盏里没有异物,才喝了茶,眯眼笑着说:“放心吧,你如果真留下来,我肯定好好对你。” 身后的马仔全都大笑着起哄。 雁少青盯着水万喝完了茶,说:“既然我进了赌注,让我发牌怎么样。” 水万看了眼发牌的马仔。马仔冲他点了点头。洗牌的时候他会切好顺序,即便其他人洗过,他不碰牌,也知道每张牌是几点。就算雁少青会偷牌出千,水万的衣服里也藏有秘密,随时能换牌。 水万便点头嘲弄地说:“你想玩玩就来,不过可别把牌洗掉地上了。”一个马仔还故意挑衅似的洗了几手牌。 雁少青走到发牌的位置,随手做了个机枪式洗牌。 全场包括褚寒在内,全都瞪大了眼睛。 一副牌在雁少青手里像一条连丝不断地蛇,伸展开又重合,叠放在发牌点上。 水万坐直了身体:“没想到你还是个高手。” 雁少青给褚寒和水万分别发了两张暗牌,似是故意调笑:“水老板,打起精神啊。” 水万不敢轻敌,掀开牌的一角,正要看,左眼突然一阵刺痛。他捂住眼睛,等刺痛感消失时,才松开手。 这时,雁少青已通过蛊虫看到水万眼前的画面。刚才她给水万端水时,把蛊虫放在茶盏碗底,水万喝水时,蛊虫顺着盏壁爬到水万嘴中,再游走进水万眼里。 这种蛊虫雁少青起名为阴阳蛊虫,她一共豢养了三只,一只母虫,两只子虫。母虫养在自己的眼中,子虫则下蛊到其他人眼中。子虫将被下蛊人眼中看到的画面传递给母虫,母虫再将画面传递给雁少青。如果给子虫喂足了血,还可以控制被下蛊之人产生目视幻觉。 只见水万手中拿了一张红桃K和一张梅花K。接着水万抬起眼,看向褚寒身后的位置。 雁少青吃惊地看到,水万的视线里,褚寒身后站着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女人,她趴在褚寒的肩膀上,正牢牢地盯住自己,像是在观察。 可是雁少青用自己的眼睛顺着水万目光的方向看去,褚寒身后却没有人。她又切换视角,用蛊虫看水万看到的画面,那白衣女子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近距离打探着自己。 她是鬼?雁少青有一瞬间心里发毛。 不可能,这世上只有心里有鬼,没有灯下鬼。可能是某种巫蛊?雁少青透过水万的眼睛,看向白衣女,想从她的身上看到其中玄机。 与此同时,白衣女从雁少青的眼神里,察觉到雁少青已发现了自己。 于是白衣女动了动了嘴,想和雁少青说些什么。可她刚一张嘴,血就从嘴里流出来她。白衣女只好又闭上嘴,抬起手用白色的衣服擦掉血迹。 “怎么不发牌?”水万敲了敲桌子。 雁少青定了定神,推出两张牌。 然而水万的话却不是和她说的,她看到白衣女回到褚寒的身后,给水万比了两个数字,分别是9和10,正好是雁少青给褚寒发的两张黑桃9和黑桃10。 哼,幸亏自己给他种了蛊,打个牌而已,竟让她用上了蛊,对面还“请”了个鬼。 那就陪你玩玩。 雁少青悄悄地用银针刺破手指,用沾血的手揉了揉眼,喂养眼里的母虫。 接着水万眼前一黑,他闭着眼睛缓了一瞬,再拿起牌,看到自己拿到一张方块K,褚寒黑桃Q。 水万冷笑了笑,抬抬手:“我要加注,我不止要她,我还要你再加一百万。许总,跟不跟?” 此时比的是气势,决不能露怯,何况一百万他输的起。褚寒大手一挥,把眼前的一摞筹码全推了出去:“小意思,我跟。” 雁少青发出第四张牌。水万看到自己拿了一张黑桃K,褚寒黑桃A。 水万心里暗笑:他手里已有四张K,对方除非开出同花顺才可能大过自己。然而一共5张牌,褚寒手里的牌是9、10、12、A,怎么也组不成五张一条龙。 水万的眼睛又是一阵刺痛,他倒抽一口凉气,用力闭上眼。身后的马仔上前一步,想说些什么,却被水万拦了下来:“没事,不用管我。”这时候决不能输阵。 水万比了个1:“一千万。许总,你有没有这个实力?” 褚寒看了看手里的牌,水万明面上有两张K,他敢叫这么大,手里不是铁支(四张相同的牌),就是葫芦(三带二)。 褚寒至少要组成同花顺才能赢。要不就这么认栽吧,多给水万些钱,不然万一真把雁少青搭上了怎么办。可水万真能同意用钱摆平? 褚寒犹豫着是否应战。 雁少青却抢先一步说:“一千万,我帮他跟了。但是,我们不要你的一千万。” 水万说:“那你要什么?” “要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值一千万?” 雁少青气定神闲地说:“值一千万的秘密。水老板,你怕输?只要你赢了,我们自然不用探听你的秘密了。” “那我也不要一千万。”水万思索片刻,两根手指夹住雪茄撑在实木座椅扶手上,“我要你们俩的命。如果你们输了,你俩的 命今天就留在这里。” “可以。”雁少青指尖按在牌上。 水万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瞟向白衣女的方向:“你不是想知道秘密吗?临死之前,我会让你知道答案。” 雁少青嘴角噙笑,发出最后两张牌:“希望水老板说话算话。” 水万拿到手一张红桃A。他将两张暗牌翻开,摔在墨绿色桌子上:“当然,想死还不容易吗,让我送你们一程。” —— 褚寒长舒口气——最后一张,他拿到黑桃J。 没想到雁少青竟然是出千的高手,褚寒向雁少青投去钦慕的目光,然后气定神闲地将五张牌像扇子一样在面前展开:“水老板,没想到吧,我是9到K的同花顺。” 褚寒将牌掷了出去:“虽然我牌术不精,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同花顺比葫芦大。” 水万的眼睛疼痛难忍,他捂住眼睛,起身去看桌子对面的牌:“这不可能,我刚刚明明看到你拿了一张黑桃A。” “确实有张黑桃A,但那张牌在你手里。水老板,你手里是三张K带两张A。众目睽睽下,你不会想赖账吧。你现在应该把门打开,让我们看看这面墙壁后面到底有什么。” 褚寒和水万的牌在桌子上散开,很直观地看到两人手里都有什么牌。褚寒的同花顺是□□里最大的牌,自然能赢了水万的同花三带二。 水万转过身,瞪着身后的马仔:“怎么回事!” 马仔已摸上手里的刀,低声说:“老板,我刚刚就想提醒你雁少青很可能会发出同花顺,但看你十拿九稳,以为他最后一张一定拿不到黑桃J……” 水万把雪茄在赌桌上捻灭了:“你的意思是,黑桃K一直在他手里?” 马仔点了点头。 水万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雁少青做了局。他看着雁少青,手伸向身后的马仔:“你们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真是不要命了。刀给我。” 马仔把朴刀放在水万手里。 “今天你们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里的大门。到底是谁你们派来的?”水万用刀鞘磨刀,发出冷兵器的摩擦声。 褚寒站起身,语气强硬中保留着客气:“水老板,我们今天来只是想找个人,只要让我们进去后面的房间看一眼,我们既不要钱,也不要你们任何人的命。” “笑话,你以为你谁啊,到了我的地盘跟我说不要我们的命?”水万一摆手,楼下的马仔也都上楼来,十多个马仔亮出刀棍,围堵过来。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有十多条刀。 好汉不吃眼前亏,褚寒立即露出一个哈士奇式微笑:“水总,有话好商量,嘿嘿。” 褚寒发誓这辈子还没笑得这么天真无邪过。 水万坐下来,又点上一根雪茄:“过来舔我的脚我就跟你商量。” 砰地一声,褚寒还没反应过来,雁少青已经把椅子丢到水万脸上,被马仔用棍子挡住,打成碎片。 11. 狠毒 水万吐掉雪茄,咬牙切齿:“杀了他们,赏十根金条。” 马仔一听,全都蜂拥而上。 雁少青抓住桌上的牌,扔了出去,扑克牌如同飞镖一样命中前面两个马仔的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马仔疼得松开了手。 朴刀掉落的瞬间,雁少青滚身向前,接在手中,砍向马仔的腿。 雁少青又捡起另一把刀,扔给跃桌而来的褚寒。 两人拿了兵器,和水万及十来个马仔打得有来有回,正如:三英战吕布,木兰破胡骑。寒光光刀砍棍劈,热腾腾血溅半壁。 直杀了四五个马仔,雁少青和褚寒血气上涌,两眼通红。其余人看到雁少青和褚寒杀出了气势,都畏缩不敢向前。 水万眼看没办法将两人制服,便拎着刀,跳到传出哀鸣声的墙前,拿走黑色罗马柱上的花瓶,按动花瓶下隐藏的按钮,墙面竟然发生了转动,显现出墙面后的空间。 却是一间空屋子,只有侧面墙上挂着一副梵高的鸢尾花画作。 雁少青指挥说:“快跟上他。” 雁少青引马仔在另一个方向缠斗,褚寒按照指令冲向水万。 水万丝毫不把褚寒放在眼里,不紧不慢地掀开墙上的画作,按下按钮。随着挂画的墙缓缓转动,另一间房间暴露在视野中。 此时,只见房间内一个马仔正殴打一个女人,女人身上已血迹斑斑,生命垂危。 会不会是许音。 “住手,”褚寒浑身颤抖地大声喝止道,“你们放开她。” 距离褚寒那女人只有两步距离时,水万从马仔手里抢过女人,抓住女人的头发,拿刀抵在女人的脖子上:“放了她也行,你去把那女人给我抓过来,我们交换。” 褚寒这才看清女人的脸,却不是许音,而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看样貌穿着,像是当地的妇人。 她的嘴里不断涌出血来,张开嘴无法说话,想来是被割了舌头。 褚寒停住脚步,雁少青也靠近过来。褚寒用眼神示意里面的女人不是许音。 水万看到雁少青靠近,手里捏了把枪。 “你们不像来赌的,”水万说,“这么紧张暗房里的人,你们是条子(护卫队)?” 这时候暗房的角落里传来两个小孩的哭喊声:“妈妈……妈妈。”但很快被马仔捂住了嘴巴。 雁少青向暗房里望了一眼,见房间的墙壁上满是陈年血污,犹如一间屠宰场。 雁少青顿时气极。 “你管我们是谁。”她砍断一个马仔的胳膊,跳到中间的赌桌上,向褚寒的方向靠拢。 水万的刀又逼近了一分:“怎么,条子不管人质的死活?” 雁少青冷笑着说:“你既然知道我们在意她的死活,你如果杀了她,我们可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牙尖嘴利,”水万把女人踩到脚下,给两人身后马仔使了个眼色,“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还真以为我怕你们。” 咔嚓几声,剩余的三四个马仔飞快换上枪。 黑洞洞的枪口从背后指向雁少青和褚寒。 气势碾压,水万气定神闲:“还敢威胁我。我们八寨供奉牌位的地方叫阎罗殿,人人刀口舔血,随时把脑袋挂在腰带上。我水万不是吓大的,是刀枪棍棒舞大的。” “水老板,你倒是不害臊,说这么多大话,刀功却是一般。看来阎罗王没收你不是你命数不够,而是瞧不起你呢。” 雁少青故意嘲讽水万,分散对方的注意力,手已摸出两枚飞镖,一枚命中水万手腕,水万手里的刀应声落地,另一枚打掉了一个马仔手里的枪。 然而掷标的同时另外三个马仔同时按下扳机,子弹飞出,她躲开两发子弹,最后一发擦中她肩膀。 雁少青赶忙翻身跳下赌桌,寻找掩体躲避。 那几个马仔看雁少青转攻为守,枪打得更密。砰砰砰的枪声不绝于耳。 另一边,褚寒抢先一步从水万手里抢过女人,把她从屋里拖出来,准备和雁少青汇合。 然而女人始终不远离开,跪趴在地上手舞足蹈地指着屋子里的两个小孩。她说不出话来,只有左手腕上的两个银镯因她急切的摆手而发出发出叮铃咣当的碰撞声。 对了,她的孩子。若不救她的孩子,她定然也活不下去。 褚寒明白女人的意思,于是他双手架在女人腋下,想先把女人拖进屋内,待她安全了再去救她的孩子。 就在这时,水万却已爬起来。他活动活动筋骨,从地上捡起一把带血尖刀,看着褚寒和女人的狼狈样,哈哈大笑着刺向女人的腿。 褚寒见状,连忙快速拖动女人避开水万的攻击。 第二刀却直冲着褚寒的面门而来。褚寒只得先松开女人。可他抽刀不及,被水万一下子击中手臂,将刀震掉在地。 水万趁机连着追砍三下,褚寒只能空手抵挡。 水万的刀又狠又快,褚寒本就看不清楚,无力抵挡,被刺中手臂。 再这么下去,他们都要死在这儿。 女人知道若不想些办法,她的孩子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她留恋地看了一眼屋里的两个小崽崽,张开嘴呜呜丫丫地叫着两个小姑娘的名字,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冲水万扑了过去,把水万顶到门外。 眼看到手的鸭子就要飞了,还是被一个手无寸铁之力的女人毁了。 水万气恼地用刀捅穿女人的心脏。女人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地抱住水万,想用最后用尽自己最后的生命保住两个孩子。 不。 雁少青看到这一幕,不顾不停射来的子弹,将桌板掀翻,跳了过来。 砰砰两枪,还是射中她的肩膀和大腿。 鲜血顺着雁少青的手臂流下来,浸透她白色的衬衣。她单腿跪立在桌后,双眼圆睁,怒目直视着水万——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母女分离。 她用沾满血的手覆在眼睛上,眼球变成血红色。 被女人紧紧箍住的水万刚刚挣脱站立起身,忽然捂住眼睛,惨厉嚎叫起来,踉跄后退几步。 水万痛苦的模样让全场的人都停止了动作。 众目睽睽之下,一只手指粗细的虫子从水万的眼睛里钻了出来,虫子上裹满了红色的血和黄白色的脑浆。 然后雁少青和褚寒虽无交流,但默契地各自从地上捡起一把朴刀,如箭一般掷出去,一人打掉一个开枪的马仔。 枪声断断续续,还剩一个马仔。 雁少青根据枪声判断出马仔方位,先掷出一个石子。 枪声却住,那马仔已躲了起来。 褚寒不需雁少青下指 令,探身吸引马仔注意力。 枪声又起。 雁少青手里没了飞镖和武器,只好从桌上摸了一张纸牌,趁马仔开枪的瞬间,嗖的一声,纸牌划破空气,如利刃般击中开枪人的手腕。 马仔嗷嗷叫着扔掉了手枪,痛苦地跪着按住几乎断裂的手臂。 这回轮到雁少青气定神闲,她慢慢走到马仔面前,捡起他的枪,用枪托拍拍马仔的脸:“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 “你饶了我吧,不管你问什么,我一定告诉你。” “知道许音吗?” “许寨寨主许音?” 褚寒也走过来:“你最近是不是见过她?” “没有,我从没见过她。八寨的寨主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像我这种喽啰怎么可能见过她。”马仔不断地哭求两人放过他。 褚寒拿出贴身藏匿的手机,打开图片追问:“她最近没来过这里?图片里明明就是这间赌场。” 马仔看了一眼:“我们5年前重新粉刷翻修过,墙面像是粉刷前的样子。” 褚寒说:“你的意思是,这照片是5年前的照片?” 马仔的眼珠忽然奇怪地向褚寒身后转动了一下:“我也说不好,同样的赌场八寨里还有一间。也可能是那里的。你们快救救我吧,再不把我送去医院我就死定了。” “这里还有其他被关的人质吗?” “没有了,这是最后的三个人,被你们救了下来。” 雁少青蹲下来,用枪抵住他的额头:“你杀过几个?” “我……我……”马仔吞吞吐吐,眼神闪躲。 “你运气不好,既然你们推崇阎罗殿,那我就送你们见阎王。”雁少青没有丝毫犹豫,扣动扳机,命中马仔印堂。 褚寒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帮他阖上眼睛,拜了两拜,接着回身去小屋里看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出了门,趴在母亲的身上啼哭不停。 褚寒说:“这两个小孩子,我准备将他们带回去,送进许氏名下的孤儿院。” 雁少青点头,人已经钻进了暗室,一抬头,看到房间的墙上有扇窗户,看方位、形状,与照片上那扇窗户并无二致。 “这扇窗户很像照片上的。”雁少青用手丈量窗户大概的长宽高,然后拉了一下窗户,却拉不开。 雁少青前后左右看过一遍,并没有卡扣,也不像是年代久远因生锈老化而打不开:“窗户是‘死’的,打不开。” 褚寒也走进房内,不觉伤感:许音会不会曾在这间房内,会不会已经死于水万的枪下。 很快,褚寒发现了问题:“不对,照片里的窗框老旧无雕花,这扇窗户的窗框却雕刻了几处花纹。” “那能不能说明这是5年前照的照片?” “照片里拖着绿色长尾的流星是今年五月初出现的束楚星,每两百年出现一次,所以只能是今年5月拍摄的照片。”褚寒想了想,又看了一遍照片,“按照束楚星的运行轨迹,站在拍摄人的角度,束楚星的尾迹与房屋之间的夹角会更大。” 雁少青捏住下巴:“也就是说还有另一间房子?为什么会有外观、环境完全相同的房子呢?” 褚寒似乎想到了什么:“也许……” 话未说完,赌场里的灯忽然全都灭了。 12. 实验 黑暗中,褚寒唤道:“雁少青?” 雁少青压低了声音:“你听到了吗?” “什么?” “脚步声。” 褚寒噤声,聚精会神地探低身子听,果然听到了嘈杂纷乱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褚寒慌忙去找两个小孩,他走出去几步,突然间黑暗中亮起一团微弱的烛光。 褚寒正待出手,却见烛光后的人是雁少青。 褚寒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本想戳雁少青的脸颊,但看她的脸色随着他手指的靠近,由烛光映照的红转成无语的青绿色,转而戳了戳雁少青的胳膊。确定眼前的是人不是鬼,松了口气:“你哪来的蜡烛?” 她打掉褚寒的手:“你□□的时候不会只顾着耍帅吧?墙边罗马柱上有的放着蜡烛、有的放着花瓶。” “火是用水万点雪茄剩的火柴?” “看来你不是花瓶。” 雁少青借着烛光,找到两个小孩。 褚寒跟在雁少青身后,把小朋友搂在怀中。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褚寒问:“你能听出脚步声是什么吗?” “像是人的脚步声,”雁少青顿了顿,“但不像是活人的。”活人不会被吊着走路。 话一出口,四周围陷入沉寂中,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在趋近,接着传来撞击声,层层大门被“人”撞开。 雁少青从地上捡起刀和枪扔给褚寒:“这里不能留了,我们得赶快出去。” 褚寒说:“你觉得我们能冲出去吗?不能的话,我去砸窗户。”褚寒把刀递给雁少青,重新寻了一根铁棍。 雁少青拿着烛台,四人撤向暗室。 褚寒用棍敲向玻璃,玻璃却纹丝不动,无法砸开,又用枪打了两枪,窗户连缝都没裂开。 随着门板声轰然倒塌,一群“人”进入二楼赌场,他们脚步虚浮,步伐缓慢,身体无骨似的左摇右晃,如同丧尸一样向雁少青四人的方向移动。 雁少青说:“没办法了,我们试试冲出去。” 褚寒担忧地看了一眼两个小孩。 雁少青把刀塞进两个小女孩的手中:“有人杀害你们,不要流下惊恐的眼泪,要学会把刀刺进他们的心脏。” 把刀给年龄小的女孩时,发现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 纸张已经被血汗浸污,只能依稀辨认上面的字迹:把妻子、孩子抵押给×赌场,任凭处置。落款:王×柱。34号欠条。 也就是说,之前已经有33个人把妻儿压给了赌场——割断舌头,肆意屠杀。 雁少青把纸随手扔了,把刀递给她:“从今往后,你做自己人生的主宰者,自己保护自己。” 四个人向外冲过去,和丧尸正面相遇,为首的雁少青这才发现,他们是同乘一班大巴车的赌客。 就是他们,把自己的亲人抵押出去只为换取赌资,抛弃家人。 二十二年来的多幅画面在雁少青脑海里交叉重现:一个女人匆匆把她放进山洞里,对她说“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接你的”;她整整等了三天,山洞里连一滴水都没有,几乎饿晕过去,女人始终没有回来接她;“她只是想抛弃你。”他们说。 为什么有人会抛弃亲人。她嫌恶地用刀捅入最前面人的身体,可他根本毫无反应。 糟了,杀不死。不对,应该说他们已经死了。 他们的脖子动脉处都有一个血口印,很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才变成现在这样。 但很快,雁少青发现,他们怕火。烛火轻轻挨到他们的皮肤上,他们就立刻化成一摊血水。 雁少青拖着褚寒和两个孩子向后撤了几步,让小孩先进暗室里,说:“褚寒,这些‘人’怕火。走,跟着我,我们多拿些蜡烛,用火攻击。” 褚寒却站着没动:罗马柱上有花瓶,水万转动花瓶后墙面转动了,墙上挂的画后有机关,水万掀开之后打开了另一扇门。 先前他的注意力都在找到许音上,没有好好观察房间内的布局,经雁少青提醒后,他发现房间内的欧式装修掩盖了风水五行,实际烛台、花瓶和画的摆放是有讲究的。 花瓶内有水,画上有土,烛台上点火,家具用实木。 金木水火土,独缺了金。 水万的脖子上挂着一块金镶玉的和田玉观音,作为赌场的掌控者,进出的钥匙在他身上再合理不过。 “等一会儿,”褚寒拉住雁少青,“我好像找到了打开窗户的钥匙。” 雁少青疑问地看着他。 “水万脖子上的挂坠。” 雁少青没有犹豫地把烛台递给褚寒,先行一步:“你们退回暗室,我去取。” 褚寒还想叫住雁少青和她一起前去,两个小孩子抓紧了他的衣服,他只好带着她们向后退。 雁少青具有极强的夜视能力,她抢先一步回到暗室门口,摸到水万脖子上的挂坠,取了下来,朝烛光的方向走。 雁少青将挂坠递给褚寒:“钥匙有了,锁孔在哪?” 褚寒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将和田玉和金分开,拿着金的部分,放入窗框的雕刻。 咔哒一声,似乎某个机关打开。褚寒推了一把窗户,果然能推开了。 但只能推开一半,褚寒用棍子把窗户打掉。 冷风猛地灌入房间内,新鲜的空气让人为之一振。 雁少青说:“这窗户只能容一人通过,你先出去,我断后。” “为什么?” “再怎么说你是个比我壮的男人,窗户这么小,万一你被卡住了,我能一脚给你踹下去。” 褚寒:“……” 丧尸一样的“人”已走到第一间暗室门口,褚寒没再推辞,攀住门框上檐,跳跃出去。 褚寒站在圈梁上,等雁少青把两个小孩从窗户送了出来,才跳下去,从楼下接着小孩儿。 雁少青看三人平安落地,把蜡烛放在身后空地,攀上窗框,正提气向外跳,一个人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 雁少青本不想理会,但那人又拍拍她的肩膀,轻轻哼唱出一首简单的旋律。 那些被她刻意封存在记忆深处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雁少青松开手,从窗户上下来,转过头,看到那个白衣女笑着咧开嘴,口内满是鲜血。 外面的“人”应该就是被她咬的。 以为白衣女要咬自己,雁少青赶忙掏-出飞镖,白衣女却只是张开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谢谢你,我终于不用背困在这里了。 话没说完,烛火已从白衣女脚下烧到脸上,火光很快将白衣女吞噬。消失前,她的眼睛里流出一滴血泪,但那泪也化为灰烬,被一拥而来的“丧尸”踩在脚下。 雁少青无暇思考,赶忙跳出窗外。 褚寒正顺墙向上爬,看到雁少青跳出来,他才回到地面:“还以为你被他们抓住了。” 雁少青的腿被子弹扫过,虽然尽力控制力量,落地时还是踉跄一下。 褚寒伸手去扶。 雁少青却甩开褚寒的手,将手中方才握的飞镖掷向褚寒的身后。 原来有一辆压车的司机没进赌-场,躺在车上睡觉。刚才听见有人从楼上跳下来,他揉揉眼睛,提起刀准备过来探探情况。没走出两步,就被飞镖击中眉心印堂,倒地抽搐而死。 褚寒上前去,朝那人闭眼默哀一瞬,从他身上摸到车钥匙,又在车里翻找到被没收的手机,招呼雁少青和两个孩子快上车去。 雁少青说:“等等。楼上的人很可能中了毒,如果不把他们都烧了,他们会 把毒带到外面。” 雁少青和褚寒便从大巴车上找到油桶和管子,把油倒在墙上,点燃火柴,扔向被柴油覆盖的房子。 深黑夜空下,浓重的夜色里升起滚滚浓烟,照亮半边天空。 褚寒开车上路,冲过来路的两个暗哨,驶向西平郡方向。 —— 乡道上没有路灯,路面凹凸不平,车外风声猎猎,远处隐隐传来狼嚎。 雁少青受了伤,失血过多,身体温度缓缓下降。 混沌中,黑夜卷着咸冷的空气狠狠扑向车窗,也将雁少青扑向掩埋在心底深处的回忆—— 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九岁的雁少青摘掉头顶手腕脚腕上的监测仪,从玻璃水缸中走出来。 房间上方角落里一个音箱响起:“监测数据正常,可以进行临床实验。” 灯光骤然亮起,雁少青闭上眼,让眼睛适应了环境后才睁开。 一个身穿实验服的女人走过来,把针头刺入雁少青的静脉血管。 “已注入抗原,可以开始实验。” 雁少青忍住剧痛,重新回到冰冷的水箱内。 钻心蚀骨的疼痛从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钻出来,她泡在水中,无法喊叫出声。 又冷又疼,仿佛人间酷刑。 但她不能离开。 半个月前,她被母亲雁素秋匆匆安置在山洞里。她满心期盼着雁素秋回来接她,相信她所说的“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接你的”,然而她苦等而来的,却是把她抓走做实验的人。 “你生来异象,会给人带来灾难。你妈妈为了避免被你连累抛弃了你。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死在这里,二是跟我回去,你帮助我,我帮助你。” 第一次实验时,她戴着呼吸机。但很奇怪,她发现自己的皮肤可以在水中呼吸,摘掉了令她不舒服的装置,疼痛感竟随着皮肤的呼吸慢慢减弱…… 不知过了多久,雁少青感到身体暖和了一些,周边不再是水箱,而是另一间封闭的房间。 这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椅,桌子上放着一盒扑克牌。 “看你很可怜,只能坐在屋里发呆,我送你一副扑克牌玩吧。你看像这样,牌就可以翻动了。笔、玩具和书这些都是不能给你的。”那个人没有说后半句话:因为那些是可以自杀的工具。 隔着铁门,雁少青面无表情地从门上带着栅栏的小窗口接过扑克牌,坐回桌子前。 她一遍遍地翻动纸牌,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她明明用雁素秋教给她的方法,在山洞里留下了信息,只要雁素秋回去,就一定能看到,便能知道自己还活着,联系到自己。 雁素秋教过她很多东西,识骨寻宗、滴血传音、养虫下蛊等秘术奇技,刀抢棍棒镖等各类武艺,还和她讲志怪传奇等各类经典故事。 雁素秋说:任何时候都要学习,任何困难都不能将你打倒。 可雁素秋从未找过她。 他们全都说:你母亲不要你了,她怕被你牵累,抛弃了你。 只是有一个人说,你们不属于人类,属于某种异兽。长大之后,成年异兽教会了幼年异兽生存本领,就会将孩子丢进大自然,自生自灭。 从开始她坚信母亲会来找她,到后来怀疑雁素秋是否真的想要抛弃丢掉她,雁少青无论遇到任何困难都撑下来没被打倒的动力,不是雁素秋的话,而是她想再见雁素秋一面,想向她问个明白。 难道真如那个人所说,你要放我自生自灭,你要教给我的最后一条本领是接受背叛和谎言? 颠簸的车程在雁少青浑浑噩噩的梦境中停了下来。 雁少青半睡半醒间,脑子里只有一句话:雁素秋,你究竟是不是一个骗子?你是否真的骗了我? 13. 分别 雁少青睁开眼睛,坐直身体,一件七孔八洞的冲锋衣从身上掉落下来。 是褚寒的那件。 褚寒说:“这里是许氏孤儿院,我们先把孩子送过来安置好。再向前走十多公里,就是许氏医馆。咱们去医院有点招摇,害怕引起护卫队的注意。” 雁少青把衣服递给他:“谢谢。你不用解释。” 褚寒接住衣服,却直接披在雁少青身上:“我想,我自己一个人把两个孩子送进去,就说路上有夫妻遇到了狼,我救下两个孩子,没了父母,见她们可怜,才送了过来。” 雁少青肩膀一沉,点头。 褚寒回头嘱托后排的两个小孩子今后要注意身体,千万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她们的身世、特别是见过雁少青等事项,便让她们下车。 没想到雁少青也跟着下了车。 褚寒揽着两个孩子的肩膀,对雁少青说:“外面冷,你受了伤,就在车上等着吧。” 两个孩子大的约9岁,小的才6岁。 雁少青想,正是和自己当年与母亲分别时一样的年纪。 她伸出手,想摸摸女孩的头。 两个女孩子却颤颤地偏过头去,紧紧地靠在褚寒的怀里——她们畏惧一个虽然救了她们,但镖镖致命杀人不眨眼的人。 雁少青没有气恼,而是蹲下身体,眼睛和小女孩持平:“从今往后,你们就是自己的妈妈了。如果感觉到冷,就互相抱抱对方。要坚强、勇敢,但是,也要接受自己的脆弱。”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只沾血的银手镯,分别放在姐妹两人的手里:“任何时候,都不要停止学习。”从水万身上取吊坠的时候,她把女人的遗物一并收了起来。 她说完,并没有期待两个小女孩有任何回应,站起身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姐姐看着熟悉的手镯,眼泪夺眶而出,她鼓起勇气怯生生地说了一句:“谢谢。”又扯了扯妹妹的手,两人再也忍不住,大声哭着从背后抱住雁少青,“阿姨,谢谢你。” 雁少青没有回头:“快进去吧。” 褚寒便拍拍两姐妹的肩膀,将他们送入孤儿院内。 因雁少青身上有伤,褚寒简单向院内人员说明情况,就出来继续赶路。 车开出去之后,雁少青望向后视镜,姐妹两个站在孤儿院门口,泪如雨下,挥手告别。 月落星沉,再不多时,天就亮了。 —— 车行驶十多分钟后,到达西平郡郊外的巍峨古镇。从东面花岗岩砌成的昭阳门进,脚下青砖铺就的石板路自城门延伸至镇内雕梁画栋的各户宅院门前。 还不到劳作时分,万籁俱寂,古镇里生活的人仍在睡梦中,街道上灰蒙蒙的,只有零星几点人家门前挂着灯笼,围拢出一团昏黄的亮光。 褚寒驾车停在一户飞檐斗拱、朱楼碧瓦,左挂葫芦、右悬鱼符的医馆前。 一个身形颀长、身穿黑色中式对襟缎衣的消瘦男人双手抱臂,斜斜地倚着朱漆圆柱,看到车灯照亮门前空地,才站直了身体:“褚寒,房间和药材都准备好了。” 雁少青心知到了地方,拉开车门,刚踩在地上,却因流血过多,腿脚虚浮不稳,栽倒在地。 褚寒忙熄了火,绕过车来,本想将雁少青抱起来,雁少青已撑住他的胳膊勉强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上台阶进入医馆。 空旷的街道在短暂的喧嚣后重新回归平静。 二楼的诊疗室已为雁少青准备妥当,许知远为雁少青换过药,确认伤情没有大碍,只是身体虚弱,便开了些防止发炎和增加营养的药,打上点滴下楼去。 雁少青精神难以放松,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昏沉沉地半睡过去。 —— 许知远帮褚寒清理包扎过手臂上的伤口,给褚寒斟上茶:“放心吧,子弹没扎进肉里,只是擦伤。因她身体连续受创,才变得比较虚弱。你手臂上的伤也不能轻视。” 许知远的父亲和许音是表亲关系,褚寒幼时曾和许知远在一处学过几年武术,他们的基本功都由许音亲传,二人长大后偶有联系,关系不算生疏。 “我好像没问。”褚寒不懂自己为什么怕被表哥看出自己在意雁少青。或者说,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意雁少青,是未曾有过的心情。 许知远没回话,只是端起茶,睨了一眼褚寒:“没问就没问,你脸红什么。” 许知远好笑,褚寒从小是个混世魔王,只有他让别人面红的份,没有别人让他耳赤的机会。 褚寒岔开话题:“知远哥,我此次前来,除了请你帮……我的朋友治伤,还想问问你八寨的入口。” 许知远年长褚寒五岁,作为许家最后从八寨走出的小辈,许知远曾在八寨生活过三年时光。 “你怎么想到要回八寨?”许知远正色,“表姑说了,咱们许家既然走出八寨,就永不回头,这辈子再不回去了。何况改朝换代,旧时代一去不回,八寨那个地方早不是人呆的地方了,你回去能干什么。” 褚寒说:“许音失踪,和八寨脱不开关系,我得回去看看。” 许知远皱眉:“这段时间你都查到了什么?” 褚寒说:“许音被绑架以后,我本来准备向护卫队报案。但是我收到了一个青铜盒……” “褚寒。”雁少青的声音突然从二楼传来。 褚寒扭过头,见雁少青站在楼梯拐角。 “过来扶我。” 褚寒上去扶:“怎么没休息?” 雁少青虽是对着褚寒说话,眼睛却看向许知远:“口渴。” 褚寒看出雁少青对许知远的防备:“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哥,许知远。他是我养母许音的表侄。我们幼年时曾在一个老先生处一起念书练武,后来伯父去世,许音将他带回西平郡,成年后表哥修复了这座古城,在此居住下来。” 雁少青微微点头,从容坐在椅上。 熹微晨光透过窗棂,投射在黑红色的七星斗柜上。 许知远为雁少青斟上茶。 “这是雁少青,”褚寒顿了一下,才发现不知道雁少青的身份职业,“我在寻找许音的时候遇到她的,她帮了我很多。”褚寒没有和盘托出。 许知远问:“雁小姐,请问您从事什么工作?” “生物研究员。” 褚寒暗想:生物不会是蛇虫鼠蚁、研究内容不会是怎么用生物杀人吧。 有点酷。 许知远彬彬有礼地敬了杯茶:“高级知识分子,幸会幸会。说起来褚寒研究生毕业本来也有机会去研究所工作,但两年前许音表姑身体渐渐不好了,他责任心强,就放弃工作回来照顾表姑了。” 雁少青难得好奇:“什么研究所?” 褚寒回答:“西北地理科学研究所。” 难怪他能根据流星判断地理位置。雁少青端起茶杯。 “不过可惜褚寒没有经商头脑,不会做生意管理团队,否则可以帮表姑分担事业上的压力。” 雁少青呷了口茶,抬眼看向 许知远,他说着可惜,表情却看不出遗憾。 雁少青笑着说:“您经营偌大一间医馆,想必有这方面的才华。” 许知远仍然面带笑意:“你抬举我了,我只会治病救人,不会算钱理账,更不懂得笼络人心,尔虞我诈。” 雁少青起身:“茶不错,我先上楼休息了。” 许知远说:“你自行拔了针,不是个听话的病人,还是让褚寒看着你吧。” 雁少青说:“您费心了。” —— 三人一起上楼,许知远为雁少青重新打上点滴,和褚寒闲言了两句,便出门来。 褚寒躺在里侧靠窗的病床上:“许知远是我小时候的玩伴。” 论亲疏远近,雁少青才是外人。她其实并不在乎褚寒是否被骗被利用,她只担心褚寒有意无意中出卖了自己。 “你念书时成绩很好吗?”空气里飘着沉木香味,墙上挂的画作古朴悠然,雁少青的声音慵懒散漫,随口一问。 褚寒双手枕在脑后,仿佛回到学生时代:“很努力,一心扑在学习上,意气风发,专心致志。那个时候,我很喜欢野外研究,去冰川、草地、岩洞,研究星星、土壤、河流。我不知道你研究的生物是什么生物。但我很喜欢看钻进土里的虫子,河里的鱼,和山巅的鸟。其实,我只是很热爱,根本不在意成绩如何,只想满足无穷的探索欲。” “你不是因为许音身体不好、为了照顾她才不去研究所的,对吗?” 褚寒没想到雁少青的问题,他转过头,正对上雁少青意味深长的目光。 “为什么这么说?” 雁少青说:“没有理由不是吗?许音不需要人寸步不离地照顾,你又不懂经营,没办法继承家业。不去研究所,你就变成了无业游民,不止帮不到许音,还会让她担忧。” 短暂的沉默后,褚寒坐直了身体,郑重地对雁少青说:“两年前,我的导师带队,我和两名同学及一名当地向导一行五人,去国境线以西的帕里亚托-希尔拉耶地区采集冰川水。起初一切都很顺利。直到第三天,我们在帕里亚托山腹地安营扎寨,预备进行下一步采集工作。结果到了半夜,导师和两名同学突然开始腹痛不止,身上奇痒难忍,他们只好疯狂的抓挠脖子和手臂。我记得很清楚,当我打开帐篷里的野营灯时,天寒地冻中,他们将袖子卷起,却见他们手臂上的皮肤皴裂成鱼鳞似的斑纹。我们当时的营地海拔五千米,身上只有一些应急药物,他们吃了之后毫无效果,当地向导便拿出自备的保命偏方,反而加重了腹痛反胃的症状。向导看了一眼表,凌晨4点半,无奈决定趁夜下山。” 褚寒顿了一会儿,才说:“下山途中,他们三人呕吐不止,身体严重失温,最终倒在了希尔拉耶的雪地中。” 雁少青半支起身体:“然后呢。” 褚寒表情凝重:“他们可能是误服了我采集的冰川水才会中毒死亡的。” “你没有将采集到的样本封存吗?还是说,你故意下毒?” 褚寒不悦:“我完全是按照标准流程采集保存的。” “你们都是专业的研究员,即便有一个人误服,也不太可能一起犯低级错误集体误服,偏偏当地向导和你没事,其中另有隐情对吧。” 褚寒的目光晦暗不明:“在雪山上整理他们的遗物时,我翻开导师的一本笔记本,发现他们三人为了占有我的研究成果,密谋将我在山上杀掉,因此才会打开我采集的冰川水,想将冰川水灌入我的饮用水中。” 14. 幸福 雁少青哑然:“你被导师和同学的背叛吓到了、所以放弃了你最爱的研究事业?这之间似乎缺了一条纽带。如果是我,可能会更加醉心科学研究,远离尘世是非,而不是放弃我最爱的山河胡海。你既然开口和我说了,何必说一半留一半,藏着掖着有什么趣。” “你说的对,反正跟你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褚寒双手交叉,手肘撑在膝盖上,继续说道,“我将此事瞒了下来,假装不知情,整理好剩余的遗物,回国后全部寄给他们的家属。然而有一天晚上,我准备将笔记本彻底封存起来时,却发现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帕里亚托山上的事情不是意外。” “我连忙把笔记本拿到灯下反复查看。在这之前,我一共翻看过两遍笔记本,一遍是在雪山整理遗物时,另一遍是回家后,我想要弄清他们谋害我的前因后果,就把导师的笔记本从头到尾了一遍。如果第一次翻阅时,因为我处于巨大的打击当中情绪波动太大忽略了写着字的最后一页,第二次我是在极冷静的情况下一页一页地翻看的,不可能遗漏。那么这行字是从哪来的呢?” 褚寒思考着说:“我怀疑,从头到尾还有第六个人。” “为什么不是那位当地向导呢?”雁少青饶有兴致。 “我考虑过向导的可能性。但是,他欠缺三个条件。第一是我刚才说的,这行字是我回来之后才被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位向导是外国人,没有来过这里;第二,他会说中文,但不会写中文;第三,即便他会写,他也没机会。笔记本上的字迹经我核对,是用我放在家里的钢笔写的,墨是特殊的檀香墨,这根笔我没有带出门过。此外,没有理由,写这行字的人既没敲诈我,也没威胁我,仅仅是让我停止继续做研究。如果是向导,他完全可以在下山的途中告诉我,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褚寒说:“有一个人,一个看不见的人,一直跟着我走到雪山,又跟我回了家,他看到了事情发生的全过程,他似乎在向我示警。我甚至怀疑他暗中动手,才导致了他们的死亡。” 雁少青的眼前浮现出白衣女的面容,他们都是看不见的人,他们都知道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相信了‘他’的示警?”虽是反问,雁少青的语气却明显在质疑对方。 “第一次只是半信半疑。直到一个月后,我又独自一人前往帕里亚托-希尔拉耶山脉继续上次未能完成的冰川水采集工作。由于笔记本事件比较诡异,我没有完全排除向导的嫌疑,于是我从另一条上山路脚下请了一名与之前向导不同族的向导。驻扎在营地之后,我照例去采集冰川水。但是我留了个心眼,我将那支笔带来,外出时插进一本牛皮笔记本中,专门放在帐篷里的显眼处。第一天,我没有遇到任何异常。到了第二天,向导带着我外出采集冰川水,返回帐篷的途中遇到了雪崩。我和向导两个人立即向滚落雪体的侧方奔跑,在雪崩中我们完全看不到路,还以为就要死了,突然我感觉到有人抓住我的背包——但那人绝不是向导,因为向导在我前面,还是我眼疾手快抓住了他——将我拖入了一处巨石掩体后。我们等了三个多小时才回到帐篷里。一进帐篷,我就翻开笔记本,看到那个人再次向我发出了警告——立刻离开希尔拉耶雪山。我的直觉告诉我,写下纸条的人就是雪山上救了我的人。他救了我两次。” 正交谈间,走廊上响起哒哒的脚步声。 雁少青和褚寒对视一眼,停下交谈。褚寒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走到门口。 很快响起敲门声。 褚寒警惕地问:“谁?” 许知远略带困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知道现在几点吗?怎么还不睡。” 褚寒起身开门,表情恢复轻松:“我们现在就睡。” 许知远进来帮雁少青拔了针,打了个哈欠:“幸好我定了闹铃,见你不来叫我,就来瞧一眼她是不是又自己擅自拔了针。否则不知道你们不睡觉还在这里促膝长谈。” 褚寒搭上许知远的肩膀:“不好意思,让知远哥你跑了一趟。对了,我前段时间得了一幅《碧峰古寺》的仿画,那人说虽是仿的,却极是精妙。我不懂画,放在我手里也是浪费。等我回到家,差人给你送来,让你帮忙品鉴品鉴。” 许知远眼眸低垂:“你呀,醉翁之意不在酒。” —— 褚寒送走许知远,关上门,见雁少青仍睁着眼呆呆的望着天花板,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她床头:“害你听半天书,耗费了心神,现在确实该睡了。” 雁少青却盯着屋顶——尽管医馆内弥漫着浓烈的中草药味,却压不住其中的腐烂味道,特别是刚才许知远进来之后。 注意力都在嗅觉上,她漫不经心的说:“睡不着。” “怎么了。”褚寒身体微倾,两根手指轻触她的额头,“也没发烧。” 雁少青脸色阴沉:“让你摸了吗,自作主张。” 褚寒戏谑地笑了,特意将两根手指看了又看:“难不成你要把这两根手指砍掉?但是你还伤着,说不定用得上我这只手,现在砍了岂不可惜。” 雁少青眼珠子一转,变了笑脸,她伸出手,勾勾手指:“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褚寒明知雁少青憋着坏,但量她受伤虚弱,枕头下也没放飞镖,至少能和她打个平手,于是弯下腰,刻意展示纤长手指,“想仔细看看我的手?” 腰弯到一半,雁少青就一把抓住褚寒的衣服,将他拽倒下来。 褚寒连忙双手撑在床上,才没砸到雁少青身上。 但他右臂有伤,猛地用力,撕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雁少青眉眼微弯,一双狐狸眼狡黠明媚。她凑近了褚寒:“我只是受伤了,可不是残废了,轮不到你来调侃我。” 说话间,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边。 褚寒瞬间变了脸色,戏谑的笑容转为克制的狠厉面孔。 他盯住雁少青,目光深邃如海,漆黑眸底似乎能将雁少青吞没。 他强压住身体的躁动,喉结微动:“折磨我有趣吗?” 雁少青神色重回冰凉:“有趣。”她松开手,将褚寒推开:“但现在没趣了,下次不要这么扫兴。” —— 褚寒的房间在雁少青隔壁。两人约好白天休息,傍晚去外面随便吃点食物填饱肚子。 彼时天还未黑,沿街店铺都开着,路上有温馨嬉闹的人声,和人力推车压过青石板路的车轮声。 两人随便冲洗过澡,换上许知远拿来的绸缎中式衣服,出门去找了一家小店,点了青稞饼、沾汁牛羊肉、酿皮和酸奶。 大快朵颐地吃完,在路边寻了条鹅项懒凳坐着吹风。 静了一会儿,雁少青仰头看向夕阳:“我们什么时候去八寨。” “难得悠闲,你就说这么扫兴的话?”褚寒刻意拿雁少青的话打诨。 “你不去救许音了?”雁少青闭着眼睛,不接褚寒的话茬。 褚寒顿时沉重起来,没了刚才短暂的自在。 “等我们把身体调理好就出发。”褚寒站起身,“要回去休息吗?” 雁少青却说:“我没关系,小伤而已,不用顾虑我。” “也不全是因为照顾你的身体。我此次来找许知远,不止是来看病,也是来找他打探八寨的方位和入寨的法子。许音不许我们回八寨,所以销毁了一切进入八寨的线索。但我小的时候和许知远一起练武,他年幼无知时曾说过他父亲以防万一有朝一日需要回八寨,留下了入寨的器物和路线图,所以我特别来找他。” 雁少青:“看起来他还没把器物和地图给你。” “对。”褚寒五指揉了揉蓬乱的头发。 “那你似乎要多下点功夫了,实在不行,你弄幅真的《碧峰古寺》给他。” 褚寒尴尬地伸出两根手指:“那幅真迹价值这个数。” “两百万?两千万?” “两个亿。” 雁少青算了算,封闭实验室的造价差不多两亿:“是有点困难。” 褚寒收回手指:“如果是许音,或许能拿出来。但问题的关键是,这幅画在博物馆里。”挂在密闭玻璃后面,静静抵抗着时间的 流逝。 “那……” “许知远对许音也是有感情的,我把一定要去八寨的理由说明白,他会帮我们的。没有那幅画也不是问题。” 晚霞渐渐隐入地平线,天气转凉,在街边吹风尤其慵懒舒服。 褚寒和雁少青分坐在凳子两端,悬挂在檐下的风灯亮起暖黄色的灯光,轻纱似的落在两人的眉梢肩头。 褚寒有感而发:“你觉不觉得此时此刻特别舒服。” “舒服?是什么意思。”雁少青向后微仰,看远处绵延不绝的山脉和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就是没有烦恼,很幸福。我很期待找到许音之后,能经常过这样的生活。我喜欢平凡而普通的生活,一日三餐、粗茶淡饭,枯燥但是很幸福。” 雁少青仍旧直愣愣地看着薄暮中群山的轮廓线条,和次第跳跃而出的星星。 她只期待再见一次雁素秋,哪怕一次就好。 但是——“幸福又是什么意思?”她理解不了,“实现了期待就会幸福吗?” 好像不会,与雁素秋分别二十二年,再见也只求一个答案。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与幸福无关。 她语气平静,水波不兴。 褚寒扭过头去看雁少青,她漆黑的眸里只有忽明忽暗的星点。 褚寒太想抱住她了,也几乎要伸出手抱住她了。 “你想要一个拥抱吗?”褚寒先发出提问。 “不想。”雁少青双手撑在长凳上,歪过脑袋,“但是你好像很想要一个拥抱。” 雁少青微微张开双臂,不等褚寒反应过来,已经轻轻抱住褚寒。 褚寒哄的一阵耳鸣。 雁少青发梢的香味在鼻尖萦绕。 他控制住力道,回抱住她,让她的脑袋正好搁在自己颈间。 这一刻,全世界似乎只有风灯围拢的一隅。 对不起,此时此刻,我很幸福。 褚寒在心里说。 也希望你能幸福。 另一边,雁少青垂目,用下巴蹭了蹭褚寒。 至少,他现在不会害我。 —— 两人在古镇茶馆的门前坐到暮色降临,才回到医馆。 许知远正为一个老人家诊脉:“您脾胃康健,身体如常,就是高血压仍要调理,降压药不能停。” 许知远的身后挂着一连六副匾额,分别是“妙手回春”“枯骨生肉”“手到病除”“仁心仁术”“悬壶济世”“誉满杏林”,看其年月,竟跨越两三个朝代延续至今。 老人家连声道谢,取了药,拄着拐起身,看到雁少青和褚寒两个生面孔,吃了一惊,心里狐疑着望向许知远,见他没动静,知道是他的客人,便拄拐离去了。 褚寒问:“那老爷子怎么像看恐龙似的看我们。” 许知远把诊脉看病的工具一一往回收:“古镇从不来外人,你没瞧见镇里连一个游客也无。” 雁少青暗忖:果然没人的地方最有烟火气。她看两人聊天,自顾自先上楼去了。 许知远和褚寒便坐在茶桌上,许知远泡好了茶,问褚寒:“你们准备在这里呆几天?” 褚寒说:“最多七天,再长怕误了脚程。” 许知远为褚寒添上茶:“你还是要去八寨。” 褚寒点头:“我不能弃许音于不顾。” 许知远叹了口气:“我劝不住你。”他走到七星斗柜前,在称药的台子下,拿出一个黄花梨木的小匣子,“我父亲去世前,给我留下了回八寨的线索。只不过我解不出来,你自己试试。” 说话间,许知远拍着脑袋说:“那老人家落了一副药在这儿,我还要收拾药品,你帮我跑个腿吧。” 褚寒说:“没问题。” 许知远写好地址,画了地图。 褚寒拿上药和地址就向外走:“知远哥,等我回来,咱们一起看黄花梨木盒子里的线索。” 许知远点头挥手:“快去吧。” 等看不到褚寒的背影了,许知远从台子下的木箱里拿出一个香囊,走上楼去。 15. 刺槐 医馆内陈设古朴雅致,可谓:烟罗纱窗映晚霞,紫檀木架置定瓶;妙笔丹青盈四壁,最是浓墨重彩间。 结合古镇年岁,一应家具瓷器大约都是传承上百年的古董物什。 雁少青上了楼,抚摸黄花梨木柜子上雕刻精美的花纹。 夹杂在浓重中药间的腐烂味道,却愈发腥臭刺鼻,不断攻击她的大脑神经。 雁少青在房间里四下探寻,转而觉察出不对,掀开挂了满墙的画作,抚向纹理分明的墙纸。 她陡然脸色一变,然而来不及细究,门忽然被推开,许知远舒缓沉静的声音响起:“你又没休息。” 雁少青转头看向许知远,他的脸上仍带着中医特有的沉稳温和的笑容。 “怕睡着就醒不过来了。”雁少青缓步离开墙边,走到门口,“怎么,许大夫有事找我。” 许知远心内奇怪:为什么雁少青像是知道自己要来一样。 “看你睡不踏实,特意做了个香囊给你。”许知远面色不变,把手里准备好的香囊双手递给雁少青。 雁少青一只手接过香囊,在眼前细细看过,见是一个藏青色绣双鱼图案的香囊,做工十分精美:“许大夫还会刺绣?” “老辈子的手艺传承不下去就可惜了。”许知远的笑容意味深长。 “悬壶济世、誉满杏林,许家是医药世家,原来还会刺绣?” “谁说人只能专精一门?”许知远算着时间,褚寒大概快要回来,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叮嘱雁少青,“香囊宝贵,里面的东西一旦拆开遇了空气,就没有安神的效果了,切记、切记,不要拆开。” 许知远说完,转身要走。 雁少青却突然拦住问道:“许大夫,你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了?” 许知远说:“三十来年。” “那你从来没闻到房子里有怪味?” 许知远的眼尾不受控的抽动了一下:“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味道。” “尸体的腐臭味。”雁少青淡淡的说。 “我从来没闻到过。大概是你受了伤,又太过劳累,身体虚弱,出现了幻觉。”许知远不愿和雁少青纠缠,径直下楼去。 雁少青关上门,站在原地,先是用手捏了捏香囊,摸到几根树枝形状的硬物,接着放在鼻子前浅闻了一下,有古怪的油漆味。 雁少青幼年居住的场所种有刺槐树,知道槐花虽香,槐木的味道却异常难闻。 雁少青心中有个估量,觉得应该是槐木,没毒,于是又仔细闻了一遍,确定就是原产于桑阿贡金、十八世纪末由赫尔海洲人引入华洲的刺槐树。 雁少青不知道许知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并不准备打开香囊,也不准备带在身上。她往床上扔时,却摸到香囊里有个鱼眼大小的珠子。 珠子的大小和在布料上摩擦的触感,与她小时候曾玩过的冉遗鱼目珠非常相似。 相传吃了冉遗鱼的肉能睡个安稳觉,不被噩梦所困。可是鱼肉易坏,不易保存,吃了肉也只能安睡一晚,性价比极低。后来有人发现冉遗鱼的眼睛终年不腐,便将冉遗鱼的眼睛磨成圆形、做成珠串,戴在身上,用以辟邪安眠。 雁素秋说过,冉遗鱼眼珠十分珍贵,世界上现存的冉遗鱼目珠一只手即可数得过来。 她的那颗早就在山洞被带走她的人抢走了。 许知远为什么会有冉遗鱼目珠呢?还是说这颗根本不是鱼目珠? 雁少青隔着香囊袋子捻磨珠子,可香囊足有三层布料,隔着外层无法摸到珠子的准确形状。 雁少青迫不及待地打开香囊,把香囊倒置,想将珠子倒出来。但珠子被树枝卡住,无法掉落出来。雁少青只好将刺槐树枝先掏出来。 手指触碰到刺槐枝的那一刻,雁少青却察觉出不对。 刺槐枝上有肉眼看不到的细小棘刺,那些刺如同血蛭一般,立即钻入雁少青的皮肤深处,由手指处蔓延至全身。 雁少青嗓子里涌上一股血腥气,眼前一黑,昏倒过去。 —— 许知远回到七星斗橱前,不紧不慢地整理起药材。 生乌头、毒蝎尾、黑蜘蛛、刺槐木、千针蜈蚣…… “老爷子数过,说药没有少,可能是其他人落下的。你看看药单,如果是别人遗落的,我再去送一趟。”褚寒步履匆忙地跨入门内,不等坐下,就向许知远诉说情况。 许知远合上抽屉,抬起头笑着看向褚寒:“不用了,可能是我不小心多包的药材。把门关上。” 褚寒关门落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酝酿了一会儿,才问:“她身体怎么样?” 许知远把黄花梨木盒拿了过来,在褚寒对面坐下:“没有大碍。这次你真的问了。”许知远强调。 褚寒抓了一把蓬松纷乱的头发,连忙转换了话题:“那个盒子,你打开看过吗?” 许知远将盒子打开,递给褚寒:“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一个二十四向旱罗盘。” 褚寒将罗盘取出,见是一个精铜罗盘,直径不足六厘米,内圈凹陷处没有指针,外圈刻八干四维加十二支的二十四向。晃动罗盘,没听到声响,是个实心的装置,前后左右翻看了,也没有任何标记。 褚寒沉吟:“罗盘没有指针,怎么指明方向?就算有了指针,又该怎么指引去处?知远哥,你父亲给你罗盘的时候还给你其他的线索和提示了吗?你有试过解开罗盘的谜题吗?” 许知远摇头说:“我也不知道答案。我父亲说过,最高明的机关,不是你不知道怎么解开,而是你即使知道怎么解开也没办法使用。他说这件机关就是第二种。不过他还说过,这件机巧的谜题并不难解,难的是找到解开的人。” 褚寒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罗盘:“我去找雁少青商量看看。” 许知远连忙说:“今天白天你们出门的时候,我特意在房间里放了安神的香。她这会儿可能正睡得安稳,让她睡一个时辰再去叫她吧。我给你安排另外的房间。” —— 嘈杂的人声从头顶传来,雁少青勉强挣开双眼,眼前却只有灰蒙蒙的雾气。 她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背上却似有千斤重的石板压着她,让她无法起身。 雁少青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大脑先清醒过来。 慢慢的她终于能转动眼球和手指,耳边传来喧闹的人声,不断地说着:“吃了她,吃了她。” 她抬起头,看到墙皮密密麻麻地隆起,形成人形,从墙面挣脱下来,变成一个个人皮架,浓稠的深红色血液黏人皮架上,朝她爬过来。 雁少青刚才发现,墙上贴的不是墙纸,而是人皮。 不 对,没有人皮架,是她的想象。 因为她发现了秘密,中毒之后不自觉的产生了相关的幻觉。 她感受到身体的骨头正在被啃噬,如果再不找到解药,她很可能也会变成一具无骨的人皮,被贴在墙上成为墙纸。 可是她不知道是什么毒药,药性发作之快之凶,让她根本无还手之力。 必须找到许知远,让他交出解药。雁少青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撞翻离她最近的紫檀木架,摔碎架子上的花瓶。 —— 花瓶应声掉落,褚寒立刻警惕起来:不是说雁少青睡着了吗,医馆里又没其他人,怎么会有人摔碎花瓶。 他站起身,准备往楼上走。 许知远拍着脑袋说:“我想起来了,我父亲还给我留下一封书信,上面有对罗盘用法的提示。” 褚寒心内一惊,许知远刚才就是这个动作——他一定在说谎,如果刚才他没见过雁少青,怎么知道她身体无大碍? 他不顾许知远阻拦,飞奔至二楼,只见雁少青打开一条门缝,扶着门把手,气喘吁吁,站立不稳。 褚寒一把搂住雁少青,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雁少青强撑着说:“找许知远要解药。” 褚寒把雁少青抱到楼下,找了一把藤椅让她躺下。 “知远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她下手,但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救她一命。” 许知远看雁少青毒入骨髓,悠然地坐在茶桌边,温杯烫盏:“我跟她说过不要打开,是她自己不听话。” 雁少青冷笑一声,但为了积蓄力量,不得不闭口。 见她不服,许知远狠狠地捏住杯子,重重地放在茶案上:“你为什么会打开香囊,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褚寒走到许知远身边,用小刀顶住许知远的脖子:“时间紧急,请你把解药给我。” 敲门声更急。 许知远用食指移开刀刃:“为了一个路上认识的野女人就拿刀对着自己兄长的脖子,你真糊涂。” 咚的一声,褚寒一拳打中许知远的头部,将他打翻在地:“现在是你在害人。何况她身份特殊,可能是我找到许音的关键。她不能死。” 许知远从地上爬了起来,捞起桌上的茶杯砸向褚寒。褚寒斜身避开,许知远已抄起一柄藏在茶桌下面的剑,抄褚寒刺来。 褚寒旋身绕至许知远身后,两招就将许知远拧到地上,压在身下:“交出解药。” “有本事打死我。” 敲门的人听见里面乒乓作响却不回话,着急地喊:“许大夫,我弟媳突然临产,来不及去市里的医院了,还请大夫救命。” 许知远奋力挣扎却被褚寒禁锢,动弹不得:“我赶去救人。” 褚寒压制着许知远:“解药给我,我送你救人。” 许知远一副宁死不屈的表情。 躺倒在榻上的雁少青忽然吐了口血,用虚弱的声音说道:“褚寒,放他去救人吧,如果晚了,就是一尸两命。” “可是……”褚寒手上的力气松了些,“你现在情况危急,并不比那名孕妇好到哪里去。” 雁少青有气无力地抬手:“让他去。” 抬手间,许知远看到,雁少青的食指上有一条正在放血的伤口。 16. 掩饰 褚寒虽不情愿,却也放开许知远。 许知远走到七星斗柜前,装好药品,拿上工具箱,又从台子下面拿出一个青釉小瓷瓶,走出几步,放在茶案上。 “这是解药。” 许知远匆匆开门:“救护车叫了吗?” 男人擦着额头的汗:“打过电话了,至少也要半个小时,许大夫,还请您先去照看。” 许知远步履匆忙地跟上那人,坐上电车,消失在暮色里。 —— 许知远到了半夜才返回医馆。 他身上溅血,产妇家属用电车把他送了回来。 微弱的光线透过镂空隔扇,许知远推开医馆大门,径直走向亮灯的方向,雁少青正在紫檀木围屏隔断后的病床上休息,褚寒则半睡半醒地靠在旁边的椅榻上。 听见许知远回来,褚寒瞬间醒了,表情不甚好:“病人怎么样?” 许知远放下工具箱,走近前来:“母女平安,已经送到西平郡的医院了。” 褚寒亮出腕刀,站起身:“你到底为什么杀她?” “你心疼?”许知远脱掉带血的罩衫,扔在一旁的编草筐里,在洗手台前洗了手,走到雁少青身侧,准备给她切诊。 褚寒斜插.到许知远前面,不让许知远靠近雁少青:“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你不应该杀她。” 许知远拍拍褚寒的肩膀,似乎是刚才的临时出诊让他有些困乏:“如果我真要杀她,就不会给她解药了。” 褚寒让出些位置。 许知远依次翻看雁少青的眼皮、探摸颈部动脉,然后拉出雁少青的手把脉。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的手腕上—— 暗红色的浮鱼纹,鱼尾似凤尾,如灵动摇曳的轻纱,却不是后天的纹身,而是从出生时就生在皮肤上的印记。 他身上也有个相差不多的印记,但没有雁少青的浮鱼纹灵动,在三岁出寨后被母亲用炭棍烧掉,现在只有个很大的丑陋疤痕。 许知远咬牙,杀她,还是不杀她? 半梦半醒间,雁少青觉得被人拉住手臂不大舒服,便往回抽走一臂的距离。 移动之时,许知远又看到雁少青手指上纵贯一指的伤口。为了防止有毒素未排出,雁少青并未包扎,任由未结痂的伤口向外渗血。明明危在旦夕,却让自己先去救别人。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许知远不得不同意褚寒对眼前人的评语。 可是,许知远的耳边很快响起母亲的话:她们最会伪装,她们是骗子,随时变脸。她们六亲不认,连最亲近的人都可以背叛出卖。你的父亲因她们的谋害而牺牲,惨死荒野,尸骨无存,你要永远记住与她们的血海深仇。 “怎么了,情况很不好吗?”褚寒紧张地问。 许知远深吸口气,脸上恢复彬彬笑容:“没事,已无大碍,调理几日就好。你说她身份特殊是怎么回事?” 许知远起身,两个人向屏风外的茶桌边走。 褚寒做了个请的动作,等许知远落座后才坐下来:“其中因缘际会我不能说得太明白,我只能告诉你,她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但她绝不是坏人。” 许知远心内了然,提壶高高地倒了茶,端碗一饮而尽:“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知道这次不是她故意使的苦肉计,薄情寡义、翻脸无情,亲生骨肉也可以利用才是她们的本性。” 许知远的声音传到屏风后,雁少青的睫毛微颤。 “不过,你如果真的要进八寨,有她在你身边保驾护航,倒不用害怕你被八寨里的人撕成碎片。” 许知远另有一番谋划。 三十年前,丁同甫在阎罗殿前,将丁家一族的产业拿出五成分给另外六家。偌大一块肥肉抛进兽群,立刻引起群兽厮杀。 利益在前,马王刘张杨水六家从明争暗斗闹到兵戎相见,连丁家内部也斗成一团,毕竟谁也不愿把自己嘴里的肉吐出去。 半年后,丁家有不愿将房地产业拱手相让的人,竟合谋将丁同甫干掉,甚至尸体都无人收殓,被扔在山脚的荒地里。为首的丁同峰本想坐上丁家族长之位,却又被其他丁氏族人以谋害族长之名以族法处决,最终身首异处。 至此丁家内忧外患,谁也不敢贸然坐上族长的位置,丁家群龙无首,乱做一团,金银房产被其他家族洗劫七八成之多。 八寨人人练武,内斗起来全是真刀真枪得干,寨中长老也按不住各方纷争,一年下来死伤无数。 寨里人说,都是因为丁同甫爱错了人,为了救许音挺身而出,才落得抛尸荒野、家财散尽的下场,八若不是许音,八寨不会闹得分崩离析。 许音被视为搅乱八寨的罪魁祸首,几乎要将她挫骨扬灰。为了逃命,许音顶住压力,将许家一脉偷偷向寨外转移,又利用假死术逃遁。 有人说许音为了防止被八寨追上,破坏了八寨人进出的路,断了八寨人逃生的机会。 后来,在许家撤出八寨之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护卫队集中开展整黑治恶专项行动,像八寨这种烧杀抢掠、盘踞一方的匪寨,被护卫队树为必须铲除的黑恶势力典型。 从卫星遥感地图上看,八寨孤立无援地坐落在阿钦贡加无人区东南部的戈壁荒漠之中,只要断水断粮,大军围城,不出三天,就能将八寨攻下。为了一举克敌制胜,护卫队联合西北护卫军派出精兵强将,开着装甲车端着机枪大炮进兵八寨,企图将八寨荡平。 无人区没有信号,但军用卫星的信号和尖端导航仍能指路,然而护卫军一踏进八寨外围的戈壁地界,就发现不对劲:一切人工辨向的工具全都失灵,各种导航设备如同废铁一块。八寨周边就像一个迷阵,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也无法远程锁定攻击目标,甚至连卫星传来的位置是否真实也无法确定,只能临时选任护卫军里精通山川水文的人作为开路先锋。 艰难通过辨别天象和地理通过戈壁滩,又到了“流沙阵”——外表看上去和冻土层并无二致的苔原地面,竟然如流沙一般,可以流动。 装甲车接二连三地陷入流土当中,连履带车都无法在流沙上顺利行进。 车不能行,护卫军只能尝试顶着高原反应的强烈不适感,徒步向前推进。却没想到只走了不到一公里,流土竟开始如同河流一般流动起来,如西游记中的流沙河一般。上百名护卫军毫无反击之力地陷入流土中,当场被活埋致死。 之后护卫军又从全洲范围内选拔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人才,还秘密找寻精通五行八卦的术士,先 后组织两次大型进攻,却都铩羽而归。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来护卫军面对未知的恐惧心理愈发强烈,端掉八寨的信心逐渐垮塌;二来护卫军发现攻打八寨是个赔本的买卖,与其打,不如堵。 毕竟八寨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匪寇,出了八寨地界的天然屏障,他们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根本刚不过寨外的火枪大炮,只要不让他们从八寨走出来,就祸害不到寨外的百姓。 于是护卫军悄悄地变了战略,在八寨外围、卫星能抵达的地方设置哨卡,只要接收到有人出来的信号,立刻将其抓捕或击毙。 八寨却误以为护卫军放弃攻寨,战火停歇,第一批照常到外面买货易货的八寨人,毫不意外地死于护卫军的枪下。按理说八寨有自己的通讯方式,护卫军改变部署的消息本该传入寨内,寨内的人却对这么重要的消息一无所知,以至于死伤惨重。 八寨彻底变成了困兽笼。 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八寨里有水有粮,不至于饿死,但供电短缺,娱乐活动乏乏。资源少,就免不得互相倾轧,八寨里阶级日益分明。 寨里这时传来消息,得知许音没死,流传说当初是许音不满八寨,于是找人带路攻入寨内,后来安排奸细,切断八寨和外界的联络,才能邀功请赏,成就许氏基业。八寨因此对许音愈发恨之入骨,一时间却又走不出八寨,拿许音没办法。 直到外面近几年天下承平,护卫军对八寨的看守有所松懈,八寨里的一些人便和护卫队、护卫军里外勾结,从八寨里跑了出来。这些人里有人夹着尾巴低调做人,有些人则仗着武功高胆子大又干起了杀人越货的老本行,水万就是其中之一。 跑出来的人当中,有些人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有些人则是冲着许音来的——把许音扒皮去骨是他们的毕生目标。 在许知远的心目中,许音表姑才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脾气温和,常常帮扶弱小,绝不是那等里外勾结的人。 他父亲早逝,医术未及传承,许音便带他去韶华找到祖父当年的徒弟,为他讲解医书,传授医术。也是在那段时间,他和褚寒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 许知远放下茶碗,叹了口气:“不过,如果真是八寨里的人把许音抓走了,恐怕也是凶多吉少。我会帮你一起找到八寨的入口,其他的事情如果有需要,你也可以随时差遣我。” “你一直生活在这偏远无人的小镇,只会看病把脉,能帮得上什么。等我找到许音,再带她来找你帮她调理身体。眼下你能帮我一起找进入八寨的方法,就算你的心意了。” “护卫队那边有消息吗?”许知远问。 褚寒摇头:“许音一失踪我们便报了案,但后来我发现,护卫队似乎对寻找许音的下落并不感冒,还经常阻挠我们行动,甚至常常我们这边得到一个消息,很快许家派出去的探子却从八寨那边听到了同样的消息。我认为,护卫军里有八寨的奸细,而且职级不低。于是我决定放弃与护卫队合作。然而许家派系繁杂,我不过是个空降的养子,从没在许家内外担任过职务,基本没人肯听我的指令。我只能单打独斗。” 许知远皱眉,目光不自觉瞟向屏风后面:“她的底细,你查清楚了吗?” 17. 可爱 褚寒凑近了许知远,压低了声音问:“你怀疑她?” 许知远露出冷厉的目光:“她有目的地靠近你,跟着你,继而监视你,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褚寒回忆起和雁少青的相识过程,起了一些疑心。 青铜盒里出现名字的人都死了,雁少青的名字也在青铜盒里,本该死的人却没死。 但他又回想起雁少青交给两个小女孩的银手镯。 她是个很好的人。 褚寒凝神思索,敛容说:“即便她别有用心,我也甘愿自投罗网。” 许知远苦笑:“你早晚死在她手里。” “若真有那一日,那也是她技高一筹,我甘拜下风。” “可如果就是她抓走了许音,甚至杀了许音呢?” “以命抵命。我说到做到。”褚寒紧握茶杯,白釉竹节杯崩裂出数条细纹,“不止她一个人,他们所有人,甚至包括我自己,都要给许音陪葬。但是,我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屏风后,雁少青的耳朵轻轻颤动。 —— 阳光第三次透过烟罗纱照进房间里,雁少青终于能控制身体,从床上下来走动。 早晨的阳光不燥不热,正好唤醒人的精神。 雁少青打开门窗通风透气,站在窗前活动筋骨,背后响起敲门声。 许知远捧着医用托盘走进房内:“你恢复得很快。” 雁少青没有回头:“托您的福,我没病找病,在床上平白躺了几天。” 许知远放下托盘,拿出听诊器,笑容温和:“如果你乖乖听话,就不会横生枝节了。” 雁少青坐回病床上,让许知远帮她进行心脏听诊:“你既然振振有词,为什么要避开褚寒?你怕他知道你房子里到处贴着人皮,还是害怕他知道你暗算我?” 许知远收回听诊器:“对付你这种奸诈狡猾的人,不用点手段太不尊重你。” 下一秒,许知远的笑容凝固——雁少青抓起托盘上的一次性输液器,轻而易举地将针头对准许知远的咽喉。 “可是对付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我根本不需要手段也能让你归西。” “褚寒武功高强,不会在你之下,杀他难道也不用计谋?”许知远直视雁少青。 “杀他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又不剥人皮。”雁少青津津有味地拿着注射器在许知远的动脉附近画圈,最后将注射器里的药水呲到他的脖子上,“相比杀人,我更喜欢逗狗。” 凉丝丝的水滴划过许知远的脖子,停留在他的锁骨处。他的目光落在雁少青苍白的侧脸上,不禁感叹好精绝美艳的一张脸。 可惜,好狠辣无情的一颗心。 “我本该把针直接戳进你的动脉。”雁少青收起注射器,“可是我太善良了,我的本性让我只能以德报怨。” 许知远冷笑出声:“你真可笑。” “那我告诉褚寒好不好。”雁少青嘲弄地说,“如果他听说你把无辜之人的皮整个扒下来贴在墙上,还会叫你知远哥吗?恐怕那幅《碧峰古寺》就要由我笑纳了。” “他们不是我杀的。” 雁少青掩口而笑:“你了解褚寒,他为人仁慈,即便是死人他也心存善念。只要我告诉他你对那些人做了什么,你就再也不是他心目中可敬的兄长了。” 许知远直视雁少青:“不愧是雁素秋的女儿,冷血、虚伪,惺惺作态。” “你见过雁素秋?”雁少青脸色瞬间发青,瞪大了眼睛。 “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从未见过。”许知远让雁少青伸出手,给她把脉,“真是可惜,不能亲手杀了她。” “你还知道些什么?你说不能亲手杀了她,说明她死了?死在哪、被谁杀的?” 许知远观察着雁少青的表情:“她死没死我不知道,我只知她杳无踪迹二十二年,即便没死,也一定生不如死。” 头顶的吊扇年代久远,古老的木质建筑承载不住,发出吱扭吱扭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掉落,坠入深渊。 雁少青一瞬间不知该恨对面的人,还是失落于对方与雁素秋素不相识,无法从他那得到有用的线索。 见雁少青流露出溃散的神情,许知远得意起来:“我果然没认错,你就是雁素秋的女儿。” 许知远却又迟疑不定:“可是,从没听说过雁素秋有孩子,是她失踪的几年秘密生子?况且雁素秋六亲不认,如果你真是雁素秋的女儿,与她一脉相承,会为了一颗珠子冒生命危险打开香囊?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上下打量雁少青,看她五官与雁素秋有几分相似,特别是一双眉眼,自带异域风情。 如果不是雁素秋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相像的外貌。 说话间,楼梯间响起褚寒的脚步声。 雁少青故意斜靠在床上,扮演出柔弱的样子。 许知远的手搭在雁少青的脉搏上:“你真会装。” 脚步声已到门外。 雁少青冲许知远挑眉,她抽回手,掩嘴咳嗽不止:“许大夫,我没事……咳咳,我不怪你,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咳咳……但是你不能污蔑我……” 褚寒一进门,就看见雁少青面无血色地半靠在床头,手掩着嘴不停咳嗽,眼眶微红。 许知远强压着怒气,正欲张口反驳,雁少青却瞥了一眼墙面,示意许知远别胡说。 许知远只好咽下这口气,挤出一个变形的温文笑容:“多谢你宽宏大量。” 褚寒把买来的东西放在梅花茶几上,好整以暇地坐在旁边藤椅上看随手拿的医书。他早看出雁少青在演戏,但他并不拆穿,毕竟是雁少青和许知远之间的恩怨。 雁少青擦擦眼角根本没有的眼泪:“可是我没说原谅你。” “那你想怎么样。”许知远的脸渐渐挂不住笑容。 雁少青说:“现在褚寒也在,就让他做个见证,既然你欠我一条命,那你赔我一条命——”雁少青故意拉长尾音,看许知远快要忍不住暴怒,才转了话音,“我倒不稀罕,你这里最贵最好的药是什么。” 褚寒的眼睛仍在书上:“银灯盏。” 雁少青问:“那是什么药?” 褚寒轻描淡写地说:“用十几种名贵药材混合天山雪制成的药丸,可以活血化瘀、疏血通络,即使人死了半截了,也能从土里挖出来。不过只有三粒,非常稀有珍贵。” “我就要那个了。” “你……”许知远颇不情愿。 褚寒合上书本:“她差点就见阎王了,身体差,后续还需要治疗。” 雁少青顺势咳嗽几声:“我看我需要做个伤情鉴定,如果达到重伤标准,许大夫怕是要蹲大牢了。许家是不是有地牢?”雁少青看向褚寒。 许知远也看向褚寒,见他没有反应,心道好一对骗子,差点忘了褚寒实际也是个深于城府的“混球”,虽然心善,却绝非圣父,只好咬牙说:“好,等你走的时候我拿给你。” “我现在就要,”雁少青摊开手,“谁知道你会不会一下楼就反悔了。” “那药需要在冰窖里冷藏,现在给了你,你没地方存放,过不多久就失效了。这样吧,你中了毒我也有责任,七天时间,我帮你调养身体恢复到以前的水平,再许诺给你一粒银灯盏。我立下字据,银灯盏保存在我这里,任何时候你有需要,随时来找我,这药永远为你留着。” 雁少青举起手掌:“字据不用,我们击掌为誓。” 许知远举起手与雁少青互拍手掌。 “我还需要接受什么治疗吗?”雁少青问。 “上午的治疗已经结束了,你先吃些东西,等你回来我再帮你调理。” 褚寒带回来的购物袋里发出面食的香气。 “好。” 许知远下楼去开门坐诊。褚寒指了指早饭:“我尝过了,味道不错。” 雁少青从床上下来:“我想出去吃,这房间里太闷,我吃不下。” “你身体能行吗?” “出去呼吸新鲜空,比闷在屋里好。” 雁少青抬头看了看房顶——屋里好像总有人在说话。 好冷。 他们说。 —— 两人便到街面上,找了家临街的古意小餐店,在靠近大门边的位置,找了四方黄花梨木小桌旁两把小凳子,两人挨着角坐了。 褚寒拿出一台手机:“你的手机虽然找到了,但是好像坏了,没有手机太不方便。这两天我找人送来了一台新手机。你原来的那台手机有没有重要内容?需不需 要找人恢复信息?” 雁少青拿过手机:“我的手机里有很多涉密材料,需要有专门的人维修。” “还有宾馆里的东西,我已经找人去取了。” “只是些换洗的衣服和不要紧的资料,取不取都可以,不方便的话就扔了吧。” 褚寒拿出新手机,打开新闻APP,找到一则最新发布的新闻消息,递给雁少青。 只见上面写着,近日,包括两名地质学家、一名矿业工程师、一名西北地理科研院研究员和一名考古学家的勘探队,日前在进入阿钦贡加的路途中失踪,行踪不明。勘探队员此行为了探测资源,不惜深入无人区腹地,请社会广大群众提供线索。 2025年6月24日的新闻,也就是昨天。 新闻中标记的失踪位置,正好在八寨的入口附近。 “你觉得,他们是不是去八寨的。” 雁少青两根修长手指捏住下巴,思考着问:“那里有矿藏吗。” “据我所知是没有的。” “既有地质学家又有考古学家,看起来除了找某个古城的入口,再没有别的更好的解释了。这么一来,我们去八寨的麻烦变大了。” 褚寒说:“我也有同样的担忧。一来他们神秘失踪,不知跟八寨是否有关联,二来护卫队把消息释放出来,八寨入口附近肯定布置了很多兵力。如果我们这个时候去八寨,可能会被护卫队盯上。” “你一直没有告诉我八寨的情况,它里面是什么样子,以及八寨为什么难以进入。既然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你似乎不该瞒着我。” 褚寒点头:“八寨里杀人放火的勾当司空见惯,我担心自己说了你会惧怕我。我确实不该隐瞒。不过我是许音从八寨逃出后收养的孩子,只从许音和周围人口中略听一二。” 褚寒便将许音如何失去父母、如何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上了阎罗殿前的擂台、又是如何逃出八寨、八寨现在如何被围困的情况告诉了雁少青。 雁少青听得入迷,等他说完,转头看向褚寒:“八寨的进入方法许知远告诉你了吗?先想办法能进入八寨,才好知道怎么谋划躲开护卫队巡逻。” “他给了我一个没有指针的罗盘。你见多识广,有什么头绪吗?”褚寒用拇指和食指圈成圈比划大小。 “我没听说过,得让我亲眼看到才能研究出它的用法。” “好,一会儿就拿给你看。” 褚寒的手自然放在桌子上,又说道:“虽然你不喜欢别人碰你,但许知远是名医,他还是要替你把脉探诊的,你不要太抗拒。你放心,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哪种事?”雁少青问。 “中毒。”褚寒说,“你可以拒绝他单独靠近你,只在我们三人同时在场时让他接近你。” 我会保护你的。褚寒在心里说。 他认真的样子过于可爱。 雁少青心里痒痒的,峨眉婉转间突然栖身向前,左手支撑下巴,右手搭在他脉上。 微凉的手指接触到他的皮肤,褚寒错愕地看向雁少青:“怎么了,是……手太冷了吗?” “把脉是这样吗?”雁少青两根手指在褚寒手腕上滑动游走,“咦,我怎么摸不到你的脉。” 丝丝麻意从手腕传至全身,褚寒企图收回手,可他鬼使神差地动弹不得,任由雁少青的指尖滑过他的手腕,然后在他的手心里画圈。 褚寒严肃地说:“脉搏不在手心。” 雁少青轻飘飘地:“可我在你手心啊。” 褚寒目光震颤,心口炸开了花。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正被雁少青狠狠调动,他反手将雁少青的手置于下方,握住她的手,目光如炬:“你明明清楚,我才是你的掌中之物。” 他本以为雁少青会将手抽回,却不料雁少青轻轻捏住他的手,着摩挲他掌心的茧:“你从几岁开始练武?手中的茧倒是厚。”她说着,只是淡淡地看他。 褚寒掌心愈发灼热,呼吸也粗重起来。他害怕自己的失态被雁少青看穿,猛地松开手起身,背过雁少青向前走出几步:“我们回去吧。” 雁少青看褚寒耳尖红红,不禁失笑。 他真可爱。 她伸了个懒腰,也站了起来,双手抱臂与褚寒同行,向前走去。 18. 罗盘 库措省月水州兰羌县护卫队大楼。 豪华欧式装修的办公室里,临时驻扎在兰羌的月水州护卫队队长佘查兴坐在高大的桌案后,看着摆在空当房间中央沙盘上插的蓝色旗帜——这里就是勘探队消失的地方。根据前方线报,勘探队一行五人刚走到沙棘弯,就失去了联络,至今生死未卜。 他看了一眼办公室大门已经紧锁,便翻开笔记本,从中拿出一张纸条,铺平来看,是一张照片——五个勘探队员被枪打死的尸体,同时下面写着一行字,已确认死亡。 佘查兴掀开打火机盖子,咔嚓按动打火机,将纸条焚烧成灰,丢进烟灰缸里,拿茶水溶解。 接着他掏-出一根产自库普拉的基督山雪茄,点燃,长吸一口,吐出浓浓烟雾。 半个月前,库措省护卫军走机密通道,要求月水州护卫队配合秘密护送五名勘探队员进入阿钦贡加无人区观察地形,方便更新绘制地图,与卫星信息做比对,扩充军事地形数据库。 虽然省护卫军特派员并没有将勘探路线告知,佘查兴还是敏锐的嗅察到,这五人绝不是简单的进行地形研究,根据他们的行动密级,他们很可能是冲着八寨去的。这对他非常不利,必须阻止。 佘查兴是木拉族人,有噬血传统。在木拉族的信仰中,每年气温变化时需要吸纳不同动物的血,才能保证身体能量的平衡。因此木拉族会在象征气温变化的五个节气,宰杀动物、放血食用。 佘查兴是木拉族中的贵族后裔,因为血统“高贵”,所以不食动物血,要专门吸食人血。五个节气里,小暑时需要刚生育过的女性的血,大暑需要刚来月信时十二岁女孩儿的血,处暑时马上入秋,需要健壮的二十四岁女性的血。到了小寒,天气转凉,男孩儿血热,就要宰杀一名十八岁健壮男性供以吸食,大寒天时,不到十岁的小男孩儿血最温热香甜,往往不先杀死,到需要吸食时,才直接活活放血而死。 木拉贵族还相信有地狱,为了防止他们进地府申冤,会在将人宰杀之前,拔掉他们的舌头。 时代更迭后,旧社会的残忍习俗被破除殆尽,可耐不住吸食人血的木拉贵族,基因早已刻上了噬血的印记,如果不食鲜血,基本活不到下个节气。 有木拉族人后来猜测,说也许那并不是木拉族的传统,可能木拉贵族本来是其他物种而非人类,为了合理化他们的残暴行径,才编造出了木拉族需要喝血的习俗。 新社会到来之后,佘查兴的祖辈凭借木拉族族长的身份,被顺利统战招安,成为地方上的首领。但他们自己没办法出去杀人,只能寻找合适的打手,八寨逃亡者是他们的绝佳选择。如此一来,木拉贵族作为幕后人员,为八寨提供庇护,八寨则给木拉贵族提供人血,分以财帛。 因此,省护卫军特派员一走,佘查兴就开始筹谋划策,怎么才能既保住八寨,又能在除掉八寨里有突出表现。 佘查兴又抽了口雪茄,重重地吐出烟雾——八寨如今内部纷乱,没有主事首领,几名当家各怀鬼胎,寸步不让。 让一盘散沙去应对训练有素的护卫队成员,如同天方夜谭。 这群废物,还需要他亲自动手除掉上面派来的调查员。 佘查兴烦躁起来,忍不住深抽一口雪茄,却不小心烟气过肺。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走到窗边换气。 这时他眺望远方,看到一只蓝灰色的雀鹀鸟朝他的方向飞来,那鸟到了窗前,啄掉腿上绑的小纸条。 军营里的所有信号都被远程监控,只能用最原始的信息传递方式。鸽子容易引人耳目,佘查兴专门豢养了形似麻雀的小型鸟雀鹀来帮他送信,即使飞进营地,也不会有人在意。 佘查兴又抽了两口雪茄,等雀鹀飞走好一会儿,才推开窗户,从窗沿处取来纸条,藏在手掌心,关上窗户,坐回办公桌后,打开纸条。 上面写着:水万赌场被烧。 佘查兴狠狠握起拳头,一拳捶在办公桌上。 桌上的日历显示今天是6月29日,7月7日就是小暑,他需要吸食一名快要成年女性的血。 缺了水万,断了财路是小事,没有源源不断的人血,即便撑到大暑,来年是否还能活下去?还有佘家其他人,他们能侥幸活到什么时候…… 如果被他抓到烧毁赌场的人,他一定把ta的血喝光喝净。 笃笃笃,响起敲门声。 佘查兴皱起眉头,将雪茄捻灭,烧毁纸条。 没有秘书通传就直接敲他门的人,整座军营里除了那个毫无礼貌的疯子竺兰,就没有其他人敢放肆至此。 偏偏她职务虽然低他半级,但她是库措军区司令竺娄强的女儿,还在西南战事里立过一次军功,她是护卫军的人,有军衔,他暂时奈何不得。 这次库措派人来探查情况,说不好就是她通风报信。毕竟如果她不是立志要把八寨捣毁,也不会主动申请调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佘查兴拿起话筒,按下通往秘书室的通话键:“成睿,谁在外面敲门?”虽然知道是竺兰,但他仍要做做样子,不然显得低人一等,更要被疯子踩在脚下。 电话那头除了成睿唯唯的回复,还有竺兰急不可待的声音:“佘队长到底在忙什么,怎么连开门的时间都没有。” 佘查兴强压住心头怒火,将烟灰缸收进桌柜里,然后按下解锁键。 滴,解锁声刚起,门把手就向下旋转,竺兰的马丁靴立刻在木制地板上踏出清脆响亮的脚步声。 一进门,竺兰就闻到房间浓重的雪茄味,然而桌子上却没有烟灰缸。 竺兰故意看向佘查兴身后的书柜:“佘中校把门锁得这么严,不会是金屋藏娇吧?” 佘查兴面色阴沉:“你不要仗着自己是司令的女儿就信口开河。” 竺兰哈哈大笑起来:“开个玩笑,看你认真的样子简直像一只要去跟我父亲那头雄狮拼命的落汤鸡。” 佘查兴脸色臭的好像黑石头:“你到底有什么事情找我。” 竺兰把怀里抱的文件袋摔到佘查兴的桌子上:“我派去调查的人为什么拿不到勘探队员的定位数据,为什么这沓材料里的数据都是假的,为什么我去找陆少校讨要说法他却被告知我的级别不够接触真实资料?” 佘查兴抬手让竺兰坐下:“你不要着急,坐下慢慢讲,我听听究竟是怎么回事,看是哪个部门的责任。” 竺兰双手按在桌子上,直视佘查兴:“你肯定有问题。”她指了指冒出燃烧纸张焦糊味的桌子下方,“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我总会找到原因的。” 佘查兴却大大方方地把烟灰缸从桌子底下拿上来:“只是烧了张机密材料。”他身体前倾,拉进和竺兰之间的距离,“你好像觉得入八寨很简单。既然这样,你不如亲自走一趟,我给你开最高权限。不过你能不能活着回来可就不一定了。”他当然不可能真的给她开什么最高权限。 佘查 兴拿出一根基督山雪茄,慢悠悠点燃,却被竺兰凭空抢下:“我最讨厌抽烟的男人。即使我的上司也不例外。” “你不想听问题的答案了?” 竺兰把雪茄扔进有茶水的烟灰缸内:“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转身走出办公室,摔门而去。 佘查兴看着竺兰的背影,重新点燃一根雪茄,深深地抽了一口:正好你是个女人,供血者的年龄只影响吸收的程度,至少能解了燃眉之急。 佘查兴恨恨地将雪茄捏碎:你等着,我会咬破你的喉咙,吸干你的血,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很快,窗外又飞来一只小雀鹀。 佘查兴皱眉走去,却见上面印着一张从监控录像上拷贝下来的照片,上面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后面附着一句话:水万赌场疑似被这两个人烧毁。 不行,得去一趟。 佘查兴按下通话键:“替我报备行程,我要去乌兰布里河镇。” —— 医馆一楼小会客厅内,没有开灯,正午的太阳越过窗檐透入屋内,打在紫檀雕云龙纹的立柜上,扫下一片浅淡的阴影,黑白照片上并不清晰的两张脸,此时正出现在阴影里。 雁少青的手从阴影里钻出来,拿过褚寒递给她的精铜旱罗盘。 这么巧?这暗铜色罗盘的大小正好和疏帛地图上的图章大小一致。 然而她还来不及端详罗盘的细节,手上被她放血的伤口便剧烈疼痛起来,如同一条浑身长刺的蛇钻进了她的伤口。 雁少青感受到一阵强大的拖拽力,于是忍住疼痛,紧握住罗盘。 很快,雁少青就置身于一片浓雾当中,四周围死一般寂静,已听不到褚寒和许知远的声音。 她展开手掌,罗盘置于掌心,托到眼前细细看去,却没有一点反应。 雁少青想,既然疏帛需要喝她的血,没准这枚罗盘也需要喝她的血,刚才可能就是手上的伤口唤醒了罗盘。 雁少青手里没有工具,只好用罗盘侧面较薄的部分将未完全长好的伤口重新割开,把血滴在罗盘中心本该放指针的位置。 浓雾中霎时浮起红色线条勾画出的立体地图。 一条条血色线条勾勒出幢幢琼楼金阙,视线所及之处,似乎在苍松掩盖之下,还有一个青砖碧瓦、飞檐反宇的大殿,当头一块青黑匾额,上书三个大字:阎罗殿。 地图里的场景是八寨? 雁少青尝试移动位置,以确定如何从脚下前往八寨。但眼前的画面始终静止不动,无法像疏帛一样显示出起点和终点及路线。 雁少青猜测,是不是需要把罗盘放在地图上,才能获取路线图。 她准备先退出迷雾。 退出疏帛迷雾的方法是收起手中的疏帛,盖住迷雾,自然可以回到现实当中。这罗盘精铜一块,也不知道迷雾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尝试着把罗盘包在手心里也毫无用处。 血。 对了,她左手有伤口,因为沾了血才进入了迷雾当中。 雁少青换了手,将罗盘放到另一个手中,迷雾逐渐消散开去。 睁开眼,就看见褚寒半蹲在她面前,拿着止血药按在她正在出血的手指上。 褚寒:…… 怎么突然醒了。 连忙松开手。 雁少青却伸出手:“跑什么,给我敷上。” 褚寒轻轻抓过雁少青的手,眉眼上扬:“很乐意为您效劳。” 19. 罗盘 雁少青一握住精铜锣盘就入了定,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如同被人点了穴道。 褚寒看雁少青的模样顿时慌了神,刚想摇晃雁少青,就被许知远制止住。 许知远探了一下雁少青的鼻息,确定她还活着,对褚寒说道:“她气息平稳,面色正常,可能只是入幻了。” 许知远又拿出一封已拆开的书信,递给褚寒:“这是我父亲留下的。” 信上写着:一聚枯骨,两袖清风,三两白银,四条生路。 褚寒看过信,参不透其中真谛,只得靠在雁少青对面的紫檀立柜上,观察她的生命体征,以免雁少青突然陷入危险当中。 接着,褚寒看到雁少青明明纹丝未动,左手的伤口却突然撕裂流血。 他几步跨出门去,找了止血的药,轻轻替雁少青按压住。 一直到她恢复意识,看她与自己眼神交汇,听到她的声音,褚寒才放下心来。 —— 许知远咳嗽两声。 雁少青握住止血药棉,收回手:“我知道怎么进八寨了。” 许知远问:“怎么进?” 雁少青活动起筋骨,晃了晃手腕:“这我怎么能告诉你。” 许知远慢条斯理地坐下:“不知道就不知道,何必装作知道的样子。” 雁少青举起罗盘:“告诉你也可以,但是有个条件,这个东西,我随时能用。” 许知远刚想拒绝,褚寒却说:“可以,反正我们要一起去八寨。” 许知远颇为不悦,但既然已经承诺帮助褚寒,绝没有驳斥的道理,只能应允。 雁少青拿了罗盘上楼,叮嘱不允许其他人进入,接着关门闭户,将罗盘放在疏帛上,果然大小正合适。 雁少青用银针刺破手指,把血滴在罗盘中心。 鲜血从罗盘中心扩散到周边天干地支的二十八向刻度上,黑雾霎时从疏帛上升起,雁少青伸手按住罗盘,强大的吸力猛地便将雁少青代入迷雾当中。 浓雾中,红色线条描摹的琼楼玉宇拔地而起,巍峨壮观。 雁少青还来不及瞻仰,朱阁青-楼却又迅速坍塌,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扫着尾巴,穿过地图上的山川荒漠、古巷人家,最终停留在雁少青脚下,变成一个黑色的墨点。 与此同时,地图皱缩成一块平面地图,红黑两点交替闪烁,它们之间连起墨色线条,形成一条准确的线路。 雁少青用沾血的右手点线路图的末尾部分,线路图如晕染的墨迹般延展放大,变成实景。仔细看去,从八寨外圈入口到进入八寨的路,竟是一条水路,只有潜入水下,才能游入八寨。 杂草丛生的荒漠地下竟有一条隐世的水路,难怪外人无从进入。 雁少青认真记忆路线,然后用疏帛盖住罗盘,脱离迷雾。 她喊褚寒找来纸笔,在一楼会客厅内,画出从此地到八寨的路线图,却绝口不提疏帛和地下水路的事情。 许知远一眼看出,从古镇到八寨,确实如雁少青所画的路线一样。 “明天雁少青的身体就恢复如常了,你们准备何时启程?”许知远推开地图。 雁少青抢在褚寒前面说:“后天一早天刚亮就出发吧,从这里到月水州至少要10个小时的车程,耽误不得。” 许知远忽然心内一酸,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 —— 最后一次为雁少青把脉调理身体,许知远特意选了个褚寒外出的时间。 雁少青正在茶桌旁翻看医馆保存的古籍。 短短七天时间,雁少青已经翻阅了《寒暑杂病集》《蛊论》《悬录》《脉通》。另外还有一本《家谱》,内容混乱无序,雁少青看不明白,因此只草草翻看两页。 许知远拿着黄花梨脉枕坐在雁少青邻角的位置:“雁小姐开始对中医感兴趣了。若是有不会的,我乐意随时让你请教。” 雁少青扣下书,伸出手让许知远诊脉:“不过是与我所学所用对照罢了,比如我也会下蛊,看看《蛊论》与我所学是否一致。” “雁小姐既然看《脉通》,说明也会诊脉?” “不会。” 雁少青换了只手,笑着说:“但,可以对照你是否骗我。” 许知远失笑,收回手:“身体大好,恢复如常。我完成了自己的承诺。” 过了一会儿,见许知远仍坐着。雁少青移开看书的眼睛:“你还有什么事吗?” “有一事想问。但我想,你不会回答我。” “不问怎么知道?” “我本来只是有所起疑,但你刚才说懂得下蛊,我的疑心似乎被确认了一分。你分明能避开刺槐上的蛊毒,但你却任由蛊毒在你体内发作。你是故意中毒的,对吗?”许知远眼神凌厉。 雁少青合上正在看的《脉通》一书:“我可是差点死了。” 许知远点头:“对,是差点。但差一丁点就不一样,除非,你会假死术?” 雁少青把书扔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假死我不会,我确实没想到你的毒这么厉害。” “但是你在生死危急关头……”许知远剩下半句话没说完,还是选择了让我先去救吉凶未卜的孕妇。 你也有可能会死的。 许知远又想起褚寒的话:她是个很好的人。 他哑然:算我输了。 “你和褚寒入八寨不能拿太多东西,我帮你们精挑细选了几种药,用法用量都写在包装纸里面。” “我们还缺几件趁手的兵器,我看你后院里刀架上放着几把好刀。”雁少青察觉到对方尚存几分愧疚,此时是蹬鼻子上脸的好时机,便特别暗示对方给她把刀防身。 “好说,你随便挑就是。” 雁少青微微点头:“那就多谢许大夫了。”说完转身去后院挑了一把便于近身突刺、单手握持的新亭侯刀。 —— 褚寒安排许家司机开来了一辆四驱越野车,并在车上备好野外探险生存的必要装备,把他们送到月水州兰羌县,再由他们自行前往位于阿钦贡加内的八寨。 雁少青早早上了车,在车上看最新发布的生物学研究成果。 许知远帮他们搬运好行李,将一个巴掌大小黄花梨木匣交给褚寒。 他掀开匣盖,一股沁人心脾的檀木香味四散开来。 褚寒接过木匣,只见里面放着一块掌心大小、刻着许继承三个字的木牌。 许知远说:“这是我父亲的遗物,他虽然逃出了八寨,可老一辈子的思想是落叶归根,他闭眼前一直念叨着希望自己能葬在八寨,灵位能进八寨祠堂。我这辈子无法实现他老人家的愿望了,请托你将他的腰牌送进八寨阎罗殿内。” “这是八寨的腰牌?”褚寒问,“八寨里每个人都有吗?” 上好的紫檀木,首尾雕刻双鱼纹,工艺精美,但褚寒想来,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装饰物。 “古时候锦衣卫入宫需要携带腰牌证明身份,正反一凹一凸两面鱼纹,合得上就能证明是真,才被允许入宫。”许知远说,“八寨的腰牌,一首一尾合得上即为真,可以证明其八寨人的身份。哪怕流落在外,或者毁了容、害了性命,也能凭腰牌认祖归宗。” 褚寒合上盖子:“只要我能活着进去,就一定把这块腰牌放在八寨祠堂里。” 许知远甩开折扇:“祝你好运。” 褚寒拍拍许知远的肩膀:“多谢老兄,我会尽快 差人把画送来。” “不打紧。其实我没那么喜欢画。”许知远笑笑,“我真想跟你们一路回八寨,多个人多份力,也好防着她使诈。但我不能离开这里,还请你体谅。”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褚寒与许知远互相用力地拍拍对方后肩,告别离去。 许知远便在拂晓微光中轻摇折扇,一直看着车辆驶离镇子,连声音都再听不见,内心才感受到一阵酸涩。 以后恐怕再遇不到像雁少青一样特别的人了。 最好是再不会见她。 许知远合上折扇,重新返回医馆。 他紧闭大门,回到书房,掀开墙上挂的《桃花源》,露出人皮墙壁,揭下一小块墙皮,露出一节骨砖。 许知远悲哀地抚起冷得刺骨的砖块,长长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暂时不能杀了她替你们报仇。” 但是,雁素秋欠下的债,真该由雁少青还上吗? 许知远重新贴合墙纸,无力地垂下头。 身后,《桃花源》的右下角有一处落款——呼兰越。 —— 高速路上,雁少青回头看向背后的朝阳,脑海里浮现出《悬录》中的一段话:凡死后尸骨不化、火烧不融者,须将遗骨砌在百年古木之中,覆以人皮。否则怨气过重,化骨成毒,无有可解者。唯斩杀仇敌,以血祭之,方能化毒。 —— 出了西平郡一路向西南方向驶去,下午5点,雁少青一行三人便到了月水州预定好的住处落脚。 这是当地的一家庄园酒店,窗明几净,环境清幽。之前两人在布里河镇住的宾馆条件太差,许知远那里又阴冷。因此褚寒特地定了这家高档酒店的两间大套房。 司机检查过车况,把钥匙交给褚寒,自己留了备用钥匙,便先行回到西平郡。 雁少青洗漱完毕后,身穿酒店配备的黑色丝绸睡衣,拿着刚刚画好的地图去找褚寒。 “这是什么?”褚寒也冲了澡,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擦头发。 见雁少青进来,他忙把浴袍遮盖住关键部位。 雁少青把地图拍在茶几上:“这是进入八寨的真实通道。”她指向波浪线条:“水路。” 褚寒略吃一惊:“不要说我曾去阿钦贡加考察当地水文,就是护卫军找了这么多年,也从没听说过阿钦贡加有一条这么长的水路。” 雁少青的指尖向下移动了一厘米的距离,顺着波浪线的方向划过:“在地下二百米深的地方。” “可是从没听说过从八寨走出的人需要携带潜水设备和绳索,至少许知远从没说过有一条水路,这说明他们当年走的不是水路。况且看你画的地图,这条水路的长度至少有十五公里,在海拔高达四千米的高原潜入二百米的水下通道,即便是常年练武的八寨人也难以做到。早些年八寨里的人常与外界通商易货,怎么可能会走一条几乎每趟都会送命的路。” “八寨历史源远流长,能人辈出,不可能只留一条路进出。我猜这条水路不是普通人走的,是其中一些人最后的退路。” “你只能看到这一条路,还是你在几条路中选了这一条。” 雁少青说:“我只能看到这一条路。可能指路的罗盘不止有一个,如果换一个罗盘,就会指另一条路。但也许只有这条水路有罗盘指引,其他的路则由八寨的人分别掌握,或画在地图上,或用文字记载,不需用罗盘。” 褚寒沉吟道:“可是你现在才告诉我,我们没有时间准备潜水和攀爬工具。” “若是用工具,岂不是很容易被护卫军发现?”雁少青欺身向前,一手抓起地图,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褚寒胸口处打了个圈,“你跟我去个地方,我教你怎么潜进水底。” 20. 氤氲 褚寒本想抓换一件衣服,但雁少青大步流星,已经出门。褚寒只好裹紧浴袍,紧随其后也出门去。 却是去了雁少青的房间。 门在身后落锁,雁少青径直进入浴室。 褚寒迟疑两步,才向前走去,但没进浴室,只是倚在门框上。 他半干的凌乱发丝青葱飞扬,双睫投下的阴影压住瞳孔里的欲望:“不是说要告诉我怎么走水路吗?你又想干什么。” 雁少青双腿交叠,慵懒地斜坐在巨大浴缸边缘的大理石台面上,随手撩水:“坐这里,不靠近点我怎么告诉你。” 庄园酒店盘踞在半山上,时值六月,浴室落地窗外是满目落日沉霞,映在大理石砌成的灰色浴缸内,如夕阳残照在森林隐湖之上。雁少青手指波动间形成细纹,搅碎一汪清泉。 褚寒明知有诈,却还是大跨步走向雁少青。 没想到他刚坐到雁少青身侧,就被雁少青掐住脖子按在了浴缸里,入水时五感瞬间被冷水包围。 褚寒下意识屏气,正欲还手推开雁少青,雁少青却松开手,将他整个推入浴缸里。 “别动。”雁少青恶狠狠地说。 褚寒仍要起身,雁少青忽然也跳入浴缸,压制在褚寒身上,双手钳制住褚寒的脖子,把他禁锢在浴缸里。 失心疯?还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褚寒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又屏了口气,双手抓住雁少青手腕,反向用力,解开雁少青的钳制。 他本想从浴缸里出来,雁少青却先一步松开手,捧住他的脸,俯身向下,几乎贴住褚寒的脸。 他眼睁睁看着她朝自己靠近。 眉目漆黑,面色莹白,浅淡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 她明明身体冰凉,可接触到他身体的每一寸都惹起一团火。 是她没错。 他现在只想让身体完全被冷水浸泡。他闭上眼,沉入水中。 雁少青却坐直了身体。 褚寒随之也想起身,可他被雁少青死死按住,无法动弹。 慢慢地,他开始大脑缺氧,意识不清。 快死了吗? 就在他呼吸停止之时,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襁褓内的婴儿,有个人用手托住自己,在他耳边呢喃着,好孩子,你要茁壮成长,成为一个善良、坚强、勇敢的人,有一个天下间最美好的女子会抚养你长大成人,你要跟着她的脚步,听她的话。 她说完,在他额上深深一吻,接着下定了决心,毫不犹豫地将幼小的他缓缓放入水中的木盆里。 她站在岸上,遥遥地看着他,一直到树影将她的身影完全遮蔽,再看不见。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心存极致爱意,有无限不舍之情。 他努力想看到她的样貌,可他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他只是个婴儿,无法动弹,他躺在狭小的木盆里,顺着河流、与河里的鱼一起随波逐流,慢慢飘荡。他听到水里翻滚的小石子,感受到跳跃的树影滑过他的脸庞,听到岸边莺啼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流水变缓,木盆被一只手停住,靠在岸边的石头滩上。他终于有了力气,一睁开眼,就看到许音把手伸进河水中抱住他。 树枝缝隙里的阳光从高空一泻而下,时间在光影间跳动。 “你是我从水里捡到的小孩。”许音面对小褚寒的提问,曾经以玩笑的语气说了这句话。 难道是真的,难道许音真是在河流中捡到他的。 褚寒心跳加速,努力想重新回到进入木盆的那一刻,他太想看清楚当时的情景,太想知道那个把他放入水中的人是谁。 可是他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使情景重现。 他浑身冒汗,精神紧绷。 忽然,他感觉身体一轻,有人将他从水中提了出来。 “醒醒,快醒醒。” 一记响亮的巴掌唤醒了褚寒的意识。 雁少青的脸出现在眼前。 褚寒猛地坐直身体,大口喘气。 “怎么回事?”雁少青双手抓住褚寒的浴袍领子,“你平白睁着眼睛,我以为你真死了。” 褚寒没在意火辣刺痛的嘴角,用手擦去脸上的水:“我看到许音了。” “她在哪?” “是二十七年前的许音。”脸上没有一根皱纹,青春洋溢,穿着简单的衬衣牛仔裤,如同他的研究生同学。 雁少青坐回大理石台面,脚掌在水中轻轻摇晃:“我也会这样,浸泡在水中时,能看到很多过去的景象。甚至有时候我感觉水能保护我,即使身处冰水当中也觉得温暖。” “是吗?”褚寒平息情绪,向前移动一步的距离,右手搭在大理石台面上,从远处看,似乎将雁少青环抱起来,“那么,你看到的过去是快乐的场景,还是痛苦的回忆?” “都有,也会看到早已忘记的片段。” “也就是说,这些画面都是真实的?” “对,即便不在你的记忆当中。” 褚寒垂目,极力地回忆看到的画面:“可是,我该怎么区分我看到的情景是真实发生的还是我的梦境呢。” 雁少青拉起褚寒的手,手腕上暗红色的鱼纹似乎在流动:“回溯过去的画面时,鱼纹里的血液会逆流。若只是幻想和梦境,鱼纹不会有任何变化。” 看到手腕上的鱼纹内血液果然在环绕,褚寒迫切地问:“能不能重现刚才看见的画面?” 雁少青把侧脸放在膝盖上,视线与褚寒齐平:“一个画面只能看到一次。” “不清楚的画面也只能看到一次吗?” “说明你当时没看清楚,所以再次看去依然模糊。”雁少青伸手,指腹碾过褚寒发红的左脸,“遗憾之所以是遗憾,就是因为没有重来的机会。” 褚寒叹了口气,看到许音却不可及,心底怅然失落,他向前移动半步,拉近和雁少青的距离,想获得一些来自人的体温。 雁少青却向后撑在台面上,像在思考什么,一只脚无意识缓缓晃动,不经意间碰到褚寒的身体。 水一瞬间放大了身体的触感。 褚寒下意识抓住雁少青的脚踝。 “别乱动,”褚寒咬牙,“所以你是为了让我看到过去的画面找到关于许音的线索,才把我推进浴缸里的?” “当然不是。你没有发现吗?你在水里不是用鼻子呼吸的。” 褚寒如梦初醒,难怪他能在水下闭气那么长的时间:“你直接让我进水里闭气也是可以的,不需要那么暴力。” 雁少青捉弄似的轻轻晃动脚腕。 猛然意识到自己手中握着什么,褚寒触电般松开手。 他气恼地瞪向雁少青,可她被水浸湿,黑色丝绸睡衣顺着她的身体区县完美的贴合在身体上。 褚寒深吸一口气,不敢直视,只好起身,从旁边架子上拿了一条毛巾披在雁少青身上。 雁少青旋即也站起来,走下浴缸的台阶。 “因为我恶毒。”雁少青把浴巾扯掉,丢在褚寒的头上。 雁少青取下挂在衣架上的浴袍,披在身上,走到落地窗前的躺椅上坐下。 她展开地图:“你游过泳吧,你游泳的时候不换气吗?平常状态下没办法激发你的潜力,只有身体濒死状态的求生意识才能唤起你尘封的本能。” 单面透明的玻璃外是空旷的荒野草原,远处群山缭绕。 褚寒手里抱着雁少青用过的浴巾。 “我明白了,护卫军在在八寨入口处巡逻,你害怕我们用工具下洞、潜水会留下痕迹,被他们尾随。只有丢掉所有的装备,只身入寨,才是最安全有效的方法。” “八寨不是良善之辈,护卫队里有他们的间谍。他们发现我们找到了入寨之法,把我们灭口也说不定。” 褚寒说:“我们人生地不熟,明天先去探探虚实,后天再出发,这样计划会不会更加保险。” 雁少青摇头:“一旦我们在那附近出现,即便当时没被发现,留下的痕迹也一定会引起护卫军的警觉,第二次再想靠近入口就难了。你精通天文地理,好好观察天象,帮我们找一个 窗口期,看怎么利用天时地利让我们躲过护卫军的巡逻。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 褚寒迎上雁少青坚定的目光,点点头,随后他看向远处的高耸入云的山峰。 褚寒想了想,站起身:“你身体中毒初愈,先去休息。我回去研究。” 雁少青打了个哈欠:“你就留在这里研究吧,有事随时可以叫我。” —— 入八寨的时间定在后一天的凌晨一点。 褚寒通过观测,发现这时候会发生X级太阳耀斑,可以干扰信号,甚至可以造成无线电通讯中段。耀斑又会影响大气环流的正常运行,叠加附近云团的走向,很快会降下大暴雨,这能帮助他们清除活动痕迹。 十一点,天黑了下来。 两人准备好食物,检查过武器,根据雁少青见过八寨景象的需求,挑选冲锋、速干衣、照明工具、升降绳索、食物等装备,发动汽车上路。 —— 驶出兰羌县一个多小时后,上了国道入阿钦贡加路段,便再无照明。 此时国道上几乎无车,车灯容易引人注目,褚寒只好关了灯,在导航的指挥下,仅靠肉眼行进,如暗夜海上一叶孤舟。 褚寒双手扶着方向盘:“阿钦贡加路况极差,若车辆在半路熄火,或者陷入淤泥、流沙中,咱们可能要有去无回。”虽是沉重的话,褚寒的语气并不凝重。 雁少青揶揄:“反正我死了还有你这个垫背的。” “黄泉路上不独行,我觉得很好。”褚寒欢快地用手指敲击几下方向盘。“你工作了这么多年,怎么没考驾照学开车呢?” 雁少青看着前方的路:“这是个秘密。”一个封存在黑暗中的秘密。 “等咱们出了八寨,我教你开车。”褚寒说。 “开车就不必了,遍地都有驾校,你不见得比他们水平高。” “哦。”褚寒略显失望。难道雁少青是在告诉他,出了八寨就别见面了? 雁少青转过头:“教我骑马吧。” 褚寒噗地笑出来:“好,我一准帮你挑一匹最烈的马,才好配得上你这个最烈的人。” 闲谈之间,已驶入阿钦贡加无人区地界。由于路况极其复杂,褚寒打开近光灯,照亮眼前一小块区域。 而为了不被发现行动轨迹,褚寒没有在护卫队办理通行证,而是选择了另一条人迹罕至的路线。 他向雁少青介绍无人区的规则:“阿钦贡加风景壮美,每年都会有探险者挑战只身横穿无人区。十年前,一位冒险家在穿越过程中遇险身亡,引起轩然大波。自那以后,若想进入阿钦贡加,就必须携带证件去护卫队办理通行证,保证当天内必须返回,不得在无人区逗留4时以上。” 雁少青说:“今天早上6点多我们去大堂吃早饭的时候,不是有一队车队出发来阿钦贡加。算着时间,他们早上7点出发,现在应该已经回去了。” “上楼的时候我们虽然没看到人,但在走廊里听到他们在讨论进入无人区的注意事项。听口音像苍郁人。”褚寒说,“他们请的那名导游很专业,路线设置和物资配备都相当内行。” “比如说?” “这群人实际出行人数为6人,如果在普通的平原地带,一般两辆车就够了。在无人区,三辆车是组成车队的底线。但是他们配备了八辆车,这足以保证如果有车辆陷入沼泽、泥沙当中,可以直接弃车上路。” 雁少青点头:“结伴而行,能防止陷车和失联的情况。” “不止如此,无人区暗藏杀机,穿越无人区的勇士们,最怕遇见的不止有野狼,还有单枪匹马的独狼。说不定某辆独行侠的后备箱里就装着一具尸体,或是成捆的冰冷武器。” 窗外冷风呼啸,卷着满地的土石打到挡风玻璃上。两人同时注意到远处有影影绰绰的灯光,以及在穿梭其间来来回回的人影。 褚寒关了大灯,正欲绕道而行,前方两个人冲了过来,对他们疯狂闪灯挥手。 褚寒说:“他们的闪灯频率,是求救的意思。” 21. 拦路 “不要节外生枝。”雁少青说,“他们大概率报备过,是集体出行,在无人区停留时间过长自然会有人来搜救。” 褚寒表示赞同:“好。”说着向左打方向盘。 突然间“砰”的一声,不知从哪里来的石子打上驾驶室一侧的后视镜,镜片瞬间碎裂。褚寒稳住方向盘,继续向前行驶。 然而刚开出去不到五十米,几颗碎石接连砸向汽车引擎盖,弹起的石子崩在挡风玻璃上,砸出一个裂纹。 冷风灌入车内,褚寒只得匆忙踩了刹车,准备调头。 挥手的两个人起初隐约听见车声,只是撞运气跑来查看,见真有车,还停了下来,便飞奔过来。 小个子女人敲响车窗:“你们是不是救援队,我们的车陷入泥沙当中,快跟我过去帮我们把车拖出来吧。” 褚寒和雁少青对视一眼,降下车窗:“你们再等等吧,我们不是救援队,没办法帮你们。” “这不可能,”高胖男人按住车窗,不让褚寒关窗,“普措向导说过,最近三天只有我们一队人马进入无人区,你们如果不是救援队,进无人区想干什么?” 褚寒故作神秘地笑笑:“最近的新闻报道你们看过没?无人区有一队研究人员神秘失踪,我们就是为这事来的。” “你们是护卫队员?” 褚寒不置可否:“你说呢?” 女人看褚寒的样子,忽然拉住男人的袖子,低声说:“我看他们不像护卫队的人。普措向导交代过,如果看见独行的车辆,一定要避开,不要鲁莽行事,小心丢了性命。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算了?你当这里是苍郁、抬手就能截辆的士?这里可是无人区。” 男人被女人一劝反而来了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隔着车窗递给褚寒:“出门在外都是朋友,兄弟,这样你看行不行,你也不白帮我们,把我们的车拖出来,这个数。”他正手比了一个3,又翻过来:“三千块怎么样。” 褚寒听出男人是苍郁口音,正是早上碰到的那群人,不耐烦地把烟推回去:“我们的装备没办法拖车,你们原地等待救援吧。” 那男人朝里看了一眼雁少青。 从他掩饰不住的轻蔑眼神里,雁少青读出他错误理解了自己和褚寒的关系——他可能以为褚寒要来杀人抛尸,雁少青是条待宰羔羊。 男人于是换了目标:“靓女……”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就被雁少青打断:“快滚,别耽误我们的时间。” 男人闻言,知道今天来软的是没用了,便从腿挂式刀鞘里拔-出一柄靴刀,扒住车门,把刀子对准褚寒:“今天你们要么帮我们拖车,要么我就把你们都搞死,谁也别想走。” 褚寒头一歪躲了过去,气氛霎时剑拔弩张。 褚寒瞥了一眼男人拿刀的架势,不是练家子,但也不是善茬,绝对不是第一次持刀伤人。他暂时不想将事情闹大,于是把车挂到空挡,双手松开方向盘,笑着说:“出门在外都是朋友,何必舞刀弄枪的。” “那你就下来,把车借给我们。” “好好好,有话好商量。”褚寒作势打开车门。 趁男人精神缓和的档口,褚寒一把抓住男人手腕,卸了他的力气,夺下刀具,猛力推开车门,把他撞出几米开外,摔了个踉跄。 接着褚寒迅速发动车辆,一脚油门刚踩下去,却见女人冲了过来,张开双臂拦住车辆。 褚寒不妨女人的突然找死行为,急忙踩下刹车。 女人借机趴上车前盖:“快,快把他们拦住。” 这时候车队人马一共三人见这两人许久未回,打着灯来找。 等他们看见女人趴在车盖上,男人跌倒在地,还以为是褚寒撞了他们,都气势汹汹地过来兴师问罪。 褚寒知道这下不脱层皮是跑不掉了。 他和雁少青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先下车交涉,之后再见机行事。 褚寒挂了停车挡,拉了手刹,但没熄火。 他把钥匙塞给雁少青,关了车门,按住腰间短刀,和其中一个左臂挂着GPS导航定位仪的精瘦汉子主动交涉。 “你是领队吧?”褚寒态度倨傲。在无法无天的无人区,不能让别人看出软肋,否则他们悄无声息地来,很可能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 向导是几人中唯一保持理智的人,他双手下压,试图平息其他人的怒火:“我先跟他聊聊,你们别着急。”转而对褚寒客气地说,“我也不问你来这儿干嘛的,你就说说怎么处理撞人的事吧。” 小个子女人这才从车上跳下来:“他没撞我,我想把他拦下来,给我们拉车。” 导游无奈地皱了皱眉头,还没开口,高胖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说:“他们是没撞人,但是他们打人了,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他们没那么容易走。” 导游仔细打量过褚寒,向褚寒道了歉,把高胖男人拉到一边:“赵总,咱现在车陷在泥沙当中,不是找人算账的时候。” 赵辛磊面露不悦:“你不是说普措向导回去发现我们没跟队就会回来救援吗?大不了不用他们的车。等普措向导回来,就把他们两个送去蹲牢,怕他们干什么。” 精瘦汉子叫刘钝,不满四十的年纪,在西北地区当了近二十年的向导。“问题在于,这里没有信号,导航无法定位,就算是老陈这种经验丰富的老向导也没法确定我们的位置。” 赵辛磊这才有点慌了:“你的意思是,就算救援队展开救援行动也可能无法营救我们?我们有可能死在这?你下午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打包票说我们肯定能出去。”赵辛磊攥住刘钝的衣领。 刘钝给赵辛磊使了个眼色:“你别急,这不是来人给我们当血包了吗。” “他们不同意帮忙拖车,难道我们还能明抢?” 刘钝沉着声:“你听我的,我们想办法把他们的车偷偷开走,油门一踩,他们同不同意还重要吗。” 赵辛磊松了手:“你的意思是直接把他们的车开走?那他们两个怎么办。” 刘钝冷笑着说:“送到牢里哪有扔进狼堆里喂狼吃过瘾。” 赵辛磊只是蛮横,但杀人越货的事他还不敢:“你在开玩笑吧大佬。” 刘钝勾勾手让赵辛磊凑近了说:“你这么膘肥体壮的人,敢不敢自己开辆车进无人区?” 赵辛磊摇了摇头。 “你看他们两个,一对情侣,不请向导就敢进无人区,略一出手就把你打趴下了,能是一般人?”特别是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女人,看起来比男人更凶,手上沾着不少人血。不知道两人是什么来头。 “我不懂你想说什么。”赵鑫磊打断刘钝的思考。 刘钝越过赵辛磊的肩膀看向雁少青:“他们两个不简单,想正面问他们借车有点困难,必须得上点手段。你听我的,咱们一块出去,你不听我的,我就自己出去。你选一个吧。” 赵辛磊犹犹豫豫地问:“就算不带他们,我们一起来的四个人总得一块回去吧。” 刘钝变了脸色:“啰啰嗦嗦的,本来带上你就够麻烦了。你到底想不想出去。” 赵辛磊纠结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就按你说得办。” 刘钝笑着拍拍赵辛磊的肩膀:“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不用太放在心上,这、是天道。” —— 刘钝和赵辛磊一前一后走回来,剩下两男一女把褚寒的车围住, 生怕两人开车走了。 刘钝陪着笑脸,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往外抽-出半截烟屁股:“兄弟,我姓刘,是车队的向导,请问怎么称呼你。” 褚寒不悦地推开刘钝的手:“你们怎么商量那么久。” 刘钝把烟揣回兜里:“大家出门在外都不容易,碰到这种事情谁不慌啊,刚才多有得罪还请你包涵。俗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咱们既然遇见了,就应该互相帮助,你说对吗。” 褚寒瞟了眼四周,只有赵辛磊的注意力在他们这边,剩下三个人都在互相聊天。他把手搭在车窗随时可以拉动车门的位置:“不是我不想帮,实在是帮不了。” “兄弟,我们车上有拉车的工具,你只用把车借给我们开一下,不费你什么事。”刘钝说着要来拉扯褚寒。 “怎么回事,遇见拦路虎了。”雁少青看褚寒被绊住,熄了火、背着新亭侯刀跳下车。 她一开口,四周围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她身上。 赵辛磊横跨一步,想挡住雁少青去路,被雁少青一掌推倒在地。 雁少青掠过众人目光,走到两人面前,突然拔出长刀,随手挽了个刀花,架在刘钝的脖子上:“姓刘是吗?我记下了,回头给你上坟,我会记得给你姓刘的烧纸钱。” 她这一眼望过去,却并没看出刚才掷石子的究竟是谁。 在没找到这个人之前,她不能轻易动手——此人似乎并不在乎能否走出无人区,把他逼急了,说不定会直接毁掉车辆,让他们谁也走不了。 刘钝抬起手,用厚重的衣服挡住刀刃,恭顺地说:“姑奶奶说得什么话。” 雁少青收回长刀:“你这么老,叫我姑奶奶也不害臊。你带着你们的人回你们自己的车上等救援队,我们继续赶路。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好狗不挡道。” 刘钝向后退了半步:“敢问您贵姓?” “需要跟你交代吗?” 刘钝说:“不敢不敢,我没这个意思。”但他磨磨蹭蹭地不肯离开车辆驾驶室附近区域,伺机把车抢走。刘钝想了想,周旋说,“要不这样,你们开个价,把我们拉出去,我们绝不还价。三十万,不对,五十万,怎么样?” 赵辛磊看雁少青只是动嘴皮子,耍刀也只是个花架子,不知道刘钝怎么对一个半路冒出来的人前倨后恭,总觉得事有蹊跷。等刘钝一提到钱,赵辛磊算是“悟”了,咁,原来是敲诈来的。 他们被困在荒漠里五个多小时,傍晚时分听到远处狼嚎,夜里寒风刺骨,天气变化极大,他们脱离大车队,车里备的氧气几乎消耗殆尽,几个人相继出现严重高原反应,随时处于死亡边缘,他早就从开始的新奇有趣,到现在心已凉了半截。 赵辛磊丧失理智,冲了过来,骂道:“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的是不是就为了这几十万,告诉你们,没门,我们四个人,你们才三个人,谁打得过谁还不一定呢。还有你这个死八婆,耍什么威风,回到苍郁让你们好死。” 刘钝慌忙瞪了赵辛磊一眼。 赵辛磊冲上来对着刘钝就是一拳:“我们的人这会儿已经出去了,只要他们回去看不到我们,一定会报案求援。你们现在搞这么多事,出去之后我们都会一笔一笔算清楚。捞仔,你刚才还骗我说把他们的车抢走,其实是在做戏给我看、就为了骗我们的钱对吧!下次黑吃黑之前打听清楚我们的身份,关公面前耍大刀,少耍花招了,赶快带我们出去。” 刘钝原本为了堆出笑脸而挤出的褶子慢慢铺平,他的目光变得阴森可怖:“你们的人?我瞎带路?哼,你还不知道吧,你们的人里出了问题,有人混进来要杀你们呢。只是不知道他要挑一条肥鱼宰,还是要一锅端。” 22. 鬼斧 刘钝是傍晚7点时察觉到不对劲的。 下午3点,八辆越野车按照原定计划沿昆仑山脉走势向西行进,到达索南自然保护站。一路上,他们纵览阿钦贡加的壮美景色,远观雪覆苍山,近看牦牛食草,头顶有鹰隼盘旋,脚下是湖泊交错。 作为阿钦贡加无人区的标志性景点,索南自然保护站是该趟旅行的终点。 在纪念碑前,普措向导例行饱含热泪地介绍了索南达杰等人为了保护藏羚羊等野生动物英勇牺牲的故事。 普措向导说,得益于一代代巡山队员的守护,三十年前只剩下两万只羚羊的阿钦贡加如今已有七万只藏羚羊生活在此。 普措向导还说,每年五到八月是藏羚羊的繁衍迁徙季,今天就有一队藏羚羊将横跨平原山丘,准备集体到赤乌湖产子,场面十分壮观。大家在听完索南的英勇事迹后意犹未尽,都兴奋地想要一睹藏羚羊迁徙的盛景。 普措向导自然拒绝了大家的提议,一来可能会影响羚羊迁徙,加重索南保护站的巡山负担;二来深入无人区未规划路线十分危险;三来阿钦贡加无人区里有个秘密,每隔几年无人区就会有人神秘失踪,却不是因为自然因素,而是被抓走了。 然而赵辛磊等四个人无论如何不肯放弃,特别是听说无人区居然有秘密,更激起了他们的好奇心,于是偷偷把刘钝叫到一边,以两万价码,请刘钝偷偷带他们几人看藏羚羊迁徙。 一个小时多赚两万块,刘钝哪有不接的道理。 刘钝便以只在一公里范围内游览为由,开着两辆车带四个想看羚羊迁徙的人脱离大队行动。 原定车程在半小时之内,可是刘钝把车开出去一个小时还没看到羚羊,还以为是羚羊改变了路线。刘钝本想就这么回去,无奈赵辛磊等人叫得凶,他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开。 又过了半个小时,突然天降暴雨,导航仪显示他们早就偏离了原定路线,刘钝这才知道他们已经迷了路。但这个时候刘钝还是不以为意,觉得都是正常情况,只要按照导航指示、用指南针结合太阳、树木等判断方向,天黑前肯定能回去。 五点时分,后车陷入泥沙当中,刘钝赶忙拖车,结果两辆车都陷入泥沙,彻底被困在无人区内,只能等待救援。 等待的过程中,刘钝也没完全闲着,而是拿着指南针在附近走走,寻找方向,找机会自救。 这一走,却让他背后的汗毛都树了起来。 刘钝发觉,指南针不是失灵了,而是有人在偷偷拨动指针。 刘钝站在空旷的原野上,四周围打量起来,可除了二百米开外围在车边的四名旅客,再没有旁人。 刘钝搓搓手,想让身体热乎一点。 不会的,不会的,他在心里默念。 可他算算日期,再有不到十天末伏,不到二十天出伏,确实到了八寨开坛祭祖的时候。 虽然离开八寨已有二十个年头,但头二十年的生活经历依然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八寨每五年五伏天结束时会进行一次的开坛祭祖盛典。 祭祖活动隆重盛大,八寨家家户户都杀猪宰牛。 但即便是八寨人,也不知道开坛祭祖中暗藏的一个巨大秘密——每次开坛,都要剥几张全须全尾的人皮。 八寨里每寨都要献祭一名活人,若没人愿意,便从寨外去抓,再由鬼斧手用世传的绝活小心翼翼地在人活着的时候把他从头到脚、完完整整地剥离下来,供奉进祠堂内。 刘钝他爹刘志就是鬼斧手。 十五岁那年开坛时节,他爹突然把他拉进刘氏祠堂西边耳房,让他学习剥皮的手艺。本应由他兄长刘锐继承的职业,却因兄长的意外离世而落在了他的身上。 刘钝这辈子难以忘怀他站在祠堂里,听着痛苦尖锐的哭喊声,看他爹用鬼斧刀如同剥羊似的将人皮扒了下来,成为一具血淋淋的骨架。 刘钝几乎吓晕过去,他涕泪满面地拒绝成为下一任鬼斧手,祈求父亲能饶过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祠堂内明明无风,案台上供奉的两根蜡烛突然熄灭。 刘钝的父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先人莫怪,我家小子不知先人神通广大,万望谅解。”说完拉着刘钝一同跪下磕头认错。 刘钝在惊慌失措中,胡乱地磕了三个头,抬头时,却隐约感觉眼前有个人影晃动。 接着蜡烛重新点燃。 刘钝的父亲这才坐在地上抚了抚胸口。 待气喘匀了,他才握住刘钝的肩膀,声色俱厉地说:“你看到了,不是我逼你当鬼斧手,实在是今日你若不拿起刀宰割别人,明天你就是案板上的鱼肉,被剥皮抽筋的就是你啦!” …… 刘钝浑身打了个哆嗦,没想到八寨乱做一团、早就奄奄一息,竟还继续着开坛祭祀的活动。 刘钝不敢再想,只得硬着头皮回到车辆附近。如果能找到这里面谁是那个八寨人,他一定表明自己的身份从旁协助,他不介意献祭旁人,谋一条生路。 毕竟死道友不死贫道,八寨里人人都知,弱肉强食,是天道。 但是,刘钝很快又发现一个问题,他无法确定四人里谁来自八寨。因为他们身上居然都有来自八寨奇兽的佩饰,而他离开八寨近二十年,又是逃出来的,早没了感知八寨人的嗅觉。 —— 赵辛磊听着刘钝近乎胡扯八道的言论,什么“混进来想要杀你们”,怒不可遏地冲过来,想要再给刘钝一拳。 刘钝却直接反手将赵辛磊推搡在地上。 赵辛磊气恼地大喊大叫道:“你居然敢推顾客!你等着,我一定会投诉你的。” 刘钝却毫不理会赵辛磊的嚷叫——他这种又怂又爱叫的人,不会是八寨的人。 到底会是谁呢,剩下的三个人,一个小个子女人,一个中等身材话少的男人和一个染着鬼火头的矮瘦男人。 正在这时,小个子女人指着远处虚幻的亮光,喊道:“好像有车来了。” 大家闻言,全都将目光投向光源处,待反应过来,都疯狂地挥手,生怕错过救援机会。 赵辛磊也激动地从地上爬起来。 小个子女人问:“看起来车辆距离我们有至少三公里远,我们用不用过去和他们接头,以免他们看不到我们去别的地方搜寻了。” 矮瘦男主动提出:“这样,我自己过去吧,我的体力充足,走一个来回没有问题,万一不是救援车,一群人跑出去再迷路,回来连车都找不到怎么办。你们留在这能指明车辆位置,晚上说不定要在车里过夜。” 话少男也附和:“我和费少一起去吧,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他扫了一眼其余几个人,心道这里面绝对有问题,说不定还有神经病,自己绝不能和费少分开。 另一边,雁少青和褚寒对视一眼,准备回到车上乘机离开,避免被救援队发现。但褚寒刚想拉 门上车,一颗石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打了过来,褚寒堪堪躲过,却直接打断了门把手。 褚寒拔-出佩刀再次尝试打开车门上车,拉车门时一颗闪烁寒光的石子又擦着他的脸嗖地飞来。 他用刀格挡。结果又有几颗石子居然直接冲着车轮而去,砰的一声过后,车胎开始漏气,车辆随之咣当一声歪斜陷入泥沙。 居然是铁矿石。 褚寒给雁少青使了个眼神,意思是实在不行只能先跟着救援队回去,另选时间进入八寨。 话少男却突然跌跌撞撞地尖叫着跑过来,终于见到人之后,才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指着身后,语无伦次地说:“我叼啊,见鬼了,费少被烧死了。” 话少男本来说话就不利落,惊吓过度之后浑身是汗,冷风一吹几乎冻成冰块,他嘴关打颤地说:“有、有、有鬼啊。” 褚寒看他颠三倒四,近乎精神失常,从衣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鼻吸式万金油,在他鼻子下晃了晃,给他抚着背顺了会儿气:“怎么了,你慢慢说。” 话少男叫钱杰豪,他坐了一会儿,才打着磕巴说:“刚才我俩一块去找那个发光的地方,以为是救援车来了,谁知道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团火光。我们走上去想一探究竟,那火居然像长了腿似的爬到了费少身上。我一看不妙,不敢停留,赶忙跑了回来。” “费少呢?”赵辛磊问道。 钱杰豪哆哆嗦嗦地说:“烧、烧死了。” 话音刚落,一个浑身是火的人从远处跑了过来,还没到近前,就直直地倒了下去,烧成灰烬。 众人一时都惊诧无声。 赵辛磊被吓破了胆,此时此刻他不知道到底该信任谁,也不知道该跟着谁走。可费少就在他眼前被烧死,刘钝说的话似乎是真的,他只能先向刘钝低头:“刘向导,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你说有人混进了我们中间要杀我们,到底是谁。” 刘钝苦笑一声,略过赵辛磊,转而看向小个子女人,拱手说:“你就是来索命的八寨人吧。只要你肯放我一条生路,这里无论几个人,只要你开口,我都帮你打包一起送进八寨。” 小个子女人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信步走到爆了胎的汽车前,轻巧一跃坐在引擎盖上,不再带有苍郁口音:“刘叔,你现在才发现我啊。看来你真是老了,不比以前当鬼斧手时勇猛过人、明目达聪了。” 刘钝疑惑地上下打量起女人,看她的样貌,顶多不过二十来岁。就算是八寨,知道鬼斧手的人也不多,她是谁?为什么会知道鬼斧手的存在? “怎么,不认得我了,你走之前还来看过我。” 刘钝抬头看向她的眼睛—— “你是刘锯的女儿,刘桑。”刘锯是他父亲堂兄家的长子,是他的堂兄。 刘桑稚气未消的脸上露出烂漫笑容,双眼却透着狠戾:“你真是个好叔叔呀,撂下重担不管,自己跑出来游山玩水了。” 刘钝一下子没了:“你能不能给我条生路,给个准话。” 刘桑从腰间哗啦抽-出一根极细的十三节连环鞭,奋力一甩,鞭子便击打寒风飒飒作响。 她微微俯身,天真无邪地笑起来:“这几个都是喽啰,皮又脏、肉又臭,丢进猪圈都没人要的东西。要给八寨献祭的玩意,当然得选好东西。” 小个子女人用鞭子指向雁少青和褚寒:“这两个人,你帮我制服了,就饶你一命,若是不敌,便就拿你这个叛徒的头颅祭祖,如何?” 23. 雪鹰 刘钝微一低头,再抬头时,眼神凛然一变。 他也从腰间抽-出一条九节鞭,直冲褚寒面门而去。 褚寒只有一柄短刃的解腕尖刀,才刚抬手以刀破鞭,就被刘钝使一招金丝缠葫芦绞掉。 雁少青随即拔-出长刀应战。 褚寒又从驾驶室车门内取一柄短刃95式刺刀,二人合力,卸掉刘钝的九节鞭。 眼见雁少青的刀尖要刺入刘钝脖颈,刘桑起身轻踏汽车,飞身挥鞭,以白蛇吐信之式卷住雁少青的刀。 刘钝见状,一个前滚翻重新抓住九节鞭,与褚寒扭打在一起。 褚寒实战经验少,又不敢痛下死手,只能和刘钝打个平手。 雁少青知如果刘钝使出杀招,褚寒不一定能招架得住,到时与刘桑二者夹击她一人,也难说谁胜谁负,至少不可能毫发无伤。 于是雁少青和对面刘桑连过三招,找准机会卖了个破绽,让刘桑用鞭子缠住她的刀刃,她再猛力向下一带,用刀砍断十三连环的连接处,接着连劈三刀,欺身将刘桑拧在地上,趁刘钝解决褚寒之前先控住刘桑。 “让他停手。” 刘桑梗着脖子,稚嫩的脸上写满不服:“有本事你就把我杀了。” 雁少青用刀背将刘桑压在地上:“杀你太容易了,手起刀落而已。只不过我想跟你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 雁少青轻轻抚过刘桑的侧脸,半蹲下来,在她耳边低语道:“你不是想带我们去八寨祭祖吗?我们主动跟你回去。” “你知道献祭要干什么?”刘桑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干什么都行,带我们进去就是了。” “哪怕是死?”刘桑突然好奇。 “哪怕是死。”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刘桑喜出望外。 雁少青松开刀:“让他停手。” 刘桑一挣开来,就从地上捡起断掉的半截鞭子。 居然跟她耍心眼。雁少青连忙举刀,却见刘桑双手各执半截鞭子,直冲刘钝而去。 刘桑最晓得破鞭的招式,她把两根半截银鞭舞成两条细蟒,前后密不透风,一根勾走刘钝手中的九节鞭,一根倏地捅入刘钝的咽喉。 一鞭毙命。 不止褚寒和钱赵二人,连雁少青都始料不及。 刘桑却还没住手,她拽出带血银鞭,一个飞扑,朝钱赵二人而去。 褚寒慌忙闪身过去,用刺刀格挡银鞭:“你与他们无冤无仇,何苦杀这么多人。” “不杀了他们,那就得拔了他们的舌头、砍了他们的手脚,防止他们出去乱说乱画。你觉得哪个更好?”刘桑唰的抽回鞭子,像把玩辫子似的在手指间缠绕银鞭。 褚寒挡在几乎吓尿了的二人前面:“若他们真的胡说你再杀他们不迟。” 刘桑满面怒气,猛一跺脚:“废话真多。” 说完将银鞭从环扣处解下两节,嗖嗖两声,组成鞭子的银色鞭节如飞镖一般飞了出去,末尾时却突然加了扭力,旋着钉入钱赵二人头颅,打了个头破血溅。 雁少青不禁感叹:“好厉害的镖法。” 褚寒哀叹两声,但也无法,只草草找了张布将他们遮盖了。 刘桑却捧着脸说:“亏你提醒我,这么露出他们的尸体可不行。”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灰色的火折子,启了一边盖子,将灰色的粉末洒在尸体上,又打开另一头的盖子,火焰瞬间跳脱起来。 刘桑蹲下来,用火折子将刘钝、钱杰豪和赵辛磊三人的尸体点燃,没过多时便烧成灰烬。 看着荒原里再无三人的痕迹,刘桑拍拍手,开心地说:“都弄干净了。姐姐,你答应我的事可不许反悔,你说要跟着我回八寨的。” 雁少青点头:“那是当然。” 刘桑又看褚寒还在原地不知念些什么,皱起眉头,不耐烦地说:“看你身手不错,做事却磨磨唧唧的。姐姐,你这么爽快的人,怎么和这种呆呆傻傻的人在一起。” “你小小年纪看着单纯,挑拨离间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 刘桑不满地撇撇嘴:“姐姐你真是不好对付。”她看褚寒终于念叨完毕,甩给他一个布袋子:“把地上不该留下的东西都捡起来装进去,否则我就把你宰了。” 褚寒倒不怕被刘桑杀了,但听雁少青刚才和她的对话,似乎是要通过她进八寨,便只好忍气吞声。 褚寒正要接下布袋子,却被雁少青用刀鞘挡了回来:“她不敢宰你,她如果敢杀你,我就宰了她。” 刘桑闷闷不乐地收回袋子,把散落在地上已经断了的九节鞭和粘着血污的两节银鞭节都装进袋子里,打了个结,塞进背包里。 做完这些,刘桑掏出一根银哨,对着天空长长的吹了几声,哨音婉转深入云端。 一只巨隼随着哨音从云中盘旋而出,在天空回翔数周后,落在刘桑伸出的手臂上。 刘桑又吹了两声短哨,巨隼展翅低飞,巨隼飞行的方向,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同时,荒原的另一边有车队驶来的声音。刘桑赶忙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只听了两秒便跳起来:“是护卫队的巡逻车,快跟上我。” 三人于是跟着巨隼狂奔,很快巨隼掉了个头,雁少青看到巨隼下两批骏马绝尘而来,与巨隼上下一线,疾驰在无边黑暗的寒冷荒野中。 近到眼前时,刘桑吹了个急促的短哨,两匹骏马前蹄腾空跃起,急转方向。 刘桑脚步未停,翻身上马:“你们自己想办法。” 这马是被刘桑驯服的野马,既无马镫也无高桥鞍,只有一个软马鞍,雁少青不会骑马,更别提毫无辅助的野马。 正犹豫间,褚寒已飞身上马,伸出手:“来。” 雁少青回握住褚寒的手,借力跳上马背。 褚寒把雁少青紧紧揽在双臂之内,防止她掉下马去。然后抓住缰绳,策马飞奔。 真个皓月当空,苍穹高悬;咸湖棋布,地脉无限。长空鹰飞穿云箭,流星飒沓骑白马。虎啸龙吟风萧萧,剑影刀光人飒飒。 —— 到了昆仑山脉脚下,刘桑才慢了下来。 褚寒和雁少青也跟着放缓脚步。 刘桑根据缠在腕上的指南针的指示,沿东南山脊上山,一直到雪层覆盖的地方,风才渐渐笑了。她跳下马:“前面的路马走不了,得自己走。” 褚寒疑惑地说:“早先听说八寨在荒野平原当中,怎么会从山里进呢。” 刘桑不无得意地说:“如果人人都知道八寨在山里,那岂不是人人都能进八寨?” “可是我们没有带登山装备,这么大的雪我们怎么上山?”褚寒登山经验不可谓不丰富。 刘桑展臂从口袋里掏出银哨,吹出连续几个低低的滑音。 眼前被积雪覆盖的山脉忽然颤动起来,皑皑白雪簌簌下落。 褚寒向后退了一步,却被雁少青撑住腰部:“不会是雪崩,有危险她肯定第一个跑。” 褚寒站定,抬头看大片积雪从山顶滑落。 刘桑加大力度吹响哨子,哨音尖锐高亮。 随着哨音逐渐拉长,一百米开外山坡上的雪层竟蓦地腾空,一只巨大的雪鹰从山拔地而起。 皎洁月光 映照银色雪鹰盘桓在昆仑山上空,鹰啸声穿透云霄。 雪鹰飞起的地方,留下一个一人宽的雪洞。 雁少青和褚寒还在看雪鹰,刘桑勾勾手,指着洞口:“你俩先进去。” 雁少青和褚寒走到洞口前向里望了一眼,看到是个深不见底、黑漆漆的洞穴。 雁少青问:“怎么进?” “滑下去。” 雁少青向前一步就要入洞。褚寒看出雁少青没有经验,容易受伤,拉住雁少青,将背包收整好,背在胸前,抢先一步坐在雪洞边缘,双手抱肩,躺倒滑了下去。 雁少青于是学着褚寒的姿势,也沿着穴壁滑了下去。 最后是刘桑,她坐在洞穴边缘时,吹了一声低低的平哨。在山间半空回旋的雪鹰闻声向下降落,在刘桑滑进洞穴之后,重新盘踞在半山,遮住洞口,与雪山融为一体。 —— 洞穴不深,顶多只滑了五六米的长度就落了地。雁少青和褚寒从背包里拿出头戴式潜水照明灯。刚要打开,刘桑噗的一声落在地面,让两人关了灯。 她拿出火折子,火苗跳起,她轻轻甩了甩火折子,扬起的火星粘在穴壁上,却没烧尽,而是如同一只只萤火虫趴在岩壁上一样,在洞穴内闪烁着幽暗的冷光,照亮洞穴深处的路。 只见前方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道。 “要快点,不然光灭了就走不出去这条路了。” 三人于是在蜿蜒曲折的洞穴内快速行走,小小灯笼在身后一个个熄灭。 雁少青触摸到洞穴时,感到洞壁有轻微的移动,再抬头看时,发觉灯笼似乎在注视着自己。 她不自觉地蜷起手指触摸岩壁,因为洞壁的纹路触感与她曾经在山间遇到的蜥蜴皮肤相差无几。她蓦地心里一沉,再度看向岩壁上的小灯笼。 原来洞壁上一明一灭的不是光源,而是……眼睛。 不知道每隔一步就有一个的眼睛属于一个生物体,还是属于许多生物体。 雁少青突然很想弄走一些眼睛或是生物的身体,好拿回去做研究。 察觉到雁少青脚步停顿,刘桑推了雁少青一把:“发什么呆。再不走一会儿都得死在这儿。” 雁少青忙跟上褚寒继续前行,走了约三四公里,前方出现微弱的亮光。 刘桑害怕两人生出歪心思,从侧背的兽皮包里掏出一根牛筋绳,说:“前面的光是火光,可不是月光和阳光。都走到这里了,我劝你们别耍心眼,否则你跑出去的瞬间就会被八寨里的毒镖打死。” 雁少青说:“那你想怎么样?” “伸出手来。”刘桑用牛筋绳把两个人的手都捆住,才走到最前面带路,在三个分叉口前选了一条路前行。 又走出去约一公里的距离,还未到洞穴的尽头,雁少青已听见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是洞外的声音还是山洞内“生物”的发出的声音。 刘桑加快脚步,走到洞口。她轻缓地吹响银哨,洞口黑漆漆如山体巨石的地方开始移动。 过了一会儿,等外面透进光来,雁少青才看到,原来洞口不是一块凹凸不平的巨石,而是上百只黑色蜥蜴密密麻麻纠集数层在洞口,遮住了光线。 刘桑说:“这些蜥蜴都携带剧毒,被它们咬一口,你们小命难保,待会出洞口的时候要小心,别碰到他们。” 雁少青点点头。 随着蜥蜴逐渐褪去,外面突然探过来一根火把。 刘桑正要飞鞭,却听外面有人急切地说:“寨主,您可算回来了,水长老死了,被吊在阎罗殿后堂,六寨寨主都在,您快去阎罗殿看看吧。” 24. 穿丝 刘桑从没觉得蜥蜴爬行速度这么慢,她恨不得拿火将蜥蜴烧光。 可蜥蜴金贵,是保护八寨通道的重要神兽,别说烧光,就是弄死一只两只也不行。听长辈们说,八寨里飞禽走兽众多,都是庇佑生灵的神兽,若是杀害它们就会发生灾异。 终于等到蜥蜴褪去,山洞显现在眼前,刘桑忙拉住雁少青二人跳了出去。 她解下背包丢给说话的人,脱掉冲锋衣外套,露出里面的对襟短衣:“什么时候的事。” “尸体是夜里凌晨一点时发现的。” “是巡夜的更夫发现的?” “不是,是……马寨的马堂主。” “这个点寨里早下夜落锁了,他为什么会去阎罗殿?” “这我就不知道了。二位长老和寨主都在阎罗殿主事,你快去当场看看吧。” 刘桑思虑一瞬,指着雁少青二人:“刘堂主,你先给这两个人搜身,就把他俩绑到刘氏祠堂旁的耳房里,找人好生看着,丢了唯你是问。” 各寨设有堂主一职,负责协助寨主管理寨中具体事物。 刘堂主原名刘灰,是刘家旁支,虽然比刘桑年长六七岁,但是按辈分该喊刘桑奶奶。 刘桑检查过雁少青,刘灰搜了褚寒,确定没带枪炮等武器,拿出牛筋做的缚龙索将两个人捆了,抱着拳头堆起笑说:“寨主,这两个人看着不一般,是今年准备拿来生祭的贡品吗?” 刘桑点头:“给我拿条鞭子。” 刘灰慌忙把自己的九节鞭双手递给刘桑:“寨主真厉害,竟然能绑来这么好的贡品。” 刘桑忘形地说:“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你祖宗。”又对着雁少青和褚寒说:“你们两个别想着逃跑,寨里水家负责巡防,火眼金睛,厉害得很,你们躲哪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说完刘桑把鞭子揣在腰上,带着一队人马去了阎罗殿。 —— 另一边,竺兰在荒原里把车都搜了个遍,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去调进无人区路段的监控。”竺兰把褚寒的吉普车的车门狠狠摔上,“查清楚这几辆车到底是谁的,如果路口找不到,就把三天内附近几个县路上的监控都查一遍。” 这里距离她掌握的八寨地点较近,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几辆车。 身后的冯少尉顶着寒风凑过来说:“竺中校,没发现人的活动踪迹,即使有,风太大也早吹没影了。” 竺兰拿着望远镜巡视一周,确实没有发现任何痕迹,气冲冲地钻进军用越野车后排,掏出无线电对讲机,想联络驻队封锁无人区外围道路。可是对讲机只能听见嗡嗡的杂音,无法连接信号。 冯少尉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位,看了眼车上的电子表:“中校,现在正爆发X级太阳耀斑,信号全部中断,我们要不要回去?再呆在这里恐怕有失联的风险。” 司机也附和说:“也许这几辆车上的人就是因为没有信号才离开车队遇难了,我们回到驻地可以查看监控,利用GPS定位。” 竺兰扔掉对讲机:“传令下去,收队。” —— 刘灰等人压着雁少青和褚寒到刘氏祠堂,把他们的背包扔在地上,卸了他们的武器扔到墙角,背对背绑在耳房的煨炕上。 他就着火把,上下打量了一遍两人的模样,狞笑着想:这么好的贡品,如果没了就好看了。 刘灰等其他人都走出去了,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钥匙,装作不小心的样子掉在地上。他跨出门去:“你们在这儿看着,我得赶去阎罗殿。” 刘灰亲自关门落锁,随便交代两句就转身往阎罗殿去。 —— 耳房四面密不透风,连窗户都无,黑越越的房间没有任何光源。 褚寒什么都看不到,试着扭动手腕找到解开绳子的缝隙,然而两个人被捆得死死地,根本抹不开身体,也没办法摸到藏在靴子里的短刀。 雁少青说:“我们先下炕,在背包里找工具。” 两人便背靠背挪到炕边,下了炕,通过雁少青的夜视能力很快拿到背包,两人配合着取出包里的匕首,费了一番功夫割断牛筋绳。 雁少青佩好佩剑,然后捡起地上的钥匙。 她快步走到门口,将钥匙对准锁眼,插-入的瞬间,钥匙断裂,身后一阵凉意升起,粘腻的冰冷感爬上她的后背。 接着传来褚寒的闷哼声。 “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褚寒的声音断断续续,接近窒息。 雁少青无暇转头,拔-出钥匙的瞬间,左手从背后抽刀,一刀将身上的粘腻东西斩断。 她看到被劈成两节的蟒身鼠头怪兽,在地上蜷曲着痉挛几下,变成一摊血水。 似乎是同类的血腥味让鼠蟒接收到了恐慌信号,它们短暂的扭动身体,给褚寒一个喘息的机会。 褚寒趁机用匕首刺向身上的鼠蟒。可这玩意的皮尤其厚,割过绳子不够锋利的匕首根本无法刺穿。 外部刺激让鼠蟒重新收紧。 雁少青一个箭步冲过来,看准褚寒和鼠蟒的位置,一刀狠劈下去,将鼠蟒砍成几段。 褚寒急促地呼吸了几口空气,扯了扯领子,单手撑地站起身:“雁少青,你真厉害。” “你也不差,不是拖油瓶。” 褚寒失笑:“对了,我刚才有个发现。” “不要卖关子。” 褚寒循着声音向雁少青靠近:“我们头顶好像有个风口。” 雁少青抓住褚寒的手腕,帮他定位:“你感觉到气流流动了吗?” “是的。” 雁少青于是抬头看去,却见一张血红色的人皮从屋顶倒挂下来,轻轻摇晃。 注意到有人在看它,人皮忽然向下,朝两人扑来。 雁少青慌忙攥紧褚寒的手腕,朝门口跑去。然而炕底突然滚出两个酒坛子,砰的一声炸裂开来。 人皮张口吐出火,暗房如同牢笼,很快被大火吞噬…… —— 刘桑赶到阎罗殿时,各寨堂主和八寨里专管殓尸的仵工在阎罗殿内查验尸体,寻找线索。 阎罗殿里此时香火缭绕残烛里,孝幔悬挂灵柩前。彩塑神尊,身上衣绣百样狰狞奇兽;黑木牌位,东西列陈千座往生先人。脚下青石砖上刻八卦,头顶琉璃瓦下悬五行。 看到刘桑到来,王张二寨堂主迎了上来,递给她一双新布鞋和一双白手套:“刘寨主,你总算回来了。马长老的尸体还停放在大殿中央,二位长老特意交代,要等你回来见他最后一面。” 八寨里,除了鬼斧手一脉以外,只有三位长老知道鬼斧手的存在。在验尸方面,鬼斧手比仵工厉害得多。 越是着急,刘桑却越放慢脚步。她换了白色布鞋,不疾不徐地走到大殿中间。 水长老的尸体陈放在棺椁旁一张金丝楠木停尸床上,用白布遮盖。 刘桑停住脚步,掀开白布,却见水长老双眼圆睁,七窍流血,却不是向下的走向,而是从七窍四散开去,凝固在脸上。 刘桑仰头看向大殿顶端,只见白绫仍挂在月梁上。 阎罗殿是重檐歇山顶的抬梁式建筑,月梁高十米,白绫布两米多长,从房梁吊下来,水长老的眼睛正好对上怒目圆睁、似笑非笑、似嗔非嗔的日月神尊。 再看水长老的衣服和白绫正下方的青砖地面,没有一滴血迹。 刘桑心里有个大概的判断——现在是凌晨3点,水长老至少死了三个时辰,也就是昨天晚上9点之前,他死后,有人给他换了衣服,吊在了阎罗殿的横梁之上。 她将水长老的衣服解开,仔细看去,发现水长老胸腹中心皮肉下有一条肉眼无法看到的血线。 难道水长老死于穿丝? 刘桑从水长老头顶按至腹下,在头顶百会穴、胸部檀中穴和腹部气海穴分别摸到一个气口。 果然是穿丝。 所谓穿丝,就是将山蜘蛛的蛛丝缠在针上,插-入死者天灵盖,再催以七叶树汁液,蛛丝便会裹着针瞬间向树枝液的反方向逃窜,笔直地刺穿死者身体。由于速度极 快,死者全身不会有任何外伤痕迹。但头部、胸腔、腹腔内伤严重,因此导致七窍流血。 这是八寨里杨寨的独门秘术。 但水长老武功高强,寨中人难以接近,更别提在他头顶施针。 刘桑在水长老腹部气海穴附近轻轻探摸了一会儿,按压气口,取出一根银针。 竟是她们刘家特制的银子做成的银针。 刘桑没有声张,转而问正在一旁记录的仵工:“长老体内是否检测出迷药?” 仵工摇头说:“一发现尸体,我就用银针探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刘桑把水长老尸体内取出的银针放在仵工端的托盘上:“我已知晓水长老的死因。” 众人哗然:“刘寨主,快告诉我们是什么死因?” “穿丝。” “什么意思?” 刘桑双手一揣,将穿丝的手法和致死的原因向大家说了,同时转向杨堂主,语调轻盈:“杨堂主,你有什么想说的?你们杨寨的独门杀技,怎么会出现在水长老的身上?你既然在这里验尸,怎么不第一时间告诉大家水长老的死因?” 杨堂主脸色铁青,半天答不上话来,刘桑又问马堂主:“马堂主,还有你,你为何半夜一点半寨里落锁之后来阎罗殿?” 马堂主马凳本来在后面描述案发现场,听到刘桑问,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说:“你好意思说?就是你们刘灰刘堂主给我送的口信,让我半夜凌晨1点前往阎罗殿,说你与我有要事相商,怎么出了事你就不认账、让我被大家反复审问诘难?” 刘桑嗤笑:“还有十七天就到五年一次祭祖开坛的祭典,我五天前就出了寨去找祭物,这件事寨里人人知晓,我怎会有时间让刘堂主给你送什么口信?” 正说着,刘灰赶了过来。 刘桑扬扬脖子:“人来了,你们当面对峙。” 刘灰面露疑色:“寨主,什么事?” 马守材人到中年依然易怒,他激动地说:“昨天下午五点刚过,你是不是把我喊去阅草堂后,跟我说你们刘寨主让我半夜凌晨一点到阎罗殿后,有要事相商?” 刘灰一脸迷茫:“马堂主说的什么话,我们寨主近日一直在寨外,我都联系不上,怎么可能会在午夜时分找你商量要事呢?” “好哇,好哇,你们居然合伙给我做局。”马守材勃然大怒,指着刘灰和刘桑,“既然各寨都在,我今天为了彻底洗清自己的嫌疑,只好把话摊开了说。他们刘寨偷偷地把八寨里的奇兽运出去买卖,他刘灰就是跟我商量让我入伙的事。我开始是有点动心,所以也确实来了这阎罗殿。没想到她不是来谈蝇营狗苟的营生,而是唱起了杀人放火栽赃陷害的大戏!” “胡说八道!”刘桑厉声反驳。 马守材说:“我胡说?你们刘寨二十年前就有人潜逃,后来死的死走的走,门单户薄却越来越富裕,这世上哪有这种道理?没准你们就是里应外合,才赚得盆满钵满,早晚有一天把寨子搬空了,就全都逃出去了。” 刘桑说:“你们自己没本事不能把家业发扬光大,眼馋我们刘家,编出浑话来重伤我们,待会儿我一并请长老主持公道。” “行,你既然说自己在寨外抓祭物,那怎么空手回来,不让我们看看你抓的祭物?你是不是根本没抓到祭物,准备拿八寨里的人顶替?” 刘桑转头说:“刘灰,去把人带过来,正好让他们都瞧瞧祭物的成色。” 刘灰脸色忽地变白,转身就往祠堂跑。 刚跑出去几步,看管雁少青和褚寒的刘寨小卒跌跌撞撞跑过来,张皇失措地说:“寨主,堂主,不好了,耳房烧成了一片废墟,我们进去看了,里面的人被烧成灰了。” 刘灰看向五百米开外刘家祠堂的方位,正升起浓烈的烟雾。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后面的人都跟着走到门口。 马守材又气又喜又急,捶胸顿足地说:“刘寨主,你们算计得好呀,这下死无对证,你怎么说都行了。你还有什么花招,一并使出来吧。” 25. 赤星 刘桑一听雁少青和褚寒被烧死了,慌忙冲出大殿,却被马守材猛追几步,抢过值守阎罗殿的门子手里的红缨枪,将刘桑拦住。 马守材喝道:“你别想跑。” 刘桑从腰间抽-出九节鞭,奋力一甩,勾住红缨枪。 马守材反手一搡,就着力道将刘桑甩出去。 刘桑后撤两步,待要反击,半空中一个黑色梅花镖劈空而来,铛啷打断了刘桑的九节鞭。 “烦请两位停手,马长老和张长老请各位入堂说话。”说话的是马长老的贴身总管马标。 刘桑抽回半截鞭子:“我绑回来的祭物被烧死了,我现在必须去看看,过几天就是祭典,耽误不得。” “这件事容后再议。”马标一摆手,“二位长老请八寨人都去后堂说话。” 刘桑心知打不过马标,虽咽不下气,却也只好收起鞭子,跟着马标回到后堂。 马张二位长老坐在后堂正位,其余五位寨主依马王刘、张杨水的位序坐在左手下方,空出刘桑的位置。 六位堂主也按顺序入席。其余八寨人等,都陆续在堂内外站定。 马长老马堂墨年约六十,满头黑发,身怀仙骨,声润如玉:“刘寨主,不慌入座。” 刘桑说:“马长老,您这是什么意思?” 马长老马堂墨说:“听闻你刚才说水长老死于穿丝?你能否确定?” 刘桑不耐烦起来:“长老,您自己就熟知穿丝的秘术,不止会看,更会用。你只要瞧一眼就能下结论的事情,为什么要问我?” 原来,三位长老通习八寨里各种奇闻妙术,被选为鬼斧手的人,会由长老亲自教习八寨中的秘闻异法,只不过涉及到其他几寨的秘术,就只教导鬼斧手如何辨认,却不教导鬼斧手如何使用。 二十年前,刘钝出逃,刘钝父亲刘志不堪连失两子的打击、和各寨虎视眈眈步步紧逼,终于在十五年前的祭典之后一病不起。临死之前,他将刘寨的寨主之位和鬼斧手一职一并传给堂侄刘锯。五年前,刘锯病死,不满十六岁的刘桑接替父亲成为寨主和鬼斧手。刘桑突逢巨变,一夜之间由无忧少女成长为一寨之主、和剥皮抽筋的鬼斧手。 马堂墨没有回应刘桑的质问,而是将右手边的蓝鹧鸪斑茶盏掀开,倒转茶盏之后露出底部,展示给众人看:“这是水长老生前待客用的茶盏,我和张长老发现了杯底的字。” 大家闻言,不约而同伸长了脖子去看。 盏底的字是——四。 “我和张长老都认为,此字是水长老临死前留下的讯息,是指向凶手的证据。” “凶手是四个人?”“凶手的名字里有四?”“凶手有四指?”“凶手排行老四?”大家议论纷纷。 马堂墨等议论声静了一些,才指着刘桑的荷叶交椅,缓缓说道:“刘桑的位置在第三位,但那是因为丁许二家已不在八寨中,余下的人不具备独成一寨的实力,现今八寨实为六寨,才让刘桑坐在第三位上。若按八寨祖宗辈传下来的排位,应该是马、王、许、刘、张、丁、杨、水。刘桑,你刘寨好巧不巧,排行老四。” “马长老你为何要进行错误引导?一个四就强行安到我头上太过牵强。何况杀人的技法是杨寨的秘技,我只是看过,却从没用过,这您全都清楚。” 马堂墨说:“你看到水长老尸体中间的红线了吗?” “看到了。” “是一条笔直均匀的细线对吗?” “对。”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马堂墨长叹口气,摇头说道,“杨寨的穿丝技法有个外人学不会的技法,就是挽结,死者体内的丝线不是一条粗细均匀的细线,而会在三个穴位留下三个粗点,如同挽了个结一样。” “长老,有没有可能是杨寨人故意不留下结。”一旁的王寨寨主不禁疑问道。 “也不可能。”马堂墨说,“偏偏杨寨的人不会不挽结的穿丝法。原因大家也都知道,杨寨人的大拇指多了一节骨头。” “也都可以学。”刘桑辩驳,“退一步讲,马长老恐怕比我会使这不挽结的穿丝法,毕竟我看到的穿丝正是您演示的。” “那这根针呢?”马堂墨从托盘内捏起银针,“这是只有你刘家才会制的银,遇水、火、空气等皆不变色。”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刘桑的身上,马堂墨说:“刘桑,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对你抱以厚望,没想到你竟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来。你果然如卦象所说,是天煞孤星、六根断绝,是养不熟的狼。” 马堂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我对你太失望了。你自己看看这封信吧。” 刘桑上前去,看到信封上的字迹,登时血涌上头。她着急忙慌地拆开信封,看见信上的内容,刘桑转过头去:“刘灰,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写信跟水长老说我盗卖寨里的奇兽、让他小心注意我?” 刘灰没想到马堂墨会将信公之于众,先是抓住椅子扶手试图保持冷静——也许不是他写的那封,马堂墨不会轻易出卖他,后来发现果然是他的信,不等刘桑质问,已拍案而起。 “你装什么?你隔三岔五跑出八寨,没过多久回来就金银满身。你以为大家都不长眼睛?你坐在刘寨寨主的位置上不脸红吗?”刘灰指着阎罗殿的方向,“你愧对刘家、愧对八寨的列祖列宗。” 他说完,堂内寂静无声。 没有人反驳他,但也没有人出头站在他这边。 刘灰心哀如死。 马堂墨既然把信摊开了讲,就没想要保护他,刘桑绝饶不了他。刘灰看着马堂墨,又环视一周,看那些熟悉面孔而今只想坐山观虎斗。他深知,在八寨,背叛是决不被容许的事情,今天你能背叛她,明天自己的后背就要当心了。 刘灰冷笑一声,不等刘桑出手,大笑三声:“天亡我也!”随后举掌拍向脑门,自戕而亡。 刘桑来不及制止,只能远远的大喝道:“那两个祭物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 危机关头,褚寒感知到头顶的风口,反手抓住雁少青手腕,借着火光跳到炕上,踩着墙上的几根木楔子,用匕首一刺捅开头顶烟囱口的木板。 另一边,雁少青挥刀斩断红色人皮,两人一起从房顶跳出耳房。 火焰却瞬间跟着他们窜了出来,雁少青眼尖,刷刷刷连砍三刀,将拇指大小的带火赤虫全都劈成两截。 两人攀上房顶,朝人群和火把相反的方向,沿房顶猫腰前行。半小时后,隐入一片漆黑破败、杂草丛生的瓦房内。 过了一段时间,外面纷乱的脚步声来来往往,火把偶尔映照出几个晃动的慌乱人影:“你真的看到有东西从房顶窜出去吗。” “我……我没看清。”另一个人回答。 很快,外面忽然有人说道:“长老下令,全体到阎罗殿去。” 脚步声消失十分钟后,雁少青和褚寒在荒草下藏匿了一会儿,才从积满沙土的柴火堆下钻出来。 褚寒探出半个脑袋,确认外面确实没有危险了,才说道:“这里的房子至少有七百 多年的历史,若非年久失修,土石松动,我们也没办法从烟囱里爬出来。” 雁少青像猫猫甩水一样试图清理掉身上的枯枝沙尘,可是沙土和鼠蟒的粘液混合之后成为强力胶水,除了不舒服的问题以外,不清楚是否有毒:“我们得找个地方去清理一下。” 褚寒心有顾虑:“阿钦贡加内部几乎都是咸水湖,要想找到淡水资源,就得找人工处理过的水或地下水,似乎有些冒险。” “我知道一个地方,”雁少青收紧背包,“但我分不清方向,需要你来带路。” 指南针在八寨里完全失灵,手机没有信号,只能通过最原始的方法辨别方位。 “没问题。”粘液风干后裹着沙土形成一个干壳,粘在身上极不舒服,能清理干净再好不过。 雁少青从背包里取出地图,打开手电弱光,在地图左边山脉三分之一处用手指画了一个小圆圈:“那地方在八寨西边,咱们来的时候穿过的山应该是昆仑虚南支。”她不敢确定的停顿一下,看向褚寒。 褚寒点头说:“对,正是昆仑虚南支。” 雁少青继续说:“若按《悬录》记载,昆仑虚南支有山顶千年积雪融化上升形成的温泉水,浸润可调节奇经八脉。” 褚寒眼睛亮亮地看着雁少青:“你真厉害,又博学又聪明,明明受伤中毒,还看了很多书,甚至几乎过目不忘。” 雁少青伸出手,似要捧住褚寒的脸。 褚寒微微低头,把脸贴合在雁少青的掌心。 “……看地图。”雁少青额头三道黑线地把褚寒的脸推过去,“整个八寨不到五平方公里,只要能确定山脉,找到温泉就简单多了。” 褚寒尴尬地接过手电,仔细看过地图之后,和雁少青一起走出废弃瓦房。 乾坤大,弦月小,七星连珠②。 很快,褚寒根据上弦月的方位、月面朝向,以及天枢天璇二星连线找到北极星,确定方位,按照地图的路线,关掉手电,在满天星河下、伴着短促粗哑的鸦啼声悄然前行。 瓦房房檐下,乌鸦掀翅惊飞,布满灰尘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对脚印。 —— 星河漫天,成群的黑漆乌鸦落在大殿脊桁之上。 “来人,把刘桑拿下。”马堂墨一声令下,堂内出来两个背刀的差捕,一左一右将刘桑压住。 刘桑冷笑道:“长老,您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拿人,实在不能以理服人。” “若审查过后与你无关,自然会放了你。” “查没查明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刘桑挣开双臂,甩出两截断鞭,将两个差捕隔开。 她冲到刘灰身边,狠狠摇晃刘灰的尸体,然而刘灰已经死透了,一个死人无论如何说不出话来。 刘桑气极,把刘灰的尸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却不见刘灰腰上别的钥匙。 想到雁少青和褚寒二人极其聪明、身手敏捷,兴许能化险为夷,站起身正要向外跑,企图确认二人生死。 门外一个人冲进堂内,惊呼道:“长老,天边滑落赤色流星,要有大劫难了!” 堂内霎时间气氛紧张,连刘桑都停住脚步,仰头观天。 马堂墨听说天降赤星,身形一歪。 水寨寨主水丰连忙上前扶住马堂墨,附耳说道:“马长老,都是因为刘桑,她是咱们八寨的灾星,只有把她打入地牢,才能破除天象。” 马堂墨盯着刘桑看了好一会儿,站直了身体,大手一挥:“把刘桑押入地牢,容后再审。” 26. 蚀骨 雁少青和褚寒趁夜沿着山路,找到了在昆仑墟半山的天然温泉群。 冰雪融水经过地下断层带的径流循环,上升涌出地面,水温常年维持在二十多度。 褚寒判断过不是咸水,经过观察,选择一个较浅的温泉眼。 雁少青试过水温,把背包放在岸边,脱掉冲锋衣外套,跳入水中。 一浸入其中,便觉一股舒缓温暖的气流游走全身,打通奇经八脉。 她在水中上下游弋、舒展身体后,靠在池边巨石上,抬头仰望满目星空,远处传来虎狼的咆哮。 星河流转,她的身体漂浮在水中,忽然失重。 很快,她的身体被一根树枝承接住。 这是她第一次在游学过程中使计偷跑出来,在黔中十万大山中挖出雁素秋曾告诉过她的?疏皮制成的疏帛。 山中虎啸熊吟,她没有攀爬工具,只有一条绳索和一根木棍,在丛林密布的高山上跌跌撞撞地寻找方向,手脚并用地爬到千年古树之下,挖出了疏帛。 然而,下山时天降暴雨,山路湿滑,她攀爬不稳,一脚踏空,摔落山崖,所幸被树枝挂住。 她只好丢掉木棍,把绳索一端捆在腰上,另一端捆在伸出的树枝上,猛一用力,荡回山壁。 脚扭伤身体被划破,而最危险的,是她迷失了方向。 出发前她学习研究了很久户外登山技术,记牢注意事项,可真正身处在密闭的丛林,才发现她掌握的那些理论知识在大自然面前如螳臂当车。 乌云蔽日,森林里天黑如夜,再不过多时夜幕就会降临,头戴式探照灯的电量支撑不了多久。雁少青努力平静下来。她回忆起雁素秋曾教过她,用血启动疏帛地图,就能进入由意识搭建的立体幻境地图中。 那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世界,一不小心有可能困在其间不能返回。 雁少青深吸口气,下定决心,将自己身上的血涂抹在疏帛中央的圆形龙纹印记上。血一浸入龙纹,她瞬间被拖拽入一片漆黑的虚幻里。 她看着眼前的山川溪流似用墨笔勾勒的三维国画一般,流淌在如同被星光照耀的宇宙深处。 雁少青稳住心神,挥手缩小地图,用血选中目的地。一条黑色路线便由她脚下延伸到终点。 她用心记住每一个路径和拐点,合上地图,重回现实。 这时她看到一只黑熊竟在不远处观察她。雁少青不敢乱动,轻手轻脚地收好疏帛,然后把手伸进腰间皮囊,那里面有她在实验室里豢养的一只能穿透头骨的蛊虫。 黑熊察觉到那真的是一个活物,且可以食用之后,慢慢向雁少青靠近。 只有一次机会。 雁少青看准时机,将蛊虫抛向黑熊的眼睛。 然而黑熊身体只晃动一下,不止没能停住它的脚步,反而使它更为暴怒地朝雁少青扑来。 难道蛊虫的威力太小,她的实验对象多是小白鼠和猴子。 雁少青勉强起身,奋力向后奔跑。 就在黑熊扑向雁少青刹那,鲜血突然从黑熊的眼睛里崩出,它哀鸣一声,摔到在地。 雁少青抓住机会,拖着崴伤的脚拼命奔跑。 她越跑越快,完全顾不上脚下的泥泞和山上滚落的石头,和身后黑熊痛苦的咆哮声。雨水从树叶上串成珠子淋到她的头上,她浑身湿透,眼前的路也逐渐被雨雾笼罩。 找到地图,是不是能找到雁素秋? 视线渐渐模糊,胸口如被巨石压住,腿脚越来越沉。她却不敢松懈,一直到山脚下,敲响村庄人家的大门,才一头栽倒下去。 终于什么都看不到。 恍惚中,她感觉有人在轻轻拍打自己的背。 自从与雁素秋分开,她再也没有毫无顾忌的时刻。此时,她放下戒心,只想放松地喘口气休息一会儿。 是做梦吗? 雁少青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褚寒的胸膛上,他安抚地哄拍着自己。 看到雁少青醒转,褚寒慌忙停了手,将雁少青轻轻向外推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褚寒背靠山石,松开手:“我想你可能是在水中看到了过去的画面,表情凝重,精神紧张,双手攥紧……我只是想让你放松,不要跌入水中再找不到了。” 雁少青失笑:“傻子。” “什么?” 褚寒还未反应过来,雁少青突然靠近,按住褚寒肩膀,仰起头蜻蜓点水般浅啄褚寒的嘴唇。 褚寒呆愣一瞬,很快意识到,雁少青,刚才,吻了他。 燥热感从他心口炸开,他只觉一团烟花在脑中盛放。 他双手握住雁少青的腰,抵住雁少青的额头,声音沙哑:“我……可以吻你吗?” 褚寒原本清澈的目光被侵略性填满。 雁少青后撤半步,手指从褚寒肩膀划向胸膛,声音妩媚:“如果我说不可以呢?” 褚寒垂下眼眸,极力压制住内心的火焰。 他松开手,正要将自己泡入水中。雁少青忽然勾住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唇。 “我的答案是可以。” 褚寒喉结滚动,一把揽住雁少青的腰,积极热烈、横冲直撞地回应雁少青的吻。 很明显,这是他的初吻。 毫无章法,却更加勾魂摄魄。 雁少青很快站立不稳,褚寒于是翻转方向,将她推向山石那边。 他一手撑着池边,一手扶住她后颈。 雁少青被压倒在石壁上,柔软处与褚寒结实的胸肌紧紧相贴。 温泉水在两人中间微微荡漾,细碎的水声环绕耳边。 她急促的呼吸声冲破喉咙,化作一声声酥骨的喘息。 声音传到褚寒耳中,刺激的他头皮发麻。他的手游移到雁少青后背,在她腰处反复摩挲。 雁少青借着浮力挂在他身上,闭上眼睛,扬起头,把最薄弱的部分暴露在他面前。 褚寒生疏地向下游移,在她颈部啃噬。 雁少青腿部逐渐绵软,心底升起强烈欲-望,身体的反应似乎超出她的预想,便将褚寒向外推开:“太快了,我想,我们好像还需要时间相处。” 褚寒闻言,依依不舍地松开扣住她颈部和抚摸腰背的手,撑在池岸上。他的头耷拉下来,用下巴摩挲她的肩膀,低低地喘着粗气:“好。” 她一向欣赏懂得克制的男人,他明明血脉偾张,却为了自己的一句话停下动作。她用一根手指勾起他的下巴:“你让我很着迷。” 四目相对,褚寒迷离含笑的眼中尽是温柔。 简直尤物。 她差一点就要吻上去了。 东北方向一颗红色星尾划过,星点消失处,蓝绿色繁星似雪般簌簌飘落,璀璨夺目。 “流星。”雁少青指着天边,“褚寒,红色的流星,叫什么名字?” 褚寒转过身体,眸子倏然收紧:“是赤色流星。” 八寨要大乱了。 —— 褚寒从水中一跃而出:“我们可能要加快脚步了。” “怎么了?”雁少青也一跃上岸。 接触到地面时,她的心脏收紧,呼吸不畅。她展开手掌,看到手心中央一团红色雾气。 果然如《悬录》所言,昆仑虚温泉水性极热,浴之虽奇经八脉通畅,然而血液运行加速,会导致血内邪气异常。 雁少青体质冰寒,无法承受温泉水的热性。 她正要将掌心割开一个口子放出余热,褚寒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干净毛巾递给她:“赤色流星是不祥之兆,预 示着八寨会有大乱。我担心如果许音在八寨里会遭遇不测,又或者,如果知道内情的人若死去,我们会白来一趟。” “你倒是很自信遇难的不是自己。”雁少青调整呼吸,接了毛巾,将全身擦干,便把毛巾丢给褚寒,毫无避讳地脱掉上衣,准备换一件干净的贴身衣服。 褚寒耳根蓦地通红,一时语塞:“我……”褚寒说不出什么都没看见的话,因为他的确看到了雁少青的——腹肌——那个与他肌肤相亲的地方。 赤色流星帮助他抽离神不守舍的情感沉溺、回现实当中,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应该摒除一切杂念尽快回到八寨,可温泉流淌的水声在他耳边回响,他的思绪被雁少青牢牢掌控,只看她一眼就能沦陷。 雁少青利落地换好贴身衣服,拉上冲锋衣拉链,在水中冲涮两遍,抖落表层水珠后穿在身上。“你怎么还不换衣服?不是要加快脚步吗?” 褚寒背对着雁少青,擦干身体后迟迟没有更换衣服:“对不起,刚才有些出神。” 他感觉到雁少青的体温从身后传来。 “你好像在害羞。”雁少青用两根手指触摸褚寒侧脸。 褚寒转过头,一看到雁少青的脸,就想到她湿润的唇、细腻的肌肤,和意乱情迷的眼睛。 明明不许他继续,他没好气地抓住她的手:“上次你不让我碰的你头,是不是因为你也害怕无法控制对我的感情。” 雁少青把褚寒的手拉向自己的唇:“你的意思是,你无法控制对我的感情?” “我没有这么说。”发觉对方似乎游刃有余,褚寒恼怒地凝视雁少青的眼眸。他想撤回手,却被她紧紧攥住。 眼前有一个绝佳的阴阳调节仪,干什么要放血。 雁少青轻吻他指尖:“控制不了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控制?” 褚寒的指尖传来一阵电流,顺着脊柱爬上大脑。 他此刻只能想到一个词:蚀骨销魂。 “你也不想耽误时间吧。”他的表情和语气极为克制,然而额头跳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内心翻涌的情绪。 雁少青握着褚寒的手沿着唇滑向腰部,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呵气如兰:“难道现在还有比让我们快乐更重要的事情吗?” 褚寒紧皱眉头:“你确定让我不要控制自己?” “为什么不?”雁少青的手探入他的上衣,抚上他坚实的肌肉。 褚寒大脑一片空白,接着他一把搂住雁少青,疾风骤雨般吻上她的唇,撬开她的齿关。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他长驱直入,侵略性十足地攻城略地。 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到和她第一次交手,到第一次拥抱,再到第一次接吻,他无不在克制自己。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从见到她的一瞬间就无可救药地动心了。 他紧紧搂住雁少青,双手从后面探入冲锋衣内,想将她彻底揉碎在身体里。 她同样热情难耐,指甲扣入他的皮肉。 终于,他感受她身体产生了异样。 在缠绵悱恻的吻中,她瘫软在他的怀里。 地平线开启一道光芒,天清地明,两道身影立在半山崖壁上,耳鬓厮磨,难舍难分。 就在他几乎沦陷之时,背包里传来一声青铜器敲击声——这是旋龟啼鸣,报示有人将死。 褚寒瞬间清醒过来,深呼吸口气,拥着雁少青,轻拍她的肩膀:“青铜盒响了,有人死了,我们必须行动了。” 雁少青闻言,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湿润,向后退了一步:“快打开看看。” 褚寒也不避开雁少青,用小刀划破手指,把血滴入青铜盒内,黑色液体遇血开始震荡。 很快,盒子内出现了一个名字:马堂墨。 参考昆仑神泉,水温自己编的。 27. 献祭 褚寒点燃骨香,放在青铜盒下。 白色烟线穿过马堂墨的名字,变成一根黑色烟线。 褚寒伸出手接住黑色烟线,血液混入黑线,盘旋在掌心之上,形成一个黑线勾勒的罗盘。 罗盘指针震荡地旋转一圈,最终指向八寨的位置。 褚寒吃了一惊:此人居然就死在八寨里。 是巧合,还是有“人”知道他在八寨、因此给他安排了在八寨的收尸“任务”? 褚寒环顾一周,除了初升的太阳和孤独的群山,阳光下徐徐展开的八寨画卷,再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怎么了?”雁少青问道。 “八寨。”褚寒指着脚下的八寨图景,“我要背的尸体,在八寨里。” 雁少青拉过褚寒的手臂,看到青铜盒内的名字,回忆起家谱,似乎在纷乱的名字中见过马堂墨三个字。 雁少青讨厌看名字,因此看《家谱》时并不仔细。 此时搜肠刮肚,终于想起来,在书的后半部分,墨色较新的笔迹书写了马堂墨的名字。 “马堂墨是八寨的现任长老。” “长老?”褚寒不可思议地看向雁少青。 “对。”雁少青说,“许知远的书架上有本书,叫家谱,我随便翻了几页。” “你果真绝顶聪明。”褚寒感叹。“可是,要想找到长老恐怕不容易。” “我们先去找刘桑,有她带路,咱们找谁找不到。” 两人便一前一后向北边山下走去,但见好大一座古城:风沙侵蚀,难掩高阁之宏伟,日月盈辉,浅照断壁与残垣。黄瓦红墙,蓝额青匾,近瞧处竟雕百兽呈祥,九脊殿宇,八斗藻井,远观去赫现古楼奇像。 城外远处有良田百亩,再远的地方则是一片草场。耕作的农民、放牧的牧民还有吃草的牛羊如一个个墨点,小得看不清楚。 褚寒说:“这里的建筑至少有几百年的历史,我一眼望去,根本没有照片里砖房的影子。” 雁少青说:“现在的关键是给长老收尸,不论能不能找到房子,你都能通过埋尸得到一个线索。” “你说得没错。”褚寒焦躁的心情平复下来,“真是奇了,阿钦贡加干旱寒冷,夜间也在零下二十多度,八寨里却气候宜人。整个阿钦贡加都不长树,只有低矮植物,八寨却生长杨树、榕树和刺槐。如果不是又要逃命又要查案,真想仔细研究。” 趁褚寒的注意力被树木吸引,雁少青路过一个泉眼时,用温泉水洗去指尖褚寒的血迹。再看掌心,已经没了那团红色雾气。用力吸了口气,发觉体内的寒气竟也减去一分。 —— 雁少青和褚寒绕回寨子边缘的破败房屋。 刚才他们从半山上看到寨子里人来人往,戒备森严,他们虽然有简单的地形图,但不敢贸然出动。 褚寒不无担心地说:“就算逃得过布防,也不知道刘桑在哪,总不可能见人就问。” 雁少青拿出刘灰的钥匙,一大串钥匙上,还挂个黑灰色的铁牌子,写着刘字:“他不是留了一把钥匙,而是一串,说明他会回来取,我们现在回去,把他擒住,让他给我们带路。” “那得想办法在他单独出现的时候制住他。” 雁少青把小铁片取了下来:“把这个小铁片挂到刘家祠堂旁的榕树上,关我们的人自然会出现。” —— 两人躲开布防,偷偷潜到刘家祠堂旁的耳房后。 耳房的窗户门都被炸裂,地上残留着鼠蟒烧焦的皮肉。和预想的不同,这里竟没有人清理,也没有人回来搜寻他们的下落。 雁少青身子轻巧地摸到榕树边,将铁片挂在树上。 接着看祠堂无人值守,便推门而入,躲在祠堂中央的灵龛后,正好可以透过石刻的镂空窗户看到榕树附近。 没过多久,突然响起吱扭的开门声。 两人连忙缩在灵龛后面,连气息都调低。 然而过了一会儿,他们并没有听到脚步声。 雁少青探出脑袋,看到大门敞开,壮起胆子小心走出门外,只有风吹动树叶的簌簌声,没有人来过的踪影。 啪嗒一声,左边层级案台上的某块灵位却突然掉了下来。 雁少青走过去,捡起地上掉落的牌位,却见牌位上的名字是许环。 再看周围几个牌位,竟都是许姓先人。 雁少青举起牌位问褚寒:“你知道牌位上的人是谁吗?许家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刘家的祠堂里?” 褚寒端详着回忆过后,摇了摇头:“没听许音或许知远说过。” 雁少青只得再次搜肠刮肚一番,努力回忆跟许有关的名字。正此时,大门忽然砰地关上,一阵风卷过,祠堂内蜡烛和燃香全部熄灭。 雁少青手中的牌位震颤起来,接着放在案台架子上的牌位也先后震颤起来,一个女人低诉地哭声期期艾艾地响起。 黑暗中,雁少青环视一周,没有看到有人的迹象,但是她注意到,空置牌位附近的几个牌位上方忽隐忽现几个香火点燃似的红点。 这些红点不会同时亮。雁少青记住每一个红点的位置,发现:原来是三排共九个等间距的红点。 是“王”字? 门外远方高处忽然有人厉声喝道:“什么人在祠堂!” 细香登时全部熄灭,红点消失,哭声骤停。 雁少青把牌位放回原位,一个前滚翻到镂空窗户旁,看到远处房顶上说话的人穿着皮毛短打,身背弓箭,手执短杖,正是寨里的水家巡防。 就在这时,雁少青听到极细微地风声从灵龛上方扫过,她立即飞出一支鱼骨飞镖,嗖地朝风的方向打去。 飞镖明显撞到了什么东西,落在地上,雁少青又一个前滚翻到飞镖掉落的地方,只见地上有一块血水,但很快干涸。 脚步声逼近,雁少青赶忙将鱼骨镖收回怀中,和褚寒一起藏在灵龛之后。 与此同时,大门被撞开,七八个巡防人冲进门内,拔刀相向:“里面是什么人,出来现身还能饶你们一命,躲着不见人,被我们揪出来,可就要关进地牢被蛇虫鼠蚁吃掉。” 雁少青递给褚寒一个眼色,意思是询问他有没有逃出去的方法。 褚寒虽说对建筑不全懂,但自小走南闯北,也参观游览过不少古建筑。刚才他已观察过祠堂内的构造,没找到暗窗和密道。 褚寒轻轻摇头。 雁少青略加思考,按着新亭侯刀屹然站了起来:“阁下是水家哪一辈的?” 为首持杖的是水寨寨主水丰,看到雁少青,着实吃了一惊。 他常年在寨里巡防,八寨里各家各户人丁几个什么样貌都烂熟于心,这个人却从未见过。 对了,昨晚阎罗殿里,刘桑说过她带了两个祭物回来。 果然是好东西,难怪刘桑被送到地牢前还念念不忘。 不过,明明是两个祭物,另一个祭物呢? 水丰沉住气,吩咐左右:“先把这个人拿下。” 雁少青说:“不慌,就算捉了我,没有刘桑,对你而言我也只是团烂肉,没任何作用。你不如告诉我你的身份,看看我们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水丰目光一凛,明白雁少青说的是实话,寨里只有刘家 能处理祭物。 听她的意思,她知自己是祭物,进寨便死路一条,所以来跟自己合作,给自己找一条生路。 水丰摸了摸黢黑侧脸痦子上的一根毛发,心道,跟我合作,我只会把你吃干抹净,让你死得更惨。 水丰面上不发,只笑着说:“你想怎么合作?” 雁少青说:“我想在寨里自由走动,一直到寨里祭祖那日。” 水丰掐指算了算:明日立秋,还有十七天出伏便是祭日,让她在寨里自由走动十七天? “可是我直接把你抓起来,不是更容易控制?我为什么要给自己增加麻烦?谁知道你十七天后不会逃出寨里?到时候我抓不到你,八寨又被你闹得人仰马翻,人人都知有我背书,我岂不鸡飞蛋打?” 雁少青的手按住刀柄:“你水寨火眼金睛,我怎么可能逃得过你的法眼?” 水丰明知是恭维,仍旧很受用:“话虽不假,可是……” 褚寒躲在灵龛后,握住短刀,随时准备应战。 雁少青似察觉到褚寒的动作,用手指敲了敲刀柄,让他放松下来,不要轻举妄动,现在不能大打出手把寨里的人都引来。 雁少青语气轻松:“你找两个人跟着我,事情不就解决了。” “不是不行,”水丰摸着痦子,“还有一个人呢,你们明明有两个人。” “不知你说的是什么人。” “你自己都说了,凡事瞒不过我的眼睛,你以为不承认就能随便糊弄我吗?” 雁少青犹豫是否要和褚寒分头行动时,水丰收了笑意,手一挥:“上。” 六七个人同时拔刀相向,将雁少青围在中间。 “你是个聪明人,你此行前来决不是为了送死这么简单,一定另有目的,待会我们动起手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褚寒眼看事态恶化,情急之下,从背包侧面口袋里掏出许知远临行前给他的木盒,取出里面的木牌,从灵龛后走出来,举起刻着“许继承”三个字的木牌,朗声说道:“前辈莫动手,在下许家后人,这次进寨是为了把先父许继承的牌位送入阎罗殿,全了他老人家的生前遗愿。我不愿现身只是怕八寨旧怨牵扯其中,反而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耽搁了正事。” 褚寒心知八寨人恨透许音,许音是绝不能提的名字,因此借了许知远的身份。 水丰看到牌子,不由一怔,许继承?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八寨曾经的神医。 当年许家一脉叛逃八寨,长老下令杀掉许家核心成员,其余人不愿叛离者可以留一条命,可若是逃跑被抓到、便格杀勿论,唯独要礼遇许继承。长老们的意思,许继承一走,寨中人出不了寨看不了大夫,又不会配药,伤风感冒说不定就能要了普通人的性命。 但许继承以儿子许知远病重必须出山寻访名医为由,留下医书典籍和珍藏多年的名贵药材,又花半年时间带出一个半瓶子晃荡的徒弟,断了一指,才终于带着儿子出寨。 再后来,听寨里的“包打听”说,许继承出寨之后花两年医好了儿子,然而又过了几年便被人杀了,尸骨至今下落不明。 如果真是许继承想要落叶归根,这事他做不了主,还得听长老安排。 “眉眼间确实有几分许家后人的英姿。”水丰一双精明的眼睛望向褚寒,“那她是谁,我从没听说过许继承有女儿。” “她……”褚寒一时没有想到应该如何回答,许家的家族分支他并不熟悉,不知道该给雁少青什么身份,才不至于露馅。 雁少青松开刀柄以示诚意,眉尾轻轻挑起:“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是来献祭的祭物。” 28. 摘星 “你在耍我?”水丰面色阴冷。 雁少青原地未动,抱臂回答:“如果我不主动提出自己作为祭物,你们怎肯跟我讨价还价?他又怎么会有机会送先父的牌位进祠堂?” “你的意思是,你进寨献祭只是个噱头,实际上你根本没打算献祭。你倒是坦诚,可你都告诉我了,我会对你更严加看管,你以为你能把灵位送入祠堂后全须全尾地逃之夭夭,有点太小瞧我了。” “那我们就来一较高下,看看是我能完成目的全身而退,还是你到时间把我捉去升官发财。” 水丰哈哈大笑地走出刘家祠堂,六七个巡防也跟着退了出来:“你这么说来,我倒舍不得杀你了。你比他更像八寨的后人。也罢,我也不为难你,你说你们现在要去什么地方,我送你们去。” “你还没告诉你的身份,我们如果不小心落到别人手里,需要求助时连你的尊名都报不上来。难不成到时候让我喊,去找脸上长了痦子的人。”雁少青跟着走出祠堂。 水丰精瘦的脸愀然正色,微一拱手:“水寨寨主水丰,阁下怎么称呼?” “水寨主好气势,”雁少青回应说,“叫我雁子就好。” “小燕还是大雁?” “北雁南飞的雁。” 水丰点头。 这时,青铜盒突然响起两声清脆的磬音。 褚寒向雁少青投去一个眼神。 雁少青立刻说道:“水寨主,我们现在要去见马长老,您前面带路吧。” “这会儿恐怕不大方便。”水丰有些犹豫。 褚寒有些焦急:“因水长老横死、寨中大乱?” “你们怎么知道长老横死的。”水丰顿时警觉起来。 褚寒解释说:“昨天我们刚一进寨,就有刘家人前来报信,说水长老死于非命。” “对了,刘桑现在在哪?还有报信的刘家人。”雁少青举起刘灰的钥匙。 “刘桑被抓起来了。马长老怀疑刘桑杀害了水长老,把她关进了地牢。你来找我算是找对了人,如果你跟着刘桑,恐怕这会儿也在大牢里呢。”水丰说,“至于刘灰,他昨天已经死了。” 见水丰没有解释刘灰的死因,雁少青和褚寒默契地没有开口询问。 水丰觉得两人识趣,便摆手叫来身后跟的巡防人:“你们几个继续巡山,我带她们去见长老。” —— 三位长老住在阎罗殿后一里远的摘星楼上。 马张二位长老从阎罗殿回来后,马堂墨就一头钻进摘星楼的寝房内。 他焦急地翻找着古籍文典,企图找到破解赤色流星灾厄的方法。 赤色流星降临,代表长老会接连死去,这是八寨千百年前流传下来的天谴。 可惜什么都找不到。 他安稳了大半辈子,德高望重,身轻体闲,寨里没有几个人能威胁到他,能杀死他的更是寥寥无几。 除了天谴。 怎么突然就赤色流星降临、天谴将至呢。 马堂墨灰白色的胡须颤动,布满皱纹的手反复摩挲着青花茶盏。 门突然被人推开。 “怎么……”马堂墨正要问“怎么不敲门”,看见来人,转了话锋,“怎么是你?” 话音刚落,一滴血笔直地穿空而来,刺向他的眉心。 马堂墨微微转身,血擦过马堂墨的额头,刺穿身后挂着画作的墙壁。 马堂墨抬手去拔墙上的剑:“你居然会血滴子,水长老是你杀的。” 对面的人没有开口,一滴血又冲马堂墨面门而来。 马堂墨再次侧身躲过,就在他寻了个空当探入对方弱点时,三颗血同时从三个方向射向马堂墨的头颅。 他急忙蹲身向后撤了一步,仍旧被一滴血打入太阳穴,前后贯穿。 剧痛使他难以站立,他踉跄几步,跌坐在凳子上。 不等他反应过来,对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蛊虫,向他走来。 马堂墨挣扎着起身,却发现身体变得异常僵硬。 血滴子果然名不虚传。 那是水长老的看家本领。 血滴子的血不是普通的血,而是浸满了药的血。 “今日吾命休矣。”马堂墨长叹一声,沾着脸上的血,在桌子上写下一横。 忽然,他注意到对方身后的一个影子。 马堂墨顿时浑身冰冷,血气上涌。 不对,不是他。 马堂墨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转身企图拽下墙上挂的卷轴画作《桃花源》。 他还未抓住卷轴,脖子后一处冰凉刺骨,接着从头骨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感,他再无知觉,趴倒在椅子上…… —— 叮,叮,叮。 青铜盒响了三声。 褚寒慌忙拿出青铜盒,摸了摸旋龟盖钮。果然响了三声,不是他听错了。 “怎么这么快。” 雁少青很快反应过来褚寒的意思:“你是说马堂墨已经死了?” “对。” 水丰立时瞪住两人:“你们在说什么?” 雁少青问:“还有多远才能见到马堂墨?” 水丰似乎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在前面一百米处的院墙内,看到那座三层高的摘星楼了吗。” “快走。” 三人跑动起来,冲向摘星楼的院落。 刚一进院,却见三楼一个白发微胖的老太太正匆匆推门走出一间房。 水丰喊道:“张长老,马长老在房间吗?你怎么从马长老的房间出来。” 张晚荷年龄七十有余,头发花白,面上皱纹却不多,身宽体胖,耳不聋眼不花,声如洪钟。 “你们来的正好,刚才我听到隔壁有动静,立刻过来查看,却发现马长老已遭遇不测。” —— “房间有明显打斗痕迹,马堂墨全身只有两处伤痕,一处在右边太阳穴,贯穿头颅,另一处在后颈,只一个黑色孔洞,没有渗出血水。” 张晚荷气定神闲地坐在隔壁书房的太师椅上,隔着半掩的门看雁少青检查尸体并有条不紊地做出判断。 褚寒说:“你能判断出哪个是致命伤吗?” 雁少青从水丰手里接过一块白色手帕,按下马堂墨的头,企图让后颈的伤口更加直观:“这里。太阳穴处的伤口虽然深,普通人挨这一下绝对立即毙命,但他中了一击后,还能在桌子上写下‘一’字,说明太阳穴的伤口对他来说并不致命。” “你怎么知道这‘一’字是在他太阳穴受伤后写的?又为什么是他写的、不是凶手写的?”褚寒好奇地问。 雁少青掰过马堂墨的脸,抬起他的手:“他脸上的血迹有一道被抹过的痕迹,正好和他手上的血迹吻合,说明桌上字迹的来源就是他自己的血。”雁少青放回尸体,指着墙上挂的字画,“水寨主,这几幅字是马堂墨的墨宝吗?” “正是。”水丰顺着雁少青的指向,确认她指的几张字确为马长老的字迹。 “桌子上的‘一’虽然是用手指写的,但与字画里出现的短横起笔力度习惯均一致,说明不是别人拿着他的手所写。”雁少青在一幅书法壁挂前驻足,指着一短一长两横说道,“确切的说,这不是‘一’字,而是某个字的第一笔‘横’,桌面上的是一个未写完的字。” 雁少青环顾一周,重新走到马堂墨的尸体前,目光最终停留在马堂墨正上方的《桃花源》上。从他的动作来看,他死前想要摘下这幅画。 画里有什么线索吗? 她摘掉卷轴,只能看到泛黄的墙壁,敲了敲,也没有任何发现。她将画翻过来,看到背面若有四五地写着字。但不论怎么转换角度都看不清,就像是用水写上去的一样。 难道是无字天书?《悬录》记载,有种无字天书,普通人看不见也听不到,唯有食过天耳的人才能听到。 水丰还在一旁思索“一”的含义:“会是什么字呢?凶手的名字?八寨姓氏?最接近的似乎是王。可张、马、杨的第一笔也是横。” 褚寒也上前仔细观察:“‘张’和‘马’的横有弯折,收笔不同,这里明显更像是一个单独的横,‘杨’的第一横又太短。会不会不是字而是一个图案?” “线索太浅,实在难以推断。”水丰想了一会儿,说,“如果后颈的伤是致命伤,那么凶器呢?什么样的凶器可以制造不会流血的伤口呢?” 雁少青挂回画卷,俯身隔着手帕剥开马堂墨脑后黑色孔洞的伤口,从中捏出一只四足乱登的红色无翅小虫。 “一只形似蜘蛛的蛊虫。”她将蛊虫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它的主人既然没有直接杀了对方,而是在 他尚有气息时把蛊虫放入他体内,说明TA的目的不仅是要杀了对方,还要用他的血培育蛊虫。现在它马上就要喝饱血了,应该回收蛊虫,除非来不及。 又或者,TA随时可以收回蛊虫? 雁少青望向门那边,正对上张晚荷打量的眼神。 水丰说:“你也懂蛊虫?” 雁少青缓步走到书房前,打开手帕,举起蛊虫:“略懂一二。” 接着她忽然手一抖:“糟了,蛊虫飞走了。”说着慌忙推门进入书房。 张晚荷闻言,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甩开隔档在面前,警戒地用余光看向四周。 雁少青垂目浅笑,收回手帕:“不好意思,我看错了,蛊虫还在这里。”看来张长老并不知道蛊虫没有翅膀。 张晚荷微微皱眉,收起折扇,声音响亮:“黄口小儿居然也敢试探我。不过,见你有心查出凶手,我不妨把话跟你说清楚,我们三位长□□事多年,早就是一体同生的关系,绝不会谋害彼此。水寨主,你好不懂事,从寨外找了什么人回来。” 水丰快步走入书房:“张长老,这两人是被刘桑捉回来的祭物,之前差点被刘灰杀死,九死一生逃了出来,正巧被我遇上。我已查过他们的底细,这位是许家后人,想把许继承的灵位送入祠堂供奉,因此我就带了回来,正要向二位长老禀报,谁料马长老突遭不测。” 张晚荷抬起眼皮:“许继承的儿子?三十三年不见面的关系,居然能正巧被刘桑带回八寨?不过,他看起来年轻许多,年龄对不上。” “他手里有许继承的灵牌,看起来并不像是假的。”水丰向褚寒要来木牌,递给张晚荷。 张晚荷正反两面仔细看过,又抬眼看过褚寒:“你过来。” 雁少青按住刀柄,抬手拦住褚寒。 张晚荷悠悠说道:“你们既然是刘桑带回来的祭物,我便没有现在杀你们的道理。” 雁少青放下手,褚寒走上前去。 相隔两步距离时,张晚荷忽然手腕翻转,横向飞出折扇,朝褚寒劈空而来。 褚寒身形未动,看准时机,抬手抓住由兽骨制作而成的扇尾,手臂收力,将折扇拉回面前。 古润苍细的扇面上苍劲有力地写着一行诗句。 “天涯共此时。”唰的一声,褚寒神态恣意地合上扇子,递还给张晚荷,“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张长老,扇子和字都是绝品,举世无双,如果弄坏了,恐怕找不到能与之媲美的精品了,还请小心点,别再脱手了。” 张晚荷淡然地接过扇子:“你父亲年幼时,我就这么与他一起玩闹过,你确实有几分你父亲的影子。灵牌还给你。” 趁褚寒抬手时,她眼睛瞥向褚寒的手腕。 许继承的手腕上有个鱼形印记,这个印记极其特殊,八寨中只有许继承、许继业兄弟及许继承的儿子许知远有此印记。 居然真的有印记。 八九不离十,他就是许继承的儿子。 张晚荷双手展开扇子,又看了一眼扇子上的字迹,合拢后单手递给褚寒:“你父亲喜欢字画,藏品数之不尽,当年他离开八寨时留下不少奇珍异宝,这把扇子也是他留下的。既然今日你来了,这扇子我便物归原主。” 褚寒双手接过折扇:“却之不恭。” 张晚荷对着门外说:“水寨主,处理完马长老的遗体,你就带他去阎罗殿摆放他父亲的灵牌吧。” 水丰回说:“好。” “去把刘桑带来,她既然关在地牢里,马堂主的死定然与她无关,她精通验尸,还是让她来查。” 眼下只有刘桑、许继承儿子、“祭物”、水丰及其几个手下有较为明确的不在场证明。相比于刚来一天的外人,张晚荷更相信暂时排除了嫌疑的刘桑。 “除了你们几个,暂时不要把马堂主遇害的消息散布出去。”张晚荷说,“刘桑回来之前,所有人不得再触碰马长老的尸体。水丰,请这两位贵客来里屋喝茶。” 水丰将雁少青二人引入里面书房,然后走出门,到走廊上吩咐下去,让两个手下把刘寨主带来。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水丰的手下还没回来。 水丰有些焦急,正要亲自去带人,一个身材壮硕的手下名为大刀疤的忙不迭地跑了回来:“寨主,不好了,刘桑寨主打死看守逃跑了。” 29. 地牢 “你确定?你下了地牢、亲眼看见的?” 地牢由王寨和水寨共同看守,戒备森严,还有异兽坐阵,刘桑的本事没那么大。 “我没进地牢,但是地牢外面只有咱们人的尸首。我放了关山蝶进地牢内,只能传回九叔和二妹尸体的回音,至于刘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应该是逃出来了。” 水丰一听火气瞬间上涌:人是水寨负责看管收押的,如今人逃跑了,水寨的人死了,他损失惨重。 水丰向张晚荷一拱手:“长老,我看管不力,竟让刘桑逃脱。她既会穿丝法,又精通镖术,如今连地牢都能逃脱。水长老去世时在杯底留下‘四’,正好刘家排行第四,张长老去世时留下一横,没准指的是什么第一怀疑对象。现在看来,刘桑很可能是杀害水长老和马长老的凶手,我会把刘桑捉拿归案。” 张晚荷波澜不惊地呷了口茶:“尽快。” 雁少青却站了起来,走向马堂墨的尸体旁:“且慢,我不认为人是刘桑杀的。我见过刘桑使镖,她的镖法奇特,尤其收尾时会在空中打旋。而马长老的伤口动线笔直穿过头颅,不像刘桑所为。” 水丰闻言,也犹豫起来:“地牢内机关重重,脚锁铁链,肩扛重枷,刘桑能力虽强,但挣开枷锁,打死看守,掏出地牢,确实不太可能。” 大刀疤这才支支吾吾地说:“寨主,地牢里……地牢里……” “干什么吞吞吐吐的,有屁快放。” “寨主,地牢附近一片血迹,王寨和水寨的人都不见踪影,我们刚一靠近地牢门口,里面就一团漆黑的影子,胡子被拖入黑影,不知是死是活。寨里一直传闻地牢里关着厉鬼,刘寨主说不定被厉鬼附身,变成了厉鬼,才会残暴地见人就杀。” “怎么会这样,走,去地牢。我要去看看情况。”水丰提步便走。 走了几步才发现没人跟上来:“你们怎么不走。” 大刀疤说:“寨主,赤色流星降临,八寨大乱,这是天谴,我们赶快逃吧。” “如果是天谴,就更应该查明真相,难道坐以待毙?何况八寨有日月神尊守护,怎么可能会出大乱子!你们不要危言耸听。” 大刀疤平时在水寨颇有威望。看大刀疤面色惨白、迟迟不动,其他人也不愿以身试险,水丰直接点了包括大刀疤在内的几个手下:“你们几个,立刻跟我去地牢。” 被点到的人面面相觑,都没动身。 “你们准备抗命?”水丰目光阴冷,杀气腾腾。 大刀疤说:“寨主,二位长老遇害,水寨人接连惨死,八寨已不再是世外桃源,咱们还是尽早想办法离开吧。” 水丰扫了一眼大家的表情,见他们互打眼色,想必私下没少交流。 从前寨外祸结兵连,百姓食不果腹,民不聊生,八寨里却吃喝不愁,有鱼有肉;现在传闻寨外安居乐业,生活便捷,许多疑难杂症都成了小病,根本不需要寨内奇兽制成的珍贵药材就能治愈。大家都不免产生向往之心。 连他也曾经认真考虑过,到底要不要走出八寨。 可是八寨被护卫军团团围住,几个寨主早上了护卫军的通缉榜,只要出去,就会被立刻击毙。 必须扼制他们,不能让他们胡思乱想,更不能让他们形成一股力量,否则他的人头迟早被他们砍掉,当做将功赎罪的投名状。 “这么怕死,我先送你一程。”水丰手中的短杖里抽-出一柄尖刀,原来他握的并不是一根铁杖,而是一柄藏刀于杖中的手杖剑。利刃瞬间出鞘,猛地刺向大刀疤。 刀尖几乎扎入手下心脏时,铛啷一声,一个鱼骨镖飞了过来,将水丰的尖刀弹开。 寒光落处,雁少青缓缓走出房门:“水寨主,手下留情。他个头虽大,胆子却小,比不上您剽悍,不如我跟你一起去。” 地牢正是关人的地方,说不定能找到许音。 “你们?” 褚寒很快明白雁少青的意图,也跟了上来:“我也去。” “你得留下。”雁少青看了一眼马堂墨的尸体。褚寒需要找机会用骨香烧烬马堂墨的尸体。 褚寒走到雁少青身边,低声说道:“若真如他所说,地牢内凶险无比,你需要把后背留给完全信任的人。我们一旦分开,反而有被逐个击破的危险。何况他说的话真假难辨,难保不是是故意引诱我们分开。” “既然如此,我有个条件。”雁少青思考过后,说道,“水寨主,你派人把这儿看好了,我们回来之前,谁也不能触碰房间里的任何地方,包括马长老的遗体。” 水丰把尖刀插-回短杖内,从旁边人那里抓了一柄长刀递给大刀疤:“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大刀疤颤颤接过刀:“寨主。”大刀疤心知自己不可能有活命的机会。 刀柄向他,他有机会拔刀将水丰杀掉。 可他知道水丰那柄手杖剑的厉害。 大刀疤吞了口唾沫,抱着必死的心伸出手。 却听水丰说:“你负责看管房间,无论是谁,我们回来之前都不得进入,更不允许有人靠近尸体。你能做到吗? 大刀疤不知水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过刀,直到水丰彻底松手,他才握住刀柄,恭敬地拱手:“属下保证完成任务。” 水丰乜了一眼雁少青,瞧她看明白其中缘由,摸摸右脸痦子上的毛发:“你得记住我的人情。” “那是当然。” 三人说着要向外走,张晚荷突然说道:“慢着。” 水丰先停下脚步:“长老有什么吩咐。” “二位既然要帮水寨主一起探查地牢,还是不要携带辎重的好。”张晚荷说,“水丰,你帮他们保存好背包行囊,等人回来了完璧归赵。” 水寨人虽然刚起了冲突,可长老一声令下,七八个人依然按住兵器围了上来,虎视眈眈地盯住二人。 褚寒笑里藏刀:“不牢长老费心,我们不嫌麻烦。” 话音刚落,张晚荷目光骤暗,一枚茶盏笔直刺穿空气朝褚寒而来。 有了扇子的经验,褚寒伸手就要去抓。 不对,茶盏有异光。 电光火石间,雁少青握住腰间佩刀,未开刀鞘,提刀击碎茶盏。 精美的青瓷冰裂纹茶盏在空中沿着纹裂炸开。 众人本能地侧身后退躲开碎片,只有雁少青注意到茶盏迸裂的中心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她提刀想要砍断那只手,茶盏的碎片已向她飞溅过来。 雁少青挥刀格挡,将碎片全数钉在墙壁上。 再一转头,褚寒的背包已在张晚荷身边的另一张太师椅上。 张晚荷呷了口茶:“背包里的东西我不会动,但前提是你人要活着回来,如果你死了、逃了,我就只好勉为其难把背包烧了给你下葬。” 褚寒心想青铜盒、骨香与羊皮袋已贴身携带,背包内虽然没有要紧物品,可野外生存装备也十分重要。于是走到张晚荷面前,从背包里取出许继承的灵牌和扇子说道:“张长老,你对我们心存戒备理所当然。这样吧,我把这两样最贵重的信物存放在你这里,防止损坏。其余干粮、器械,您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不如让我带着保命,免得没机会送我父亲入祠堂,如何?” 张晚荷接住灵牌和扇子,细长眼睛扫过扇面上的字:“这两样物品带去地牢确实容易污损,我就暂且替你保管吧。你如果回不来了,我就帮你把许继承的灵牌送进祠堂。” 褚寒背好背包,拱手道谢,转身给了雁少青一个“可以离开”的眼神。 雁少青点头,隔着门向里面说:“那就麻烦张长老,务必将物品妥善保存。” 日悬当头,大片云朵飘过,红瓦高墙或明或暗。 —— 阎罗殿后北边二里有一片被建筑围起的青砖空地,约五丈见方,四角种数棵粗壮榕树,每棵径不足一米,中心有棵七八人合抱粗细的巨大榕树,枝叶繁茂,遮天蔽 日,独木成林,树下一口古井便是地牢的入口。 井上盖着八百斤的铸铁井盖,王寨人天生大力,专挑两名大力士守着井口,若有人需要进出地牢,就由这两人合力将井盖搬开。其他人不借助工具,完全没有推开井盖的能力。 三人到了地牢前,却不见有人看守,巨石堵住一半井口,尚且新鲜的血迹从古井一直延伸到榕树下。 水丰走到井口前面,用手指抿了一下血迹,凑在鼻子前闻了闻,确实是人血。 接着他竟将血直接涂在右眼上。 雁少青想起在赌场里,曾通过水万的眼睛看到肉眼看不到的人。 看起来水寨的人有阴阳眼。 可惜蛊虫死了,不能放在水丰眼里,透过他的眼睛看地牢里究竟有什么。 此时刚过下午两点,在阿钦贡加当属正午,天却突然灰暗如夜,沉甸甸的乌云压境而来。 水丰扫视一周,摇了摇头,骂了一句:“天怎么黑了,什么都看不清楚。”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根烟火筒,掀开盖子,拉了引线,吱扭一声红色烟火窜上天空,在墨色云层下绽放。 水丰说:“这里应该由王寨看管,王寨的人却不知所踪。我放了信号,等王寨的人过来。” “血迹是谁的?”褚寒不解地说,“会不会是看守的人遇害了,才不见踪影。” 水丰说:“我闻过了,血迹是我们水寨胡子的。王寨的人可能是看到什么,跑走了。哼,这帮怂货。” 水丰尝试着推开覆盖了半个井口的铸铁井盖,雁少青和褚寒也过来帮忙,可八百斤的井盖纹丝不动,剩下的井口敞开部分又不足以让人进入。 “只能等王寨的人过来。”水丰叹气。 一盏茶的功夫,天色骤黑,豆大的雨水瓢泼而至,王寨的人没有回音。 雨水打在脸上,褚寒感到雨水出奇冰凉,接了一捧在手心,看到雨水发黑,说道:“这雨阴气极重,淋透了会伤五脏六腑,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雨。” 古井周围二里地没有任何建筑,只有一棵榕树,雷雨天气不能久呆,水丰便说:“阎罗殿关闭,西边训诫所可以躲一躲。” 然而正要向西走,天空一道闪电降下,劈中榕树,粗壮的树干从中间击断,正好砸在半支在井口的铸铁井盖上。 井盖哐啷一声被掀翻,露出胡子压扁的尸体——曾经高大健壮的身体此时薄得如一张纸片。 又一道闪电撕裂天空,胡子血淋淋的半张脸红白分明。 水丰走上前去,想为胡子收尸,却见胡子残存的眼珠微微转动。 他在笑,他的眼睛和日月神尊一模一样。 轰隆隆,雷声至。 水丰手指一哆嗦,向后退了两步:“这不可能,难道八寨真要遭受天谴。” 雨越来越大,褚寒对水丰说:“水寨主,我们先回去,等雨停了再来。”身体愈发冰凉,防水的冲锋衣明显扛不住倾盆而下的雨水。 水丰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折断一根树枝,盖住胡子的尸体。 滚雷低沉的轰鸣声绵延不绝,雷声停顿的间隙,从井口传来咕嘟咕嘟水汽上涌的声音。 褚寒走出去两步,发觉雁少青并没跟上来,扭过头去,看到雁少青趴在井口,目不转睛地向下看。 褚寒连忙转过身,返回雁少青身边握住她的手臂:“快走,等雨停了我们再回来。” “你看,井里有东西。” “什么?”褚寒也探头向井内看去。 瓢泼大雨将世界围困,耳边只留下白噪音模糊不清的声音。 褚寒看到井内深处一团团胳膊粗细的蠕虫从井壁上冒出来,蠕动着、慢慢交错起来,将深井密不透风地遮住。 褚寒浑身发毛,胃里反酸,转身抓住雁少青:“先回去吧。” 这时候,井内传来不人不鬼的哀嚎声。 雁少青没有回头:“水寨主,井盖已经打开,我们现在就去地牢吧。” 30. 秘密 水丰也折返回来,朝井里看了一眼: “不好,井盖被意外掀翻,误触了地牢机关。”水丰努力控制面部肌肉,却无法掩盖内心的慌张,“这些白化山蛭,会把地牢内一切活物的血吸个精光。” 水丰后撤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根新的烟火筒:“只能叫王寨的人来,趁白化山蛭爬出来之前盖上井盖。” 水丰正要启开信号筒的盖子,拉动引线,雁少青按住水丰的手,抓住信号筒:“地牢里有多少山蛭?它们占据地牢要花费多长时间?除了山蛭,还有其他的精怪奇兽吗?” 水丰瞪大向雁少青:“你要进地牢?你疯了吗!这些山蛭接触你的瞬间,就会紧紧地扒住你的皮肤,从头到脚地将你完全包裹起来,他们会钻进你的眼睛你的骨髓你的大脑……你干什么……” 趁水丰不备,雁少青用刀鞘狠狠撞击水丰手腕,夺过信号筒,拉开引线,扔进井中。 烟火照亮深井的一瞬间,几只山蛭扭曲着身体挣扎摆动,但很快恢复如常。 火光熄灭,山蛭受了刺激,开始挣扎着向上蠕动。 很快,它们嗅到鲜血味,席卷而上,将粘黏在井壁上的残余身体组织啃噬精光。 水丰见状转身要跑去找王寨人马:“疯子。” 雁少青踢刀出鞘,一手稳稳接住长刀,刀鞘落时,又狠将刀鞘踢出去。 水丰被大雨干扰,察觉到背后有武器攻击时,刀鞘已命中他的腿窝,他略一踉跄,回头看到雁少青已提刀赶上,忙腾空一跃跳上被闪电劈断的榕树枝干上。 雁少青疾走两步,一个鹞子翻身,腾空提膝挥刀,直砍下来,拦住水丰去路。 水丰下意识转身撩杖格挡,后撤一步,在空中打旋的功夫拔剑出杖。 雷辚辚,雨萧萧,刀光剑鸣树断腰。 褚寒的身上只带了短刃刀,没有长兵器,便从地上捞起雁少青的新亭侯刀刀鞘,从背后进攻,虽无杀招,但可以限制水丰去路。 水丰连雁少青一人都难以应付,何况再加一个褚寒。 连过三招之后,水丰察觉自己落于下乘,想着已放了信号弹,即便王寨的人不来,水寨的人大约也会来,于是先收了势,纵身跳下树干,说道:“你到底想怎样。” 雁少青也跟着收势跳到地面:“进地牢。” 雨渐渐小了些。 水丰抹掉脸上的雨水:“那些白化山蛭以吸血为生,嗜血如命,千百年来,我们八寨看到白化山蛭、还能活着走出地牢的人一个手都能数的出来,今天我们三个能跑得脱就是大幸了。” 乌云南移,云层边缘露出金光。一只山蛭爬出井壁。 水丰从腰间取出飞镖,转身送手,一转腕,飞镖带着寒光朝山蛭飞了过去。 山蛭瞬间被劈成两半。 然而断成两截的山蛭在地上蜷缩抽搐后,竟变成两个新的独立个体,继续朝井外爬。 眼看大量的山蛭要从井里出来,而王寨的人未赶到。 水丰提起手杖剑:“再不找人盖上井盖,连你们两个也要死,别逼我跟你们鱼死网破。” 如果许音在地牢内,一旦盖上井盖,则必死无疑。 她冲褚寒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起向前一步,一前一后将水丰围起来。 不过也确实该尽快想出办法。 雁少青想,既然白化山蛭以吸食血液为生,那未见天日的时间里,它们以什么为生呢? 《悬录》里记载了八寨的诸多奇闻异录,却没有一笔关于八寨内奇兽的记录。 明明奇兽随处可见,梁上墙头也处处雕刻百兽图案,为什么没有一本描写奇兽的书籍,是许知远没有收藏,还是从古时期就有人故意隐瞒、不想让别人了解它们? “白化山蛭会冬眠吗?”雁少青问。 “对,只要不触碰机关,它们就会在沉睡状态。”水丰说,“也因此,沉睡了几十上百年的山蛭一旦苏醒,会更加噬血。” 八寨还没人来,水丰不免慌张地四下张望。 雁少青想,只要是活物,就得吸收能量,不可能凭空存活。普通动物中,睡鼠的冬眠时间最久,可达六个月以上,却也有自然醒来的时间。 雁少青环视一圈,很快,她注意到一个问题。 据《悬录》所言,八寨的榕树是八寨人在同一年种下的,且都是被称为万年青的雅蓉树,种类并无不同。 那么为什么地牢附近的榕树比四周围的榕树粗壮约五倍呢?白化山蛭的出现,仅仅是因为触动井盖机关? 亦或者,机关后藏着不为人知的东西。 雁少青抚摸着榕树的枝干,看着裸露的竖纹,在年轮交织间形成的缎带纹中间,有格外突出的暗色条纹。这是管状细胞运输营养物质堆积后形成的痕迹。 雁少青蹲下身,敲击折断的枝干,有回颤声。 或许,榕树里面生活着一种生物,通过榕树的茎和白化山蛭连接,同生共死。榕树断裂,它们和白化山蛭之间的供输系统被切断,才导致原本被茎线绑缚的白化山蛭脱离了控制。 能在树干中,和其他无脊动物形成专性共生关系的生物,可以培养成蛊虫。 《蛊论》里如是写。 雁少青抬起头,朝褚寒伸出手:“你的血。” 褚寒将刀鞘递还给雁少青,弹开手表环内置的小刀,手掌向上,正要拉一道口子,雁少青用刀鞘止住褚寒,归刀入鞘:“手指就好。” 褚寒毫不迟疑,用尖刃在指尖刺出一个口子。 鲜血冒出,雁少青把褚寒的血轻轻蹭到自己手上,再涂到榕树上,又站起身对水丰说:“借你血轮眼一用。” 水丰不禁错愕:没想到雁少青竟知道他有血轮眼。 还不等他回应,雁少青已将血涂在水丰的眼睛上。 只一滴,灼热感立即刺痛水丰。 他捂住眼睛,提刀就骂:“你敢整老子。” 再睁眼时,却看到被劈断的半截榕树干里面竟有一只杏核大小、浑身长满鳞片的活物,不知是虫还是穿山甲。 “树里有东西。” “在哪?”其他人是看不到的。 水丰恶狠狠地说:“你先把我的眼睛治好,否则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雁少青缓步凑近水丰,细细端 详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淡如水:“这么好的东西,我怎么舍得让它受伤,弄死你我也得想办法把它们完整的保留下来。” 水丰慢慢松开手。 在雁少青浅褐色的瞳仁里,他明确看到了一样他最熟悉的东西:残忍。 比八寨人更像八寨人的残忍。 她就像昆仑虚上盛开的白色木莲,皎洁外表下-流淌着剧毒的血液。 雁少青身后的山蛭慢慢涌出井口。 水丰不敢迟疑,走到倒在地上的榕树旁,指着树干中间:“这里。” “褚寒,把你的血涂在那里。” 褚寒跟上前去,再次划开基本愈合的伤口,将血液按在树干上。 很快,断木中间发出嗤嗤拉拉的声音,三人看到一只浑身长满黑色鳞片、荔枝大小的东西破土而出般钻出树干,立在锯齿状的树桩上。 金光再次隐入云层,乌云欺日而来,浓重的墨色将天地填满。 不等三人看清那生物的样貌,密密麻麻的黑色砂砾样虫卵已从它张开的鳞片下滚落出来,顺着地面蜂拥而至。 水丰向后退了几步,拿起刀无从下手:“今天遇上你们两个,真是茅房里打灯笼,费着劲找屎(死)了。” 雁少青却站立未动:“褚寒,你来控制它。” 褚寒左右看看,确定没有第二个人叫褚寒。 “它吃了你的血,你就是它的主人,它会听你的。”雁少青解释说,“这黑色的虫子在榕树中,树根吸食了来自白化山蛭的养料,通过茎内的输导组织将养料供给给它。刚才茎叶将你的血传输给它,它吃了你的血,自动识别你是它的主人。” 褚寒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控制。” 雁少青从地上捡起几片狭长的榕树叶子,说:“树叶是茎线的末端,即便肉眼可见的茎线断了,它们和榕树之间的无形连接仍然存在。” 白化山蛭已爬满井口四周,几乎到了他们脚下。 来不及了。 褚寒薅下几片榕树叶,摘叶飞花,片片鲜绿的椭圆形叶子化为锋利的刀片,穿透黑暗一发破的。 黑色虫卵随着榕树叶子的动向,从地上弹跳起来跟随叶子飞到空中,长出翅膀,飞箭如蝗射向白化山蛭。 每一个黑色虫卵正好对准一个山蛭,将它们瞬间绞杀,化成一摊摊浓液。 然而,黑色虫卵竟也就此死在白色浓液中间,化作一堆黑色空壳。 水丰惊讶地用树枝拨开虫卵:“这到底是什么虫,为什么它们会在弄死山蛭之后同时死去。” 雁少青隔着树叶捏起一只虫卵:“生命线一头的生物已死,线断了,另一头对应的便也随之消亡。” 共生关系就是如此,同生共死。 “可是那只虫子为什么没死。”水丰指着浑身鳞片的“甲虫”。 雁少青看向褚寒手指上已经愈合的伤口,语气忽然变得轻柔:“你想知道?” 水丰点头。 雁少青丢开包裹着黑虫尸体的树叶:“秘密。” 现在,它生命线的另一端已不在那群白化山蛭上,而在褚寒身上了。 31. 翅隐 雁少青已用血豢养了阴阳蛊虫,此蛊属阴。 而那黑虫靠吸食其他生物的能量存活,性极阳,她的血和身体都无法承受。 再者,这是她第一次接触专性共生关系培养的蛊虫,摸不透它的脾性,只好拿褚寒当做试验品。 雁少青让褚寒用包裹尸骨的羊皮袋捡起蛊虫:“以后它就是你的专属宠物了。” 褚寒也见过不少蛇虫鼠蚁,可是能释放武器、瞬间绞杀其他生物的虫子他没接触过。他小心翼翼地捡起蛊虫,把它们收进羊皮袋里。 雁少青轻轻抚摸蛊虫的头:“就叫它鳞蛊虫吧。” 地牢内再次响起绵延透骨的惨叫声。 雁少青神色一凛:“白化山蛭解决了,快带我们进地牢。” 水丰望了一眼身后,依旧没有八寨的人来。 寨里一定出了事情,否则王寨的人不会跑,水寨看到信号烟火也不来。 可眼下双拳难敌四手,只能行权宜之计。 水丰踩着浓液走到井边,找到一块雕着水波纹的弧形井壁砖,用力推了进去。 咕噜噜的声音响起,榫卯结构的双层井壁竟移动分开来,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水丰从中摸出一盘被油寖过的绳索,一头连在井壁上,另一头扔进井底。 “你不是要进地牢吗?现在你就能下去。”水丰挑衅地扬眉,“可惜王寨人不在,机关又被破坏,没有天梯可以踩,只能用这条绳索,你还要进?” 雁少青看向黑暗无光的井底深处,计算绳子落地的距离,判断井的深度至少有十五米。 “怎么,怕了?” 话音刚落,雁少青已抓住绳索。 褚寒却将雁少青拦住,先一步戴好手套和头戴式探照灯,固定好主锁和下降器,从雁少青手里接过绳索挂在井壁上:“这方面我比较擅长。” 他没有着急下井,而是从雁少青的背包里取出装备,帮雁少青穿戴齐整,才抓住绳索,成垂降姿势。 “设备不够专业,只能利用身体的控制力缓慢下降,我会先行探路,到了井底,我松开绳索晃动三下,你再跟上。” 雁少青没有拒绝,摘了几片榕树叶放在褚寒手心:“如果井底有白化山蛭,就控制鳞蛊虫清理掉它们。” 褚寒点点头,扽紧绳索,控制速度缓缓下降。 起初雁少青还能看到他头顶的探照灯光线,很快那一点光消失在黑暗中。 七、八分钟后,绳索上的力减轻,绳子有规律的晃动三下,雁少青便学着褚寒的姿势攀上绳索,蹬住井壁向下匀速垂降。 下降了约两米的高度,雁少青感觉到脚下蹬踏的井壁由砖变为泥土,又下降三米,脚下的墙壁重新坚硬,却不是砖墙,更像是坚硬的山石。 两米之后,浓重的恶臭味混杂在阴暗山洞里潮湿气味扑鼻而来,攻击着雁少青的口鼻,刺激双眼,直奔胃部。头顶的探照灯也莫名其妙地熄灭。 雁少青只得闭气暂停片刻,才继续匀速下降。不多时,看到褚寒站在井底,她才松了口气。 一落地,褚寒先将一块三角巾帮雁少青戴上,然后帮她解开主锁,去掉装备,收进背包中。 雁少青的眼睛快速适应环境,环视一周,看到所谓的地牢是一个巨大的地底岩洞。从井口下来,三面是石壁,只有一条向里延展的通道,五米之外有一堵石门。 石门前面似乎有两个人沿石壁坐在地上。 可山洞里飘荡着若有似无的雾气,雁少青看不真切,只好朝虚空处斜飞一计飞镖,试探雾气中究竟是否有人。 飞镖铛的一声打在石门上掉落在地。 雾气中的两个人形没有任何反应。 雁少青摸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准备等水丰下来带他们进去。 雁少青拍拍褚寒的肩膀,示意她站立稳当,褚寒便扯动三次绳子,二人一起等待水丰进入地牢。 绳子轻微晃动了几下,上面开始不停落下坚硬的石头,雁少青和褚寒不得不向一旁躲避。 就在这时,绳子突然向上一弹,消失在黑暗中。 雁少青迎着落石去拽绳子,却什么都没抓住。 王八蛋。 水丰这个王八蛋,居然被他暗算了,怎么能让他断后。 雁少青试着沿井壁徒手向上攀爬,然而洞底宽阔,石面湿滑,难以找到支撑点。 雁少青只得跳回地面。 褚寒说:“我向下攀爬时看洞穴形态和洞穴堆积物等,是最常见的喀斯特溶洞。再听洞穴内的水流声,这里可能不止一个出口,我们沿着水流的方向,也许能找到其他出口。” 雁少青收起愤怒的情绪:“也好,我们先往里面走,看地牢里有没有许音的踪迹。” 二人小心走到石门前面,看清楚确实坐着两个人。雁少青探过他们的鼻息和颈部动脉,确定人已经死了,但身上还有余温,看来死时间的不久。雁少青推测这两人可能就是大刀疤提到到九叔和二妹。 褚寒叹口气,低下头默哀三秒。 雁少青并不打扰,等他致哀完毕,才一起去推石门。 然而石板极重,两人没办法推开。 褚寒想了想说:“从赌场到地牢,八寨很喜欢用五行八卦作为破解机关的密码,我们可以找找对应的元素。”两人于是在石门和附近的石壁上寻找机关。 说话间,石门后传来有人拖地行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直到与两人只隔一扇石板的距离停了下来。 雁少青和褚寒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接着咔嗒几声,似乎有人在敲击门板,按动石门上的部件。 雁少青和褚寒对视一眼,迅速噤声向后退了几步,躲在洞穴的一处凹龛内。 石门却没有开启。 褚寒用口型问雁少青:你能看到什么吗?他还记得雁少青在黑暗的赌场内健步如飞。 雁少青:…… “我只能夜视,不能透视。”雁少青附在褚寒耳边用气声说道。 石门后又响起咔嗒的声音。 没有一丝光亮,目不能视,褚寒瞬间精神紧绷,身体僵直,贴在雁少青的后背上。 雁少青察觉到褚寒的紧张,握住褚寒的手,让他放松下来。 褚寒却将雁少青的手推开:这样会限制你的活动范围,如有必要,你自己逃脱。 雁少青还想再说什么,石门蓦地轰然推开。出来的却不是人,而是一团黑色的烟雾,在甬道内嗡鸣前行。 联想到大刀疤说胡子被黑色烟雾拖进地牢、最终葬身井盖之下,雁少青挡在前面,急忙向后撤了一步。可身后就是石壁,根本无路可退。 黑色烟雾移动的速度却突然慢了下来,围上九叔和二妹的尸体。不消片刻,九叔和二妹竟变成黑色浓烟状,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冒着黑烟朝雁少青和褚寒快速奔跑而来。 眼看两个黑尸就要近到咫尺,雁少青屏息凝视准备随时应战,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一团烟,而是成千上百的黑色小翅虫。 那是……翅隐虫。 杀死她父亲公孙朔的凶手。 雁少青瞳仁内扇动黑色纱翅的小昆虫划破时间和空间长廊,箭一般落在雁素秋的蓝色封皮笔记本上,上面记载了雁素秋的各种研究,其中一页就是工笔画成的翅隐虫。 岁月之手翻动纸张,时间回到1994年春三月中旬。 陇右省沙洲市三危研究院根据上级指示要求,成立专业考古队,组织挖掘和维修加固位于三危甘河北崖的千圣佛窟。 在挖掘第19窟时,一线探掘工无意中挖到一个山洞。意识到图纸上没有山洞,且与洞窟连接处的长廊有人工痕迹,探掘工立即上报,挖掘工作暂时中断。 考古队经过上会讨论后,认为山洞内另有乾坤,内部可能有藏经阁,存放着大量典籍及其他文物。于是休整一周,由技术人员重新探测洞内情形,预备全力发掘新佛窟。 洞穴条件差,坑道极窄,单向仅容一人通过,考古队研究决定,挑选六名探掘工分成两组,每次进入三人,每天上午8点开始工作,12点结束,下午2点轮换另一班继续工作。 然而,第一批三名探掘工进入山洞之后,到中午换班时断了联系,不知所踪。考古队于是派出下午换班的三名探掘工,计划一边挖掘佛窟一边开展搜救工作。 谁知当天下午两点,这三名探掘工进入石窟不足一小时就音信全无。 考古队这才意识到19号洞窟不对劲,队长谢道玄下令立刻停止挖掘工作,并向陇右省三危市护卫队报了案。 此时考古队有人提出,会不会是几个探掘工见财起意,卷走了佛窟内的典籍,杀掉不愿配合的人,从洞窟的另一侧挖洞离开。< /p>千圣佛窟距三危市区五十多公里,护卫队接到电话后,立即派出四名护卫队员保护现场。第二天一大早,就组织护卫队成立专案组进入千圣佛窟开展搜救调查工作。 通过和考古队结合,两名护卫队人员身捆绳索,在团队的监测保护下,小心向黑暗的洞窟内移动搜查,每次向前推进一米,就用对讲机报告洞内情况,并在身后用石头做下记号,同时使用导向线标记路径,确保路线安全。刚开始的三米长廊内没发现异象,但是通过长廊、跨入洞窟的瞬间,阴寒湿冷的沙土气息就扑面而来。 护卫队员换气呼吸后,觉得可以克服,便向身后拉安全绳的人比了没问题的手势,打着手电进入黑黢黢的洞窟中。 十分钟后,两名护卫队员的对讲机却传来脚步拖动的声响,对讲机这边,任凭对讲机这边怎么呼唤都没有应答。 众人一时陷入恐慌当中。 首先,护卫队员身手敏捷、手持枪械,即便探掘工真的见钱眼开成为凶徒,护卫队员也能轻松将对方拿下。其次,对讲机一直在护卫队员的手中,且没有损坏,就算遇到突发状况,也完全有时间按下通话键传递信息。 搜救调查工作再一次停止。当天晚上,由三危市护卫队成立的专案组召开案件讨论会,商讨第二天的工作安排。 经过分析,考古队长、社文科院考古研究院副院长谢道玄的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他擦掉额头上的汗水,举起手,说道:“我看,这洞里可能有什么东西,我们需要请一个人来。” “什么人?” “公孙朔。”谢道玄思虑再三,还是报出另外一个名字,“他是原社文科院考古研究所石窟寺考古研究室的研究员,后来调任去夔陵石窟寺保护研究院担任副主任,石窟寺研究经验非常丰富。只是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被研究院免职了。” “谢队长,论专业知识、考古经验,能比您厉害的屈指可数。若说三危石窟研究,全国更是无出其右者,”专案组组长、三危市护卫队刑侦支队要案大队大队长邱槐芳微微笑着说,“您推荐这个人一定不是因为他专业知识强吧。” 谢道玄年近五十,邱槐芳比他年轻十岁左右。 谢道玄意识到对方一介女流,能坐到专案组组长的位置,不是个简单角色,思虑片刻,沉着声说:“对,此人背景极其特殊。” “事情紧急,还请您不要卖关子。” “公孙父母家往上数三代,全是盗墓的,听说他小的时候也跟着家里长辈们倒过斗。” 大家闻言,并不觉得意外,早些时候底层人吃不饱穿不暖,有些走偏门的人选择去盗墓铤而走险,这批人的后代便比旁人多些见识。身份背景使他对文物古迹了解多、开窍早,相对应被连累也属正常。 邱槐芳示意谢道玄继续说。 “他之所以被夔陵石窟寺保护研究院除名,是因为他在参与夔陵佛龛洞勘测保护工作的时候,挖去了石佛的眼睛。他说,石佛的眼睛里有血虫,如果不将它挖出来,看到它的人都会双眼流血而死。” 大家闻言,一齐抬头看向谢道玄,会议室内的气氛一时间凝固起来。 “盗墓的人迷信,不讲科学。但是他说的话,我不信。”谢道玄摇着头说,“我认为是他故意编了个故事,好为自己盗走石佛眼睛一事开脱。贼就是贼,改不掉偷东西的毛病,何况是千年古物,他绝对看见的第一眼就走不动道了,才想出后面的鬼话。” 短暂的沉默过后,邱槐芳开了口。 “就我所知,那次夔陵佛龛洞保护工作您也参与了,而且还带了一个学生。档案里说山体湿滑,您的学生死于失足坠崖。”邱槐芳翻动手中的资料,却没有低头,而是直视向谢道玄,“但其实他是因为双目流血,看不清路所以才会掉下悬崖,对吗?” 谢道玄目光震颤,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末了,他点头:“不论科学还是迷信,公孙朔肯定知道点什么。我想把他请过来,看看这洞窟里究竟有什么。” 邱槐芳觑着眼睛看谢道玄。她从谢道玄妥协的态度里嗅到了一丝藏头露尾的气息。 公孙朔被罢免,谢道玄肯定出了不少力。一个曾经被自己费尽心思逐出研究院的人,又怎会承认对方当初是对的? 邱槐芳笑着合上笔记:“那就麻烦谢队长帮我们联络公孙朔了。” 32. 血烟 1994年春三月底,冰雪消融,草长莺飞,夔陵省木棉市明夷县并莲镇小学附近的一处平房内。 公孙朔像往常一样准备好早饭,烧好热水,抱着雁少青坐在临窗的书桌前翻看古籍。 雁素秋自产下雁少青已有半年时间,身体恢复大半,在院子里练剑。 院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却没有人说话。 雁素秋收起剑,与公孙朔交换眼神。公孙朔放下书本,起身将尚在襁褓内的雁少青交给雁素秋,让母女两人到屋里暂时回避。 此地远离闹市,除了学校同事、附近几个邻居和学生家长来找公孙朔外,一般没人会上门。 但这些人往往会喊一声公孙老师在家吗。 会是追杀雁素秋的人找到了这里? 公孙朔握紧门把手,沉着声问道:“是谁在敲门?” 门外的人不答反问:“请问公孙朔住这里吗?” “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们是三危市护卫队刑事侦查员,想找公孙老师帮我们指导一些关于千圣佛窟的挖掘工作。” 公孙朔有些不解:三危研究院人才济济,自己在考古界没什么名气,更算不得大儒,怎么会有人来请他指导工作。 公孙朔朝房间内妻女掩藏的地方看了一眼,剑光一闪而过,想必雁素秋已随时备战。 公孙朔想了想,对门外的人说道:“对不起,我已经离开研究院,不再参与任何考古工作和石窟研究,你们请回吧。” 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门外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公孙,千圣佛窟挖出一个神秘洞穴,里面不知是什么情况,考古队和护卫队共有八人消失在洞穴里。我想,你也许能帮得上忙。” 是谢道玄。 公孙朔没办法不在意同僚和护卫队员的性命,闻言紧皱眉头打开了门:“你说的是真的?” 谢道玄与两个年轻人一起等在门外。 谢道玄看着公孙朔:“公孙,你还是这么疑神疑鬼。” 两个年轻的护卫队员看到公孙朔,都不由怔住:他们从前办案接触过盗墓贼,大多身材矮小精瘦、贼眉鼠眼,却没想到公孙朔身材颀长,温文尔雅,自带书生气质。只是一双朗目带着凶气,莫名让人胆寒。让人不由生疑:他果真是盗墓贼吗? 公孙朔皱着眉头,与谢道玄对视一秒,接着长叹口气,松开眉头:“您请回吧,我专业不精,没有能力帮助你们。” “公孙老师,”年轻护卫队员急忙亮出证件,“我们真的是护卫队的,听说您是盗墓世家出身,有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您也颇有研究。我们邱队长说无论如何要请您过去,那八个人已经失踪三天了,时间越久他们生还的概率越小。” 公孙朔有些松动,瞥了一眼谢道玄:“只怕不管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会采纳我的意见。” 护卫队员拿出一个信封交给公孙朔:“这是邱队长写的亲笔信。她说给你看了信,一定会愿意去的。” 公孙朔踌躇着接过信,拆开看了,见信上写着:你不想知道谢道玄的学生是怎么死的吗? 一阵凉意直达公孙朔头顶。 他尽可能保持平静,不被谢道玄发现,继续向下看。 你不是见死不救的人。否则你一定不会告诉谢道玄石佛眼睛的秘密。人命关天,还请公孙老师能出手相助。 公孙朔将信件对折后放回信封,收进口袋里:“让我回去考虑考虑。”他需要和雁素秋商量。 “今天晚上可以给我们答复吗?”护卫队员很激动。 “你们住在哪,我明天下了课过去找你们。” —— 公孙朔向学校请了假,安排好雁素秋的衣食起居,拜托邻里多照顾,就和谢道玄等人一起坐上了前往三危千圣佛窟的中巴车。 事关人命,雁素秋没有丝毫犹豫,让公孙朔尽早跟护卫队员回去查明真相。 同时,雁素秋也希望公孙朔找到谢道玄学生死亡的答案——当年夔陵佛龛洞的血虫实际是她发现的,也是她亲手解决了石佛眼中的血虫。按理说,谢道玄的学生是在此之后才接触的石佛,又怎会死于血虫呢,会不会有其他人从中作梗…… 中巴车的轮胎在山路上扬起灰尘,摇摇晃晃了四个多小时才到火车站,又经过两天两夜火车,第三天中午坐上面包车,才终于在下午五点前到达三危千圣佛窟考古队驻地。 邱槐芳已在办公楼下等待。 公孙朔一下车,邱槐芳就迎上来,热情又不失庄重地伸出手说道:“公孙老师你好,我叫邱槐芳,想必您已经看过我写的信。您能来我们真是万分感谢。” 公孙朔说道:“邱队长,我就不和您寒暄了。天还亮着,我们直接去佛窟吧。” 邱槐芳赞许地点点头:“还担心您长途奔波,身体疲劳。本来准备安排您休息一天,明天再去现场。” “不用,现在就走吧。有车吗?” “随时可以出发。” —— 公孙朔站在洞口,用探照灯照向黑越越的洞穴深处。强烈的光线落入漆黑的洞窟中,只形成一条灰尘遍布的灯带,稍远一些便被黑暗吞没,什么都看不到,只知道洞穴地势逐渐下沉,有一个向下的缓坡。 公孙朔注意到导向线在极轻微地抖动,于是轻轻拉动导向线,可尾端明显被固定在某处,无法扯动。 公孙朔从文件包里掏出一根圆形的骨头,在手中搓热,沿坡面滚进洞穴中。 过了一会儿,导向线居然激烈震颤起来。 公孙朔说了一声不好,迅速拽住导向线,却感觉手中一轻——导向线断了。 公孙朔连忙收绳。 旁边的考古队员急了,按住公孙朔的手:“导向线可以引路,收了导向线,里面的人找不到方向迷路出不来怎么办。” “导向线早就被破坏了。”公孙朔甩开考古队员,加快手速,“得赶快把线那头绑的东西拉出来。” 考古队员还想再拦,却被一旁的邱槐芳阻止下来。他紧皱眉头,心道:谢主任说的没错,盗墓出身的人就是鬼话连篇,心术不正,上这来跳起大神了。 正要和邱槐芳据理力争,公孙朔已经把绳子全都拉了出来。 只见绳子末尾浸染了黑色粘液。 公孙朔叹了口气:“没逮住。”只差了一丁点。 邱槐芳问:“你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不知道。”公孙朔摇头,拿起放大镜对准导向线尾端,“看起来比较厉害。你看导向线的断裂部位像不像被虫子咬断的。” 邱槐芳打着手电凑上去,看到黑色粘液下导向线的不规则切口:“确实不像剪断或在石头上磨断的。又是血虫?” “不是。”公孙朔将导向线盘好,留出末端部分,防止和其他部分接触,“血虫需要光才能生存,不会生活在地下。这东西我不熟悉,需要带回去研究。” 天光渐暗,洞窟外面可见度降低。 既然公孙朔要回去,其他人留下也查不到新的线索,邱槐芳决定先收队,只例行安排两个人在洞内看守,到夜晚时拉上封条就可回去。 千圣佛窟驻地简陋,只有一栋二层砖楼。一楼是办公室,二楼是宿舍。 公孙朔把行李放在双层床的上铺,就返回一楼办公室,用照相机把导向线尾端拍摄下来洗成照片,又把粘液抿了一些沾在雁素秋给他的油纸上,与佛窟内其他照片一起装进档案袋中。 邱槐芳开完会,从隔壁会议室转个身走进公孙朔的办公室。 “研究的怎么样了?” 邱槐芳语气和善,但公孙朔听出她并不是在关心,而是在催促。 公孙朔把糊好的信封递给邱槐芳:“邱队长,还得麻烦您帮忙把这封信寄回去。” 一个年轻护卫队员进来倒了两杯水,邱槐 芳摆摆手,让他放下杯子就出去。 “什么信?”邱槐芳接过信,正反看看,却没应承下来,“我们和考古队一起研究过,千圣佛窟的案子机密级别高,不能随便把佛窟里的情况传出去。你的信写了什么内容,寄给谁,都要经过专案组的审核。” 公孙朔有点为难。 蛊虫这种东西,他只见过,但不懂。雁素秋才是行家。 相较于案情不被传播,如何不暴露雁素秋的身份对他来说更为重要。 在邱槐芳拆开信之前,公孙朔伸出手:“邱队长,这封信我需要寄给学校的一个同事周老师。周老师二十年前在大学里教农业昆虫学,只是因为一些原因被下放到明夷县。风波过后他城里的亲属都去世了,明夷民风好,又在当地娶妻生子有了家庭,他就留下来在镇里小学任教,教孩子们数学,偶尔也讲讲昆虫和植物。”他仔细介绍“周老师”的生平,无非是为了增加自己要写信给周老师的可信度。 “看来公孙老师也听过他的课。我明白了,你需要让他帮忙研究佛窟里的生物。”邱槐芳一早就察觉出公孙朔有隐瞒的成分,这次来,既是监督,也是提醒。 “对。我确实没考虑到案件的保密程度,没注意措辞。内容上我还需要修改,这次我写完了,会让您审阅。” 邱槐芳点头,没有拆开信封,将信还给公孙朔:“时间不早了,你抓紧时间,等你写完,我找人赶在明天天亮前送到三危的邮局寄出。我就在隔壁会议室,你随时写完随时找我。” “多谢邱队长。” —— 加密的信件三日后的傍晚才从学校辗转送到雁素秋手中。 雁素秋一看到黑色粘液,就判断出洞穴中有以腐尸或腐血为生的蛊虫。可是三危气候干燥,包括人在内的动物死后腐化时间短。再者看石窟保存完好,不像有生物生活在附近或洞底。 没有赖以生存的食物,腐生蛊虫为何会在这里存活?难道佛窟下有她的同类? 雁素秋拿起放大镜,对准粘液仔细查看。 终于,她在粘液里发现沙粒大小的纱状翅膀,上面有尖锐的牙齿。 雁素秋的脑海里很快想到一种蛊虫——翅隐虫。 这种蛊虫翅膀隐藏在身体内部,只有在闻到血腥味才会露出长着牙齿的翅膀,成群结队地飞向目标,瞬间吞噬人或动物的血肉,留下一副骨架,附着在上面,填补被它们吃掉的血肉部分。 在古代,它们通常生活在乱葬岗。传闻里坟地看到鬼魅飘荡其中,其实是虫子啃噬了人的血肉,集聚在尸骨上,拖着尸体向前飘行。 之前进入洞穴的人员,应该就是成为翅隐虫的猎物,被翅隐虫吃掉了。 对付翅隐虫办法简单,用火即可轻易解决…… 火。 栩栩如生的图画与眼前嗡嗡前行的尸虫撞在一起,笔记本上娟秀的字写着“隐翅虫,用火烧可尽除之;如无明火,取暗火也可将其退却”。 雁少青伸手要从背包里拿出台风火柴,却被人从背后猛地拽住。 她用手肘向后痛击,却发现抓住她的竟然是褚寒。 雁少青连忙收力,转而按住刀柄。 翅隐虫近在眼前,再不用火攻就要被它们吞噬掉血肉。 偏偏不能张嘴,害怕呼出的热气会将虫子吸引过来。 雁少青转过头,看到身后坚实的山壁竟然转动起来。原来地牢里竟然藏着暗室。 褚寒果然找到了机关。 雁少青便随着褚寒的脚步一起向后用力将石板顶开。 就在两人合力翻转石板,进入暗室之后,一条冷冰冰的铁链突然从腰部将二人捆住。 “不许动。” 刘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知道是熟人而不是长着壳的蛇,雁少青反而放下心来:“我们来躲翅隐虫,有了这块宝地自然不会动。你呢?你在躲什么?” 33. 乾卦 刘桑扯紧手中银鞭,轻灵地笑了起来:“只有别人躲我的份,哪有我躲别人的道理。” “九叔和二妹是你杀的对吧。” “杀了又怎样。”刘桑口快。 雁少青目光收紧:“如果被长老知道了,你恐怕也难逃一死。” “你才进寨两天,怎么就知道这么多事?”刘桑忽然变了脸色。 雁少青掌握了主动权:“你躲在这儿无非是想避开风头找个时间逃出去,不如我带你出去,保你一命,怎么样?” 刘桑冷笑一声:“姐姐,只有我知道出去的路,你想利用我,以为我年龄小看不出来?何况你不是说现在外面都是翅隐虫吗,出去也是死。” “这个好办,”雁少青从背包里拿出火柴,“翅隐虫怕火,火一烧就全死了。” 借着洞内微弱的萤火虫光,刘桑看到雁少青手里的东西,鄙夷地笑了笑:“我以为你多厉害呢,几根破火柴顶什么用。”她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火石来,似自言自语,“地牢通道的石壁上有石龛。我原先以为那只是用来照明的,原来是为了杀翅隐虫的。” 雁少青暗想,刘桑肯定是经常进入地牢,才知道洞壁上早有石龛。地牢阴地,连水丰都不肯下来、其他人甚至没资格进来,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说话间,石板外响起嗡嗡地撞击声。 “是翅隐虫闻到了我们的味道。”雁少青沉吟。 刘桑皱着眉头:“如果翅隐虫可以闻到我们的味道,说明石土之间有缝隙,它们迟早能钻进来。现在我们出不去,躲在这里也不安全,难道只能等死。都怪你们!” 雁少青沉着地说:“既然翅隐虫能闻到人味,就说明它们也一定能闻到火味。听我的,我们都能出去。” “听你的?”刘桑无辜地睁大眼睛,语气里尽是讥笑,“姐姐,不是我看不起你,可你只有几根火柴。” 嗡嗡地敲击声愈发急切,雁少青从背包里取出一条毛巾,不去理睬刘桑的讥诮:“我先在洞里点上火,烟气散出去的瞬间,我和褚寒推开石门,你就趁机将火石全数打入石龛内。” 刘桑紧紧握住火石——这是唯一能保命的东西,万一丢进石龛却没点燃,她就没有后路了。 雁少青看她犹豫,握住刘桑的手腕故意激她:“是不是你镖法太差,做不到一击即中?如果你做不到,就把火石给我。” 石门似乎被翅隐虫撞开了一条缝隙,事态紧急,刘桑无暇盘算,再被雁少青一激,只好听雁少青指挥。 雁少青看刘桑松动,连忙用火柴点燃一条毛巾扔在门口,焦糊味溢满洞室,氧气消耗速度快,留给他们的时间极短。雁少青和褚寒对视一眼,默契推动石门,终于把门向外推开。 刘桑看准时机,双手各夹四个火石,腕部用力,飞掷出去,嗖地一声,八颗火石正好落入八个石龛当中,火光霎时间照亮整个地洞,“九叔”和“二妹”幻化成黑烟四散开去,残损的骨架跌落在地。 地牢内一时被焚烧味填满,氧气本就稀薄,燃烧消耗更快,雁少青感觉到轻微的头晕。 得先去呼吸新鲜空气。 三人向井口的方向移动,水柱却从头上倾灌而下。 刘桑说:“这是水牢笼,水寨的独门秘技,能引雨水成河水。” 三人连连后撤。 雁少青心道,水丰那个王八蛋看来非要她的命不可了。 “你对地牢熟悉,肯定知道这里还有别的出路。” 刘桑察觉到水丰对雁少青也动了杀心,恐怕要将他们三人一网打尽,此时必须尽快出地牢,否则水丰在外,他们在内,就是困也能把他们三人困死。 可水丰收了绳子、发了水,她还真想不出别的办法:“徒手爬上去我还没试过,可以试试。” 昏黄的火光从刘桑背后映来,雁少青看到刘桑的发丝发出浅淡的黄色光芒,如同蝴蝶扇翅落下的鳞粉。 关山蝶。 水丰的手下汇报时曾提过,他放了关山蝶,却没收到刘桑的回音。 雁少青浅笑,有办法了。 “关山蝶怎么向外传音。” “你要干嘛?”刘桑防着雁少青和水丰勾结害她性命。 “我们出不去,那就让水丰进来,胁迫着他的性命还愁他不带我们出去。你用关山蝶传信给他,就说你死了,引诱他进来。” 刘桑半信半疑地从袖中取出一只银蝶,闭气在鼻子下扫过,然后放在掌中,放关山蝶向外飞去。 水柱依然在向下倾泻,水几乎没过脚踝。石壁上渗出的水将石龛里的灯火渐渐湮灭。 褚寒有些着急:“我去找找其他出口。” 雁少青紧盯井口,黑暗中,她看到一根绳子从井口晃下来。 雁少青按住褚寒:“等等。” 果然才过了一会儿,一根绳子扔了下来,一个人影翻身向下。 雁少青忙让三人都躲在暗处,等水丰落了地,她从黑暗中闪出身来,拿刀架住水丰的脖子。 “水寨主,这么快又见面了。” 水丰瞬间拔出手杖刀反刺。 雁少青占据先手优势,抬脚踢向水丰腿窝。水丰一个踉跄,单腿跪地。 雁少青笑说:“水寨主,我跟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水丰左眼未动,转动右眼眼珠打量四周:“瞧你说的,我什么时候要杀你了。我这不是找你来了。” “真不老实。”水渗入地下,露出潮湿的地面,刘桑从躲藏的石壁后跳了过来,“你设计将我关入地牢,又找人来杀我,不就是为了夺我鬼斧手的位置吗?” 刘桑双手啪地拉鞭:“可你棋差一着,地牢这地方,我比你还熟悉。” 水丰还以为刘桑已死,如今知道中了计,懊恼不已:“你居然还活着。” “不过你知道吗,鬼斧手不是一个虚名,得抓够了祭物才能当下去。你居然要把这两个祭物杀掉?”刘桑咯咯地笑起来,“我实话告诉你,他们两个比我还有价值。” 她歪着头,天真地笑着看向雁少青,只是天真下似乎略带有一丝深意。 水丰转动右眼,突然他看到躲在石壁后的褚寒,心中有了成算。 八寨夜晚无光,为了守夜巡视,除了一只阴阳眼可以观生死看黑白,还专门训练过夜视。八寨其他人也有从小跟着一起练的,虽然能力高低不一,但总归能尽快适应黑暗环境,配合听音辨位,就能知道四周大概情况。 褚寒是几人中唯一一个不能夜视的人,是可以攻 击的薄弱点。 水丰嘴里客气地说:“刘桑,我知道你冤,所以派九叔和二妹来看你,你怎么能说是我找人来杀你呢。你放心,我现在就是来带你出去的。” 刘桑轻轻晃悠着鞭子:“废什么话,赶快” “你们压着我,我也走不了啊。”水丰服软说,“你们人多,还怕打不过我一个。我们想上去也得先打开机关。” 雁少青思虑之后,松了手,让他站起来,仍然押住他的胳膊。 “往这边走,这里有机关。”水丰带雁少青向褚寒的方向靠过去。 雁少青心道,刚才褚寒在这里观察过,怎么没有发现机关。 就在她思考的一瞬间,水丰忽然持手杖刀朝褚寒刺去。 棍鞘脱离刀尖直捅褚寒心窝。 褚寒听得刀风袭来,只能略微判断方向,侧身躲避,棍鞘砸中左臂。 接着刀刃出鞘,水丰变换刀型刺向褚寒。眼见就要戳中褚寒心脏,暗中一记鱼骨镖飞来,打中水丰刀刃,砰的一声弹开刀锋。 水丰猜褚寒无法视物,势必不敢动手,否则容易伤到自己人,而雁少青注意力暂时在保护褚寒上,是出手的绝佳机会,便假意继续攻击褚寒,实际迅速掉转方向,刀尖对准雁少青使了杀招。 刘桑大喊道:“水丰,这祭物百年难遇,杀了她你就当不上鬼斧手了!” 水丰闻言手腕不自觉一软,脚下也突然一滞。 被干扰的瞬间,就被雁少青抬手挥刀斩杀,一刀封喉毙命。 鲜血从水丰颈部喷溅而出,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拿手摸了把脖子,确认那温热的液体是血,然后缓缓抬头,见雁少青没有感情地收刀回鞘。 他瘫跪在地,想开口说话,可他动了动嘴,却发现声带断裂,无法出声。 好狠的女人,果然比八寨的人还狠。 真后悔没有杀了她。 不该贪图鬼斧手的位置,应该早点把他们和刘桑都杀掉,吃她们的肉,磨掉她们的骨头,拿他们的血喂血轮眼。 水丰恼恨地睁大眼睛,死死地盯住雁少青。 狠绝的人,必须要跟她同归于尽,才好不带遗憾上路。 他搅动舌头,看雁少青走近,正要吐出蛊虫,却感觉舌底有个窟窿。 雁少青蹲下来,平视水丰:“我故意挖得深一些,好让你死得彻底,却又不会伤了你的眼睛。” 疼痛感从喉咙袭来,很快蔓延全身,水丰面部抽搐,挣扎着看雁少青慢慢走近他。 雁少青拇指抚摸水丰眼睛:“活着的时候摘掉最好。” 她手上微一用力,将血轮眼整个摘了下来。 她三根手指捏着血粼粼的眼球,端量片刻后,又放在眼前,试图透过水丰的眼睛视物,想知道血轮眼看到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黑暗中血轮眼断断续续地发出幽冥似的暗光,照亮水丰头骨上一长、两短又一长的中虚血红色刻痕。 看其形状,是离卦。 五行八卦? 明暗相间的场景似曾相识,雁少青仔细从脑海中调取熟悉的画面。 很快,她回想到刘家祠堂内闪现的香火光亮。 也许,祠堂里闪烁的光亮不是一个王字,而是乾卦。 34. 水牢 刘桑看到雁少青目不转睛地盯着水丰的眼球,不禁一阵胆寒。 却又觉得欣喜有趣。 这姐姐恶毒又美丽,当真惹人喜欢。 可水丰死了,地牢就没人引路了。 刘桑鞭子甩得响亮,娇怪道:“你杀得干脆,可谁带我们出去?” 雁少青把眼球收入囊中,从水丰的手中取走手杖刀递给褚寒:“你的匕首太短,这把手杖刀是上好的武器,给你,换个趁手的兵器。” 褚寒发现自己居然也慢慢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他凭借微弱的视力接过刀,一入手,就觉得十分得力。 这时他瞥到水丰的惨状,说不害怕是假的,可危急关头雁少青杀人也是为了救他。何况水丰以前大概经常滥杀无辜,雁少青也是替天行道,没必要对他心怀仁慈。 褚寒摇摇头,握紧手杖刀,跟上雁少青的脚步。 一转身,见雁少青正用台风火柴点亮石龛。 刘桑几步追上雁少青,声音已失了轻灵:“我在跟你说话。” 雁少青看着刘桑乌黑晶莹的眼眸:“出不出得去有什么区别?反正你要找的东西在这里,你找了那么久,如果找不到你甘心出去吗?杀了他你在地牢里还能自由些。”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刘桑倏地欺身上前,似是威胁:“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什么时候说要帮你了?我要找的东西也在这里。” “你在找什么?” 雁少青重新划着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聚拢在二人之间:“嘘,知道那么多是要被封喉的。” 雁少青转身点亮另一排石龛:“火石虽强劲,火柴也有它的用处。” 刘桑不明白雁少青话里的意思,只觉得一阵莫名恐惧——她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晃动扭曲,半明半暗阴阳同面,一瞬间像极端坐在阎罗殿的神尊。 “愣着干嘛还不快走。”雁少青的语气有些不耐。 刘桑回过神来,超褚寒身后甩了一鞭:“听见没,催你呢。” 正在调试探照灯试图让其发光的褚寒:我? —— 地牢内被灌了水,本就阴冷的环境更加冰冷刺骨。 雁少青问:“人都被关在什么地方。” 刘桑指着前面:“往前走有段阶梯,再下一层就是关人的地方。” 雁少青不禁打个问号:这条通道两侧每个石龛旁有一块石板,与刚才褚寒找到的那块相同,石板看来可以翻动,里面应该与刚才躲避的空间一样可以关人。刘桑说话的时候连看都不敢看自己,肯定心里有鬼。 不知道刘桑的目的是什么,只能先假意顺从她。 雁少青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一直到地牢的深渊边缘才停下脚步。 刘桑很不简单,刚才杀水丰的时候刘桑绝对暗中使了力,不然自己也不能干脆利落地解决掉水丰,必须与她周旋,不能硬碰。 “没有路了,也没有阶梯。”雁少青转过身来。 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不可能,她一直关注着身后的情况,明明刘桑和褚寒的脚步声没有间断,他们的身影也在她的余光范围之内。 雁少青站定,警惕地单手缓缓抽刀出鞘。 黑洞洞的地牢内风呼呼穿过,石龛内的灯火突然全部熄灭,地牢石门翁隆关闭。 雁少青说:“我不怕黑,换个手段吧。” 没有回应,只有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窸窸窣窣爬动声。 雁少青蹙眉。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四爪蛇吐着信子从山体缝隙中爬出来,浑身长有黑鳞的瘦短蛇眼中流淌着黑色黏液慢慢向雁少青靠近。 不得不说雁少青被恶心到了。 雁少青后撤半步,可身后就是黑不见底的深渊,除了向前杀出一条路来别无他法。 她的脑子飞速旋转,思考究竟是谁在捣鬼。 低沉的哨音打破了雁少青紧张纷乱的思绪,她立刻明白过来,是刘桑。 果然,刘桑手执九节鞭,笑声清脆地从石门旁现身,两条黑甲巨蟒伴随左右。 “姐姐,我当然知道你不怕黑。但是地牢内的其他小东西们怕火。” 话音刚落,刘桑吹响银哨,巨蟒和数不清的瘦蛇昂首朝雁少青爬来。 封闭空间,没有退路,上百条蟒蛇同时进攻,一个好办法是尽可能贴近刘桑,让蟒蛇无法选中攻击对象。 雁少青紧握新亭侯刀,看准时机提气直冲刘桑而去。 刘桑立在原地未动,从容提高哨音。 巨蟒便率领小蛇突然加速,如一张网似的猛地朝雁少青扑来。 雁少青弓步上前,先是连环提柳下斜削,接着迎面大劈破锋刀。 蛇甲与刀碰撞时咔嘣作响,死伤大半。然而两条巨蟒鳞甲十分坚硬,根本无法伤其毫分。 雁少青一路劈砍,终于身形灵活地到达刘桑面前。待要挥刀,刘桑变换哨音,两条巨蟒贴着石壁盘旋而下,左右开弓缠住雁少青手臂。 完全不能动弹,手里的刀也被卸掉在地。再这么下去,一定会被巨蟒裹缠窒息而死。 雁少青急速转动大脑,寻求解决的办法。 然而巨蟒却没有进一步缠绕她的身体,只是限制她的四肢,将她悬空架起来。 她这才明白过来水丰听到刘桑的话怔愣住,不只是因为被分了神,而是脚下被七步蛇缠住。 只不过看起来刘桑还不准备杀掉自己,也对,从一开始她就是作为祭物被刘桑抓进来的。难道刘桑现在要拿她献祭吗?就在这里? 雁少青暂停挣扎,等刘桑采取下一步行动。 只见刘桑收起银哨,脚步轻盈地走到雁少青面前:“你真厉害,竟能将七步蛇斩杀一半。我真喜欢跟你过招的感觉,惊险又刺激,猜不到你接下来会使出什么招式。不过可惜,我没办法留你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交手。” “你要拿我献祭了吗?”雁少青平静地问,“这里一点都不像祭坛。” 又被她猜到了。 刘桑满眼赞叹,拿出一颗夜明珠,不舍地把玩一阵,接着陡然掷入雁少青身后的深渊。 深渊内阴森绿光乍亮,手指粗细的深褐色血管如麻藤般挂在深渊上。 “现在你看到祭台了。”刘桑的眼中露出期盼已久的光芒,以及一抹奇异的惋惜,“只要把你献祭,我就是八寨最大的功臣,再没有人能限制我的自由,我将得到我想要的任何东西。” 刘桑伸出手,抚摸着雁少青的脸庞:“姐姐,希望下辈子我们不要当敌人。” 说完她面目狰狞地吹响银哨。 尖锐哨音起,两条巨蟒缓缓向深渊移动,一直把雁少青架到深渊之上才停住。 这时血藤感知到祭物,伸出两根藤蔓,插-进雁少青的手臂。 疼痛感瞬间席卷雁少青全身,她能感觉到藤蔓在她的皮肤下面寻找输送血液的接口。 雁少青很快意识到,所谓祭祀就是抽走祭物的鲜血。 挣脱,必须挣脱。 巨蟒是火灭了之后才出现的,那么刘桑口中怕火的小东西应该就是这些蟒蛇,只要有火就能解决掉它们。可是她的手被固定,身体悬空,别说点燃石龛了,连一根火柴都摸不到。 雁少青突然想起雁素秋笔记本上关于对付翅隐虫的办法——如无明火,取暗火也可将其退却。 可是哪里有暗火呢。 褚寒说过,八寨喜欢使用八卦作为破题的钥匙。 八卦里,代表火的卦象是离卦。 有主意了。 被血藤扎破的皮肤此刻已淌出血,雁少青艰难地用右手无名指蘸取鲜血,在血藤几乎扎进血管抽去她的血液时,奋力将一长两短一长的离卦写在巨蟒的鳞甲之上。 最后一笔收尾,巨蟒似被烫伤般条件反射的缩回身体。 趁右手解除禁锢,雁少青迅速在左边巨蟒身上也画上离卦,身体悬空的一刹那,她腾空翻转,稳稳落 在地面,捞起长刀、刀鞘,蓄势待发。 刘桑先是一惊,但很快冷静下来,再次举起银哨准备吹响。 雁少青随手捡起一颗石子,刷地飞出打掉几乎贴在刘桑唇边的银哨。 接着她起势冲至刘桑面前,背花扎刀砍向刘桑捡哨的手臂。刘桑连忙抽鞭反击。雁少青执刀步步紧逼,刘桑舞鞭如铜墙铁壁。 正所谓: 千面罗刹初入世,百炼精钢终成魔。 力劈华山石穿云,游龙似水风不破。 长坂坡上效子龙,糜母亡魂井中卧。 阎王点卯哭冤鬼,地府还阳笑面佛。 二人斗得难解难分,雁少青体力因失血渐渐下降。 考虑到刘桑随时可以调动地牢里的凶兽,拖得越久于自己越不利,必须先治住凶兽,雁少青便故意卖个破绽,让刘桑去捡银哨,自己趁空当敏捷地跳到石龛旁掏出火柴点燃。 地牢却不如雁少青预料亮起火光,石龛里只有冰冷的石头,深渊处幽暗的绿光映满地牢。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刘桑阴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本来想让你毫无痛苦地死去,可你一点都不珍惜。” 刘桑凶神恶煞地吹响银哨。 巨蟒和七步蛇闻声而动,齐齐朝雁少青聚拢而来。 雁少青持刀而立,可是被血藤扎穿的皮肤迟迟无法愈合,激烈的打斗扯动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流淌在地上。 今日果真是死期?没有见到雁素秋又怎能甘心。 她低吼一声,提刀左劈右砍,用刀尖在巨蟒鳞甲上刻离卦,期望杀出一条血路。 可巨蟒愈发凶猛,被镇住的时间越来越短,雁少青逐渐无力招架,一直被逼到深渊边。 哨音却戛然而止。群蛇停在原地,丝丝吐信围住雁少青。 雁少青单刀插在地上,抬起头,看到刘桑脸上照映着绿光,幽冥般闲庭信步地走过来,身上兽角制成的装饰物随意碰撞声音清脆悦耳。 “再见。”刘桑说。 身后的藤蔓再次向雁少青伸出枝条,她竭力举起长刀左右劈砍,斩断数条血藤做殊死搏斗。 这时雁少青看到地牢里石龛旁的一扇石板转动起来。 是褚寒。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地牢的石板,大声叫到:“我知道出去的路了。” 褚寒说:“山洞下面有一条水路,我猜测是你原本进寨要走的那条路。” 褚寒的话使刘桑的哨音打了个旋。 他怎么逃出来了。 他说的水路是什么? 本来还想把这个男丁存起来,等到下次祭祀时才用,现在被他横生枝节,只能把两人一起打包送上祭祀台。 一次性供奉两个极品,神尊可以享用个痛快。我真是太厉害了。 刘桑的笑容天真可爱。 褚寒看到她的笑容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不等他鸡皮疙瘩掉到地上,巨蟒和七步蛇已随着刘桑的哨音转了个方向朝他奔来。 雁少青终于等到机会——刘桑的注意力分散在褚寒身上,是个诛杀她的好机会。 雁少青欺身上前,待要到刘桑身后,却见她微微侧目,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这次你猜错了。” 话音刚落,刘桑从腰上抽-出一根七步蛇模样的银鞭,捅向雁少青腹部。 这攻击算不上出其不意,如果不是雁少青被血藤伤害失了太多血,反杀刘桑不过不过是轻而易举。 可雁少青体力不支,只堪堪躲过,虽没伤及要害,仍旧被刺伤皮肉。 尚未找到御兽的方法,再留在这里只有等死了。 雁少青回头望了一眼深渊——褚寒说,地牢下面有水路。她闭上眼睛,仔细回忆罗盘在脑海中搭建的地图,慢慢的,红色立体线条与脚下的土地连成一线。 深渊与水路相通! 雁少青睁开眼,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拎刀砍断血藤跳入深渊。 35. 火攻 悬空大约一秒,雁少青扑通坠入水中。 重物突然落水,激起水下的淤泥,雁少青视线所及满是浑浊的水域。 她按住伤口、调整呼吸,安静等待泥沙沉降。 朦胧中,她看到不远处有微弱的光亮,那团光中似乎有一条人鱼,浑身插满血藤地蜷缩着。 她的心口一阵疼痛。 物伤其类。 泥沙从她的世界缓慢下降,仿佛她的心也在跟着下降。她看到人鱼低喃着伸出手,掀开时间的幕布…… —— 日光渐暗、月亮东升,雁素秋找到对付翅隐虫的办法,立刻站起来,准备背着雁少青到镇上的小卖部打电话给公孙朔,告诉他洞底有一种吃人的虫子,它们怕火,可以用火攻。 然而她把雁少青捆在身上,要出门的时候却想到一个问题:三危千圣佛窟下面也许有大量典藏经卷,如果直接点燃明火可能会使流传上千年的典籍付之一炬,研究员们努力探掘佛窟的努力就白费了。 如果无法使用明火,便只能用暗火将翅隐虫退却,转移了洞内的典籍、搜查过洞内是否有人生还之后再用火烧死翅隐虫,封住洞口,以免有人再遭受攻击。 什么暗火能保护住进洞的人长时间不受伤害呢? 雁素秋完全沉浸在思考当中,忘记把雁少青解开放在床上,就这么背着坐在书桌前翻看起书籍,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一直到小小的雁少青不住地嘤咛,雁素秋才意识到孩子饿了。 她身体恢复得不错,却没多少母乳,奶粉是小镇上的稀罕物品,公孙朔工资微薄,自己暂时无法外出工作,一个月下来只能买一桶奶粉。 雁素秋照例熬了一锅小米粥,将米糊放至温热,才盛出一碗喂雁少青吃下。接着她将青菜和肉丁一起丢在锅中,撒了把盐,算是解决了自己的晚饭。 雁少青是个不哭闹的孩子,尽管才半岁,脸上就常常露出坚毅的表情,意志坚定,小小的身子骨铜浇铁铸的,十分匀称,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雁素秋不禁想,如果青儿才是雁秦关的女儿就好了。她一定比自己更加有勇有谋有野心,不像自己辜负了母亲的重托,落得被仇人追杀至此的下场。若不是公孙朔在河边救了自己,她现在早就尸骨无存、被挫骨扬灰了。 雁素秋看着雁少青的小脸儿,心中感慨万分。 这么好的苗子,必须把她培养好,让她继承母亲雁秦关的遗志,让她带领族人安居乐业,不用担心被人残害。千万不要像自己一样,心太软能力差,太过相信他人,让母亲十数年的筹谋化为乌有。 雁素秋抚摸着婴儿苍白消瘦的脸,把雁少青哄睡了,重新坐到书桌前。 除了保护古籍以外,雁素秋还有一个目的。翅隐虫需要吸食活物才能生存,但普通的活物腐化速度通常在六周以内,翅隐虫吞食速度又快,哪怕是一头大象也只够维持上百只翅隐虫两天的生存需求。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在千圣佛窟的地下,有她的同类。 如果可以,雁素秋想把佛窟下的同伴救出来。 月移西楼,雁素秋一夜未眠,终于找到了使用暗火的办法。 有明一朝,鹭栖自大洋彼岸的牛首岛引进一种开红色花的树,由于种在凤凰岛上,便命名为凤凰木。这种树五行属火,且是少有的连花香都属火的植物,若将花研磨成汁,涂满全身,将衣服也浸在花汁中,至少可保证三个小时不受翅隐虫攻击。 四月初山上的凤凰花渐渐盛开,她们生活的镇子有座拉弓山,山腰上就长着不少凤凰木,收取较为方便。 雁素秋不敢耽误,只浅眠了一会儿,就将雁少青托付给邻居,趁着天气晴好时独自前往十里外的山中采摘凤凰花。 此时凤凰花才长出些花骨朵,还未完全盛开。雁素秋挑了些看着艳红的,又捡了几根凤凰木枝,装进布口袋里。 天擦黑的时候,雁素秋才从山中归家。 还未进门,就见邻居张姐站在门外焦急地冲她招手:“雁老师,你可算回来了,你家娃儿突然发起高烧,我们不敢带着孩子乱跑,就喊我家老汉去镇上找大夫,现在还没回来,你快带去镇上医院看看吧。” 雁素秋着急忙慌地跟着张姐进到屋里头,就见张姐家的大女儿、公孙朔班里的学生正坐在床上抱着满脸涨红的雁少青。 雁素秋忙上前一步把雁少青接过来,一摸额头果然烫手。 张姐满心抱歉:“雁老师,中午我看外面阳光好,就让大儿抱着去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哪成想让娃儿吹了风。” 雁素秋心里一面懊悔,一面压下心头的难受安慰张姐:“怎么能怪你,本来就是麻烦你帮忙,再说了,还不知道孩子是不是因为吹风才发热呢。你不用担心,我先带孩子回家看看。只不过得麻烦您帮忙做点食物,我晚会儿拿钱给您。” 张姐跟着往外送:“雁老师,您说得什么话,你和公孙老师都十分照顾我们,还给娃儿们免费补课,这点儿东西哪儿能收你们的钱。待会医生来了我让他老汉去找你。” 雁素秋转身进了家门,把雁少青放在床榻上,先是摸了摸颈部动脉,没发现异常。但是一摸到桡动脉,却变了脸色。 雁少青不是普通的发烧,而是寸口淤堵。 雁素秋继续为雁少青诊脉,发现寸、关、尺各有一个石结,她登时心痛不已——他们为了找寻自己的踪迹,用了血烟网。 这种网无形无味,施在空气中可以瞬间散去,对普通人没有影响,对他们族人却险毒无比。一旦血烟网追击的对象吸入哪怕一粒血烟,血烟便会在体内四处游走,划伤奇经八脉后带走足量的血,传递回施网者的手中。 唯有封住自己的寸口,才能阻止血烟传回信息。 但需要承受剧烈的疼痛。 雁素秋心如芒刺,对雁少青更加充满愧疚,才六个月大的小婴儿居然就有抵抗血烟的能力,憋的满脸通红小丫头还不哭不闹。她紧紧抱住雁少青,却也为她感到骄傲和自豪。 雁少青天生神将,一定要将她培养出来,她再次下定决心。 接着她刺破自己手腕处的鱼形印记,流出一滴血,贴在雁少青的腕间印记处。 很快刺痛感来袭,雁素秋看准时机,另一只手迅速捏住从雁少青身体扯出的血烟线,两根手指轻轻一捻,血烟消散开去。 再摸雁少青的额头,温度已降低了许多,她才 放下心来。 同时她探向怀中的玉白骨,庆幸自己未在山中用白骨给公孙朔传递破解翅隐虫的信息,否则血烟网一定会捕捉到玉白骨荡漾出去的信号,引仇家追踪到这里。 雁素秋收好玉白骨,起身洗了一条帕子,正要为雁少青擦拭身体,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雁素秋警觉地问:“谁啊?” 隔壁张姐的声音响起:“雁老师是我,我来给你送吃的。” 雁素秋给雁少青盖上被子,忙去开门,见隔壁老姚手里拿着外衣也刚从外面回来:“幺妹儿,诊所的大夫摔断了腿,没在诊所里面,我只好到镇上的医院开了点退烧药拿回来给你。” 雁素秋接了过来,连声道谢:“您腿脚不好还跑那么远,真是太麻烦您嘞。” 老姚把药递出去以后,才用手去擦额头上的汗:“娃儿现在情况怎么样,不行的话我骑自行车带你们去医院。” 雁素秋微微笑着说:“没得事情了,我刚刚给她喂了水,吃了家里存的药,现在已好了大半。” 老姚半信半疑地往屋里探头去看,害怕雁素秋只是为难不肯说:“你可不敢把娃儿耽误了。” “您放心吧。” 张姐嫌老姚啰嗦,抱着碗将老姚推开:“她老汉你莫要紧到念了,先让雁老师吃点东西。” 老姚皱着眉头:“你这个婆娘,谁有你紧到念啊。”嘴里说着,却用衣服抽了抽身上的尘土,往自家院子里去了。 张姐把饭递给雁素秋,交代几句,也回屋去了。 —— 雁素秋吃了饭,勉强喂了雁少青,又重新坐回书桌前给公孙朔写信,信里介绍了翅隐虫的形态特征和防治办法,还着重讲了凤凰花的用法。同时交代了些注意安全的事项,思念盼你早归的私语云云,语言虽简洁,却也写了两三页纸。 写完又觉得不妥,公孙朔寄信来时绕了好大一圈,还在信中打了两个哑谜,这说明护卫队会审阅信件。写得太明白,护卫队难保不会起疑心,到时候追踪到这儿,自己的身份肯定要暴露。 雁素秋只好将信烧毁,思索半晌,再三斟酌后,重新以“周老师”的口吻又写了一封回信。 公孙老师,您的来信我已收到。经过对您寄来的样本进行分析,我认为这是一种古老的鞘翅目尸食性昆虫,本身无毒,但在外界刺激的情况下会形成结群行为,发动集体进攻,上千只虫子聚集在一起可以迅速吃掉一头大象。具体可参考蝗虫过境、寸草不生的情景。我通过翻阅书籍,借助过往的经验,找到对抗这种虫子的办法。一是可以火烧群虫,但你曾告诉过我,佛窟里会收藏有大量的纸质书籍和木刻雕版,直接用火攻恐怕不妥。二是可以采用防御的办法先进入地洞里探查。我采集了一些凤凰花,这些象征着火的花在中药里有活血通经的作用,可用其泡澡,让身体沾染花汁,同时可将稀释过的花汁均匀涂满衣服、口罩、帽子,多余的花瓣碎屑带在身上,即能达到防护的目的。只是凤凰花有毒素,不可久粘,三个小时以内必须清洗干净,切记不要超时。此外,该虫生长之地常有腐尸,还请公孙老师如有余力帮忙查看一番。祝顺利安好,我会再制好花瓣碎屑寄给你。落款,周老师。 36. 佛窟 第二天天刚亮,雁素秋不敢再将雁少青独自放在家中,就背着雁少青到镇上的小学找到校长,请托他帮忙将信寄回给公孙朔。 校长了解雁素秋夫妇的为人,同情公孙朔在夔陵的遭遇,因此并不多过问,便帮她把信寄出。 又过了三天,三危那里才收到信。 丘槐芳和公孙朔一起看了之后,决定上会谈论接下来进地窟的计划。 丘槐芳在会上说:“我们决定选派两名护卫队员先进行初步搜查和探索,简单摸一模洞底情况,时间控制在半小时以内。确定洞窟的大致情形、找到失踪人员之后,再由护卫队员和考古队一起进入洞窟内。” 谢道玄当即表示反对:“信我也看过了,首先很感谢公孙的努力,可倘若洞窟底部真如他所说有食人猛虫,只用一个所谓的花朵汁水就能进行防御?我认为有失科学。假使没有效果,请问谁来为护卫队员的生命负责?公孙,你能吗?” 涉及生命,大家都感到沉重,齐齐看向公孙朔。 公孙朔目光瞥向信上熟悉的笔迹,眼前自动浮现出雁素秋伏案苦读、斟酌下笔,和她上山不辞辛劳采摘的模样。 她是怀着最真挚最单纯的赤子之心在帮助他和他们。 “我去。”公孙朔抬起头,洗得发旧的衬衫干净挺括,“我一个人下去。”他相信她。 会议室里一时寂静无声,呼吸可闻。 邱槐芳打破沉默:“我可以派一名护卫队员和你一起进去。” “不用。”公孙朔轻轻摇头,“这个方法本来就是我提出的,我来负全部的责任。” 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10点,风和日丽,光线充足。 公孙朔穿戴齐全,从石窟口开始沿着缓坡往里行进。每前进三米,就拉动一次导向线,并做好记号。 一直到十米的地方,前方出现一个巨大洞室。起初烟雾缭绕看不清楚,公孙朔忍住咳嗽,拿着玻璃罩的煤油灯驱散迷雾,然而眼前的一切让他呼吸都停滞了。 只见:满室三彩画,盈地慈悲佛。碑刻墙中嵌,书卷束高阁。累累百年经,捆捆不世绢。万紫千红琳琅眼,富丽堂皇。 看佛僧形态、壁画内容和颜色,这座石窟应该建于五代至宋之间。洞窟内的藏品,虽比不上三危石窟的藏经洞,但绝对具有极大的研究价值。 公孙朔激动无比,几乎潸然泪下,这么多宝贵的研究资料,几千年传承下来的瑰宝,甚至可以一定程度弥补强盗抢走藏经阁内书卷的遗憾。 但很快他迫使自己平静下来:刚才一路走来,他并未看见尸体,也未遇到半个人影。之前进入地窟的人去哪了呢?导向线那头到底绑着什么东西?黑色的黏液从何而来? 正在思考间,佛窟中间的石雕的佛像后面卷起一阵黑烟,朝他嗡鸣而来。 公孙朔下意识倒退几步,不甚被脚下翘起的石板绊住,身体一踉跄差点摔倒,他抬手想阻挡飞扑过来的黑烟,想起手中拿的是煤油灯,一旦摔破,四下里都是易燃物,后果不堪设想。于是高高举起手,任由身体失衡摔坐在地。 然而那团黑烟几乎就要飞到眼前时,却突然顿住,四散开去,消失在窟穴当中。 公孙朔举起的煤油灯映照到那团黑烟,他看到原来那并不是颗粒形成的烟雾,而是一只只黑色的虫子。 看起来雁素秋的花瓣确实可以起到防护作用,黑色的小虫居然选择避开了他。 公孙朔深呼吸口气,调整精神,扯动五下导向线表示已经到达底部。等外面也晃动五次导向线后,公孙朔将导向线固定在一块突出的石壁上,继续向里走。 他不确定声音会不会吸引黑虫过来,于是不敢高声呼喊,只低低地叫那几人的名字:“我是考古队的公孙朔,地窟里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毛骨悚然的回音在耳边绵延不绝。 他慢慢挪动脚步,越向里走身体越发冰凉。 再往里走一分钟就停下来,他想。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怀表,那是邱槐芳给他的时间参考工具,规定他半小时内必须回程。 他启开怀表,发现时间仍旧停留在10点整。 表坏了吗?不太可能,从早上开始,邱槐芳就反复检查装备,一个被多次校准的精密仪器正好坏在10点整的概率极低。 紧接着他的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刚才他明明看到墙上画着彩色的“五百强盗成佛图”,现在竟变成灰白色的雕刻。 他意识到不对连忙转身,却见一座座佛龛的后背如一堵堵石墙,石窟两侧洞壁上雕刻的人也活了起来,他看到那些人都在看他,眼睛里流出黑色的黏液,他认出离他最近的两张脸就是照片上的护卫队员。 公孙朔的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他祖辈是倒斗出身,小时候他常听家中长辈说墓里的奇闻。其中他姥爷说到有年打仗闹饥荒,他为了给一家人弄点口粮,便去倒斗挖点小玩意。探到某座五代墓,从盗洞里进去还觉得与普通墓穴无异,可距离棺室越近,就越觉得浑身冰冷。想撤出去时发现迟了,墓洞两侧的石雕忽然活了起来,它们全都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向他,七窍淌出黑色的血。 姥爷说,那是一座人俑墓。由于陪葬人数不足,为了保证完成修陵任务,设计者提供了一个方案,在墓里下虫蛊,封墓时将所有建陵的人、以后进墓的人都化为人俑,作为殉葬品。 公孙朔意识到,自己所处的洞室便是佛窟内藏的一座人俑墓。要知道他姥爷是倒斗届的泰斗(低调、低调),身上背着锣,有一堆驱邪镇祟的工具,才勉强挡住了虫蛊之毒。而他赤手空拳,什么都没有。 丝毫没有犹豫,他拔腿就跑,佛龛墙却突然变成一堵石门,轰隆准备关闭。他拼死在关门的前一刻逃了出来。 他脚步未停,沿着导向线一口气跑了出去。 丘槐芳和几名护卫队员正在长廊口等待,看到公孙朔跑出来,她问:“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半个小时就出来,你怎么一个小时才出来?” 谢道玄也在等待:“无组织无纪律。” 公孙朔平复呼吸,半天才说:“之前进去的几个人都死了。” “你看到他们的尸体了?”丘槐芳问。 公孙朔点头,很快又摇头:“变成石雕了。” 守在长廊口一共六人,护卫队四人考古队两人,都面面相觑:“什么意思?” 谢道玄严词厉色:“简直胡说八道,妖言惑众。” 丘槐芳微微笑着让公孙朔先说:“你说说里面究竟什么情况。” 公孙朔挑 拣重点,把佛窟里的经藏和疑似墓室的情况告诉几人:“以我的能力,没办法对付墓室里的蛊虫。” 谢道玄还想说什么,丘槐芳拦住了他:“先收拾东西回去,上会讨论后再做决定。” — 为了保证时效性,晚上八点就召开研讨会。大家听过公孙朔描述了地窟内种类繁多的经卷、壁画和雕塑,都摩拳擦掌想要尽快入窟——一旦确定洞内的经卷为真,在座每个人都能立功。 公孙朔却在这时候泼了一盆冷水:“我建议,我们把洞口暂且封上,等日后有条件和解决的办法再进入。” 话音刚毕,会议室里便炸开了锅。 “为什么?” “洞里的蛊虫太毒,我解决不了。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着想,我认为应该等一等,等时机成熟再开掘洞窟。” “可是你也出来了呀?”“对啊,你不是说头先进去的时候没有异常,往里走了几步才出现石雕人像,那我们就把门口的一部分经书搬出来不就行了。”“至少也让我们进去看一眼。” 公孙朔波澜不惊地说:“怀表的时间从我进入洞口的一瞬间就不再走字了,这说明不是洞窟里面的问题,而是跨过石坎的一刹那就开始出问题了,我能走出来纯属侥幸。我无法确定凤凰花能否继续奏效,即便我自己也不敢保证下次还能逃出来。”石窟内比他想象的凶险得多,他根本没有能力破解蛊毒。 何况他已完成任务,而雁素秋母女还等着他回家,他不想再搅入案子当中。 邱槐芳犹豫了一会儿,翻看几页案件笔记后下了决心:“结案,把19窟整个封锁起来,直到日后有人找到安全入内的方法,任何人不得入内。” 大家虽然遗憾,但都怕小命难保,便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不行,我不同意。”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中,谢道玄忽然站起来,“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难道都相信了公孙的话?他可是个盗墓贼,他阴险狡诈,最能颠倒黑白。我敢说他之所以不让别人进去,是为了自己偷偷进去盗走珍贵的文物。又或者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藏经洞,是他为了揽工瞎编出来的,他可能只是在洞道里呆了一会儿。” 邱槐芳终于表现出一些不耐烦,打断谢道玄:“谢主任,以我多年的查案审讯经验来看,我并没发现公孙老师在洞窟内部场景方面有撒谎的迹象。我不明白公孙老师是您主动提出请过来的,您为什么又不信任他,甚至还费尽心思地诋毁他。” 谢道玄没想到邱槐芳当众让他下不来台,张了张嘴,坐下来说道:“我如此用心良苦,就是想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如果他真的能解决千圣佛窟的难题,让我亲眼看到他说的那堆虫啊墓啊的东西,我自然心服口服。可他除了空口白话以外,有任何能佐证他的证据吗?他能拿出来,我立刻向他道歉。”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你想要怎么解决?” 谢道玄被驳了面子,心生不悦:“我不相信他说的话,既然他能进去,我也能进去。” 见谢道玄此时情绪上头,邱槐芳看了眼墙上挂的表,说道:“现在快十点了,大家忙了一天都累了。这样,我们先去休息,明天一早10点钟在会议室集合继续讨论。” 谢道玄还想反对,邱槐芳已站了起来:“散会。” 37. 同类 到了晚间,谢道玄没有像往常那样洗漱干净上床睡觉,而是对来给他倒茶铺床的直系学生梁泉说:“小梁,你想看藏经洞吗?” 梁泉帮谢道玄倒了洗脚水,正在帮他摊开被子,听见谢道玄问,手上一顿:“谢老师,您……想进洞窟?” “既然公孙说里面有经卷、绢画、法器、壁画,这么多好东西,咱们搞石窟研究的,谁不想亲眼看看。” “可是,之前进去的人都死了。” 谢道玄寝室内只住了他一个人,中间放张红漆小桌,摆了两把凳子。他请学生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小梁呀,你今年多大来着?” 梁泉说:“我今年二十七。” “二十七?年龄可不小了,研究生念了两年了,好像还没取得什么成绩。” “谢老师,您也知道,我常常跟着您东奔西跑,只能勉强看完文献书籍,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完成学业了。老师,我正好想跟您提一提,跟完这个佛窟,我能不能先回研究院结业。” 谢道玄放下茶杯:“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就有了。你没时间说明你不够刻苦。你知道我们刚读书的时候是什么情况吗?书到手里不到一天,学校突然下了通知,大卡车直接开到校门口,学生们一车车被送到乡里。我当时白天挥镰刀,晚上就着茅厕的灯看裤腿里藏的书,我们好几个同学都是这么过来的,熬过来的人现在都有了根基。你再辛苦再忙还能有我们那时候苦有我们那时候累?好好熬吧。” “可是……” “你没听见风声吗,近几年社文科院留院门槛高了,不是谁都能留院。你跟着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我还能亏待你?你如果想留院就好好地干。那19窟底下如果真有个藏经洞,哪怕一册经卷,只要能拿到手我们就能做出能举世瞩目的成绩,这是机会你明白吗。” 梁泉叹了口气:“谢老师,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我们不等护卫队了。你现在去找公孙,说很好奇他防身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分给你一些。” 梁泉有些犹豫:“如果他不给呢?” 谢道玄苦口婆心:“机会是争取来的,不是等来的。” 梁泉点头。 “拿到之后赶快回来,我们明天早上趁开会之前进洞。” - 凤凰花是雁素秋费劲心思寄来的,加上公孙朔极力反对再次入洞,他自然不肯给梁泉。谁知梁泉却趁邱槐芳叫公孙朔商量事情的空当,从公孙朔的行囊把凤凰花偷了出来。 早上太阳刚刚露头,梁泉和谢道玄洗过澡,就带着探掘工具前往千圣19窟。 把守的护卫队员只留了两个,还在门外的帐篷里休息,昨晚的会议他们没有参加,也没人通知他们会议内容。看到是谢道玄,问说:“谢队长,你们怎么这么早来了,邱队长他们怎么没一起跟着过来。” 谢道玄和善地说:“昨天公孙进窟之后不是发现文物了吗,晚上连夜开会,今天我和小梁一起来开展紧急保护工作。” 护卫队员揉揉懵懂的眼睛,取下警戒线:“谢队长,你们小心点。” 谢道玄笑着说:“你们继续休息吧,我们只是在入口处简单工作,没多长时间就出来了。” 谢道玄和梁泉把导向线固定在石坎外面的柱子上,梁泉在前,谢道玄在后,慢慢往洞里行进。 地洞里气温降低,还未进入洞窟,手电筒果然烧了灯丝,只凭一个煤油灯照明,可见范围极低。 梁泉心里打鼓,低声说:“谢老师,我看洞里的情况不妙,要不然我们回去吧。” 谢道玄本身也忐忑不安,但梁泉一说,他反而觉得应该继续往前走。 “不看一眼就走,那不是白进来了吗?”谢道玄推了梁泉一把,“我在你后面呢,你怕什么。” 梁泉不敢多嘴,只能提着煤油灯向前探路。终于走到藏经洞内,他打灯一照,几乎看呆了。 连谢道玄也目瞪口呆地怔在原地。 接着他醒转过来,跑着跪倒在摞着典籍的石台前,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布满灰尘的卷轴:“苍天开眼,我谢某人有生之年能亲手摸到千年之前的宝物。这是我发现的,任何人不能跟我抢。” 梁泉走过来扶谢道玄:“老师,地上凉,我们既然已经亲眼所见公孙老师所言非虚,就赶快走吧。” 谢道玄却把梁泉的手甩开:“你在说什么屁话,什么叫公孙老师所言非虚。我告诉你,这是我发现的,我才是石窟寺研究第一人。” 煤油灯的火光细微跳跃,梁泉周身冰凉,仿佛置身棺中。他看着谢道玄变形的侧脸,如鬼魅在荒坟中飘荡。 梁泉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两步,接着心生恐惧地朝外跑,手中紧紧抓住煤油灯。 可他跑了几步才发现他根本辨别不出方向,究竟哪里才是出去的路?为什么石雕好似活了一般,不对,那几个人俑分明是考古队的探掘工人,他们在笑,在冲着自己微笑,他们的眼睛发黑,竟滴下两滴黑色的血泪。 梁泉胃里翻江倒海,频频干呕,他明知道要逃,可两腿发软,怎么也迈不出脚。 梁泉跌坐在地,手里的煤油灯跟着他一起降落。 就在煤油灯摔到地上、煤油飞溅之前,玻璃灯突然被一只手接住。 他惊恐转头,却看到来人竟是公孙朔——他一早发现凤凰花丢失,连忙赶到19窟,就听护卫队员说谢梁二人已进了洞窟。 梁泉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公孙老师,救救我,救救我。” 公孙朔用力拖拽住梁泉:“你不要吵,这里不能大声说话。快站起来跟我走。” 梁泉双腿无力,勉强站起来却又摔到在地。 公孙朔怒道:“再不爬起来我就不管你自己出去了。” 梁泉一狠心,双手撑地竭尽全力站起身,由公孙朔拉扯着向外跑。 他们两人一起狂奔,终于逃出了人俑墓。 公孙朔低声喊道: “不要停,直接跑出去。” 然而身后没了脚步声。 公孙朔转身催促,却见梁泉不知何时化成一尊人俑,跟在他的身后飘走,双目淌着黑色血泪。 公孙朔压下心头的恐惧,急忙扭回头继续向前跑。 人俑梁泉竟张开双臂,抓住公孙的胳膊阻止他前进。 同时谢道玄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公孙,你想跑到哪去?” 公孙朔试图挣开梁泉的禁锢:“谢老师,你不要呆在那儿。这里非常危险,快来帮我把梁泉拖走,我们得赶快出去,再晚我们就都要死在这里了。” 谢道玄手中无灯,本来处于暗地,只是看到公孙朔的一道人影。待公孙朔转身,他才看到煤油灯下梁泉变成人俑的脸。他先是一惊,险些跌倒,过了一会儿,他竟微微笑着说:“公孙,你安心去吧,这里有我在,我定会让千年古卷都重见天日的。” 洞窟深处响起翅隐虫飞翔的鼓噪声。 公孙朔只用了些残留的凤凰花,根本坚持不了多久。翅隐虫钻进他的皮肤,灼热的疼痛感侵蚀他的肌骨,他声音颤抖着央求谢道玄:“谢老师,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一定要对我赶尽杀绝。我向你保证,我出去以后会继续隐居,绝对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场所,更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谢道玄摇了摇头:“你如果不来什么事都没有。可你偏偏心软来了,一如两年前你多管闲事清理佛眼。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让那个学生去碰佛眼。我实话告诉你吧,夔陵的学生不是死于血虫,他的确直视了石佛双眼以至于自己双目流血。可我后来私下寻遍名士,才知道原来他尚有解救之法。可是我当时害怕,害怕他变成鬼、害怕自己身败名裂、害怕自己贪生怕死,把他从山上推了下去。” 公孙朔的手触碰到怀里的玉白骨,些微凉意让他重新燃起求生欲:“谢老师,我的妻女还在家中等我,只要你救了我,从今天开始,您还是德高望重的老师。” 谢道玄垂目,避开公孙朔的眼睛:“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当滥好人。这个世界上,好人不长命,坏人才能活千年。我不要德高望重,只要长长久久地活着。” 谢道玄拿起一卷《华严经》绢画,走到公孙朔的身边,取走他手中煤油灯,静静走出洞窟。 昏黄的灯光摇曳生姿,如同二十六年前他偷偷躲在茅草坑里看书被人检举时的烛光。 光影跟着谢道玄的脚步一起离开洞底。黑暗中,翅隐虫迅速包裹了公孙朔的身体,将他卷入人俑墓。 痛苦的呻吟声响彻藏经洞,谢道玄没有回头。 临死前,公孙朔挣扎间看到墓室土层中间挂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十数条根茎钻进她的皮肤,根茎张弛跳动,仿佛血管在输送血液。 那是雁素秋的同类。 他紧紧握住玉白骨,咬紧牙关,用仅剩的游丝给雁素秋传递最后一条信息——我看到一条人鱼。素秋、少青,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永别了。 38. 蜘蛛 对,那是人鱼。 雁少青翻阅过雁素秋的笔记,她用一只铅笔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人鱼,只不过是一只被藤茎插满全身的人鱼。 雁素秋从没说过自己的身份,但雁少青知道,那是自己的同类。 泥沙未完全沉降,雁少青不愿再等,她奋力朝人鱼游去,想要确认眼前的同类究竟是谁。 那个亮光却越来越远,就像在和她捉迷藏。 雁少青不得已向下潜游,看能否从深处观览全貌找到路径。 下潜两米的高度之后,她竟看到一座名副其实的地下水牢,里面关着一个女人。 雁少青激动地朝地牢游了过去,用刀砍断铁索。打开水牢大门的一瞬间,气压失衡,水流卷着泥沙一起冲进地牢内。 不是雁素秋,也不是许音,那女人头发花白、骨瘦如柴,看起来半死不活的。 雁少青再抬头看去,已没了光源,看不到被插满藤蔓的人鱼。其他什么都没有。 只能先撤离八寨。 这个女人她在地牢里呆了这么久,说不定知道点什么,必须把她救活,问问她地牢的情况。 雁少青搂着女人的腰,把她拖出地牢。 可是哪个方向才是逃出八寨的方向呢?雁少青试图将地图与现实重叠。 手臂上的伤口泡在泥水中迟迟无法愈合,她感觉到体力在逐渐下降,注意力也开始涣散,环住女人的手也渐渐卸力。 这时,她伸出去向前划水的手臂被人抓住。 温热的手掌使她恢复了一些意识。 她看到褚寒将她拉进怀里,用手比划着:出八寨,跟我走。 刚才褚寒艰难越过刘桑和蛇群,从雁少青跳下的位置一跃而下。 把她给我。褚寒指了指雁少青拉住的女人。 雁少青没有推辞,把女人递给褚寒:不用管我,我会跟紧的。 两个人点点头,开始向外勉力潜游。 —— 竺兰派出去查案的人一无所获,佘查兴那个狗东西处处设限,找人跟着自己,不让自己接触到一丁点有价值的线索。 为了能获取情报,趁佘查兴不在兰羌县的功夫,竺兰特意让亲信假装带自己回库措西平郡搬救兵,实则正独自开着车,绕开阿钦贡加哨所,回到发现无人车辆的位置寻找蛛丝马迹。 三天过去,车辆已有了风蚀的痕迹,可依然没有任何人回来的迹象。那些人去哪了?派来勘探入寨路径的科学家们和这几辆车到底有没有关系? 竺兰猜不透,在车上也翻不出什么有用的身份信息和物品证据。 她跳上吉普车,狠狠关上车门,骂骂咧咧地在附近三公里范围内搜寻。 七月初的阿钦贡加无人区草长莺飞,远处雪山波澜壮阔,近处羚羊欢蹦乱跳。竺兰置身其中,不觉天高人渺,心里添了几分失落。 干脆去雪山前走走。 竺兰一溜烟地加速跑到昆仑山南支脚下,还未到地方,就看到三个湿漉漉的人从山下的湖泊里游了出来,躺倒在湖岸上。 竺兰登时睁大双眼,兴奋地踩下油门,嗖地停在三人身边。 她配好枪、上了膛,看三人似乎都没力气了,唰地推开车门,跳下车来,踢了一脚离她最近的男人,拿枪对准他的头:“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儿?” 褚寒像条溺水的鱼在地上扑腾几下,咳出快要进入肺部的水。 他赶忙摆手:“我不是盗猎的,我是良民。” 竺兰看他背着手杖刀、装备齐全、身体健壮勇猛,又给了他一脚:“良民怎么带刀?你不老实。”她又看了眼躺倒在旁边两个奄奄一息的女人,一个浑身是血的背了把一米多长的环首刀,好像还活着,另一个白发苍苍像是快死了。 “是你把她们杀了?”竺兰蹲下来,用枪顶住褚寒的头。 褚寒咳嗽不止。他从上到下扫视一遍竺兰,看出她穿的是军装,两杠两星是个中校,手里的枪是新式袖珍手枪——这枪在护卫军中只有高级人员才能配备。褚寒猜测她不是兰羌本地护卫军,而是库措方面派下来的高级人员,背景很强,大约是从上面派来调查地质学家、工程师、研究员和考古学家组成的勘探队失踪一案。 不是来杀人的,那就好办。 褚寒有了主意,双手抱头:“我叫褚寒,从八寨出来。我们身体受了伤,可不可以把我们送去救治。” “八寨?”竺兰的手又重了些,“你竟然能从八寨活着出来,信你是良民还是信我的枪里装的不是子弹而是棉花?” 褚寒想了想说:“我们命都快没了,你就算要查我也得问活口不是吗?我的衣服内侧口袋里有证件,你可以核对我的身份。你可以扣留我的证件和刀具。” 竺兰踩住手杖刀,半信半疑地拽开褚寒的冲锋衣,用枪挑开衣襟,从内侧口袋里掏出证件,肉眼看不出毛病,与褚寒核对过后,也确实是他本人。 她把手枪击锤复位,收回腰外携带枪套里,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降下车窗:“能站起来吗?” 褚寒缓了口气,拍开她的手,用手杖刀支撑身体站立起来:“小问题。”他擦净下巴的水,把背包扔到竺兰的吉普车上,将雁少青和女人分别抱到车上。 褚寒给女人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系好安全带便返回后排,帮雁少青脱掉湿漉漉的外套,从背包里找出干净毛巾,帮她擦净脸上的血,绑住手臂上的伤口。 竺兰从后视镜里看到雁少青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眉头紧皱,却不发出半点声响。手臂肌肉线条紧实匀称,那一柄长刀格外引人注目。 是个参军的好苗子,得把她弄过来,自己正缺一个左膀右臂。 她跳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军用医疗箱丢给褚寒,又把自己的外衣也解开递给褚寒:“给她披上。” 做完这些,她才返回驾驶位开动汽车:“我看年轻的还有得救,这个……”她用大拇指指向副驾驶,“恐怕治不活了,只能直接拉到火葬场了。” 不等褚寒开口,一直陷入昏迷当中的雁少青艰难睁开眼:“不行,必须救活她。我们自有地方,你只要把我们送到西平郡就行。” “没礼貌。”竺兰猛打几把方向盘,将车上的三个人都甩来甩去,“你搞清楚点,是你们在求我。” 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好奇。什么地方比陆战医院还要厉害,能让人起死回生? 竺兰弯了弯 嘴角:“送佛送到西,我得亲自把你们送到地方。别慌着拒绝,我现在就能把你们丢在无人区。你们看,那儿还有狼。”她拉起副驾驶女人的手,“这里的狼吃人不吐骨头,不会有人发现你们死了的。” 褚寒正要表达反对,雁少青按住褚寒的手臂,说道:“可以。” 从这里到西平郡不眠不休地开车要十二个小时,若是路上遇到山顶滑坡堵车,至少还要再加两个小时。就是人能顶住,车也要加油。 果然顺着109鲸逻线往东走,刚出不冻泉,竺兰就打电话联系西平郡,让人给她派三辆车过来,一辆在望昆接应,一辆在旱码头处接应,还有一辆在察汗乌苏接应。 雁少青给褚寒使了个眼色,褚寒立刻明白过来雁少青的意思是,假装听从命令、实际途中找机会逃跑。 褚寒评估三个城市,望昆没有许家的产业布局,一个小时内许家人难以快速调遣,旱码头人多容易找到人,但恐怕对方势力更大,只有到了察汗乌苏,竺兰时间长了看他们老实会松懈看管。 但是怎么让徐家人知道自己的行踪呢? 雁少青隔着大衣,用手指在褚寒的手心写下三个字,许知远。 褚寒虽然惊诧,但点了点头,偷偷编辑好信息发给管家,让他按照许知远的指挥把车开往察汗乌苏。 晚十点,天彻底黑下来,吉普车驶入察汗乌苏地界。 天广地宽,几家星火在群山环绕中明暗闪映。 自从望昆站换车之后,就变成司机开车,竺兰坐在副驾,她们三人挤在后排。 竺兰这几日既要既要在护卫队里想办法拿到内部卷宗,又要出来找线索,三天只睡了五个小时,此时车里安静平稳,她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竺中校,我们已到察汗乌苏,请问在哪里换车。” 竺兰睁开眼睛,扭了扭脖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他看:“这里。” “晚上不用找地方休息一会儿吗?”司机是从西平郡调过来的,与竺兰还算熟悉。 “哼,我倒是想舒舒服服地躺下睡会儿,可你看后面那三个病鬼,是能拖得起的样子吗?快点走吧。” 司机不再说话,只是继续平稳行驶。 一直到了换车的空旷河边,竺兰首先下车,坐到副驾驶上,一上车就感觉极其困顿,闭上眼睛浅寐。 过了不知多久,竺兰微弱的听觉里却不见司机开动车辆,也没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 她连忙起身,一扭头,就看见司机晕倒在驾驶位上。 竺兰牙都要咬碎了:还以为那个女人给褚寒使眼色是让他见好就收,没想到是窥伺良机,暗地里让他搬救兵,她完全被那个女人利用了,真该给他们丢在无人区,让他们被狼撕碎。 竺兰生气地想要暴起,四肢居然使不出力气,身体跟不上意识,差点栽倒在地。 她四下里望去,哪有半个人影。 竺兰勉强站起身,缓了一会儿,才重重地踹了一脚车门。过了一会儿,发现车门上一个收发信息的蜘蛛被人拿走了。 肯定是她。 哼,这个女人她必须弄到手,即便不弄到手,也得弄死她,绝不能为敌人所用。 39. 关系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穿行在暗夜当中。 开车的竟是许知远本人。 “你怎么亲自来了。”褚寒又惊又喜,“你明明不能离开古城太久。” 许知远无奈地笑笑。 雁少青到了用血丝传递信息的地步,他们一定是遇到了大麻烦,许家司机一和他联系,他便要求亲自开车去接他们。 他不会离开太久,且长久以来古城都颇为平静,只要回去的及时,便不会出问题。 “闲着无聊,出来转转。”血丝的秘密他不想告诉褚寒。 想再见到特别的人的秘密,他也不想告诉褚寒。 褚寒从后视镜里看到许知远不时抬眼看雁少青,若有似无的目光更显炙热。 “你专程为了她而来吧。”褚寒不喜欢藏着掖着,有任何情绪都开诚布公。 许知远没有回答:“知道你们不能全须全尾的回来,没想到能这么半死不活。后排我放了几瓶丹药。我虽未诊脉,但看雁少青的样子,大约是失血过多。你将白玉瓶里的丹药喂给她护住心脉。” “有劳。”褚寒给雁少青喂了药,重新拉回前一个话题,“我不知道你们用什么传递的信息,但你是因为收到她的信息才决定亲自来的对吗?” 许知远用古井不波的语气说道:“我在开车,你总和我说话影响到我的注意力了。你也不想你们好容易虎口脱险,转身却折在一场车祸里吧。” 褚寒见他着实不愿回答,只好作罢,将雁少青靠在窗上的头轻轻扶在自己肩上。 —— 凌晨时分,天空褪去墨色,只留下宝石的蓝,星点遍布。许知远不常开车,5个小时的路程用了将近七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雁少青吃过灵丹,又沉沉地睡了一路,身体渐渐恢复了力气。 车停稳后,雁少青自己推门下车,褚寒慌忙从另一侧大踏步而来,想将她打横抱起,却被雁少青推开,让他尽快将女人抱进医馆。 许知远见状失笑。 褚寒无暇回应,只迅速将女人小心抱了起来,放在厅内的檀木诊疗床上。 雁少青在屏风后给女人简单擦拭过身体,换上医馆内的宽松服装,帮她盖上薄棉被,才撤去屏风,对许知远说道:“许大夫,此人对我非常重要,恳请您劳心费力救她一救。” 许知远落了锁,先为雁少青诊脉,看她情况大好,才转身为女人诊脉。 一接触到女人的脉搏,许知远立即皱起眉头。 “地牢?” “对,我们从地牢里救的人。” 难怪以雁少青极强的愈合能力,还会大量失血。她们找人找到地牢里去了。那地方连他父亲都不曾去过。 看女人的年龄,如果是八寨的人,按理来说他应该见过,可他没有一点印象。 “救不了。”他语气平淡。 “不行,必须救。”雁少青说,“你曾经许诺给我三颗银灯盏,你说过这药能让一息尚存的人起死回生。现在我请求你救她。” “那是许诺给你的,我从没说过可以给别人。” “既许诺给我,我就可以做主才对。我自然知道此药珍贵,我愿意放弃一次救治的机会,哪怕三次都放弃也可以,我真的非常需要救活她。” 许知远似乎有些泄气:“她到底是谁,值得你拼了命地救她。” “我也想知道她是谁,这对我也很重要。我想通过她找到……”雁素秋三个字到了嘴边又被雁少青收了回去——许知远很恨雁素秋,她不能在此时激怒他。 “许音。”褚寒接上雁少青的话,“我们怀疑地牢里囚禁了不止一个人,如果能让她苏醒,我们就能问到有用的信息。” 许知远慢悠悠地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再三思虑之后说道:“事先声明,她不过是个普通人,又遭受累年摧残,我不能保证把她救活。” 雁少青松了口气,脸上压不住的笑意:“许大夫不用担心我会讹诈你,你尽管医治。我相信你不是说大话的人,你既然能放出埋土里的人也能挖出来的豪言,就一定是因为你能做得到。” 许知远看着雁少青的笑脸,一瞬间有些恍惚:她真的是雁素秋的女儿?是她转了性、还是她们母女本就不是坏人? “也罢。”许知远起身,“只不过我也有交换条件。此人身体状况太差,治好她要费我太多心力。再者我本来是与你之间的协定,你却钻空子拿来救治她人,现在我要收回剩下两颗银灯盏。” “就依你。现在可以救吗?” 许知远没想到雁少青答应得如此干脆,还以为她会与自己再推拉三两回合,也许她再用她那副伶牙俐齿说出三分道理来,他便不会收回那两粒药。既然应承下来,他也打起精神,找了一粒丹药先给女人送服:“我需要休息半天,等午时一到、太阳悬顶时,我再来为她医治。你也去休息吧。” “许大夫宅心仁厚,我等皆不如你。”雁少青故意学着许知远那文绉绉的书生样子作了个揖。 “你除了动动嘴皮子,什么真东西都没有。跟着我弟弟来我这里连吃带拿,一点儿都不客气。” 雁少青少见得松弛:“多谢许大夫夸奖。不客气是个好品格,太客气岂不见外,咱们可是过了命的交情。”说罢打了个哈欠,“您开车开得真稳,我在车上睡得十分踏实,以为自己睡够了,没想到您调香调得也好,我的瞌睡虫全被你吊起来了。” 许知远挥手:“楼上的房间已为你们准备妥当,你们去休息吧。不过不是之前的房间,是走廊尽头的两间。”一间用木材筑的普通房子。 “算你知趣。”雁少青转身上楼去了。 落地灯旁,褚寒透过昏黄光线看两人有来有回的对话,不禁感到茫然:如果在八寨的不是他而是许知远,雁少青是否也会和他肌肤相亲、在温泉边是否也会和他痴吻缠绵? —— 雁少青定了十点的闹铃,随意洗漱后换上许家连夜送来的褚寒的衬衣,下楼吃了些桌上的早饭。 许知远已在诊疗室里做好了准备。 “需要我帮忙吗?”雁少青站在门口。 “不用,你和褚寒真是啰嗦,接力来叨扰我。你们真有心就去帮我看店,等我把人医好了去叫你们。” “看来我们心有灵犀。” 他抬头看着雁少青,心道她明明没有魅惑人,却让人觉得迷惑。褚寒也一定被她迷惑了。否则他今天不会刻意回避她。 雁少青站直身体:“许大夫,麻烦你了。 ” 十二点刚过一刻,许知远就面色苍白地从诊疗室里走了出来。 “人醒了,你去看看吧。” 雁少青想去扶身形微斜的许知远,却被他抬手挡了过去:“我没事,不用管我,我去叫褚寒。” —— 室内飘着雪松香,可以安神醒脑。 女人身体虚弱,醒来之后,雁少青不敢太过急躁,她握住女人的手,问道:“我们救了你,想问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八寨的地牢内?” 女人茫然不解地看着凑在她身边的人。 她试图张开嘴,可是她的喉咙里只能挤出些沙哑的呻-吟。 “她一定在地牢里受了非人的折磨。”许知远说,“她外表看起来无恙,实际五脏六腑全都内出血。可能因为太过痛苦,她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令她用失忆来抵御身心的煎熬。只能等等,等她彻底脱离了惊恐状态,或许她就能张嘴说话了。” 如果被关在地牢里就生不如死,那全身插-满藤蔓又该是怎样的地狱? 雁少青心脏一阵抽搐。 她不知道自己在恨、在痛苦,还是在同情。 她放下女人的手,撑着床沿站起身,走向房间外。 七月正午的阳光已有了灼热的温度,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古旧青石板路上。 雁素秋常对她说,要坚强,不要害怕,她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孩子,可以克服一切艰难险阻。 对,要坚强,她能面对一切痛苦,战胜一切挫折。 可是如果可以,她希望雁素秋陪在她身边,她相信依然会变得坚强勇敢,而不是用雁素秋的牺牲或阴谋为代价。 临街店铺清洗门板,水沿着青石板漫流。 雁少青神游天外,不慎踩到一块光滑的方砖,脚下一滑,手臂却被褚寒接住。她随着力道转身,撞在褚寒怀中。 她眼睛湿漉漉的,却始终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褚寒只是看着她的眼,就能感觉到她此时万箭穿心的痛楚,仿佛跟着她一起心痛。 褚寒记得她说过没有她的允许,他们不能亲密接触,于是低下头松开手:“小心一点儿。” 却被雁少青扯住衣服一角:“一起走吧。” 他们在挂着风铃的廊檐下寻了条长凳并排坐下。 清脆的铃音被风揉碎撒在古城的街道上,鸟雀安静地立在房檐上。 褚寒打破沉默:“我们从八寨出来是计划外的事情,你准备什么时候再进寨?” “看她什么时候恢复意识吧,最晚后天早上出发。” “好,我会准备好一切装备。” 雁少青点点头:“这次我们一定会找到许音。” 褚寒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才问:“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到许音?我从没听说过许音和你有任何交集,仅仅是因为那枚发卡?你和那枚发卡又有什么关系?我知道我不该问,可我看到你几乎连自己的命都不顾去找许音,我真的很好奇。” 雁少青的目光瞬间从哀伤变得凌厉,她把食指轻置于褚寒嘴唇上:“嘘,问题太多了。” 褚寒握住雁少青的手腕,将她的手从嘴上移开:“还有一个问题我不得不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40. 阴阳 “没有关系。”雁少青抽回手。她根本没有心情回应褚寒关于感情的问题。 她们在逃亡,在生死边缘游走。 “所以是谁都可以吗?”褚寒没有允许雁少青撤回手,而是将她往怀中又拉近一分。 “你说的‘谁’,是谁?” “许知远。” 雁少青叹了口气,没有推开褚寒,而是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额头,蹭蹭他的眉毛,沿着脸颊滑下来捧住他的侧脸:“许音可能还在地牢中,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你难道不想先把许音救出来吗?” 褚寒眸色暗淡下来:对啊,许音下落不明,他为什么能生出别的心思。他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分心。 他松开手,正要说抱歉,雁少青却凑到褚寒的耳边:“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知道许知远对我有一丁点动心,所以我想利用他。你看,如果不是我对他表达好感,他怎么会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褚寒对雁少青的直白感到吃惊,身体后倾:“你不怕我告诉许知远?他是我的表哥,我们从小认识,我们的关系更亲近。” 雁少青亲昵地蹭了蹭褚寒颈窝:“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你们也唇齿相接了吗?反正我没有。” 她拐弯抹角地回答了“谁”的问题。 雁少青依偎进褚寒的怀里:“我很需要你,你也很需要我,我们先找到许音好吗?” 日中天气暖和,隔着单薄的衬衣,褚寒感觉到雁少青身上凉意甚浓。 她穿着自己的衣服,身上的香味与自己的味道融合在一起。 他疼惜地揽住雁少青的腰,让她与自己的心跳贴在一起,把身上的温暖传递给她。 风吹过,风铃凄冷的影子在两人身上漂浮摇晃。 褚寒想,如果能快点找到许音就好了,他想正式向雁少青表达喜欢,想和她们一起过平淡幸福的生活。 口袋里青铜盒的嗡鸣声却把他从幻想拉回现实,他知道青铜盒又催他尽快给马堂墨收尸了。 褚寒一时间心里很乱。 雁少青察觉到褚寒的情绪,拍拍褚寒后背:“会找到的,我们一定会找到许音。即便她不在八寨,我们也会想办法找到她的。马堂墨的尸体不会那么容易被焚化掩埋,后天我们就出发去八寨,我会帮你的。” 一阵微风扫过,将两支风铃线缠绕在一起。 —— 古城寂静的黑夜被一阵尖叫声打破。 女人不知看到了什么,回忆潮水般涌入脑海中。 三人听到声音的刹那,慌忙奔向女人的房间。 打开灯看到女人抱着头,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她高声尖叫着,见三人冲入门来,她吓地连连后躲,满脸的泪水涕泗横飞。 雁少青首先走过来,拉住女人的手,按住她虎口和腕间穴位,帮助她镇定情绪。 许知远也拿了药过来,强行让女人吃下。 雁少青把瘦弱的女人抱上床,让她平躺着,一盏茶的时间女人才平静下来。 她无声的流着泪,声音沙哑问道:“现在是什么年月?” “2025年7月。” 女人的泪再次汩汩而流:“二十年了,我被掠进八寨已经二十年。” 察觉到不该说出八寨两个字,女人连忙闭了嘴。 褚寒倒了杯水递给女人:“我们都知道八寨,是我们把你从寨里救出来的,你的经历和苦痛都可以慢慢说给我们听。” 雪松香的烟气从香炉里升起,屋内空气沉静,仿佛回到上个世纪。 女人小心翼翼地观察三人的表情,看他们确实救了自己,才艰难吞咽了温水,缓缓说道:“我叫苏媛,二十年前我刚刚从西北农垦大学毕业,由于我学的是畜牧兽医专业,就被分配到库措农牧局做畜牧养殖的技术指导。有一天阿钦贡加的农牧场站站长带着两个牧民突然找来库措,说牛病了,上百头牛接连死亡,他们控制不住,来找省里专家求助。局长便派我和另外两个同事一起连夜赶往阿钦贡加的草原、为牦牛治病。没想到我们在草原上遇到八寨布下的迷魂阵,几个人全被他们抓了去。后来才知道是他们正在举行法事,专门到寨外掳掠人口,八寨有个诅咒,若是亲缘太近,生的孩子都活不过满月。因此他们年月间就会从外面抢骗男丁和妇女,为他们生育繁衍后代。我被抓走以后,被他们用牛筋绳捆住……一年后我为刘寨诞下一女,根据八寨五行,以木命名为刘桑。” 原来是刘桑的母亲。 这就解释得通刘桑为什么会对地牢那么熟悉,她一定在找自己的母亲。 苏媛泣不成声:“他们见我逃不掉,慢慢放松了对我的控制。直到又过了三年多,八寨因上次内乱元气大伤,严重缺乏祭物,他们就从寨内筛选血囊,当做祭品给神尊供血。可是等我被关在水牢内,我才知道我供血的对象并不是什么神尊,而是水下的怪物。” “你亲眼见过水下的怪物?”雁少青难掩急切。 许知远从雁少青急切的语气中终于嗅到了她进八寨的真相,原来她不是为了许音,而是在找他们的同类。许知远在心里打了一个问号:八寨地牢的水中是谁?雁少青跟他是什么关系使她这么迫切? 苏媛摇摇头:“地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但我能感知到,那个非人类的怪物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地牢有其他人吗?像你被关的水牢还有多少?” “我只知道不止我一个人被关进了地牢,还有许多被掳劫进寨的男男女女也被带进地牢里。但不知为什么,他们一个个死去,只剩下我还在苟延残喘。” 雁少青站起身:“是你的女儿刘桑一直在想尽办法保护你活下去。” 苏媛满目凄然:“她是我能坚持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我曾经非常恨她,若不是为了诞下她,我不会被抓进八寨。但我抱着她时,她天真烂漫的笑脸、还未长牙就努力讨我欢心样子,让我没办法不爱她。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面,我常听到她叫我妈妈。是她的叫声让我一次次从死亡的边缘醒转过来。”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她在精神上支撑你,而是她一直在想办法进地牢找你。可惜她不知道地牢下面、应该说整个八寨下面藏着一条水路,所以不曾进入水牢,也就无法找到你。” 苏媛激动地坐了起来:“她现在在哪?你们能不能把也她救出来。” “救她?”雁少青哂笑,“她要杀我,我还要救她?” 苏媛如堕地狱:“我愿意用我的命去换她的命。” “你的命一文不值。”雁少青的目光重回冷漠。 她甚至讨厌她们母女情深。 “你已经没用了,想去哪就去哪吧。”雁少青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出诊疗室。 “求求你……” 苏媛羸弱的身体差点滚下床,褚寒上前扶住苏媛的肩膀:“阿姨,您放心我们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眼前这个看上起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人居然叫她阿姨。 苏媛这才来得及看自己的双手,原来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皮肤已经皱巴巴得活像一张树皮了。 她的眼前浮现出父母姊妹模糊的脸庞,旧日和家人的温馨记忆如刀般剜割着她的身体,痛苦袭来,她身体僵直,眼白一翻昏倒过去。 许知远慌忙拿出零担塞入苏媛的口中,帮她送水服下。 —— 雁少青进入书房,用精铜旱罗盘又确认了一遍水下路线。 她想尽快回到八寨。 根据苏媛的说法,她之所以被抓进地牢,是为了给水下的怪物供血。 这么看来八寨的祭祀不是简单的形-式主义,而是真正在利用天象吸收祭物的血来供奉神尊。刘桑苦心搜罗祭物,也是为了供奉神尊。 然而水下人鱼的身体被藤蔓捆缚插入血肉,八寨所谓的供奉难道是真的供奉? 雁素秋说过,她们生来身负异能,吃她们的肉可以治疗百病,喝她们的血能延年益寿,普通人得到她们,还能将她们做成驱邪镇毒的工具。 最大的可能是八寨从她们的身体上吸去能量,可她们的生命有限,只有不断用祭物的血供养,才能维持住她们的能量。于是八寨不断劫掠祭物,当做血囊供奉“神尊”。 雁少青不忍细想。 她猜测,刘桑是想用更好的祭物供奉神尊,从而把苏媛换出来。 咚咚咚,响起敲门声。 “雁少青,你在吗?”是褚寒。 雁少青收起疏帛地图,只在手中把玩罗盘:“我在,你进来吧。” “我到处找你,害怕你晕倒我却没发现。”褚寒推门入内,看到雁少青恹恹地坐在书桌前,“你怎么了,身体没好吗?” “我想明天就回八寨。” “好,我现在就去整理行装。” 雁少青点了点桌子,示意褚寒坐下:“不着急。” 褚寒坐在对角处:“你有什么发现?” “你猜水丰死了,刘桑会借机将杀死长老的罪名扣到谁的头上。” 褚寒一愣。 雁少青说:“我们这么回去,不止刘桑不会放过我们,整个八寨也不会在乎真相,他们会把我们当做共同的敌人清理掉。” “那我们该怎么办?”褚寒沉声问。 “由我们来抓出真正的凶手,并且在这个人向张晚荷行凶的过程中将他亲手擒住。” “你已经有凶手答案了。” “没有,但我有提示。我想问你,你知道许音在八寨中对应八卦中的哪个卦位吗?” “我从来没听说过。”褚寒说,“我们去问问许知远吧,他对八寨了解得比我多。” “你去叫他上来,我在这里等。”雁少青需要用水丰的血轮眼看许知远的头骨。 褚寒丝毫没迟疑,忙起身去找许知远了。 许知远也是第一次听说八寨里的八家与八卦里的八个卦位对应:“你的 想象力真丰富,但你不能看见八寨和八卦都有八你就觉得二者之间有关系。” 雁少青没有告诉两人她曾看到的两个卦位。 她拿出水丰的眼珠,此时早已凝结成彩色的固体,像一颗缤纷的水晶球。 透过血轮眼看许知远的头骨,却真的没有任何痕迹。 是她总结错了,还是只有死掉的人才能看到其头顶的刻痕。 许知远突然笑了:“血轮眼……你想看什么。” 雁少青两根手指向回一收:“有点眼力。我只是看看你的心里都装着什么。不知道是你藏的太深,还是这血轮眼太没用,什么都看不穿。”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八寨的卦位,我有一张照片可以借给你看,说不定你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雁少青三指捏住血轮眼:“那就麻烦许大夫了。” 许知远去卧房内取来一本书,从中间翻开,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有八个人,五男三女,并排站在阎罗殿前。 “这张照片拍摄于1993年,许音出逃的前一年。她当上许寨寨主照例举行即位仪式,仪式结束时,长老们正好得到一台东营相机,便给八位寨主留下了一张合照。” 雁少青接过照片,把血轮眼放在照片上方。 透过蓝红相间的水晶球,雁少青看到照片上的八个人动了起来,他们对着她招手,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眩晕感很快袭来,世界倒转,尖锐的耳鸣声穿透耳膜,雁少青捂住耳朵闭上眼,再睁开眼竟站在八人前面,阳光刺目,她抬手挡了一下。 “我们都站好了,你快拍照。”一个男人说着话。 雁少青拿开手,看到八个人在说笑。 然而奇怪的是,阳光下那五男三女的面目逐渐模糊,连身体都像被泡进水中的油彩画。雁少青看不清脸,只能通过头骨去辨别。等她挨个看去,心里蓦地一沉,虽然模糊不清,但这八个人绝不是照片上的八个人,男女数量也对不上。 雁少青想走近些,仔细看清这八人究竟是谁,身后快门声咔哒响起,眼前的八个人随着闪光灯熄灭定在原地。 这时世界变成灰白相间的雕塑,一阵风吹来,八人如同沙土一样飘散开去,只留下绣闼雕甍的彩色阎罗殿伫立在空旷的黑白世界。 雁少青走进殿去,看到大殿空落落的,青石砖地上刻着中心是两仪太极图、周围从北顺时针转去依次是乾巽坎艮坤震离兑八个卦符、直径一丈(3.33米)的八卦图。 身后有人交谈。 “这里果然是世外桃源,我们逃到这里,可以躲避战争和天灾,等日后外面安宁了我们再想办法出去。” 雁少青转过身,看到背后殿门外青天白云碧树如一张画卷铺陈开去,八个身着古代服饰的人从画中走来,脱离画卷的瞬间变成□□真身,却看不清脸,连男女和老少也辨别不出来。 他们手捧线香逐一走进殿中,站到八个卦符上。 站在乾卦上的人说道:“我们八人带领家族逃到这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实乃上天眷顾,往后我们八家组成八寨,团结一心在此地休养生息。今日我们在阎罗殿内虽不结拜,但歃血为盟也亲似兄弟姐妹,互相照拂、互帮互助。” 他说完,将线香插在雁少青面前供桌上的香炉里,划破手腕,血滴在中间的太极上。剩下七人也随之将自己的血滴撒在太极图案的刻痕里。 八人鲜血在两仪内融合起来,不多时化作一条丹砂墨笔绘就的赤龙挣破两仪飞升檐梁之上,接着消散在空中。 那人继续说道:“这里的血是阴阳血,为了保证八寨以后不会自相残杀,只要八寨寨主聚在一起,赤龙就会回归。倘若有朝一日八寨内讧,有人死在自己人手里,赤龙便会凝入冤魂,杀掉内讧之人。” 接着八人一同对着中心的阴阳两仪跪拜下去。 当——不远处钟鼓楼传来撞钟声,八个人定在原地。 烟雾缭绕中,雁少青壮着胆子走到八人中间,可不等她靠近,那八人就变成八具骷髅。 紧接着八具骷髅如墨融入水中般消失在氤氲烟气当中,地上的血液随之回流干涸。 雁少青挥手驱散烟雾,空气澄明的一霎,她看到一对农家夫妇,男的身穿粗布短褐,女的着布衣荆钗,在田间耕作。两人琴瑟和鸣,正劳作时,却突然被八个人抓住。 雁少青上前一步,画面却又转回阎罗殿内,只见那农夫已被八人肢解成八块,残破的身体散落开来,血肉模糊地环形分布在大堂中央,每一块肢体正好压在一个八卦符号上。 雁少青站在八卦中心的阴阳两级之上,压下心中恐惧看乾卦上的男子头颅,想知道死的人究竟是谁,却见他的眼眶空洞洞地流着血,再靠近一些,蹲下看时,竟发现自己手中的血轮眼此时正在头颅的眼眶里跳动。 雁少青伸出手想将血轮眼取回,那空洞的眼眶突然变成一双流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雁少青…… 41. 擂台 一阵天旋地转的耳鸣过后,雁少青从阎罗殿被拽入现实。 “你怎么样?发生什么事了?”褚寒的手在雁少青眼前晃了晃,“你的脸色很差。” 雁少青保持头部平衡,耳鸣减轻后,她托起手中的血轮眼,发现这颗眼珠极其光滑,也因此才能轻易从水丰眼中抠出来。 这不是水丰的眼睛。 她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颗眼睛属于刚才的古代打扮的小农,是“他们”把他的眼睛挖了出来,放进了自己的眼中。每一卦代表一个八寨寨主,他们每个人得到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也到了相应部位的能力。 本来被她当做玩物的水晶此刻珍贵起来,她将血轮眼小心放在掌心。 “你看到什么了?”许知远眉心微拢,他只知雁少青能从照片识别头骨,可她刚才入定似的神情,分明看到了别的东西。 “没什么。”雁少青本想隐瞒,但她希望以后还有机会看到照片,于是改口说道,“你能通过照片看到其他人吗?” 许知远深深看了一眼照片,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你说的是视错觉画吗?从不同的角度可以看到不同的画面。” “当然不是。”雁少青谨慎地捏着血轮眼悬在照片上方。“这样呢?” 许知远和褚寒一起透过血轮眼去看照片,却都摇头,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张普通的照片。 “可能血轮眼认主。”雁少青将血轮眼收回夔皮袋内,“我刚才看到了八个与照片上完全不同的人。” “是什么人?能不能找到你想要的信息?”褚寒问。 雁少青摇了摇头:“好像不行。算了,我们先进八寨吧,水长老和马长老先后被害,再晚一点儿,张晚荷可能也要死了。若不能赶在她遇害之前揪出凶手……” “二位长老居然死了?”这出乎许知远意料之外。 雁少青觉得许知远的语气很奇怪,说不清他是惊异于长老的离世还是对他们终于死了的解脱。 她把照片还给许知远:“感谢你的照片,我想我离真相又近了一步。只是有个问题我想请教您。” 许知远一手捏住照片边缘,一手轻轻抚摸照片上的人:“我懂得不一定有你多。” “这个问题有关医术,您是大夫,一定比我精通。” “但说无妨。” 雁少青深吸口气,语气藏不住的哀伤:“如果一个人被插满了血藤,并且那血藤还源源不断地给她输血,我直接砍断血藤能不能把她救下来。” “强行断开血藤,自然是死路一条。” “那怎样才能完好无损地把她救出来呢?” 许知远便知她是要救八寨水中的同类,他也想知道水下是谁,为什么会在那里。想了想说道:“若你想在八寨里救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问八寨的人,下藤的人才知道血藤的根在哪里。斩草除根,就能把人救下来。” “好,我知道了。”雁少青暗自琢磨起怎么跟八寨谈判。 三人各有心思,一时有些安静。 褚寒打破沉默开了口:“知远哥对不起,我没能顺利把你父亲的牌位送入祠堂,还将牌位遗落在了张长老的手中。” “那看来你只能以死谢罪了。” “好,我有负你的托付,若我这次进寨没有取回先尊牌位送入阎罗殿,我便以死谢罪。” 许知远拿扇子挡在两人中间:“玩笑话而已,一个牌子再怎么重要难道有你的生命更重要?” 褚寒说:“我会想尽办法完成你的重托。” “确实有个办法能和张晚荷提条件。” “什么办法?”雁少青抢着问道。 “听说过狮群选狮王吗?阎罗殿前有一块大理石垒砌的擂台,这块擂台是生死台,登上台,只要能打赢各寨的登台者,就能让输掉的人闭嘴。对局的人等级越高,你所能议事的级别越高,你提的要求便能越过分。你想和张晚荷掰手腕,就必须打赢八个寨主。” 似乎察觉到一旁的雁少青申神情严肃,正在思考对策,许知远的目光转向雁少青:“不过,只有八寨人才有资格登台。褚寒是许寨寨主许音养子,勉强算半个八寨人,可以争取登台,其他人连站上去的资格都没有。但他功力跟八寨八名寨主相比,恐怕还差得远。雁少青,你和他们交过手了,你觉得褚寒连过八人有几分胜算?” 雁少青把寨里的人回忆一遍:“最多三成。” 许知远收起折扇,站起身来:“如果许音真的在八寨,我劝你们找到许音就走,不要惹祸上身。我今天耗费太多心神,有些累了,就先去休息了。” —— 褚寒将苏媛安排在许知远这里,等身体好转就让许家的司机将苏媛接去许家福利院,一边可以帮苏媛养身体,一边帮她找个谋生的工作,慢慢留她在福利院帮工。 两人收拾好东西,天未亮就上路前往八寨。 雁少青用精铜罗盘看过地图,确定从地牢的位置下潜五米,有另一条水路直通温泉。他们不会御兽,无法打开雪鹰覆盖的大门,因此决定走水路进寨。 褚寒还让许家司机送来潜水衣,重新精简行李,去掉第一次进寨时背的保暖睡袋等,计划轻装上阵,速战速决。雁少青把?疏制成的疏帛、装着血轮眼和精铜罗盘的夔皮袋贴身放置,将檀木筒及其他行李物品都放在了许知远处。 两人傍晚达到兰羌县,暂宿一宿,雁少青画好地图,两人一起又确认了一遍路线,商议在寨内如何应对刘桑、张晚荷及其他寨内众人等事项。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从地平线冒头,两人就已达到昆仑脚下的淡水湖。这里有雁少青用血迹留下的记号,通过血丝追踪,便能准确定位。 两人穿戴好装备,带好兵器,下潜入水中。 那地下水路蜿蜒崎岖,地形复杂多变,出来的时候屡屡碰壁,靠着意念才磕磕撞撞地从洞内潜游出来。此时算是熟悉过地形,比出来时心态上更为轻松、行动上也更顺利。 褚寒在前引路,雁少青殿后。大约一小时后,两人从温泉内冒头游出上岸。 两人脱了防水的潜泳服,找了个山洞放进去,又拿块大石头彻底挡住。 从山崖上向下看去,寨内死气沉沉,屋前檐下多悬挂白色素帛,半空中飘着纸钱,三两水寨巡山人偶尔出现在山头舍间,巡防空虚。 黑云忽然从天边压来,雷声大作,马上要下大雨了。 两人对视一眼,从山上下去,顺着废屋间杂草丛生的小路轻车熟路地摸到长老住的院宅。 二人身手敏捷翻墙入院,压着脚步声径到三楼。 走到房间门口,却听到刘桑稚嫩的声音:“张长老,事到如今我也跟你挑明了说,不论真相如何,也不论你是否愿意相信,他们两个都只能是杀死二位长老的真凶。水丰的尸体可以作为物证。” “赤色流星降临,如果不找到真正的凶手,八寨永远处于危险当中。我不可能草草了结,随便抓一个凶手蒙混过关。案子了结与否不重要,不能让他再出来害人才重要。”张晚荷声音沉着。 刘桑来回踱步的脚步声被实木板楼放大,听得出她在克制自己的焦躁。 “长老,抓凶手的事情可以慢慢来,我可以贴身保护你。我们现在的重点应该在祭祀上。把人抓起来,才能完成祭祀大典。若我们对神尊不敬,惹怒了神尊,不是更容易遭受天谴吗?” 张晚荷放下茶碗:“人是你弄丢的,要找也该你来找。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居然敢上我这里讨人。” “长老,只要你把地牢内的秘密告 诉我,我自然立刻会去找人。” 张晚荷大笑起来:“终于露出你的狐狸尾巴了。你自己都没洗脱杀害长老的嫌疑,居然还敢来跟我谈条件。” 刘桑眼见对方不肯松口,张牙舞爪起来:“八寨里死的死、伤的伤,能守护八寨安危的水丰已经死了,你现在最能依靠和信任的只有我一个人,你越是贪生怕死,你就越应该站在我这边。” 闪电当空落下,照亮整间房间。 “谁?”张晚荷端起茶盏,猛地掷向窗外。 雁少青挥刀击碎茶盏。 又一道闪电亮起,雁少青推开房门,提步进入厅堂。 闪电亮时,雁少青玉面阎罗似的脸照得清楚。 “你们竟然还活着。”刘桑两眼放光,“长老,我就说她们才是杀人凶手。” “凶手?”雁少青握刀走近刘桑身旁,等刘桑出鞭之前,却在手心藏了个木刻的哨子露出一角给刘桑看。 这是她临走时向苏媛讨要的,能够证明苏媛身份的东西。小时候苏媛给刘桑哼摇篮曲,唱的哄不睡,只有用木头雕刻的小哨吹出的调子刘桑听了才会安睡。 闪电又亮。 雁少青从容地笑了笑:“怎么样,我还是凶手吗?” “你从哪弄来的?”刘桑的声音几乎在颤抖。 “你先说我还是凶手吗?”雁少青背对张晚荷,冲刘桑轻轻挑眉,“在听不到想要的答案前我绝对不会开口的。” 刘桑咬牙冷笑:“你以为你是谁,谁知道你从哪捡的。”说着从腰间抽-出长鞭,倏地对准雁少青手腕抽打而去,她要把木哨抢回来。 没了百兽供刘桑驱使,仅靠单人交锋,雁少青游刃有余地原地未动,及至鞭风逼近手腕,雁少青才拔刀出鞘,立在鞭前,吧嗒一声,将九节鞭弹了出去。 刘桑紧急收鞭,待要再上前去,雁少青持刀走过来,用刀鞘抵住刘桑的肩膀,手掌摊开出木哨:“是捡的还是做的,你一看便知。” 刘桑垂下执鞭的手,从雁少青收心里拿起木哨:上面有片桑叶,那确实是母亲的技艺。 雁少青语气变得柔和:“她说不许我留着,要我把这个还给你。” 刘桑目光震颤,紧紧握住木哨,缓了大半天,才扭转身体,对张晚荷拱手说:“对不起长老,是我没有调查清楚,他们二人绝对不是杀害长老的凶手。” 雷声阵阵,张晚荷坐山观虎斗,却没想到二人竟能讲和。 但据她这几日反复推测,在场三人的确不像杀害长老的凶手。其一,水长老去世时,刘桑不在寨中,没有杀人的机会。其二,水马二位长老留下的死亡讯息暗示了凶手是八寨都认识的人,排除了最近进寨的许家后人。 “刘桑,你反覆无常,说他们是凶手的是你,眨眼间说不是他们的也是你,你未免太儿戏了。” “任凭长老发落。”刘桑现在归心似箭,只想早点弄清楚母亲的下落。 雁少青上前一步说道:“张长老,我能找到凶手。” “你怎么找?”张晚荷抬目。 “我一定能找到凶手,但我有一个条件。” “呵,你们今天都与我谈上条件了。”张晚荷放下茶盏,“我来听听是什么条件。” “我要找地牢里的人。” “什么人?” “水牢地下囚禁的,所谓——人。”雁少青双目如炬,语气极为坚定。 待明白过来雁少青指的是谁后,张晚荷布满皱纹的眼睛瞬间凝聚精光:“这不可能。今日就是我立时死在这里,也不会答应你的条件的。” “如果我登上阎罗殿前的擂台呢?”褚寒站了出来,“作为许家后人,只要我打赢了八寨寨主,是不是就能进入水牢救出我们想救的人了。” 42. 真凶 张晚荷从凳子上嚯地站起来,但很快又坐下来。 这么一个动作,却让雁少青发现张晚荷背后的影子没有随着张晚荷的移动而移动。 冥影。 难怪她稳如泰山,原来身后有她的保命符。 危险关头,冥影如同她的第二条生命,真魂放在影子里,假魄才在她身体里,冥影妙在,只有杀死她真身的假魄,之后真魂才会回到她身体里,才能真正杀死真身。用冥影的人往往武艺高强,在对方迟疑的一瞬间,可以利用时机轻易反杀。 想必凶手也了解这一点,所以才迟迟没有动手。可是凶手现在究竟在哪,又在谋划什么呢。 张晚荷恢复镇定:“先不说你离开八寨多年,就说许家早已出逃,二十年前就从八寨除名,许家所有人已没有机会站上生死台。” 雁少青说:“许家的牌位还在祠堂里摆放,怎么能算被八寨除名?” 两人争执不下,外面天空嘭的响起一簇烟花炸裂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刘桑忙走出外廊上看,只见天空中又有一颗信号烟花炸裂。 刘桑回来说:“是水寨从阎罗殿发出的信号,连发两颗,想必事情紧急,我们现在过去看看吧。” 张晚荷却说:“丧礼还没举行,阎罗殿现在只是二位长老的停尸地,能有什么要紧事。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找到谁在八寨作乱,阎罗殿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雁少青沉吟:张晚荷不敢去阎罗殿,无非是害怕落了他人的圈套。可张晚荷留在这里不动弹,凶手也不会贸然行动,她就抓不出凶手。张晚荷不松口,就没机会站上生死台。 只可惜张晚荷千算万算,却算漏了自己并不熟悉冥影的技法。 雁少青说:“张长老,你呆在这里哪也不肯去,无非是因为冥影。” 张晚荷自是惊奇,一个寨外的人居然知道冥影。 “你恐怕不知道冥影虽能造一个假魄挂在身上,但假魄也有自己的真魂,如果假魄长时间没有被消除,便会占据你的真魂。这也是为什么凶手也在等待时机。” “黄口小儿也敢信口开河。” 雁少青没有理会:“不止如此,你要知道长久呆在冥影下只能叫防守,会给凶手更多时间思考攻击。冥影不是坚不可破的金钟罩。” “哦?那我想听听你有什么高见。”张晚荷老谋深算,一点不显出被雁少青影响的慌乱。 “你害怕对方出招,就已经处于下风,不如去看看对方究竟要出什么招,找到对方先下手为强。即便这次不是凶手设套,你也能把冥影收起来一段时间,防止被魂魄吞噬。” “听起来若是不依你说的就真的失了胆量了。刘桑,我们一起去阎罗殿。” —— 张晚荷一行四人带着刘寨几个手下一起赶到阎罗殿,却见殿内两具棺材前的青石板上现出几个血脚印。 看脚印的步态,像是一个人在不停地转圈行走。 水寨的大刀疤紧张地说:“长老,我们巡山时看到一道黑影从阎罗殿上空钻入阎罗殿内,等我们进入阎罗殿,就发现地上有一串血脚印。奇怪的是脚印从门口延伸到殿内,在棺前停了下来,不断原地转圈。” 待看到雁少青,大刀疤先是一惊,很快接受了雁少青没死的事实。 毕竟雁少青也算自己半个救命恩人。 张晚荷抬头向房梁看去,香烟缭绕的屋顶并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其余五寨看到信号、听闻长老去了阎罗殿,陆续有三四十人也来到阎罗殿里。 众人将张晚荷围拢在大殿西侧牌位之下,纷纷问道:“长老,出什么事情了。” 张晚荷把大刀疤汇报的情况简单复述过,说道:“而今八寨大乱,我们还需守望相助,如果不能将背后装神弄鬼的人捉到,恐怕八寨再无安宁。” 咚咚。 正说话间,不远处大殿中央陈放着马堂墨的棺材里突然传来短促有力的敲击声,听起来极像人在敲门。 众人登时屏息凝神,安静的环境使敲击声愈发清晰。 八寨人见惯怪力乱神的稀奇事,仍旧感到毛骨悚然,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几欲掀开的棺盖。 可是里面敲击的力度再大,棺材板都定得牢牢的,纹丝不动地停放在大殿中央。 过了一会儿,敲击声停下来。 大家胆战心惊的议论: “要不要打开看看?” “会不会是马长老死而复生、让我们帮他开棺?” “也可能是诈尸,如果打开放出别的什么,我们会不会就这么被杀死。” 众人齐齐看向张晚荷,请她最后下指令。 张晚荷也拿不定主意。二位长老惨死,下一个目标就是她,一步走错满盘皆输,需要慎之又慎。她踱了两步,坐在牌位下的太师椅上,端起茶碗反复思索。 趁八寨人在七嘴八舌地讨论该怎么处理长老的尸身注意力都在张晚荷那边,没人看管棺椁,雁少青走到大殿中央。 这儿就是她从血轮眼里看到的阎罗殿,地上刻着硕大的八卦符号,在经年累月的风沙侵袭下已不似幻境中那般清晰。 八个卦符中有三个卦符被棺材压住,分别是正北向的乾卦、及与之相邻的兑卦、巽卦。 雁少青首先查看马堂墨的棺材,想探究到底是什么发出的声音。 两口棺椁皆为上等阴楠木,分毫不差地涂着散发着松烟味的黑漆。雁少青用力掀动棺盖一角,从缝隙朝里看,棺中并无任何异常。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棺盖,继续在附近检查。 若说与幻境里的八寨最大的不同,应该是她看到的大殿里没有神尊。 神尊是什么时候树立在这里的呢? 雁少青抬头,与怒目圆瞪的神尊对视。 很快,雁少青发现神尊的眼睛不是一颗画上去的眼珠子,他似乎能看到东西,此时此刻,神尊的视线落在两口棺材上。 不,不对,不是棺材,而是棺材中间露出的一部分乾卦。 乾卦,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又与乾卦有关。 她走到神尊正下方,用血轮眼去看地上的乾卦,只见深红的浓稠血液如蛇般从八个卦符爬如太极两仪中。 根据她曾经通过照片看到的情况,八寨代表八个卦象,只有八名寨主集齐在阎罗殿,大殿内的八卦符号内的血才会涌入两仪。 此时若将褚寒当做许寨寨主许音后人,阎罗殿内实际有七寨。按照她在幻境中看到的场景,八卦内不该出现血液倒流的情况。 除非,丁寨寨主也在这大殿之中…… 她正思考间,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从八卦中央的太极两仪里钻了出来,幻化成一条血龙,猝不及防地扑向雁少青。 雁少青急忙后退抬臂格挡。 离开血轮眼,眼前又恢复陈旧建筑彩漆褪去的景象。 褚寒在神尊雕塑的背后查看情况,看雁少青身形不稳,忙走了过来,低声问道:“没事吧?” 雁少青摇头,举起血轮眼继续观察,这时褚寒正好踩在巽卦上。通过血轮眼,她看到巽卦中正缓缓立起一棵复叶紫檀木。 原来许家代表巽卦,且为木身。难怪许知远房中多用紫檀,檀香缭绕。 随着褚寒的靠近,棺材里的敲击声又响了起来。 正在商讨怎么处理两具棺材的众人霎时安静下来,一齐看向躁动不安的黑棺。 空阔的大殿中央,雁少青和褚寒突兀地站在棺旁。 大家这才注意到寨里竟然来了外人,八寨封闭,人人互相认识。殿里除了刘桑和水寨的几个人,其他人没见过雁少青和褚寒,都惊疑不已。 人群中一个声音率先大声喊道:“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阎罗殿?” 雁少青收回思绪,正欲回应,褚寒先站了出来:“我是许寨的后人,为了完成先父许继承想将灵位供奉在阎罗殿的遗愿,才回到八寨。我已经秉明了张长老,还请各位通融。” 因许继承为儿子求医才走出八寨实非不得已,当年见证此事的老人虽然仇视许寨,但对许继承及后人仍保有好感。 一个老者说道:“既然如此,念你一片孝心我们也不能太过狠心,就留你再寨中呆几日 。等二位长老安葬过后,你再将你父亲的灵位供奉在阎罗殿里。不过这几天寨中祸事频发,你必须等到所有事情都解决完毕才能离开。” 说话的人正是照片上的八人之一,根据许知远的介绍,雁少青和褚寒认出他是杨寨寨主。 那个大声喊叫的人却又喊道:“杨寨主不要听他们胡说,水长老死在他们进寨的那天,马长老也是他们进寨之后被害的,依我看就是他们杀死了二位长老。” “竟有这种事?”杨寨寨主变了脸色。 其余众人都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另有王寨寨主说:“说起来奇怪,好像只要他靠近马长老的棺材,棺里就会响起敲击声,会不会是长老在传递什么信息。” 杨寨主沉吟道:“似乎确如王寨主所言,二位长老的棺材停放在阎罗殿三天都没有异常,怎么他一来就有异响。” 杨寨主对褚寒说道:“我们几位与你父亲是故交,不想随意给你定罪。你如果想自证清白,现在出了大殿再回来,好让我们排除你的嫌疑。” 褚寒觉得这是小事,准备出去,被雁少青拦了下来:“即便他进出真的会让棺材发出声音,难道就能说明他与长老的死有关吗?” “听你话里的意思,是不准备验明正身了?”杨寨主变了脸色。 王寨主也从旁附和:“心里有鬼所以才不敢走出大殿吧?” 褚寒想居中调停:“各位寨主,我并非不愿配合诸位验证清白,实在是我没有对寨中任何人有敌意,更不会杀害二位长老。” “没有敌意?那水寨主是怎么死的?”人群里那人抢着说道,“两位长老的死没人看见死无对证,水丰可是在刘寨主的眼皮子底下被他们杀死的。” 王寨主看向刘桑:“刘寨主,可有此事?” 刘桑站在张晚荷身后,听见问她,歪着头一脸疲惫地说:“似乎是有这件事。”又说道,“但是两位长老一定不是他们杀的。” 那人喊道:“你自己的嫌疑都没洗干净怎么为别人做担保?听说他们就是你带入寨内的,没准你们三人勾结在一起谋害了长老。” “不要废话,先把这两人拿下。”王寨主立刻挥手下令。 除刘桑外,其余五寨包括水寨大刀疤听令一拥而上,将雁少青和褚寒围堵起来。 雁少青从刚才就一直在寻找刚才人群中是谁在引导舆论和风向,他在哪,为什么知道水丰被杀的事情。 不等她找到,二十多个人已朝他们挥刀相向。 雁少青拔刀出鞘,以攻代守虎跳前行劈砍,借力打力,拼出一条路。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两人很快落于下乘。眼见褚寒被人扭住按在地上,雁少青翻身跳出包围,一跃跳上彩塑神尊的臂弯。 眼下刘桑无权无心力,而明知自己不是杀害马堂墨的真凶的大刀疤也和八寨站在一边,唯有张晚荷能破局。 雁少青对张晚荷说道:“张长老,他们不知道我们是无辜的,难道你也不知道?” 张晚荷双眼微眯:“我没时时刻刻跟着你,怎么能知道你们是不是杀人凶手?众位寨主听令,今天务必将这两人捉拿归案。既然刘寨主说此二人是上好的祭物,我们就在二位长老下葬之日上供给神尊。” 这是打定了主意要赶尽杀绝了。 五寨不敢攀上神尊塑像,便将矛头对准褚寒,很快将他擒住,双臂反剪押在塑像脚下。 杨寨主指着褚寒对雁少青说:“八寨铜墙铁壁,你逃不出去的。你现在站在神尊身上,是对神尊的大不敬。如果你肯下来,我们就让你们死得痛快些。若你执迷不悟,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了。” 雁少青俯身睥睨看向殿内众人,他们个个都睁大阴狠嗜血的眼睛,随时要把自己吞掉。他们朝拜神尊,磕头愈恭敬,所求愈贪婪。 此时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了。 她聚精扫视人群,终于看到人群里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雁少青掏出一个鱼骨飞镖,啪地击中那人:“丁寨主,别来无恙啊,既然来了为何不以真身示人,是怕面容苍老别人认不出你来了吗。” 43. 揭秘 人群中一人提剑从容挡住飞镖,将鱼骨镖钉在柱上。 周围的人自动散开,留出一片空地。 那人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间,仰天长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丁寨主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死了,寨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把一个死人的名头按在我身上,想通过胡言乱语的方法糊弄大家脱罪吗?” 雁少青从神尊身上轻巧翻身落地,走到空地中央,朗朗说道:“大家不想捉住杀害二位长老的凶手吗?我知道凶手是谁,我来告诉大家。” 杨寨寨主正要挥手让人捉拿雁少青,却被刘桑挡住:“杨寨主,我也想听听她到底指认谁为凶手,让她先说完。她若是胡说,我一定亲自动手抓她。” 其他人这才不动了。 雁少青说:“水长老去世之前,在盏底留下‘四’字。甲乙丙丁,丁排在第四位,四便是指代丁。马长老在桌面上没写完的横正是丁的第一笔。” “牵强附会。” “我之前没弄明白,为什么马长老字没写完就被你杀了,而水长老可以在盏底留下完整的‘四’字。后来我想明白了,水寨负责巡防,水长老目视能力异于常人,那个四不是在水长老遇害弥留之际写的,而是在你们未见面前,他发现你来了,不知道你的目的,又怕你看到,才留下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提示。” 雁少青走到八卦中心的两仪上:“二位长老都有足够的警惕心,却还是被你杀了。你很厉害,但那却不是因为你足够厉害,而是你继承了被挖掉的脑袋。”她的语气不自觉带了愤怒和哀伤。 雁少青问刘桑:“水寨主的死因是什么?” “穿丝。”刘桑简单解释了水长老的死状和尸体情况,“穿丝是杨寨的绝技,八寨里只有杨寨的一部分人、我和三位长老会一些,丁寨的人并不会穿丝。另外我们几位使的穿丝术与杨寨的穿丝也不完全相同,杨寨人使穿丝术会打结,而水长老体内的丝线并未打结。” 雁少青说:“那就对了,因为丁寨有门绝活,是模仿。但也因是模仿,所以不能全像,只能仿个六七成。” “模仿?”大家都很惊奇,“八寨的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雁少青环视一周:“你还记得许音吗?” “你在说什么。”那人脸色一变。 许音的名字一出,不止听的人吃了一惊,大殿里的其他人都议论纷纷。 连张晚荷也坐不住了:“你跟许音是什么关系?二十年前许音背弃八寨,勾结护卫军,害八寨人惨死,今日你竟还敢回来。你说八寨这几日的灾难是不是你造成的,你是不是受了许音指使回来帮她续命。” 雁少青淡漠转身,没有理睬张晚荷的质问。她走到神尊塑像前面,双手抱臂:“丁寨主,我帮你回忆一下吧。二十多年前你私下里传信给护卫队,让他们去抓捕在无人区盗猎的许继业,同时暗中动手脚害死许继业。趁许音父兄双亡,你暗地里煽动八寨瓜分许寨。许音被逼宫,你表面上装作许音撑腰,实则勾结护卫队残害八寨,再把罪名扣到许音头上。八寨大乱,你趁机从许音那里模仿假死术死遁。二十年前你自导自演了一出金蝉脱壳的好戏,二十年后你又想故技重施。丁寨主,你好没担当,这么多年担着重情重义的美名,实际坏事做尽。” 那人泰然自若地笑着摇头:“故事编得很有趣,证据呢。” 雁少青说:“张长老,马长老死前曾经要取下的画卷《桃花源》能派人取回来吗?” 张晚荷点头应允。 不多时,马寨人取来《桃花源》交给张晚荷。 张晚荷展开画卷,上下扫视后并没发现有什么特殊之处:“这幅画里有什么信息?” 雁少青说:“张长老,请问这里哪一位是马寨主?把画交给马寨主,他能读无字天书。” “这……”照片上的马寨主早已去世,现在接任的寨主不到三十,到底年轻,他怕自己处理不好,有些犹豫地看向张晚荷。 张晚荷已经不再为雁少青的多识而吃惊:“马寨主,你来看看。” 马寨主接过《桃花源》,画卷一摊开,他瞬间“读”到了画里的故事—— 一千年前天下大乱,五代十国战争频频,平民百姓们为了躲避战乱,有的不得不逃离家园,长途迁徙寻求避难所。 有个小城里的八个主事人带着全家一起结伴西行找一块休养生息之地。终于,他们在荒无人烟的昆仑山脉下看到一片绿洲,竟然有人耕种生活。 他们兴高采烈地进入村庄,才发现那里有一座大殿,里面有十来户村民生活在村庄里,他们也是为了躲避天灾人祸才在此地生活。 听说来人的遭遇,农户夫妇拿出屯储全部的食物,热情地招待了远道而来的客人。没想到这群逃难人带来的不只是饥饿,还有传染性极强的瘟疫。 逃难来的人和村庄里的人一个个倒下,世外桃源很快变成人间地狱。 但是,逃难而来的人发现有一对农户夫妇不止不会生病,他们还会帮助大家医治,经过医治许多人竟然起死回生,活了过来。 外来的人里有一个祖上是专事占卜的筮官,精通五行八卦和看相的门道。他看出那对夫妇身怀奇才异能,通过长久观察后和一同逃难来的七个人商量,现在天下大乱,人人自危,生命随时受到威胁,如果不能有安身立命之本,就无法在这世上生存。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如就把那对夫妇杀掉,夺走他们身上的能力。 于是八人一合计,密谋将农夫杀死,每个人夺走他身体的一部分,化为自己永久的能力。同时将农妇关在地牢内,用血藤牵引,不断为自己补充血液和能量。 朝代更替,八寨人在生产力尚不发达的农耕社会,靠着从小农夫妇身上攫取的超能力,在无人区偏安一隅稳定生活。 一直到了现代大工业文明逐步取代农耕文明,八寨已不再是宜居的世外桃源,而是闭门锁寨的孤城。 八寨人开始想办法往外逃。 丁同甫是最心思活络的那一个。眼见八寨被树为清-算的典型,他便在寨中挑起纷争,浑水摸鱼最后逃出了八寨。 事情与雁少青所说分毫不差。 马寨主将《桃花源》双手交还给张晚荷,犹犹豫豫地不知是否该说他听到的内容。 张晚荷见马寨主吞吞吐吐的,已经明白雁少青所言非虚。她指着雁少青说:“你只说她说的对还是不对。” 马寨主点头。 那人却大笑起来:“无论你说的故事是真是假,都与我无关。我又不是丁寨主,你们还是想法子去抓人吧。” “是吗?”雁少青毫无预兆转身飞出一记鱼骨飞镖,直冲那人眉心。 对方两根手指接住飞镖,正要说“小儿科”,却没料到那鱼骨飞镖竟在接触到他指尖的一瞬间变成两瓣,一瓣留在手上,另一瓣转向飞去他的眉心。 竟与张晚荷的手法有几分相似。 他向侧后方猛退几步,飞镖擦过他的额头。 嘶—— 鲜血从他额角渗出,他周围一层若 有四五的雾气被血驱散,露出一张近于垂暮之年的脸。 八寨的老人们看到丁同甫,无不惊讶地张大了嘴。 “丁寨主,你、你居然真的没死。” “她说得可是真的,是你里通外敌,害死了八寨的众位兄弟姐妹?” 丁同甫两鬓斑白,声音依旧响亮,他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谁不知道八寨是虎狼地,你陷害我、我加害你,干得都是尔虞我诈、落井下石的勾当。如果不是你们真心想打击许家从中分一杯羹,又怎会因别人几句风言风语就付诸行动,当年赶走许音、把八寨搅得天翻地覆,你们每个人都有责任。” 话音刚落,一支翠玉直冲他面门而来。 只是余光一瞥,就知这玉出自张晚荷之手。 丁同甫连忙腾空起了个旋子,勉强躲过翠玉。那翠玉却滞空停顿一秒,接着第二支翠玉沿着前一支翠玉的轨迹,嘭地击中第一支翠玉。 翠玉炸裂,浓翠千百碎片如秋风卷落叶朝丁同甫扫来。 张晚荷站在八寨黑压压的牌位之下,狮吼般低吼着说:“你罪大恶极,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天空中打横劈下一道闪电,白光照亮大殿,亮如白昼。 丁同甫双目聚在翠玉上,忽然瞳孔收紧,长臂一挥,将翠玉碎片全部回收至手中,还原成一块完整的翠玉。 原来那翠玉竟是由无数蛊虫衔玉拼凑而成。 丁同甫学着张晚荷的手法将翠玉飘射出去。 平地惊雷,阵阵雷声如天空在怒吼。 “你果然会模仿。”张晚荷抬手将炸裂散开的翠玉收束起收回。她紧紧握住翠玉,骨节因太过用力而发白,却没有发怒,而是自嘲的笑了起来,“丁同甫你真是该死啊,我们八寨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各个都是阴谋算计的一把好手,竟能被你一个人搅风搅雨玩弄于股掌之中。” 张晚荷缓缓闭上眼,过去种种在眼前快速浮现。 她再睁开眼,半张脸不受控制的抽-搐:“你再厉害,我不信你丁同甫单打独斗还能使出什么花招,除非你能变成鹰从寨里飞出去,否则明年今天一定是你的祭日。” 各寨都有亲人死在二十多年前的混乱当中,八寨人群情激奋,势要将丁同甫当场斩杀。 眼看气氛不对,丁同甫从王寨人的手中夺过一杆红缨枪,跳到八卦中心的两仪上,将红缨枪如定海神针般狠狠砸向地面:“我丁某人虽有后,但未曾将寨主之位传于任何人。八寨立寨时曾下过生死结,我们八人的命运因吸纳了同一个人而紧紧绑在一起。不论你们谁杀了我,所有寨主都得给我陪葬。你们谁敢轻举妄动?” 语毕,红缨枪敲碎的青石砖的中心,一条墨笔绘就的巨龙咆哮而出。 寨中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进退。 张晚荷笑了笑:“这好办,抓住他把他关进地牢,让他和神尊同生共死。” 丁同甫闻言,当即变了脸色,他飞奔出阎罗殿,站上殿外的生死台,把血滴在擂台上:“八寨的老规矩,谁赢谁说了算。” 生死台一旦开启,便没有停下的机会。 褚寒看了一眼雁少青:“我作为许音的养子,理应为许音报仇雪恨。” 雁少青冲褚寒点头,从袖中放出一样东西。 雷声滚滚,褚寒第一个应战,他至生死台上,缓缓出刀,学着丁同甫割开手指,把血洒在生死台上。他左棍右刀攻守兼备,呈双刀拜月亮式。 “来吧,我无论如何都要跟你分个胜负,为许音讨回公道。” 44. 登台 暴雨蓄在云层,密云不雨悬在高空。 众人站在阎罗殿外,看褚寒和丁同甫对局。 丁同甫一杆红缨枪如出水游龙,前突后刺有林冲龙转身之气魄。 褚寒一柄手杖刀刀棍分离舞起来如雪撒琼花,左击右冲有铁笛仙战一丈青之风采。 红缨枪到底是长兵器,褚寒一直寻不到机会近身搏斗。 终于褚寒找到机会卖了个破绽,丁同甫寻空去刺,褚寒变换身法,斜插近身,一棍捅-入丁同甫腹部,不等丁同甫调整,褚寒的刀锋已刺向丁同甫咽喉。 丁同甫闪身勉强避过,却被褚寒他用棍鞘压在地上,刀尖横在丁同甫脖颈。 “你输了。” 丁同甫抓住褚寒的腿,脸上挂着微笑:“杀了我你也要死,动手吧,为了你养母许音,我们一起给她陪葬。哦对了,你别忘了,我和许音有婚约在身。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死后同穴。” 褚寒怒火中烧地用棍鞘狠狠抽了一下丁同甫的脸,夺过他手中红缨枪,扔在生死台外。 但他很快恢复冷静。看八寨对丁同甫的态度,如果他们抓到许音也一定会关进地牢里。就算此时他们知抓错了人,以八寨的习性,绝不会承认许音被关在地牢里。 此时相比于想办法杀掉丁同甫,进地牢找许音更重要。 褚寒对张晚荷高声喊道:“张长老,我已将他打败。我作为擂主,是不是可以守擂。” 守擂?张晚荷藏住笑意,丁同甫久未实战,他能赢丁同甫最多属于侥幸。接下来他不可能连过七人。即便他真的过了七关,到时她亲自出手打败他,便可威慑八寨,提高威望。 张晚荷故作无奈地说道:“对,八寨千百年的规矩不能坏。你作为许音养子,确实有资格登台。” “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褚寒坚定地说:“我要进地牢。” 张晚荷料定他没可能赢下比武,转身对八寨其余众人说道:“你们有谁愿意迎战都可登上生死台。现在长老之位空缺,谁能站到最后,长老位置便是谁的。” 长老之位十分诱人,但大家看褚寒竟能将丁同甫打败,尚弄不清褚寒的底细,都想看其他人与褚寒过几招再做决定。 就在众人踌躇不前时,丁同甫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刺向褚寒腹部。 雁少青眼疾手快,摸出骨镖打向丁同甫手腕。 短刀落地,丁同甫却没放弃,一个前滚翻从地上捡起短刀,再次向褚寒刺去。 雁少青还想再次远攻,怀里已经没了骨镖。 所幸褚寒已然警觉,提刀与丁同甫再次打斗起来。 然而雁少青余光处瞥见不知从哪里飞出一支冷箭,朝褚寒直冲冲地射过去。 褚寒略一闪身躲开箭羽,丁同甫见状专攻褚寒下三路。 褚寒一面与丁同甫交手,一面提防暗箭。 第一支箭刚刚避过,第二支箭便从阎罗殿顶上射-向褚寒。 褚寒被两面夹击,实在难以招架。不多时,第三支箭又射过来。 丁同甫抓住机会,连环使用杀招攻击。 褚寒躲避不及,箭矢正中褚寒右臂。 丁同甫趁机从褚寒手中抢过手杖刀,左右双刀竟与方才褚寒耍地招式相仿。 眼见褚寒逐渐抵挡不住不住要被丁同甫虐杀,雁少青拔刀疾步奔驰,一个鹞子翻身落在生死台上,横刀挡住丁同甫的刀锋。 丁同甫迅速调转枪头,对准雁少青使出杀招。 雁少青见招拆招,刀法灵活多变,九转回旋变幻莫测。 两人缠斗数十回合,丁同甫对雁少青生出畏惧:这个人实在太聪明了,不只是力量强和招法多,重点是每一次出招她思考的速度都非常快。她似乎能迅速学会并拆解清楚他的刀法,无论他怎么变换刀型,都无法脱离她的掌控。 她……也会模仿? 丁同甫慢慢落入下乘,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他一定输,而且雁少青绝对不像褚寒会留给他反杀的机会。 怎么办…… 几支暗箭从阎罗殿屋顶后方簌簌射过来。 丁同甫笑了。这下他能确定有人不想让站在台上的任何一个人赢。他来了精神,利用箭矢将雁少青逼到生死台死角。 暗处来的箭矢愈发凶险,丁同甫本就是高手中的高手,雁少青与丁同甫过招已拼尽全力,稍不留心就会被箭矢伤到。 为了不让雁少青分心,褚寒不顾疼痛从地上旋身而起,只左手持一把棍鞘帮雁少青挡住流矢。 雁少青得以专注与丁同甫对战。 十数招后,雁少青终于抓住破绽,砍中丁同甫右臂,将丁同甫踹翻到生死台上,踩住他的胸口,刀尖对准他的眼睛:“你还不乖乖认输。” 丁同甫强行狡辩:“你这是犯规,生死台上怎么可以二打一,这局不算。” “少啰嗦,是谁输了不认账竟然搞偷袭?”雁少青加重脚上的力气。 丁同甫看向张晚荷:“长老,你说这局是否算数?”那个不想让他们赢的人,一定是她。 “虽然生死台上站了三个人,但实际上仍旧是一对一的车轮比试,没有违背生死台比武的初衷。”张晚荷站在阎罗殿门外,乌云遮住她的眼睛,看不到其中的情绪,“但是,”张晚荷指着雁少青,“你不是八寨人,不具备登上生死台的资格。” 雁少青冷笑道:“张长老,若我说我有呢?” “你又是八寨里谁的后人?” 雁少青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就说过,我是进寨的祭物。在八寨祭物是什么,你我心知肚明。我提出的条件你没有拒绝的可能。” “说来听听。” “如果我赢了,我要亲眼见到水牢下的神尊。” “若你输了呢。” “我来当神尊。” 闪电把风雨欲来的天空撕成两半,雷声轰鸣碾过大地。 在八寨,大家都低头跪拜神尊请求庇佑,只有长老知道神尊的秘密。 但是在朝拜神尊的八寨人眼里,不忿于她什么身份,竟敢辱蔑神尊。 大家都去看张晚荷。 < p>张晚荷大笑起来:“好,我答应你。” 更是平地惊雷。 几个寨主上前想要个说法,却被张晚荷拦了下来:“不要多言。” 张晚荷对雁少青说:“不过你想进地牢见神尊,必须将八名寨主全都打败。” 张晚荷打定了主意:这人输了最好,就算让她赢了,也用八人耗尽她的体力,届时她毫无反抗之力,想抓她还不是轻而易举。这儿是八寨,什么法、什么纪、什么规矩,都与她无关,她只要一个结果。 雁少青双手抱住刀柄,刀尖向下:“张长老,您可一定要说话算话,否则阎罗殿里的神尊会降怒于你。” 张晚荷道貌岸然:“八寨这么多人在此见证,我为什么要出尔反尔?你且比试,阎罗殿里的神尊就是你的公证人。” “神尊在上,你我约法三章,谁抵赖就送谁去见阎王。” “好,不过你必须胜过八位寨主,少一位都不行。”张晚荷话里有话。 雁少青挑断丁同甫手筋,踢掉他手中刀,把他踹出台外:“这就是我击败的第一个人。下一个在哪。” 要想凑够八人,许家就必须站在台上。 褚寒折断右肩箭尾,捡起手杖刀:“雁少青,我来和你比划比划。” 雁少青轻蹙眉头,接着长叹口气,蓄力冲向褚寒,将他推向生死台外。 雁少青并步亮刃:“下一个。” 刘桑站了出来:“我来。”她抽-出鞭子,迈步走上生死台。 阴云绵延百里,天地一片寂然。 刘桑把鞭子甩得响亮:“生死台上无亲友,我既然站在这里,就是冲着赢来的。不过我不想要长老之位,我只想知道那哨是从哪弄来的,她人现在何处。” “一个哨也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雁少青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固执的自己,幼稚、可笑,令人心疼,“做哨子的人未必和你一样想见到你。” “与你无关。” 语毕刘桑毫无预兆地挥鞭相向,一条银鞭灵活如蛇,搅动乾坤密不透风。 可惜雁少青见刘桑使过三次鞭,已将刘桑的鞭法套路摸透了。除非刘桑把地牢内的神兽召唤来,否则她已经没机会了。 雁少青一把刀耍得如同天女散花,比九节鞭还要灵活,她与刘桑浅过几招,待挑逗够了,寻着个空隙,反挽刀花刀尖向外,用刀柄直搠进刘桑胸口,将刘桑击倒在地。 与此同时,阎罗殿上的箭矢出其不意地射向雁少青。 箭羽破风而来,刘桑随时可以趁机反杀。 褚寒不顾右肩出血,强忍疼痛左手提刀,奋力跳起砍断羽箭,接着跑到阎罗殿外,从围观的王寨人手中抢过弓箭,走到空旷之地,等那人下次出手时,褚寒拉满弓弦,嘭地出手—— 阎罗殿上的人应声倒地,从殿顶上掉了下来。 褚寒彻底帮雁少青扫清了后顾之忧,肩膀却血流不止,痛地几乎跪倒在地。 这边雁少青蹲下来,把刀架在刘桑的脖子上,饶有趣味地轻声说:“怎么办,你永远都不知道她在哪了。” 45. 打擂 刘桑恨恨地说:“你赢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了她也行?”雁少青明白,对刘桑来说,自己死没什么,可“她”不行。 “你这个毒妇。”刘桑抓住鞭子,从地上挣扎起来要跟雁少青继续搏斗。 雁少青用刀柄猛击刘桑左肩,手臂压住刘桑的脖子,使对方动弹不得。 她的食指挂过刘桑的侧脸:“确实有几分相像。” “你不要跟我打哑谜,你故弄玄虚的样子很恶心。” “她也很想见你。”雁少青本想戏谑地嘲弄刘桑母女之间黏腻拉扯的情感,但话一出口,语气还是变得温柔。 “什么?”刘桑不明所以。 “苏媛,”雁少青目光也变得柔和,“就是你母亲,也想见到你。她拜托我把你带出八寨。哼,她不知道你想杀我,也实在不了解我的为人,居然提出这么无礼的请求,我可不是以德报怨的人。” 刘桑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住雁少青,待明白过来雁少青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抓住雁少青的手臂:“你说得是真的?” “她说那个哨子是你们之间的暗号,除了她以外,没有人知道那哨子的细节。”见刘桑此时最是脆弱,十分容易攻心,雁少青收起刀,起身负手而立,“我赢了,接下来你必须听我的。” “你想怎么样?” “我进地牢需要帮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雁少青始终压着声音,不让其他人听到。 “小事一桩。”刘桑说,“但是你至少该告诉我她现在在哪?你在地牢里见到她的吗?” 雁少青说:“我跳进水牢后看到了她,本意是要救别人,阴差阳错下救了她。” “这不可能,我不能相信你。”刘桑的眸子很快暗了下来,“地牢是什么地方,就算她现在能活下来,也难逃一死,你不会准备让我看到一具死尸吧?” “你一定听说过八寨的许神医,他医术高明,有起死回生之术。” “许神医早三十年前就死了。不对,你刚刚说许寨绝技是假死,难道……他没死。可即使他活着,也不是谁都会出手相救的。” “许继承死了,他儿子还活着。我拿自己的命换来的药给苏媛用了,你还有什么话可说?”雁少青有些不耐烦了,“不搏一搏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刘桑还在犹豫。 远处张晚荷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刘桑,你怎么不打了,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刘桑眸子震颤,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收起鞭子说道:“胜负已分,是我输了。” 张晚荷说:“刘桑,你作为鬼斧手只有这点能耐吗。” “长老,用兵之道,攻心为上。她不止武力强于我,连我的心防都被她攻破。” 张晚荷还要说什么,刘桑已走下生死台:“我已无力再战。” 张晚荷略一沉吟,放弃刘桑,转身对水寨说道:“水寨眼下缺一个寨主,无论胜败,只要敢站上生死台的人便立为寨主。” 水寨人闻言都跃跃欲试,但丁刘二位寨主都不是雁少青的对手,更无人敢去。 大刀疤暗忖,雁少青这人看着凶悍,其实并不滥杀,否则当时也不可能救他一命。不如就去一试,被打败了也没什么不行。 “我来迎战。”大刀疤抢先一步说道。 张晚荷欣慰地双手拍着大刀疤地肩膀大笑道:“好样的,水丰生前最看重你,你理应替他报仇。” 大刀疤心内不悦,却不表现出来。他取下巡寨时背的弩,换了一把长柄宣花斧,斧刃宽阔、斧背雄厚,有五十斤重,劈砍距离较长,可以极大放大力量。 另一方面,不够灵活。 大刀疤站上擂台,双手一拱:“我来领教领教你的本领。” 雁少青轻挑眼尾,毫不客气地说:“你当上寨主也没用,水丰的眼睛在我这里。有名无实的寨主,当了也是白当。” “有用没用你说了不算。”大刀疤抡起宣花斧,转起来如旋转的风火轮固若金汤。 斧风呼啸而来,实力不容小觑。 雁少青先从外围试探了三招,发现大刀疤的斧头使得虎虎生风,比程咬金、巨灵神也不遑多让。 果然八寨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加上雁少青刚与两人战斗皆以灵活解法,大刀疤因观察过雁少青技法,竟能跟雁少青抗衡,短时间不落下风,还能依靠力量想抢先手闪击,雁少青的刀几乎近不了大刀疤的身。 甚至雁少青发现大刀疤的基本功也很扎实,劈搂云片样样行,大开大合如狮子大张口,要想克敌制胜,快攻不行,拉长战线拖垮对方只会损耗自己的体力。 雁少青一面防守反击,一面思考破解之法。 终于十招之后,雁少青利用灵巧的身法引大刀疤攻击左边,接着顶着被斧子劈到的风险迅速贴身转换到右边,从侧面找了个空当,一刀砍向大刀疤的胳膊。 大刀疤迅速抽斧回身,雁少青狡黠一笑,集全身之力反手砍断斧柄。咚的一声斧身坠地—— 虎口拔牙。 雁少青趁势绕到大刀疤身后,一脚踹上他的腿窝,把他押在地上,拿刀架住他的脖子。正要向张晚荷喊下一个。 大刀疤这时突然痛苦地大叫起来:“啊,好疼。”接着他被雁少青押住的胳膊流出血来,皮肤一寸寸地溃烂,浑身抽搐地倒在血泊里,样子极其可怖。 雁少青松开手,第一时间隔空看向张晚荷。 张晚荷一副我看你怎么化解的表情,气定神闲样充满挑衅。 哼,果然如此。老狐狸给大刀疤下了蛊,这样一来,无论输赢,雁少青都会被八寨仇视。就算张晚荷计策败露,其他人也打不过她,明知张晚荷会下蛊,其他人更加不敢登台。如此一来,与其让雁少青愈战愈勇,莫如无人敢战,这样就凑不够八人 看起来比起心狠,她还是差张晚荷一筹。 不能让张晚荷得逞。 雁少青蹲下来,抬起大刀疤的胳膊,仔细观察他皮肤溃烂的状态,迅速与自己曾经学过的蛊毒以及《蛊论》里的各种情况相对照。 很快她在脑海里搜索到一个名为金线蛊的蛊虫,这种蛊虫形如金缕玉衣里的金丝,可以无限拔长。种进身体初时还无感觉,一旦激发就会在皮肤上游走,把皮肤刮地稀烂。如果不及时化解,蛊虫会从皮肤钻进内脏,把五脏六腑全都搅个稀巴烂。 看大刀疤的样子,金线蛊刚从手臂游走到脖子,还未到胸背。 而想除掉铁线蛊,就需要下蛊之人把蛊虫引回来。 雁少青冲张晚荷喊道:“张长老,你为了胜我竟然罔顾寨中人的性命,实在太不择手段了,我看你最好帮你寨中人解了蛊,留他一条命。” 张晚荷摇头叹道:“你自己砍伤了水寨人,还敢反咬一口。八寨人看好了,台上人无耻至极,你们如果实在不愿跟她比试,我今天也不勉强大家。” 其余众人虽然不全信张晚荷的话,但都明白自己如果出手,如果能赢了雁少青还好,如果输给她,张长老也不会放过自己,因此都噤若寒蝉,不敢出头。 雁少青看出张晚荷完全没有帮大刀疤医治的意思,其他人也都冷眼旁观。 以八寨人的脾性,就算救了大刀疤,于八寨有恩,他们之后也难保会记得这份恩情,只要杀了自己对他们有利,他们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况且非下蛊之人解金线蛊要耗费自己的血,这对后续战斗十分不利。 可此刻若不救,后续更无人敢登台。 不登台,就无法进入水牢。 她的目的除了要达成与张晚荷的约定,更重要的是除掉八寨八个寨主,至少挫伤他们的锐气,到时八寨一盘散沙,自己全身而退的机会就大。 雁少青权衡之下,撕开大刀疤的袖子,完整的露出他的手臂。 接着她屏息凝神, 用一根手指沿着大刀疤身上的血痕摸索,她的指腹被金线划破,顶着疼痛,终于找到了金线蛊的线头。 她把指尖的血涂在金线的线头上,猛地一扯,将蛊虫整根抽-出。那蛊虫感知到新鲜血液,拼命往雁少青的身体里钻。 恶心的东西。 雁少青后撤一步,将线拉长,然后提刀将金线虫砍断,半只金线虫如蚯蚓一样挣扎几下很快恢复如常,继续往她手上的伤口里钻,简直是打不死的小强,一时半会儿还真奈何不得。 更可气的是,金线虫会把皮肤全部割破,她也不敢轻易上手抓。 难道要割肉去虫? 正焦灼间,耳边传来嗡嗡的振翅声。 雁少青抬眼一看,原来是鳞蛊虫。 蚂蚁似的无数黑色小飞虫朝金线蛊虫飞去,将金线虫切割成稀碎的残渣。 她看向台下,褚寒正在御蛊。 二人对视,褚寒冲雁少青点头致意:“放心,有我在。” 雁少青回以微笑,用力一催,将体内尚浅的蛊虫挤了出去。 再看大刀疤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了几个滚,烂掉的皮肤虽然还火辣辣的疼,但都是皮肉伤,利刃切割的疼痛已大大减轻。 皮肤虽然烂了,好歹捡了一条命。 雁少青从身上捏了一根金线蛊虫的尸体,面对阎罗殿外的人说到:“你们看到了,金线蛊认主。下金线蛊的人不是我,否则也不会差点伤到我。” 大刀疤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拱了拱手,说道:“你救了我两次,这份恩情我记住了。” 雁少青似笑非笑地摆摆手:“但求你不要恩将仇报。下一个登台的人在哪?” 八寨人默不作声。虽然知道了那金线蛊虫并非出自雁少青之手,但他们都不愿和张晚荷作对。 谁知道长老会不会给自己也下一个什么蛊? 大刀疤走下生死台,走到大殿前:“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张晚荷佯装大度:“能站上去已属不易,我会兑现诺言,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水寨寨主了。” 大刀疤心里纵使怨气颇重,也只好全部吞下去:“多谢长老。” 他转向其他人说道:“杨寨主、马寨主,你门是八寨武功数一数二的高手,要想阻止台上人连赢八人,肯定要靠你们全力应战了。” 仍旧没人回应。 毕竟登台就意味着一定会被暗算,得不偿失。 见没人肯动,雁少青刀指青天:“张长老,你以为不战就不会输。但你应该知道地牢里的神尊时日无多,很快就无法维持基本的能量供应了。” 地牢里多个石房都是空的,联系苏媛所说,可以推断出寨中祭物不足,已经到了需要诞下八寨后人的父母做祭物的地步,再看刘桑上位时间不长,却挖空心思从寨外掳人,可以看出祭物消耗速度加快。 水牢里的神尊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张晚荷再三权衡:虽然不知道丁同甫是怎么杀掉两位长老的,但是凶手已经被除,威胁解除。她又看过雁少青比拼了几局,虽然厉害,却不是无法应对,加上神尊血脉护体,凭自己的本事绝对能单杀雁少青。便对剩余几名寨主说道:“你们可以去迎战,放心,我会在后方帮你们坐镇,绝不让她伤了你们。”这算是保证不再暗中下黑手了。 于是王、马、杨、张四位寨主依次上台与雁少青决斗。 雷鼓动,风云涌,杀神降世刀锋烈,千年英豪铁骨韧。 雁少青血热如火,愈战愈勇,一把新亭侯刀舞出上天入地的气势来。 终于她连胜八人,浑身挂血,几乎精疲力竭。 乌云再承载不动沉甸甸的雨,瓢泼雨水从浓墨色的天空倾盆而下。 雁少青站在生死台中心,以刀撑地,雨水冲刷掉她身上和青石台上的浊血,独冲不掉她目中冷光。 她微微笑道:“现在是八寨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46. 神尊 八寨人鸦雀无声。 张晚荷抬手:“慢着,我还没登台。” 雁少青冷笑着:“你还是没能信守诺言,看来你想让神尊惩罚你。” 张晚荷摇头道:“你的目标不可能只是见到水牢内的神尊吧?你一定想把神尊带走对不对?赢了我,你不只能见到神尊,我还会告诉你血藤的根脉所在,怎么样,再战一局吧。” 褚寒愤愤不平地说:“她刚刚连战八场,你现在跟她比试是乘人之危、小人之举。” 张晚荷哂笑着说:“八寨是弱肉强食的世界,生死台上连胜者才能称王称霸,不够强的人,就只能沦为阶下囚和盘中餐。这里不是讲理的世界,小人还是大人,在这儿都无足挂齿。” 雁少青擦去脸上混合着血的雨水,提刀站起身:“来吧,让我领教领教你真实的本事。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用什么借口。” “你只剩半条命了,还是省点力气,留口气别在祭祀之前就死了。” 嗡隆隆地雷声盖过人群的喧嚷。 雁少青目露凶光:“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放马过来吧。” 张晚荷脱掉兽皮外衣,向后摊手,接过身后人呈上的龙凤纹龙吟剑,燕子衔泥般轻巧点地急速移动到生死台上。 步法精妙如风吹荷花,连八寨人都看呆了。 雁少青一下子来了精神,她握紧刀柄缓缓提气,摆出横刀猎日式。 张晚荷身姿轻盈,金鸡独立后亮出仙人指路式。 两人身形稳当,刀剑锋芒毕露。 张晚荷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控制力极强,剑随身动,如游龙戏水、迎风掸尘,不出十招就将雁少青攻得落于下风。 雁少青失了节奏,全凭坚如磐石的基本功全力防守,才没被张晚荷杀出台去。 然而又过了十多招,张晚荷眼神突变、剑风扭转,从刚柔相继化为阴鸷杀招,每一招都冲着致命而去。 若论刀剑功夫,雁少青抵挡住虽然要费一番力气,但绝不至于连连败退。 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内力从张晚荷的剑风侵袭过来,纵使她底盘再稳刀法再精,也无法抵挡对方的强大力量。 很快防御失守,张晚荷轻巧进攻。 雁少青左臂和大腿连中两剑,大雨加速鲜血和体温流失的速度,她渐渐支撑不住,只能依靠本能抵挡对方攻势。 危机中,她努力保持头脑清醒,调整刀路和情绪,在每一招中观察对方的步法和剑路。 三招过后,雁少青终于发现,张晚荷的剑法脱胎于太极五行,她的步法藏着固定的动线——对,她在走坤卦,阴阳五行扩大了她的威力。 既然能增加,一定有办法削弱。 坤在五行中代表土,木克土,巽卦克坤卦。 正好是褚寒代表的许家。 雁少青回想褚寒与丁同甫比试时使得刀法及步法,的确蕴含着巽卦的内核。 她集中精力,迅速变换刀型和脚步,配合强大的基本功和精神力,她逐渐压制住张晚荷的势头。 张晚荷见势不妙,抽去坤卦加持。 雁少青寸步不让,继续使用巽卦克制对方。 张晚荷发觉雁少青竟能看穿她的八卦之法,心理上短暂慌乱后,很快转变为离火卦攻防。 离克巽,坤可以克离呀。 雁少青迅速模仿起张晚荷的坤卦招数,以刀化剑,行刀走圆舞圈,势如飞云流水。 瓢泼大雨将天地化为一片渊海,雁少青看准时机,使出游龙入海随身缠的绝技。 张晚荷猛地受击,下意识掏取暗器的瞬间,雁少青玉拐一刀进中焦,撩伤对方手腕。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方寸之间。 张晚荷身体微微踉跄,还来不及握紧龙吟剑,雁少青趁势又一刀劈了下去,命中对方手臂,挑飞她手中剑。 当啷一声龙吟落地。 雁少青长刀横在张晚荷脖颈动脉上:“告诉我血藤根脉所在,不然我就杀了你。” 张晚荷面不改色:“你现在如瓮中鳖,任凭你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也翻不出我这如来佛祖的五指山。我实话跟你说吧,不论结果如何,你的下场只有一个,就是为神尊献祭。” 张晚荷朝阎罗殿的方向下令:“所有人听令,现在立刻将此人绞杀。” “我看谁敢。”刘桑从供桌下取出一柄巨斧,将八寨人拦在殿外,“今天不管谁想出殿,都要过我鬼斧手这关。” 阎罗殿内众人看着浑身被血水浸透的雁少青,不知为何全都被被震慑住,仿佛她真是阎罗殿内供奉的彩塑神尊,若有不敬,便会立刻被神尊降下惩罚。 再者他们本就怕被张晚荷背刺,谁知冲出去的人会不会被她算计,刘桑一站出来都借坡下驴,呆在大殿里作势要出去,但没有一个人付出实际行动。 张晚荷怒喝道:“你们现在不肯出手,等她把我杀了,你们一个也别想苟活。她的目标绝不是我一个人。特别是你刘桑,你现在拦住他们,等我死了,你一个初出茅庐的丫头片子,他们谁会听你的,你只会成为他们清算的第一个目标。” 刘桑再次挥舞巨斧:“八寨千年来的规矩,长老输了本就该完成诺言。” “听到了吗,八寨的规矩,这下你还有什么好说。”雁少青的刀锋逼近一分。 张晚荷哈哈大笑道:“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她蔑视着雁少青,试图从掌心推出一个埋在肉里的玉珠。 台下褚寒见状,来不及思考,霎时挽弓射箭,超张晚荷手心射去。 张晚荷抬手将玉珠掷向褚寒。 褚寒急忙搭弓,再射一箭。箭矢碰到玉珠便碎裂成片,但玉珠速度减慢、偏离了轨迹,褚寒堪堪闪身躲过。 雁少青刀锋更近:“你到底说不说?” “除非你能杀了我。”张晚荷想拖延时间,一直拖到雁少青身体不支。 “你一而再再而三言而无信,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有本事你就试试。” 雁少青终于忍无可忍,她双目充血,愤怒直冲上头顶。她不曾亲手持刀虐杀过生灵,此时满腔怒火攻心,她猛地跳到张晚荷身上,将张晚荷扑倒在地,尖刀穿过张晚荷的手腕,狠狠钉在地上。张晚荷爆发出凄厉的哀鸣:“你、你怎么能刺穿我的骨头。这不可能!我的骨肉来自于神尊,除了它,再没有别人能伤害我。” “我已告诉过你,我就是神尊,我现在要降怒于你。作为你不守约定的惩罚,我要收回你的骨血,剥去你的皮肉。” “这不可能,就算你也是神尊,我曾经受剔骨之痛才换骨成功,这么多年来我日日吸食它的血,除了那位神尊,旁人不可能伤害我。”张晚荷伸手去拔刀,却发现被雁少青的血浸过的刀重如千斤,在青石中嵌得牢牢的,无法撼动分毫。 雁少青露出左腕的鱼形印记:“水牢的神尊你从未见过吧,她的手腕上就有鱼痕。那是她族群的象征,族群中的每个人,都可以代替她执行天罚。” 雁少青掐住张晚荷的脖子,泪水盈满通红的双眼:“再不告诉我血藤的根脉所在,我就让你给神尊陪葬。” 张晚荷挣扎着想从雁少青的手中逃走:“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告诉你。” “快说。”雁少青的手稍微松了些。 “在……地牢入口,古井旁的榕树下。” “那棵榕树已经被雷劈成两截,如果有根脉,岂不是早就断了。我警告你,你最好别骗我。” 张晚荷摇头叹气:“你有所不知,血藤生长总需要坚实的管壁,榕树的根茎就是最好的材料。那棵树有千年之久,地下的根脉绵延数里,早就和血藤融为一体。” “那怎么才能进水牢见到神尊?” 张晚荷声音凄楚:“血藤的根脉上有一颗珍珠,把珍珠扔进水牢里,血藤就会收缩把神尊从水中捞上来。到时你再将自己的血放入血藤根部,血藤便会慢慢从神尊身上抽走。” 雁少青撒开手,从地上拔-出长刀,收刀回鞘:“如果你有一句假话,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算账。” 语毕她走下生死台,朝地牢的方向急速前行。 褚寒不知何时同刘桑找了两匹马,此刻骑马而至,伸出手将雁少青拉上马:“上马,我带你去。” 大雨滂沱,一双马蹄踏处雨水飞溅。 —— 另一边,八寨人见雁少青走了,从大殿里跑出来把张晚荷扶了起来。 “长老,你受苦了。”“我们刚才也是被刘桑胁迫,迫不得已才没出手。” 大家谁也没戳穿彼此的虚伪。 张晚荷抬手,语重心长地说:“无需多言,刚才大家的为难之处我都看在眼里,现在行动也来得及。所有人想活命的立刻跟我一起前往地牢我们必须把她抓起来,否则八寨真的要变天了。” “可是她刚才说,她是神尊……” 张晚荷似笑非笑地说:“放心吧,她救不了神尊,也救不了自己。” 珍珠可以让神尊出现不假,可血藤一接触到她的血,就会重新选定主人。她流了那么多血,不论她是否愿意,血藤都会毫不犹豫地插-进她的血肉,与她的血管心脏融为一体,雁少青的结局只能是成为八寨的祭物。 张晚荷满意地笑了。 八寨的大夫赶来,帮张晚荷包扎手上的伤口。 47. 橄榄枝 三人赶到地牢,刘桑手执鬼斧,对着倒塌了一半只剩下基部的树干迟迟下不去手——真的要与八寨作对,真的要放出神尊吗? “你在犹豫什么?”雁少青厉声打断刘桑的思考。 刘桑发现自己无法下定决心,有些气急败坏地收回手:“你凶什么,我不过是下不了手。” 雁少青没兴趣和她废话,说得再多不如自己动手。 不等刘桑反应过来,她已抢过鬼斧,毫不犹豫地高高举起劈砍下去。 粗壮的榕树干基部登时被劈成两半,深埋在地下盘根错节的血色树根露了出来。 不过还不够。 雁少青便码足力气,再次举起鬼斧狠狠的砍下去,偌大的树根咔嚓撕裂,泥土包裹着的树根中竟真藏着一个布满鳞片、发着亮光的珍珠母贝。 雁少青跳进深坑中取出母贝,用力掰开贝壳,拿出夜明珠般的珍珠。 接着她奋力攀爬出深坑,对刘桑说道:“苏媛和八寨,你只能选一个。” 刘桑面部肌肉因纠结而颤抖,末了她叹口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咱们下地牢。” —— 由刘桑开路,雁少青三人进入地牢。 他们点燃壁龛,穿过红光映照的廊道,打开每一间石牢检查里面是否有人在,却只看到几具白骨或干瘪的尸体,经过辨认头骨,确认其中没有许音,且都死了一年以上了。接着他们走到深渊祭坛前,雁少青把珍珠抛入水中。 深渊下亮起一道白光,这道白光从弥漫着红色火光的地牢内破土而出,随之升起的是错杂的血藤。 雁少青紧张地看向缓缓升起的血藤,不知那里会出现什么。 终于一个人影被盘根错节的血藤缠绕拖拽着,艰难地从深渊里冒出头来。 是一个皮肤已溃烂成鱼鳞状的女人,浑身插满血藤,四肢残破不堪,周身伤痕累累。 她衣不蔽体、枯瘦如柴,每看一眼都会令人怜悯到心碎。 雁少青忍住哀伤,仔细辨别她的五官容貌。 不是雁素秋。 “你是谁?”雁少青试探地问。 女人的耳朵不在了,根本听不到声音。 这时雁少青猛地发觉她褴褛的衣衫有些眼熟——是在幻境中看到的农妇。 这就是他们跪地供奉的神尊。 雁少青的心都要碎了,为了给这群土匪王八蛋们供给能量,她就这样被关在水牢里几百年之久。 她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女人的皮肤,然而在接触到女人之前,血藤忽地像手一般全都向雁少青伸过来。 雁少青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张晚荷果然不会束手就擒。 看血藤的架势,是要将她像那人鱼一样彻底困住。 雁少青屏息凝神,果断挥刀斩断血藤,可血藤源源不断地长出来,根本没有根治的方法。 好容易躲过一根血藤,另一根血藤却已探了过来几乎要刺穿雁少青的手臂。 危急关头,褚寒急忙扑了过来挡住血藤,边挥刀边喊道:“先出地牢。” 刘桑在前引路:“跟着我走。” “可是……”这一走,那人鱼恐怕就要被埋葬在此、再无重见天日的希望了。 “我知道你的担忧。”褚寒说,“我们会找机会再回来的。” 雁少青回望了一眼她的同类,虽然不舍也调转方向,朝地牢出口撤退。 到了井口,刘桑按动地牢机关,头顶却没有绳索降落,只有张晚荷的声音传来:“你不是想当神尊吗?我来成全你的愿望,不过你比你的前辈幸福多了,她孤零零的死去,你还有两个人来陪葬。” 她说完,井口的光亮渐渐消失,被一块巨石彻底挡住。 —— “完了,”刘桑愤恨地跺着脚说,“长老不愧是长老,果然技高一筹,还是被她给暗算了。” 血藤从地牢深处蔓延过来,再不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刘桑吹响银哨,巨蟒从石壁上攀援下来。 神兽鳞甲十分坚硬,它们在刘桑的哨音指挥下,将血藤割断,给雁少青三人留下了喘息的机会。 但很快,血藤从更深处一层层蔓延过来,像沉积多年的蜘蛛网被推开的门无意间扫落,将巨蟒团团包裹住。 巨蟒在层层血藤中间无力的摆动着身体,最后窒息而亡。 血藤便从缝隙里伸出新的枝丫,继续朝雁少青等人蔓延而来。 雁少青拿刀砍断不及,说道:“刘桑、褚寒,你们走吧。血藤认我做主,我跑不掉了,你们还有机会。” 刘桑首先不满:“你刚才还说我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你不用小瞧我,以为我会做墙头草两面倒。” “我更不可能走。”褚寒握住雁少青的手,“八寨是我坚持要来的,我们共同进退。如果你死了,我无法接受自己一个人独活。” “能屈能伸才能得偿所愿。”雁少青抬眸看了眼井口,那里依旧黑洞洞一片没有变化。她的声音变得柔和,“刘桑,苏媛受尽折磨奄奄一息却还撑着一条命,只为了能再见你一面,你出去后到西平郡找许知远,苏媛在他那里,褚寒会带你去。” 雁少青回握住褚寒的手:“褚寒,许音还等着你去救她。” 她说完,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想要清楚记住他如星眉眼。 被抓走控制起来当做实验体之后,这么久以来,他是第一个给予自己信任和温暖的人。 血藤又近了。 没有时间了。 雁少青心一横,用刀背将两人重重震开摔在地上,接着她举刀要将手腕的鱼纹割开放血。 “不要!”可血藤拦住褚寒去路,他挣扎着撑地而起,拼命用刀去砍血藤。 生死一瞬间,井口处传来震天响的爆炸声。 褚寒正好割断血藤,来到雁少青身边,趁她注意力暂时分散,他拼尽全力拉住雁少青持刀的手:“同进退共生死,你说过你可以把后背留给我,我不能这么没义气,我要你永远可以把后背留给我。” 又是几声爆鸣,其中混杂着激烈的枪声。 不多时爆炸声和枪声停歇,头顶的巨石被轰开,天光乍现,碎石哗啦啦落下来,与之一齐降落的还有三根军用攀岩绳。< /p>柳暗花明,时间刚刚好。 雁少青放下刀,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我们得救了。”转身砍断几根血藤,“刘桑先走。” 褚寒先帮刘桑固定好绳扣,扯动绳索示意上面准备就绪可以把人拉上去。然后帮雁少青也戴好装备:“注意让身体保持平衡。” 雁少青把刀挂在腰上,配合井外的人一同发力,快速向上移动,观察井底的动静。 褚寒最后一个穿好装备,在血藤触碰到他的一瞬间,褚寒飞出一柄短刀,割断血藤,雁少青则猛地向上拽动褚寒的绳索,这才使褚寒逃过一劫。 等他们三人到达井口,才发现井已经被大炮轰为平地,连井身都炸成碎片,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满地废墟中,一个身着绿色军装、英姿勃勃的女人站在漫天的灰尘里:“还活着呢。” 是竺兰。 她对面的空地上八寨人死的死伤的伤,有一队护卫军将仍在反抗的八寨人押解在一起。 血藤顺着井壁攀爬上来,伸出井口。 竺兰动了动两根手指,身后立刻有人往井里丢了一颗麒麟-25型手雷,轰的一声,血藤骤然缩回,化为一滩血水。 竺兰说:“早就听说八寨只能拼冷兵器,一对上热兵器准歇菜,没想到比我预想的还要废。” 竺兰丢给雁少青一把枪:“会用枪吗。” 雁少青正反看看,是新式蛟龙手枪:“不是很熟练。” 竺兰指着被控制住的八寨人:“你要不要亲手杀掉骗你进地牢的人。让我猜猜,是哪一个?” 枪身锃亮,雁少青拿着颇有点爱不释手,看了一会儿才上了膛,枪口对准张晚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晚荷微闭着双眼:“没兴趣跟你说。” “嘴真硬。” 砰的枪声响起。 张晚荷身体一颤。过了一会儿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并没中弹。 雁少青朝天开了一枪,把枪扔回给竺兰:“这里的人都是你们护卫军的俘虏,我没资格处理。况且杀俘不祥,还是让法庭来宣判吧。” 竺兰手指套在枪环随意地转了个圈:“我真的很欣赏你。入我麾下怎么样?” “很动心。” “这么说是同意?”竺兰盘算着,“先给你个上尉当当,带一个百人营试试行不行。” 雁少青戏谑地浅笑:“不过对不起,我是名研究员,有自己的职业和追求。” “那更好了,我喜欢有追求的人。什么条件能把你挖过来,你提。还是说你嫌上尉太小?”竺兰挥手叫来冯少尉,“把八寨人全都带回去,寨里的刀枪棍棒和稀奇物品清点后装车离开。还有,给他们找几件干净衣服。” 竺兰跳上军用吉普车,让雁少青坐在副驾驶位,丢给她一件外套:“你上车。另外两个人坐后面冯少尉那辆。” 雁少青上了车,竺兰说:“薪水?权力?如果你不想被拘束,我也能给你适度的自由。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尽我所能给你最好的。” 雁少青披上衣服摇摇头,平静地说:“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起。” 48. 离去 “这种话我不是第一次听了。”车未熄火,竺兰挂上档,“以我对人的了解,一般说这话的人无非是想试探我的底线,看我究竟能给出什么价码。不如你先说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会尽量满足你。” 雁少青却没回答竺兰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准备开去哪?看你的安排,似乎准备直接离开八寨?” 竺兰松开踩油门的脚换到刹车上:“打扫战场的事情不必亲力亲为,也得给别人留下立功的机会。” 雁少青摇摇头:“你不了解八寨,山里的神兽不是能简单对付的,热武器能杀了它们不假,可你难道不想留些活物带回去研究?让初次进入八寨的人贸然行动,要不就是一把火烧干净,要不就是让他们白白丢了性命。” “那你有何高见?” 雁少青诚恳地说:“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刘桑。” 竺兰看向后视镜:“刘寨的寨主?哼,二十岁不到的黄毛丫头,她能懂什么。” “看起来你把八寨调查得很清楚。” 竺兰打了个响指:“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实话说,我很讨厌八寨,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带着独属于落后时代的阴险狡诈,我不可能放这种人在身边。” “她不一样,她的身上流着一个善良女人的血。我相信你只要稍加调-教,她就能成为一把趁手的刀,一名成熟的战士。” “你也才刚刚认识她。” “我识人的眼光一向很准。” 竺兰摘下帽子,拨开额边碎发:“听你这么说,我开始期待她的表现了。” “我想给她争取一个重生的机会。” “看来你把所有的桥都搭好了,我总不能连坐享其成都不愿享受。”竺兰戴上帽子,“我越来越好奇你是谁了。不怕给你交个底,我想办法查过你,可是居然什么都查不到。你到底是什么人?” 雁少青望向窗外远处的山峰:“夏陵,横公。” 竺兰想了一会儿,忽然变了脸色:“你是宇文家族的人?” 雁少青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是秘密。” “难怪你看不上我给你的东西。”竺兰自嘲地笑笑,“和宇文家抢人,我还没有不自量力到这个地步。” “只是想让你死心罢了。不然你到处找我,可能会给我惹大麻烦。” 竺兰说:“看起来你的名字也不能写进平定八寨的功劳簿上了。”顿了一会儿,她问,“我很想知道你的名字,这个可以说吗?” “雁少青。” 真好听。竺兰想。她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蜘蛛在里面,这两样东西我都送给你了。蜘蛛是我在滇南边境打了一场胜仗才弄到手的,据说这蜘蛛命硬得很,能反复使用,我原来可是当成宝贝,准备带到墓里去的。你就知道它有多珍贵了。” 雁少青丝毫没客气,双手接过钢笔,放在脏污的冲锋衣口袋里:“我会小心珍藏。”待会儿刘桑自然会给竺兰弄些八寨里的宝贝东西。 “希望我们还有再次见面的机会。”这才是她把蜘蛛给雁少青的小小心机。 “我还有一事相求。” 竺兰说:“你送了我一个这么大的功劳,多帮你办两件事也是应该的。” “你说对八寨人查得很清楚,我有个人想请你帮忙调查一下,你认识许音吗?” “她早三十年前就离开八寨了,和八寨完全断了联系,不在我的重点调查范围内。” “她最近失踪了,你能不能帮忙找到她的下落。” “没问题,你们手头有什么线索都可以给我。不过我找到了人该怎么联系你?” 雁少青说:“等会儿让许音养子褚寒把联系方式留给你。” 要看要不来雁少青的联系方式,竺兰也只好作罢:“好,有任何消息我都会第一时间通知他。时间不早了。”她打开对讲机,和后面的冯少尉说,“让他们两人过来。” 刘桑和褚寒换了车,坐上后排座位。 竺兰先开口:“刘桑,你现在有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刘桑低着头。她再恨八寨,这里也是她的家,是她长大的地方。 而今她所熟知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尸体躺在地上,触目惊心。 刚才她上车的情景被八寨人看在眼里,每个人都仇视地望着她。 那是看着她长大的人,是拥有共同血脉的人,曾经他们的生命紧紧得绑在一起,现在他们都在恨她。 “赎罪?赎什么罪、谁的罪?”刘桑的手悄悄摸上腰里的软鞭,“我是八寨人,你毁了八寨,害死了许多我的族人,若要赎罪,我应该现在就杀了你,以赎我去我背叛八寨的罪。” 她猛地甩出鞭子,鞭声清脆,却被褚寒抓住。 褚寒指着窗外,似乎也有些生气:“你看看八寨的生存环境,连电和干净的水都没有,晚上只能用蜡烛照明,田里的地都需要人力耕作。再想想你的母亲苏媛,那些被你们抓进寨的无辜的人,为了给长老和寨主们提供养料,他们都过的什么暗无天日的日子?八寨人早该走出去了,外面的人也不该再被你们抓进来了。醒醒吧,你不是背叛他们,而是带他们走向新的生活。用大炮轰开八寨的大门,这是八寨唯一的出路。” 刘桑转头看向窗外,她的目光扫视过人群,望向高山,飘到八寨 以外万家灯火点亮的地方。 “我该怎么做。” 竺兰问:“寨里还有没有被关押起来的人。” 刘桑回答:“寨子东北方向,有一个专门关押劳力的地方。” 竺兰看了看雁少青和褚寒身上的伤:“你们两个伤势严重,先撤出八寨,我和刘桑在寨里。” 褚寒说:“您好,请问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竺中校。” “竺中校,我进寨是为了找我的养母许音,我想跟你们一起做扫尾工作,好在寨里找她。” 刘桑哼了一声:“你不用找了,她根本就没来过八寨。” “你怎么确定?”褚寒着急地问。 “我是八寨的鬼斧手,在寨里的地位很高,三位长老以下就排到我。八寨的事我门清。许寨的寨主回来,怎么可能会不通知我?再说了,我对八寨的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就算他们有心瞒我也绝瞒不过。” 地牢里他们刚才也搜过了没有许音,褚寒泄了气,看来只能根据那通神秘电话的指示继续埋尸,得到线索追查许音的下落:“竺中校,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完需要留在寨中,可以请您等我完成之后派辆车送我们出寨吗?” “什么事?我不会因为你们刚立了功就对你放松警惕。” 褚寒说:“回阎罗殿帮一个人收尸。” “我派个人跟着你们。” 雁少青解释说:“他是许音的养子,八寨里的私事,不方便外人跟在旁边。” “既然是私事,只要不耽误我们的行动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竺兰递给褚寒一张纸,“把你的联系方式写上。雁少青说你母亲许音失踪,想找我帮忙。” 褚寒激动地接过纸笔,连忙写上自己的电话,然后按住出血的肩膀还给竺兰:“竺中校,太麻烦你了。” 竺兰拿过纸条,心说这么一来也算和雁少青保持联系了,笑了笑:“有任何消息我都会及时通知你的。” 刘桑把鬼斧递给雁少青:“若走出八寨,这把斧子便再无用武之地。姐姐,你帮我放在八寨吧。”如果可以,她想把过去的一切回忆和经历都随着鬼斧留在八寨。 雨势渐渐小了,阳光从乌云后散射出金白相间的光芒。 雁少青和褚寒由护卫军军医简单处理过伤口,就去阎罗殿里给马堂墨收尸。 —— 大量护卫军跟着竺兰一起去打扫战场和解救被困人员,阎罗殿眼下只有两三个人把守。 二位长老的棺椁陈放在阎罗殿中央。 褚寒拿出青铜盒,准备好骨香,推开棺盖,却发现灵柩里面空无一人。 49. 第 49 章 马堂墨的尸体不见了。 褚寒有些慌神。但他迅速调整情绪,转身推开水长老的棺盖,只见水长老的尸体还端正的摆在棺材中。 褚寒问:“难道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把马长老的尸体放在棺材里。” 雁少青把鬼斧放在案台上。她检查过两个棺椁底部的痕迹,说道:“棺材有异响时我就掀开过棺盖,亲眼看到马长老的尸体在棺中,不会有假。而且棺底有血,棺侧有勾破的衣服残片,应该是在我们刚才都离开去地牢的时候被人弄走了尸体。” 褚寒沉吟道:“会是马寨人害怕马长老不能被安葬才移走了遗体吗?” 雁少青也不确定。 这时褚寒在浓郁的炮火味中嗅到了一丝极细微的熟悉味道,顺着味道飘来的方向,他蹲下身,在脚下的乾卦上看到一些骨香的香灰。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点,在指尖一撮,说道:“有人先我们一步用骨香焚烧净了尸体。” 原来如此。 雁少青抬头看了一眼彩塑神尊,说:“我总算知道神尊在看什么了。” “在看什么?” 神尊在看真正杀掉水、马二位长老的人——她就说以丁同甫的功力,即便能杀了水长老,也绝不可能杀掉马堂墨。 这是不能告诉褚寒的秘密。 雁少青没有回答,抬头看向泥塑神尊。 还有一个人,像赌场里见到幽灵那样,进入了八寨,悄无声息地利用丁同甫杀死两个长老,再全身而退,比自己更加高明。 会是谁呢?是不是追杀雁素秋的人? 她叹了口气,低头看向地上的乾卦。 骨香的香灰下竟然压着一对脚印。 看脚印的方位,站在这里的人正好可以观察抬头看神尊的自己。 雁少青眉头紧皱,脑袋里无数根线交缠起来如一团乱麻。 褚寒的伤口未完全愈合,他把身上的血滴入青铜盒,拿出骨香,放在青铜盒下点燃:“虽然尸体已经被焚烧,但时间短,尸骨应该还未掩埋,我现在点香跟着青烟到埋尸地,说不定能碰到焚尸的人。” 棒香穿过青铜盒内马堂墨的名字,冒出一缕青烟。 升至半空时,青烟突然消散。 褚寒低头一看,发现青铜盒内马堂墨三个字变得模糊不清。他只好再次放血点香,然而青烟仍旧飞不出大殿。 雁少青摊开手要青铜盒:“我猜是因为那人以为我们死定了,没办法才替你代劳了焚尸的行动,但那人不是背尸人,所以他解决不了尸骨,只能先把尸骨背走容后解决。” 褚寒迟疑了一晌,问道:“我有件事情一直想问你,你说过我是背尸人。可我不明白,我背的这些人是谁,为什么一定要把那些人的尸骨埋进指定地点。” 雁少青打开青铜盒,抬头看了一眼把守的护卫军并没有注意他们,才附在褚寒的耳边说道:“因为我们这些人的骨头有毒,如果不及时埋葬,就会让毒素扩散。” 褚寒瞪大双眼。 雁少青却又说:“不过处理尸骨却不仅是怕人被毒死或毒伤,而是因为解毒之物只有我们的血。你猜人们中了毒会怎么样?会不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解药,然后大肆抓捕甚至屠杀我们?” 褚寒的脸瞬间发白:“那我们该怎么办。” 雁少青说:“有两个办法,一是告诉他们你还没死,等他们来主动联系你,但我不想这么做,因为这样一来我们还是在明他们在暗,只能被动挨打。二呢,就让他们以为我们死了,然后我们偷偷追踪马堂墨的尸骨,找到他们的踪迹。只要他们确信我们死了,就会来给我们收尸。我们跟着他的踪迹,攻守易型变为暗处,就能掌握主动权。” “可是怎么找到马堂墨的尸骨呢?” 雁少青本不想让褚寒知道疏帛的存在。但连日来两人生死相随,是过了命的战友关系,似乎不用防贼似的完全防着他。便从贴身的衣服内层取出?疏制成的疏帛。 “等下我要入定,你帮我注意着,千万不要让别人靠近。” 说完雁少青将血旋转着按在摊开的疏帛上,眨眼间已来到黑雾升腾的世界当中。 脚下有一条笔直的黑色线条延展出去,随着黑线的指引,她来到一块由黑色液体形成的镜子前。 雁少青把马堂墨的名字写在镜子上。 不多时镜子消失,马堂墨三个字摇晃着形成一条血红色线条,铺陈在面前的线条勾勒的墨色地图上,最终指向寨外,目前尚在移动中,无法确认具体位置。 雁少青辨明方向,收回手,从幻境回到现实。 “马堂墨的尸骨已到寨外,具体地点还需要你用骨香确认。” 褚寒便将血滴入青铜盒内,黑色黏稠液体上再次出现马堂墨的名字。褚寒点燃骨香,一缕青烟穿过青铜盒,终于飞出殿外,盘旋在半空中。 褚寒不知怎的背上一凉,冲口而出:“雁少青,所以……你可以控制青铜盒?” 雁少青笑得很神秘:“你想问什么?” “我……”褚寒想到了他第一次见雁少青,就是为了来给她收尸,然而雁少青却没有死,“我想知道,青铜盒内写了名字的人,是不是一定会死。” “对。” “如果没死呢?” 雁少青站起身:“那就说明那个名字本不该出现在青铜盒里,是有人故意为之。” 褚寒收起青铜盒,一个奇异的想法在他脑子里不自觉的破土而出:也许和雁少青的第一次相遇,不是偶然,而是雁少青“故意为之”。 会是她吗? 他叹了口气,抽离情绪,从衣服内侧口袋中取出许继承的灵牌,挂在代表许家灵位的位置上。拜了两拜,起身看到雁少青正盯着彩塑神尊出神。 褚寒问:“怎么了?” “你觉不觉得神尊有灵识?” “灵识?”褚寒没想到雁少青也知道灵识。 雁少青却会错了意,解释说:“就是人的思维、意识、神志,不对,应该说是所有物种的思维、意识和神志。它独立于活物的□□,单独存在在这个世界中。但是,只有活着、或活过的生物才会产生灵识。神尊明明是一尊塑像,为什么会有灵识呢?” 雁少青沉吟着旋身跳上神尊的臂弯,她伸手抚上神尊的心脏,真的感受到了神尊的心跳。 雁少青突然心口一痛:也许这里面真的有心脏,那农夫的心脏。 她冷笑着从神尊臂弯跳了下来,问褚寒:“你不是问为什么八寨明明地处无人区腹地,却还生长着杨树和榕树吗?因为八寨的地下流着神尊的血。” 雁少青抓起案台上的鬼斧,猛地跳起尔后狠狠砸向塑像。 彩塑神尊瞬间炸裂开来,一颗心脏从泥塑碎片当中缓缓被血藤举起。 殿外的护卫军听到巨响, 赶忙冲进大殿。看到血藤,都条件反射地端起枪瞄准藤脉。 “怎么回事?”护卫军大声喊道。 雁少青说:“我找到了血藤的根脉,用枪火可以打掉它们。” 血藤闻到血腥味,开始向护卫军伸出枝脉。 然而护卫军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不敢妄自行动。 冯少尉适时走进大殿下达命令:“开枪。” 在炮火的攻击下,血藤流了一地的血,衰败成根根树藤。 雁少青从残骸中捡起瑟缩的心脏,小心抚掉表面的碎粒,捧在手心中。 “这里没有危险了。” 雁少青转身走出大殿:“冯少尉,我们走吧。” 冯少尉带两人上了门外的军用猎豹吉普车:“你们还好吧?需要和竺中校汇报吗?” 雁少青说:“没什么要紧事,麻烦带我去一趟地牢的古井口。” 冯少尉没有再问什么,直接带雁少青去了古井附近。 地牢附近的八寨人都被押上雷霆631装甲车离开。 广场上空荡荡的,雁少青把那瓣心脏放入被炸毁的血藤根脉,用骨香点燃“神尊”遗体,又用血丝缠住遗骨,不一会儿,白骨便化为一缕白烟,消散在泥土之中。 做完这些,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向她的同族告别。 忍受了近千年,希望你们能彻底摆脱痛苦,今后就请长眠于此地,再无外人打扰你们。 —— 乌云退散,光影交错间,猎豹吉普车发动引擎。 “竺中校说让我尽快送你们去医院。”冯少尉抬手看了眼表,“比竺中校交代的时间晚了十五分钟。我虽然有点着急,但是竺中校说让我尽量不要打扰你们,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冯少尉似乎是担心竺兰责罚,不好意思地多解释了几句。 雁少青说:“谢谢竺中校和你的体谅。” 冯少尉笑着说:“别人送你们她不放心,特意派我来送你们。” “她费心了。”疲惫感袭来,雁少青倚在后座靠背上。 冯少尉踩下油门,军用吉普不疾不徐地行驶在狭窄的八寨巷道间。 半小时后,车辆经过一座炸开的山口。 冯少尉介绍说:“虽然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传递的信息,但是多亏了你的情报,才使我们找到了一条隐秘在群山中间的通道。竺中校连夜从西平郡调军过来,用两吨炸药炸开山体。” 说来奇怪,除了工兵和工程师以外,冯少尉还看到几个束发的人,看起来竟像是道士,在前面拿着一个罗盘勘路。 但这是机密,绝不能告诉雁少青。 此时经过被炸开的山口,赤色烟霞从从断壁中间喷涌而出,山体断痕被染成触目惊心的红色。 雁少青想起雁素秋说过,任何物种在大自然面前都是渺小的。只有人类最不一样,他们非常擅长团体作战,无论是嵯峨的高山还是险峻的河流,只要他们团结在一起,就能摧毁世界上的一切,包括无法翻越的高山和无法趟过的河流。 不要与人类为敌。雁素秋说。单兵作战能力再强,也无法与众志成城的意志相抗衡。 又过了两个小时,军用吉普开上柏油马路,车辆不再颠簸。 冯少尉开车尤其稳当,雁少青逐渐生出困意。迷迷糊糊间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到郭勒木德护卫军驻地医院。 50. 灵丝 冯少尉停下车,降下车窗。 值班护士见是冯少尉的车,早就迎了过来:“是不是有战士受伤了,急诊的刘医生刚做完一台手术,正在往楼下赶。” 冯少尉咳嗽一声,制止了护士继续往下说。 护士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一般情况下,夜晚还有手术,多半是突发重伤员,这代表附近有紧急任务。而眼前的两位伤员似乎与今天白天送来医院的另一批伤员无关。 “楼上的病房准备好了吗?”冯少尉把车停稳。 护士顺势揭过话题:“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入院。” 冯少尉闻言熄了火,亲自到窗口亮出证件,和护士交代详情。 “第一批伤员早就送来医院了,这两位是特殊伤员,还请用心照顾。” 护士点点头说好,用对讲机催促救护床快点推过来。 趁着空档,冯少尉和雁少青握了手,说道:“很感谢你们在此次剿匪任务中做出的突出贡献。我还要赶回去和竺中校一起清扫战场、画明路线,不能久留还望见谅。” “您亲自来送我们已经十分感谢了。” 冯少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你知道吗,竺中校的女儿最近心脏病住院,明天就要开刀手术了,她却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她真的有满腔抱负和热血,这也是我一直追随她的原因。我希望你还是能考虑竺中校的建议。” “我会认真考虑。”雁少青诚恳地说。 护士推着急救床:“冯少尉,看他们两人状态不好,有什么事等他们处理好伤口再说吧。” 冯少尉点头说道:“好的,那剩下的就全拜托你们了。” 护士挥挥手,将雁少青和褚寒推进急救室处理刀剑伤和中箭的伤口。 手术前,褚寒借了医院的电话,联系许家的司机去许知远那把他和雁少青的行李都拿到郭勒木德驻地医院。 一个小时后,伤口处理完毕,两人都被推进普通双人病房。 本来按照冯少尉的安排,两个人各有一间高级病房,方便恢复和养伤。 但是雁少青认为自己不是真的军-人,医院里还有其他生病和受伤的护卫军,若是靠竺兰的关系进了高级病房,难免给人留下话柄,还是谢绝了冯少尉和护士的美意,住进了普通病房。 —— 晚间的驻地医院静悄悄的,走廊里偶尔响起零星的脚步声,病房里只听得到褚寒的呼吸声。 褚寒打了麻药,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雁少青恢复得很快,这会儿已经可以下床活动。 月光从窗帘缝隙映照在褚寒的脸上,消毒水的味道清新熟悉,病号服柔软宽松而舒适。 雁少青感受到一刻的静谧美好。 在一片安宁的环境中,雁少青下了床,走到褚寒床边。 她举起他的左手,看他手腕上的鱼形痕迹——一条通体怒鳞、背鳍如龙须的鱼,仔细看去,竟与人有几分相像。 这是她们族类特有的痕迹,从出生就印刻在皮肤上,每个个体的鱼纹大体相同,只有细节处有些微的差别。 她的鱼纹背鳍舒展,尾巴似浴火凤尾。 她曾问过雁素秋鱼纹到底代表什么,雁素秋只握住小少青的手说:“那是我们族类的象征。” “我们是什么族类呢?” “现在时机还不成熟,等时机成熟一些,你的本领精进一些,我铺好路搭好桥,再告诉你我们的身世。” 小少青又问:“如果时机一直不成熟呢?” 雁素秋沉默良久,才摸着小少青的脸:“那就做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可是,我不想做个普通人。 也注定无法做个普 通人。 雁少青松开褚寒的手,走到窗前去看天边满月。 忽然一道血烟网的丝线随着月光穿入屋内。 雁少青凭本能压制血脉,防止被血烟捕捉到自己的踪迹,却发现那丝线是冲着褚寒去的。 她慌忙翻过近前的床,跳到褚寒身边,从自己的鱼纹中取出一道血线,在血烟钻入他经脉前化解了血烟。 血线收回的瞬间,针刺般的疼痛穿过小臂的血管,游走到心脏才停止。 雁少青深呼吸几口气,等疼痛感完全消失,才去确认褚寒的状况。 他仍旧在沉睡,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 看来找他背尸的人不完全相信褚寒死了,还在到处确认他的踪迹。 不过也说明那些人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了。 雁少青拉上窗帘。 这时,她听到几封用灵丝传递的信笺从窗外传过。 ——我总觉得褚寒没死,只是不知道用什么办法隐藏起来了。 ——都是你太冲动了,怎么会这么快把马堂墨的尸骨带走。 ——我害怕褚寒真的死了,那尸骨留下会是祸患。 ——算了,现在责怪你也于事无补。给褚寒发信息,告诉他许音的地点,我不信他能坐得住。 ——可是许音不是刚刚死了吗? ——你不告诉他许音死了,他怎么会知道。把她的尸体和马堂墨的尸骨一起丢在马堂墨的骨坑边。只要找到褚寒一切好办。 ——如果他不信怎么办? ——许音之前的录像你有吧,他如果不信或没有动静,就把录像发给他。好了,不要用灵丝传信了,若路上有灵识高的同族,他们会听到。 外面一阵风过,再无灵丝的痕迹。 许家司机的车上,一个手机在行李箱的背包中亮起屏幕。 51. 死讯 抓走许音的人竟会使用灵丝? 雁少青垂眸沉思。 雁少青一开始就确认,抓许音的人的目标不是许音本人,而是背尸人褚寒。他们知道褚寒的弱点是许音,所以把她抓了起来,胁迫他背尸埋尸。 只不过布局的对象是什么人,雁少青不能确定。 雁少青之前怀疑过与追杀雁素秋的人有关,但褚寒收尸的几个人都与八寨或多或少有联系,让她以为是八寨指使褚寒做事。 现在八寨倒了,那伙人还在继续行动,看起来许音被抓的确与八寨无关,刘桑说的是实话。 那么到底是谁呢? 雁少青不禁暗自哂笑,雁素秋,瞧你做得好事,你没明说过我们的身份,才使我遇到事情毫无头绪,自以为是的保护,却让我举步维艰。 雁少青本想把褚寒叫醒,可又担心他身体没完全恢复,一激动扯裂伤口。 反正他们的皮肤愈合能力强,最迟明天早上也能好个八九分了。 雁少青躺回床上,盘算着明天该怎么查明用灵丝的人是谁,又该怎么与他们周旋。 脑子里思绪万千,等到凌晨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天微微亮时,查房的护士来给二人换药。 褚寒的麻醉劲已过,先醒过来:“护士,她太累了,能不能等一会儿再帮她上药。” 雁少青却睁开眼坐起来:“没事,现在就换吧,不用麻烦护士多跑一次。不过请问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吗?” 褚寒柔声问:“离开这么久,是不是想家了。” 雁少青冷着脸说:“只想知道我们的行李到什么地方了。” 护士小姑娘摸了一下口袋:“我放在值班室了,等会儿我拿过来。” 护士帮两人换过药,做了基础检查,就端着医用治疗盘走出了病房。 雁少青下床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照进屋内。 褚寒知道自己刚才失言,试探地问:“你不想提你父母和家人是和他们发生矛盾了吗?杳无音信一个多月,他们肯定着急了。” 雁少青转过身,双手抱臂靠在窗台上,直视着褚寒,语气冰冷:“我父亲在我出生那年就去世了,母亲,大概早就死了吧。” “那……你身边还有其他人吗?” 雁少青想说有,可是数来数去,也数不着一个人。 “你的问题还真多。”雁少青重新转回身。 静默了一晌,褚寒从床上走下来,与雁少青肩并肩站着:“其实我自 小也没见过我的父母。许音告诉我,我的父亲在我还未出生时被人杀害,母亲生下我不久就被逼自杀身亡。” 雁少青扭头看向褚寒。 “许音受我母亲所托收养我长大。”褚寒从脖子处掏出一块汉白玉牌,“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玉牌,是她唯一的遗物。” 温暖金黄色的晨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她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无父无母,以天为盖地为庐。 但是还是不一样。 “你的母亲很爱你,即便走了还是将你托付给了她最信任的人。许音是许知远也认可的人,肯定是个很好的人。” 不对,许音已经死了。 雁少青才发现自己因思绪繁杂居然短暂地忘记了许音已死的事实。 他好像真的和自己一样了。 既没家也没亲人了。 雁少青像看自己一样看着褚寒。 “怎么这么看着我。”褚寒把汉白玉牌从脖子上将取下来,拉住雁少青的手,将玉牌放在雁少青手心,“从今往后你的身边永远有我一个。这块玉牌全世界独一无二,是我最宝贵的东西,我把它送给你,作为我陪在你身边。” 雁少青左眼掉下一颗泪:“许音死了。” 52. 灵纹 褚寒愣住了,因为这五个字是许音的笔迹。 这是许音什么时候写的?刚刚、还是现在?许音现在就在这附近吗? 褚寒蹲下来想要仔细看清楚字的笔迹,那字却消失了。 这时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打斗声,褚寒慌忙起身,朝厂房外面走去。 —— 流星锤几乎砸到雁少青面门,电光火石间雁少青回过神,迅速拧转身体,贴地旋身而起。 八寨一行她成长迅速,实战能力大幅提升。 雁少青游龙之姿反身缠上许书墨,从背后探手掐住许书墨脖颈。 “跟我说说你和雁家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们是不是追杀过雁素秋。” “我凭什么告诉你。”许书墨摸着流星锤,想来个偷袭。 不远处铁门吱扭一声被打开。 许书墨突然换了副楚楚可怜模样,抓着雁少青的手表现得难以挣脱:“褚寒哥,救救我。咳咳……她……她说要杀了我。” 雁少青手劲更重,冷笑着说:“少来这一套,不用在我面前玩阴阳人。装柔弱?有本事装到底,看我不真的杀了你。” 褚寒回想起地上的字,心中诸多疑虑,他没有阻止雁少青,而是问许书墨:“你什么时间出来的。” 许书墨断断续续地说:“我,咳咳,我探到许音小姨的灵纹,里面太黑我又找不到你,只能先出来自行行动。” 褚寒摇头:“你一直跟在我身后,伸手就能拍到我,怎么可能会突然不见?” 许书墨说:“我要耗费灵识才能接收灵纹,哪里来的多余的精力去找你?褚寒哥,你怀疑我?” “那许音呢?你的灵纹感知到许音在哪?” 雁少青听褚寒在问正经事,便松开手。 许书墨委屈地几乎落下眼泪,拉住褚寒的胳膊:“褚寒哥,咱们从小就认识,许音小姨待我极好,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你们。”她说着说着,突然按住太阳穴,“啊,我的头好痛。”接着她指向北边河流的方向,“褚寒哥,我感觉到了,许音在那个方向,我们现在过去找她吧。” 褚寒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一边:“赶快带路。” 许书墨揉了揉脖子,走在前面。 褚寒没有立即提步跟上去,而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雁少青。他心中诸多疑惑,却茫无头绪。 小心雁少青。 为什么要小心雁少青。是许音在向他传递信息? 雁少青也回看了一眼褚寒。 她也在思考地上的字是谁写的——难道那个人知道什么些什么? 两人对视间,褚寒的脑海里闪过八寨里两人之间的种种过往,他们并肩作战、彼此信任,把命都能放心地交给对方。 褚寒心中一动,抓住雁少青的手,目光极其坚定,与他说“我们是彼此可以把后背留给对方的关系”时相同。 雁少青回握住褚寒的手,轻轻点头。 褚寒也点点头,两人松开手,跟着许书墨一起向北边河流方向走去。 —— 郭勒木德河与地下水相连,地下水补给量在65%以上,径流变化小,河水稳定,没有汛期。 三人来到河边,许书墨说:“许音小姨的灵纹太弱,我只能感知到大概方向。让我再找找具体的位置。”说完她将两根手指点向眉心。 然而她手指伸出去时,雁少青却惊异地发现许书墨并不是在探寻灵纹,而是在发送灵丝。 ——我只能把许音交出去脱身了。 ——反正她死了,那就好好利用许音的死帮你做事。 是谁?雁少青警戒地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回信的发出方向。 许书墨收了手,兴奋地指着河边一块大石头喊道:“我找到了,许音在那儿。” 不等许书墨动身,褚寒率先冲了过去,他飞速狂奔到巨石前,却在进入巨石阴影时放慢了脚步。 许音死了。 她真的死了。 褚寒双腿灌铅,几乎走不动路。 他缓慢地拖着脚步走到许音身前,无知无觉地蹲了下去,轻轻擦去许音脸上的血污,抚摸着许音苍白的脸和乌紫的嘴唇。她的皮肤触感冰凉,凉得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许音,这儿太冷了,我背你回家。”褚寒转过身,由雁少青帮忙把许音驮到背上。 时过八点,郭勒木德正值傍晚,夕阳残红披满远处的冰岳山川,映在蜿蜒的河流上,像是摇曳的心碎。 许书墨站在一旁,似是被触动了,低声说道:“褚寒哥,节哀,我一定帮你找到杀害许音的凶手。” 褚寒没有回答,只是背着许音,费力地站起身朝城市的方向走去。 许书墨主动提出:“褚寒哥,我去找辆车把许音小姨送到殡仪馆吧。” 褚寒摇了摇头:“你不用忙了,找了这么久,你也累了,许音的后事你不用操心了。” 许书墨忙说:“我们生活在一起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久,但许音生前待我如亲生女儿,我费心是应该的。” 雁少青搀扶着褚寒,心内大悲。然而就在这时,她感知到许音身上溢出了一点微弱的灵识。 难道许音还没死? 她放慢脚步,跟在褚寒后半米的距离,集中精力感知那灵识的来源。 过了一会儿,她惊奇地发现,许音发出灵识的频率竟然是雁素秋曾教过她的、独属于雁素秋的波纹。 这是一道只有她能感知到的灵识。 许音还活着,甚至在想办法告知外界这一消息。许音没有选许书墨能感知的灵纹,说明许音想要避开许书墨。 不能让许书墨知道。 雁少青慌忙托住许音的后脑,一方面防止灵识继续外溢被许书墨或其他人捕捉到,另一方面把自己获取到对方灵识的消息传递给许音。 褚寒以为自己没背好许音,无力地说:“谢谢你。” 雁少青拍拍褚寒的胳膊,低声道:“我们去找许知远。” 褚寒叹了口气:“许音的后事我想自己一力操办,就不麻烦知远哥了。” 雁少青在褚寒的手心画了个圈,用口型说:“银灯盏。” 这三个字使褚寒浑身一僵。 “你的 意思是?”他惊愕地看向雁少青,没有将后半句话——许音是假死——说完,因为他意识到雁少青在避着许书墨。 雁少青点头,示意两人单独计议。 许书墨自然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没有藏着掖着,而是直接戳破,委屈地说道:“褚寒哥,我俩从小虽然不是一直在一处长大,但我们一起练武、一起念书了那么久,知根知底的,她不过是你在路上认识了几天的陌生人,难道你真的要这么糊涂的轻信他人吗?为什么许音失踪之后她就出现了,你不觉得蹊跷?我不能接受许音小姨死得不明不白。” 褚寒温和地劝慰许书墨:“书墨,我当然知道你一心为了许音,可我现在真的很需要雁少青的帮助。除了她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帮我。书墨,你不要让我为难,若有一天我真的发现她对许音不利,我定会让她血债血偿。到时砍她的刀里一定有你的份。” 雁少青趁机激她:“不过,你最好能找出我伤害许音的证据。” 许书墨看了一眼许音,恨恨地摇了摇头:“眼下看来我是多余的人了。褚寒哥,我并不记恨你,许音小姨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我回去将小姨的事情告知母亲,帮你们将许家的事情处理好。”她又斜眼瞪着雁少青,话却是对着褚寒说道,“褚寒哥,你早晚会知道你今天选错了。我会让你知道你信错了人。”说完,许书墨抓着流星锤,忿忿地走了。 —— 见许书墨走远了,雁少青才松开手,对褚寒说道:“我感知到许音还没死。《悬录》里记载了假死术。许知远一定有办法,我们快去找许知远。” 褚寒身上一下子有了力气,将许音往背上提了提,加速向车的方向走。 眼看还要走两公里,雁少青说:“把许音背过去太耽误时间,还容易引人注目。这样吧,我在这里看着她,你把车开过来,我们尽快去许知远那里。” 褚寒便找了个厂房背阴隐蔽处,把许音轻轻放下来,靠在墙边坐着。他双手扶住许音的肩膀,说道:“许音,我马上回来,你一定要等着我。” 而后褚寒站起身不舍的看了一眼许音,对雁少青说:“交给你了。” 褚寒大跨步疾速跑了出去。 —— 雁少青单膝点地式蹲在许音身前,仔细地看着许音的面容。 她确信自己从来没见过许音,也未听说过有关许音的任何事情,许音样貌柔和似水,极温柔俏丽,十分有特点,不曾与她记忆里的任何人匹配。她摸了摸许音的寸关,确认许音只是个普通人,与她的族类无关,那许音为什么会用雁素秋的灵纹频率传递信息呢? 雁少青沉下心,深呼吸后也用雁素秋的频率发出灵纹。 两秒之后,许音突然发出激烈而跳跃的灵纹。 频率跳脱,是欣喜和激动的意思。 雁少青慌忙按住许音的脑后,防止灵纹备其他人捕捉到。 许音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仍处于危险当中,连忙收了灵纹。 雁少青疑惑更甚:许音究竟是谁,她和雁素秋有什么关系?那个星星状的鱼骨发卡又为什么在她手中。 53. 心脏 褚寒很快回来,车刚停稳,并未熄火就跳下车,把许音抱到车后排。 雁少青跟着坐在后面,扶住许音的身体,稳住她的心神。 待二人坐好,褚寒踩下油门,从厂房区飞快地开了出去。 车尾灯消失处,废弃厂房的拐角,许书墨站在阴影里,双眼微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 从郭勒木德到西平郡大约七个小时,褚寒心急如焚,一路未曾停歇,也没有一分倦意。 终于到了医馆,就见许知远焦急地等在在门口了。 见到人来,许知远连忙背起许音上楼。进入诊疗室,放下许音,许知远满面愁容:“我有一肚子的为什么,但是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你们先告诉我许音现在的状态。” 褚寒双眼充血,箭伤因情绪激动的影响重新撕裂开。 “我比你更清楚许音的情况,让我来说,你休息就好。”褚寒刚想张口回答,雁少青抢先一步把褚寒扶到椅子上坐着,“八寨中许家有假死术,囚禁她的人以为她死了,放松了警惕,将她当做诱饵抛出来引褚寒上钩。但我感知到了许音的灵识,知道她并没有死。” 许知远两根手指撑开许音的眼皮,探过颈部动脉和寸关,完全感知不到生命迹象:“可是假死术需要自行解术,外人无法强行冲破她的经脉。甚至连银灯盏也无济于事。” 雁少青说:“对,悬录中记载假死术需要自行醒转。但许音身体羸弱,很可能没有多余的力气解除身上封闭的经脉。所以需要有人将自己的经脉与她连在一起,帮她冲破封禁。” 褚寒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我来。” 许知远沉痛地摇头:“你并非她亲生,无法与她血脉相连。这世上已无许音至亲,无人能替她解封了。” 雁少青说道:“褚寒可以。八寨阎罗殿地面有一八卦阵,只有八个寨主共聚阎罗大殿,那地上的血才会汇聚在阴阳两仪中间。那日八寨人马齐聚一堂,丁同甫回寨,褚寒登台,血液果然聚拢。褚寒身上一定有许音的血脉。” “可据我所知,褚寒绝非许音亲生,这我一定不会弄错。会不会有别的原因才使八卦阵血液渗出。如果他们血脉不通,二人都会有性命危险。”许知远表情严肃,时间紧急,但他必须把事情弄清楚,不能有半分差池。 “他绝对可以。”雁少青说,“你可能不知道,八寨人之所以有各种特异功能,全赖他们从神尊身上挖走了各种器官或肢体。许家祖先得到的是心脏,所以才能有暂停血脉的。褚寒幼年时是不是曾生过重病?” 许知远惊奇地看着雁少青,惊异于她的聪明和观察力:“对。我并未透漏过,且褚寒的身体没有任何伤痕,你怎么得知的。” “你父亲到死都还记挂着进阎罗殿祠堂,说明他与许音不合,既然不合,他出了寨又怎会与许音联络。除非你们有一样的目的,且各自都只掌握了部分信息,必须拼凑到一起。这个目的就是看病。你父亲当年出寨是为了给你看病,许音不得不找到你的父亲的缘由也是给褚寒看病。你们的病症相似,且只有一个人可医,就是褚寒提到的那位老先生。” 雁少青走到书架前,拿起一本《伤寒杂病急》,翻开其中一页:“医治的方法倒也简单,就是一颗跳动的心脏。正巧许音拥有可以医治你们的心脏,这也是许继承愿意与许音重修旧好不得不出寨的原因。你们两人身上都有那瓣心脏,对吗?” 许知远摸着自己的心脏,半晌后叹服地舒然长笑:“实不相瞒,我也是今日才知道这件事。难怪八寨人人都恨许音,把她说成是背信弃义的恶人,我父亲却始终维护她的名声,把她说成菩萨一般的圣人。要知道他真的很看重八寨,绝不可能为了一个人同八寨为敌。不过你一个局外人,竟然能比我这个局内人更先得知实情,真让我再次对你刮目相看。” 也对,只有多智近妖的雁家人,才能把其他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许知远冲动下露出手腕,提刀准备割开腕间疤痕处。 雁少青慌忙拦住:“你干什么?” “既然我身上也有许音的血脉,为了报答她的恩情,我理当帮她冲开脉间封禁。” “你不行。”不等褚寒相拦,雁少青先开了口。 “为什么?” “你常年在这里生活,身体性极阴凉,许音体阳,你的血进入许音体内只会让她的经脉更加封闭。” 许知远垂下手:“可是褚寒的身体十分虚弱,把他的经脉与许音的连在一起,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雁少青说:“放心,死不了的。” 褚寒也站起来走到床边:“我没问题,知远哥,你尽快行动吧,我希望许音能快点醒来。每拖一秒,我的心就煎熬一分。” 许知远叹了口气:“好,我现在就开始。但是雁少青,你不能留在这里,你那么聪明,看一眼说不定就全学会了。” “小气。”雁少青嘴上吐槽,还是站了起来。她用雁素秋的频率给许音发出灵纹,告诉许音目前很安全,她可以安心解除经脉封禁。 —— 雁少青出了门,许知远取来工具,将褚寒腕间鱼纹切开,用一根银线插-入切口,另一端则插-进许音颈部动脉。 不一会儿,那银线发散出无数细微末端丝线,直扎进肉里,将褚寒手腕的切口全部罩住,凝成一张密密地血网,整条银线也从褚寒一侧渐渐染成血色。 因担心止痛药随血液流淌进入许音体内,褚寒没敢服用止痛药,疼痛感很快袭来,他只用一条毛巾塞进嘴里,艰难忍受千根针的刺痛。 过了一刻钟,许音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手指也有了知觉。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许音突然眉头紧蹙,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 褚寒满头的汗,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丁点失误导致许音没能冲破经脉。 终于又过了一刻钟,许音缓缓展开眉头,松开手,脸色恢复如常。</p >许知远说:“许音活过来了。” 褚寒总算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感谢老天没有夺走她的生命。”心里激动地翻了两个跟头,身体仍旧不敢动。 许知远拿小银剪剪断银线,在两人的端口各打了个结:“这银线已长进肉里,没办法直接拔-出来,只能等线在血肉里慢慢融化。” 褚寒抬手看了一眼银线结:“许音还要多久才能醒来呢。”说着准备起身,谁知两眼发黑,头晕地又躺了回去。 许知远把褚寒按在床上:“你身体虚得很,躺着别动了。许音表姑的心脉都已通畅,只不过损耗过多,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恢复如常。” 褚寒闭眼适应了一会儿,才说:“找了许音这么久,现在总算见到了希望,等等也没什么。” 许知远这时候才打趣似的埋怨:“你每次来都得带两个伤员,我救了这个救那个,医馆成了你的专属急救室了。” 褚寒笑着回应:“知远哥,等许音醒了,我一定帮你找到《碧峰古寺》的真迹。我吃糠咽菜也要帮你弄到手。” 许知远净了手,帮褚寒看胸前箭伤:“我看你别找《碧峰古寺》了,还是找找有没有《画饼充饥》传世吧。你几句话把我喂饱了。” “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我更不跟你开玩笑。那瓣心脏对我来说是救命之恩,我原先不知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了更该涌泉相报。你身体虚弱,别想那么多,先好好休息吧。” 检查过二人状态平稳,许知远帮两人挂上营养液,走出诊室。 只见雁少青倚墙站在门外。 许知远吓了一跳,说道:“你一直呆在这里?” 雁少青直起身子:“我照你医书上写的补气养神的方子,在楼下煮了养生茶,你去看看我煮的茶对不对症。” 许知远失笑:“做了好事不邀功反而让我检阅,肯定有事求我吧。” 雁少青打了个哈欠:“跟聪明人交流真是种享受。” “那是和褚寒交流更有意思,还是我?” “你希望答案是什么?” 许知远走在前面没回头:“一起到楼下坐坐。” —— 许知远点上檀香,两人并排坐在铺了软垫子的扶手椅上。 “有什么事连一晚上都等不了,一定要现在解决。” “许音还能醒来吗?”雁少青问。 许知远抬眸:“你这么关心许音的生死?” 雁少青知道许知远恨雁素秋,一来没必要故意提起激怒他,二来她不想透露许音可能认识雁素秋的事情,反而让许知远防备,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褚寒不顾生命安危终于找到许音,我不希望结果不好。” 许知远呷了口茶:“茶不错。虽然感觉你有事瞒着我,但我们都牵挂许音的生死,这是事实。《悬录》你也看过,像许音这种情况,很大概率会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像植物人一样。” 54. 生机 “也有一定机会苏醒是吗?”雁少青想抓住一线生机, “机会渺茫,但不是完全没有。如果……”许知远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她为了救我和褚寒割心给我们,她不至于心脉受损。拥有两颗完整的心脏,她绝不会躺在床上再也醒不过来。” 雁少青心如刀绞,不只为自己,也为了褚寒:“好。许音是你表姑,那心脏即便不是她的,也是从她身上剜下来的,我相信不用别人相求,你也会尽全力帮她医治。” “那是自然。”许知远默默放下茶杯起身说道,“我今天非常累了,你身上有伤,快去休息吧。” “许音不能苏醒的事要告诉褚寒吗?”雁少青坐着没动。 “当然要告诉他,不然他见许音老不醒,来怪罪我怎么办。难道要我像你一样厚着脸皮鬼话连篇?” 雁少青绷紧的神经随着许知远的打趣松弛下来:“如果你实在想学怎么鬼话连篇,我也可以教你。学费嘛,再给我几颗珍贵的药,我也不贪心,银灯盏太珍稀了你小气舍不得给我,其他的什么我也不挑。” “真是……”许知远咬牙,最终撂下一句,“可恶。” —— 拂晓时天边挂着一轮残月。 褚寒只眯了一个多小时就爬了起来,帮许音按摩了手脚,测了体温,再无困意,便决定出门走走。 下了楼,看到雁少青也刚起床,裹着自己之前放在许知远这里的外套,坐在檐下的摇椅上吹风。 想到她的香味会留在自己的衣服上,褚寒心情暧昧。 “早啊。”褚寒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让它显得蓬松一些。 但是很快他觉得自己有点像孔雀。 西平早晚温差极大,此时空气干冷,雁少青整个人都窝进宽大的夹克外套里:“我从行李箱里扒出来的,你不介意吧。” 褚寒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雁少青旁边,歪着脑袋说:“怎么会,你穿着很漂亮,如果你喜欢,我的所有东西都可以给你。” 他闻到自己的味道也沾染在了她的身上。 雁少青把玉佩从衣服里取出来:“你说的我都相信。” 褚寒身体朝向雁少青,睫羽轻颤,眸子黑黑得:“你对我那么好,我这辈子不舍得骗你。你怎么不去休息,在这儿冒寒。” 雁少青看着天边的下弦月:“如果,我是说如果,许音再也醒不过来,你准备怎么办。” 褚寒敛了笑意,正色问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夜里我和许知远一起讨论过,都认为许音能苏醒的机会微乎其微,也许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褚寒坐正了身体,双手插袋,也看向远方的群山和凄冷的月,久久才开口:“她能活过来已属万幸,我会找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哪怕付出我的生命也在所不辞。若她还醒不过来,我就好好照顾她,让她少受点苦也是好的。” 雁少青点点头:“也许她感知到你的辛苦,有朝一日愿意睁开眼睛再看看你。” 静默半晌,褚寒低头又看向雁少青:“真的很谢谢你,为了许音的事东奔西跑。” “我也有自己的目的。” “那枚鱼骨发卡?”褚寒说,“许音不能醒来,你无法问出你想知道的东西。这样好不好,等许音状况稳定些,我把她带回西平郡,然后我把那发卡拿给你,我们一起找找有没有其他知情人。” 这一瞬间,雁少青对许知远的问题有了答案。 和褚寒交流起来更有意思。 因为褚寒不仅聪明,还有无条件的信任。 “好。”雁少青勾勾手让褚寒过来,“我有样东西还给你。” 褚寒凑到雁少青面前:“什么东西。” 雁少青把玉牌从脖子上取下来,重新挂到褚寒的脖子上:“这玉牌是你母亲给许音、许音又给你的,还是由你亲自保管为好。” 褚寒轻轻按住雁少青的手想制止。 雁少青说:“你真想送我一样宝贵的东西,那枚发卡对我来说意义更为重大,不妨把那发卡送给我吧。” 褚寒却为难起来:“鱼骨发卡是许音的、不是我的,我不能擅自帮她做决定。” “你说的也对。”雁少青说,“那把你的手给我。” 褚寒把玉牌取下来,乖乖地伸出手,雁少青笑着合上褚寒的手掌:“是手不是玉牌。你不是说玉牌在我这儿,你随时看随时找我吗?现在玉牌在你那,我想看你的玉牌,随时去找你你总不会推脱吧?” “那我随时待命。” 雁少青推上褚寒的袖子,看着他腕上银线缝合的伤口,一根手指轻轻抚摸上去。 许知远冰冷的声音从室内传来:“褚寒。” 两人同时回头,雁少青收回手。 许知远端着一碗汤药走过来,脸色阴沉:“你身体极虚,不在楼上躺着,怎么反而在外面吹风。我去诊疗,才发现你不在房间。” 褚寒说:“屋里有些闷,出来透透气。” 许知远拍拍褚寒的肩膀:“许音之后可能还需要你的血,你一定得把身体养好。进屋去吧。” 这理由褚寒难以拒绝,接过许知远递来的药碗,回到屋内一饮而尽。 许知远等褚寒上楼,才弯下腰,在雁少青的耳边说:“你的小动作我都看在眼里。虽然我现在对你并无恶感,但我不会允许你伤害这里的任何人。” 雁少青不知道许知远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低下头,用拇指摩挲着其他几根手指。 许知远还是一样的火眼金睛,还是一样的不信任自己。 就在这时,她的脑后枕部电击般刺痛起来。 雁少青双肩聚拢,硬生生顶住剧痛感,竟没发出一点声音。 疼痛感持续了大约两秒才消退。雁少青身体的肌肉, 这是宇文庸在催她回去的信号。 离开这么久,是该回去了。病毒研究和实验室的项目进展都在等她回去处理。 她下意识摸了下口袋,才想起来这并不是她的衣服,也没有她的手机。 雁少青从椅子上起身,走进昏暗的屋内,清孤身影便与碧空同时收束于四方门框中间。< /p>—— 雁少青的手机是第一次进八寨前褚寒帮她新买的,自那之后就放在许知远的医馆,没有打开过。 长久不用电量耗尽,插上电好久才将电池激活。 手机屏幕亮起、信号链接的一瞬间,屏幕上弹出三十多个未接来电和信息,有研究所的,还有宇文庸的。 雁少青点开宇文庸的两条未读信息。 第一条:库措实验室那里没有你的消息,你去哪了。 第二条:收到信息请速回电。 雁少青按下息屏键,将手机扔到一旁,收拾起行李。 宇文庸不会轻易用埋在她脑后的电磁片联系她。这说明他已经开始发怒了。 雁少青并不准备惹恼宇文庸。 自她被宇文家的人从山洞里抓走,用作人体实验,她能做的就是韬光养晦,保住性命,利用宇文家的势力找到雁素秋,最后找机会反击。 现在的她羽翼尚未丰满,无法与宇文家族抗衡。 宇文庸作为宇文家族的第一顺位接班人,是她眼下唯一能利用的人。 雁少青本来没什么行李,身外之物也没必要带走,轻装上路才。 她从口袋里掏出无针罗盘,把无针罗盘放在了桌子上,只把身上褚寒的衣服折叠整齐,塞入了褚寒为他们准备的登山包里。 整理完毕,她才给宇文庸回复:三日后回夏陵。 对面的回复却很快发来:明日必须回来。 雁少青只得回复了一个好。接着她根据褚寒手腕上的结,找到医馆里的银线,做了两个护身符,再割开自己手腕上的鱼纹,在符结上涂上自己的血。既然抓许音的人会用灵丝,那么大概率是与自己一样的族类。褚寒连血烟网都避不开,有了这个符,能防止许音和褚寒被自己的族类追踪到。 —— 日上三竿时,太阳将大地晒得暖暖的。 许知远去山上采摘草药,给古城里的老人家看病,褚寒补觉浅眠初醒,在楼下喝茶。 雁少青走出房间,站在二楼楼梯栏杆处。 褚寒听到脚步声,抬头冲雁少青挥手:“休息的怎么样。” 雁少青款步走下楼梯,隔着茶几坐在褚寒并排的椅子上:“有点儿冷。” 褚寒忙脱掉外套给雁少青披上:“知远表哥这里的确阴凉,比空调房还凉。看你一点精神都没有,我帮你按摩头部,舒缓下神经怎么样。” 雁少青深深地看着褚寒,心道他真是个很善良的人。既然他找到了许音,又渴望平凡的生活,不如就让他远离是非,再不要掺和进打打杀杀的生活。 至于那枚鱼骨发卡,无谓为了得到一个消息让他们两个早已遁迹山野的人卷入其中,就将它彻底放置吧。 “不用了。听许知远说古城里有家甑糕味道极好,你能买一块给我吃吗?” 褚寒立刻起身:“这还不是小意思。等我一会儿,马上回来。” 雁少青慌忙拉住他:“哪有那么着急。我还想和你说几句话。” “我买回来,你边吃边说。” 55. 死亡 “等等,这个给你,平安符。”雁少青拉住褚寒的手,把银线编成的符结给褚寒,“还有,许音需要静养,无论许音苏醒与否,请切记不要联系许书墨。你好不容易找到许音,往后要和她一起过平凡的幸福日子,要好好珍惜,别被人打扰。” 褚寒接了符结,坐回凳子上:“你突然跟我说这个干嘛,怎么感觉你有点奇怪。” 雁少青尽力掩饰笑容里的苦涩:“用心做出来的东西,当然想第一时间得到夸奖和赞美。” 褚寒拿在手里仔细地看了,是用知远表哥的银线编成的下弦月形状的符节,,珍而重之地握在手心:“做工很精美,上面还有你的血?” “我的血也很珍贵。” “谢谢你。”褚寒把符结放在心口处的内部口袋里。 “用嘴说的谢谢有点没诚意。” “那你想要什么?我真的可以给你摘天上的星星。” “你的眼睛很像星星。”雁少青认真的端详着褚寒清澈明亮的眸子。 想到水丰的血轮眼,褚寒先是一怔,但马上微微一笑:“你想要,现在就能给你。”抬起手竟真的准备挖掉自己的眼睛。 雁少青慌忙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勾勾手指。 褚寒起身弯腰凑到雁少青面前:“我不会有一秒的犹豫。” 雁少青伸出手,抚上褚寒的眉眼。 褚寒坦然地闭上眼。 却是浅浅的一个吻。 褚寒颇讶异地睁开眼。 雁少青罕见地发自内心地淡淡弯起嘴角:“星星只有在澄澈的夜空里才美。离开了天空,便失掉了一切美好的颜色。我想看美好的星星,不想看没有光的玻璃球。” 她张开双臂。 褚寒立刻明白她想要一个拥抱。 他便将她的头拥在怀里,温柔地轻揉她后颈。片刻后,他感觉衬衣腹部位置冰冰凉凉的。 虽未听到她半点啜泣声,却知那是她的眼泪,他便搂她更紧。 过了一会儿,雁少青松开手,抬头看着褚寒:“去帮我买甑糕吧。” 褚寒揉揉雁少青脑袋:“我马上回来。” 雁少青点头:“不用给你跑腿费吧。” “那当然得要。我想再要一个拥抱。” “一块甑糕而已,要这么贵的东西。” 褚寒的眼睛像委屈得狗狗眼:“那……” “小意思。” “等我。” 褚寒转身走出四方雕花木门,雁少青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那四方门里只剩下一只孤傲的鹰隼滑翔在湛蓝天空里。 —— 褚寒拿着甑糕回来时,恰好碰到许知远帮古城中的爷婆们看过病、提着药箱从外面回来,谁知有个小姑娘急匆匆跑来,哭着说自己的妈妈在修屋顶时突然摔下来,流了一地的血,怎么都叫不醒,腿好像也摔断了,求许大夫赶快帮忙看看。 两人不及思考,打上急救电话后,急忙跟着小姑娘去她的家里,先稳住病人的生命体征,接着配合急救人员把病人送去医院。折腾一圈才回医馆。 一进医馆大门,两人同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二人对视一眼,把手中的物品丢在桌上,从墙上抄起武器,循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谨慎地向其靠近。 一直到诊疗室门口,血腥味最为强烈。 许音在里面。 褚寒顾不上什么战术配合,只想尽快确认许音的生命状态。 他猛地踹开门,眼前的一幕却如同惊天巨雷当头劈裂开来,直劈的他头晕目眩。 只见许音躺在床上,浑身是血,四肢、脖子都被银线缠绕,银线深深扎进肉里,勒出一道道血痕,而她的额头中间、正插着雁少青编织的符结。 褚寒浑身发抖,亦步亦趋地挪到许音的身边,想把许音抱在怀里,但伸出的手无论如何不忍心触碰到她。 他最终只是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像每次帮她按摩的时候,颤抖地手无比小心地轻轻探向她的颈部动脉,但已经毫无生息了。 他不可置信地问许知远:“知远哥,这是怎么回事,治疗出现问题了吗?是不是我的血和许音的血脉无法相融,才导致了这么严重的后果。” 许知远走上前来,小心检查许音眼睛、颈动脉和桡动脉,然后轻轻放下许音的手,痛苦地摇头说道:“有人杀了她,用最毒辣的手段” “会不会又是假死?” “不会,她死于银丝封魂,传说中让人死后不得超生的杀人手法。” 褚寒捂住胸口:“谁会杀她呢。对了,雁少青在哪,她会不会也惨遭不测。” 许知远闻言慌忙跑到雁少青的房间,只见人去楼空,所有属于雁少青的物品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挨着门的寻找每个房间,但哪里都没有雁少青的踪迹。 许知远着急忙慌地回到诊疗室:“雁少青不见了。” “什么意思。”褚寒声音颤抖。 “她带走了所有的东西,她逃跑了。” 褚寒不能理解:“可是她刚刚才给了我平安符,才和我约好以后……”以后还要拥抱。 “你是说这个符结?”许知远指着插在许音眉心的银线符结。 褚寒机械地点头。 想到雁少青是雁素秋的女儿,许知远觉得似乎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为什么雁少青热心肠地跟了褚寒一路、为什么她连命也不顾地帮助褚寒,原来那都是她在演戏。 许知远握紧拳头,几乎把骨头都要捏碎:“那符结是夺魂的利器。雁少青杀了许音。”他斩钉截铁得出结论。 “不可能。”褚寒的眼泪夺眶而出。 “除了她这儿还有第二个人能杀了许音吗?” 这时,褚寒感觉到许音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褚寒连忙抓住许音的手,才发现许音的手心里竟攥着一块兽皮。 他动作极轻地掰开许音每一根手指,从中取出兽皮,只见上面画着一个残缺不全的鱼纹。 这是他手腕上的鱼纹。 不,不对,不是他的,他的鱼纹背鳍张扬如龙须,而这条鱼虽看不见头,但背鳍舒展,尾巴似淤血凤凰。 这是雁少青的鱼纹。 他第一次见雁少青的鱼纹就深深地印在了脑子里。 尖锐的耳鸣声穿透耳膜, 直穿进他的心脏。 撕心裂肺地疼痛渗透进身体的每个角落,无数恶鬼盘踞在他身边,撕扯得他透不过气。 他用手拭净她脸上的血污,就在这时,许音的嘴巴似乎动了动。 褚寒连忙将耳朵附在她唇边。 许音张了张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她表情狰狞,终于在死之前说道:“你的母亲……” 然而她的气力不足以支撑她说完一句完整的话,便撒手人寰,与世长辞了。 这一瞬,褚寒的耳边仿佛响起幼时许音哼唱的歌谣,在轻揉舒缓的音乐中,他的眼前走马观花似的出现许音曾经的画面:她哄他睡觉、教他诗词、给他讲童话故事,言传身教做人的道理。她抱着他跋山涉水寻找名医,甚至为了他情愿分走一瓣心脏。 现在她死了。 而那个杀了她的人,竟是自己亲手将机会送给那人的。 都怪他轻信旁人,才导致许音被人残害了性命。 褚寒心痛如刀绞。 许知远上前来,拍拍褚寒的肩膀:“安慰你的话我说不出口,因为我也无法释怀。” 褚寒抓住许知远的手,想给彼此短暂的支撑和安慰。 “为她报仇。”许知远坚定地说,“这是我们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你的意思是,杀掉雁少青?”褚寒无力地回头。 “没错。你还是不相信她就是凶手?” 褚寒没有回答。 “我来向你证明,我不是对她有偏见而冤枉她。”许知远从檀木架上的瓷罐里取出一只冰蚕放在手心,然后将冰蚕吐出的蚕丝一头系在许音额头的符结上,另一头则系在缠绕许音脖颈的银线上。 那蚕丝很快被银线两端的血染红,并慢慢融合在一起,变成一条血丝。 许知远一方面高兴自己果然没有冤枉雁少青,一方面还是被这个答案刺痛。 冰蚕又吐出一条蚕丝。他割开自己的手,将一头系自己手上,另一头系在褚寒腕间鱼纹的银线上。蚕丝两端同样被血染红,两边的血却无法相融。 许知远说:“银线既能做救人的工具,也能变成杀人的凶器。但无论要救人还是杀人,都要借助血的力量。蚕丝上的血相融,说明是同一个人的血,也说明了绑住许音四肢的银线上的血就是雁少青的,这个答案还不是显而易见吗?” 话音未落,许知远发现,系在褚寒那端的蚕丝尽头,有一团血雾始终无法散去。 许知远惊恐地看向褚寒的眼睛。 他肢体僵硬地伸出手,将褚寒鱼纹上的血涂在褚寒眼上,从褚寒的眼睛里取出一只阳蛊虫。 许知远把阳蛊虫放在掌心,面色发黑:“你看,这是阴阳蛊,她早就在你眼里下了蛊。她眼里的阴蛊虫是母虫,你眼里的阳蛊虫是子虫,她可以通过蛊虫直接看到你眼前的世界,甚至能控制你的视觉,看到她想让你看到的画面。” 难怪他会看到雁少青被吃掉、难怪他去给呼兰山背尸时雁少青忽然闯入,原来她早就布好了局。 褚寒瞬间跌入谷底,双手撑在许音床边。 对不起,我一定会为你报仇,不会让你死不瞑目 56. 彩蛋1 1994年春四月三日,明夷县下了场桃花雪,春雪压枝头,天气甚至比冬天还冷。 一名身材高挑、眉眼锋利、年约二十七八岁的女子身穿深蓝色棉服,骑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沿西澜线迎风冒雪地进入并莲镇。 远远望去,如一幅皑雪啸西风,红马驾蓝衣的水彩画。 这女子看着手中的罗盘一路寻找,最后停在公孙硕门前下了马,敲响公孙老师的家门,一连敲了三次都没人应。 她探头向院墙里看去,只见地面雪及膝盖,房间里黑乎乎一片,门窗紧锁,不似有人生活的痕迹。 隔壁有人在清扫门前雪。 女子牵着马走了过去,问道:“老哥,请问公孙硕住在这里吗?” 老姚狐疑看了看女子:“你找他有什么事?” 女子说道:“我是他妻子的故交,一直在找她的下落。” 老姚痛心疾首地说:“半个月前有护卫队员找到公孙老师,请他出马办件什么事,具体什么事不清楚,只知道他当时跟着那几个队员走了,结果几天前几名护卫队员亲自过来通知了公孙老师牺牲的消息。” 女子闻言慌忙问道:“那他妻子呢?他妻子现在在哪?” 老姚摇着头说:“说来也奇怪,护卫队员来通知公孙老师的死讯之前,雁老师就在一天半夜突然走了。” “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她趁夜悄悄走的。”老姚长吁短叹,“也不知道是不是遭了什么事了。” 女子看出老姚的确丝毫不知内情,道了声谢,讨了口水喝,便重新骑马上路寻找了。 刚出并莲镇口不到三公里,她看到远处一男一女两个人也往并莲镇里去。 他们身上的衣服崭新厚实,脸上的冻伤较新,一看就是外地人。这个时候到并莲镇,肯定别有企图。 她下了马,牵着马缰绳遥遥地随在两人后面。那两人果真如她所料,也找到雁素秋家里,见问老姚不着,又追问许久,叹息了半天才离开。 之后那两人出了镇,到一处荒郊野岭的背山地,用灵丝发出信息,告知对方雁素秋早几天前就离开并莲镇。 过不一会儿,对面的灵丝传来,说雁素秋离开时间不久,不妨在附近找找有没有她的灵识。 那两人又开始在灵丝上写信息,说雁素秋有一个半岁的孩子。 这是她刚才完全没有得到的信息,雁素秋居然有了孩子了。 女子意识到追杀雁素秋的人尚且不知道她有了孩子的消息,且这事关重大。于是迅疾出手,不等他俩写完,就从怀里掏出两枚梅花镖,嗖嗖两镖飞出去,直取对方性命。 女子杀了那两个追踪而来的人,拿走他们身上的信物,用雪草草掩盖了尸体。 然后在并莲镇外围仔细寻找起雁素秋的灵识。 终于被她感知到镇子北边的小路上有雁素秋微弱的灵识。</ p>褚衣循着灵识,一路向北,继续寻找雁素秋。 她从夔陵南部、经陇右、再到库措,虽能断断续续地感知到微乎其微的灵识,却始终无法找到雁素秋。 灵识最终消失在阿钦贡加无人区东南部通天河下游。 她渡过通天河,茫然没有目标地寻找,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在通天河的支流岩石河发现了一个女子躺在河边。 她激动的跑过去,将湿漉漉的女人抱起来,才发现并不是雁素秋。 那女人奄奄一息,几乎没有活人气儿了,只能感知到衰弱的灵识。 褚衣忽然意识到,这一路以来的灵识,是雁素秋故意布下的迷阵。 也对啊,若她能依据灵识追踪,其他人也一样能。 雁素秋能保护自己的方式不多了。 既然找不到雁素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先把这女人救了吧。至于活不活的只能看她的造化。 她把女人放在马上往村镇的方向走。 马背颠簸下,那女人呛了口水,竟自己醒了过来。 半昏半醒间,她蓦地警惕问道:“你是谁?准备带我去哪?” 褚衣瞧这女人长得温婉可人,一张口声音也软糯柔美。 “褚衣。”她能感觉到对方完全无害,“我救了你,你不用怕我,我可是天大的好人。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谢谢你。”女子说,“许音。我叫许音。” 57. 安葬 许音的葬礼三日后在西平郡北边空旷山上举行,按照许音生前常说的一切从简,只邀请一些至亲好友。 她的遗体经由许知远处理,保留了完整的影像材料,并用冰蝉一比一复刻了死亡时的形态,确保随时可以复查死因,关键时刻还能用来指证凶手。 同时,许家家大业大,掌家人突然去世,遗嘱未立,家产如何划分成了最大的难题。 从前许音在时,各弟兄姐妹们也曾商讨过未来许家家业的问题,但褚寒作为许音的独子,却和许家无血缘关系,无法令众人心服口服地自动当选接班人,其他众亲属势力均衡,谁都不服谁,由谁接手许家的产业众说纷纭。 许书墨的母亲许韶华这些年来一直是许氏家业的核心,许音死亡的消息一经传去,许韶华立即赶到西平郡,由她亲自坐镇,防止褚寒被踢出许家。 只不过褚寒对许家产业并不感兴趣,几经推辞后,与许韶华签署合约,同意将自己的继承权全部转让给许韶华。 这样一来,许韶华集法定继承人的亲笔签名与过往势力于一体,成为许家说一不二的当家人。即便还有不服的,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褚寒除了为许音守孝以外,还配合许韶华完成了许家产业的转让过渡。 许韶华也承诺,未来任何时候,只要褚寒需要,她都会将许家产业无条件归还褚寒,如果褚寒对经商不感兴趣,她也会永远保证褚寒的衣食住行,绝不贪图许家的产业。 褚寒心念如死,丝毫不在意身外之物。手续办完,正是许音尽七,他和许知远再次回到许音安置在山间的墓地。 此处山势平缓,绿水环绕。是褚寒精心挑选的风水宝地。她生前过得还算恣意洒脱,死后也该安享太平。 天气阴沉,褚寒一袭黑衣,面色凝重:“知远哥,你真的确定雁少青是杀死许音的凶手?”似乎仍不死心。 许知远拿出一只冰蝉:“那日案发现场,你我亲眼所见,确定了绑住许音四肢和脖颈的银线上有雁少青的血。后来,我又独自仔细查过医馆里的气味、脚印等,除了我们三人,再没有第四个人出现在医馆内。你说除了她还会是谁?”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医馆内有雁少青的痕迹,诊疗室内当天无法查出她的痕迹。再细细查看,发现明显有人清理过。如果雁少青能清理干净气味和脚印,那为什么她要把血迹留下呢,是能力不足,还是有其他隐情? 不过无伤大雅,雁少青还是唯一的嫌疑人。 褚寒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捏着雁少青送给他的符结,耳边回响起雁少青的话。 你好不容易找到许音,往后要和她一起过平凡的幸福日子,要好好珍惜,别被人打扰。 她的眸子、她的语气、她眼角隐含的泪光明明很真诚。 难道都是演的? 还是说她也觉得欺骗自己很痛苦,所以才流下了眼泪? 褚寒眉头紧锁,不敢再回想起过去的任何时光。 “知远哥,请你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我现在根本找不到她,何谈报仇。” 许知远似下定了决心:“有个方法能找到她。血烟网。” “那是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过,该怎么用才能找到 她。” 许知远说:“我来教你。不过她非常狡猾,你找到她之后最好不要跟她有任何接触,不要听不要看,直接动手杀掉她。” 褚寒点头。 许知远说:“特别是美人计。” 褚寒心念一动:“莫非她也魅惑了你?” “你们都到了什么地步?” 褚寒痛恨自己地说道:“我们有过肌肤之亲。” “哼,这个狐狸精。”许知远带着不甘。 褚寒不敢相信地说:“她说你们并没有过亲密的行为。” 许知远冷笑着指向自己的锁骨处,夸大其词:“她曾接触过我这里,算不算肌肤之亲。” 褚寒失魂落魄地垂下手:“也对,我怎么会相信她呢,她的确很……熟练的样子。都是我的错。你教我血烟网吧。” 许知远担心褚寒知道血烟网会让中招者强烈疼痛而心软,因此绝不能告诉他实情。 空旷的山间墓地中,许知远亲自教了褚寒怎么使用血烟网,绝口不提血烟网的副作用。 “只要将血烟网撒出去,你便能根据血烟传回的信息定位到雁少青的位置。” 褚寒点点头,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血烟网的使用方法。 许知远很是遗憾:“我实在不能离开古城太久,不然我会跟你一起手刃真凶,为许音复仇。”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我会找到雁少青,亲手杀了她,再把她的骨灰作为祭物放到许音墓前。” 树影横斜,恰如斑驳的时光,映在褚寒垂下轻颤的睫毛阴影下,把一切都染成模糊不清的虚浮模样。 58. 反制 光影晃动间,时间回到七七四十九天前。 午夜,昏黄的浴室灯光照在雁少青的脸上,她微闭双眼,浸泡在温热的浴缸里。 叮铃铃。半梦半醒间,铃声响起。电话铃音在安静的浴室内格外刺耳,突兀地打断了雁少青的清梦。 雁少青拿起电话,看到屏幕上显示宇文庸。 她调整过情绪,按下接听键,不等雁少青开口,电话那端冷冰冰的声音说道:“出来,我在客厅。” 雁少青弹起身体,温热的水溅了一地。 她用大浴巾随意擦拭身体,穿上睡衣,从香炉里取出一只梦蛊虫种入鱼纹中,才走出浴室。 公寓不算大,大约有九十平米,出了浴室没几步就到了客厅。 只见宇文庸西装革履地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暖黄色的灯光一靠近他,就被他身上冰魄般的寒气消融。 雁少青一如既往地微笑寒暄:“有什么事打个电话给我就行了,干嘛亲自过来。” 宇文庸撑在沙发扶手上,抬起刀刻般的下颌:“你从不会失踪这么久。” 雁少青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一年到尾都在加班,想无忧无虑的玩儿几天,就忘了时间。” “手机也打不通?” “丢了,你看,这是我新买的手机。”雁少青抓起入门柜子上的手机晃了晃。 “周豪想查你,被我抓到了。我把信息转给你,他就死了。你杀了他?” “我怎么敢杀人?”雁少青满眼无辜。 宇文庸勾手让雁少青过来。 雁少青放下手机和水向宇文庸走去,刚刚抵达宇文庸一臂远的距离,就被宇文庸一把扯进怀中。 沐浴后的香气萦绕鼻前,宇文庸埋在她颈间深深地嗅了几口。 雁少青像往常一样,表面配合,实则手已触到种在鱼纹里的梦蛊虫。 不过他一般只是浮于表面,不会再有下一步动作。梦蛊虫使用机会不多。 忽然,雁少青发现,自己种在褚寒眼中的阴阳蛊虫被人除了去,她身体里只剩下母虫,子虫已死。 褚寒发现了?昨天早上,她本想亲手将蛊虫取出,却被许知远打断。可现在蛊虫已经被杀死了。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宇文庸掐住雁少青的腰,啃咬上雁少青的侧颈。 雁少青不由自主地试图挣脱。 “你身上的味道不对。”宇文庸停止动作,眸子倏地缩紧,“你接触了谁?” “是不是因为我换了沐浴露。”雁少青已准备好梦蛊虫。 宇文庸掐住雁少青的手加重了力道:“什么男人?” 雁少青勾住宇文庸的脖子:“从来没有。” 宇文庸捏住雁少青下巴:“你的脑袋后面还有我植入的磁片,你说假话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雁少青已把梦蛊虫放入宇文庸的后颈:“才几天而已,能遇到什么男人。” 宇文庸脸色发阴,抱起雁少青,将她按倒在沙发上。 几乎同一时间,梦蛊虫的触角沾染宇文庸的血,让宇文庸昏睡了过去。 宇文庸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雁少青卧室的床上。 床头放着一张卡片:我去实验室了。 宇文庸按着发晕的脑袋,却怎么也想不起昨晚的场景,和以前每次他想与雁少青更近一步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明知她在动手脚,苦于找不到她用了什么方法。 他从床上下来,在房间里随意走动观看:屋内的一切都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包括冯绘尧的照片及那颗翡翠珠子。 可他明明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她和别的男人亲密接触了。 接触,拥抱,接吻,从味道上来看,没有到最后一步。 然而一股无名的怒意冲破胸腔,几乎要将他淹没。 从前纵着她放在暗处,一是为了方便实验室的秘密研究工作,二则是从前父母极力反对他和雁少青有往来。 现在雁少青的研究工作不如放在明面上,公开她的身份一方面能扩大研究的影响力;另一方面,雁少青的研究成果逐渐丰硕(虽然都归于宇文庸名下),父母越来越欣赏雁少青的能力,反对的声音小了许多。 就该趁这个时候,让雁少青彻底属于他,让她的研究、她的能力彻底归属于宇文家族。 他想,雁少青也会高兴吧,和他结婚,她便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被当做生物原呆进暗无天日的水箱里了,她还会成为尊贵的宇文夫人,享受荣华富贵的人生。 宇文庸满意自己的筹谋策划,微微笑着看向冯绘尧的照片,感叹她死得倒是妙,不然事情败露,以雁少青的性子和聪明才智,恐怕不会心甘情愿加速实验的推进。 —— 宇文庸到了下午才去横公实验室。 雁少青正紧锣密鼓地研究刺槐23病毒。除了褚寒,她没有找到合适的同族活体,想对付这个病毒,就要再尽力找出其他办法。 宇文庸拥有实验室的最高权限,任何一处地方都可进入。他径直来到雁少青的实验室,站在可视舱外,就见雁少青身着防护服,正聚精会神地使用分选系统进行蛋白免疫沉淀。 雁少青并不意外来人的突然造访。 隔着二级隔离门舱,她自然地抬起头,不管宇文庸是否能看见,都带着和善的微笑:“有什么事?” 宇文庸没有穿隔离衣,依旧西装笔挺:“你做完这个实验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雁少青点点头。半小时后,雁少青穿着深蓝色的长袖洗手衣,套一件白大褂,走出隔离区。 宇文庸说:“去我办公室谈吧。” 雁少青愣了一下。 通常情况下,宇文庸来到实验室的目的都是催促实验结果,即便谈的事情与实验无关,也从不去他办公室。 毕竟她的身份在横公实验室属于高级机密,连进入实验室都有另外的通道。去宇文庸的办公室,很容易被人注意。 雁少青说:“我换回防护服吧。”遮住头脸和身形,其他人就算看到,也认不出是谁。 宇 文庸转身便走:“不用,我正要跟你说一件重要的事。” 雁少青狐疑地跟在宇文庸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宇文庸的办公室。 一路上遇到不少研究员,因跟在宇文庸身边,又是个穿着白大褂的生面孔,都升起些许疑惑。 宇文庸的办公室宽阔豪华,家具格调很高。 雁少青在心里计算,宇文庸的一把椅子可以买至少二十把普通研究员的椅子。不可谓不铺张浪费。 宇文庸坐下来,漫不经心地指着桌子上的一个银色信封:“打开看看。” 雁少青拿起信封,拆开来,原来是一封邀请函。 “下个月月末宇文家族将会举办一场多部门参与的交流宴会,到时候你也去参加。” 雁少青不明所以地看着宇文庸:“在暗处作为你的影子?” 宇文庸身体前倾,视线虽低于雁少青,但压迫感十足地说:“作为一名出色的研究员。”至于结婚,那是一件需要和家族商议的大事情。 雁少青把邀请函在手中转了个圈。 看起来宇文庸是要让她浮出水面了。这样也好,解决一个阳光下大多数都认识的人、比解决一个本不存在的人要麻烦。至少她不会悄无声息地被宇文家直接杀掉了,却连一个痕迹都未曾留下过。 她做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以退为进地说道:“可是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研究员。” 宇文庸似乎很满意雁少青的反应,他微抬下巴,眸光漆黑,转动食指的钻石银色戒指:“以后没人敢说你是一个小小的研究员。很快你就成为横公实验室的副主任。” “真的吗?”雁少青表现出期待的样子,“那会是多久呢?” 宇文庸得意于自己的能力:“你的身份需要包装,任职也需要流程。宴会当天,便是宣布之日。届时你的任职文件将会同步在贴在横公实验室的公示栏。雁少青,做好大见天光的准备吧。” 宇文庸办公室的灯光炫目晃眼,但其光线不及宴会上精美华贵的水晶吊灯半分,更不及权力的光芒耀眼。 —— 四十九天后,宇文家组织的行业宴会在夏陵最高级的酒店顶层举行。 灯光摇曳下,雁少青身穿一件抹胸黑色绸缎鱼尾裙,长发随意的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肩上,踩着星空高跟鞋步入会场。 众人看到雁少青,都不禁暗自赞叹,觉得她天生尤物,国色天香。 只是气质清寒,与一旁的宇文庸竟有几分相似。 觥筹交错间,宴会上大家简单互相问候过,宇文庸将雁少青带到台上,在众人的注目下,隆重地宣布了雁少青的身份:横公实验室的副主任,以及他的正式女友。 相比于提拔一个副主任,雁少青的女友身份则更令人吃惊:宇文庸一向清冷倨傲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从未听说过他有任何绯闻情事。还以为他最终的结果是接受联姻,没想到原来是金屋藏娇,早有意中人了。 来宾当中也有横公实验室的研究员,他们的家族虽比不上宇文家,却也是有些背景的。 59. 草包 看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横空出世,自然有不服气的。 “不晓得是靠着什么手段上位,当个女朋友就算了,怎么还敢直接安插在实验室里。”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举着酒杯说道。 对面的女人语气戏谑:“老板们安插些目不识丁的太太有什么稀奇。还说她以前身份机密,成果丰富,不知道是秘密研究员,还是秘密情人,研究的不知是什么狗屁。” “这群草包们,什么都不懂,位置爬得倒是高。顾主任,你能力超凡,却总被这帮草包们压一头,我真替你不值。” 被称作顾主任的女人使了个眼色,对面说话的贾偲哲还没停口:“攀附上宇文家这尊大佛,什么草包都能上天。” 当的清脆一声,贾偲哲手中的酒杯被轻轻碰撞。 “你在说谁是草包?”淡漠不乏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贾偲哲转过头,看到刚刚在台上艳光四射的女人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 距离越近,却越觉得她疏离冷漠、不可接近。 不得不说,她身上的冷傲气质与宇文庸有几分相似。 贾偲哲被吓了一跳,吞吞吐吐不知该作何回应。 顾萌是有真才实学的,背景也硬。她站了起来,颇警戒和敌意地看着雁少青,皮笑肉不笑地说:“当然谁觉得自己是草包便是说谁咯。哦,话说得太直白是不是有点不礼貌,真是不好意思。” 雁少青却没如顾萌所想的大发雷霆或针锋相对,而是耸耸肩,淡淡然地轻摇酒杯,瞥了一眼宇文庸的方向,靠近顾萌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你觉得我和他里面有一个草包是吗?你的猜测没错,不过很可惜,那个草包不是我。” 雁少青说完,并没有在意顾萌会有什么反应,而是径直朝宇文庸走去。 —— 宇文庸正在和几个商业伙伴敬酒,看到雁少青过来,中断了和他们的对话,几步走向雁少青,把她的碎发拨到耳后:“辛苦你了,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雁少青几乎没穿过高跟鞋,宇文庸准备的鞋不大合脚,她早就想歇歇脚,便点点头,随宇文庸到宴会厅楼下的房间。 来的时候她就在这里换的衣服,宇文庸的房间在隔壁。 雁少青本以为两人会分开休息,但没想到宇文庸要随她一起进入她的房间。 “你不去待客?”雁少青嗅到宇文庸身上的狩猎气息,便堵在门廊处不让他进去。 宇文庸说:“你是我最尊贵的客人,其他人不足挂齿。” 雁少青勉强保持着微笑:“你这么说太容易帮我树敌。” 水晶灯柔和的光打在雁少青身上,肤如白雪,凝脂玉般让人心动,深黑色的鱼尾裙包裹着她的身体,更显风姿绰约。 宇文庸喉结微动,眉头一皱,抓住雁少青手臂将她往房间里拖。 雁少青刚要反抗,脑后磁片猛地通过电流,她顿时卸力,任由宇文庸拖入房间内。 宇文庸将雁少青甩在地上,然后按动遥控器,关上房门,紧闭窗帘,只留下昏暗的灯光。 雁少青急忙要从手腕的鱼纹上取出梦蛊虫,可她的头开始不可控的眩晕,身体也不受控地发热发抖。 宇文庸一把拉住雁少青手臂,将她从地上捞起,丢到床上。 他抚摸着雁少青的脸颊:“我一直好奇,你到底用的什么手段,怎么每次都能迷惑我,怎么每次我想和你发生点什么第二天起来都会忘记。所以我特意选了今天,人多的时候,你的衣服、鞋子都是我一手准备的,你喝的酒里有我下的药,我不信你今天还能躲得过去。” “什么药?”雁少青通过问话来拖延时间。 “就是这种药,听闻是用十种毒花炼制八天而成。”宇文庸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能握在手心的白玉瓷瓶,“我从前不信这帮术士,觉得都是骗人的。不过你现在的样子多美,像一朵盛放的花,我早该试试。” “你不觉得你很可耻吗?”雁少青尽可能调节心脉,冲散毒药的控制。 “一点也不。我知道你很聪明,但我劝你这次不要耍任何花招,这种药是毒药,可不只是让你动情,若不及时解毒,你会死得很难看。还是说你准备从大街上随便抓一个男人?” 宇文庸回想起雁少青身上其他人的味道,顿时发急,狠狠按住雁少青的身体,脱去自己的衣服。 雁少青并不慌乱,而是屏息凝神、调整气息。很快她用血脉暂时压制住血液里的毒药。 这点儿毒也想困住我? 雁少青抬脚把宇文庸踹翻,然后反拧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倒在床上,又抽去他的腰带把他的手腕绑住。 就在她要扣住腰带的扣子,准备取出梦蛊虫时,一阵剧痛从鱼纹处传来,她的寸关尺三脉突然被封住。 血烟网。 60. 花毒 血烟网。 有人在追踪她。 雁少青试图抽-出鱼纹中的血丝控制,然而缺乏血脉的压制,花毒急速攻心而去。 雁少青痛得滚倒在地。宇文庸见状,从床上跳下来,到桌边用桌角蹭开捆着手的腰带。 混乱中,雁少青只有一个信念,绝不能留在这里,继续留在这里,会被宇文庸欺辱,然后被追踪者找到并杀害。一旦她死了,宇文家只会拿着她的尸体做最无人道的实验。 雁少青拼命挣扎着爬起身,抄起桌上三彩花瓶砸到宇文庸的头上。 宇文庸侧身躲避,却因此失去平衡。 雁少青又抬脚直踹向宇文庸的心窝处,宇文庸应声倒地,踢腾了几下也没能站起来。 雁少青尽力保持冷静,想进入里间衣柜拿出自己的衣服换上,以方便逃跑。 身后宇文庸已经站起身,马上就要挣脱腰带。 雁少青只好抓住裙子下摆,光脚逃出房间。 —— 雁少青抱着礼服下摆,跌跌撞撞地坐上电梯下到一楼。 这时候大厅外已有两个安保人员在四处东观西望,明显是在巡视搜查。 雁少青连忙躲入安全出口,偷偷观察外面的情形。见那两名安保人员只是暗中巡视,并没有大张旗鼓的排查。 雁少青进房间时就看过地图,知道大厦的通道位置。 趁宇文庸没有改变不想将此事闹大的心意前,她扶着墙,步履蹒跚地从侧面消防通道逃出大楼。 十月中旬的夏陵傍晚已有了凉意,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疏通经脉解除花毒。可灯火阑珊的市中心热闹非凡,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不能回家,宇文庸知道那里,其他地方更不安全,释放血烟网的人不消多时就会找到她,她还有花毒没解。 雁少青赤脚踩在柏油马路上,站在漆黑的阴影中暂时调整心脉,企图先清除毒素——那毒不痛,催情的身体十分不好受,实现也开始模糊起来。 刚一催动内力,寸关尺的血脉却封锁更严,经脉封堵下,雁少青吐出一口鲜血。 她感觉到,血烟网的释放人在向她靠近了。 雁少青擦净唇边的血,心道不如就去会会那人,看究竟是谁在追捕她,这人和当年追杀雁素秋又有什么关系。 她几乎是抱着去死的心,强行用血脉压住花毒,踉踉跄跄走出建筑物遮蔽的阴影,朝灯火辉煌的人群中走去。 恍惚间,她看到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仿佛混沌中的一道光,劈山越海而来。 是褚寒。 虽然奇怪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是目前唯一有机会救她的人。 她急忙走向褚寒,距离褚寒只有一步之遥时,她突然发现,施加血烟网的人就是他。 他为什么要用血烟网追踪她? 褚寒也发现了她。四目相对,她开始犹豫是迎上去还是转身另觅 出路。 身后的安保人员追出大厦,雁少青决定赌一把,她走到褚寒身边,低声说道:“先带我离开这里。” —— —— 昨日褚寒在许音的墓地前,从许知远那里学会了血烟网。但血烟网的适用范围在方圆百里,需要先确定雁少青的城市。 正巧竺兰那里已得到许音去世的消息,几日前打来电话慰问,褚寒利用竺兰也想要联系到雁少青的心理,套出雁少青的工作地点在夏陵。 于是褚寒连夜驱车一千六百公里来到夏陵。 真正要动手时,却又下不去手了。 他无法相信雁少青会杀了许音——如果她真的想让许音死,只要她暗中杀了许音就好,为什么要告诉他许音还有灵识。如果她真的是抓走许音的人,她明明知道她会假死,为什么不直接杀掉她。 褚寒躺在酒店落地窗前的浴缸里,把自己完全浸泡进水中,似乎只有被水包围才能让他清醒,不被情感左右。 对,也许她必须借助许知远的力量才能彻底杀死许音…… 褚寒从水中跃出,毫不犹豫地施下血烟网,无论如何,先找到雁少青,他要当面质问她。 —— 一席黑色鱼尾裙的雁少青猝不及防地撞入褚寒眼中。 她头发散乱,光着脚,狼狈地朝他奔来。 来不及产生恨或者心疼的情绪,她已靠近了自己,低声说:“先带我离开这里。” 61. [锁] [此章节已锁] 昨日褚寒在许音的墓地前,从许知远那里学会了血烟网。但血烟网的适用范围在方圆百里,需要先确定雁少青的城市。 正巧竺兰那里已得到许音去世的消息,几日前打来电话慰问,褚寒利用竺兰也想要联系到雁少青的心理,套出雁少青的工作地点在夏陵。 于是褚寒连夜驱车一千六百公里来到夏陵。 真正要动手时,却又下不去手了。 他无法相信雁少青会杀了许音——如果她真的想让许音死,只要她暗中杀了许音就好,为什么要告诉他许音还有灵识。如果她真的是抓走许音的人,她明明知道她会假死,为什么不直接杀掉她。 褚寒躺在酒店落地窗前的浴缸里,把自己完全浸泡进水中,似乎只有被水包围才能让他清醒,不被情感左右。 对,也许她必须借助许知远的力量才能彻底杀死许音…… 褚寒从水中跃出,毫不犹豫地施下血烟网,无论如何,先找到雁少青,他要当面质问她。 —— 一席黑色鱼尾裙的雁少青猝不及防地撞入褚寒眼中。 她头发散乱,光着脚,狼狈地朝他奔来。 来不及产生恨或者心疼的情绪,她已靠近了自己,低声说:“先带我离开这里。” 川流不息的市中心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跟上我。”褚寒转身走向隔壁酒店大厦的地下车库。 雁少青紧随其后,抬眼看去,见他背影沧桑许多,漆黑的风衣遮盖住他全部的情绪。 终于到了车上,血烟网已彻底封死雁少青血脉,她已无力压制花毒,任由毒素在体内流窜。 “去宜诸山顶。” 褚寒瞧她浑身泛红,声音发颤,摸上雁少青额头:“你在发烧。”说完又唾弃自己,她可是自己的杀母仇人,为什么要关心她是不是生病。 “闭嘴。”雁少青狠狠瞪向褚寒。 褚寒心想,她这幅模样肯定杀不了自己,就先按她说的,到宜诸山顶吧。 —— 越野车稳稳停在山顶的空旷处。 夜半星疏,山顶一个人也无,静谧的环境只能听到缱绻的风声扫过车窗。 雁少青意识模糊,强撑着调节经脉,想先将花毒溶解。 可那花毒已然游走全身,寸关尺又被封死,除了有人帮她解毒,便只有等死。 不,身边不就有一个能帮她解毒的人吗? 而且是这世上,她唯一愿意让他帮忙解毒的人。 外面淅淅沥沥的下起雨,雨珠敲击在车窗上,也敲击到雁少青的心里。 雁少青捧住褚寒的脸,问道:“你愿意帮我解毒吗?” 她的眼睛里氤氲着旖旎春色,褚寒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甩甩头,小心地拍拍雁少青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了,中了什么毒,我警告你不要演戏。” 雁少青双手揽住褚寒,头无力地埋在褚寒肩上:“情毒,你愿不愿意解?” 褚寒顾左右而言他:“你在说什么胡话。” 难不成喝酒了? 他鼻翼微动,嗅她身上味道——花毒的香气差点击碎褚寒的心理防线。他慌忙推开雁少青,拉开车门跳下车吹起凉风——残存的理智让褚寒尽可能保持警醒——她很可能又在骗人了。 再一回头,发现她也下了车,却没来找他,而是颤颤巍巍地朝着大山深处的密林方向走去。 褚寒分不清是因为心疼还是害怕她逃跑,几步跟了上来,抓住雁少青的胳膊:“你不是中毒了吗,你这样子准备去哪?” 雁少青甩开褚寒的手:“我们的骨头有毒。我找个隐秘地方,死后等我的背尸人来给我收尸。” 她顶着一口气把话说完,身体重重地栽倒下来。 褚寒忙伸手捞住她,打横把她抱起来,塞进车后排座位。 “你一定知道用什么药能解毒,我去帮你找药。” 他正要起身离开,雁少青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拽了下来。 “来不及了。” 她吻上他。 褚寒下意识要挣脱,他怎么可以和杀母仇人接吻。 可香气和她一起涌入他的大脑,夺去他的理智。 他本能地回应着她的吻。 绵软悠长的吻使雁少青有了些力气,她一记拧身,与褚寒倒转位置,跨坐在褚寒身上。 “你忍心眼睁睁看着我去死?”雁少青的气息吐在褚寒耳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用血烟网找我,就算你想要了我的命,也要先留我一条命,让别人抢先杀了我,不觉得可惜吗。” 褚寒捏住雁少青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拉开一点距离。 “你知道的,对你,我下不去手。正好现在有人代劳杀了你,省得我又被你骗。” “为什么下不去手?”雁少青身体愈发无力,双手勉强搭在褚寒肩上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好在还算清醒,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 褚寒咬咬牙,没有回答。 因为喜欢?太喜欢了,别说杀了她,就连掐住她的脖子或拿刀对着她都做不到。 可这个理由实在令人唾弃。因他的私心就放过仇人,怎么对得起许音。 “因为你相信我,你从心底里?”雁少青的眼尾发红,声音开始发颤。 不得不说,他内心底最深处确实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自己,她不可能是杀人凶手。 他看向她的眼睛,希望从里面找到一点她在算计他的痕迹。 可她眼睛里只有坚定,和忍耐到极限而蓄满的泪水。 他的精神快失守了。 他手上力道加重,强迫自己冷心冷情,将她的头压在前排椅背上。 雁少青的身体不可抑制地向后仰去,移动之间,鱼尾裙从身上滑落下来。 肌肤之间只隔着他的白色衬衫。 她几乎被毒性淹没,意识模糊中,她感觉到褚寒的身体紧绷,手松开了一些。 就在她准备撑着最后一口气拉开车门离去时,她的唇被褚寒含住...... —— 月影斑驳,夜风微凉。 褚寒降下车窗,凉风灌进来,让他恢复了理智。 他痛恨自己趁人之危,也恨自己没有把持住底线,竟然因为动心放过了仇人。 明明只要不管她,就能借这个机会直接杀掉她。 不过是该问清楚她究竟为什么杀掉许音。 哪怕真的信她,也必须弄清前因后果。 但她现在衣衫不整,雪白的肌肤上到处是他留下的凌乱痕迹,这种场景下质问她对许音不尊重,对她也不公平。 “你在想什么?”雁少青看褚寒表情凝重,一根手指划过他紧皱的眉头。 一对上雁少青的眼睛,褚寒触电般别过脸,把自己的风衣外套披在雁少青身上:“毒解了吗。” “花毒解了,血烟网还没散,我的经脉还被封堵着。” “血烟网会封住你的经脉?” “如果不是你用血烟网害我无法疏通静脉,我何至于连区区花 毒都无法排出。”雁少青恢复了些气力,心中不快起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血烟网可以找寻你的下落。” 雁少青说:“你的不知道差点要了我的命。” 褚寒不懂许知远怎么不告诉他血烟网的副作用,心内过意不去,便随着雁少青的指导,从腕间鱼纹中取出血丝,将血烟网收回。 寸关尺瞬间打通,雁少青顿觉身体松快,长舒了口气,从褚寒身上离开。等她开始整理乱糟糟的衣服,才真正反应过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你找我是因为想我了吗?”雁少青坦然问道。 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她。 “许音死了。”褚寒毫无准备地冲口而出。 “你说什么?” 同一时间,雁少青脑后的磁片电流猛然穿过全身,心理和身体的疼痛一齐袭来,她抱着头,硬生生扛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褚寒看她痛苦的模样,踌躇着伸出手,理顺她的头发,声音却深沉:“你走的那天,许音被人在医馆杀死。除了你,医馆里没有别人。” 雁少青惊惶地抬起头,刚要问详情,脑后的电流频率越来越高,痛得她身体蜷缩成一团。 宇文庸未曾用过这么高波幅和频率的电流,而且越来越急,大有她如果不回去就真的要杀死她的架势。 除了宇文家,其他人还不会摘除她脑后的磁片。 必须回去。 雁少青说:“先送我回家。” “你又要用美人计混过去吗?我心疼你送你回去,然后你再一走了之,从此杳无音信?” 雁少青抓住褚寒的手放在自己脑后:“感觉到了吗?再不回去,我就真的死了。” —— 褚寒的手在碰到雁少青脑后的瞬间就被电流弹开。 “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 这种电击用具他只在治疗精神病的病房里见过。 雁少青待电流的痛觉过去,喘了几口粗气,正要开口催促褚寒送她回去,远处两道车灯的强光射来。 雁少青转头看去,见是宇文家的车。 她盯着刺目的车灯,瞳孔紧缩:“你是选择自己逃命,还是带着我一起逃?” “你穿着这衣服连走路都困难,谈何逃跑。” 话音未落,褚寒已从后排一跃跳入驾驶座内,踩下油门,方向盘打满,一个神龙摆尾,疾速飞驰下山。 身后的黑车见状,立即提速,也迅猛过弯跟在褚寒车后。 两辆车在空旷的山路上你追我赶。 褚寒幼时迷恋赛车电影和动漫,大学时玩过赛车,特别精通山路,专门去东营秋名山练习过带着豆腐漂移过弯。 三个弯道后,褚寒轻松甩掉追踪的黑车。 他仍旧不敢掉以轻心,始终保持平稳高速行进,一直到市内马路上渐渐有了车流,褚寒才分心问雁少青:“我们去哪?把你送到什么地方?” 雁少青说:“你住在哪?”当务之急是洗个澡,把身上的味道洗掉,再换件衣服,不要留下痕迹让宇文庸发现。 褚寒一面观察后视镜有没有车跟上一面回答:“我暂时住在酒店落脚。” “那就先去你的酒店。要快,待会几辆车都围上来,我们肯定跑不掉。” 褚寒点开导航,提速前行。 不一会儿就到了他下榻的酒店——夏陵湖边的独栋别墅酒店。 褚寒没有把车停在自己住的那栋的停车场,而是停在有一段距离的公共停车场。 62. 气息 夜色浓郁,晚风习习。 雁少青今天一天接连中毒和血烟网,还和褚寒那样了……此时身体极虚,下了车一接触冰凉的地面,便倒抽一口凉气。不过这完全算不得什么,雁少青裹了裹衣服,等着褚寒带路。 但微小的喘息声落入褚寒耳中,他终究不忍,从车前绕过来,拉紧雁少青身上的风衣,双臂环上她的身体,把她横抱起来。 雁少青没有拒绝,配合地搂住褚寒的脖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心疼我?” 褚寒板着脸,压低声音说:“我救你是为了弄明白你为什么杀掉许音,不是来跟你叙旧的。” 雁少青正色说:“我走的时候确实去见过许音,但我不可能杀她。她也许见过雁素秋,我很希望她能醒来,告诉我雁素秋的下落。” 褚寒眉头越拧越深:“雁素秋是谁?”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的名字。 “我母亲。”雁少青把头埋在褚寒肩膀里,嗓音低哑,“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母亲。” 褚寒脚步一滞,把雁少青抱得更紧,然后加快了脚步。 褚寒把雁少青直接放在浴室大理石的台面上,放好热水,给她拿来拖鞋,弯腰帮她穿上。 雁少青抚上褚寒的发梢,心道,这次他真的和她一样,世界上连一个亲人也无了。 能坚持到现在还没倒下,大概是源于对她的恨意。 极端绝望的人,只有极端的恨才能产生活下去的动力。 这种感觉她懂。 褚寒帮她穿好鞋,抬起头,正对上雁少青充满怜惜的眼睛。 “是我不好。”褚寒说,眼泪盈满眼眶。 雁少青的手从褚寒的头发移到侧脸:“还好有我不是吗?” 好像不是在跟褚寒说,而是跟离开了雁素秋的小少青说。 新的电击又开始了,雁少青手轻微瑟缩:“时间紧迫,许音的事儿我们容后说,具体的细节我们一起对照清楚。” 所有的证据指向雁少青,他的确需要听她的解释。“好。”褚寒起身离开浴室。 雁少青的鱼尾裙皱巴巴的,背后的隐形拉链坏了,她背着手拉了几次都没能拉掉,于是微微侧身:“等等褚寒,我的衣服坏了,你帮我一下。” 她好像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 褚寒停了一瞬才转身回来,听话地去帮雁少青拉拉链。 拉链拉到底,褚寒的手顿住,没有让衣服掉落。 刚才山上一点光都没有,他和雁少青在漆黑中发生了一切。现在他什么都看到了,被花毒影响到的场景轰地冲进脑子,眼前人身上的每一道痕迹和刚才的每一次接触相重合。 褚寒的脸红到耳根。 “愣着干嘛。”雁少青转头,淡淡地说,“哪里都接触过了,怎么现在才害羞,太迟了吧。” 褚寒站在她背后,摸着她肩颈上的痕迹:“疼吗?”很难说他刚刚一点没有泄愤的意味。他本就生疏没有经验,再横冲直撞的,肯定把她弄得很痛。 雁少青并不想在得知许音死讯的之后还与褚寒坦诚相见,她扯着裙子没让它滑下,点点头,不假思索地说:“很疼,下次轻点……我是说,你先出去吧。” 褚寒喉头滚动:“好,有什么事你随时叫我。” —— 雁少青十分享受被水包围的感觉,在水里她更自由、更清醒,也更放松,身上的痕迹消褪得更快一些。 她从前不明白原因,水牢里的人鱼似乎解释了这一点——她的族裔可能与人鱼有关。 短暂的舒适过后,她清理干净身体,从浴池中走出来。 没有合适的衣服,她只能裹上浴巾。 高级酒店的装潢她不习惯,不知道吹风机的位置在哪儿,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并没找到,于是她湿漉漉地走出浴室,见褚寒坐在沙发扶手上,正在翻找放在桌上的行李箱。 “有吹风机吗?” 褚寒拿出一件深灰色卫衣抬起头:“这件衣服是之前带给你的,走的时候没注意装进箱子里了,你要换上吗。还有贴身衣服,我刚刚让酒店管家送了一套过来,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尺码。” 对上雁少青潮红的双眼,褚寒移开眼睛,把衣服放在沙发上:“我去拿吹风机。” 雁少青拿起卫衣,和褚寒现在换好的衣服是一样的颜色和款式。 她到卧室里换好衣服走出来,褚寒已准备好吹风机,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 雁少青走过去,想接过吹风机自己把头发吹干。 褚寒却让她在前面站着,自己帮她把头发吹好。 雁少青一点儿不推辞。 镜子里发丝飞扬,他揉着她的头发,一派岁月静好的样子。 雁少青突然明白了褚寒说的平凡人的幸福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雁素秋会希望她成为一个普通人。 不一会儿头发吹干,雁少青深深叹了口气,走到行李箱前,拿出其中一顶深灰色棒球帽:“这个送给我吧。” “当然可以,”褚寒收好吹风机,倚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 雁少青戴上帽子,走到门的方向:“明天傍晚六点珊瑚酒店,我们在那里还原事件的经过。这是房卡,如果我没有到,你就在房间里等我。” “不用我送你吗?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怎么回去。”褚寒不无担心地跟到门口,“你又不会开车。” “你的车最好不要再出现了。”雁少青穿上鞋子,“那辆黑车应该没记录到你的车牌,否则他们刚才就会追踪到这里了。但他们肯定记录下了车的型号。你现在开车过去,不是正好被他们捕捉到?” “他们,指的是宇文家?” “对,”雁少青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为了安全起见,你最好换一辆车。或者不开车也可以。” 雁少青压低帽檐:“被他们锁定你的身份,对我来说不是好事。” 她打开门,融入黑夜里。 —— 雁少青步行走出酒店,钻进花坛走到对向车道,然后在一条小路上打车回到公寓。 楼下并没有什么异常,但她已经在电梯里感觉到宇文庸的气息。 她随便找了一个楼层下来,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见两个脸生的男人在草丛上来回踱步。不用说就是宇文庸的保镖。 雁少青摘掉帽子,不紧不慢地再次进入电梯、上楼、输入房间密码、开门。 毫不意外的,宇文庸坐在她放置在窗边的沙发上,俯瞰二十三楼外的景色。 “你的本事很厉害,总能不知不觉间解决一切。但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你去哪解的花毒?” 雁少青在来的路上已做好了打算。 宇文庸露出了他的爪牙,开始使用宇文家一脉相承的下毒、监视、强迫等暴力手段胁迫她,一步步地成长为更富有野心、更大权在握的上位者,她不想、也不能再和宇文庸虚与委蛇了,她不接受和宇文庸在一起,更不接受和宇文家绑定。过去曲意逢迎、暗中引导的方法将慢慢不再奏效,必须强势对抗,才能获得喘息之机。 她把帽子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从容地倒了两杯咖啡走过来。 “别生气,喝杯咖啡。” 雁少青刚一靠近,宇文庸就察觉到雁少青身上的气味与众不同。 那不是通过经脉将花毒排出的味道,而是有人解了花毒之后留下的味道。 为了保证能对雁少青一次成功,他曾在不同人身上多次试验过,很清楚不同解毒途径后身体残留的味道。 宇文庸的脑袋轰的炸开。 他紧握住拳,骨节因太过用力而发白,表情也控制不住的逐渐扭曲。 他扯开领结,尽可能顺畅的呼吸新鲜空气。 雁少青把咖啡放在宇文庸面前,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宴会上的事我还没准备好,你这么做吓到我了。” 宇文庸尽可能平复心情,然而当他端起咖啡,抬眼看到雁少青脖子上的吻痕时,怒火冲破他的心防,他怒不可遏地将咖啡杯砸向地面:“所以你宁愿出去随便找个野男人也不愿意让我帮你解毒?” 雁少青没想到宇文庸这么快就发现了。 也对,是他下的毒,他怎么可能分辨不出解毒的关窍。 雁少青并没有慌乱,而是反问:“何以见得?” 宇文庸倾身向前,抓住雁少青的手腕,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她脖子上的吻痕:“到底是谁?” 雁少青问:“找到他又能怎样?” “杀了他。”宇文庸戏谑地握住雁少青的脖子,“以你的冷漠态度,才刚认识的人,你不会为了他殉情吧?” “杀了他,然后呢?” 宇文庸从雁少青平静的语气里读出另一层意思,杀了他就算她还活着也轮不到你。 他发了疯般狠狠掐住雁少青,将她往沙发后面推去,想把她压在身下。 雁少青却不似以往那般配合,而是轻松反扣住宇文庸手腕,拧住宇文庸的手臂,把他押在沙发上。 对付一个没有武功的人,反制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以前只不过是她假意配合。 “宇文,你确实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如果你只会发脾气,我想你很难坐稳宇文家继承人的位置。” 63. 过往 宇文庸黑色的眼眸蓦然变得阴鸷,按下戒指上控制雁少青脑后电磁片的按键到最大频率。 雁少青尖叫一声,松开手,差点跌坐在地。 宇文庸沉着声训斥说:“你居然还学会教训我了,你别忘了是谁把你从暗无天日的禁闭室拉出来的。是我一手拯救了你、提拔你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如果你不听话,我随时可以把你关回那个不见日月的水箱里。” 雁少青咬紧牙关坐回沙发上:“我们谈谈。” 宇文庸整理好衣服,阴着脸问道:“谈什么。” 雁少青喝了口咖啡,拿出今天准备好的杀手锏:“上周宇文豁来找过我。”宇文豁是宇文庸父亲的私生子,母亲是谁至今不详。 宇文庸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他怎么会知道你,你暴露了自己的行踪?今天帮你解毒的人不会是他吧。”宇文庸目露凶光,转动手上的戒指。 “你觉得可能吗?宇文豁,哼。”雁少青不屑地冷哼,“那个胖子想让我帮他做事,但我没有答应他。” 宇文庸极力压制住内心的不快与惊慌:“你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 “宇文豁比你想象的更加深藏不漏。”雁少青一只手拖住下巴,撑在沙发扶手上,靠近宇文庸,“他来找我的那天,正好是你把礼服送到我家里的第二天。他在我回家的路上突然截停了我,张口就许诺两千万的支票。也许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下,也许你身边有他的人。” 宇文庸神情严肃:“你当时为什么不立即向我汇报。” 雁少青挑起眉毛:“为了防止有一天任你摆布,就像今天。我要有足够的筹码才能坐在你对面和你平等地谈判。你早就不是一只可以被驯服的狗,而是露出了獠牙的狼。” 宇文庸收起戒指:“你是在告诉我你有可能会倒戈向其他人的阵营。” “对你而言,我的价值绝不是一个伴侣、或水箱里可以提取抗体的生物原那么简单。为了自己一时的情欲而失去最有价值的武器,你认为值得吗。” 宇文庸盯着雁少青,想看到雁少青哪怕透露出一丁点色厉内荏的软弱和虚情假意的辞色,可是他失败了。 宇文庸系好领带,站起身,避开雁少青的眼睛:“宇文豁的手段比我狠多了,你不是喜欢钱的人,没必要因为我转而投靠他。” 他字字句句都在为雁少青考虑,可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宇文庸只是不希望雁少青变为宇文豁手里的武器。 “当然不会,对我而言,你也一定是特别的。就像你说的,没有你,我还呆在不见天日的水箱里,随时可以死去。”雁少青把宇文庸送到门口,“不过,你好像忘记了,我和你并不是同一族类,我们本就没有在一起的可能。这点你的母亲也一定知道吧。” 雁少青眨眨眼睛。 宇文庸肩膀向下一沉,径自走出门外没有回应。 —— 雁少青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宇文庸的黑色轿车驶出小区大门。 盛装着黑夜的玻璃窗,像装满蓝色实验液体的巨大水缸,这面映出雁少青的脸,那面是十岁的雁少青…… —— 雁少青被关在水箱中,每一次控制室内的人按下水箱控制器,她的身体就会被一道电击穿过,接着是无休止的腐蚀般的疼痛从脊椎蔓延至全身。一直到她看到控制室里的灯光由红变蓝。 慢慢地,她知道他们想从她身上获得抗体,反复将病毒在她身上实验,再获取新的变异病毒。直到他们的免疫蛋白枯竭,就摘取他们的器官,像八寨里的神尊一样,供给人类使用。 她曾在门上的铁窗见过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抬着一具浑身血粼粼的尸体从她的暗室前经过。 她非常清楚,如果再不从水箱内逃出,她迟早也会死于病毒或实验的剧痛下。 她的目光锁定那个控制不好开关、常常露出迷茫表情的小男孩儿。 他通常隔一天就会由他的母亲沈筠带领来一次实验室。她的母亲沈筠是设计该项实验的研究员之一。每次来到实验室,她会悉心指导他怎么控制按钮,怎么调整实验溶液的比例,怎么确定抗体的产生,找到能中和病毒的抗体浓度。 他不是个聪明的孩子,他一次次地按下按钮,只为了能够获得一个准确的数据。他常常失败,所以他需要反复按下按钮。 而他手指的每一次落下,她就需要忍受强烈的疼痛感。 他隔着水箱玻璃平静地看着她痛苦的表情,只为自己又要失败赶到焦心。 他每次做完实验并不会着急离开,而是在水箱前伫立。 他问:“你为什么不能自己控制抗体的产生,为什么要我调节溶液的浓度和温度。为什么会有成功和失败,为什么只要差一点就会得到不同的结果。” 她伸出手,让自己的指尖与他隔着一层玻璃接触,冲他微笑。 后来,他请求母亲让她走出水箱,他觉得水箱里的实验体似乎在向他招手。 雁少青知道机会来了。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擦去他眼角的泪水:“你不要伤心,我会帮你的。” 他略显惊讶地问:“你会说话?” 雁少青笑了笑:“我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他困难的理解了在水中做实验的活体居然是个人的事实。对他来说,她和小白鼠、小白兔或者狗和猴子没任何区别。 直到她可以开口说话,她才和那些打了针剂就乱叫乱跳的小白鼠有了真实的区别。 雁少青说:“其实你有很多次都已经得到实验结果了,只是你没有妥善记录下来,因为那个结果只有一瞬,如果不够细心,是无法观测到的。” “我该什么时候记录?”宇文庸问。 雁少青说:“你带我到控制室,让我告诉你。”她日复一日的盯着那台机器,听着他们的讨论,看着他们拿在手中的报告和文献,加上她就是生物原,没人比她更清楚设么时间的数据是最准确的。 于是宇文庸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把雁少青进入控制室。雁少青很快就找到实验的关键数据。 宇文庸激动地把雁少青的结果写入电脑系统,拿给母亲沈筠 看。 沈筠褒扬了宇文庸,夸奖之余,她审视地对着结果看了又看,以她对儿子的了解,她知道宇文庸绝对做不到短时间内的巨大飞跃。她暗中观察,发现了雁少青的秘密。她觉得有趣,开始让宇文庸和雁少青接触,同时慢慢地让他把书籍资料等带入雁少青的“牢房”内。 雁少青果然如沈筠所想,是个名副其实的天才:不止在研究方面出类拔萃,在攻心和谋策方面也卓尔不群。宇文庸是个冷漠又不服管教的孩子,她说一千次让他专心学习都没用,可独独听雁少青的话。甚至在雁少青的调-教下,宇文庸竟然不再梗着脖子惹他的父亲宇文炙不快,而是学会了察言观色和适当的讨好。 不能浪费她的天赋,要把她培养成一名优秀的研究员,更重要的是,成为宇文庸的强大助力。 于是她常把新的研究成果报告“不小心”落在控制室,假装宇文庸帮她弄来了新的书籍和玩具。 雁少青自以为在利用宇文庸,实际上和小少青过招的只有沈筠。 直到有一天,沈筠通过宇文庸得知雁少青想要逃出水箱,结束无休止被电击的日子。 沈筠也等来了她的机会。 她借宇文庸的手,把雁少青从水箱里捞了出来,十二岁就以秘密研究员的身份放入实验室里。 在雁少青的加持下,宇文庸在和宇文兄妹的争斗中游刃有余,成为宇文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沈筠很满意自己的布局。 夜深了,她带着宇文庸驱车前往宇文家族的晚宴。世纪初始的夏陵中央大街灯火通明,宽阔的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 “母亲,我想让雁少青成为我的妻子,就像你和爸爸那样。”小宇文庸期待地对沈筠说。 “好。”沈筠微笑着点头,接着抬头看向车窗外。 —— 光影流动,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光映入车窗,也映入宇文庸漆黑的瞳仁里。 他收回目光,低头翻阅手中最新的生物学杂志,这篇文章介绍了一种新的病毒抑制剂,作者署名宇文庸,实际却是由雁少青完成。 她的价值的确不能以伴侣衡量。 可他最期待她做的只有妻子的角色。 真可笑,世界上女人那么多,他早和别的女人有过肌肤之亲,女人嘛,都是一样的。宇文庸合上杂志,随手扔到旁边的座位上。 可别的女人终究不是她。 没有责骂过他,没有训斥过他,反而耐心地教导他,让他一步步长出獠牙变成头狼。 宇文庸扯松领带,深呼吸几口气。 其实她对他还是有感情的对吧,她会和别的男人发生什么不怪她,只怪自己给她下了药,让她不得不寻找解毒的途径。 反正他也和别的女人亲热过,只要把那个男人杀了,他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宇文庸转动戒指,打出去一通电话:“找到了吗?” 对面说:“找到了。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宇文庸很快更改了注意,“不,先跟着他,不要惊扰他。” 64. 沈筠 褚寒第二天早上天未明时,身穿黑色卫衣,背着双肩包来到公共停车场。 他看四周围没人注意,悄无声息地钻入停放在树下的黑色越野车里。 车上浓重的气味扑鼻而来,血污痕迹显示着昨晚动人的春色绝非想象。 褚寒脑子一阵发懵,努力平静之后才恢复理智。 他摇摇头,将车内清理干净,接着回到驾驶位,发动车辆驶离停车场。 车辆驶入滨湖大道,他不自觉地瞥向后视镜,看昨晚她所在的位置,脑子被她的声音和身体的触感所占据…… 完全无法集中精神,褚寒猛地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他怎么可以这么无耻下流。褚寒深深地唾弃自己。他还没弄清许音的死,还没有为许音报仇雪恨、手刃真凶,却在这里想入非非。 褚寒狠狠用拳头砸向方向盘,警告自己应该保持清醒。 他打开车窗,手撑在车门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夏陵清早的天空绯红一片,倦鸟南归,太阳从湖面挣脱升起。 褚寒两根手指揉捏太阳穴,收回身体。目光扫到后视镜时,发现有辆车在他后面两百米左右的树后停着。 这灰色轿车似乎从他开出酒店起就跟着他,只不过因为他一直分心,才没注意到那辆车的行踪。 难道是宇文家的人发现了他。 褚寒瞬间打起精神,打开导航,定位到宜诸山,他已经熟悉了那里的山路。 为了确定后面的车是否真的在跟踪他,他故意快一点慢一点,绕了几个弯。后视镜里,那车都故意落在他后面一公里远,不时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褚寒于是踩下油门,将那车带到山上,集中精神甩掉它,按照原定计划开往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将车放在地下停车场。 然后褚寒不敢停留,混入人群中走出商场。 他打了辆车,来到郊外的车店,重新买了一辆白色的小型SUV,这辆车作为家用车,在市区的出现频率极高,不容易引人注意。 接着他重新回到酒店收拾东西,放入行李箱内。 只是沙发上摊开的黑色鱼尾裙,褚寒想了想,把它叠整齐,寄回西平郡的家中。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给许知远打了个电话,询问他有关雁素秋的事情。 许知远嗤之以鼻,说:“那是个非常虚伪的人,雁少青不愧是她的女儿,一样的卑鄙无耻、心狠手辣,杀人不手软。” —— 时间接近下午四点,褚寒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往珊瑚酒店的方向去。 珊瑚酒店在夏陵城西的商业繁华区,只是个普通的快捷酒店,附近还有其他几个高端酒店。 褚寒找了家离珊瑚酒店三百米的酒店住下来。放好行李后,他穿上黑色卫衣运动裤,戴上口罩,到外面观察地形,熟悉周围环境,以便遇到突发状况可以相机行事。 —— 雁少青看着表,五点半,距六点钟还有半小时,从实验室打车到珊瑚酒店二十五分钟,她可以快一点进入酒店,或者即便稍微晚几分钟,相信褚寒也会等着她的。 今天白天她正式以实验室副主任的身份同大家见面。 和十二岁时进入实验室的情况大不相同,那时她周围除了宇文庸以外,几乎没有旁人。但今天即便她已在大会上公布过身份,与大家都见过面,那些她曾经在屏幕上见过或没见过的面孔仍旧纷纷踏入她的办公室,特地来说声恭喜。 迎来送往中,雁少青始终挂着疏离的微笑,从谈吐说话和肢体语言判断来人的性格特征。 不服气使绊子的人、兢兢业业被排挤的人、只想躺平不肯多干一点工作的人、只想贪功揽活但全派给手下的人…… 这其中她最讨厌的,是有人想通过和她套近乎的方式获取更多的利益。 以前她呆在宇文庸的背后与他们周旋,每个名字是一个符号,现在他们变成具体的人,她需更快地处理信息,也需要更为强大的耐心。 她很快进入副主任的角色,不止要做好实验,还要统筹实验进度,把工作安排给各个项目组。 一个简单的工作也要协调多个部门,才刚一天,就发现有些人想浑水摸鱼或推诿扯皮,甚至不得不在毫无意义的扯皮上浪费大量的唇舌和脑力。 送走最后一个带着手下研究员及学生来认个脸熟的老研究员,雁少青摘掉手套,脱掉防护服,换上简单的衬衣长裙,准备离开实验室。 门被敲响了。 雁少青说:“请进。” 宇文庸的秘书蒋勋推开门:“老板说有事找您。” “什么事?” “说是请您去一起吃个晚饭。” “蒋秘书真是不巧。我第一天上任事情太多,还不适应这里的环境,身体不适,帮我和宇文庸说,我们改天在一起吃吧。”雁少青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尽可能不表现出着急出门的样子。 蒋勋说:“不是宇文老板,是沈老板,沈部长。” 雁少青轻皱眉头,怎么这个时候找她,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已经传到沈筠耳朵里了吗?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是宇文庸她反而无所畏惧,可如果是沈筠,她最好还是和她会会面,至少要知道她的意图和她的打算。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准备给褚寒发一条消息,输入信息时才发现根本没有存褚寒的号码。 正思考该怎么把消息传递给褚寒,让他改时间和自己见面,蒋勋的电话响起,是沈筠打来的。 蒋勋把手机递给雁少青,电话那头一个温婉的女声沉稳有力地说道:“雁少青,很久不见啊,小蒋到了吗?让他送你来江河湾,我们一起简单吃个便饭。” 雁少青用温柔的声音回应:“沈老师,您客气了,本来应该是我主动向您问好的。”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礼貌客套。 “好的,我等你。”沈筠挂断电话。 雁少青把自己的手机揣进口袋里,心想速战速决吧,或者晚一些去珊瑚酒店,褚寒一定会等她的。 —— 江河湾酒店坐落在夏陵城北大江南岸的大厦顶层。 从三十层的江景 窗向下俯瞰,便是滚滚江水自东向西奔流而去。 雁少青乘坐观景电梯扶摇直上,远观泱泱江水,心内不禁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到了顶层餐厅,偌大的酒店内空无一人,沈筠还没到。 雁少青坐在正对电梯的餐厅中央唯一放置了鲜花蜡烛的桌子上等待。 过了一会儿,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顶层,雁少青抬头去看,只见一个身穿深蓝色职业套装、身形挺拔的女人分开昏暗的灯光走出电梯。 —— 沈筠缓步走近前来,微微笑着坐在雁少青的对面。 她十分优雅、脚步沉稳,像一只优美而矫健的猎豹,只有烛光照在她两鬓的白发和面部的皱纹上才显示出她已过花甲之年。 温柔和力量两个看似平行的词在她身上很好地融合在一起。 沈筠摘掉手套,放在桌子上:“昨天晚上过得怎么样?” “多谢您的关心,睡得不错。”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打哑谜。”沈筠的脸上挂着微笑,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所以你的理想就是躲在实验室里当一个不见天日的研究员?还是你另有打算?为什么不接受宇文庸的示好?” “您的建议呢?”雁少青并不正面回答。 沈筠目光深邃,没人能看出平静的深海表面蕴藏着什么杀机:“对大多数人来说,人生的每道门都是关闭的,要拼劲全力才能得到一把打开门的钥匙。可是很不幸,这些人打开门后,往往发现什么都没有。你的野心很大,应该找到一把与打开你野心的钥匙。” “宇文家就是那把钥匙。” “对,”沈筠说,“你已经得到了那把钥匙,只要把钥匙插-进锁孔就能打开通往成功的大门。” 雁少青问:“您所谓的成功是指什么?” 沈筠听出雁少青话里有话:“宇文庸太着急了,他不了解你,对付你,不应该掏-出手枪指着你的太阳穴强迫你,而应该拿出一根逗猫棒放在你的面前,每次你刚要抓住,就抽离得远一些,那样你会乖乖地一步步向他靠近,开开心心地接受他递给你的钥匙。” 雁少青这次没有绕圈子,她双手交叉支起下巴:“宇文庸就是你手里的逗猫棒对吗?”她早就发现,当年实验室里那些书的深度是循序渐进的,正符合她的学习速度,与其说是别人不小心落在控制室里给宇文庸看的,不如说是故意落下给她看的。 “你很聪明,如果你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说实话,我并不想和宇文家绑定。” “是吗?”沈筠说,“你好像没有任何拒绝宇文家族的理由。” “如果我说不需要理由呢。” 沈筠失笑:“我猜猜,残忍、没有自由和尊严。” 雁少青不置可否。 “作为下位者,你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你感受到的当然只有残忍。但当你变成上位者,你只会感觉到自由和尊严。你不再被别人支配命运,而是轻而易举掌控别人的人生,让其他人感受残忍。考虑一下,看你究竟想做上位者、还是下位者?” 65. 第 65 章 “我没有兴趣支配别人的人生。” 沈筠依然笑着:“过去你曾支配过不少人的人生,连宇文庸的人生都被你暗中操控,现在你是实验室的副主任,你将继续支配着许多人的人生,你还可以爬到更高的位置,支配更多人的人生。” “这就是您留在宇文家的理由。” “你热爱研究,宇文家可以提供最好的实验室,最顶尖的实验团队,你打个响指就有会有人前呼后拥的为你服务。你还会有最宽敞明亮的宅院和最华贵的衣服。为什么一定要逃离宇文家呢?成为宇文家的一员、比成为宇文家的敌人要好得多。” “但这都不是我想要的。” “比这更大还是更小。” “更大。”雁少青异常坚定。 沈筠的目光终于有了些波动,但不是生气,而是欣赏:“你自己单打独斗、甚至与宇文家为敌,一定无法实现你口中更大的理想,可如果你成为宇文太太,宇文家就是你最好的跳板,你可以调动更多资源,甚至可以追查你母亲的下落。” 雁少青瞳孔微颤:“当年宇文家明明要抓走我的母亲,带走我也是为了把我抓起来做实验,我不过是你们实验室里的一只小白鼠罢了。现在您为什么选择我合作,又为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们不是继续把我当做实验品。” “没有野心的人是无趣的,你很有趣,我喜欢有趣的人。同样的话我也想问你,为了一时的情欲而失去一个打开成功大门的钥匙,值得吗?你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我比宇文庸更希望你能加入宇文家。那个傻孩子,居然还以为我不同意。”沈筠端起红酒,摇晃酒杯,“婚姻是世界上除血缘以外最坚实的纽带,把两个毫无关联的人牢牢绑在一起,我相信你完全有绑住宇文庸的能力。到时候我们就是一家人,不分彼此,利益和目标完全一致,宇文家就是你的家,怎么可能会害你。” 雁少青沉着而坚定地说:“对不起,如果幸福是人海中只有少数人能登上的巨轮,那么,即使我拿到船票,也永远不会登上那艘名为幸福、实为地狱的轮船。” “很有趣的想法,不知道你竟然这么天真幼稚。”沈筠像是嘲笑,她看了眼手表,“时间到了,你现在去珊瑚酒店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珊瑚酒店,”雁少青强作镇定,“我确实常在那里休息。” “哦?那你之前说你找到了提取新抗体的生物原,不会就存放在那里吧。”沈筠的眼睛笑得弯弯的,“菜品马上就到,你是准备陪我在这里吃饭、还是准备去珊瑚酒店休息?” 如果选择马上离开,就是与宇文家为敌;留下,就是默认和宇文庸结婚,成为宇文太太。沈筠胜券在握,至少现在的雁少青还不是能与她翻脸的时候。 雁少青垂眸,再抬头时,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骷髅头的卡片。 沈筠眼角微微抽动。 这是宇文豁的联络卡,用三危山上的青鸟羽毛制作而成,卡片中心有一根青鸟骨火柴,只要用青鸟骨柴点燃卡片,就能和宇文豁随时取得联系。 “宇文豁怎么可能只开了一张两千万的支票给我呢?他可是从你的严防死堵下一步步爬到宇文炙的身边,从你的嘴里硬生生撕咬走了宇文家的资源,心智计谋绝不在你之下,甩钱?这种拉拢的办法未免太小儿科。” 沈筠脸色黑沉:“他还给你许诺了什么?” 雁少青站起身,把卡片放在沈筠面前:“那是我的下一个筹码,我只能告诉你,他可不像宇文庸那样事事都要靠你这个母亲。这张卡片至少能换我今晚的自由吧。沈部长,下次等我们都有空的时候再一起吃饭,今天我就先告辞了。” 她微微颔首,转身走入电梯,按下去一楼的按钮。 起初雁少青走得很平稳,出了电梯门,她的脚步逐渐加快,一直到出了江河湾大厦,车辆渐渐多了起来,她便撒开腿狂奔向繁华区。她着急地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珊瑚酒店的位置。 很快,出租车发动,汇入车流当中。 —— 楼上,沈筠把卡片收回文件包,喝了一口红酒:没关系,让她咬一口逗猫棒又能怎样呢?最后还是会乖乖地跳到她的怀中。 即便心野了不愿回来,掐死一只猫和捏死一只蚂蚁相比,并不困难多少。 唯一的问题,她是夏陵实验室的核心成员,是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人物。实验暂时还离不开她。 何况雁少青说得对,宇文豁是个狠角色,若自己百年归西,宇文庸身边必须有一个能一心辅佐他的聪明人。雁少青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筠拿出手机,发出一条信息:动手,把人抓过来。 —— 另一边,褚寒六点按时来到珊瑚酒店,拿着房卡直奔位于十七楼东边尽头的房间。 他若无其事地打开门进去,尽可能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是一间普通的单人间,一进房间,就能闻到雁少青的味道,和她发丝的味道一样。 他在房间里随便转了转,又床边站了一会儿,看到床上似乎有雁少青躺过的痕迹。东边这间房的有个窗户正对碧波湖,可以全部推开,也许她偶尔来这里会躺着看看远处的湖和天。 他不想破坏她的个人空间,于是只坐在桌前的椅子上。 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中间夹着一根钢笔。 他很想翻开看看,但是那是属于雁少青的隐私,他不应该随便触动。 等了一个多小时,雁少青还是没来。会不会是被宇文家发现了,他是不是应该迅速转移,至少如果宇文家有人跟来他不会被抓个正着。 他心里有些着急,怎么见了这么多次面,却连她的电话号码都没有记下。 正在他进退两难时,门锁终于想起嘀的声音。 有人开门。 褚寒慌忙站起身,正要走去门口,却察觉到门外有不止一个人的气息。 不是雁少青。 褚寒很快得出结论。同时在门把手转动的一瞬间,他从窗户一跃而出,踩在空调外机的平台上蹲下来。 三四个高头大马的人冲了进来,一个人说:“怎么没人,我们收到的消息难道错了。” 另一个说:“不要声张。不对,房卡在这里,灯都开着,还有窗户。” “会不会 是……” 另一个突然打断:“嘘。” 说话声戛然而止。 褚寒躲在狭窄的平台上,把耳朵贴在墙面,集中注意力听房间里的动静。 微弱的踩着地毯的脚步声正在朝他的方向慢慢靠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脚下,虽然不恐高,但十七楼的高度还是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再看一楼楼下,有一辆黑色轿车,和早上跟着他的是同样的车型。 脚步声停在窗边。 褚寒瞬时间想到两个选择,一是跳到楼下的空调外机上,一层层下降,可这样容易引起楼下盯梢人的注意。 第二个选择。 他戴上卫衣帽子,站起身,对视的一瞬间,褚寒虚领顶劲、寸拳直出,正中对方左眼,一拳将那人击倒在地。 接着他跳起来,抓住窗户上檐翻越进屋,把两个过来抓他的人踹翻,然后稳稳落地。 他丝毫不敢停留或恋战,急忙向屋外跑去。 第一个人已站起身,抓住褚寒脚腕。另两人也从地上跳起来,取下腰上的双节棍。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一打三。 慢着,第一个光头已经用对讲机开始摇人了。 好嘛马上一打七。 被棍子连抽十几下,褚寒逐渐不支,干脆心一横,寻了个空隙跳到桌子上,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鳞蛊虫摊在手掌心。 数十颗粒状的鳞甲片朝三人的腿部扫射过去。 光头哪三人没见过这场面,起初没有感觉,很快腿上麻嗖嗖的疼,一掀开裤管,就见腿上有密密的血孔渗出血来。 那三人倒在地上,都痛苦呻-吟,光头对着对讲机说道:“拿枪上来。” 褚寒提腿要逃,但是想到这伙人不一定就是因为雁少青才盯上他的,必须问清楚。于是他拿着鳞蛊虫,对准为首的光头说:“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为什么来杀我?是谁指使你们的。” 光头躺在地上,狠狠掐住自己的大腿防止失血过多:“你是谁不重要,雇主是谁我们也不知道。但我能给你看样东西。” 光头拿出房卡:“这可不是万能房卡,据说是雇主亲自给的。谁住在这儿,谁就是雇主。” “这不可能。”褚寒揪住光头的领子,把他狠狠按在地上,“我警告你最好说实话,不然我就让这些虫子都钻进你的嘴里。” “别别,老弟,”光头顿时慌了,“我真没骗你,我也是拿钱做事,我们收到指令说杀了你,别的一概不问,照做就是了。” “你们堂而皇之地杀人,不怕被抓起来?”褚寒旁敲侧击地试探。 “我们都是亡命徒,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抓不抓的不在我们考虑范围内,何况雇主有的是门道,能把你的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弄不见了。” “什么意思?” “听说你的尸体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门外响起嘈杂的脚步声,褚寒估计是光头摇的人上来了。 他不想再缠斗增加不必要的冲突,到时候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就不好了。 便把光头甩在地上,拉开门,从东侧的安全出口跑下楼去。 66. 还原 雁少青赶到珊瑚酒店,一冲进房间,看见室内干净整齐,刚刚才被清理过,但仍然遮不住满屋的血腥味。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但她很快发现,屋内的血腥味并不是褚寒的,地上还有未清理干净的鳞蛊虫甲碎片,看来褚寒脱险了。 不过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不能再作为她的秘密场所。 雁少青大致扫视一周,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转身离开房间,临关门时,却看见靠窗的桌子上有一个掌印。 绝不是普通人的掌印。 她重新回到屋内,走到桌前,拿出血轮眼往掌印上一照,就见一个血手印赫然在目。 身后一阵风过。 雁少青连忙拿血轮眼回头看,看到一个人影从窗户跳出去。 雁少青追到窗边,只见一个人跳到九楼的空调外机上,然后从窗户钻入房间。 雁少青正欲翻窗跟上,手腕寸关处蓦地被封住。 又是血烟网。 雁少青皱眉,因为她识别出用血烟网的人正是褚寒,且初步判断他就在不远处。 她放下血轮眼,从鱼纹中抽-出血丝,解除血烟网的封堵,同时就着抽-出的多余血丝织成网,反扣住褚寒的血丝,将褚寒设为目标也布下血烟网。 褚寒没学过血烟网的解法和躲避之法,她很快捕捉到褚寒就在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 顺着血烟网的指引,她在十三楼的楼道里找到了褚寒。他正疼的在地上打滚,为了不叫出声,他紧紧咬住口罩,满头是汗。 雁少青走上前,拍拍褚寒的脸,凑在褚寒耳边低声说:“都告诉过你血烟网差点就要了我的命,你为什么还用。既然如此,就让你感觉血烟网的滋味。” 褚寒按住右手手腕,浑身蜷缩在一起,此时看到雁少青来了,才一把抓住雁少青的手臂:“对不起,可我必须找到你。” 雁少青看他疼得几乎要昏过去了,身上还有被乱棍打过的痕迹,着实不忍,便从自己腕上抽出血丝,收回血烟网。 疼痛消失,褚寒长舒口气,躺在地上缓解身体的不适。 雁少青伸出手:“出什么事了。” 褚寒擦掉嘴角的血,拍开雁少青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有人追杀我。” “我已经知道了。” “我逼问他,他说的雇主人选最有可能是你。” 雁少青双手插-进衬衣口袋:“找个说话的地方。” 褚寒别过头,不想看雁少青:“我看过了,湖边空旷,人也少,就去那走走吧。” “你现在需要治疗。” 褚寒走下楼梯:“不是重伤,临出发时知远哥给我包了药,不需要太放在心上。” 雁少青跟在他后面:“那就去你住的地方吧。” 褚寒没说话,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 到了褚寒下榻的地方,雁少青才知道原来同样的碧波湖,高档酒店的视野却与普通酒店完全不同。 碧波湖的秀丽俊美,在落地窗里一览无余。 躺在躺椅上看恬静的景色,或许就是沈筠所说的成功吧。 可是想到大桥上的人忙忙碌碌、水中鱼虾急急匆匆,她真的能心安理得悠闲地看风景吗? 褚寒吃了药、换下满身尘土的卫衣、穿了件衬衣走过来,给雁少青也倒了杯热水:“你身体怎么样?今天还疼吗?” 雁少青接过茶杯,向后靠在椅背上,歪着脑袋:“你生气了。” 褚寒一只手按住太阳穴坐在旁边,忍了片刻,仍旧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为什么不能生气呢?许音手中握的兽皮上有你的鱼纹,医馆里只有你一人。你在我的眼里种了阴阳蛊。我们约好去谈许音的事,结果你迟迟不来。我等了半天,等来的人却不是你,而是来杀我的人,那些杀手指控的主谋特征恰好指向你。为了找到你我不得不使用血烟网,又被你轻易反制。雁少青,所有的证据摆在我的面前,统统说着你是凶手,说着你杀掉了许音现在又想杀我灭口。但是雁少青,我没办法怀疑你,我打心底里相信你,因为我看到了你隐藏在冰山外表下善良的底色,我没办法控制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得快要发疯了。” 世界忽然万籁俱寂,时间仿佛将一切定格。 雁少青好似置身深海,耳边咕嘟咕嘟的吐出鱼泡泡。 如果她的下肢不是腿而是鱼尾巴,一定会忍不住摇晃拍打。 夜风掀起白色纱质窗帘,细微的风声将雁少青拉回现实。 “你在告白吗?”雁少青脱口而出。 褚寒眼睛亮的像天上的星星:“你希望我向你告白吗?如果你希望,我想更郑重地告诉你,我喜欢你。” 天上闪闪的星星全部纳入褚寒眼中。 他真的给她摘下了天上的星星。 她鼻头一酸,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眼中的星辰。 可是希望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无法冲破她的理智说出口。 她的族群、雁素秋的生死、宇文家在进行的实验、她作为实验室副主任才刚刚上任一天…… 种种往事都在告诉雁少青,美好这个词与她无关,她的生命只和冷漠坚硬绑定。她不知道命运会她指引去何地,但绝不会在此处停留,那是她一个人的孤独旅程。 “许音的死因是什么。”雁少青收回手,极力压制住从内心喷涌而出的情感。 褚寒愣了一下,但他似乎从她一闪而过的动容中听到了她的回答。她的答案是不能回答。那个不得已,再次触动了他。 现在他很肯定,他对雁少青不只是喜欢,而是非常爱她。 褚寒拉回雁少青的频率,跟上她的节奏:“知远哥说,许音死于银丝封魂。” 雁少青眉头紧拧:“能确定吗?” 褚寒拿出手机,解锁后递给雁少青:“你可以亲自看看。” 雁少青接过手机,打开相册,翻过去褚寒随便存的几张风景图,便是许音死去时的照片。 许音的死状触目惊心。 雁少青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才睁开,将图片放大:的确是银丝封魂,许音的 颈部四肢全被银线缠绕,勒进皮肤,勒出深深的血痕。 “怎么会这样?”雁少青说,“我当时计算过时间,你去买甑糕,即便需要等待时间,一来一回也不会超过二十分钟,我是等到最后一分钟才离开的,就是为了避免医馆内发生不测。” 褚寒说:“我和知远哥从外面回来时,有个女孩儿找来医馆,说她妈妈摔伤了腿,情况十分危急,我就和知远哥一起去她家急救。” “那小女孩儿和她妈妈有什么异常吗?” “她们都是古城的老住家,不是外来的居民。我和知远哥事后又以探望的名义去过医院,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许知远特意试探过病人有没有见过其他人,结果病人说最近都呆在家里,小孩儿也没出去玩和上学,帮她编织花篮在城里卖。” 雁少青重新把焦点放在许音的照片上:“应该不会有那么巧的事儿。我觉得应该让许知远去那家看看屋顶的构造,有没有认为破坏痕迹。不过若杀人凶手准备充分、又有意嫁祸,确实不会留下把柄。还是得将重点放在许音身上。” 过了一会儿,雁少青盯住插在许音额头的符结,那个符结确实是自己编织的,且也有自己的血,并不是他人伪造的,但那一点血根本无法封魂。所以杀人凶手究竟是怎么用她的血完成杀人过程的呢? 尸体已经火化下葬,她不能亲自尸检,只能从照片上寻找蛛丝马迹。 雁少青对准符结处放大图片,反复仔细地查看间,她发现了破局点。 “有针吗?”雁少青问。 褚寒没有问缘由,从酒店工具箱里拿出针线包,取出其中的绣花针递给雁少青。 雁少青接过针问道:“你们拍照片之前有没有接触过这个符结。” “没有,”褚寒说,“许知远为了保存证据,特意没有触碰尸体,除了我从许音的手里拿出兽皮外,就没有触碰过尸体。许知远还用冰蚕将许音身上的所有气味和痕迹都保存了下来。” 雁少青点点头:“你看符结的底部,这个伤口显然比符结的银线直径要长,且伤口的中心位置明显偏离银线的径心。更重要的是。”雁少青突然把针扎入手指,让褚寒看过后又迅速拔-了出来,接着迅速重新对准原来的针孔扎了进去,“你看这个伤口,针直接插-进皮肉、和拔-出后又插回去明显不同。” 褚寒强压内心的悲伤和痛苦,仔细对比照片里许音额头上的伤口和雁少青手上的伤口:“第一次的伤口确实和第二次不同。” 针伤虽小,褚寒仍旧感到心疼。他起身去工具箱里找到医疗箱,给雁少青消毒包扎。 雁少青仍旧沉浸在查找凶手的思绪当中:“说明有人先杀了许音,然后拔-出他的作案工具,把我的符结换上去,将杀人的罪名嫁祸给我。” “假如你推测是真,那么此人很可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小女孩儿的母亲摔伤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甚至他们可能不是单独作案,其中还有对古城十分熟悉的人。” “我有一个怀疑的人选。”雁少青说。 67. 孤独 “你不会怀疑知远哥吧,我们一直在一起,他没有作案时间,也没有作案动机。” “这可说不准,若他足够恨我,利用许音的死引起你对我的仇恨也未尝不可。” 褚寒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为了这点事情就杀了许音?我更不相信。” 雁少青失笑:“我说笑而已。只不过让你恨极我、相信我是杀人凶手,他在背后肯定没少出力。我确实有个怀疑对象。”她顿了顿才开口,“许书墨。她是除我们几人之外,最后一个见过许音的人。不排除她知道许音还活着的可能。” 褚寒默然:“可是我和知远哥搜查过整间房子,没有发现除我们三人外的第四个人的痕迹。” 雁少青说:“你还记得水万的赌-场吗?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无法用肉眼看到的人。后来进入八寨之后,我不止一次感受到我们周围有人,一个看不见的人,就像是那个曾经跟着你在雪山上留下字迹的人。我想,这个杀人凶手也掌握了某种隐身术法,可以不留痕迹地进入医馆,再杀人于无形。但是,根据赌场里白衣女子最后的遗言,这种隐身术法似乎并不能一直奏效,而只能在特定范围内使用。所以凶手应该是进入医馆之前才施展了隐身术法,古城里可能还有他的踪迹。” “你的意思是,不应该只查房间内,而应该把进古城路上的印迹和小姑娘家的气味脚印都查一遍。” “我想不论凶手是谁,都无法做到天衣无缝。” 褚寒有些可惜自己的心思没有雁少青缜密。他想了想,还是说道:“但是,我想我应该向你坦白,我仍然不认为许书墨会是杀害许音的凶手。这并不是说我不相信你,我们毕竟有一起长大的情分,我相信她不会忍心下手杀害那么疼她的姨妈的。” “可以理解。另外,”雁少青了解褚寒的脾性,现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很难让他直接去怀疑自己的妹妹。她选择从另一个角度继续寻找线索,“你刚才说许音手中握着一张兽皮,是什么样的兽皮?” 褚寒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密封袋,取出其中的兽皮:“就是这块。” 雁少青接了过来,自己也不禁错愕,兽皮上的鱼纹背鳍轻如蝉翼、尾巴展似凤尾,确实与自己的鱼纹相同。 不对,不一样,兽皮上鱼纹的凤尾看起来更内敛。 与之相比,她的更加跋扈。 那不是她的鱼纹,而是她的母亲、雁素秋的。 想到许音会发出雁素秋频率的灵纹,雁少青无意识地将兽皮攥进手心。 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褚寒察觉到雁少青的异样,心内生出些怀疑:“你怎么了、为什么迟疑?还是说,这个证据指向性太强,你没有其他能辩白的空间?” 雁少青调匀呼吸,把兽皮展开,露出左腕两相对比:“乍看上去两个鱼纹确实相像。你仔细看过就会发现,两条鱼还是有差异的,我的鱼尾更加张扬,兽皮上的鱼尾更加内秀。” “兽皮保管不当也是有可能的。”褚寒一错不错地看着雁少青,生怕漏掉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他相信雁少青绝不会杀掉许音,但如果证据确凿,他也不能自欺欺人。 那可是杀了许音的凶手。 大不了他杀掉雁少青为许音报仇后再自尽。 “这是雚疏皮,历经万年而不改,绝不可能因为保存不利就损坏。”雁少青实话实说道,“兽皮上的鱼纹之所以和我的相像,是因为那是我母亲的鱼纹。” “你是说,雁素秋?” “对。”雁少青抚摸着雚疏皮,“即便只有半个身子,我依然可以确定,这就是雁素秋的鱼纹。” “所以,你的母亲会不会是……?”褚寒小心地问。 “我想不会是的,”雁少青当然知道褚寒在猜测什么,“我那么辛苦地找她,却一点她还在世感觉都没有,她大概率是死了,一个早就死了的人怎么可能会杀人呢。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你找到许音吗?” 褚寒摇摇头。 “你第一次给我看的赌场照片里,许音头上的鱼骨发卡与雁素秋曾经的发卡很像。我想通过她找到雁素秋的线索。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没错,许音确实和雁素秋有关系,她会发出雁素秋的灵纹,还拿着代表雁素秋的鱼纹画像。她们之间有某种渊源。但是许音一死,线索全断了。” “既然你要找许音调查雁素秋的下落,为什么许音有了生命迹象你不等她醒来,反而离开了。” 雁少青把雚疏皮交还给褚寒:“我以为我走了,你们会过上幸福的生活。那个符结是为了防止你们被找到,可我没想到它竟然成为凶手嫁祸于我的工具。” 褚寒错愕地看向雁少青,他脚步沉重的靠近雁少青,坐在她脚边。 雁少青轻轻抚摸褚寒的头发,鼻子发酸:“是我考虑不周,给了凶手杀人的机会。如果我留在那里,哪怕让我拼上性命,也绝不会让许音受到伤害。是我的错。” 褚寒看向雁少青,想笑着宽慰她,说既然那人早就计划周全,我们防不胜防。嘴角刚一扯动,眼泪却夺眶而出。 他无数次悔恨自己不该跟着许知远一起离开,他自己都无法释怀,又怎么去安慰别人。 悲凉从喉咙倾泻而出,他埋在雁少青的腿上,无法抑制地抽噎起来。 良久,褚寒抬起头,对雁少青说:“我没有家了,你愿意收留我吗?” “我也没有家啊,怎么能收留你呢。”雁少青轻轻揉着褚寒蓬乱的头发,“靠近我就是靠近痛苦,你应该好好考虑清楚。你的心愿不是当一个 普通人吗?你还有做回普通人的机会,寻找作为平凡人的幸福。” 褚寒说:“许音死了,天地苍茫,我从此孤身一人,我再也无法成为普通人、体会平凡人的幸福了。” 雁少青双手捧住褚寒的脸,她望向他的眼,也望向他眸中自己的倒影。 褚寒神色愀然变化,看向雁少青身后桌子上的行李箱。 雁少青说:“去拿来看看。” 褚寒起身将青铜盒拿了过来,滴入鲜血,不一时,青铜和内出现一个人名:呼兰舟。 褚寒说:“许音已经死了,他们为什么还要让我背尸。” 雁少青说:“在你昏迷的那天,我曾经听到过两个人用灵丝传信,说要用许音威胁你完成背尸的任务。他们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让你帮他们做事。” “若我不背会怎样。” “我猜那人一定会着急,然后被动现身。” 褚寒挑起嘴角:“我有办法了。”褚寒点燃骨香,青烟穿过青铜盒飞出窗外,在城市上空打了个旋。 “他们果然在不远的地方。”褚寒说,“以前我总投鼠忌器,现在他们威胁不到我了,我要把他们全都揪出来,给许音报仇。” “好。”雁少青站起身。 褚寒低声问:“你……要走了吗?” 雁少青举起手中的杯子晃了晃:“杯子空了,去加点水。” “你可以在这里呆多久?”褚寒双手插袋跟在雁少青身后,尽可能显得松弛和不那么没有安全感。 雁少青倒了水,转身靠在桌台上:“今晚我是自由的。” 褚寒双手抱臂坐在雁少青身旁的沙发靠背上:“什么意思?” 雁少青歪着脑袋:“不用回家也可以。” “那,你要留下吗?” “陪我一起看日出吧。” 褚寒张开双臂:“我知道什么时候看日出最美,你抱抱我我就告诉你。” 雁少青失笑,放下杯子,向前一步靠近褚寒。 褚寒终于有了笑意,站起身,提前一步将雁少青拥入怀里。 她的发间还是熟悉的味道,这让他十分心安。他把头放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她的颈窝。 “原来胡子这么扎。”雁少青嗔怪着,身体却一动没动。 “有多扎?”褚寒故意用胡子轻蹭雁少青的额头。 雁少青拿手去戳褚寒的肚子:“这么扎。” 褚寒被雁少青冷不丁地戳了一下,抱着肚子躺在地上:“哎呦好痛。” “喂,我可没用力,要想达到你这种效果,得用这么大的力气。”雁少青作势要给褚寒一计猛捶。 褚寒知道雁少青从不玩虚的,赶忙从地上跳起来,拉着雁少青的手摇啊摇:“姐姐我错了。” 68. 锁骨 雁少青摸摸褚寒的头,还没说话,肚子先叫了起来。 咕噜。 褚寒松开手:“没吃晚饭吗?” “没有,”雁少青端起茶杯灌了两口热水,冷着脸说,“为了赶来救你舍弃了大餐。” 褚寒拿出手机:“这家连锁酒店的饭菜味道不错,等我给你叫餐。就是可惜了没新鲜的菜蔬,不能亲手给你做。” “你做饭好吃吗?” “当然。”褚寒说,“你爱吃什么,我都可以做给你吃。” “我一点不挑食。”雁少青淡淡地说,“我小时候居无定所,雁素秋带着我在城市和乡镇间颠沛流离,能吃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后来我被宇文家关了起来,泡在实验溶液中,吃东西只是为了补充体力强健身体,任何食物进口都毫无味道。我对吃的没什么兴趣。” 褚寒心疼地不得了,哐哐点了好多菜。 雁少青看他的表情和手指的频率就立刻猜到了他点了很多东西。 “不要浪费。我吃不了那么多。雁素秋从小教我,要勤俭节约,不要铺张浪费。不管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我觉得这句话没错。” 褚寒的手顿住。 许知远说,那是个非常虚伪的人,雁少青不愧是她的女儿,一样的卑鄙无耻、心狠手辣,杀人不手软。 她们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餐食很快被送了上来,雁少青和褚寒都饿了,几乎狼吞虎咽地把食物都吃干净。 饭后,雁少青说她想在阳台吹吹风,想多看看星星。 夜晚露重,褚寒便拿来一床被子铺在阳台的躺椅上。 “这里看星星和日出最美。来,你试试躺着舒服吗。” 雁少青躺了下来,确实很舒服。 褚寒又抱着棉衣拉来一把椅子。 “你不和我躺在一起?”雁少青问。 躺椅并不宽敞,褚寒耳尖和脖子都红红的:“我在这儿坐一晚上也没事。你看,今天的月亮好美。”他故意不让自己去看雁少青。 雁少青掀开被子:“能见面的机会不多,我们一起说说话好不好。” 褚寒的目光从越来转向雁少青,片刻后,他在雁少青身侧躺下。 两个人的体温瞬间将彼此温暖。 褚寒揽住雁少青:“你那么想找到雁素秋,失去她一定很痛苦。” “我只想知道她是生是死。”雁少青盯着月亮说,“如果我更加直面自己的内心,也许我更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恨我,真的不爱我。” “为什么会这么说?” “八岁那年,我第一次杀掉一个人。” 褚寒扭头,看不到雁少青眼中的惧色。 “很可怕是吗?从我两岁时有记忆起,就在和雁素秋过颠沛流离的生活。那年冬天,我们刚从北方的一个城镇搬到西南的一座小城生活。有一天雁素秋出门去,我在家里看书,到了傍晚,天黑了下来,家里没有灯,我在厨房一面生火做饭,一面看书。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盗贼从灶房的后墙翻进屋来偷东西。雁素秋嘱咐我不要和别人发生冲突,我本想静静地躲在出航,但他看到了我,就想对我行不轨之事。他没想到我从会走路起就开始练武了,他刚想扑上来,我就抓住案板上的菜刀,将他一击毙命。” “你只是为了自保,若不是你有功夫在身,或许死的就是你了。” “但雁素秋那日回家后,看到我满脸的血,先是心疼,很快又变成惊怒。也是从那日起,她对我的态度全变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行为刺激到了她,让她觉得我是个很可怕的人。那之前,我的印象里她是个善良温柔的人,她总说天下大同,天下为公,她希望人人、万物平等,可她也总叹着气说适者生存才是天道。”雁少青的语气冷冰冰的,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恐怖故事。 褚寒握住雁少青的手:“我认为,一个温柔善良的人怎么会因为女儿自卫反击就觉得她可怕呢?我想,也许她身上发生了其他的事情,你又太小了,无法和你明说。” “也许吧。”雁少青不想让自己一直沉浸在潮湿的情绪中,她转换话题,“你和我讲讲你小时候上学的事情吧,我没有上过学,不知道学校是什么样子的。” 褚寒说:“学校里有很多同龄人……” 他们便在阳台上相拥着看了星河,又看到漫天朝霞,才降下窗帘遮住光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没过多久,褚寒感觉怀里一轻,睁开眼,看到雁少青正在穿衬衫外套。 褚寒说:“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第二天上任就迟到可不是个好事情。很多双眼睛都盯着我,有一步走得不漂亮就会留下把柄。” “祝贺你。”褚寒说。 “祝贺什么?” 褚寒说:“虽然不知道你升任了什么职务,但走马上任,总归是件好事。” 雁少青耸耸肩:“可能吧。”拥有更多的权限,就意味着离她的目标更进一步,但也意味着每进一步容错空间就小了一点儿。 褚寒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我们该怎么联系?电话?总不能每次都用要人命的血烟网吧。” 雁少青说:“不要用电话联系,我的手机一直在被监听的状态。等会儿我走的时候你也尽快离开。” 褚寒忽然想到赌场里的两台手机,当时他的手机和雁少青的放在一起,他的手机还好好的,雁少青的手机却坏了。 那台手机也许不是在赌场弄坏的,而是在更早的时候。雁少青的手机不止被人监听,还一直被人定位。她早就弄坏了手机防止被宇文追踪。 “你怕有人会在你离开之后找来?” “对,他们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至于我们,”雁少青卷起衬衣袖口,坐回椅榻上,慢条斯理地解开褚寒最上面的两颗衬衣扣子,食指在他左侧心脏上方、锁骨下方处画了个圈,然后用随身携带的小匕首划开手指,涂了一滴血在圆圈中央,“需要联系我的时候就把这滴血涂在你的脚下,血液顺着地脉会传给我,顺着地下血脉我就能找到你了。你没学过灵纹,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了,不过只能用一次。” “你也这样摸过知远哥?”褚寒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第一时间是问出这个问 题。 “怎么可能?”雁少青下意识地回答后,看褚寒面色纠结,随手在褚寒锁骨上滑过,“你吃醋了?看起来他又添油加醋。我不过是用注射器里的水激了他这里。” 雁少青把自己的衬衫也拉下来,漏出肩膀和半边锁骨下方:“像我刚才那样也画个圈。” “可是……”褚寒喉结滚动,目不敢视。 雁少青拨开头发,一只腿跪坐在椅榻上,斜着身体凑近褚寒:“前天弄的红痕都变成青痕了,你该不会想赖账说这么重的痕迹不是你弄的吧。” 褚寒的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晚的画面,不自觉脸颊发烫。 不过既然雁少青说了,他只好听话地稳住心神,在雁少青左侧锁骨下方也画了个圈,点上自己的血。 “你真的很爱脸红,我还是更喜欢你那晚狠得像头狼的样子。”她起身整理好衣服,故意逗他。 褚寒目光一沉,掀被而起,攥住雁少青手腕将她压在墙上,搂住她的腰,不由分说地吻住她。 极其霸道的一吻结束,褚寒问:“你喜欢这样?” 雁少青一根手指从褚寒锁骨中间游移到下巴的胡须上:“该刮胡子了。”转身想走。 褚寒眸子漆黑:“你总是撩拨完就想走,今天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他伸手撩起雁少青的裙子。 雁少青轻握住褚寒手腕:“等会儿我要回实验室,衣服不能弄皱了。” 褚寒回忆起皱巴巴的黑色鱼尾裙,太阳穴青筋暴起。 再让她在这里他可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失控。 他松开手,问了一个担心的问题:“但那滴血只能用一次,不能重复使用的话……” “每次见面重新点就好了。” “……” 再不把她送出门,褚寒想,自己的命肯定要丢在她手里了。 “说来奇怪,为什么许音明明会发出灵识、大概率也会灵纹,却没一点儿都没教给你。” 褚寒说:“现在学来得及吗?” “看你天资吧。今天时间太赶了,下次见面我再教给你。”雁少青随手系了个松松的编发,“今天中午之前你也出门吧,不要在这里停留太久。” 褚寒送到门口,依依不舍地看着雁少青的背影。 想到后面不知还有什么危险,褚寒收起心情,开始收拾东西。刚刚装好行李箱,旋龟发出两声啼鸣。 这代表着呼兰舟今天就要死了。 褚寒不敢耽误,连忙合上行李箱,打开青铜盒,点燃骨香,跟着青烟所指开车走出酒店大楼。 褚寒一面走一面想,到底为什么收尸的地方总离他不远,是青铜盒会自动识别,还是有人一直掌握他的行踪? 青烟消失在夏陵市中心的一栋有些年头的居民楼上方。 褚寒停好车,在附近找了家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居民楼的方向。他的计划是,等人死了之后,他并不着急收尸,而是静静等着,一直等到那人先沉不住气。就像背马堂墨尸体的时候那样,对方一定会等不及的。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69. 第 69 章 许书墨?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褚寒不自觉绷紧了神经,难道雁少青真的说对了,许书墨与绑走许音的人有关,且、最后、杀了许音? 那也说不通呀,许书墨毕竟是许音从小就看着长大的孩子,她虽然骄纵任性,却绝不可能泯灭人性、杀戮自己的阿姨。 眼见许书墨拐入青烟消失的那片住宅区,褚寒匆匆走出咖啡馆,快步跟在她身后。 十月底的夏陵街头已经开始飘落几片金色的无患子树叶,褚寒踩在 许书墨居然真的进了那栋居民楼。 楼梯间脚步声会被放大,褚寒不敢跟得太近,便站在一楼楼梯口,侧身向上看去。 却不见许书墨的身影,只有一个陌生男人停在二楼的东户门前,声音极低的敲了敲门。 门吱扭一声被打开。 褚寒探出头去,想看看开门的人是谁。 那男人却警觉地朝楼上楼下扫视一眼。褚寒慌忙收回身体。 片刻后,咔哒一声,门被关上。 听着楼上没有动静了,褚寒重新探出头。 这时候,口袋里的青铜盒急切地发出三声啼鸣声。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二楼大门被人踹开,那男人被人从房间里一脚踹了出来,越过楼梯栏杆,骨碌碌滚到褚寒脚下,团成团的粗壮身体撞击到地面后正面展开,胸口正汩汩地冒着鲜血,凶器已不知何踪。 ——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褚寒的计划。 褚寒瞥向死者手腕上的鱼纹,确定死者就是呼兰舟。 与以往尸体都在隐秘的地方不同,死者这次死在公共区域,且发出了巨大动静,很快就会引来大量人群围观,他已听到一楼邻居朝门口走的脚步声和外面人在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的谈话声。 凶杀案件出现得极其古怪,普通人和护卫队员不一定能发现怪异之处,最好抢先一步锁定凶手并将他抓住,否则外面都是监控录像,他出现在这里会被列为重点嫌疑人,要自己想办法洗脱嫌疑。 褚寒慌忙朝二楼跑去,冲进二楼时,看到客厅窗户大开,窗帘晃动,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又冲到窗口,朝外看去,也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褚寒的脑子里一时间疑问丛生:许书墨呢,她在哪。凶器又被丢到了什么地方。要不要从窗户跳出去找凶手到底去了哪。 不对,会不会是凶手使诈,他根本没出房间,只是假装晃动窗帘误导褚寒的判断。 褚寒连忙调转方向,转身朝房间里搜查。但他不敢动作太大,那样会破坏现场,只能谨慎地站在每个房间的门口向里看。可是每个房间的地面上都没有脚印和血迹,即便他集中精力也感知不到房间里有任何人的存在。 这时尸体已经被人发现,楼下人声喧闹,护卫队执勤车和巡逻车的鸣笛声也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楼栋门口。 褚寒决定先下楼,主动找到护卫队,坦诚自己与本案毫无关联,坚称自己只是路过看热闹的。 就在他跨出大门的瞬间,他察觉到头顶似乎有个东西在注意着他。 他的背后升起一丝凉意。 褚寒缓缓抬头,看到天花板上一行血字写着:别回头,快跑,十分钟后,这栋楼将会再次爆炸。褚寒认出那是曾经几次给他留下讯息的笔迹,那个看不见的“人”曾经救过自己很多次。 他下意识地往门外跑去。 刚刚跨出大门,他忽然想到了进屋时晃动的窗帘。 不,他应该回头。 就在他回头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气流伴着轰的爆炸声,巨大的推力从背后将他推出屋外。 嗡鸣声霎时填塞住褚寒的耳朵,头晕目眩当中,他想到天花板上的字,不顾身上的伤痛,连滚带爬地向楼下跑去,边跑边向上楼的护卫队员们大声喊道:“赶快疏散,赶快疏散!这里马上要爆炸了,快跑,快跑!”紧接着他感觉有人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后背,他不堪撞在墙上,晕了过去。 —— 再睁开眼时已是傍晚,褚寒正躺在夏陵第一医院顶层特级病房的病床上,身上穿着病号服,双手被手铐铐在病床的护栏上。 “他醒了。”病房里负责看管褚寒的守卫员一身黑色,用对讲机和外面的人说道。 不一时,两个护卫队员从外面随着医生和护士一起进入病房。 医生检查过褚寒的身体状态,说道:“患者身体指征已恢复正常,可以进行询问。” 房间里的负责看护的守卫员便到门口与两名护卫队员进行交接。 守卫员特意说道:“卫队长,上级特意交代,您询问的时间要控制在半小时以内。这是我们的工作,希望您别让我们为难。” 被称为卫队长的人点头道:“好,我知道。” 之后医生和护士退出病房,只留下两个护卫队员。 卫队长是个中年男人,大约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脊背绷直,双眼如淬了寒冰的利刃,不怒而威。他的目光落在褚寒的手铐上,似乎是确认过褚寒毫无反抗之力了,才亮出证件,上面写着中州护卫厅刑事侦查总队特案支队:“你好,我是特案支队重案大队大队长卫雄光,来调查同乐小区爆炸杀人案,依照《刑事专案法》对你进行调查,请你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褚寒刚醒过来,头还有点晕,他适应了一会儿说道:“我愿意配合调查。” 卫雄光拉了把椅子坐在褚寒床头:“先说说你的姓名,职业,身份证号。” 褚寒这时才基本恢复清醒,他突然想起天花板上的字,激动的想要起身却被手铐扯了回来:“你刚才说,同乐小区爆炸杀人案,那栋楼真的爆炸了?杀人案?谁死了?那栋楼上的居民都怎么样了,有人伤亡吗?” 卫雄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褚寒的眼睛,确定了对方的神态并不像演戏之后,才说道:“同乐小区居民楼共发生两次爆炸,第一次爆炸就是你从房间里被推出来的那次。” “第二次 呢,间隔了多久?” 卫雄光不明白褚寒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问题,但是告诉他也未尝不可:“大概十分钟。” 竟然真的是十分钟。褚寒又问:“那楼上的居民呢,都成功撤离了吗?” 卫雄光更深一步打量起褚寒,顿了一会儿才说:“爆炸规模不大,没有人员伤亡。蹊跷的是,爆炸正好控制在房间内,将整个房间炸毁,却没有伤及其他人。” 褚寒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担心起来:“所以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了证据,他就是第一嫌疑人。 卫雄光故意压低了声音:“不是你的目的吗?” “不,”褚寒极其严肃地说,“我真的不是凶手,我比你更想找到他,这比洗清我的嫌疑更重要。” 卫雄光提起笔:“那就尽快把你知道的情况告诉我们。重新回到我们刚才的问题,你的姓名、职业和身份-证号。” 褚寒多少放下心来,回答说:“我叫褚寒,目前无业,身份证号是6301×……” 卫雄光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死者跟你是什么关系?” 褚寒说:“实不相瞒,我是来这里找人的。” “什么人?” “一个从前的同学。”褚寒不知道应该和对方透多少底,只能边想边说。 “叫什么名字,约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见面。” “一个许多年不见的女同学。”褚寒可谓绞尽脑汁,“我在咖啡厅里喝咖啡的时候偶然看到她在窗外,便追了出去,正好追到这里碰到了杀人案件。” “她进了单元楼?去了几楼?她也在案发现场?” 褚寒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确定这个问题是否需要否定。 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女护卫队员也停下了笔,唰唰的声音停止。片刻沉默后,卫雄光感受到了褚寒在与他对抗,抬眸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亲自来审问你吗?” 褚寒想尽快摆脱卫雄光带来的压迫感,故意回答上一个问题:“她步伐快、警惕性又强,我跟着到了单元门口,明明刚还看着她的背影,一转眼就不见了。” 卫雄光皱了皱眉头,显然对褚寒小儿科的行为颇为无语。 他略一偏头,身后的年轻护卫队员从手机里调出一段监控录像放在褚寒面前。 是他在单元门外偷偷向上探察的视频:“你的神态不是在找人,而是在确认楼上的人在干什么。你看到了什么?” 褚寒想坐起来,但直起身体的时候又被手铐限制了行动范围,只能半撑着身体把头抬起来。他欲言又止,犹豫之后对卫雄光说:“卫队长,我可不可以单独跟您聊几句。” 卫雄光点点头,女护卫队员把手机交给卫雄光,和另外两名负责看管的护卫队员一起退出了病房。 卫雄光严肃地说:“你想说什么。” 褚寒煞有介事地说:“卫队长,你见过鬼吗? 他想把事情搅得浑一些,好最大程度隐藏他和雁少青的秘密。 70. 交易 “有话直说,不用卖关子。” 褚寒总结了一下语言,让自己没那么漏洞百出:“卫队长,我跟您说实话,那根本不是我的女同学,是骗了我的钱的骗子,我在咖啡馆看到她之后,就一路跟着她进了同乐小区,一直到出事的单元,我怕跟得太近了被她发现,才在楼下观察,想掌握了情况之后报案。我说我看到鬼了,是因为我明明看到她到了二楼,再一探头,她人却不见了,转脸敲门的人变成了死者。” 卫雄光把手机打开,将刚才的监控录像往前调了一段,拿给褚寒看:“我看你确实鬼鬼祟祟的,如果真的有鬼,不会是你心里有鬼吧。” 褚寒惊讶地直起身,想坐起来仔细看监控,却被手铐拽了一下,只得重新躺回病床上。 那段视频里确实没有出现许书墨,只有他自己在人行道上偶尔驻足又前行的身影。 难道他真的见鬼了。 褚寒勉强支起上半身,让卫雄光又反复回放了几遍,看着看着,他的手心一阵发凉。 他的确没有跟着任何人。不仅如此,他莫名感觉视频里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是他,可无论他怎么看,也找不到视频中的破绽。 “你在想什么?”卫雄光问道。 褚寒被卫雄光的声音拉回现实:“卫队长,能不能帮我调‘回忆’咖啡馆门前的录像,我是在那看到她的。” 卫雄光打开另外一段录像。 褚寒这才发现护卫队早将他的行程调查干净了。 他意识到对方掌握着自己一天的动向,从早上起来他走出酒店大门起就全部在护卫队的监控下,或者更早,从他迈入夏陵的那一刻开始。 双重压力下,褚寒深呼吸口气,才集中精神继续看监控录像。 只见他坐在咖啡馆里一面喝咖啡,一面看向事发地的单元楼。 监控正好可以照到咖啡馆的门口,明明可以录到许书墨,可他却没有在监控中看到许书墨的人影。 同时,照片里的人并非他本人的诡异感愈发强烈。 直到视频中的“褚寒”掏出手机打出一通电话,他浑身一阵发毛,因为他记得自己这一路从未和任何人通话,连骚扰广告电话都无。 正在这时,病房中响起悠扬的大提琴声——这是褚寒的电话铃。 平缓的音乐流淌在病房中,却无法安抚人心,反而让褚寒精神猛地紧绷起来。 卫雄光起身拿起手机,看到来电人显示为许书墨。他把手机递给褚寒:“这个人是谁。” 褚寒瞥到手机屏幕上许书墨的名字,不禁微微皱眉。 见褚寒的脸上短暂表露出纠结和疑惑的表情,卫雄光推测打来电话的人绝对跟今天的事情有关。确定褚寒的手机已在监控状态下后,卫雄光说:“我认为你应该尽快接电话,至少该和家人或朋友交代你目前的状况。这个案子很复杂,目前没有明确的证据能证明你和该案是否有关,暂时还不能让你完全脱离管控。若你想回家,需要有人保释。建议你和家人取得联系,好帮你办理保释手续。” 褚寒并不想在这时候与许书墨通话,他有很多问题想问许书墨,但不是在卫雄光在场的情况下。 然而不等褚寒出言拒接,卫雄光已按下接通键,打开免提,放在褚寒耳边。接着他坐下来,静静等待倾听两人的对话。 许书墨首先开了口,有些着急地问:“褚寒哥,我是书墨。你现在不忙吧?” 褚寒看了一眼卫雄光,谨慎地开了口:“我不忙,你有什么事?” 许书墨语气强势:“我找到了关于许音小姨遇害的证据,你在西平的家里吗?我现在过去找你。我有办法证明就是那姓雁的女人害死了小姨。” 褚寒连忙打断许书墨的话:“你别说了,我自有判断。” 卫雄光瞪了褚寒一眼,似乎不满褚寒的干预。 许书墨察觉到了电话这边微妙的气流差异。“有人在你旁边?”她理所当然地认为雁少青和褚寒在一起,“是不是那姓雁的?” 褚寒皱着眉头,干脆心一横,对许书墨说道:“书墨,不是我不想听你说,而是因为我遇到突发情况,卷入了一起命案当中,正被护卫队监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既然护卫队让你接听电话,说明你还没被收押。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 “夏陵。”褚寒说完,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呢?你在哪?” 许书墨回答说:“我在颍州。” 颍川离夏陵不算远。不过如果她在颍州,那他看到的人确实不是许书墨。 不,也不对,如果她在颍州,又怎么能现在就去他在西平郡的家呢?褚寒感觉到,许书墨开始说的那句要来他家找他,更像是她知道自己在夏陵,掌握着自己的行踪,但呼兰舟的死出了意外,他被护卫队带走,让她失去了对自己的掌控,这才打电话过来试探。 褚寒问卫雄光:“她是我妹妹,请问她可以来医院看我吗?” 卫雄光点头:“具体地点、流程和探视时间我马上就找人联系她。” 许书墨在电话那头说:“好的,我明天就赶到夏陵。褚寒哥,需要给你带衣服和生活用品吗?” “需要,麻烦你了书墨。” “小事情,不要那么客气。我们过两天见。” 通话一结束,卫雄光便将手机拿走。 不过令卫雄光没有想到的是,褚寒没有对他的行为表示不满,反而问道:“卫队长,你可以根据她的电话定位到她的位置吗?” 相比于让卫雄光怀疑自己,让卫雄光帮自己查许书墨更为划算。 “可以,但是必须事出有因。护卫队查人要有真凭实据,不是谁想查就能查的。” “必须要说明理由吗?” 察觉到褚寒一直在想办法与他周旋,卫雄光漏出一点钩子:“你说她是你妹妹,可据我所知,你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所以呢?” “如果你真的是个杀人凶手,而她是知情人,你从我这里套取她的地址,便可以提前下手解决了她。” 褚寒想了想,说道:“我有一个你一定无 法拒绝的理由。” “说来听听。” 褚寒说:“您刚才说自己归属于特殊案件侦查支队,但是,在护卫队的所有公开信息中并没有公布过特案支队。那么您今天出现在这儿,只有两个可能。第一种可能,你和杀人凶手是一伙的,你冒充护卫队员来我这里打探消息。” 卫雄光不置可否,静静地等待褚寒继续说第二种可能。 “第二种可能,特案支队是秘密部门,你发现了这个案子里涉及到某些特殊事件,且足够有价值,值得你亲自来查案,甚至这个价值的重点就在我的身上。” 卫雄光的眼中流露出少见的慈爱:“那你觉得自己身上什么最有价值?” 褚寒晃了晃自己的左手:“您一进来就看我的左手,其实您并不是在看我的手铐,而是观察我的鱼纹。” 卫雄光眸中的慈爱瞬间带了冷厉的杀意。 “我也想弄清楚今天杀人案件的来龙去脉,许书墨是绝对的关键人物。”褚寒说,“我无法证明许书墨与此事的关联,但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换取案件的真相。” 卫雄光审视地看着褚寒:“一个与你无关的案件你却愿意付出你的生命?我认为这并不符合常理。” 褚寒的声音变得低沉:“因为,这个案件里的人物也许和我养母的死有关联。” —— “你是说西南许氏集团的董事长许音?”卫雄光并没有打算隐瞒他已经把褚寒调查清楚的事。 褚寒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说道:“对。”既然事情摊开,褚寒想,不如让卫雄光再帮他调查一些信息。 褚寒问:“卫队长,我的背包在哪里?” “那个背包里有什么东西?”卫雄光警觉地问。 褚寒回答道:“我的身份证件,还有……还有一些工艺品。” 青铜盒以及装着鳞蛊虫的檀香木盒,勉强能算得上是工艺品吧。 “你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褚寒说:“我想让您帮我查一个人。” 卫雄光观察过褚寒的表情,确定他没有作乱或有其他阴谋的意图,示意旁边的年轻护卫队员去病房外询问看守员。 不一时,年轻护卫队员拿着背包走进病房。 卫雄光接过背包,检查了背包里的东西,没有看出有什么门道。 “你需要什么东西,我帮你拿出来,你不能直接接触。” 褚寒说:“我的手机里有关于一则陈年旧案的照片。” 卫雄光拿出手机,对准褚寒的脸,解开手机屏幕。 褚寒说:“搜索相册里的关键词,报纸,你就可以看到这则新闻。” 卫雄光便打开相册,找到了那起20多年前的案件新闻。 “偷猎?且嫌疑人已经死亡。”卫雄光问,“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褚寒说:“当年的报道说这个案子里的嫌疑人许继业已死,可是我在两个月之前还见到了他。他那个时候才刚刚被人杀死。他死亡的照片,你可以再往后翻一张就能看到。” 71. 第 71 章 卫雄光看过呼兰山死去时的面部照片,问:“你的诉求是什么?” “您能帮忙查到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以及他这些年都在哪里生活过吗?” 卫雄光没有立刻答应下来:“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个人和爆炸案的关系在哪?” 褚寒说:“盗猎案的嫌疑人似乎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呼兰山。” 听到呼兰两个字,卫雄光眼前一亮。 “而昨天爆炸案的死者,也姓呼兰。”为了能够说服卫雄光,褚寒只能放出一些诱饵。 “所以,你刚才撒了谎。你根本不是去找你的所谓同学,你的目标就是死者。” 褚寒不得不承认:“可以这么说。但是我也确实见到了一个好久不见的同学。” 卫雄光暂时不准备深究这位同学是否存在:“你觉得投毒案的嫌疑人和该案的死者之间有莫名的联系,他们两个遇害一定是有关联的,所以你想从这个关联入手,查到底是谁杀了本案的死者。” “对。”褚寒点头。 卫雄光眸子一暗:“你刚才又说许音的死,也可能与此有关。许音和许继业都姓许,他们之间也是有关系的,对吗?” 褚寒并不想给出过于准确的回复,他选择了沉默。 卫雄光还要继续追问,病房的门被敲了三声,不等卫雄光回答,看守员已推门而入。 看守员说道:“卫队长,时间到了。” 卫雄光缓缓地合上笔记本,极慢地站了起来:“好。” 临走时,他将褚寒的背包放在房尾的桌子上,对看守员说道:“我检查过他的东西,没什么问题,我会向上级打报告申请将他的东西物归原主。”转而又拍了拍背包,对褚寒说道:“你放心,只要这件事情真的跟你无关,我们绝不会冤枉你的。” 看守员递过询问记录表,点头说道:“卫队长,麻烦您了。” 卫雄光看过记录表,确认无误,在上面签上名字:“份内的工作,还要感谢你们的配合。” —— 卫雄光走出病房,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书签所在的那一页,见上面画着一个鱼纹。 背鳍舒展,凤尾摇曳婉转。 具体形状虽与褚寒有异,内在的神灵却极其相似。 那是邱槐芳曾在笔记本上画的鱼形,他曾反复临摹过不下数十张。 邱槐芳临终咽气的前一秒,手中还握着画着鱼纹的图纸。 “这世界上存在着人类尚未了解到的诸多秘密,”三危千圣佛窟仿佛巨大冰山下得以窥探的一角裂缝,邱槐芳临死前最大的遗憾是窥探到了裂缝,却没能亲自从中挖掘到真相。 “鱼纹本身就很神秘,但是我们难以触及真相,是因为有太多人阻挠我们接近他们。”邱槐芳颤颤巍巍地握住卫雄光的手,虚弱的声音格外坚定,“找到她们,危机很快就会到来,我相信,她们会是下一次危机的解救人。” 她说着,语气渐弱,在不甘心与满满的遗憾当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傍晚的昏黄日光从窗户外洒在邱槐芳的脸上。那缕夕阳被时光的砂纸反复打磨,在卫雄光的脑海中留下一个没有温度的模糊影像,不如现在窗外的夕阳温暖清晰。 卫雄光合上笔记本,重新装回上衣口袋里。 他终于得以窥见到裂缝里隐隐约约透出的亮光。 —— 夜幕深沉,世界静谧如渊,褚寒躺在床上,睁着双眼看向天花板。手铐的禁锢让褚寒无法翻身,连喝口水都需要请求看守人员的帮助。 此时半夜两点,轮班的看守人员已坐靠在旁边的椅子上值守了四个小时。长时间精神紧绷地注意着病房里的状况,看守人员的注意力开始下降。 褚寒转头看了一眼那位看守,发现看守人员双手抱胸,头微微耷拉着,似乎有些困。 算了,就算不喝水也没什么问题,让那位看守休息一会儿吧。 褚寒重新看回天花板。 这时,空旷的病房外响起哒哒的脚步声。 走廊上交替闪烁的黄色和红色的警示灯从病房小窗外透入房间内,褚寒知道整层楼除了他以外,另外还有两名护卫队员在外面值守。 但护卫队员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节奏规律,并不是门外的脚步声这般清脆而缓慢、散乱不定。 哒,哒,哒哒。 忽快忽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褚寒身上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他小声对看守人员说道:“护卫官,外面好像有情况,你能不能起来看一下?” 那名看守人员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依旧保持着抱臂的姿势垂头坐在凳子上,看上去像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褚寒察觉到不对,他晃了晃手铐制造出敏感的噪音,再次喊道:“我感觉有点不对劲,你快醒醒。” 那看守人员仍然坐着没动。 脚步声已到病房外,房门上的小窗闪现出一个人影,红色灯光亮时,那个人影变成一张模糊的人脸。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苦涩味道从门外飘了进来。 褚寒察觉到那声音和味道,转头朝门的方向看去。然后他就看到一张湿漉漉的脸,贴在窗户上朝病房里张望。 待那双眼睛与他四目相对,他感觉到那张模糊的脸露出诡异的温和笑意。 他先是一惊,随后觉得那双眼睛有说不出的熟悉。 是谁?他努力盯着那张脸,但他不管怎么眨眼,都无法聚焦、看清楚那张脸的样子。 病房的门把手向下转动,门慢慢向外开启一条缝隙。 褚寒心头一紧,接着晃动着手铐:“护卫官,快醒醒,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一个浑身向下淌水的“人”缓步走了过来。褚寒顺着那水往下看,地面上却没有水渍。 护卫队员仍然低着头,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结合空气里潮湿发苦的气味和他头晕的感觉,褚寒知道那“人”恐怕下了药,护卫队员大概是被迷晕了。 他自己也头昏脑涨的,可能也很快会晕过去。</ p>不能坐以待毙。 褚寒拼命挣脱手铐,可他的手腕上的肉都被磨破出血了,也没能挣开以结实著称的银手镯。 那“人”已经走了过来。 就在他要靠近褚寒之时,褚寒凝神蓄力,抓住时机,猛地抬腿狠狠踹向那“人”的心口处。 那“人”却停住脚步,忽然开了口:“褚寒哥,是我啊。” “书墨?”褚寒听出对方的声音,试探地询问。 “褚寒哥,我来救你出去。” 许书墨晃了晃右手上的烟紫色翡翠手镯,她身体外如同黑色的水一样的外衣便褪去消失不见。 待确定眼前的人就是许书墨,褚寒吃了一惊,紧接着愤怒地质问道:“是你把他们弄昏过去了吗?”他只知许书墨胆大任性,竟不知道她肆意妄为到如此。 许书墨从护卫队员的腰上摸出手铐的钥匙,准备给褚寒打开手铐:“不把他们弄昏我怎么进来,我们又怎么出得去。” 褚寒制止许书墨的动作:“书墨,擅自脱离看管后果很严重,等查清楚我和爆炸案没有关系之后,护卫队自然会把我放出去的,你不要乱来。” 咔哒一声,手铐已经打开,许书墨把钥匙丢在地上,她一双杏眼瞪着褚寒:“你正在被被通缉,再不赶快走,你可能就要被抓走,到时候可就是死无全尸了。” “什么意思?”他不是已经被护卫队控制起来了吗、怎么还被通缉? 许书墨打开手机,调出一张图片放在褚寒面前:“你在库措掀了别人的老巢,被人上了暗网通缉榜。” —— 褚寒凑过去看许书墨的手机屏幕,只见上面是一张昏暗的照片,竟然是他和雁少青从赌场里逃出来之后驾车驶离现场的路面监控照片。悬赏内容写着只要把这两人活捉回去,就有两百万的赏金。 看起来是赌场背后的人发力了,要来找他和雁少青算账。 褚寒飞速思考起来,既然是赌场来寻仇,是不是留在这里被护卫队看守更好?但那人既然能调到路面监控录像,似乎也有一些白道的关系,要查到这里也是迟早的事情。 雁少青应该还不知道这个消息,该怎么通知她呢? 许书墨趁褚寒思考的时候,把褚寒的手铐打开:“褚寒哥,我劝你不要想着留下来让护卫队员保护你。” 褚寒说:“我人在这里还能说得清楚,我如果走了就真成逃犯了。”爆炸案十分诡异,疑点重重,他留下才能提供更多的有用线索,他走了,护卫队的调查重点就会放在他的身上,错过破案的黄金时间。 许书墨把手铐扔到地上:“这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安全,既然我能进来,那些暗网的人一样能进来。” 褚寒不得不承认许书墨说的有道理。 而且他没有其他能告知雁少青提前躲避危险的方法,必须先离开这里。 许书墨踢了踢瘫软在凳子上的看守员:“别看他们人高马大的,还不是随随便便就被我撂倒了,指望他们保护你,不如指望我。” 72. 有后 褚寒在床上躺了两天,四肢都有些麻木,他下了床,活动过四肢,走到看守员面前,探了探看守员的鼻息,全部气若游丝,但都只是晕过去了,没有生命危险。 经过取舍,褚寒拿起背包,对许书墨说道:“书墨,谢谢你来救我,我跟你走。” 许书墨面露不悦,提步朝外走:“哼,你信那姓雁的女人,却不相信我,我和你是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现在你遇到危险,我来救你了,她人在哪?” 褚寒心知书墨不知内情,刚刚也确实对她态度不好。 “对不起书墨,我不应该误会你。” 许书墨听褚寒这么一说,倒也不计较了:“行了,我们不废话了,快离开这里吧。” 两人走出病房,走廊里没有一丝灯光或月光,四周一片漆黑。 褚寒下意识以为自己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已经适应了黑暗。 看起来是八寨地牢里的经历让他培养出了一些夜视能力。 两人趁黑从楼梯走下两层,然后乘电梯离开医院,在医院隔壁的一条街,许书墨驾驶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载上褚寒扬长而去。 夜晚的夏陵并不堵车,大约行驶了半个小时之后,许书墨把车停在西郊月亮湖畔的一处茶馆门口。 “下车。”许书墨说。 褚寒随着许书墨一起走进茶馆:“没想到许家在夏陵也有产业。” “怎么?后悔放弃家产,想要回来做许家接班人了?” 褚寒失笑,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然决定放弃家产,就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何况你我都知道,许家的产业主要都是依靠你的母亲才能支撑到今天,若让我接受许家的产业,恐怕要败得一干二净了。” 许书墨不无得意地说:“这话倒是不假,我母亲许韶华可是一顶一的人物,这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比得过她。”她领着褚寒到后堂的一间屋子,“今晚你就睡在这里。这里久无人打扫,灰尘有点大,褚寒哥你可别介意。”却不是请求的语气,而是命令的语气。 褚寒推开门,看到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是落了一层灰,不禁说道:“有这么好的房子让我落脚我还挑剔,岂不是太不识好歹?” “哥,你从小就能把我哄得很开心,我觉得你很了解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褚寒说:“那是因为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你自然就什么都懂了。” 许书墨还想再说些什么,褚寒却说:“现在深更半夜,为了救我你已劳累一夜,早些休息。” 他下意识地准备关门,许书墨却按住了门:“褚寒哥,这个给你。” 许书墨从口袋里取出来一个胡杨木雕成的手串:“你把这个戴在身上,可以安神。” “好,谢谢你,没想到你开始学会关心人了。” “看起来你也没有那么了解我,你都不知道我的好。”许书墨眨眨眼睛,干脆把手串又拿回来,直接帮褚寒戴上,“哥,咱们怎么说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们两个的感情比别人都强些。” “书墨,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许书墨嗔怪道:“哥,你是不是又和那姓雁的见面了?” 褚寒点了点头。 “你和那姓雁的才认识几天,不知根不知底的,你千万不要轻信她。知远哥已经告诉我许音表姨去世时的情况,他说那姓雁的就是凶手,可你却不相信他,处处维护她。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调查那姓雁的,果然被我发现了她谋害许音表姨的证据。” 褚寒虽然不愿意相信,但还是皱紧眉头,问道:“什么证据?” 许书墨说道:“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褚寒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书墨,我很想相信你,但是我不能只看一面之词。我不想放过杀害许音的真凶,我同样不想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哼,我就知道,你还是偏向她。”许书墨不忿地说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后悔。” “你放心吧,这件事情我自有分寸。” 许书墨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褚寒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许书墨自小娇生惯养的,颇有些大小姐脾气。 不过她也是为了许音着想,才会紧张和对雁少青有偏见,说到底情有可原。 以后少不了要在雁少青和许书墨之间进行调和。 想起雁少青和他们的以后,褚寒心内苦涩又甜蜜,忍不住扬起嘴角。 不知道雁少青此时在干什么。 他抬头望着月亮,希望此时的雁少青也在看月亮。 他们没有电话号码,无法用任何语言和文字传递消息。只能通过意念传递感情。 不对,不能算传递,只能叫假装她也在想念自己。 以雁少青的性格,真的会想他吗? 这么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小会儿,却发现自己完全是在浪费时间。现在的关键是,要尽快告知雁少青躲避危险。 要不要在这里召唤雁少青呢?或者他可以去后山的小树林里,那里更为安全静谧。但许书墨对雁少青有敌意,一旦被书墨发现,免不了会发生冲突。 他按住胸口上雁少青划下的圆形印记,真想此时此刻立刻见她,若知道她在哪儿,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出现在她面前。 可是他没有收到任何感应,说明雁少青暂时没有危险。雁少青的身上也有印记,若她得知了消息,也一定会通知自己。她工作繁忙,又是新晋升职,不如等到明天下午之后。犹豫片刻后,决定第二天傍晚许书墨走了之后,再与雁少青取得联系。 打定主意后,褚寒回到房间,关上门。 咔哒一声,房门落锁。 许书墨却从房间一侧走了出来。 看起来褚寒和那姓雁的,确实没有什么联系了。姓雁的到底是什么来头呢?旁敲侧击始终问不出什么。 许书墨的心里不免有些着急。 很快,她眼睛一转,想到了一个方法。 她拿出手机,打开黑网的页面,敲下一行字:这个悬赏令,我接了。 —— 到了第二天,褚寒借口说租的车在市中心 需要去开回来,便独自一人前往市区。 他在繁华的街道和江边一圈圈地转着,寻找一个好的见面地点。 虽然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大隐隐于市,但是人来人往反而不方便分辨是敌是友,遇到危险时怕伤及无辜也不方便出手。 日落时分,褚寒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只得沮丧地开着车先回到茶馆,另行寻找机会。 好巧不巧回到家时许书墨正好不在。 褚寒心道,不如就趁此时去后山上小树林里的隐蔽处发信号给雁少青。 他回到屋内简单收拾了下行李,换了件刚从外面买的干净衣服,特意抓了几下头发,好让自己显得利落一些。 要去见雁少青了,褚寒不免有些激动,他按住胸口,这里有雁少青画下的圆圈。 手指接触到肌肤的一瞬间,他突然回忆起那时的触感,绯色的红晕猛地从脖子上涌到耳后。 褚寒慌忙闭上眼睛,压下内心的燥热。 他粗喘口气,好容易缓过神来,便推开门向外走去,却没注意到对面二楼房顶的露台上,许书墨正坐在树荫下静静地看着他的行动。 雁家的回灵纹? 许书墨摇了摇手里的胡杨木木牌,根据刚才手串传来的灵纹来看,那确实是雁素秋的回灵纹没错。 她原以为雁少青姓雁只是个巧合,就算真的与雁素秋有关系,也是旁支或无血缘关系的传人。 可雁家回灵纹只有切实流着雁素秋这一脉血液的人才能发动。 雁素秋居然有后? 许书墨挑起嘴角,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就像鲨鱼闻到了血的味道。 这么久了,终于被她挖到了一条大鱼。 许书墨抬手准备发射灵纹,意识到这是一个难得的证明自己的良机,又收回了手。 一直以来她都希望得到母亲的认可,但母亲总把重任交给姐姐。母亲总说姐姐心智更高、手段更强,也更沉得住气,具有干大事的潜力,而她只要开心就好,。母亲并不准备把她当继承人培养。可她自己根本不想当什么快乐小狗,她只想粘的更高、看得更远。 现在终于被她得到了一个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看着褚寒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许书墨从房顶一跃而下,悄悄地跟在褚寒的身后,一路走到月亮湖东的鸣泉山小树林中。 白天还有些徒步的游人,日落之后山中基本再无一人。再加上鸣泉山的西麓是月亮湖,由月亮湖向上走不过十里路,是明时亲王的陵墓。天稍黑些,便更阴森恐怖,听闻来探险的人说,夜半还有蓝绿色的鬼火 此时鸣泉山树林中半个人影都无,只有鸟雀啼鸣、翅膀掀动的声音。 褚寒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携带了一只冷光手电筒,谁知那手电筒不开还罢,开了更加恐怖,简直像在阴曹地府行走,于是他不得不关上手电,借助微弱的夜视能力继续前行。 好在想见到雁少青的盼望心情冲淡了恐惧感。 他到密林深处,找了块空地,拉开冲锋衣拉链,割开手指,将一滴血点在胸口处。 73. 实验 嗡的一下,一股海水似的咸腥气味霎时在空气里散开,很快又聚拢,朝着东南方向直直地窜了出去。 与此同时,不远处响起一阵扑簌簌的声音。 那动静却不像是动物发出的,而像是人踩在枝叶上的声音。 褚寒大声喝问道:“谁?” 自然没有回音,不一时,一只体型巨大的鸟拍打着翅膀盘旋升空。 原来是只鸟。 正疑惑间,褚寒又闻到另一股浅淡而又奇异的血腥味。 那味道淡如游丝,极难捕捉,他尽力去嗅别,只能判断出,那味道似乎缠入先前的咸腥味重,一齐往东南方向去了。 —— 雁少青在实验室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除去吃饭和上厕所的时间,只在桌子上趴着浅眠了一会儿。此刻她刚关上实验仪器,精神极其困倦。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实验室换掉无菌工作服,坐在办公椅上小憩。 闭上眼睛,大脑却无法停止运转,她的眼前重现出许音死亡时的照片:缠绕在许音四肢和脖颈的银丝、被银丝勒出的血肉、和插在额头的符结都清晰地在眼前呈现。 到底是谁会用这么恶毒的手段杀掉许音?他与许音之间有什么恩怨情仇值得凶手下此狠手? 许书墨?虽然值得怀疑,但她和许书墨交过手,她不认为许书墨的功力深厚到可以使用银丝线噬魂——许音的死法不是被简单的勒死,最重要的一步是锁魂,防止她再假死。那会是谁呢?杀死许音的人和追杀雁素秋的人到底有什么关联?许书墨为什么会认识姓雁的人?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将雁少青从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中拽了出来。 雁少青坐直身体,看到顾萌不顾身后几个人的阻拦,拿着一沓资料闯入雁少青的办公室中。 雁少青捏了捏眉心,尽可能维持礼貌:“先坐下再说。” 看到雁少青松了口,其他几个人便不再阻拦。 顾萌气愤地冲进来,重重地坐在雁少青对面的椅子上。 雁少青起身关上门,重新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什么事让你大动干戈?实验室不是超市,不要吵吵闹闹的。” “这是你的安排?”顾萌把资料拍到雁少青的桌子上,“这个实验一直由我们项目组负责,为什么忽然划归到你名下?” 雁少青扫了一眼桌上的资料。 出于保护实验室其他组员的态度,她将与刺槐23及其他她疑心较重的核心实验项目慢慢收拢到自己手里,并尽可能频繁更换项目成员,不让他们与刺槐23深度绑定。 顾萌是个难以掌控的人,她本不想第一批动她所在组别的项目,但顾萌一组的实验是刺槐23的核心项目,一旦成功,顾萌一定会被宇文家族限制人身自由,甚至有可能被暗中解决。 “你有愤怒的情绪很正常,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心血被抢夺走。但是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我想你应该听听。” 顾萌不屑地说:“你还是更适合嚣张跋扈的气质,在实验室扮客气礼貌只会让我起一身鸡皮疙瘩。”顾萌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抬头环视了一周,戏谑地说,“你把监控装在哪了?没在头顶,难道是电脑屏幕后面。” 雁少青没有理会顾萌的阴阳怪气。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材料,说:“我手头有一个更好的项目,苦于人手不足一直无法顺利开展。经过我反复评估后,决定交由你所在的项目组负责。” 在雁少青看来,顾萌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且确实有自负的资本。这也导致顾萌像个炸药,一点不如意就会被轻易点爆。顾萌本来就对自己不满,两面三刀的姚主任恐怕背后也出了不少力,乐得动动嘴皮子点把火,就把年轻的顾萌拱出来当出头鸟。 顾萌抱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项目的想法,不情不愿地打开名为《数斯实验项目》的文件夹。随手翻动几页之后,翻页的手速慢了下来。 “你是说,你要把数斯实验交由我们项目组负责?” “你手头的实验的确很尖端,但是数斯实验似乎更加意义重大。”雁少青手指轻敲桌面,“一旦实验成功,便可控制血液内病毒的繁殖速度,你有没有兴趣?” 顾萌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雁少青:“这个实验马上就要出成果了,你就这么直接让我接手?我不明白,不会是假实验,其中有诈吧。” 雁少青说:“开诚布公地说,这个实验的问题是最后一步非常困难,马上出成果不等于已经成功,很有可能数十年的心血功亏一篑。你手头的实验十拿九稳,数斯实验则困难重重,成功率可能只有百分之一。若说有诈,这就是最大的风险。怎么样,你敢不敢挑战?” 顾萌的大脑中闪过十数种想法,她仔细地又翻了一遍材料,虽然时间较短,她也没有切实接触过这个,但凭借多年的实验经验,她没发现有篡改实验数据的情况。 她仍旧不敢相信雁少青会这么好心:“你该不会是把其他组的实验抢过来交给我,等出结果之后再全都拿到自己手中吧。” “怎么,没有信心?所以才想方设法的否认我能做成这个实验。”雁少青微微笑着。 顾萌虽然也知道对方是激将法,但是仍然被对方的揶揄激到了,她嘴角颤抖,强忍住不悦地表情:“世界上的确有天才,但我不相信是你。”顾萌上下打量了一眼雁少青。 雁少青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么问吧,以你对该领域的了解,夏陵乃至当今哪个实验室的人可以做出这个研究?” 对啊,不止夏陵,就算放眼天下,也根本没几个人敢想出用基因纽(随便编的)释放在血液中阻断病毒,并将它付诸实践。 “书面材料可以作假,我必须亲眼看到实验现在的进展。”顾萌没有随便松口。 雁少青曾经在为宇文庸出主意的时候,无数次对着镜子模拟练习和各种人打交道。她会针对每个人的特点和性格,设计 出不同的应对方法。然后想象着如果是她,会用什么表情和语气与对方交谈。 过去,她隔着单向玻璃观察过顾萌。 现在,亲自面对着顾萌,她尽可能让自己戴上耐心的面具。但是,她又知道,只有耐心是没用的,顾萌是一个十分慕强的人,必须用实力征服她。 雁少青从大脑中调出顾萌的数据库,打起精神,面无表情地起身说道:“这边,跟我来。” 两人穿上实验服,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两道门之后,来到第三个封闭实验舱。 雁少青指着正在工作的仪器,向顾萌介绍了整个实验流程和目前的实验成果。 顾萌心潮澎湃地听完了雁少青的介绍。她整个身体向前倾斜,几乎趴在实验仪器上,两只眼睛正紧紧地盯着显示器上的数据。 她确实是天才。 顾萌完全被雁少青所折服。 就在她聚精会神地想要进一步掌握实验进程的时候,雁少青却冷酷地关上了显示器:“时间到了,你现在还不属于这个项目组,你只能看这么多。” 顾萌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她缓慢地直起身体,转向雁少青:“你真的甘心把实验成果拱手相让?” “如果我手里还有更加前沿有意义的研究呢?”雁少青打开隔离装置,抬手让顾萌和她一起离开实验室。 顾萌的呼吸停滞了一秒,怔愣在原地,没有及时跟上。 没有研究人员在看到当世最前沿的研究成果时能保持冷静。 接着她意识到雁少青已经走出去了,紧走了几步,不可置信地跟在雁少青身后。她内心澎湃,一时无法平复,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 “可是为什么我之前从未听说过你?我是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的成果。” 雁少青按下隔离门按钮,两个人已经走出了隔离区,跨过第二道门,进入换衣区:“你当然见过,只不过写的不是我的名字。” “难道……”顾萌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雁少青的时候,她说我们两个人中有一个是草包。 雁少青打断了她的话:“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不想和你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你赶快做决定吧。” 两个人重新回到雁少青的办公室,面对面地坐下。 “我可以选择同时接手这两个实验吗?”顾萌信心满满地说,“我绝对可以同时兼顾两个实验。” “当然不行。”雁少青干脆否决,“你认为我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吗?” “不是。”顾萌小心地撇了一眼雁少青,低声喃喃。 “那么你的选择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你。” 顾萌紧皱眉头,思索片刻后,她终于下定决心:“我选这个实验。”她指着桌面上数斯实验的文件。 “好的。”雁少青看了眼墙上挂的钟表,指针指向七点,她揉了揉眉心,说道,“我会将新的项目安排下发给姚主任。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74. 鸣泉 顾萌进门时的张牙舞爪全然不见,只留下兔子般的乖巧:“可以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吗?” 雁少青的脸上写着疲惫,不过看起来顾萌并不准备问什么刁钻的问题,于是点点头。 顾萌少见地露出难为情的谄媚笑容:“我可以不可以申请转到您的小组。如果能跟着你的课题组,我负责那个实验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雁少青几乎完全没有犹豫地摇头:“当然不行。” “因为我曾经冒犯过您?”顾萌十分懊悔自己过去的愚蠢行为,“我诚挚地向您道歉,还请您原谅。” “你的行为的确很愚蠢。”雁少青说,“但那并不会作为我评价你完成项目的标准。先把这个实验做好吧,太贪心只会适得其反。” 顾萌看在雁少青这里绝得不到任何的让步,只好作罢。 “好吧,”顾萌说,“不过雁主任,现在已经到了吃饭的时间了,您需要我帮您打饭吗?” “打饭?”过去都是专人将饭菜放在实验室的小窗口处,她直接去拿,整个过程都没有和人接触的机会,更没有经历过打饭这件事。 “雁主任,我看您不准备去食堂,那是要叫餐厅的盒饭?”顾萌在吃东西方面很有研究,“虽然盒饭是方便一点,但是没有现场的饭菜好吃,您工作那么忙,不如让我帮您带回来吧。” “食堂?”雁少青对这个词很陌生。 “对。”顾萌问,“是不是我有点” 雁少青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顾萌一愣,这是要把自己扫地出门啊,连忙也站起来:“不好意思雁主任,我用词不当,您不用帮我开门,我自己能滚,不,我自己会出去的。” “我好像并没这么说。”雁少青脱掉白大褂,“我和你一起去。” ?! 顾萌差点跳了起来:“太好了雁主任,我知道什么好吃,跟着我您可真是找对人了。” —— 雁少青还是第一次来到人这么多的工作场合。 大家井然有序地排队打饭,落座吃饭。吃完饭后,再统一将餐具放入清洗回收的传送带上,接着就重新回到实验室里工作。 雁少青恍然间觉得,人类秩序井然的样子就如同按部就班工作的病毒。按照特定的轨迹运行,周而复始地完成既定任务。 “雁主任,是不是这里的环境你不习惯?”顾萌看雁少青停住脚步,问道,“要不然你看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带去办公室。” “什么东西比较好吃?”雁少青主动问。 顾萌连忙说:“我比较喜欢吃重口味的食物,麻辣烫和水煮鱼都很不错。不过呢,雁主任我也得提前跟您说一声,这儿毕竟是食堂,不能跟外面大酒店的食物相比。” 雁少青点点头:“麻辣烫听起来还不错,就吃这个吧。”便随顾萌一起往里面走。 晚上加班的人不算特别多,队伍并不长,只等了两个人就轮到了她们。 顾萌本想殷勤些帮雁少青端饭,却被雁少青拒绝:“你两个手都拿着东西,我两手空空,还让你拿岂不是欺负你。” “当然不会。”顾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接着顾萌勤快地去消毒柜里拿来筷子递给雁少青,笑得乖巧甜美:“雁主任,其实你人挺随和的,干嘛总是板着脸。你笑起来更好看。” 雁少青听见这话,反而脸更冷了:“我不需要别人认为我随和、好看。这两个形容词不是什么好词汇。” “对不起。”顾萌慌忙扒了口饭。 见到顾萌慌慌张张的,雁少青倒觉得她可爱,现在的她和第一次见面时张牙舞爪的尖酸聪明样完全不同。 “没关系。”雁少青目里含笑,“我只是在描述我的喜好,没有说你不对的意思。” 顾萌又高兴起来:“等会儿我家司机会送水果过来,雁主任,我可以给你拿一些吗?” 雁少青点头。 “你喜欢吃什么水果?酸一点还是甜一点的?” “甜的吧。” “雁主任其实你挺甜的……”顾萌连忙收住。 天色愈晚,食堂里的人逐渐减少,听着顾萌东拉西扯的,雁少青竟然有了幸福的感觉。 这就是雁素秋说的希望她成为平凡人的原因吗? 那她又为何丢下自己,让自己不得不历经风雨呢? 雁少青喉咙干涩,心口发痛。 不一时,那痛感却愈发强烈,竟是从回灵纹里发出的。 “雁主任,你的脸色很不好,你不舒服吗?”顾萌关切地问道。 雁少青放下勺子,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没什么大事,喝点热水就好了。” “你来例假了吗?”顾萌小心翼翼地问,“用不用我帮你拿卫生巾?” 虽说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不过看对方一脸谄媚的表情还是很有趣。雁少青摇摇头:“我需要回去休息,你帮忙收拾一下餐具。” “好,没问题!” 这不是指令,这是恩宠! —— 雁少青脚步匆忙地走出实验室大楼。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回灵纹里不止有褚寒的血,还有另一个同族的血。 痛感的来源就是那滴陌生的血。 那个人十分大胆地告诉自己,她知道自己的存在,且用挑衅的方式向自己下达战书。 是褚寒出卖了自己、还是褚寒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被利用了? 雁少青不能确认。 她只能确认,对面一定有个陷阱。 但她并不准备退缩,她要会会那人。 一个能把血滴入回灵纹中的人,一定知道些她想了解的真相。 —— 出了夏陵生物实验室大门,雁少青又转过一条马路,才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那司机一听雁少青要去鸣泉山,不禁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后视镜。 “这么晚了,鸣泉山黑灯瞎火的,你要去那?” 雁少青从后视镜回看向司机:“怎么,你不去?” 中年司机放慢了车速:“你一个女孩子大半夜的去那儿太不安全。有什么事儿明天白天去不行吗?人一到晚上 就容易想不开,可是等到天一亮,就发现当时困住自己的不过是小事儿。你一个人到那荒无人迹的地方,就算是突然想通了,也没人能去救你。不如我送你到市中心转转。” 原来司机是出自好意。 雁少青忽然觉得自己把人想得太坏了。 不过也怪她身边的坏人太多。 “我有个朋友,他在那里开了间民宿,我去那里找他。”其实没必要解释。 “是吗?”司机将信将疑,话关大开,“鸣泉山那么偏的地方,我不记得那里开的有民宿。姑娘,你别嫌我啰嗦,我开出租车的,这些年日夜在路上跑,搭乘过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也有几个寻死觅活的,我都给劝回来了。不是我多管闲事,你有什么难处不妨跟我说说。” 恍然间接收到善意,雁少青竟然鼻子一酸。就是司机啰啰嗦嗦的耽误时间。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放在副驾驶座位上。 “司机师傅,或许您误会了,就算我遇到了什么困难,也一定不会是我去寻死,我只会送让我痛苦的人去死。” 这话完全出乎司机预料之外。他沉默片刻,看了一眼后视镜。 …… 不确定,又看了一眼。 不像是个杀人魔。 为了拿赏金他经常翻看通缉令,希望某天撞上某个通缉犯能直接把车开到护卫队大院里。可是如果有这么漂亮的嫌疑人,他一定印象深刻。 车上的女人显然不是。 或者是神经病?似乎不能这么有条理。 “您好好开车。”雁少青发觉司机在打量自己,“我赶时间。” 司机哦了一声。 “从鸣泉山回来肯定会空车,算是我包车的费用。” 司机瞥了一眼副驾驶位上的钞票。 古古怪怪的,难不成是冥泉山上的冥魂? 司机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夏陵人都知道,冥泉山上的古怪事极多。 “你是外地人吧?” 雁少青没点头也没摇头:“怎么了?”她的语气并不友好,一副不要打听太多的模样。 司机却继续说道:“你是外地人没听说过鸣泉山的事也不奇怪,我跟你讲讲冥泉山上的奇闻轶事。” 据老辈人说,鸣泉山又名冥泉山,相传千年之前某位亲王挑中此地作为陵寝,本想寿终正寝后葬于山间藏风聚气之地,却没想到山河破碎,全家被俘,只有家中年幼的郡主逃过一劫。小姑娘为了活命,只得隐姓埋名,随一道士南下。到了夏陵地界,两人已身无分文,几乎要被饿死。 有一天,小姑娘做了个梦,说她梦见父王在夏陵给她留了一笔财富,至少能让她吃穿不愁。 道士一听便知是亲王在夏陵选址修陵之事。那陵墓虽未建成,但里面的红木十分值钱,另外还有些堪舆的玉器和铜器,都可以换成散碎银子。 唯一的问题是,亲王为了避免后人盗墓,一边修一边在陵墓之中布下重重机关,更有阴兵把守,十分凶险,不知道能不能把那些东西弄出来。 75. 道士 道士起初有些犹豫,一来他是道士不是盗墓贼,盗墓这种损阴德的事破坏他修行成仙的机缘,二来在太平年盗墓属重罪,能不碰就不碰。他想着怎么也能找个食肆或客栈的活计谋生,谁知道夏陵天逢灾年,民不聊生,别说找个活计了,当地的百姓都自顾不暇,纷纷四处逃荒,哪顾得上两个外地人。 若是常人,这时候恐怕早把那小姑娘给丢了,更坏一点的,说不定会卖了小姑娘换些盘缠。 可道士跟了亲王许多年,亲王对道士向来不薄,道士也知恩图报,心一横,决定带着小郡主进冥泉山,进陵墓里拿些财物糊口。 毕竟那墓是他师父选的址,风水布局他当时也参与一二,只不过是帮家主取走本就属于她的东西,应该也算不得盗墓……吧。 道士很快哄好了自己,然而等到了冥泉山,还未进入寝墓之时,道士就发现不对劲来。 墓里散出阵阵浓郁的阴气,里面恐怕不只有机关,还有不可知的凶物。 道士思虑再三,决定把行囊交给小郡主,并让小郡主在远处等待,并反复交代她不可移动半步,一定要在原地乖乖等着他回来。 接着道士便只身前往寝墓,到了墓穴口,尸臭味扑面而来。道士连忙敛尘闭气,拿出罗盘,通过寻龙定穴之法,找到一个安全的洞道,从侧面钻了进去。 道士自诩道法高深,心道只进去墓穴浅处拿两样普通物件就出来,谁知刚一进墓穴,就有一团黑雾朝他吹来。 道士连忙用衣袖遮挡,感觉那风散了,才移开衣袖。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这儿哪有什么墓穴,明明是一片有山有水的世外桃源。 阡陌纵横,鸡犬相闻,农人在田间耕作,小孩儿追着蝴蝶跑,猫儿在房顶上打盹儿。 别说夏陵,就是全天下也没几处这么好的地方。 道士用罗盘测了测,没发现任何异样,于是他使劲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疼! 看起来这一幕不是幻觉。 道士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往前走。他走到那追蝴蝶的小童身边,问道:“小孩儿,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小童停下脚步,却不着恼:“这儿是鸣泉山呀,老道士你怎么不认得了?” 道士一惊:他并没有穿道服啊,这小童是怎么认出他是道士的? 还要再问,那小童已跑出去继续追蝴蝶去了。 道士无奈,只能继续往前走,到了一处人家门前,他敲敲竹扉,问道:“请问有人在家吗?” 却无人回应,扭过头去看时,那小童已不见踪影。 道士心中不安起来,心道肯定是幻觉,绝不能再向前走了。 转身连忙往回走,身后一个声音却叫住他:“老道士,你去哪啊,你不是要来拿东西吗?怎么两手空空的回去?” 道士身体一僵,那是亲王的声音。 他思念亲王,可怜他一辈子没犯过什么大错、只是听召进京却落得全家被俘的下场。 但他也不敢贸然回头,这地方看起来有山有水的风景宜人,实际凶险得很。 道士深吸一口气,尽力回说:“官家可是有什么不放心的想来交代我?” 亲王说道:“我女儿年幼,有你在她身边我很放心。只不过你们身无长物,只怕难以生存下去,我给你指条明路,你沿着前面那条溪水往下走,走到一座坟墓前,跪下磕三个响头,那墓上的土就会自动裂开,露出一口棺材。你从棺材里取几件宝贝,拿回去变卖成银子,和我女儿一起过些清贫日子吧。” 道士闻言,觉得说话的正是亲王本人,于是连忙转身要拜,却不见亲王人影,身后只有阡陌纵横的田野和祥和宁静的村庄,和身侧一口清澈泉眼。 道士拿出舆盘,没显示任何异象。他想,大概是亲王显灵,暗中相助,不如就听亲王的话赶快拿了宝物出山。 他沿着溪流,不快不慢地往前走,终于那溪流拐了个弯的地方,有一座孤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大字:良善人之墓。 这肯定是亲王所说的坟墓了。 道士连忙跪倒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响头,坟头上的土被震开,露出下面的棺椁。 道士连忙起身伏在墓旁,推开棺盖,却见棺材里面只有一副郡主制式的衣冠。这估计本来就是小郡主的服装。 但他并不敢多拿,只取出上面放置的一根金簪和一个翡翠镯子揣进怀里,便推上了棺盖。 很快他意识到不对劲来。 这墓是亲王给自己修的,衣冠冢是被俘后才可能考虑到的。 小郡主并没有死,且是唯一一个从宫中逃出来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她的衣冠? 他后背一阵发凉,鼓足勇气重新打开棺椁。 这一回他被吓了一跳。 棺材里空无一物,根本没有刚才的衣冠,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莫要贪嗔痴,莫要求富贵,存世苦为烟,离世烹油煎。 “亲王。”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看来真是您在天保佑,让我们身上带些活命的银钱,让我们戒掉贪嗔痴,无论多难都要努力活下去。您煞费苦心,我定当遵从您的遗愿,把小郡主抚养成人。” 他重新推上棺盖,对着墓碑重新磕了三个响头,又拜了三拜,才慌忙转身准备沿着溪流原路返回。 可走出去几步,天突然黑了下来,溪水的颜色变成暗红的血色,耳边传来阵阵低泣。 他一路疾走,一刻也不敢停留。 可那低泣声却越发清晰起来:我死的好惨啊,我死的好惨啊。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尸体从溪流中爬出来,或者漂浮在水面上,他们纷纷伸出手,想将道士拖下水。 道士本不欲在亲王的陵墓中动用驱邪符咒,可现在事出紧急,他只得拿出灵符,念动咒语,将尸体驱散。 终于到了溪流尽头的泉眼、也就是刚才遇到亲王的地方 ,尸体总算消失,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扑蝴蝶的小孩却朝他跑了过来,对着他天真地笑道:“老道士,你修的这地方还真不赖,有山有水,有花有鸟,有吃有喝。” 道士不解:“你认得我?” “我怎么不认得你,”小童说,“你有所不知,当年你师父说这儿是块风水宝地,是个安葬的好去处,让亲王就在这里选址修建陵墓。唯一的问题是这块地底下有蛊毒,若不及时除去,葬在此处只会祸及子孙、不得安宁。但只要除掉蛊毒,后代子孙便能长盛久昌。” 道士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他一面好奇一面心惊,并不打断那小童。 “亲王一听这话,连忙让你师父除掉地下的蛊毒,你师父想了个办法,说有些人体质特殊,中了蛊毒而不死,只要能找到这种人,把他们炼成丹药,于所选墓地东南西北中各埋一颗,即可化解蛊毒,保住福地风水。” 道士忍不住问:“最后炼成了丹药吗?” 小童天真无邪地回答:“若没炼成你如何见到我呢?刚才你在溪水里看到的尸体,全是炼丹药的原料啊。他们被你师父还有亲王的手下丢进遍布蛊毒的葬地中,历经七七四十九日后,身体腐烂成脓水,没有一块好肉,死得冤枉可怜。也就是在这几百人当中,最后竟真有一家人活了下来,却被投入炼丹炉里烧成了灰,捏成了丸药。” 道士已惊得几乎说不出话,结结巴巴地说:“小童,你……你可不要胡说八道,亲王,他是个大好人,你不知道,他在灾年开仓放粮,把自己家的粮食都拿出来赈济百姓,他怎么会干这种丧天害理的事情呢。” “住嘴,我哪有胡说。”小童愤怒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炉鼎,“还剩最后一颗丹药就在这炉鼎当中,这就是你们残害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证据。”小童天真的脸庞逐渐变得狰狞,“你们把人活活烧死,就为了让自己死后能进入清净地,只有你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哼,我们终于等来你和亲王的后人了。” 道士闻言脸色大变,若真如小童所说,那这里就是十足十的凶境,而最后一颗丹药没有埋下,地底蛊毒更加险恶,恐怕从他踏入陵墓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了。 他现在应该只是个鬼魂了。 只是那小郡主年龄尚小,没享过什么荣华富贵,即便亲王真的滥杀无辜,对他却不薄,小郡主不过是个孩子,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小郡主的命。 思及此,道士再不犹豫,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方形罗盘,念动咒语,使用道法,从陵寝中冲了出去。 然而等他伤痕累累地跑出陵墓,气喘吁吁地回到小郡主的位置,就见小郡主浑身是血地躺在树下厚厚的落叶上。 鲜红的血铺在枯黄的叶子上,触目惊心。 他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只看一眼就跌倒在地。 小郡主哪还有半口气在,她七窍流血,身体皮开肉绽,心肝脾脏肺从撕裂的伤口处裸露出来,场面惨不忍睹。 76. 第 76 章 道士当场哀嚎起来,忙不迭地后悔不该让小郡主进山,不该贪图不劳而获的财宝。哪怕是在山下啃树叶吃糠咽菜也好过搭上小郡主的命。 他泪眼婆娑地抱起小郡主向山外走,想着至少要将小郡主带离煞气冲天的冥泉山,将她小心安葬。 走了几步,他才反应过来,他居然能抱起小郡主?这说明他还没死。 然而背后又起了一阵阴风。 他不敢回头,抱着小郡主的尸体撒腿狂奔。 终于下了山,他不能带着小郡主的尸体招摇过市,便寻了一块荒地,挖了个坑将她草草掩埋,还将那金簪和翡翠镯子一同葬入墓中,并且在罗盘上刻上小郡主的名讳,埋在墓前当作墓碑,以作镇墓之物,防止被蛇虫鼠蚁啃噬或被盗墓贼挖走。他本人的下落无人知晓。 “自那以后,冥泉山就成为夏陵阴气最重的地方,普通人进了冥泉山,就如同入了冥界,在鬼门关里走一遭一般,身弱之人大概率有去无回。就算要寻死,冥泉山也不是一个好去处,很可能你死后也要受尽折磨,太不值当。” “神鬼传说很多,我也听过不少,但没有几个是真的。”雁少青仔仔细细地听完,无所谓地说道。 司机摇了摇头,继续打开话匣子:“你有所不知,只有传说是无法让一辈辈的人口口相传的,越邪乎的故事势必需要种种实例作为佐证。前年的时候,有地产商想开发鸣泉山盖半山别墅,结果那些工人们进山没多久,就相继出事,说是尸体全都倒挂在树枝上,像干尸一样。后来就没人再敢进山,只有巡逻队偶尔去巡山。美女,如果你没有什么必须要去山里的事情,我劝你还是不要冒险。” 雁少青冷笑着说:“谢谢提醒,不过不劳您费心。” 车正好到目的地。 看雁少青的态度,说胸有成竹也好,不知死活也罢,总归不论她是死是活,还是不要介入他人因果。 司机说道:“您客气了。” 雁少青又抽-出两张钞票递给司机:“您说书说得很精彩。”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回灵纹的方向而去。 司机看着雁少青的背影,叹了口气:还真是固执。 得,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正要走,却看到一辆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也驶向雁少青背影消失的方向。 —— 雁少青跟随回灵纹,钻入鸣泉山的树林里。 越往深处走,回灵纹的感应越强烈,那道陌生血液的侵略感也越强烈。 同时,由于鸣泉山内煞气极重,她的胸口种蛊的位置开始隐隐作痛。 雁少青有种不好的感觉,褚寒极有可能遇到危险,被人钳制住了。 更坏的情况,是褚寒精神被人控制住,已无自主意识。现在的回灵纹并不是他发出的,而是控制住他心神的人发出的。 会是谁呢?她并不害怕,而是忍不住期待。 因来得匆忙,雁少青的手里只有一支可以弹开成尖刺的银镯、两支梅花镖和两只随身携带的骨镖。 若与那人硬搏恐有不敌,但是那人利用褚寒将自己引出来,大概率不是为了直接杀掉自己,肯定还有其他目的,不如多周旋周旋,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雁少青很快在心里盘算除了一个计策。 灵纹已近在眼前,四周围静得如同。但还看不到褚寒的身影。 雁少青深吸一口气,停住脚步。 “褚寒。”她轻声唤道。 短暂的寂静后,树林深处响起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她将银镯摘下,弹开成一支尖刺的利刃握在手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 直到褚寒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他也看到了她。 “雁少青。”他回应着,眼里满是温柔笑意。 还不等他朝她走去,一道寒光霎地袭来,他侧头,梅花镖擦着他的耳朵笔直地擦着他的耳朵呼啸而过,许音极会制镖,雁少青又极会使镖,那镖旋了一圈,又收回雁少青手中。 背后有人。 褚寒刚要回头,一只手已钳制住他的脖子。 那声音竟有几分熟悉:“褚寒哥。” 是许书墨。 褚寒想和她好好商量商量,解释清楚这中间的误会。 然而不等他开口,第二支梅花镖嗖地飞出,直直擦着他的耳边朝身后之人的方向去。 褚寒的额上生出一层薄汗。 完了,这两个人实在不对付,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但他不敢随意挡镖,因为担心自己的举动若是偏向许书墨,会引来雁少青的不快。 何况这镖对许书墨来说并不算致命,只要松开自己便能轻易躲开。 果然他脖子一松,钳制住他的手放开。却是梅花镖击中的声音。 许书墨没有躲过? 褚寒回头一看,身后竟空无一人,只有一条中了镖的蟒蛇在地上蜷曲扭动。 雁少青开了口,却不是对他说的:“谁邀请我却又不现身?” 静谧的树林里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蛇在吐信,又像蛇在林间蠕动爬行。 总之恶心又恐怖。 褚寒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人利用了。 他心内不无愧疚,抬眼去看雁少青。 她却只看了他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警觉地观察起四周的情况。 褚寒便不再纠结,而是收回梅花镖,望向雁少青身后,随时准备帮她清扫她身后的危险。 树林里没有回音。 雁少青揶揄着问:“不敢现身,是不是因为怕输?” 话音刚落,山间地面开始摇晃起来。 紧接着随着激烈的嗡鸣声响起,数十条银色巨蟒从地下破土而出,成矩阵状向雁少青突袭而去。 雁少青手中只有一根不足指粗的尖刺武器。 一边是昂首前移的莽兽,一边是几乎赤手空拳的肉体凡胎。 褚寒脑中闪过千百般计策,却都没有解法,他手握短刀,朝雁少青的方向急速移动。 看起来只能殊死一搏了。 他武力不如雁少青,得把刀给她用才行。 雁少青却忽然笑了,将那尖刺在手中绕了个圈 ,反朝自己心口刺去。 褚寒下意识想阻拦,却被雁少青一个眼神止住。 尖刺没有彻底扎进去,只挑破了一点皮,腥浓的血气凝在心口处。 雁少青催动灵识,然后轰地将血气推出四散开去。 几乎爆冲到雁少青眼前的蟒蛇一接触到那血气,突然统一接受了指令一样调转方向,盘上旁边的一棵树,朝树梢的方向攀爬进攻。 雁少青微微侧头,集中听觉,待听得蟒蛇前进的目的地,她屏住呼吸,从口袋里掏出骨镖,涂上一滴心口未干的血,朝那地方狠狠掷了过去。 片刻过后,树梢上的人应声而落,所幸高度足够,在空中旋了个身调整过角度才稳稳落地。 果然是许书墨。 她两根手指夹着骨镖,正反欣赏了一遍:“姐姐好巧的手啊,只不过不知道没了这双漂亮的眼还能不能做出这么好的镖。” 说着目光一凛,手腕翻转将镖直朝雁少青双眼飞去。 雁少青并未闪身,连眼都未曾眨一下,也学着许书墨的姿势伸出两根手指,轻巧将镖接住。 “既然知道我的手巧,又怎会认为我这么巧的手接不住我自己做的镖?” 语毕,她目光一凛,学着许书墨的动作将镖掷了回去。 许书墨抬手将镖挡住。 镖在半空中调转方向,重新回到雁少青手中。 许书墨自傲地说:“不愧是雁家的后人,模仿能力的确挺强。不过模仿终究是模仿,到底比不上真本事,你的力道只有三分,根本伤不了我。” “是吗?”雁少青垂眸,“那些蟒兽也不足以将你反噬吗?” 幽墨林间万蛇齐动,齐齐抬头,嘶嘶吐信蓄势待发。 许书墨催动灵识:“你只有一滴我的血,顶多能定住这些蟒蛇一时半刻,怎么可能反噬我?” “是吗?”雁少青微微挑眉。 不等雁少青再开口,许书墨突然感觉从指尖传来一阵疼痛,紧接着那痛感自指尖蔓延至手心,再到手臂,仿佛一条带刺的藤蔓割开她的皮肤。 血从那道线形伤口中慢慢渗出。 “这是……金丝线蛊?”许书墨不免惊愕。 她曾在古籍上见过,却从未亲眼见过实物,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除。 更要命的是,她无法剧烈运动或催动灵识,否则会刺激蛊虫加重伤势,而无法动弹,意味着雁少青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取她的血,进而反向控制莽兽。 雁少青气定神闲地走近许书墨,拉起她的手,闻闻她指尖的血腥味:“好香的血。” 许书墨骂道:“变态。”但是她刚一动气,金线蛊虫立刻发作,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只好闭嘴,专心克制手上的金线蛊虫。 雁少青收了调戏的淘气模样,切入正题:“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我?你与我有什么仇怨?” 许书墨瞥了一眼褚寒:“我和哥哥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你是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能让他对你这么死心塌地。如果没有你,我和褚寒哥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书墨。”褚寒的眼睛几乎要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