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入我局》 1、Chapter 1 《春风入我局》 文/疏桐映雪 文学城独家首发 /// 天色将亮未亮。 城门外的官道尚未完全热闹起来,薄雾贴着地面缓缓散开,直至马车驶出城门,车帘都未曾被人掀起过一次。 这并非是苏逢舟第一次入京。 幼时随阿父阿母在军中时,也曾来过。 只是那时年纪尚小,京城于她而言很远很远,只记得城门高阔,人声嘈杂。 她坐在马背上,被裹在阿父宽大的披风里,眼前视线被遮得严严实实的,除了吵之外,什么都瞧不见。 后来父母战死,京城她而言,便就只剩下诏书与赏赐上的只言片语,遥远而又冰冷。 而这次去往京城,同样并非她所愿。 父母战死,她本可依圣旨在原驻地守孝三年,原军中旧部也愿意照看她。 可京中一道接着一道的书信送来,说是舅公年岁渐高,十分思念外甥孙女,恐她孤身一人无所依靠,恳请她入京同住。 字字恳切,句句为她着想。 苏逢舟心里却清楚,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阿父阿母用性命换来的,不只是她头顶这忠烈之后的名头,还有皇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虽不算锋利,却始终提醒着,她的一举一动,都不是她一人的事。 所以她来了。 带着一身孝,带着一个空壳身份,带着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算计来了。 苏逢舟知晓,这是无论如何都躲不掉的,所以她也没打算躲。 而关于苏将军夫妇多年从军打仗这件事,她也曾吵过、闹过。 幼年时不止一次拽着阿父的衣角,哭着说不想要什么荣华富贵,只想一家人一直在一起,过些安稳的日子。 那时她不懂战功,不懂军功簿上那些冷冰冰的字眼,只知道每一次出征,都是一场漫长的分别,是一场豪赌。 她怕,怕再也见不到他们。 可那时候,阿父却总会蹲下身来,与她平视,眉眼中满是慈爱不舍,看向她时却又好似格外骄傲。 “阿父与阿母常年征战在外,才换得如今京城百姓阖家团圆。”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湿润,却还是笑道:“乖女儿不该担心我们。” “该骄傲。” “因为阿父阿母是救国救民的大英雄,而你是大英雄的女儿。” 那日烈阳正盛,院中阿父身上的甲胄映着的光亮,仿佛他眼眸中的光亮。 常年征战将他的皮肤晒得黝黑,可那抹笑却如晨起时的光般明亮,落在人心上时,总能让人忘了战场上无情的兵刃与血红一片的沙场。 自那之后,她便没再吵闹过,只是每一次出征前,她都会去庙里上香,一跪便是很久很久。 只为乞求神佛保佑他们平安归来。 苏逢舟不信神佛,只觉得若是能求得阿父阿母平安顺遂,她也愿意一直跪下去。 不曾想,这样平静的日子却在最后一次焚香祈愿时,彻底崩裂。 那次,她等来的不是父母凯旋的消息,而是前线传回的噩耗。 胜仗是打了的,只是苏将军同其夫人,却双双殉国,连同那尸骨都留在沙场上,未能被人寻回。 此后,边境暂歇,百姓安居乐业。 偏偏只有她独守空府,在满城的庆声里,失去双亲,成了将门遗孤。 马车行得稳妥克制,没有半分急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耳边,反倒让人渐渐静下心来。 苏逢舟今日穿得极素,浅色襦裙,衣料是上好的贡缎,没有绣纹,只在领口与袖缘压着细线。 发间仅一支白玉簪,通体无纹,温润内敛,既不显得寒酸,也谈不上张扬。 是舅婆亲自为她挑选的。 “既是去你舅公府上投靠,总要体面些。” 来送衣裳的嬷嬷当时笑得和气:“也免得旁人说咱们苏家怠慢了你。” 苏逢舟当时只是垂眸含笑,应得极顺。 舅公一家多年未见,她是晚辈,又是孤女,行事谨慎些本就是应当的。 至于旁的,她没想那么多。 自然也就无甚在意,嬷嬷看向她时打量的目光,与看似温和,却带着丝丝刻薄的话。 车行两日,京城守城的兵卒上前查验文书,目光落在她的车架上略作停留,很快便放行,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将军府的?” 车夫侧目答得简短:“正是苏将军的嫡女。” 那兵卒微微一顿,下意识多看了一眼车厢,却只看到垂落的窗帘。 传闻苏将军之女聪慧、沉静、相貌清秀,是出了名的才女,更甚是曾在军营中照看过伤患,凡是见过她的那些兵卒无不称赞。 只是…… 那样的妙人,可惜了。 马车入城后,四周骤然热闹起来。 街市初开,叫卖声此起彼伏,酒楼的幌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京城的繁华并不张扬,却处处透着一种久经安稳后的富足。 面对此般盛景,苏逢舟没有勇气掀帘去看,只是闭着眼,背靠车壁,呼吸很轻像是在养神。 父母战死后,皇帝为彰其忠烈赏赐极重,丹书铁券、府邸良田、金银珠宝,样样齐全,一样不缺。 可这些东西在她未出嫁前,都不过是悬在半空的影子,就连她自己都没当真。 现如今她没有双亲,没有实权,更没有依仗,空有一个将门遗孤的响亮名头,反倒却成了最惹人注目的存在,让人不得不注意她。 直至马车拐到一条较为安静的长街时,车速慢慢降了下来,苏逢舟慢慢睁开眼,她掀开车帘,朝着街角望去。 不远处,一对巡逻的官兵正从街口经过。 为首之人骑在马上,披着玄色金甲,腰背挺直,身形修长。 晨光落在他的肩甲上,折出一道凛冽的骇人的冷光。 马上之人似有所觉,侧目睨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接,男人的神情冷淡。 苏逢舟面上神情则从容冷静,仿若对那一眼无甚在意,有的只不过是芸芸众生地匆匆一瞥。 微风缓缓掀起她额前碎发,柔软得几乎叫人生出几分莫名的怜惜。 可男人目光再次落回那双眼时,又觉得那份从容太过稳重,稳重得不像个刚及笄的女娘。 苏逢舟只是看了那人一眼,便轻轻放下车帘。 可马背上的人却眉心紧蹙,手上下意识收紧缰绳,战马侧头轻嘶,鬃毛飘逸,踉跄两步才稳住方向。 身后跟着的亲兵低声唤了一句。 “将军?” 陆归崖没有立刻应声。 他的目光仍旧落在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上,车帘垂落,将其视线隔绝,却在心底留下一道极浅,极轻的影子。 “将军?” 副将低声道:“那是……” 陆归崖唇角微勾,语气很淡,侧目而去的目光算不得清白,开口时却极为笃定。 “苏将军之女,苏逢舟。” 副将闻言,面色一怔,视线下意识看向那渐行渐远的马车,想睹其芳容,不曾想却慢了一步,只能瞧见个车厢背影。 不过…… 不同于他带着探究的目光,陆归崖却显得格外熟。 他当然记得。 多年前军营后方的伤棚里,人来人往,血腥味与药味混在一起,那时他还不是什么将军,尚是个跟着父亲上阵的少年。 虽年幼不经世事,却仍旧记得那时总有个小女娘,安安静静坐在角落。 那时他便被她吸引,觉得同他在京城中见到那些娇滴滴的女娘不同。 苏逢舟不吵不闹,换水、煎药、包扎的动作看似生疏又显得格外认真。 她偶尔抬头看向周围时,脸上虽蹭着药灰,可那双明亮的双眸,却如林中小鹿般透彻,不曾让人觉得她有半分狼狈。 陆归崖记得清楚,就算苏逢舟那时年纪尚小,可自那时起那双眼中的神色便是如此,从容,冷静得不像是个孩子。 曾有伤患问过她怕不怕。 可她却摇头,那双水雾似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坚定:“不怕,阿父阿母在前线,是大英雄。” 那语气虽平,可每每让人听见时,心中总会泛起几分涟漪。 一月前,苏家两位将军战死,他曾因挂念暗去寻过,却没有不见苏逢舟半分踪迹。 如今京中相见,想来也是他们之间的缘分。 思及此处,陆归崖眉梢轻挑,缓缓收回目光,薄唇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走吧。” 他没有追,也不需要追。 京城就这么大,若是注定会遇见,他们迟早都会遇上。 这会,陆归崖带着官兵浩浩荡荡地走了,只是这回那张俊脸上不再是一股子杀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莫名的得意劲儿,看上去倒像是抢了个新妇回府。 若再细细瞧去。 那神色中隐隐还带着股势在必得。 * 马车最终在苏府门口停下。 朱漆大门,高悬匾额,仆役来往有序,苏逢舟下车时,神情依旧平静,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很快又垂下眼帘。 还记得十年前,舅公还是一介布衣时,身无分文,携着一家老小登门时两手空空,她跟在阿父阿母身侧相迎。 待过两日后,再看着他们满载而归地离开。 而如今,苏府富贵气派,已是京城富甲一方的首富。 与从前。 断然是没法比的。 思索间有人迎了出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她眉眼温和,笑容得体。 “可是表小姐?” “老爷年岁大了,不便出来,夫人府上事务繁忙,我代他们来迎你。” 苏逢舟乖顺垂眸规矩行礼:“有劳嬷嬷。” 嬷嬷笑着将人往里迎,言语间满是舅公舅婆的期待。 “老爷夫人千盼万盼,总算把表小姐给盼过来了,这回他们见了你啊,可不得乐上个把月?” 舅公高兴,倒是寻常,她毕竟是他外甥孙女,可这秦氏虽说按理该称她一句舅婆,却是见都不曾见过的。 那不曾见过之人。 又谈何会因她的到来而开心? 她依稀记得,十年前见面时,舅公是有原配蒋氏的,蒋氏性格豪爽,极易相处,宗族之人无不喜欢她。 只是后来听说,舅公经商下海赚了些钱后,纳了个小妾常带在身边,年纪虽是小的,不过好在听话,能干。 再后来,舅公的生意越做越大,一家人过得红红火火,就连多年无子的原配蒋氏,也怀上了孩子。 不过还是可惜,这个当时顶着全家希望的孩子,却未能平安出生,死了。 蒋氏也因承受不住打击,吊死在梁上自尽。 自此之后舅婆蒋氏成了舅公过不去的坎,不许任何人再提及。 而身为舅公身边唯一的妾——秦氏。 便自然而然,成了这唯一可稳坐当家主母位置之人。 苏逢舟想到这在心里轻叹一声。 她很清楚。 从此刻起,她走进的绝不是亲族的庇护,而是一场需要时刻清醒,步履艰难的生活。 可她却并不害怕。 前路尚长,该来的总会来的。 2、Chapter2 苏逢舟是在一片安静中,被领进内院的。 苏府内朱漆长廊回折,檐下铃声轻响,脚步声被厚实的青砖吞没,只余下衣料轻微细碎的声响。 带路的嬷嬷走在身侧,步子不疾不徐,始终与她差半步的距离,既不逾矩,也不多话,规矩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逢舟的视线从廊柱间淡淡扫过,只觉苏府很深,让人一眼望不到头。 从而让其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这会还未走到正厅门前,便听见里面隐隐传出的说笑声。 “人该是到了吧?” 一道温和的女声先入耳,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是随口一问。 “快了快了。”另一个稍显年长的声音接话,语气带着几分笑意。 “这可是个苦命的孩子。” 这句话落下时,门外的空气像是忽然静了一瞬,苏逢舟的脚步微微一顿。 不过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的下一瞬,她便已恢复成那副温顺安静的模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听见。 只是—— 苦命二字落入耳中时,她原本微微绷紧的心,反而忽然静了下来。 像是有什么念头,在那一瞬间彻底落定。 苏逢舟垂下眼,神色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拘谨,进厅时,她先行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 “逢舟见过舅公、舅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妥,字字落地未有半分怯场之意,厅中原本的笑声停了一瞬,纷纷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坐在上首之人,正是舅公苏远安。 他如今已年过五旬,鬓边白发隐隐,面容却并不严厉,反而透着几分商人惯有的温和与精明。 苏远安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在她眉眼间停留了一息。 一旁的舅婆秦氏衣着华贵得体,眉目温润,脸上的笑容柔和得几乎挑不出半分毛病。 “快起来。”秦氏先开了口,她说这话时余光轻轻瞥了苏远安一眼,“你这一路奔波,想来定是极辛苦的。” 苏逢舟应声起身,但她并没有落座,而是依旧站在一旁,双手自然合着,姿态规矩而克制。 苏远安的目光依旧沉沉地看向她,越看,心里越是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意。 这孩子的眉眼,与他那早已战死沙场寻不得尸骨的外甥,实在是太像了。 思及此处,他的眼尾竟微微有些湿润。 “孩子。” 他声音放缓了些:“这一路上……可还好啊?” 她轻声道:“回舅公的话,一切都好。” 秦氏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之意:“这孩子啊,就是太懂事了。” “我们写了几次信请她来京里,她总怕叨扰,说什么也不肯来,硬是拖到如今才肯进京。” “若是能早些来,我与你舅公也能早早放下心来,一家人也能早些团聚。” 秦氏这话说得温和,可苏逢舟却清楚,这句句看似担心的话,却句句不离怪罪。 这哪里是想一家人早些团聚。 这分明是怪她不安分,因她迟迟不来,让年岁已大的舅公,乃至整个苏府上下都跟着忧心,生了好一番罪过。 厅中几位旁坐的女眷听见这话后,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虽面上带笑,可视线里,却多了几分打量。 苏逢舟心下了然。 她清楚,这句话里,还藏有另外一个陷阱。 今日不过是初见,秦氏那番话,她若是冷淡回应,日后这不近人情的帽子,便会神不知鬼不觉扣在她的头上。 待到那时,她就算是想撇也撇不清。 回神间,苏逢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再抬眸时,面上带着笑意,语气温和而从容。 “回舅婆的话,逢舟自小城而来,不知京中规矩,如今初上府中,不敢行事轻率,怕失了分寸,日后有损苏府颜面。” “这才迟迟不应,未能前来。” 单单是这两句话。 既接了秦氏夸她的懂事一词,又没有降低姿态,将先前众人所言的“苦命”二字落实。 反应过来被解局的秦氏,身子怔了怔。 苏逢舟心里明白,皇帝御赐的东西虽尚未到她手里,可那道圣旨,却是实打实的到了。 倘若她自己认下苦命二字,降低姿态,攀高权贵,这打得便不仅是已故父母的脸,更是皇帝的脸。 若有朝一日被哪个有心之人传出去,让人借题发挥说出个不是来。 届时别说是圣上的御赐之物,究竟是否会落实,便是连命,她都未必留得住。 苏远安这时抬了抬手:“快坐吧。” 苏逢舟闻言,规规矩矩行礼后,这才落座。 就算如此,她也不敢松懈,坐得极为克制,只落了半边,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教养极好的将门闺秀。 她坐在那里,视线不动声色扫过厅中的众人。 说实话,在场这些人里,究竟有几分真心,她并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商人最会算计。 就算舅公对她确有几分真心,可那份真心,只怕也不足八分。 否则—— 苏远安便不会等到皇上御赐的圣旨下来后,才几经书信邀她入京。 这中间相差不过短短半月,却说明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苏逢舟敛起眉眼,抬手端起桌上的暖茶,送到唇边后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浓郁,入口回甘,单是那一口她便知晓,这是极难得的好茶。 只是可惜了。 她不喜欢。 还未聊上几句,秦氏便体贴开口:“你刚到府上,此行当舟车劳顿,先去歇一歇吧,晚些时候一家人一起吃顿团圆饭,也好热闹热闹。” 苏远安还想再寒暄两句,但觉得秦氏这话有理,想着来日方长,不急这一会,便点了点头。 厅中众人散去后,苏逢舟被安置在偏门一侧无人经过的小院里,院中虽小却十分僻静。 刚坐下不过片刻,便有丫鬟齐齐上前,将茶点送了过来。 苏逢舟扫了一眼置于桌上的精致点心,心中便已了然。 这些东西看着精巧,却皆是偏凉性的吃食,凉茶、冷糕、杏仁露。 若是在寻常时候倒也无妨,可她这两日舟车颠簸,身子尚未缓过来。若真吃下这些凉茶凉食,不出半个时辰,腹部便会隐隐作痛。 腹痛本身倒不算什么大事,忍一忍,养两日也就好了。 就算是真有人问起,她也可以用一句舟车劳累便能将其打发。 可若是在今晚的团圆饭上出了岔子。 那“没规矩”三个字,便会牢牢扣在她身上,无法将其摘除。 苏逢舟垂着眼,静静看着桌上的点心,没动,也没有去榻上歇息。 奔波两日说不累是假的,可她也不能睡,这会只能安静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早在来到京城之前,她心里便有所猜测此行不易,只是她没想到,当真正踏进苏府的那一刻,这种感觉竟愈发清晰。 苏逢舟明白,此处看着闻言暖语,实际里却无真情。 不过初入府上,便觉这宅院深处明争暗斗,处处留针,恐稍微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一身血。 若真到那时,别说什么查明真相,只怕连她自己都会折在这。 而今日这场局,恐只有过了晚上这场团圆饭,才算是真的结束。 傍晚时分,屋外脚步声渐近。 几名丫鬟门外轻唤,声音恭敬:“表小姐,晚饭备好了。” 那声音极小,若不是她一直悬着这颗心坐在那,只怕她今日是要错过这场团圆饭的。 苏逢舟未做多余停留,只是应声睁眼后起身开门,无视几个丫鬟有些吃惊的神色下,跟着她们一同出了院子。 * 灯火初上,厅中已然彻底热闹起来。 屋外两侧的桂树上开着桂花,花香混着饭菜气息,恍惚间,倒真让人觉得此处竟有几分家的模样。 直至她起身走上前时,满桌丰盛菜系映入眼帘,秦氏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不知你爱吃什么,我便差人多做了些,快看看这些合不合胃口。” 苏逢舟脸上带笑,眸中神色自若,映入眼帘是满目琳琅,鸡、鸭、猪、牛,便是那极贵的羊肉都摆在此处,只为招待她这个“家人”。 可她父母战死沙场,尸骨未寒,她仍在孝期。 肉,是断不能碰的。 秦氏身为当家主母,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此番作为,不过是想试探她,想她难堪给的下马威。 “傻站着做什么?来,快坐下,舅婆虽未与你见过,却是一见如故,实打实的喜欢你。” “这段日子里,你定受了不少的苦,我和你舅公这心啊,也是一天也没放下过。” 她这话停顿的恰到好处,一息过后她又再度开口:“别怕,这日后虽没有阿父阿母为你撑腰,但你还有舅公舅婆,以后啊,就把这儿当家。” “我们替你撑腰!” 秦氏脸上的笑意不似假的,话听着倒也还算真切,可苏逢舟却不敢将其听进心里,只当是风轻轻一吹,便过了。 舅公闻言嘴角带笑,连带着脸上褶皱弯弯,那模样看似十分满意她们二人之间的相处。 苏远安原以为秦氏会容不下逢舟,毕竟外甥一家出事,他当即就要写信相邀,只不过那时候秦氏极其不愿。 虽说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就同意了,但好在时候耽搁的不算晚。 没曾想,这信送出的两日后,他便听说皇帝赏赐苏逢舟的圣旨下来了。 他也曾怀疑过,也许秦氏是因为那些赏赐才同意将其接来的。 不过后来转念一想,秦氏一个深宅妇人,是断不会识得宫中之人,又恰巧皇帝的圣旨,是在她决定让逢舟入府后才下来的,这才没多想。 可今日,他见两人相处甚好的模样,才算是真的彻底安下心来。 秦氏抬起筷子,忽然夹了个大鸡腿放进苏逢舟碗里:“逢舟啊,来,这块肉最大最好,吃个鸡腿补补。” 鸡腿落在碗里时,热气氤氲,那股油香味顺着桌面漫开,桌上笑声依旧,可不少人的目光,都暗暗落在她的身上,等着看其如何应对。 然而,她的视线在那只鸡腿上停留一瞬,仅仅只是那一瞬。随后缓缓抬起眼眸,脸上笑意不减,声音依旧温顺:“舅婆厚爱,逢舟铭记于心。” 但她却并未动筷,秦氏的笑容微微一僵,很快恢复如常:“可是不合胃口?” “不是。”苏逢舟摇头,语气轻缓,“只是逢舟想着,今日是团圆饭理当先敬长辈。” 她说着双手端起茶,缓缓站起身来,朝着主位上的苏远安恭恭敬敬俯身行礼。 “逢舟初入府中,承蒙舅公舅婆收留,这一杯,逢舟以茶代酒,先敬长辈。” 苏远安的身子明显顿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抬手示意她坐下:“好,好孩子。”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十年前与这外甥孙女初见时,她也是举起酒杯这般敬他,如今一晃竟有十年过去了。 回神间,苏远安看向苏逢舟的眸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怜惜与疼爱。 秦氏见状眼尾眯了眯,眉心轻拧,她原本是想逼这小丫头骑虎难下。 今日,她若是吃了这肉,便是坏了孝道,若是不吃,便显得矫情不识抬举。 可这一杯茶敬出去,反倒显得她那一筷子太急了。 苏逢舟重新落座,双手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后,这才低头看向秦氏,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有劳舅婆挂心,只是逢舟这几日舟车劳顿,胃口不佳,恐辜负了舅婆的一片心意,还望舅婆莫怪。” 闻言秦氏脸上满是惊讶,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悔。 “你说说这事闹的。” “舅婆忘了你还在孝期,实在是对不住,我自幼便无父无母,对此事不明,亦未守孝过,一时间竟把这事给忘了。” 苏远安目光在两人之间略停了一瞬后,替她开口。 “无妨,你舅婆不是那心思不明,不讲理之人,她也是担心你,这情急之下忘了你还在孝期。” “这鸡腿啊,给舅公!舅公爱吃!” 秦氏也笑了语气温和:“哎呦,你这孩子啊,就是太懂事了,怎么不跟舅婆直说?我看你这模样都心疼。” “恨不得对你好些,再好些。” 话虽是这么说,可她却再没有夹第二次。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旁人说笑,筷子声音不断,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暗流并未存在一般。 可苏远安却在席间,却多看了苏逢舟几眼。 他不是蠢人,能从一无所有走到今日,他就一定不简单,虽说秦氏管家多年,无父无母许对守孝一事不明。 可他这个外甥孙女,仅三言两语便轻易化解这小插曲时,便知晓—— 此女日后,必定成器。 苏逢舟只是安静地坐着,只用极少数的清淡菜色,话不多,回答却句句得体从容,她垂下眼睫,将情绪一并收好。 她知晓今日不过是第一步,往后的路还长着,明争暗斗,笑里藏刀想来不会少。 而此番局面。 对于秦氏来说,真正让人不安的,不是她吃不吃那只鸡腿,亦或是吃不吃那凉茶甜点。 而是此女从进门到现在,明里暗里的,没有一步是踩错的。 原本秦氏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野心,想将其多留几日再将寻亲一事提出,这样也好全了她在百姓中间的名声。 只是她没想到,苏逢舟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刚入京的孤女。 若再多留些时日,对她来说绝无益处。 思索间,秦氏在心中已然生出几分警惕。 此女留不得。 3、Chapter3 关于添新妆这件事,是秦氏在翌日晨时提起的。 彼时,苏逢舟刚用过早膳,这会正端坐在窗边的小榻上看书,窗外日光清浅,斜斜落进屋内。 她身上穿着一袭白色华锦罗裙,衣料细密柔润,将原本就白得发亮的肌肤衬得越发雪白,整个人就像一枝尚未沾染过半分尘气的玉兰。 院中那株桂树枝叶茂盛,阳光透过叶隙洒落下来,斑驳的影子落在她手中书卷之上,待微风轻轻一动时,书页上的树影也跟着轻轻晃动。 屋内安静得很,还是一道温和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逢舟。” 秦氏踏进屋内,语气温和,像是随口一提。 “昨日见你未带什么衣物,想来也一定都是旧样式。” “你如今住进苏府,总不能还穿着那些,若是让旁人看去,定会笑你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已经落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苏逢舟的身上,带着几分长辈该有的体贴。 “今日正好得闲,我带你出府去走走,添置几身新妆。” 这话听起来再妥帖不过。 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这位舅婆当真是喜爱她,只是,此事若是换做旁人怕是连声道谢,感激涕零。 可她却不同。 苏逢舟只是合上书后起身行礼,神色温顺,叫人看不出半分心思。 “劳烦舅婆费心。” 她没有问去何处,只是默默跟在一旁。 秦氏见状心中微松,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手帕。 倘若此番苏逢舟事事追问,反倒显得精明过头,对她设防。 秦氏不动声色扫了她一眼后,将视线收回。 现下这般安静顺从的模样,倒更像她想象中那个无枝可依的孤女。 * 马车驶出苏府时,苏逢舟正和秦氏一同坐在车内。 车帘因为马车颠簸轻轻晃动,她顺着缝隙能看到街景一点一点展开。 驶出胡同后,街道两侧渐渐热闹起来,人声喧哗,商贩叫卖,好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可她却清楚,秦氏不会那么好心带她添妆,就算她是真心实意的。 也绝不会选在今日,勾唇浅笑间,苏逢舟心下了然。 今日此番出行,添妆事假,借着添妆名义出府才是真。 秦氏昨夜那顿团圆饭后,态度虽仍旧温和,却比白日里相见时多了几分急切。 急什么? 无非是怕她在府中站稳脚跟。 怕她,会坏了她的事。 马车在京城中最热闹的街口停下,秦氏笑着介绍。 “这家成衣铺子,可是整个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女娘们都喜欢来此处裁衣。” “这里面的新样式,可是别处买也买不到的。” 她说着,伸手欲扶苏逢舟下车,动作显得极为亲昵。 若是让外人看去,倒真给人一副慈爱友善的长辈模样。 两人于铺子门口站定时,身后还跟着几个下人,阵仗虽不大,却也足够引人耳目。 一行人不过刚走进铺中,可那掌柜却显然早有准备,一见秦氏便连声相迎,就连她相同尺寸的各种样衣都早已提前摆好了。 从试衣、量身、挑料子,这几个流程一路走下时,秦氏始终笑意盈盈,偶尔点头,评上一两句,显得格外耐心。 直至苏逢舟换下第三套衣裳出来时,秦氏笑着点头。 “才刚那些都包起来,再按着她的尺寸定几套时兴的样子,颜色若是淡雅些最好。” 苏逢舟闻言的视线落在才刚试好的衣物上,心下了然。 她知晓,秦氏这此番动作,是不希望自己风头盖过她那两个女儿的。 她虽未见过面,却也是听街坊百姓说过。 传言中,秦氏那一对女儿生的都如出水芙蓉般娇嫩,就算是落在这众才子才女齐聚的京城中。 也是数一数二,排得上名次的才女。 倒是教女有方。 苏逢舟还未来得及深想,耳边便再一次传来秦氏的声音:“折腾一上午了,想必你也累了。” “前头那家酒楼名头极响,不如过去坐坐,吃点点心,也好让舅婆带你尝尝这京城美食。” 苏逢舟闻言勾唇浅笑,她虽与秦氏不相熟,却也能感觉到,这位主母,不是个省油的灯,也绝不会行对她不益之事。 今日这重头戏,只怕全在这酒楼之中,她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酒楼,乖顺点头。 “逢舟,全听舅婆安排。” 京城酒楼果然气派,他们此行正是二楼临窗的雅座。 入了酒楼,伙计在前头引路。 才刚上二楼,苏逢舟便瞧见那处雅座包间已然布置妥当,帘帐半垂,桌案整洁,连预订人的名讳牌都已摆好,显然是秦氏一早便订下,算计好的。 她脚步未停,心思清明。 若此番秦氏当真只是想找一个地方歇脚,那随便寻一处包厢便好,可偏偏提前预定,选了这上等雅间。 显然是早就计划好的。 她们二人一同落座。 可秦氏点茶时,偏偏多点了两盏,随后吩咐小二送上几样精致点心。 这一系列动作十分从容,可细看之下,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刻意。 秦氏抬手端起茶盏,语气忽然放缓:“逢舟。” 苏逢舟应声抬眸。 秦氏却叹了一声,那副模样看起来好似格外为难:“你如今也不小了,你舅公那人向来粗心,很多事情没有我这个做舅婆的想得周全。” 秦氏语气温和,抬手轻轻搭在她的手上,好似替她打算般轻声开口:“你爹娘不在,我这个当舅婆的总要替你多想几分。” 原来是这样。 苏逢舟心下了然,但却不曾露出半分惊讶之色,只是乖顺地垂眸听着。 “女子这一生最好的年华,便是你现如今的时候,总要有个依靠。” 话音未落,雅间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帘子被轻轻掀开,一位中年妇人笑着走了进来,她衣着得体,眉眼精明,单只看那一眼,便能瞧出这位是常年出入各家门户的媒人。 那妇人笑得殷勤:“夫人久等了。” 苏逢舟轻撩眼皮,视线落在那老妇人的身上,视线很稳,没有慌乱,也没有抗拒,只是静静地看着来人。 秦氏笑着介绍:“这是京中最有名的张妈妈。” 那话说得极为自然。 苏逢舟应声,礼数周到起身行礼:“逢舟,见过妈妈。” 媒人一见她这副模样,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将其上下打量,目光最后落在她眉眼间转了一圈,面上笑意也愈来愈深。 “好姑娘,这可真是好姑娘啊。” 她话音刚落,隔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苏逢舟并未察觉,可秦氏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那边扫了一眼。 那正是同一层的另一处雅间。 帘影之后,有人正端着茶盏,目光淡淡落在这边。 陆归崖无意听这墙角,只是这酒楼位置难得清静,他本想图个清净,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这么快见到那张熟悉的脸。 苏逢舟。 不同于那日的素净淡雅,这次她换了一身颜色稍亮的衣裳。 不过。 这衣服虽换了颜色,可面上神情却未变分毫。 少女脊背挺得笔直,端坐于桌前时,眉眼依旧浅淡从容,就算旁人当众谈论她的婚事,也未见分毫失措之举。 那副冷静模样,完全不像是被人推上案板的鱼肉。 反倒像是早就提前知晓会有这么一出戏。 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女娘…… 陆归崖收回视线,没有再看。 他清楚有些人,有些事,不需要插手。 苏逢舟此刻正低头抿了一口茶,语气轻缓,对着媒人开口:“劳烦妈妈费心,只是逢舟初入府中,许多事情尚未理清,家父家母尸骨未寒,怕是……” 她言语留有余地,就算话未说完,也足够让这两位人精听懂。 媒人一听,忙看了一眼秦氏的脸色,立刻笑着接话:“不急不急,先见一见,相看着,合不合眼缘再说。” 秦氏脸上笑意未变,点头时头上珠翠轻响:“既说了不想见,那便不见,你且在此处坐着,舅婆同张妈妈出去说说。” 直至两人起身离开后,包间这才重归于平静,苏逢舟眉心微蹙,正起身查看这雅间的布局。 秦氏说“不见”的鬼话她一个字也不会信,费这么大劲儿把她拉出来,花了那么多银两,说不见便不见了? 这般谎话,恐连三岁稚子都骗不成。 直至门再次被推开,苏逢舟警惕看去,进来的是一位看上去十分英俊面貌的男子,他微微躬身行礼。 “苏姑娘,我家公子有请。” 苏逢舟那抹平淡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开口间,唯有二字。 “不去。” 坐在帘子那侧的陆归崖听见这话时,薄唇勾起一抹弧度,冷笑一声。 还真是不领情啊。 那下人闻言将视线落在帘子那头,苏逢舟的视线紧随其后。 “苏姑娘,我家公子说。” “若是你有计策能保证从这二楼跳下去不摔死,便不用去了。” 这话倒是真的。 苏逢舟清楚,刚才媒人那般说辞摆明就是人已经来了,更何况她方才看过这包厢内。 若是真有人冲进来,她跑定然是跑不掉的。 就算有机会逃出去,守在门外的秦氏和媒人,也绝不会相助,让她全身而退。 届时,待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切都解释不清的时候。 她就是不嫁,也得嫁,除非—— 跳窗而亡。 一息后,苏逢舟慢慢起身,示意那人带路。 不过是刚走进隔壁雅间关上门,原本她们落座的雅间,便传来一声声十分油腻恶心的声音。 “小美人儿~快让爷香香。” “哎呦,还躲起来了?待爷抓到你,可绝不会轻饶了你~” 隔壁那不堪入目的声音传过来时,苏逢舟正和陆归崖对上视线。 男人身着利落黑蟒衣袍,头束金冠,发间金丝正熠熠发光。 至于相貌嘛,那也是一顶一的倾国之态,虽说看上去带着几分冷峻桀骜,可此人偏偏生了一双含情的桃花眼,从而将其身上那股凛冽气息冲淡了几分。 男人见状鼻间轻嗤一声,正晃着手中折扇,示意她坐下。 苏逢舟双眸微眯,爽快坐下后,自顾自给自己斟了一盏茶,茶香入鼻息间香气四浸,热气氤氲。 她睫毛轻颤,茶盏掩过她嘴角勾起的笑意,待抿过一口后将茶盏放在桌上。 随之隐去的。是面上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隔壁雅间的公子终于没了耐心,将屋内所有的摆置全都砸了泄愤。 守在门外的秦氏与张妈妈脸上还带着笑,原以为屋内战况激烈。 不料下一秒门被狠狠拉开,那男人怒气冲冲走了出来,一把将门口的两人推倒在地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秦氏见状心中一沉,暗道不好,这会连身上疼痛都顾不得,连忙起身进屋找人。 屋内不大,单是一眼扫过便知是否有人,可眼下这间屋子却是一个人都没有的。 秦氏脸上浮现一抹怪异,这是不可能的。 她与媒人全程守在门口,那小贱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直到视线落在那扇敞开的窗户上。 秦氏没有犹豫,快步走到窗前探头朝下方望去,地上并无任何血迹。 她不信鬼神之说,人是不会凭空消失的,如若不是跳窗摔死了,那便只能是跑了。 今日府内所有人皆知她带着苏逢舟出府添置新妆,可她现在却一言不发地跑了。 思索片刻,像是终于抓到她一点错处的秦氏,找也不曾找,连忙上了自家马车。 走了。 苏逢舟站在窗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身侧依旧坐在那的陆归崖柔声开口。 “今日在下救了你,姑娘当以何报答?” 少女闻言回眸,四目相对间,仿若周遭一切声音都停了。 微风吹进窗内时,少女发丝拂动,裙尾绽开一抹弧度,正如她脸上那抹明晃晃的笑意。 “公子错了。” 陆归崖被这话逗笑了。 今日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拯救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如此唯美英雄救美的话本子。 他怎么就救错了? 男人闻言一时来了兴趣,这会正眉梢扬起,薄唇轻勾,落在少女身上的视线算不得清白。 “哦?” “还请姑娘指点一二。” 苏逢舟闻言将修长细白的手搭在这房梁之上,轻轻敲了敲。 “我是逃不掉不假,但这并不代表我什么都不能做。” “今日之事,无论是杀人,自杀,还是同归于尽,亦或是一把火烧了这酒楼,跟所有人同归于尽。” “我也绝不会让他得逞。” “况且——我并未向陆将军求救,究竟何谈报答二字?” 男人明显在听见,苏逢舟提起陆将军这个称呼时,身形无意识顿住。 “姑娘怎知我便是陆将军?” “莫非?是在下名震齐国,太有名了?” 男人那双含情眼直直落在她身上:“还是说,姑娘心悦在下已久?” 苏逢舟的视线毫不避讳,这会正直直落在他身上。 只见男人头戴金冠,身着蟒袍,整个人带着股与生俱来的肃杀之气,却唇红齿白,长了双含情的桃花眼。 如此孤冷狂傲却又看似多情的男人,就是翻遍整个齐国,亦或是整个天下,也断不会找到第二人。 苏逢舟闻言眉眼弯起,忽然就笑了,鬓间步摇随少女动作轻晃,笑容灿烂如狐狸般散发着狡黠的明媚,一时间让男人看晃了眼。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先入为主。 “这不重要,不过——” “陆将军既然这么想帮我,我今日便给你这个机会,卖你一个人情。” 4、Chapter4 马车回府时,天色已近午后。 城中街市渐渐安静下来,午后日光落在青石路上,亮得晃眼。 虽说秦氏先行离开酒楼,可苏逢舟却比她更早一步回了府。 她此行并没有选择从正门入府,而是坐着陆归崖的马车绕过后巷,自偏院侧门悄然进入府中。 那处偏门平日里少有人走动,守门的唯有一个老婆子。 那婆子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现下远远瞧见人影,只当是她晨间出去散了会儿步,如今才慢慢悠悠回府。 回到屋中,苏逢舟没有急着更衣,而是先取了温水净手,随后坐在桌前泡了一盏茶。 茶香缓缓散开,热气拂面,她垂眸坐着,指尖轻轻搭在茶盏边沿,像是在等什么。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外头隐约起了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下人匆匆往来时带起的衣摆声。 原本安静的府里,一下子忙乱起来。 苏逢舟睫毛微微一颤。 她知道。 秦氏回府了。 而且,比她预想中的动作还要快。 她端起茶盏,神色依旧从容,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这茶是她从边城带来的。 茶水入口微苦,待苦意蔓延开来再细细品去时,会陪生出一股极淡的清甜。 苏逢舟微微一怔,目光旋即落在盏中晃动的茶水上。 那一瞬间,她忽然就明白,为何阿母会喜欢这样的茶。 苦里藏甘。 只是等那一点甘味慢慢散开时,舌尖却又隐隐带着几分酸涩。 倒像极了他们一家人这些年,聚少离多的日子。 也正是那些日子的回忆,如今却成了她吊着这口气的唯一支撑。 对于现在的苏逢舟来说。 她有且只有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查清父母双双惨死沙场的真相。 但若连眼前的局都破不了。 查案二字,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空谈一场。 * 秦氏此番回府,面上算不得好看。 今日酒楼这一遭实在是不顺,几乎算得上是她这些年来出过最大的丑。 人是她亲自带出去的。 媒人是她请来的。 就连那个好色的歹人,也是她精挑细选安排进去的。 这一切,她自认准备得滴水不漏。 可结果—— 人没了。 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最让人恼火的是,她带着下人几乎把整座酒楼翻了个遍,就连门口的车夫她都派下人挨个盘问过。 可所有人的回答皆惊人地一致。 没见过。 秦氏这一路虽急匆匆地赶回来,可坐在马车内时却算不得慌乱。 人确实是她带出去的,名义上是添妆。 回府之前,她也带着人四处寻找,动静闹得不小,就算苏逢舟当真出了事,苏远安也未必能怪罪到她头上。 至于外头百姓—— 只会说她这个当舅婆的,着急得连茶水都顾不上喝。 找人一事闹得满城皆知。 这名声。 自然也还是她的。 想到这里,秦氏心里的烦躁慢慢压了下去。 虽说苏逢舟确有利于她,可事没成之前,这一切不过就是抓了纸老虎的一角纸皮,算不得真。 秦氏虽苦恼没能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却也知晓,这人不能既要又要。 此番下来她能保住名声,已是上签。 秦氏心里这样想着,便也渐渐沉下心来。 不过刚在屋中坐下,手边茶盏冒着热气,还未来得及送入口中,便有一位嬷嬷走上前来,将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方才派人去瞧了才发现,表小姐已经回府了。” 秦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住,眉心轻轻一动,她慢慢抬眼看向那嬷嬷。 “什么时候回来的?” “约摸一个时辰前,从偏门进的。” 嬷嬷说完便退在身侧,秦氏眉心缓缓舒展开。 回来了。 还回得悄无声息的。 这让她原本那点翻腾的怒气,反倒渐渐散了,这种时候,她最怕的不是苏逢舟闹。 而是,她跑了。 如今人回来了,那事情便好办得多了。 可话虽这么说,秦氏心里却生出疑惑。 苏逢舟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且不说她身无分文。 今日城中的街道全都因为不知名的原因都封了,就连秦氏也是坐着马车才将将回府。 她一个初入京城,对路都不熟的女娘,究竟是怎么回来的? 单论这两样里的任何一样,苏逢舟回府的速度,就不可能快过她。 她眼睛一转,除非——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秦氏心中一沉,又很快压下这股念头。 她将手中茶盏放下,看向身侧嬷嬷。 “去把表小姐请过来。” 这会秦氏面上的神色已然恢复如初,就连声音都如往常一般温和,让人听不出半分异样。 嬷嬷动作十分麻利,没过多久,便将人请了过来。 苏逢舟进门时,步子放得极轻,见到秦氏后规规矩矩行礼。 “舅婆。” 那副乖顺模样,就好似今日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一般。 秦氏含笑看着她,目光自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这一眼她看得极细。 苏逢舟身上的衣裳是早上那身,鬓发未乱,神色从容平静,就连带着丝丝红意的眼尾都不曾有半分慌乱。 若不是她今日亲眼见过酒楼那场局。几乎要以为这丫头根本没出过府。 秦氏心里暗骂了一句,脸上却露出几分责怪又带着隐隐关切的神色:“你这孩子,怎么先回来了?” “我在铺子里转身一看,人就不见了,可把我急坏了。” 秦氏这话说的极其自然,什么也没提,只说是在铺子两人走散,显然是给彼此留了几分余地。 苏逢舟眉眼轻弯,语气温顺知理:“是逢舟的不是。” 秦氏闻言眉尾轻挑,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似是对这话来了兴趣。 “哦?” 苏逢舟这才慢慢抬眼抬眼,方才眸中的从容已然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点点自责之意。 “我原在酒楼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腹中不适,又怕惊扰了舅婆与张妈妈的叙旧,便想先行离开。” “本想着同舅婆说一声,不曾想却与之错开惹得舅婆担心,此番自然是逢舟的不是。” 一句话,把秦氏欲遮盖之事摆到明面上,又将话圆了回去,把回府一事说的合情合理,让其挑不出半分错处。 秦氏眸光微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后,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 “身体不舒服怎么不说?你初来京城,若出了什么事,可叫舅婆如何向你舅公交代。” “又如何向苏家众人交代。” 看似句句关切的话,可苏逢舟却清楚,这话是说给旁人听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分明是告诉苏府众人,此番是她自己要回来的,就算真丢了,亦或是出了岔子,那也是跟她没有任何干系的。 苏逢舟闻言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 她不是不想将今日之事公之于众,也不是不想告到舅公那里去。 只是这苏府的水太深了,就算秦氏与旁的苏家女眷关系不好,她将此事闹到舅公那,闹上台面。 那些女眷,也绝不会反过来帮她一个无权无势,只能依附苏府生存的孤女。 相比较当家主母,这二者地位孰轻孰重任谁看去都知晓,秦氏是断不能得罪的。 届时苏府众人的手便会都伸到她的身上,待到那时,她的处境会比现在难得多。 就算舅公冲破万人束缚相信她,愿意给她撑腰,可在这样的深水里讨生活,又能撑几次腰。 虽不知苏远安对她的真心究竟有几何,可若是长此以往下去,只怕那唯一的真心都会消失殆尽。 如今初入府上不过一日,她未在京中站稳脚跟之前,是绝不能得罪秦氏的。 故而苏逢舟缓缓上前一步,规矩行礼:“是逢舟思虑不周,还望舅婆莫怪。” 秦氏见她一副乖顺没脾气的样子,心中疑虑也一同压了下去。 至少她没闹到苏远安面前面只要没闹,这事就有的圆。 秦氏唇角勾起一点冷意,漫不经心扫了她一眼。 就算这小丫头闹又能怎样? 她照样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入苏府这么多年,她还能怕一个刚及笄的小丫头,翻出什么浪来不成? 若是真如此,那她这当家主母便也可以让位,不必做了。 * 原本昨夜吃了团圆饭,今夜她本该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用膳。 只是秦氏差人来传话的小丫鬟却说。 “表小姐。” “老爷夫人说一家人难得聚在一处,过两日再各吃各的也不晚。”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苏逢舟自然不信他们这么安排是因为想她,想团聚。 她清楚,秦氏酒楼一事未成,多半是她又在哪憋着坏,设了圈套正等她羊入虎口呢。 但这话她不能说,只是起身整理好衣袖后,跟着几个丫鬟往正厅的方向走去。 等苏逢舟走到的时候。 苏远安正坐在那笑咪咪地看她,待行过礼抬头时,正不偏不倚对上秦氏的目光。 只见她勾唇一笑率先开口。 “今日添妆虽不算顺,但说到底也是一件好事,只是进来府上似乎不算安生。” 秦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先是逢舟初来乍到,水土不服,身子不适,如今又闹出些无端惹人烦扰的事。” “我想着,不如过两日等晴儿、雪儿回来,我们一家人一同去城外寺庙住上两日,烧香祈福。” “如此一来,也算是替府中去去晦气。” 秦氏这话说得极为十分漂亮,苏逢舟手上动作一紧,视线旋即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身着墨蓝色香贡锦裙,发间珠翠尽显端庄大方,看起来,倒真像是个持家有道的当家主母。 苏远安转了转手上的玉扳后,轻轻点头,显然是认同秦氏此番说辞。 按苏府往年的惯例,他们每年确实都会前去庙中住上几日,不过今年倒还未曾去过。 如今苏逢舟住在府中,也是苏家人,一同前去,自然也是合适的。 厅中声音渐渐热闹起来,丫鬟布菜,苏府众人议论声四起。 只是这一刻。 苏逢舟忽然与秦氏在桌上对上视线。 秦氏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极浅,虽面上带笑,却透着丝丝诡异之处,叫人汗毛直立。 两人目光相触的一瞬,仿佛空气全都在此刻彻底凝住。 但她没有躲。 只是秦氏的那一眼,忽然让她想起,数月前阿母临走时说过的话。 “乖女儿。” “日后若有朝一日,阿父阿母不在了,不能在你身旁为你撑腰时,你要切记,万不能让自己受委屈。” “若有人欺你,你便要狠狠欺回去!” “若让人打了,便狠狠打回去!” 那一日。 阿母身上的软甲虽凉,可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时,却仍旧让她觉得十分温暖,好似再也见不到了一般。 就连一旁的阿父,也因见到这一幕红了眼眶。 苏逢舟夹菜的手轻轻一颤,指尖微蜷,似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眼眶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湿润,她喉间滚动,直至鼻间轻轻吸了一口气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永远都会记得那一天,记得阿父阿母身上的温度,记得独属于他们一家人过去所有的温情。 但…… 阿父阿母打了胜仗,却仍旧双双死在沙场上,寻不得尸骨的这种鬼话。 苏逢舟不信。 也不会信。 或许这其中阴谋她暂时无从知晓,也无甚头绪。 不过那又怎样。 她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定会查出当时战场之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对于那些伤害阿父阿母之人,她绝不会手下留情。 定会亲手将他们诛之,让他们还其性命! 而眼下。 她要做的,便是以苏府为起点,在京中立足。 几乎在那一瞬间。 秦氏的身子一顿,隐隐感觉到不对劲。 苏逢舟一个刚及笄的小丫头,所流露出来的神色,怎么可能会让她看得心里发毛,莫名生出一股怕意? 正当秦氏再眯眼看去时。 方才那抹神情早就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安静,乖顺。 秦氏眉头紧皱,但还是松了一口气,只当是自己今日太累。 看错了。 * 直至深夜,苏逢舟站在桂树下。 夜色沉沉,一抹圆月悬于夜色,映的院中树影斑驳。 她慢慢闭上眼睛,仰着脸迎着那轮圆月时只觉得眼睛发烫。 待再睁眼时,泪水无声顺着眼眶划过脸颊,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湿意,神情重新恢复平静。 忽的—— 树上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人虽未现身,声音却先落了下来。 “苏逢舟。” “你若真脆弱至此,我倒要低看你一眼。” 她没有应声,只是慢悠悠地为自己斟了盏茶,只不过那茶还尚未入口,便被人稳稳夺走。 陆归崖翻身落地,将茶一饮而尽,那双桃花眼望向她时含着几分玩味。 “谢了~” 苏逢舟扫了他一眼,莞尔轻笑:“陆将军夜闯女眷院落,还抢人茶水。” “若传出去,怕是要说将军心悦于我。” 陆归崖应声眉尾轻扬,虽未回话,可薄唇却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他将一卷文书举到她眼前。 “你要查的,我查到了。包括那场战事最后的从军名单。” 苏逢舟目光一震,抬手欲取,可男人却将文书举高过头顶,俯身逼近时发间金线细闪,鼻尖几乎相触。 “苏逢舟。” “我的人情,没那么好拿。” “不锁好好想想,这次你打算拿什么来还?” 她没有退,而是规规矩矩站在那里,抬眼看向时唇角慢慢扬起一抹笑意。 “陆将军,以为什么还的起?” 她每说一句,便朝着他的方向迈一步,可男人面上神色却不由得慌乱几分,脚上的步子,也因她每走一步而每退一步。 苏逢舟脸上这会的笑意,带着几分生动的狡黠,让人看了却忍不住要陷进去。 直至陆归崖的背直挺挺撞在身后的桂树上时,桂花摇颤而落,两人距离再度拉进。 眼波流转间,声音静得几乎连对方的喘息声都听得十分清晰。 可苏逢舟却仍旧不断靠近:“不如将军说说——” “以身相许够不够?” “我嫁你。” 陆归崖那双含情眼兀地睁大,那一瞬,就连他手上的力道都不自觉松了。 苏逢舟顺势拿走卷轴。 可陆归崖却跑了。 直至他落在苏府侧门墙外时时,手心隐隐抚上胸口,胸腔内震动如鼓,男人面上带着几分虚浮,那模样好似有几分站不稳。 直至他身侧的亲兵古怪地看了一眼苏府围墙后,这上前扶住他,这才没摔在地上。 “将军轻功若在这京中称二,绝不敢有人称一,不是说这苏府里并无武功高强之人吗?能把将军吓成这样。” “这苏府不会是有什么吃人的猛兽吧?” “去你的,苏府敢养那东西?” “我看你就是眼瘸!将军出来时候你早扶一步不就没这事儿了?” 陆归崖捂着胸口扫了他们一眼,坐上马车离开。 另一边苏逢舟站在月光下,看着手中卷轴,唇中喃喃自语。 “寺庙吗?” “正好……” 5、Chapter5 苏府这两日明显热闹了起来。 自从秦氏在饭桌上提到要去寺中祈福,府中的下人便开始暗中收拾行李。 香烛、供品、换洗衣裳,下人们一箱一箱往外抬,动作不算张扬,却井然有序。 关于去寺庙这件事,秦氏明面上说是去去晦气,实则全府上下心里都清楚。 夫人这是想要带着表小姐离府。 至于为何要带她走,他们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毕竟夫人待人一向温和挑不出错处,表小姐身为苏家人,身为老爷的外甥孙女,身后还有皇帝一旨赏赐下来的金山。 这无论从哪个方向看,他们也觉得夫人没道理赶表小姐出府。 这一局,瞒天过海。 秦氏都走得极稳。 苏逢舟站在回廊之下,看着小厮将檀木箱抬出院子,神色始终平静,没有任何变化。 直至第三日晨时,府门外传来马蹄声,正是秦氏两个养在寺中的两个女儿回府的日子。 马车还没停稳,秦氏便先一步迎了上去。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对襟长衫,衣料上绣着折枝海棠,发髻梳得极为规整,眉眼温和。 若远远看去,倒真像个极好相与的苏府当家主母。 “这一路上可累着了?” “慢些下来,别着急,当心摔着了。” 车帘被人轻轻掀开,身为长姐,苏雪先一步下了马车。 她今年不过十之有二,模样清秀端正,身上自带着一股世家之女特有的沉稳气度,她走下车后,规规矩矩朝秦氏行礼。 “母亲。” 随即苏雪缓缓抬眼,朝着府内看了一眼,语气克制而有分寸,这会像是随口一问。 “我们这一路上听见不少传言,听说侄女已经到府上了。” 还未等秦氏回答,马车的帘子再次被人掀开,少女明媚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 “母亲!!!” 苏晴没用任何人搀扶,是从马车上跳下来的。 她比苏雪还要小,今年不过十岁,性子自然是极活泼的。 不过脚一沾地,便急匆匆朝秦氏扑过去,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早已背着母亲悄然探入府中,四处张望着。 “侄女好不好看?” “听说她比我和姐姐还大?她可真有意思,偏偏要生在我们前头去。” 秦氏和雪儿相视看了一眼,被她这话逗得忍俊不禁,轻轻笑着。 秦氏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就数你没规矩。” 那语气听上去虽说带着几分责怪,却宠溺的很。 这一幕落在回廊下的苏逢舟眼中,却像是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 从前阿父阿母打完胜仗回家时,她虽性子冷,可每每到那时,也会同她们那般站在门口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问他们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还有—— 下次什么时候离开。 对于苏逢舟来说,仿佛只有那个时候,她才真正像个孩子。 可每当问到离开的时候,阿父总是不回答,只是一味从怀里掏出些稀罕玩意递给她。 还总是神神秘秘地说,是从某个遥远又偏僻的小村子买来的。 “乖女儿,你可别看它丑就嫌弃它。” “你可知晓,它好就好在,除了丑,无甚旁的优点。” “单是这一点,就足矣说明,此物当真是这世间难求极为稀罕之物。” 苏幸川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神色还带着几分假正经,可苏逢舟接过那极丑的物什时,还是不可置信的看向他。 “阿父说的是,只是有一言不对。” “此物除了丑,恐还有辟邪的作用。” 那时阿父只是哈哈笑着,落在苏逢舟眼中,倒显得这位震天响的大将军威名,颇有几分幼稚。 尽管她心里清楚,那些口中叫不出名字的小村庄,是阿父为了哄她开心现编的。 但她,却是真的开心。 眼前的甜蜜幻象悄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秦氏同女儿们的吵闹声。 苏逢舟神色微怔,很快敛起情绪,此刻她正站在廊影与晨光的交界处,衣裙素净,神情安静。 仿佛她本就该站在那里。 “舅婆。” 她上前见礼,动作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秦氏回过头时,面上浮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欣喜。 “来得正好,你们姐妹几个快见见。” 苏逢舟闻言眉头轻蹙。 按照辈分,她该朝着这两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分的表姑见礼。 但此刻,秦氏却说当做姐妹。 苏逢舟的身子微顿,一时间看不明白秦氏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思索间,她缓缓转过身,视线落在苏晴、苏雪二人身上,垂眸时,恭恭敬敬行了个见长辈的礼数。 “侄女见过两位表姑。” 苏雪神情淡静,看向苏逢舟的目光带着谨慎的打量,却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见她行礼,苏雪很快走上前抬手将其虚虚扶住:“不必多礼。” “母亲既说当姐妹相处,你年长些,日后只当同辈,唤我雪儿,唤她晴儿即可。” 苏逢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微微惊了一下,却未曾起身。 说实话,她原以为这两位表姑,多半会像秦氏的性子。 再不济,也该是个颇受宠爱、骄纵的世家小姐。 可这…… 还不等她细细思量,苏晴直接伸手将她拉了起来,动作粗爽,不比苏雪柔和,这会正凑近仔细打量着。 “原以为你不在京中长大,性子该有趣些。” “没曾想竟如此守礼。” 这话虽说得直白,但听着却知晓这其中并无恶意。 苏逢舟看着两人,脸上带着笑,将心中疑惑掩得很好,就在此时,苏晴忽然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随后展颜笑着:“不过……” “大侄女,你可比我想得更好看~” 苏逢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苏晴就被秦氏一把拉回身侧。 “女儿家的皮相而已,好看与否,不过是多几户夫家挑选。” “过两年后总归会变了模样的。” 秦氏将这话说出口时语气随意,却像是轻而易举便替她定了价。 苏逢舟面上表情无甚变化。 只是缩在袖中的指尖却下意识微蜷。 * 用晚饭时,苏家众人难得齐聚一堂。 苏远安今日心情极好,一连饮了两杯酒后面颊红润,看向两个女儿的神情越发慈祥宠爱。 “近来府上确实不太顺,母亲赶在你们回来前,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好了。” “等你们休息半日,明日我们便一同出发去寺中。” 秦氏闻言点头,顺势接过话茬。 “是啊,孩子们难得齐全,一起去还能热闹热闹。” 烛火摇曳间,苏逢舟什么都没说。 只是细细听着,偶尔抬眸时与秦氏的目光短暂相撞。 她们二人。 一个笑里藏刀。 一个神色安静。 谁都没多说一句,但都清楚,此行,是她与秦氏正式对弈的—— 第一局。 * 夜色渐沉,苏府各个院落陆续掌灯。 正院的热闹散去后,苏逢舟并未在席间多留,而是向苏远安与秦氏告退后,便回了自己住的院落。 这一路走来回廊幽深,灯影摇晃,方才在厅中的热闹与笑意,与她仿若隔了一弯幽潭,正渐渐散去。 她回屋后,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将发间簪钗尽数卸下后,仅用一根素白玉簪轻轻挽着。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颊,皎肤如雪,眉眼内敛安静,比白日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屋内静得能听见喘息声。 这才是她的常态。 苏逢舟坐在窗下桌旁,低头翻看着从边城带回的那卷旧书。 书页翻地不快,显然心思并不在书上。 今日见到苏雪、苏晴二人,她心里多少有些疑惑,却也有一丝莫名的感觉。 不是平日里的戒备,也不是算计。 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轻松。 上次有这种感觉时,还是几日前离家时,与家中府上那两个贴身丫鬟道别。 她正想到这里,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就像是有人刻意放缓了步子,生怕惊动旁人似的。 苏逢舟眉心紧蹙,整个人在那一瞬间紧绷起来,她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屏息凝神。 直至下一瞬,窗棂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后,她才轻轻抬眸,松了口气。 “大侄女——” 外面压低了声音,言语中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是我。” 她慢慢起身推开窗子,果然看见苏晴此刻正站在窗前,怀里还抱着个用棉布裹着的小包袱。 身后,还跟了个面上无奈却又带着歉意的苏雪。 苏逢舟望了一眼周围,轻声开口:“你们怎么过来了?” 她声音不大,可相比较苏晴的声音却还是大了些许。 “嘘——” 苏晴抬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看向周围有无异动的眸子亮晶晶的:“母亲刚歇下,院子里人少,我和姐姐是偷偷过来的。” 苏雪嘴上带笑,眉眼间虽无奈却看得出,她极宠着这个妹妹:“实在是叨扰,我们原不该打扰你,只是晴儿闹得厉害。” “我哪有闹!” 苏晴有些不服气地小声反驳,随即又像献宝似的,将怀里包袱往前苏逢舟面前递,面上绽开笑意。 “大侄女!这是给你的~” 苏逢舟眉心微动,视线下意识落在那包袱上,沉了半晌后将视线落在她们二人身上。 苏晴神秘兮兮地眨着眼睛,面上却是止不住的兴奋。 原以为侄女见到那包裹时会开心,只是现在看着苏逢舟依旧平静的神色,她原本的兴奋的表情,这会反而变得有些许局促。 “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我们觉得……你或许会喜欢。” 苏逢舟眉心闪过,默了一瞬,随即将屋内的门打开。 “进来说吧。” 窗门一关,烛火微晃,连同外面的风声一起被隔在远处。 苏晴这会已然忘了方才的局促,一进来就忍不住四下打量,眼中满是新奇。 只觉这屋陈列虽不如她们的屋子,可看上去却叫人觉得极为舒服:“大侄女,你这屋子好静啊。” 苏雪勾唇轻笑:“你若是住进来,只怕此处就不会静了。” 苏晴乖巧坐在姐姐身侧,转头时朝着她眨了眨眼睛。 苏逢舟接过包裹,在桌上慢慢展开。 映入眼帘的一只小巧银铃手串,银色微旧,却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明亮,若细细瞧去还能发现那铃铛内里竟带了层细软的棉。 轻轻晃动时不会让人觉得有半分吵意,有的,只是晃动时发出地极细微的响动声。 苏雪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这是晴儿挑选的,铃铛内里的棉也是她亲手所制。” “她知道你要来,便特意提前打听过你,觉得你走路太轻,说话也太轻。 “若是戴着这个,旁人总不会轻待你。” 苏逢舟拿着银铃手串的指尖一颤,此物虽说不上精巧,可将其解释一番后,又却偏偏叫人暖到了心里。 说起来,这还是阿父阿母死后,第一次有人愿赠礼于她,她放在手中细细摩挲着。 良久抬眸时,语气认真:“谢谢你们,我很喜欢。” 在听到这个回答时,苏雪、苏晴二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面上皆绽开笑颜,只不过苏晴没有苏雪内敛。 “我就说吧!大侄女肯定喜欢我挑的~” “是是是~还属你最讨人喜欢。” 屋内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苏晴性子跳脱,说起外头所见时眉飞色舞,苏雪偶尔插一句,语气温和,却是句句正中要害。 苏逢舟只是垂眸听着,偶尔应声,更多说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她们,似乎是在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久违的热闹。 她定定看着面前的两人,忽然意识到。 今夜,或许是她入京以来,第一次不必揣摩、不必设防、不觉心累的一次相处,没有身份的试探,没有言语的讽刺,更没有见招拆招。 有的,只是最单纯的相处。 苏晴眼睛亮闪闪的,忽然来了兴致:“等明日去了寺里,你同我们一道住吧?晚上一起说话很热闹的。” 苏逢舟轻毛轻颤,眸中闪着细碎的光,她知此行恐有太多非己所愿之事,却还是轻轻勾唇应下。 “好。” 这会夜已然入深,苏雪看眼屋外的天色,低声催促:“晴儿,我们该回去了。” 行至门外时,苏晴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欢脱的脸上是少见的认真。 “大侄女,你同我想得不一样。” 听着这话,苏逢舟的身子微微一怔,一时间不知应当回些什么,谁料下一秒,苏晴的脸上再次绽开笑意,仅留下一句话就跑了。 “你远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我和姐姐都很喜欢你!” “尤其是我!我最喜欢你!” 屋外脚步声渐远,直至最后地喊声也被风声掩盖时,苏逢舟的身子仍旧在停留在原地。 回屋后,她垂眸看向那串被红布精心包裹的银铃时,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下。 铃声极轻,却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 翌日,城西军营处。 陆归崖从外面回来,披风未解,掌心带着血迹,眉眼间还有尚未消散的寒意。 “将军。” 亲兵快步上前,语气有些迟疑,言语间还时不时地偷瞄上两眼:“人……没追上。” 陆归崖俯身净手的动作一顿:“往哪个方向去了。” “许是城边那座云冠寺中。” 陆归崖眉峰微挑,语气冷沉:“那就把寺围起来,抓。” 亲兵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似乎犹豫:“只是属下探得消息,苏府众人一早便启程去寺中,说是祈福。” “不知今日此番是否会惊了他们。” 陆归崖的动作猛地停住,那抹杀意未散的双眸,也在瞬间柔和了几分。 他静立原地,半晌未动,忽地低低笑了一声。 亲兵见状有些不敢动了。 陆归崖那笑意里,让人听不出喜怒,却隐隐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半晌后,他缓缓抬手解开披风,语气极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这云冠寺——” “本将军,亲自去。” 6、Chapter6 城外的云冠寺,香火最为旺盛。 苏府一行人到时,天色还尚早。山门前的白石台阶层层铺开,香客三三两两,晨钟尚未消,檐下铜铃被风轻轻一拨,清脆作响,混着山林间树叶细碎的声响,一派清风。 秦氏下马车后,先抬手扶了苏远安一把,语气温和:“此处清净,往年来时都会住上几日,刚好这回也让府里的人都静一静心。” 苏远安点头,对此并无异议,只是抬眼打量着四周。 他还记得第一次初见秦霜娘时,也是在这座寺庙里。那时她衣衫褴褛,只得在这寺庙中做些洒扫才能换口饭吃,而他带着蒋氏来此,是为求财。 那年他们穷得厉害,穷到连看供果都眼馋,许是那份落魄太过明显,才被秦霜娘看在眼里,悄悄塞给他们两个果子。 那时的秦霜娘年轻、秀丽,说话时轻声细语。对当时连一口饱饭都成问题的苏远安而言,那份温柔几乎有些耀眼,可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只能远远瞧上一眼。 后来下海经商,挣了钱,再遇见她时,她却成了卖鱼女。再往后,便成了如今的秦氏。 苏逢舟站在后侧,目光扫过寺门匾额,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她今日穿得极素,一身浅青色罗裙,发间未戴多余首饰,只是在鬓边了一支白玉簪,清清静静瞧这模样,倒像是真心来清修的。 秦氏转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体恤:“逢舟,山上阴凉,你身子弱,若觉得不适,随时同舅婆说。” 苏逢舟抬眼,轻轻行礼垂眸应下:“劳舅婆费心。” 言语有礼,语气不咸不淡,这话几乎听不出半分情绪,乖顺的无懈可击。秦氏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勾起温和的笑意,夸赞似的点头。 寺中早已安排好众人住处,苏远安与秦氏住在前院,苏雪、苏晴住在偏侧,苏逢舟则被安排在后院靠近竹林的一处清净厢房,位置极好。 苏远安听着安排,眉头微蹙,却也不好多言——云冠寺向来如此。 曾经他也曾带着蒋氏和秦氏一同来此,僧人将他们三个人的住处都分开了,苏远安不解:“两人皆是我妻妾,为何三人要住三间厢房?” 当时那僧人只是垂眸,缓缓举起尚且挂着佛珠的手:“事间因果皆有缘由,此番布置,日后施主自会明白。” 当时他不信,却不曾想后来赔了一大笔钱,险些倾家荡产,他再来时,那僧人又说:“若非那次,施主此番所失,当不止如此。” 自那以后他就信了。 但那僧人分房的鬼话,苏逢舟单是一听便明白,这是秦氏亲手选的。可苏远安对此却是十分信服的,毕竟于一个商人而言,没有什么人比失而复得,更容易让人相信这其中究竟有多真。 午后,寺中照例请了主持为贵客讲经。 主持年过花甲,眉目慈和,说话极缓。所说经文不过是常讲些劝人修心、戒执、勿贪。可话刚说到一半,目光在众人身上一略,终落在苏逢舟的身上,好似随口提起一般。 “这位女施主,命数倒是少见。” 一句话却让厅中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视线纷纷落在苏逢舟身上。她眼皮未抬,依旧端坐,那模样好似主持所说之人不是她一般。 秦氏率先就笑了,打着圆场:“大师此言合意?” 主持合掌语气不急不稳:“阿弥陀佛,虽并非凶相,只是孤星入命,福泽太盛反倒招人觊觎。若不早定根基,恐有波折。” 话说的十分模糊,却足以让人在心中泛起涟漪,忍不住猜测其中意思。 晴儿刚才还睡着,这会儿迷迷糊糊坐起身便开始嘟囔:“什么孤星不孤星的,听着就吓人,我侄女那可是有大福气的人!” 雪儿眉心轻蹙,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却并未接话。 苏远安眉头紧皱,显然不信这一套,言语中带着几分不悦:“大师说笑了,她阿父阿母为国捐躯,皇恩浩荡,何谈不详?” 秦氏也点头附和,语气温柔却坚定:“是啊,大师怕是多心。逢舟这孩子心性极稳,聪慧守礼,哪来的这些说法。” 她这话说得极漂亮,既是替她挡了这主持的话,又顺势表明态度——她不信。 主持见状,视线再次落在苏逢舟身上时,不再多言,只笑着岔开话题。 众人脸上的疑惑这才退去,放松下来专心听主持讲经,仿佛刚才那个插曲从未发生过一般。 可苏逢舟知道,话已经落下了,就算所有人都在替她否认,可这话也早已在人心中留下一颗种子。无论她日后发生何事,这种子都会发芽,直至深种人心,拔也拔不得的。 待到那时,她便是不认,也得认。 夜色渐深,树上时不时有鸟雀的叫声。 寺中入夜及早,钟声一响,香客皆被请回厢房,后院竹影摇曳,风声穿林而过,带着阵阵微凉的深意。 她回屋后并未立刻歇下,只是坐在那儿翻看白日里随身带来的书。 烛火轻晃,影子在墙上摇曳。 苏逢舟坐了许久,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白日里主持那句孤星入命的话,像一根银针,扎在身上虽说不致命却一直都在,保不齐日后哪天痛一下。 她抬手将书合上,起身吹灭烛火。 厢房内顿时暗了下来,只余窗外的月色透进来,落在地上时洒下一片清冷的光,正欲歇下,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巡夜僧人的声响,那声音太轻,也太慢,她内心皱起,睁开双眼,虽未动声色,却也只是绷紧身子躺在那里。 呼吸放缓的瞬间,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瞬,似乎是在犹豫些什么。 下一秒“咔哒”一声,门闩被人从外轻轻拨动。 她心底一沉,鼻息深入,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抬手摸向枕下那柄匕首,触及刀柄的瞬间,冰凉的手感,让她的心瞬间定了下来。 很快“吱嘎”一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缝隙,月光顺着那缝隙倾泻洒在地。月光下,一道人影正缓缓探进屋,身形修长,却刻意佝偻着背,像是在避人耳目。 那人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径直朝着她床前走来,她紧紧闭眼,握着刀柄的手上却紧了紧。 下一秒,就在他伸手瞬间,苏逢舟猛地坐起身,挥动匕首瞬间,寒光一闪,两人眸中暗光凛冽,那匕首直抵对方喉间。 “你是谁?是何人派你来的?意图是什么?” 那人显然是没想到她还醒着,被她这一系列的动作惊得倒退几步,后退撞倒凳子时,发出响声,他将声音压得极低,言语中却带着明显地慌张。 “表、表小姐饶命!” 他说话的声音已被巡视的夜僧人听去,只见灯笼光影一晃,喝了一声:“谁在那儿!” 黑衣人脸色骤变,转身便要跑。她没拦着,只是静静看着没有追。 苏逢舟站在窗前,衣衫未整,匕首握在手里,目光冷的像那深潭中的水,仿佛被她看见的人,下一秒就会沉进去。 几乎是一瞬间,脚步声、吵闹声、灯笼的散光、僧人低声呵斥的声音一并涌来。 “怎么回事?” “这后面有人!” “是女眷厢房!” 灯笼照亮门口的那一刻,苏逢舟轻撩眼皮,正巧对上匆匆赶来的秦氏,脸色在看清屋内的那一瞬间,猛地变了。 秦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扫过那扇上未合拢的门,最后停在那只被踩坏的门拴上。不言而喻,有人进过她的房,而且是在夜里。 这画面不需要任何解释,秦氏的呼吸微钝,下一刻却已经快步上前,语气急切而心疼:“你可受伤了?” 她伸手要拉过她,苏逢舟却退后退半步避开了。这一避让赶进屋里的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就在这时苏远安也已赶到,只见他脸色阴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僧人低声道:“方才有人影从这边窜出,我们追到竹林时,那人跑了没能追上。” 这话虽没说什么,却好像什么都说了,几乎是将整件事情拍板定论。夜闯女眷厢房,闯得还是白日里主持说过的孤星。 秦氏脸色白了白,像是被吓得不轻,她声音发颤:“这……这可如何是好,逢舟还是个尚未出嫁的女娘……若是落到外人耳中……” 秦氏没再接着往下说,但停顿的地方却恰到好处的让所有人都听懂了。 苏逢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舅婆。” 秦氏脸上受惊的表情一怔,抬眸看向苏逢舟时,只见她脸上神色冷静,甚至称得上平静,就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人未近身,也未做什么,我也未出声惊动旁人,是那歹人自己慌乱发声才引来巡夜,想必此番前来,只为坏我名声。” 她言语间意有所指,欲将今日之事连到一起。 “况且那歹人刚才见我持刀竟险些哭出声来,看上去胆子极小,似是被人胁迫。若是这京城第一首富家的外甥孙女被人欺凌,传出去,倒显得我们成了那案板上任人宰割的肉。” 她视线落在僧人身上:“此事若要追究,还请寺中上上下下彻查,查清此人来历,查清背后主使,还我,还苏家一个清白。” 苏逢舟既没哭,也没慌,言语中甚至没有一丝害怕,从头到尾冷静至极。这一系列的作为让秦氏心中一惊,原本她只是想借此东风为由,好让寻亲这把火烧起来。 没曾想被她反将一军不说,还要将火烧到这背后之人,也就是她的身上。 若是待到那时,别说是为为她寻亲了,就连她自己,秦氏都保不住。 苏远安点头默了半晌:“今夜之事所有人不许外传。” 众人连声应下,秦氏却忽然叹了一口气,妄想还能将这把火烧回去,现下像是强撑着的镇定终于裂开:“可这终究是……女娘名声上的事。” 苏远安没有看她走了出去,秦氏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苏雪眉心蹙了一瞬,落在秦氏的背影时时眸中神色晦暗不明,随后又将视线落在苏逢舟的身上,鼻息间轻叹了一口气。 直到房内众人全都离开时,苏逢舟的视线也依旧停在那早已坏了门闩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指尖轻轻蜷着。 * 与此同时,夜色下,山道的另一侧。陆归崖骑马停下,眉峰紧皱听着驻扎在此处的官兵汇报:“人追到这里就没影了,不过我们的人始终在山上山下守着,没见他逃出去过。” 陆归崖身着黑色蟒袍,头戴金冠,下颚弧度冷峻,他眯了眯眼睛,火光映在他眼底,却分毫没将他身上的温度照暖半分。 “围起来。” 官兵一愣:“将军,可这是寺庙……” 他那双含情眼在听见这话时微微眯着,眉心轻蹙,似是有些不满。 “要抓的是人,不是佛。” 忽的,像是突然想出什么计策一般,唇角轻勾,眸中碎光闪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算计,脸上带着股子莫名得意的笑。 “传令下去,今晚所有人都守在此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危险。 “人,我亲自去抓。” 7、Chapter7 夜色这会儿比刚才压得更低了。 云冠寺外山风骤起,树叶被吹的簌簌作响,远处火把连成一线,将寺庙围得严丝合缝。那阵仗瞧着,仿佛就连只兔子都逃不出去。 陆归崖勒马而立,左手牵着缰绳,右手抬起示意,身后精兵立刻无声散开,脚步轻得几乎融进夜色中。 “都在外面守着。” 副将身子一怔,下意识抬头,且不说这个朝廷命官已经逃了多久,就单论对方身手,便绝非是容易擒回之人。 “将军?” 陆归崖此时已翻身下马,抬眼望向寺庙后那片幽暗的竹林时,眸色沉静,却透着一股不容人置喙的意味,他淡淡开口说得从容。 “人在寺中相安无事,断不会冒险逃出。我们若是浩浩荡荡闯进去,便会打草惊蛇。” 副将瞬间意会,眸光一闪,随之面色一紧,低声开口:“将军是想……” 陆归崖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只抬手摩挲着腰侧佩剑,语气淡淡:“守好外围。” 话落,他转身就走,黑色衣袍在夜风中翻起一道利落的弧线。 陆归崖心里清楚,若仅凭他一人,在这偌大的院中寻人本就不易,更遑论捉人。与其如此不如将自己置于敌人眼前,逼对方做抉择。 待到那时,无论是现身与他正面交锋,亦或是悄无声息逃走,皆会落入他早已布好的局中,正中下怀。 这,便是他不带一兵一卒,单枪匹马夜闯云冠寺的缘由。 寺庙后院的墙不高,却因年久失修,墙根生着苔藓,踩上去极易打滑。可他却像是早就习惯这样的地方般,单手在墙沿一按,翻身而入,紧接着便悄无声息落在竹影深处。 夜风吹得竹叶哗哗作响,几乎是掩去一切细微声响,扰乱所有听觉。 他站定片刻,目光在黑暗中缓缓扫过。后院厢房灯火稀疏,唯有一处房屋内尚未完全熄灯,窗纸上映着微弱的身影。 那正是女眷住处。 陆归崖望过去,眉心微动,晚风拂过衣袍发出细碎声响,而那窗纸上的人影,仿若画般正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座寺他白日已查得清楚,今日来此寺中留宿贵客仅有苏家一行。前院上厢是苏远安同那小妾秦氏,距离她们稍近的侧厢,当是秦氏两个女儿。 他视线落在眼前,而住得如此偏僻清静之处,便只剩下苏将军之女,苏逢舟。 他眉尾轻扬,刚走到窗前,指尖在窗棂上停了一瞬,本是打算扣窗,可就在指节将落未落的刹那,他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 风向,变了。 夜风自西北方向而来,竹林深处却隐约传来一抹血腥气,混着冷汗与尘土的味道,不浓,却极近。 他脚步微转,顺着那方向看去时,随即察觉苏逢舟院中,早已有旁人来过。 而那人,却绝非僧人。 京城近日并未下雨,可这院落中,却留下新鲜的湿泥脚印,显然有人藏身于此。 念头转动间,目光重新落回窗前那抹身影时,神色随之一沉。 此处,绝不止一人。 一个被全城通缉、身后追兵无数的朝廷命官,太清楚,最安全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偏僻之所,而是所有人都不敢深查的地方。 女眷厢房,寺庙后院深处。 若是被人发现,查下去便是丑闻,牵扯出的是尚未出嫁女娘的名声,若是无人敢查,便正中下怀,他便能借此脱身,故而他绝不会在此留下任何踪迹,如此看来留下踪迹的,另有其人。 陆归崖那双含情的眸子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原欲敲窗的手缓缓收回。 今夜,她这住处,倒当真热闹。 他贴着墙影退后半步,将整个人隐进暗处,夜色沉沉,眸中碎光暗了下去,露出几分寒意。 正当他猜测的同时,竹林另一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显然是极熟悉这条小路的,步伐刻意放轻,却因心中慌乱呼吸急促,脚步虚浮。这抹痕迹虽被夜色掩盖,却仍旧逃不过他的耳目。 陆归崖薄唇轻勾。 他原本想借旁人之手,吹东风,烧起这把火,却不曾想,这东风几乎是以另一种方式,来得比预想中更旺。 下一瞬,他已悄无声息地逼近,趁其不备,一掌劈下,黑影闷哼一声,重重坠地。 片刻间,不远处传来一抹细碎的声响,他侧目,却并未追。 他很清楚,外面早已步下天罗地网,出去是死,在这跟他以命相博,还是死。 思索不过片刻,视线落回早已昏迷的黑衣人身上,眸子微眯,唇角带笑,似是在想些什么。 下一刻,他忽的抽出腰间佩剑,反手朝着自己小臂划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涌出,顺着衣袖洇染开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正在屋内的苏逢舟听见了窗外传来轻微地坠地声,紧接着,是一声被强行压低的闷哼声。 她心头骤然一紧,纤细的手指悄然探进衣袖中,握住那柄匕首。 尚未来得及出声,另一侧窗忽然被人从外拉开一道缝隙,一个黑影翻身而入,动作极快,却在落地时明显踉跄了一下。 血腥之气随之扑面而来。 苏逢舟眉心紧皱,迅速抽出袖中匕首,冷光上映出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在看清来人时,手中匕首险些脱落。 “是我。” 低哑的声音传来,熟悉得让她身子微微一顿,她将匕首松了松放在桌上。 陆归崖回身,反手将窗掩上,声音压得极低,烛火映着他的眉眼轮廓分明,却掩不住唇脸色苍白,左臂早已被血迹浸透。 看上去,狼狈却十分危险。 苏逢舟瞳孔一缩,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受伤了?” 关切的话说出口时,就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此处不是军营,不是她见一个便包扎一个的地方。 这是京城,是天子脚下,是杀人都不吐骨头的地方,想到这她身子微微一顿。 陆归崖像是才注意到她的反应,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弧度,却很快敛去。 屋内烛火昏暗,暖光映在他们脸上。忽的外面天光一闪,两人望向外面时,那抹光亮已然暗去。 陆归崖心下了然,守在寺外的精兵,抓到了人。 彼时,两人视线再次交汇时,他慢慢开口:“抓人时,不小心被划了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苏逢舟却皱紧了眉头:“坐下。” 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她不是那种爱多管闲事的人,只是阿父曾说过。 医者前无男女,凡是保家护国之人,她若是见了,能救,便都要救。 这句话她记在心里。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多年前,数以千计的官兵在她手底下被救活。 而现在,人送到面前,她没有冷眼相待的道理。 陆归崖轻挑眉尾,顺从地在桌旁坐下。 苏逢舟从随身带着的小匣子中取出药物。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目清冷,却因着突然的变故,添了几分不易被人察觉的紧绷。 她净手后,将陆归崖的衣袖挽起,鲜红的伤口映入眼帘,虽不深,却极为利落。 她的目光在那伤口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替他清理血迹,动作熟练地让陆归崖的眸子微微一怔。 与多年前那双略显笨拙却小心的手,早已不同。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那张白皙的小脸在烛光的映照下,好似蒙了一层薄雾,将这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她鬓间发丝散落额前,仿若那一触即碎的瓷娃娃一般。 “你从前也是这般。” 他突然开口嗓音沙哑,苏逢舟眉心轻皱,上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从前?” 陆归崖那双含情的眸子,好似能揉碎一江春水般,眨也不眨地望向她:“幼时在边关,是我第一次受伤,那时你也是这般,虽板着脸,下手极轻,却显得十分笨拙。” 记忆猝不及防被掀了出来。 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平静的小脸上慢慢浮起一瞬恍惚,却又很快消散。 救治的人太多,她记不清,却记得那时尚且年幼,时常跟着阿父阿母在军中。明明她见血怕得要命,却硬着头皮强撑着替别人处理伤口。 苏逢舟没说话,只低着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那时你便是如此。”陆归崖的声音虽低,却明显柔了一些,“不哭不闹,却聪明的很,与这京城中的女娘大不相同。” 她指间微微收紧,唇角微勾,却不曾接他这句话:“将军夜闯女眷厢房,若传出去,怕是不好听的。” 苏逢舟抬眸看向他时顿了顿,随即轻启朱唇:“方才那番话,任谁听了,都会以为陆将军早就心悦于我。” “那你呢?” 陆归崖这话问得急切,却见眼前人未打算回话时,敛下几分。 他鼻息间轻嗤一声,偏头看向她时,唇角勾着笑:“逢舟姑娘又怎知,我不曾心悦于你?” 苏逢舟替他包扎系上时,手上动作明显重了。 陆归崖在感受到臂间传来的痛感时,闷哼一声,虽眯着眼,唇角笑意却未减分毫。 抬头对上视线时,那双水雾似的明眸带着一丝狡黠的光,可眉心却缓缓皱起,莫名浮现一丝歉意。 可他在细细端详时,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就是故意的。 “就算旁人知晓又何妨,捉贼受伤,误闯此处。”他顿了顿,随后一字一句道:“合情、合理。” 苏逢舟好似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眸色一沉。 “你故意的?” 他承认得毫不犹豫,答得坦然。 “嗯。” 8、Chapter8 烛火微晃,两人一时间心思各异,相顾无言。 许久苏逢舟慢慢起身,直至回身站稳时,垂眼看他,终问出心中疑问:“为什么?” 陆归崖眉眼间浅笑,整个人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抬眼看向她:“找个理由见你。” 屋内一静。 烛火轻轻晃了两下,苏逢舟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他的眼神却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他默了半晌缓缓开口。 “朝廷派我捉拿命官,你猜所为何事?“ ”三个月前,苏将军及其夫人,奉皇帝之命领兵前往,欲收回十年前,萧国从我国夺走的三座城池,而此次出行之人全经这章之的手。” 听见要抓的是与阿父阿母有关时,苏逢舟眼底的从容渐渐隐去,语气略带几分着急:“你此番便是来捉他的?人捉到了吗?” 他的视线落在门外的方向,下巴轻抬,似是在解答刚才外面闪光的原因。苏逢舟顺着那方向看过去时,心下了然。 “文书我看过了,参与此次复收城池一事,京中有三家将门,精兵两千,骑兵三千,余下一千则是我苏家旧部,所以,陆将军以为,我阿父阿母是如何死的。” 陆归崖闻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说话,就干喝茶,似乎是让她自己悟。 苏逢舟看向他时,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人人都说这陆归崖最会算计,十分心狠手辣,先是夜闯苏府给她送文书,后是今日跟她讲章之,此等朝中之人才会知晓的事情,若单是因为救他一命,便作为报答。 她不信。 陆归崖少年将军,皇恩浩荡,战功赫赫,更是天子手下一把最锋利的刀,替皇帝铲除朝中奸臣,杀皇帝想杀,却不能杀之人。 如此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人,竟会好心来帮她? 她不信,也不会相信。 陆归崖依旧不说话,就直勾勾看着她。那目光并不灼人,反倒沉静地过分,像是早有预料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一般。 屋内烛火微亮,映射着两人脸上的暗光,苏逢舟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却依旧稳着:“陆将军若是不打算开口解释,那便走吧,今夜权当你没来过,更没同我说过这些话。” 她转身欲走,身后的人慢慢开口。 “因为整个齐国内,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此事查下去的人。” 她脚步一顿。 陆归崖终于开口,虽声音不高,却让人听得十分清晰,一字一句落得极稳:“章之不是普通的朝廷命官。他经手的,不止是军需、军籍,还有调令、补饷、暗账。” “十年前那三座城池为何失守,三个月前的复收又为何如此顺利,你真以为单单只是战场上的事?” 苏逢舟慢慢转身,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看着他,像是在重新衡量眼前这个人。 “你想说什么。” “你阿父阿母死的太干净了。”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瞬间,空气仿佛被人死死掐住一般。 苏逢舟静静站在那里,只觉呼吸一窒,耳边仿佛什么都听不见,能听见的只有胸口处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击声。 那句她想说,却不敢放在明面上说的话,就这么被陆归崖摊到台前。 她的瞳孔慢慢失焦,浑身上下血液倒凝,喉间仿佛被人死死掐住一般,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觉得鼻尖酸涩,仿佛下一秒便要哭出来。 但她忍住了。 此刻,她脸上的血色正慢慢褪去,她不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半分真情,声音让她压得几乎平静。 “陆归崖。” “你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所以我才会坐在这里。” 他将手中的茶盏慢慢放下:“章之此人,贪却不蠢,最擅长的事情,便是将所有事情串通的合情合理,这也是他能在朝堂之上,接连辅佐两代皇帝的原因。” “兵马调配合规,粮草账目清楚,伤亡数字更是极漂亮,死的那几百人,漂亮的不像是一场付出两国性命也要抢回城池的征战。” 苏逢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唇角虽勾,却不见笑意,反而透着股子冷意:“所以,陆将军是想说。我阿父阿母不是战死的,而是这其中有缘由要他们必须死。” 反问的话,说的却是实实在在的肯定语气。她想过这其中必定有缘由,只是这缘由究竟是什么,单凭她一人势单力薄,未曾可知。 但现在,她听明白了。 这背后的阴谋,甚至远比她想象得,还要大,大到动辄一人,引发朝堂众多权臣。 对于这一点,陆归崖并不打算隐瞒,他坦然道:“没有证据。” “不然章之现在,已然是一具尸体了。” 她脸上的冷笑敛去:“那你凭什么告诉我这些。” “那晚见你时,我早已跟你说过,我的人情,你还不起。” 大概是因为陆归崖说这话时的回复,不够坦诚,所以苏逢舟只是静静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默了半晌,他似是没法子,缓缓开口:“因为我需要你。”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让苏逢舟心口猛震,一时间竟觉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她阿父阿母的死因不该由她来查吗? 陆归崖为何会需要她? 这桩桩件件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心里疑问虽多,但她却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不过是思索间的下一瞬,她突然就明白这话为何会这么说了。 与其说是陆归崖需要她,不如说成是这背后之人需要她。 陆归崖背后的人,会是谁? 忽的,她睫毛轻颤,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看向他时,似是在确认心里的想法,两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可她就是知道了,想要的那个答案。 苏逢舟见状突然就不急了,目光相对时,语气淡淡的:“陆将军真是高看我了,你也看到了,我只是个寄居在舅公家,连名声都先险些不保的女娘。” 陆归崖闻言,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时。视线落在地上那早已被人踩坏的门闩上,虽眉头紧锁,可嘴上的话,却是接的极快。 “正因如此。” “你没有立场,才是最危险的立场。” 陆归崖慢慢站起身,走近一步,却在三步之外停下,没有半分逾矩:“章之若是察觉有人在查他,第一个要除掉的,一定不是我。” “而是你。” 苏逢舟猛地心口一沉,她知道,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尽管她压根就并不知晓章之这人,可她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成了所有人的靶心。 这段时日里,她早就察觉到不对。 身为将门遗孤,皇帝赏赐极多,甚至还有用来保命的丹青铁券,她曾起疑,一介女眷,究竟要犯错到何等地步,才用的上这可保全族的丹青铁券。 可此等重赏,就连整个齐国史上都不曾出现过一次的厚待,她身为将门遗孤,只身一人,并无实权,又如何担得起这些。 现在她突然明白,皇帝这是在借着阿父阿母之死,保她。重赏也只是为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在她身上,将她置于台前,虽十分凶险,倒也给了她一线生机。 不然,若是形单影只无人知她,就算意外死在哪。除了那些与她有过接触之人,都不会想起苏将军家——竟还有个尚未出嫁的嫡女。 陆归崖口说无凭,她不会轻易相信,只是这段时间就连她自己感觉到了。 无论是从边城赶往京中的路上,还是苏府,亦或是这云冠寺,暗中观察她的人,还真不少。 她缓缓抬眼,忽的笑了,看上去好似满不在乎般:“所以,陆将军今夜前来,就是为了把拖我进这浑水,拖进你们的棋局之中。做你们的棋子?” “不。” 那双含情眼轻弯:“从你进京的那一刻起,你便已经在里面了。” 烛火轻轻晃着,连带着墙上映着的两人的影子,也晃了一下。 苏逢舟静了许久,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你呢?” “我?” “在这件事里,你图什么?” 陆归崖轻笑着,那笑意虽不张扬,却带着他特有的锋芒:“图一个真相。” 默了半晌,他补充道。 “图你平安顺遂。” 苏逢舟眉心微动,两人对上视线时,眼波流转,她看不清他。 他又何曾不是。 许久,陆归崖轻笑:“顺便,把该死的人,送去该死的地方。” 苏逢舟与他对视良久,以为他说的是章之,便没开口多问。 而她也清楚,今夜陆归崖出这个门前,必须要做出选择。她缓缓开口,语气冷静而清醒:“若我答应你,需要做什么。” 陆归崖眸光微闪,此刻正好整以暇的用手撑着他的头:“暂时什么都不需要做。”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那便是保护好自己,这就够了。” “还有,今晚进你房间那个人已经被我抓住了。” 苏逢舟身子一怔,她没想到陆归崖竟然连这种事情都知道:“招了吗” 他眉尾上挑:“还没交代,此事你想怎么解决。” 苏逢舟深吸一口气,现下虽说多数人都听闻她来京城投亲,可实际上无几人知晓她,见过她。除了曾救治过的官兵外,其余百姓只知晓她是个赏赐极多的孤女。 所以她一定要以一个正当的方式,堂堂正正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不然秦氏,一直拦着她,要将她嫁出去,要真想彻查阿父阿母一事,她必须离开苏府,寻一处清净之地。 她缓缓抬眼,视线落在陆归崖的身上。 若当真只有嫁出去这一个法子,也该由她亲自挑选,半晌,她缓缓开口:“我要报官。” 这京中尚未出嫁的女娘,为了名声,都是不便出现在公堂之上的,现在听见她要报官,陆归崖轻轻嗤笑一声,觉得自己没看错人,想到这视线落在她身上时,带着股子莫名的宠溺。 “报官?我便是官,不如同我说说?” 苏逢舟眯着眼睛看他,好似在看有病疾之人。 人人都说这京中的陆将军是个活阎王,杀人不眨眼,寻常时连句话说的都极少。 怎么到她这,人就变了? 若不是当真看着陆归崖头上的纯金束冠,极其身上那身张扬的蟒袍。 她真会觉得,眼前之人许是敌方派来忽悠她的。 陆归崖看着她那种从容了脸上,渐渐露出一丝裂痕,脸上笑意更甚:“知道了,按你说的来。” 苏逢舟闻言点头,一句话都不说,只盯着他。 这话也说完了,问题也问完了,他怎么还不走?难不成是要在此处等到天亮?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怎么说这话都不太好听。 许是看出她心下疑惑,陆归崖余光扫了那门闩一眼,又看向她。 “此处离京中太远,我不便来回赶路,更何况这屋中门闩坏了,保不齐你那黑心肝的舅婆还有后手。” 许久他顿了顿:“烛火熄灭后,我只在此处坐着,待天不亮时便会离开。” 苏逢舟只是看了他两眼,终回到床榻上坐着,似是在默认这个决定。 现下已是子时,陆归崖若是回将军府,只怕是要晚上才赶得回来,待到那时,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不过此处屋内简陋,并无屏风,正当她思索时,这般做是否合宜时,陆归崖已起身将木施置于榻前,将身上披风解开遮在上面。 “这下,便安心睡吧。” 9、Chapter9 话音刚落,陆归崖坐回椅上,将桌前烛火熄灭,屋内一片黑暗。苏逢舟坐在那,对着挡在榻前,遮得严严实实的屏风眨了眨眼后,这才慢慢躺下。 屋内静地仿佛能听见彼此一呼一吸的声音,陆归崖坐在那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慢慢闭上眼睛,没睡,只是闭目养神。 他本就不是逾矩之人,知晓这其中的分寸,也知晓今夜不该在这,不过是等几个时辰到天亮,他大可去外面睡。 只是他早在还未进屋时,就明显察觉到了苏逢舟的害怕,这才想着留下让她睡个好觉。 若是不怕,她就不会迟迟坐在床前不睡,若是不怕,就不会将匕首藏在袖中防身,并在他出现的第一时间掏出匕首自救。 陆归崖清楚,在这之前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时时戒备,以防歹人再次来犯。 想到这,陆归崖一息间叹了口气。不过是个才刚及笄的女娘,前刚失了双亲,后便经历此事,若是寻常女娘,恐早就吓坏了身子,可她却只能强装镇定自保,这其中不易无人知晓,更无人能切身感知。 他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不禁有些担心苏逢舟的选择,前路甚至远比此刻还要凶险千倍、万倍。她如今形单影只,孤身一人,该如何与之对抗,这瘦小的身躯又如何扛得住那龙潭虎穴的危险。 思索间,他忽然听见床榻方向传来沉沉的呼吸声——苏逢舟睡着了。 虽什么都看不清,可他还是本能地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 直至天将亮未亮时,寺外的风终于停了,整座云冠寺沉在一层薄薄的白雾中,让人看了心里极静。 苏逢舟醒得及早,慢慢坐起身时,木施上的披风早已被人取走。半晌,她坐在榻上出神,那双水雾般的眸子,却始终落在陆归崖曾坐过的椅子上,未曾移开分毫。 说来不免让人笑话,这还是她这段时日里,睡得唯一一个好觉,尽管没睡几个时辰,却是她第一次不需要考虑,是否会有人在她睡沉时偷偷潜入的一次。 苏逢舟清楚,她虽在有意克制自己不要轻信于人,可内心深处却不受控般选择相信他,这让她在惊讶的同时,又感叹自己竟这般轻易交以真心相待。 与此同时,十多个官差同时冲进寺中,列成两行,虽未披甲胄,腰间却随身佩戴刀剑,看那模样来者不善,步伐整齐的显然不是寻常巡视之人。 寺中的僧人见这阵仗全都慌了,云冠寺以香火闻名,虽有众多朝中官员来此烧香拜佛,可像今日这阵仗的,还是头一回见。 主持领着一众僧人快步走上前,规规矩矩对着站在两行官差前的陆归崖行礼:“南无阿弥陀佛,陆将军。” 他眼皮轻撩抬眸看向主持,面上冷若玄铁,语气不容置喙:“我等昨夜来此捉拿朝廷命官,却见人从后院竹林逃出,现下特来拿其包庇同伙。”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官差早已涌入寺中,以极快的速度找人。这阵仗就像是一场风,顷刻间就传遍了宿在此处的苏家众人耳中。 秦氏听到动静时,正端坐在铜镜前,由着丫鬟伺候梳洗,手里摆弄着今日该戴的金簪,听见这消息时,金簪脱手咣当一声就落在梳妆台上,面上慌张尽显。 她的声音发紧,不信邪似的问出口:“你说谁来了?” 身边丫鬟低声回道:“说是……陆将军。” 秦氏脸色一白,她知道,那活阎王的鼻子比狗都灵,手段极高,无论何人经他手中,皆会招降,就算是那豢养多年死士的嘴都能被撬开,可见其心狠手辣。 想到这儿时,秦氏那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直至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渗出血迹时,才慢慢稳住,冷静下来。 怎么会是他?? “可知是因为何事?” 那丫鬟摇头不知,秦氏心凉半截,大抵是心虚。 她觉得,不过就是夜里闹出点动静,顶多引来京兆府等寻常差役,凭她几句怜惜苏将军嫡女的话,便能解决妥善,甚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将此事压下去。 可现在一切都跟她想得不同,来人不是京兆府的那些酒囊饭袋,来的——是陆归崖。 这可是天子手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在这世上,就没人能活着从他手中逃出生天,就算是好人,凡经他审,也会被生扒下一层皮。 忽的,她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抬眸看行窗外,眉心缓缓皱起。 皇帝厚赏将门遗孤,虽表面上不闻不问,难不成却偷偷派人在暗中实时照看着?秦氏被这说法吓到了,她连忙摇头,觉得皇上是不会在这么一个小姑娘身上耗费心血的,不过圣心难测……天子离她太过遥远,她没必要在此事上过多纠结。 眼下她真正该考虑的是,若陆归崖真查出什么,将她引了出来,当如何做方能全身而退。 思索间她深吸一口气,扶着梳妆台缓缓起身,面上已然恢复成一贯的温和端庄,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慌乱:“快,随我去看看!” 与此同时,后院竹林住处,苏逢舟早已换好衣衫,发髻简单利落,正站在廊下神色平静,这是他们昨夜商量好的。 当远处的吵闹声随着风声一同传来时,她唇角轻勾,眼尾微扬,没想到陆归崖竟然把这事办得这般利落,夸张,阵仗看起来也是极大的。 报官是她提的,但若是秦氏在场,断不会同意她报官,所以两人商议,准备以窝藏朝廷缉拿命官为由,将她带走,待到那时一切就都好说了。 忽的,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院门口,隔空望去时,陆归崖早已换了一身衣物站在那里,眸光落在昨夜手上的手臂上时,也早已被穿着的新衣遮了起来。她眸光微动,没有开口,只是规规矩矩站在那里,看过去时,倒真像是一个被牵连进一场意外的无辜女娘。 陆归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那张锋利的脸上,早已不见与前两次相见时嘴角噙着笑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若千年寒冰一般的脸,就连那双含情的眸子,在望过来时,好似深得能将人溺死在水里一般。 他慢慢走近,语气不容置喙,就连苏逢舟一时间都看花了眼,那模样好似从未见过般:“苏姑娘叨扰了,昨夜我等奉皇上之命,来此捉拿潜逃已久的朝廷命官,不曾想那章之最后竟是从你院中逃出,现下,我等奉命带你回去一审。”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让急匆匆赶到的苏家一行人全都听见了。 深夜女眷住处。 窝藏潜逃已久的朝廷命官。 这两个巨大的锅扣在苏逢舟身上时,秦氏脸上的表情有些绷不住,她怕皇帝会因此事收回对将门遗孤的厚赏,从而坏了她的计划,更怕有人将昨夜一事说出,将她也拉了进去。 伙同歹人欲害其名声一事,虽说不小,可不至于没了命,但若是有人将她与此事纠缠到一起,她就是十个脑袋也保不住。 就在此时,苏晴快步上前挡在苏逢舟身前,个子甚至还没有她肩膀高:“你胡说!我才不管你是什么大将军!我大侄女绝不会做那种事!” 秦氏快步上前,一把将苏晴拽了回来,生怕她乱说话,甚至将她的嘴捂住:“让将军见丑了,小女自幼不在京城,不知这京中规矩,还望将军见谅。” 陆归崖视线落在苏晴身上,随后漫不经心扫了一眼秦氏,眼里带着几分冷漠,似是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一般。 一旁的苏远安正思考此事应当如何解决时,苏雪往前走了一步躬身行礼。 “见过陆将军,早闻陆将军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将军许是不知,我这侄女出生将门世家,救死扶伤数不胜数,敬国护国都来不及,又何谈窝藏朝堂要犯?”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苏雪身上,按理来讲,这未出嫁的女娘是断不能在阿父阿母还未允许时站出讲话,可她现在不但说了,甚至还是站在秦氏的对立面上。 她不顾秦氏投过来的视线,只垂眸缓缓顺着:“将军不知,昨夜有歹人翘门闩悄然闯入侄女屋中,若不是她聪慧用匕首护着,只怕是要伤着,即便是如此,也不能证明她的清白吗?” 苏逢舟眉心一拧,视线落在她身上时,竟觉得自己看不清她,相处两次,她身上的聪慧是能感受到的,所以她不可能看不出秦氏想隐藏什么,可这……究竟是为何…… 许是在感受到有人在看她,苏雪缓缓抬眸对上她的视线,轻轻对她点头,那眼神太过沉着冷静,甚至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十二三岁该有的模样。 苏逢舟眉头紧皱,初见时,她便觉得不对劲,明明说苏雪不过才刚十二三岁,可这段时日里,她无论从哪里看,无论怎么看,都觉得两人几乎同龄。 后来她被自己这想法吓到,只当是想错了,因为舅公是下海后才纳的小妾,苏雪绝无可能同她差不多年纪,可现在,这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却越发强烈了。 陆归崖扫过众人身影,最终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那目光冷静而克制,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些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昨夜潜逃一事,是否为苏姑娘所藏,我等愿意相信。” 此话一出,院内气氛陡然一松,秦氏几乎是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唇角刚要浮起一点弧度,却在下一瞬间,猛地僵住,只见陆归崖话锋回转。 “只是……这人是从苏姑娘院中逃出,这一点,众目睽睽,无可反驳。” 秦氏脸色微变,她立刻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委屈:“将军这话便有失偏颇了,小女只是尚未出阁的女眷,夜里遭歹人闯入,本就受惊不浅,若非是运气好,只怕是连命都保不住,现如今反倒成了她的不是?” 她字字珠玑说得情真意切,甚至连眼眶都红了半分,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就因她心软,可这来人是陆归崖,若是放在寻常时都不会因这两滴眼泪徇私,更何况这是两人早就约定好的戏,这次她是真哭错人了。 自打苏逢舟入京,秦氏便想尽一切法子隐去她的踪迹,让她仅局限于苏府那四方的天,现如今,她是断不能让苏逢舟脱离自己视线分毫,更何况昨夜发生那样的事,若生出变故,她不在身边,恐难以收场。 可陆归崖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不急不缓。 “凡是朝廷要犯,牵涉军政要务,无论何人经手,皆须查清。苏姑娘深陷其中,无论是受害者,亦或是其同伙,都需要随我走一趟。” “这是规矩。” 规矩二字落下时,就像是一道紧紧闭上的门,啪的一声,将所有的情面都关在外面。 苏远安听着此话紧紧皱眉,思索许久,终于开口:“将军,这……逢舟毕竟是女眷,如是被带走问话,于名声不利,况且她还是已故苏将军之女,这……” 苏远安这话说得迂回,却也直白。 “苏公。” 陆归崖打断了他,这声称呼极为疏离,甚至带着些许冷漠:“正因她是将门之后,才更该明白,规矩二字重于性命。” 苏远安被这一句话堵得什么都说不出。 秦氏见势不妙,贼心不死,刚想说话就对上陆归崖那双毫无情绪的脸,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她不敢,她是真的不敢。 就在此时,苏逢舟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将军。” 众人的视线下意识朝着她望去,檐下风铃轻响,微风拂起卷动衣袖。苏逢舟站在廊下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她微微俯身朝着陆归崖行了一礼,礼数周全,语气从容而冷静。 “我愿随将军走这一趟。” 不远处传来秦氏与苏远安急切的声音:“逢舟!” 她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继续说道:“昨夜之事,却是发生在我院中,无论是我被牵连,亦或是旁的缘由,既然朝廷要查,我没有不配合的道理。” 她抬起头,模样清澈坦荡:“只是将军,若此番真是误会,查清后,便要还我清白。” 这句话不卑不亢,陆归崖看着她眸光微动,片刻后,他嘴角隐着笑意点头:“好。” 身后的官差应声而动,秦氏站在原地,指尖发凉,却只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还望将军照拂,莫要让孩子受了委屈。” “朝廷办案,向来只论是非,不论亲疏。” 这话听着客气,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刀,稳稳落在她心口,苏逢舟被引着往外走时,经过秦氏身旁时脚步微微一顿,她没有看向秦氏,而是轻声道。 “舅婆放心若真是误会,官府,自会为我正名。” 说完,便不再停留。 院门外,陆归崖早已翻身上马,此刻正低头看向她,躬身朝着苏逢舟身手:“上来。” 10、Chapter10 马蹄声踏碎清晨薄雾,云冠寺的山道狭窄而又蜿蜒,两侧松竹静静地立在那,晨露未散,风一吹便有冷意贴着衣襟往里钻。 苏逢舟被请上马时,周围目光复杂地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有探究的、有不敢明看的、也有偷偷瞧着的。 可他却像是全然无觉一般,手腕一伸,回手间,便将她稳稳带到身前。 陆归崖左手扯着缰绳,右手披风一扬,将两人一并拢住,姿态冷硬,举止分寸,就算外人看去,也不觉有半分逾举之处,只觉他是在押人。 但苏逢舟知晓,自己没有被完全桎梏住,她的脊背并未牢牢贴上他的胸膛,中间隔着风与空气,是他刻意留了余地,既不显得疏离,又谈不上冒犯。 同昨夜一般,说是坐下不动,当真就只坐在那儿。 想到这时,她睫毛轻微颤了两下。 马调转方向朝山下行时,身后跟着十多个未穿甲胄的官兵。那是陆归崖自己的手下,昨夜领来的那些人,早就在抓到人后,由副将领着在天不亮时,便下山了。 直至马行出云冠寺附近时,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够她一人听得见:“此番入京后,定凶险万分,你怕吗?” 陆归崖的声音如风般落入耳畔时,她心头一颤,觉得心头痒痒的,随即失笑。 “将军觉得呢?”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压根就不像是一个被押走,准备在城中抛头露面的待审女娘。 陆归崖垂眸看向她,虽不见神情,却依旧能见到她那紧绷的下颚线,发丝随风拂动时,轻轻撩过她那白皙的颈项。 陆归崖鼻息轻嗤:“你此般说,定是不怕的,可我方才为何见你的手在抖。” 苏逢舟身子微微一顿,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这话说得没错,此事一出必定涉及在京中抛头露面,更是要堂堂正正以自身为饵站在这棋局之上,站在这靶心中央,方能引蛇出洞。 此番九死一生极为冒险,若说不怕,恐她自己都不信。 可苏逢舟清楚,就算单论一个怕字,不过也是怕死前,没能亲手为阿父阿母报仇,没能亲手将这背后之人揪出。 沉默至此,她鼻息间轻叹,抿了抿唇,没打算为自己争辩:“怕,但没用。就算是怕,我也要走上这条路。” 此番言语中透着一股子坚定与狠劲,闻言陆归崖眉梢微动,薄唇轻勾。 自小到大,他还未曾真心佩服过哪家女娘,亦或是高看两眼,可苏逢舟此人,他是当真觉得有趣,相处时自然也是真心佩服的。 马蹄落在碎石上时,微微颠簸,她身形不稳,险些前倾,陆归崖眼疾手快掌心稳稳扣住她的腰侧,力道极轻,却不容挣脱。 她睫毛微颤,呼吸一滞,脸上泛起一圈红晕,终强装镇定地稳了稳身子。 那一瞬间腰侧的温热,透过轻薄的衣料传来时,她能感受到的是那股,独属于陆归崖掌心的灼烫感,连同心底那点刚压下去的感觉,一同被燃了起来。 触感没挪开,她下意识想躲,却被他一句话按住,那语气极低,听起来似不带分毫私心,有的只是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别动,这山道极窄。” 苏逢舟不自禁缩了缩脖子,短短一息间,心跳快得不像话,半晌,强装镇定缓缓开口。 “陆将军,是不是很擅长这般。” “哪般?” 苏逢舟没有直接回他,只是瞥了一眼他紧握缰绳的手,语气中带着股子不咸不淡的意味:“看来京中所言非实。” 这京城中人人都说陆将军身侧不近女色,她缓缓低头落在腰侧,连胸前的呼吸都乱了,只怕她觉得这不近女色是假,府上藏着万千舞女才是真。 陆归崖闻言,那双含情眼弯起,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极痒,从身后传来时,低沉又带着几分克制,仿佛钻心一般。 “逢舟姑娘说得不实,是京中何人所言?又是何等意味?莫非是说在下的传言?” 苏逢舟没有说话,许是觉得此话同她没有干系,她答非所问,换了个问题:“这京中人人都说陆将军心狠手辣,从不手软,可依我所见,陆将军貌似最会在别人没有退路时,给她一条你亲手铺好的路。” 他默了半晌,许是明白她答非所问的原因,却也不拆穿,将话接了下去:“逢舟姑娘会需要我铺路?今日就算没我相帮,你也同样会想法子报官,就算报官不成,也会千百倍的还给那黑心肝的舅婆。” “在下这说得可对?” 她抿嘴没有回答,从小到大阿父阿母不在身旁,想要什么皆需要她去做、去寻、去找就算是得不到的,也会想办法得到,就算是有人欺凌她,她也定会双手奉还。 而关于睚眦必报、双手奉还这一点,陆归崖更是亲眼目睹过。 少年时,凡是将门世家征战时都会带上家中幼子、长子。那时他跟随阿父征战,在军营养伤时,亲眼所见一个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张将军之子张延安,在苏逢舟给他上药时言语不妥。 “要我说,像你这般抛头露面的女娘,最难驾驭,且不谈名声一说,包扎上药还看男子身上,此番作为简直是荒唐!你阿父阿母怎得不好好将养你一番?” “想来你这日后定是极难嫁与他人做当家娘子,不如从了我,待日后寻上门来时,赏你个小妾当当,也算是抬举你,以报今日搭救之恩。” 那时,张延安出言不逊的话还在耳边,可她手上包扎地动作停都没停一下,如此荒唐之话入耳,她眉头都不皱一下。 就在陆归崖也以为她是个没脾气,只会逆来顺受的女娘时,谁料她睫毛眨动间,早就偷偷换了旁的伤药。 虽也同样治伤,可那药效极差,也没有止疼疗效,每每张延安疼得直叫时,苏逢舟眼睛眨也不眨,手上动作不停,话都不曾对他说上一句。 要说早在此之前陆归崖就注意到她,不如说此番才是真正让他起了兴趣,从容冷静、不吵不闹,却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有趣,有趣的紧。 后来,同样都是包扎上药,其他人,连同他在内伤口都好得差不多了,偏偏那张延安的伤口依旧囊肿,虽不流血,可逢药必叫,惹得军中众多官兵议论笑话。 张延安的糗事,连带着张将军的脸面都受不住,后来找到苏逢舟问话时,她只是睫毛轻颤,面露无辜,礼数周全后才缓缓开口。 “回将军的话,许是贵公子身子羸弱,亦或是对此处水土不服,想来多将养一阵子便会好起来。” 再后来,众人打了胜仗回京后,那历代武将出生的张家长子张延安经此一役,被生生逼成文官,天天在一堆舞刀弄枪的府上,识文弄墨,颇矫情的紧。 说来也好笑,那张延安舞刀弄枪不行,身子骨略显羸弱,识文弄墨更是没天赋,频频出丑,生生让他阿父张将军在京城中抬不起头来。 不过好在,张延安不觉怎样,头仍旧抬得颇高胜在脸皮厚上,故此闹出不少笑话。 也正因如此目睹全程,陆归崖每每在京中看见张延安那张脸时,都会想起那日这让人啼笑非常的遭遇。 许久,他薄唇轻勾缓缓开口:“我这人向来不多管闲事,但你不同,就算我想插手逢舟姑娘也得同意不是?” 苏逢舟眸光微动:“你就那么确定,我一定会答应你们?” 他说得笃定:“你会。” “为何?” “因为你不甘心。” 这句话落下时,几乎正中心口,她默了半晌。 不甘心。 她确实不甘心。 不甘心阿父阿母死得不干不净,不甘心被人当作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不甘心明明察觉到危险,却只能忍气吞声。 忽的风卷起落叶吹得得哗哗作响,吹得鬓间发丝散落,抬眸看向早已悬挂在天上的晨光时,她清楚,他们究竟走得是一条怎样的路。 “陆归崖,在这场局中,你当真干净吗?若我查到最后,会查到你吗?” 苏逢舟问得很轻,那话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轻得好似压根就没打算说给身后之人听。 陆归崖眸色一暗,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作答,直至前方出现城门轮廓时,才慢慢开口,慢到她几乎以为等不到答案了。 “苏逢舟,我若不干净,就不会来寻你。” 像是终于听见想听的回答,她心跳骤然快了两秒,侧过头望去时,刚好对上他那双墨色眸中,那里面没有玩笑,没有轻挑。 有得,只是一股近乎坦然的危险。 双眸对上瞬间,陆归崖喉结滚动,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一般,终只落下一句。 “京城凶险,今日之后,定要保全自己,我不会时时在你身边。” 他看着那双满是水雾似的明眸顿了顿,心思微动,就连语气都软了几分。 “不过你若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下马后,我会派人将你平安送回寺中,自此以后做一个什么都不知晓的女娘,过好你的儿女情长。” 苏逢舟就这么盯了他片刻,那双闪着碎光的眼睛弯了弯,朱唇浮现一抹笑意:“那你呢?入这棋局中后悔吗?” 风吹动她耳边发丝时,发尾勾住他那身蟒袍,陆归崖盯着她看了半刻,忽然身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熟悉的像是早已重复千百次一般。 耳尖在感受到掌心那股烫人的温度时,变得越发红,她呼吸一滞,刚准备快速回过身时,陆归崖慢慢开口:“你若是不悔,我便不悔。” “苏逢舟,这般凶险的棋局,我都陪你闯了,打算回些什么礼?” 苏逢舟瞥了他一眼鼻息轻嗤,再度回过身时,马刚好行至城门口。 入城时,官兵明显多看了两眼陆归崖怀中的人,在看清时,眼睛睁得都大了。 那是个女娘?还在陆将军马上?? 守城门的几个官兵身子怔住,动弹不得。 别说坐陆归崖马上了,能近他身的女娘就压根没听说过。任谁瞧见这一幕的惊讶程度,不亚于皇帝娶了寺中尼姑般骇人。 官兵放行时,苏逢舟将四周各种古怪的视线通通收进眼底,她目视前方,嘴角噙着笑意,朱唇轻启。 “回什么礼?” “将军与其问我能给什么。不如我反过来问问你——究竟想要些什么?” 陆归崖鼻息嗤笑没有说话,似乎是让她自己悟去。 尽管那张脸依旧面无表情,可任周围人看去时,不免还是让人觉得他今日心情极好。 两人骑马路过周围百姓,听见周遭议论纷纷的声音时,面色微动。 “传闻说这公主想进他的身都近不得,现下竟同旁的女娘同乘一匹马?” “这是京中哪家的女娘!竟这般好福气!!” “不知道,没见过,不过听闻那已故苏将军的嫡女也来这京中,会不会是她啊!!” 苏逢舟是没经历过被这么多人同时议论的,可陆归崖不一样,他昂首挺胸,面上冰冷肆意,似早就习惯这般议论。 他牵着缰绳,似是在有意骑得不快,刹那间,街两侧都围满了了百姓,虽拥挤却不敢上前分毫。 两人就这般坐在马上,半晌陆归崖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开口:“此后再不会有人识得那将门遗孤名号,却不识你。不过,现下姑娘倒是满意了,在下的回礼看模样是泡汤了” 苏逢舟唇角划过一抹弧度,面上却不显笑意,看上去却是满意的。 她睫毛轻颤,言语中带着几分挑衅:“回礼?这将军府上应有尽有、一应俱全,究竟缺什么让将军三番两次的要,依我所见——” “这缺得,想必是个新妇吧?” 听着她的话,陆归崖薄唇轻勾,眉眼中带着股赞成,言语中带着几分逗弄:“那逢舟姑娘以为,我当寻一个什么样的新妇?” 她坐在马上,视线落在前方,朱唇勾起一抹几乎让人觉察不到的弧度:“将军高看了,我不过只是个尚未出嫁的女娘,何谈帮将军寻新妇?” “你是在提醒我什么吗?” 她没说话,陆归崖眉尾轻抬,似是来了兴趣,他顿了顿,微微低头,低哑的话落在苏逢舟耳边,灼着她的心。 “逢舟姑娘不言,想必是在下错了,姑娘莫怪。” 11、Chapter11 他们此程身后跟着的百姓不少,许是好奇究竟是哪家女娘,亦或是好奇他们究竟是何等关系,故而,一路跟到京兆府门外。 此时的城中,烈日高悬,日头正盛。 身后跟着的十多个官兵,虽未穿甲胄,看过去却总觉得比披着甲胄官兵更让人生畏,他们腰间佩剑虽未出鞘,却仿佛能随时见血一般,忍不住令人侧目。 马缓步停在门口,陆归崖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百姓,终落在身前之人身上,尽管能看见只有下颚,可他的还是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缓缓开口。 “这回,你就算反悔也来不及了。” 苏逢舟没有说话,他的薄唇勾起一抹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笑意,只见抬腿一跃,就下了马,众目睽睽之下,他稳稳落地后抬起手,欲拉她下马。 烈日当空,身侧早已没了晨时的凉风,她没有搭上陆归崖的胳膊,可他却倔般抬起胳膊的动作未收,她眉眼微敛,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显出一小块阴影。 只见她单腿一跨安稳落地,动作熟悉的不像话,回身对上视线时,两人余光却有意无意观察着周围。 半晌他向后退了一步,对着苏逢舟作揖:“是在下唐突,忘了苏姑娘乃是将门之后,请吧。” 他抬手示意苏逢舟朝着京兆府内走去,身后百姓在听见,苏姑娘及那句将门之后时,百姓这才知晓此人究竟是谁,周围议论的声音慢慢响了起来。 她闻言微微躬身回礼:“既如此,逢舟便谢过陆将军了。” 两人说罢,便朝着京兆府内走去,身后百姓更是惊讶的张嘴,顿时眉飞色舞议论纷纷。 皇帝厚赏将门遗孤,苏将军之女苏逢舟,这名字虽早就在京中盛传开来,可百姓却从未见过此般人物,就算知晓此人已前往京中投亲,可却迟迟不见人。 不过此次在两人简短的对话下,是所有来此的百姓第一次把,将门遗孤、已故苏将军之女这响亮的名号,对在她那张脸上。 二者合一时,苏逢舟这名号才算是真在京中站稳了。 “这便是那已故苏将军的嫡女?当真比那心悦陆将军多年的公主还要好看!” “何止好看啊!听说这苏家女娘在边城那儿可是有名的才女,更是军中打仗时救死扶伤的活菩萨,此等好的女娘,就算不配陆将军,也有的是人上门求娶!” 百姓说的眉飞色舞,无一不对这初来乍到的苏逢舟带着几分好感,忽的其中有百姓所言,问到点子上。 “不过,这苏将军嫡女,来京兆府做什么?总不能是犯事儿被羁押来的吧?” 此话一出,众人议论声渐渐安静下来,不是不想知晓为何,而是京兆府外有官兵把守,一般人是进不去的。 现下若想得知缘由,只能纷纷伸着脖子眼巴巴朝着堂里面看去。 如此,也就达到他们预想中的效果,而这一程便是她在京城中打响的第一战,此后苏逢舟的名声必会在京中大噪。 进入京兆府后,苏逢舟被他引着,从侧门入内。 “你且放心,京兆府今日上任的便是皇帝钦点的探花郎,出身于一处小乡之中,身后并无世家大族支撑,晚点你报官一事,便是他接手的第一案。” 陆归崖走在前,边说边引着她朝里面走,看似是一句寻常的介绍,却让苏逢舟眉头紧皱,不由得在心里细细盘算着。 皇帝钦点的探花郎来做这京兆府府尹,虽说是个莫大的官位,可却是个极难做的差事,就算说成是烫手的山芋也不为过。 能一手将探花郎提拔至此,想必定是天子党羽。只是这京兆府水分甚多,若想站稳脚跟不是易事,每一个案子稍有不慎,就会正中敌人下怀。 尤其是这第一案,至关重要。若是能打好旁人会言论府尹过人之处,会说天子一眼中的。 可若是打不好,明日朝堂之上的暗党,便会人人一本奏折参到皇帝面前,逼着皇帝做出抉择。 而今日,京兆府府尹上位第一日,打得第一个官司便是已故苏将军之女,一个早已名声大噪于京城的女娘,这其中设计颇深。 虽说这夜闯女眷厢房一事,不是天子所为,可这京兆府新府尹上位一事未免赶得太过巧合,二者虽没有关键联系,可总觉得在万缕千丝之中,有着独属于天子致命的预判。 也许皇帝早就清楚她来京中,不会太平,所以早就备好这新京兆府府尹,恐她这边稍有差池,那边便早已做好准备,她缓缓抬眼,眸中带着几分锋利。 皇帝,这是在拿她走这第一步棋。 用她的官司,扶持这京兆府府尹的位置,从而让她在京城中,站稳脚跟,待到那时,出名的不仅仅是她,还有这新官上位的京兆府府尹,他也必定会在这京城之中,朝堂之上站稳脚跟。 她指尖微绻,眼睛微眯,这真是好大的一局棋啊,皇帝这招一石二鸟,打得极为漂亮,就连她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可她也庆幸,庆幸自己为阿父阿母正名,庆幸自己选择的是天子与陆归崖,若非如此,只怕她不知何时,早就命丧黄泉,成了孤魂野鬼。 京兆府的后堂比想象中更暗,窗纸半旧,光线被切得零碎。屏风后已备好桌椅、温茶,就连坐在那的软垫也早已准备妥帖。 苏逢舟视线落过去时脚步微钝,陆归崖偏头看她:“怕了?” 她摇头,只是觉得这一切都算计得恰到好处,她见过聪明之人,自认为也算是个聪明人,可以做到走一步看五步,事事算计周全,无论如何,总也能为自己算一个出路。 可直到今日,她才觉得自己那些雕虫小技与这般操纵棋盘之人,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原以为入局,怎么说也该算得上是半个执棋之人,不曾却只是天子手下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 半晌她低声道:“没有,只是觉得这一天来得太快了。” 快到,在未曾发觉之间,就早已走进这棋局之中,快到她甚至没想过,自己一直苦苦追寻的答案,就留在圣旨的赏赐之上,留在眼前。 时间不等人,陆归崖没再多言示意她坐下后,在转身准备离开时,又缓缓回身,说出了尽管相信她不会乱说,却仍要提醒的话。 “今日之事,所听所闻,绝不能往出说一个字。” 她点头,屏风落下的瞬间,外堂的脚步声也随之而起——章之,被押了上来。 铁链拖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堂显得格外刺耳,那动静好似来自深渊般恐怖,苏逢舟眉心微皱隔着屏风,虽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能从脱拽的脚步声中,听出一股濒临死前微弱的喘息声,那是她最熟悉的声音。 “跪下。” 陆归崖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利刃般带着一股毫无情绪的杀伤力,后堂空旷,话音说出口时,还带着几分微弱的回音。 那是她从未在陆归崖身上听到过的声音,声音传入耳蜗瞬间,就连她手中的茶都忍不住震荡几分。无声间,她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呼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胸口股子莫名的压抑。 章之闻言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此处并无旁人,就连那京兆府府尹都未曾在此,有得只有陆归崖及其两个亲兵,算上她,满打满算不过五人。 陆归崖缓缓落座,视线自上而下扫视着,带不屑与嘲弄,直至眸子停顿在他身上时,目光垂下,看过去的视线仿若在看死物一般,他开门见山。 “你知道我为何抓你。” 章之喉咙滚动,声音听上去好似五十有几,许是因这一路奔波,亦或是严刑拷打的折磨下,整个人显得愈发虚弱,他额头直冒冷汗,看起来好似是在强撑着。 “下官……不知。” 陆归崖冷笑一声,那笑意极淡,却让人浑身上下都觉得发寒,就连那骨缝之间的缝隙,都涌着一股钻心的冷意,他不疾不徐缓缓开口。 “三月前,苏将军夫妇领兵北上,兵马调度、粮草运转、行军路线全经你手。” “你告诉我,敌军为何能在三日之内精准伏击三路主力?若不是仗着苏将军夫妇有着多年征战经验,你以为他们会撑到两月前吗?!” “此次随军出行的京城大族,到底还有谁被调换了?究竟为何非要置他们于死地?三军没了两位主帅,又是如何紧靠副将极余下兵马,从萧国此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国手中夺回三座城池的?” 堂内一片死寂,苏逢舟眉心紧锁,喉间滑动,这其中她不知晓的太多,就连这些事,还是坐在此处方知晓的。 她十分清楚若不是今日背靠着天子和陆归崖,仅凭她自己,是绝不可能在同时和天子,与暗中乱党同时抗争的。 现下唯一的办法便是心甘情愿当皇帝的棋子,只有这样她才能借机查出真相,待到那时。她在做打算也不迟。 不过,哪怕是玉石俱焚,要牺牲所有人,她也绝不姑息。就算是没了这条命,她也要将那些人一同带去地狱。 半晌,章之抬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惧,却仍旧咬牙,语气里带着几分朝中重臣的老成与狠辣。 “陆将军,也知晓,这是战事,你不抓那萧国皇帝前来问话!问我何干?” 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章之就属于这种人。 陆归崖只是冷眼看着,一息间,他缓缓抬手,将一沓文书,一本一本,全都扔在他脚边:“这是你半年前,与萧国秘使的往来信件。” “这是你名下店铺以运输货物为由,暗中偷运粮草的账册。” “这是你府中书房暗室,搜出的多年军防图。” 每念一条,章之的脸色就白一分,原以为这些被处理后,陆归崖是不可能发现的,毕竟从开抓到现在不过才短短五日,他就将这些足以将他碎尸万段的铁证,全部搜刮到手。 想到这,章之那满是血迹的脸上,带着几分嘲讽的讥笑,还当真是狗鼻子。 屏风后,苏逢舟的指尖泛白,就连那张朱唇现下也早无血色。 从前她并不知晓国与国之间,有关于朝堂之上的战事,就算知晓,也不过是在军营之处,她为官兵上药时,听他们所言,现在听到她眸色慌乱,原以为只是阿父阿母得罪了什么人。 现下,竟然涉及到两国的战事。 她不禁感叹,萧国这双手伸得太长了,就连朝中已扶持两国皇帝的朝中重臣,竟都是他们的间隙,这其中水深究竟几何,不言而喻。 “章之,你先后辅佐两朝君王,自以为靠着编得一手好故事,便无人知晓你藏得那些腌臜事儿。你亲眼见我行至今日,又怎能不知我最擅长的,便是翻那死人的账?” “现下你若告知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兴许我还能放了你一命。” 章之终于崩溃,他扯着那张早已没有任何力气,甚至开口几乎沙哑的嗓子虚弱地喊:“陆归崖,你以为我说了就能活吗?我告诉你!我早就活不了了!” 不过是下一瞬间,章之口吐黑血,已然是一副早就中毒的模样,苏逢舟心下一紧,生怕错过此次便再难遇下次机会,刚要起身查探,还未动,那人便死了。 陆归崖显然早已习惯:“乱刀砍碎,解决了。” 陆归崖不是那种弑杀之人,他这般做也只怕人是假死,再加上那些隐在朝堂乱党中的人,多数都是深不见底,挖也挖不干净 如此一做,也能扰了他们的心智。 更何况,像章之这种辅佐两代君王的硬骨头,就算他不处理,也会有人处理。 直至屏风被人撤走时,苏逢舟才回过神来。 “想好了吗?” “报官?” 苏逢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起身朝着正堂走去,陆归崖唇角带笑紧随其后。 良久,她缓缓开口,语气十分坚定,就像是早已下定决心一般。 “报的就是官。” “既然有人等着看戏,我又怎能不将这戏搬到台面,演上一演。” 12、Chapter12 京兆府外,石阶森然。 虽鼓声未响,可围观的百姓早就将整个府门外堵了个水泄不通。而自此期间,他们也早已将昨夜发生在云冠寺的事情,打探得清楚。 昨夜陆归崖带着官兵,去云冠寺活抓朝廷命官时声势浩大,虽说这人抓到了,可也不曾想到今日一早他竟然将那苏逢舟也一同押进京中。 像今日抓人这般大的阵仗,百姓们早已许久不见,故而,不得不将两者联系到一起,认为将门遗孤与那朝廷命官有关联。 此时京兆府府门大开,视线望过去时,她正站在堂里,抬眸看向堂内高悬的匾额,呼吸间,只觉心口异常平静。 苏逢舟今日身着一身素色襦裙,发髻利落,未戴多余钗环,既不刻意遮掩,也不张扬。 她心里清楚,今日进京声势浩大,一是为表明立场,让自己堂堂正正出现在众人面前,二来,则是她的私心。 若是长期在苏府住下,秦氏定会暗中使坏,并用尽一切法子将她嫁出去。 届时别说自己选夫婿嫁人,保不准直到她身着红嫁衣出嫁那天,都不知所结夫婿姓甚名谁。 虽说现下尚且还在孝期,若没有不嫁的选择,大不了先选一个相互不喜欢的,将眼前一事解决,待到日后再合离也不迟。 无论如何,这未来夫婿,不管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也该由她自己选。 故而,今日这报官一事,也有将自己置于台面供人选择的意味。就算是如此,她也要将选择权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升堂——” 惊木一拍,堂内顿时肃静。 京兆府府尹温忌此时此刻已然端坐在堂上,陆归崖则是坐在随侧,温忌的目光停在他身上良久,才按下心中疑惑,依例开口。 “陆将军,此案缘由,还请明示。” 陆归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一身蟒袍尽显冷硬锋利,手腕间折扇一甩,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全场。 “昨夜,云冠寺有歹人也夜潜女眷住处,形迹可疑,已被我拿下。而逢舟姑娘住处,因涉及窝藏朝中潜逃命官,被我带回。” “不过,现下虽已审清逢舟姑娘与窝藏命官无关。可夜闯一事,亦牵连将门遗孤清誉,故亲自拿人,现下早已将人送入京兆府,请公堂审问。” 苏逢舟闻言身子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她清楚陆归崖这般说辞,是为了给她铺路,免得今日回苏府被舅公舅婆怪罪,想到这时,她的心口涌上一股暖意。 温忌闻言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时,他眉眼微皱,脸上早已不见半分温润如玉的模样,现下他语气缓了几分。 “苏家女娘,此事可是你报的官?” 苏逢舟应声上前,步伐稳当,在堂下站定,抬手行礼时,尽显礼数周全:“是。” “昨夜夜半三更时,有人翻墙偷偷潜入我院中,损坏我屋中门闩,推门而入。所幸阿父阿母自幼便教导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命我在入睡时,应在枕下藏起匕首,若有歹人夜闯,定要将其拿下。” “所以,那歹人并未得手,后来在我手持匕首逼问之下,发现夜闯之人言语间磕磕巴巴,连话都不敢说,想来,此人如此胆小定是受人指使。” “故而,我站在此处,一是为还自身清白,二是防止有人借此栽赃构陷,这才前来报官,请府尹明鉴。” 她语气不疾不徐,没有半点慌乱,反倒让堂上众人微微一怔,纷纷为这将门遗孤侧目。 女眷若遭此一事,多半将此事悄悄藏下,心里受尽委屈,唯恐传出去半个字名声便会毁于一旦。可她不同,她将在此事掀开站在公堂之上报官,这本身,便已是一种态度。 温忌堂上板案一响:“带人。” 随着府尹一声令下,堂后铁链声响起,陆归崖轻摇折扇的动作未停,就连苏逢舟都未曾回眸看上一眼。 只见那名夜半潜逃的歹人被押上来时,满身狼狈,衣衫不整,肩头还带着新鲜的血迹,显然是昨夜被擒时留下的,只是相比较那报官的女娘,这堂上被押之人的狼狈模样,到更像是被夜闯之人。 陆归崖折扇扣在掌心,对上温忌不解的视线时,薄唇勾起一抹满不在意的笑。 “忘同府尹说了,这歹人此般模样,是在下打得,本将军向来见不得此等龌龊之人,便动手多打了两拳,便当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 苏逢舟眉心一动,视线落在他那满不在乎的脸上时,带着几分感激。 若是没有陆归崖这番话,凭借着歹人今日的面貌,就算不是她打的,今日之后也定会被人传是粗鄙的边城悍妇。 待到那时,别说是上门求娶了,只怕是这骂名消都消不尽。 温忌的视线,落在正端坐旁侧,脸上还带着几分桀骜不驯之人的脸上,一时间拿他没有办法。 虽说从前他不是京兆府府尹,可他也是听说过这位传言中杀伐果断的陆将军威名的。 绝大多数时,这犯人在他手里时,他想杀便杀了,想打也便打了,就算真有人追究起来,他也是为民除害,惩处罪人,如此一来二去,便也不会有人当真去追究些什么。 昨夜那夜闯喜欢人,刚被押上朝堂,腿就先软了,只见他泪眼婆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就差哭爹喊娘告祖宗了。 惊木再落。 “说!你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又为何夜闯女眷住处?究竟所图为何?” 那人跪在堂中央,额头直冒冷汗,目光下意识朝着陆归崖的方向瞥了一眼,喉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生生掐住一般。 陆归崖坐在堂侧,未开口,只是淡淡抬眼。仅是这一眼,让那歹人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声音立刻就乱了。 “小……小人名叫吴三儿,此番……此番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是不敢觊觎……觊觎苏姑娘的,小的是……是受人指使。” 温忌视线落在他身上时眼神微眯:“受何人指使?” 吴三儿喉结滚动,牙关打颤:“是……是有人给了我银子!让我夜中进寺,只说……只说让我去苏姑娘的房中走一趟,留下一些什么走便行,不……不要伤人。” 堂下声音阵阵哗然,此话一出,意味已极为明显,留下些什么便走,不就是故意怪人清白吗? 府尹脸色一沉:“留下些什么?” 吴三儿的头几乎埋进地里,抬眸对上陆归崖的视线时,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声音轻得发虚:“信、信物,男子的信物……只说让莫要让人撞见,就、就够了。” 话音落下间,堂内彻底安静。 此番作为,就算那刚咿呀学舌的小儿都能听出,这就是要毁人清白,而且是极为老旧的手段。 苏逢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指尖却微微收紧,她不过是想寻一处静谧之地好好生活,好好查清真相,可当这些腌臢手段被搬到台面上时,她的心口还是泛起阵阵冷意。 她不怕脏,不怕名声被毁。 她怕得是这些本该在暗处发生之事,被人抬到明面,怕得是,日后的防不胜防。 更怕得,是稍有不慎,便会在那阴沟里翻船。 温忌缓缓开口:“背后设计陷害之人究竟是谁?” 吴三儿张了张嘴。只觉得好像什么都说不出一般,只是一味地低头,就在这时,陆归崖忽然开口。 “你不说,我便替你说。” 他缓缓抬头觉得颈项太有些酸痛,半晌,他语气平静,却无端让人心中胆战生寒。 “你拿的银子,出自成德晟行铺帐下第三笔暗账,转手经得是一名苏府外院管事嬷嬷之手,那人约你在城西酒肆会面,给钱时用的是左手,拇指上尚且还有旧伤。” 吴三儿闻言脸色惨白,猛地抬头,这话说得一字不差,就连旧伤之处都对的严丝合缝。霎时间,堂上堂下同时哗然,就连京兆府府尹温忌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苏逢舟闻言心口一跳,视线落在他那张看起来好似没睡好的脸上,原来陆归崖早就查清了。 只是……他昨夜宿在她房中,今日也一直在一处,究竟是何时查到这些的呢? 难不成他在离房后,便趁着那极短的时间,将这些查了个干净吗?究竟是何等高的手段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这些查的一清二楚。 想到这时,苏逢舟不声不响深吸了一口气。 陆归崖看着那人,语气十分平淡:“本将军耐心有限,你只需回答,是与不是。” 吴三儿整个人的身子几乎瘫软,他跪在那里重重地磕头:“是……是那位管事。” 这话便已经够了,足以说明一切。 堂内顿时一片死寂,苏逢舟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却一点点冷了下去,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清楚,自己是苏府的表小姐,那在舅公手下讨吃食的管事嬷嬷没有害她的必要,更没有理由会害她。 这管事嬷嬷背后之人,定是秦氏。一息间,她只觉心累,前路漫漫,总这么明枪暗箭下去,不是办法,得尽快解决。 京兆府尹重拍惊木,言语冰冷:“来人,将那苏府的管事嬷嬷带来!” 另一边秦氏刚回到府中,就急匆匆开始安排,她虽坐在马车中,可这沿路的事迹,她也听说了。 秦氏想,不过是才离开她眼皮子底下半日,苏逢舟便在京中翻起滔天巨浪,闹出此等大事,恨只恨没能将她早在今日前,就嫁出去。 不过,目前她虽暂时不知苏逢舟报官一事,可被陆归崖带入京兆府一事,却是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秦氏不解,原来的京兆府府尹杳无声息就被撤换了,偏偏她今日被陆归崖带去的京兆府,赶上的,是那新上任的府尹温忌。一个模样俊俏,却不不近人情的探花郎。 种种迹象让秦氏的心中不安,直至在收到随身嬷嬷一切都办妥地视线时,心里那股子焦急劲儿才落了几分。 不过是刚稳定下来喘口气,京兆府的那群官差就来了,几人礼全后,方开门见山:“我等奉温府尹之命,前来请苏府外院的管事嬷嬷。” 不等秦氏说话,搜查令和逮捕令一应俱全,被人尊敬了十几年的苏远安见此心生不愿,却仍旧打着笑脸:“几位官爷,不知我家这嬷嬷犯了什么事?” 领头的官兵手势落下瞬间,身后两侧的手下如风一般开始进府搜查,半晌过后,那领头的官兵缓缓开口。 “昨夜,陆将军亲手抓了两人,一个是那朝廷命官,另一个则是那夜闯女眷闺房的歹人。今日将军现已查清苏姑娘并未勾结窝藏乱党,现下正在京兆府为苏姑娘主持公道。” “那夜闯歹人一事,已查处这背后指使之人,便是贵府外院的管事嬷嬷,故,特来拿人!” 官差话中,句句未提苏逢舟,却字字为她着想。 陆归崖清楚她在苏府的境遇,也清楚此事若非他撑起,只怕苏逢舟少不得苏府上的埋怨与对付。 不过他不怕,便将所有事,全都揽了过来。 苏远安皱紧眉头没有说话,若是旁人兴许他会说一句,是否抓错了,或许是误审。 但陆归崖不同,他若是没有铁证不会下手。思索间,他的视线在秦氏身上停留片刻,转身便走了。 而秦氏站在那里,虽面上平静,可额上的汗珠连同那眼底的慌张却不是假的,来人若是陆归崖或温忌皆能看出她的慌张。 现下,就连苏雪都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 可来的人,偏偏是几个只知晓抓人的官差,如此,便是秦氏说错什么话,他们定然也是发现不了的。 没过多久,几个官兵就抬来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 “头,管事嬷嬷已经死了,是撞墙自尽,我们在桌上翻到她生前所留的认罪书。” 头目接过认罪书,仔细端详了一番:“抬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大人们自有吩咐。” 那几人行礼告退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原地仅留下踉跄几步差点摔倒的秦氏,以及站在不远处看了许久,早已将此事看后明白的苏雪、苏晴。 身旁的嬷嬷出声安慰着:“夫人,想必此番他们定是查不出什么了,夫人莫要急坏了身子。” 秦氏脸上泛起一阵冷光:“查不出?你可知那陆归崖最擅长的,便是从死人嘴里问话吗?” 下一秒,她目视前方,看向早已消失不见的官差踪迹,像是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一般。 “留不得了。” 13、Chapter13 这会儿虽不及刚才日头正浓,可围在京兆府外的百姓却仍旧不肯散去,将街道两侧堵得水泄不通。 今日这般阵仗,实属多年难得一遇。众人本想看个热闹,却没想到热闹未见,真相未明,先见到的,竟是几名官差抬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尸身上前。 人群瞬间哗然,不少人下意识侧过身看去,虽能看到的,仅是一张白布,可一时间却惊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不过,这诬陷女娘名声的背后之人虽然死了,却更难堵住悠悠众口。 毕竟,毁人清白名声的,不是旁人,而是苏逢舟不远万里前来投靠苏家,寻求亲眷庇佑的,苏府内的嬷嬷。 现下若说这人活着便罢了,是真是假还能辩上一辩,可偏偏人死了,还是从苏府内抬出来的,故而宋府水究竟多深,这其中曲折,让人忍不住遐想。 待那官差将人抬到公堂之上时,抬手将她身上白布掀开,那张面色苍白可怖的脸展现在周围人的面前,额上甚至还带着因撞墙自杀而早已凝固的血迹,苏逢舟侧首看了两眼,神色平静。 她自幼随着阿父阿母在军营治伤,死人见得多了,几乎遍地都是。故而,现下也就不觉得害怕。 只是—— 她想过秦氏的动作会快,却没曾想动作快到连人都处理好了。 陆归崖薄唇轻勾,眉眼间浮现几分讥诮,手腕一甩,折扇唰的一声散开。 断死人尸身的医士连忙上前查验。 领头的官差随即上前,将管事嬷嬷临死前残留在桌上的自首信双手呈了上去,温忌接过草草扫了一眼。 这种信,他就算是不看,也知晓会写什么。 无非就是畏罪自尽,仅一人所为。 此人不过就是个被人推出来的替死鬼罢了,若真是细细查下去,这管事嬷嬷恐连自杀都算不上,许是被人威胁了也说不准。 温忌目光在信纸上“贪图皇帝赏赐”几字处停顿片刻,随即将信递给身侧官差,又转手呈给一旁神情闲散的陆归崖。 陆归崖眉尾微挑,合上手中折扇,手腕一转漫不经心接过,信纸落于掌心时,他眸光微敛,嫌恶之色一闪而过,尽管不信这管事嬷嬷自杀一事,可也得做足了表面功夫。 苏逢舟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那封信,只是鼻息间轻哧一声,讽意不减。 秦氏设计这么大一圈非凡没达成她想要的,甚至以伤敌一百自损一千的方式,心狠手辣将府上陪伴多年的管事嬷嬷杀了,只为推出来当替罪羊。 此番愚蠢。 倒也心狠。 苏逢舟眼皮轻撩,睫毛微颤,眸底寒意隐现,她心里清楚,若是继续刨根问底的查下去,势必会揪出这背后之人——秦氏。 可那一来,牵扯之人,只会更多,势必还有更多无辜之人惨死。 她初到京城,虽是投亲,可投亲不过半月,便将苏府搅得天翻地覆,若是再步步紧逼查下去,别说苏府众人的脸面难存,就连她自己也要背上一个睚眦必报的讨债名声。 传出去,名声十分难听,届时恐言论她什么的都有。 更何况,此事查到现在,不论是百姓也好,还是苏家众人,对此事真相皆不言而喻,谁心里没有一杆衡量的秤。 真相,早已不言自明。 若止步于此,她不仅能在舅公那儿留一份体面,甚至还能在百姓中留一个知进退的好名声。 此事一举两得。 她又何乐而不为。 就在她沉思片刻时,陆归崖和温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彼时,两人相视间,便明确苏逢舟心中取舍。 只是这毕竟是在公堂之上,不查一事,他们两人谁都不能名言。 医士验毕尸身,起身行礼:“回府尹,此人确系自尽。” 温忌惊木一响,视线缓缓落在堂前站着的人身上:“既如此,苏家女娘可有疑议?” 苏逢舟上前一步,礼数周全行了个大礼,语句温顺却十分清晰:“无疑,此番谢过温府尹、陆将军,今日还我清白,还苏府清白,逢舟不胜感激。” 温忌随即点头,视线落在堂中跪着的人身上,厉声开口:“按大齐律,吴三儿构陷良家,杖责五十,罚银三十两,逐出京城,终身不得入京!”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官差将吴三儿拖下去,远处传来军棍相交的喊叫声,只见温忌身着红色官府,抬手间将手中惊木重重落下。 “退堂!” 伴随着退堂的声音,温忌走了。 与此同时,陆归崖折扇收起落于掌心时,传来一声脆响,他慢慢踱步至苏逢舟身侧,眉尾微挑,假模假样地开口。 “既是在下错怪了逢舟姑娘,如此,便依先前所言,还你清白,为你正名。” 苏逢舟朱唇勾起,顺着视线看过去时,那刻有陆家仪仗的朝旗正停在京兆府门外,连同稳稳停在那儿的还有天子御赐刻有腾蛇的马车。 “走吧。” 陆归崖那双含情的眸子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含笑,转身而去,朝着京兆府大门的方向走去,披风卷起的瞬间,夜寒未散,却莫名让人心口一暖。 两人直至走出京兆府时,身后亲兵列阵而出,仪仗展开,旌旗猎猎,她站在台阶下,便听见他当众拱手作揖,行得是军中最郑重的礼。 “此番是在下误会了苏姑娘,故而,由仪仗开路,我亲自送苏姑娘回府。” 这一幕,直接让周围看着的百姓纷纷侧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陆归崖,竟然在向一个女娘行礼致歉?这还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大将军吗? 语毕,他就像没见到周围众百姓的反应一般,自顾自得翻动胳膊掌心朝下,示意苏逢舟扶着他的胳膊上马车。 她身子一怔,下意识看向站在身侧的陆归崖,他嗓音低哑,缓缓开口:“这是你该有的体面。” 周围百姓应声炸锅,就连苏逢舟的面上都忍不住惊上两分。 她强压下心中惊讶,缓缓抬手扶那胳膊上去,直至车帘落下瞬间,陆归崖立刻转身,单手握住鞍桥轻轻一跃,便上了马。 这上了马,周围百姓便再也忍不住议论的声音。 “陆将军这是要亲自送苏家女娘回府?” “这是何等的荣耀啊!这分明就是在说这苏家女娘是他护着的人!” “日后这京中,只怕是有好戏看了,苏将军家的这位女娘……了不得啊。” 马行在长街之上,仪仗在前,亲兵在后,为首骑在马上那位,还是陆归崖,百姓瞧这阵仗,自发让开一条路。 苏逢舟此时正端坐在马车之上,车帘缓缓被风掀起,眉目沉静,朱唇皓齿,皮肤水润的仿佛是那悬挂于天上皎洁的月,当真是美得让人瞧见一回,便再难忘记, 她缓缓抬眼时,车帘再次落下。 尽管坐在马车内不见外面,可她还是能感受到周围百姓侧目看过来的目光。 而这一次,在那些人的眼中,不再是晨时的猜忌与轻慢,取而代之的是审视、敬畏、甚至带着几分羡慕。 这便是她这局棋想要的结果。 马行至苏府门前时,府门大开。 舅公苏远安正站在台阶前,神色复杂,似是松了一口气。 京城中冒出这般动静,陆家仪仗相送,他就是想不知道都难,顶着那层官威,他也只能寸步不离守在这苏府门外,落在旁人眼中,如此排场,这是苏家莫大的荣耀。 可他视线落在垂下的车帘时,看得清楚,心里越发意识到——这个寄养在府中的外甥孙女,早已不在苏府的掌控之中,更不在他们任何人的掌控之中。 与此同时,等在苏府门外的还有苏家众女眷,连同那秦氏。 她站在那儿,脸色发青、唇色发白,她万万没想到这么一件夜闯的事情,竟会闹到这般地步,仅仅只是半日没见,苏逢舟便就将这京城的天掀了。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那个冷面铁心毫不手软的陆归崖,竟会将陆家全部仪仗和天子御赐马车送她回来。 马缓缓停下时,陆归崖翻身下马,站在车厢旁亲自扶苏逢舟落地,动作逾矩,却足够让人看清。 看清这份独属于陆归崖的看重,绝不是作假。 街上围观的百姓,一路堵到苏府门外,他当众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苏府上下全都听清。 “现下,苏姑娘清白已正,一切皆是一场误会,今日多有得罪之处,还望苏公见谅。” 苏远安看着对自己作揖的将军,只觉得头皮发麻,给他行礼的哪是什么普通人啊,那就是皇帝手下的一把刀,岂是能给他此等寻常百姓行礼的? 就算是再有脸面,他也觉得受不起。 “将军言重了,既已查清还了我这外甥孙女名声便好,此番多谢将军。” 苏远安站在台阶上恭恭敬敬的行礼,连带着苏家众人全都恭恭敬敬行礼,苏逢舟见状顿了半晌后,也微微屈膝礼数周全。 微风缓缓拂过她鬓间发丝时,他用着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缓缓开口。 “这是我还你的迎亲礼。” 苏逢舟在听见此话时,睫毛轻颤,眸中闪着细碎的光,她没有说话。 陆归崖也仅留下这一句话便翻身上马走了,直至那仪仗彻底消失在街角时,众人这才缓缓起身,朝着府内走去。 迎亲礼。 她尚且记得,不过是几日前,初来京城苏府投亲时,迎上来的只有秦氏身旁的一个管事嬷嬷,再无他人。 可苏晴、苏雪回府时,秦氏却是精心打扮,早早迎在门口,想到这她鼻息间轻呼了一口气。 相比较初见时迎亲的冷落,这次却是苏府众人全都换上了最新最贵的衣裳相迎。也算是全了她身为将门遗孤入京投亲,苏家该给的礼数。 直至众人在厅中坐下时,秦氏眼珠一转,视线落在她身上。 “逢舟此番是在京中名声大涨,若我不是你舅婆,恐怕,见今日阵仗是万万不敢与你相认的。” 苏远安眉心蹙起一瞬,深深吸了一口气,虽有不满,却仍旧没有说话。 她慢慢起身,对着舅公舅婆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眉眼恭顺:“是逢舟之过。” 秦氏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厅中众人,终将余光落在一旁脸色不大好看的苏远安身上,忽然有了底气,她下巴微扬。 原以为此事一出,只有她对苏逢舟不满,没曾想,不满的大有人在。 尤其是苏远安,面色十分难看。 秦氏正了正身子,拿出当家主母的气势,上来就开始审人。 “你可知今日这管事嬷嬷查出死在府中,日后我们苏家如何在这京中抬头做人?你舅公行至今日万般不易,你又怎能这般刚到京城,便在你舅公脸上打巴掌?” 不过是下一秒,还未等她做出反应,苏远安抬手便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力度之大到厅中众人身子一颤。 苏远安不是那爱发脾气的人,可他若是发了,便绝不会是个省事的主,别说苏家众人了,就连秦氏心里都发慌。 “跪下!” 14、Chapter14 霎时间,茶盏碎裂的声音在正厅中炸开。 滚烫的茶水溅在地面上,白雾腾腾,碎瓷四散开来,叮叮当当滚动到女眷脚边时,齐齐变了脸色,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生怕这份怒意烧到自己身上。 这一盏茶摔下来的力道十足。 苏远安坐在主位之上,脊背挺得笔直,鬓角带着白丝,却不显颓态。此刻那双眼睛冷得厉害,像是压了一整个寒冬的霜雪,沉沉落在厅中。 若说在此之前,他还能将苏逢舟当成家中小辈,当成自家外甥孙女对待,那么以后,显然是不能再怠慢了。 现如今,人人皆知这苏府内住进一个将门遗孤,名声清白,仪态端正,就连陆归崖那样的人都亲自护着、送着,给足了脸面。 旁人或许只看热闹,可他却看得清楚。 一旦苏逢舟的名字被放在明面上,这个女娘,便不再只是苏府后宅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人,而是会被旁人衡量,议论的存在。 若真有一日,她飞上枝头做凤,嫁了显赫门第,别说能不能讨到什么好处,今日谁敢怠慢,日后便会是谁的祸根。 苏远安心中冷得很,从前他只当苏逢舟是个小辈,是外甥孙女,是天子重赏之人,就算凭借着十年前外甥的帮衬,也绝不会让她吃不上饭。 可现在,完全不同了。 这里面不是情分,有得只是权衡利弊后的算计。 秦氏脊背端得极直,目光却不敢明目张胆正视,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见他迟迟未开口,心中反倒生出几分隐秘的喜意。 她等了这么久,等得便是这一刻。 她太清楚苏远安的性子,重门风,重体面,重家族名声,若是他认定这苏逢舟不是个省事的主,是个麻烦,是个随时会发作的变故。 就算不说,苏远安也会与她站在一个方向,站在她这边,届时两颗心拧成一股绳子,任凭苏逢舟再聪明,再不想嫁,这双拳也难敌四手。 只要苏远安发话,这声跪下落在她头上。别说是今日风光无限,得了仪仗相赠,得了陆归崖的脸面,也终究还要被压在这苏府的后宅里——不得翻身。 想到这时,秦氏下巴不自觉抬高了几分,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冷硬:“逢舟,还愣着做什么?你舅公让你跪,还不——” “秦氏。” 苏逢舟正站在那里听着,秦氏话还没说完,苏远安忽然开口,截住她还未说完的话,那声音不高,却像是带着刀锋出鞘一般,十分干脆利落。 秦氏话音被截,身子一怔,眉心皱起,面露疑惑,下意识应声:“老爷?”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见苏远安缓缓转身,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身上,虽没有怒意,却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子寒意,让人喘不上气来。 秦氏眼睛微眯,指尖死死卷着绢帕,心跳如鼓,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不安。 在一起多年,苏远安虽说过她,却不曾让她当众受辱。 像今日这般,当众不给她台阶下的,还是第一次。 十年前,秦氏跟着苏远安,虽为妾室,却也算是吃了苏家祖训的福气。凡是婚丧嫁娶,无论是正位,亦或是妾室,皆当以礼相待。 故而,她这个妾室,做得好自然比别家妾室有福气得多。 可今日,却十分不同,不同到,她见这一幕竟然心慌。 “我说得跪下。”苏远安一字一顿道,语气极稳,“不是逢舟。” 厅中静了一瞬。 凡是围坐在此处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秦氏脸上的惊慌尚未来得及收回,便彻底僵在唇角。 “而是你。” 话音落下瞬间,满屋死寂,像是一道雷,将这苏府劈得便是那路过的鸟都不曾叫一下。 此番动静,苏雪眉心紧皱,下意识攥紧衣袖,苏晴睁大眼睛,就连一旁原本看戏的女眷们,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逢舟亦忍不住抬头,将视线落在这位并不相熟的舅公身上。 她从未料想过这一幕。 她想过回来少不了一顿责罚,少不了言语敲打,可她没想到,这年过五十的舅公竟然会站在她的位置上,将矛头指向秦氏。 秦氏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她杀人时,未曾怕过,京兆府查到头上时,未曾怕过,做下那般坏人名声之事,更是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可偏偏在此刻她的脸色十分难看,勉强维持端庄时,声音却早已发紧。 “老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妾身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苏府名声。为何跪的是我?” 苏远安没有立刻回答她。 只是坐在主位上,指尖缓缓摩挲着扳指,像是在控制情绪,良久,他缓缓开口:“为苏府的名声着想?” 他慢慢闭上眼睛,似乎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今日京城百姓皆在谈论,损毁将门遗孤名声的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就连他自己心里都清楚,此事必定有疑,再睁开眼时,眸色已冷。 “那我倒要问问你。” “昨夜云冠寺中,夜伴三更闯进逢舟院中之人,究竟是何人安排的?” 秦氏心头猛地一跳,开口间几乎本能地就想否认,却被苏远安堵住话口。 “府中下人多年跟着你,此等丑事接连发生,你一句不知便能推干净?这治家不严,纵人作恶一事,身为当家主母。” “你不跪,谁跪?” 苏逢舟闻言眸色一沉,落在苏远安身上时,眼底那几分信任悄然不见。她清楚,舅公的照顾,也清楚,舅公与秦氏的感情,让他不得不试图两人都护。 可一旦涉及到此等事时,天秤永远都不会有齐平的那一天,势必有人受了委屈。 而这个人,想都不想用,一定是她。 今日这场闹剧,究竟是指责秦氏,亦或是保秦氏,苏逢舟看得一清二楚。不过细想下来也能理解,在这个家中,她才是那个外人,舅公能做到这般田地,已然是尽力了的。 秦氏在听见苏远安的话时,脸上崩裂一瞬,紧接着便恢复到原本就端庄的模样,她缓步起身,朝他恭恭敬敬地跪下身去,能屈能伸。 “此番是妾之过。” “霜娘认罚。” 苏远只是坐在那,转动扳指良久,看上去似是乏了:“如此,便去云冠寺思过五日,今日傍晚便启程。” 厅中众人心下一松,朝着秦氏投去几分同情。 那云冠寺虽香火旺盛,却十分阴寒,被褥、衣裳皆需要晾晒,再用火烤干,否则晚间入睡时极为潮湿。 故而就算他们每年都去云冠寺住下,最多也不过两日,可现下,苏远安让她一个人住五日,面上看似受苦,实际上却是让她出京城避风头去了。 苏逢舟的目光落在身前跪在地上之人的背影上,心中一片清明,旁人看不出舅公的安排。 可她,却看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受罚,是保全。 不仅仅是为保秦氏,更是在保苏府。 苏逢舟不恼,也不怨。她心里很清楚,在这座高门深院之中,自己始终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 京中向来热闹,最不缺的,便是新鲜事。也许今儿个是哪家掌事离奇失踪,明儿个又是哪户女娘投湖自尽,这些在坊间茶楼里,不过是一盏茶的谈资,从来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儿。 而今日之事一出,当下京中百姓热议的,是她苏逢舟与苏府之事。 想来秦氏就算不去山中寺里相避,往后的日子也必然不好过。流言似刀般正中胸口处,少不得被人戳脊梁骨,哪怕她一个当家主母再富贵体面,也架不住众口铄金。 届时秦氏远离京中,在那云冠寺多住上几日,就算还有百姓记得此事,也绝不会像现下这般喧嚣刺耳。 待到五日之后,秦霜娘再回京中,依旧会是那个掌着万贯家财,行事滴水不漏的苏府当家娘子,依旧有着无上的尊贵体面。 苏远安这会儿看上去似是在闭目养神,实则并未真正入定,时不时便会睁开眼,偷偷往苏逢舟身上瞧上一眼。 他心里明白,昨夜夜闯一事,多少与秦氏脱不开干系。可此番就算掀翻天来,也不过是女娘名声险些受损,并未真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更何况,经了今日这一遭,苏逢舟的清白与声名,反倒因陆归崖之事,比从前还要干净体面几分。 苏远安暗自权衡,认为秦氏不过是一时糊涂,并非当真打算伤那外甥孙女,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这苏府在外的名声,便是他苏远安的脸面。 就算只是为了护住自己这张脸,此事,他也会替秦氏兜下来。 不过—— 苏远安缓缓睁开眼睛,视线在那张洁白如玉的脸上停了一瞬。 他很清楚,今日之事之所以没闹到他跟前,没闹到苏府跟前,更没有继续刨根问底地查下去,并非运气使然。 是她,在给苏府留脸面。 也是在给他这个舅公,留最后一分体面。 想到这,他终于缓缓开口,语气比往日温和了几分:“即日起,表小姐若想出府,无须再向我与霜娘请示,直接差人备马车便是。昨夜之事,起因在苏府下人身上,逢舟也受了惊吓,从账中支取百两银子,送到你院中,可好?” 这话说得周全,甚至还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 苏逢舟心下了然,舅公这是想两头都占个体面,又不愿她心生怨怼,这才以赏赐作结。 她向前一步,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神色平静:“谢过舅公。” 秦氏离京远走,她苏府内受赏,任谁传出去,苏远安这般处置,旁人都是挑不出半分错处的。 大抵是真有些乏了,他摆摆手,示意众人散去,自己先行离开。 苏逢舟紧随其后。 越往自己院中走,四下便越发安静,连脚步声都仿佛被夜色吞没。 她在那株桂树下停住,慢慢闭上眼睛,似乎是在贪恋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风缓缓拂过耳畔,发丝被吹起又落下。桂花簌簌而下,清甜的香气被风卷着,钻入鼻息之间。 * “阿父阿母!我也想做大英雄!” “逢舟也想学武,待到将来救国救民,定会像阿父阿母一样,成为百姓心中的大英雄!” 那时,她抱着果子坐在桂花树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阿父阿母练武,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向往。 其实她曾无数次怨过自己。 怨自己不是男儿郎。 若她是儿郎,是否便不会有与阿父阿母分离的那一日,便不会有她独守空宅,却始终等不回他们的夜晚。 “哎哟乖女儿。” 阿父笑着摇头:“你可是女娘,女娘可是不能上战场打仗的。” 小逢舟气鼓鼓地站起身,攥着拳头,用还带着奶气的声音不服气地问:“那为何阿母可以?阿母也是女娘啊。” 苏将军夫妇相视一笑,显然,这样的解释并没能说服她。 阿母将手中长枪收回架上,转身把她抱进怀里,语气温柔:“就当是阿母有私心吧。阿母只希望女儿平安无忧。” “你呀,可是我们心里的小英雄,阿母要把这小英雄,好好藏起来。” 阿父也走上前来。那双常年执剑的手布满茧子,却轻柔地抬起,揉了揉她的脸,眉眼里满是笑意:“你阿母说得对,有乖女儿在家,我们在战场上厮杀,心里也有个回家的念想。” “如此算来,乖女儿也是我与你阿母心中的小英雄。” 阿母闻言点头,难得夸了他一句不是大老粗:“阿父阿母,是百姓心中的大英雄。” “而舟舟,是大英雄心里的小英雄。” “这样算起来,是不是更威风?” 小逢舟被他们抱在怀里,笑得咯咯作响。 * 风声再起。 那些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温度,早已不在。 如今站在京城这盘棋局中央的,只剩她一人。 苏逢舟仿佛在这一刻,忽然就懂了。 懂阿父阿母为何从不教她习武,懂他们藏在温言软语下的难言之隐。 她缓缓睁开眼,泪水早已无声滑过脸颊,鼻尖泛红,却未曾哭出声来:“阿父阿母,我定会查出真相,届时还你们一个说法。” 待到那时。 九泉之下,你们也会为我骄傲吧。 15、Chapter15 苏逢舟来苏府也有一顿时日了,现下已不必再去正厅同他们一道用饭。 不过这样也好,她素来喜静,自有丫鬟将饭食送入院中,既省心,也省去很多不必要的寒暄。 今日本该是她在自己院中吃饭的第一日,不曾想,来送饭的却不止丫鬟。 院门外脚步声清脆,伴随着笑声一道进来。苏逢舟抬眼望去,只见几名丫鬟身后,还跟着苏晴、苏雪。 两人手中一人提着一个食盒,神色轻快,显然是早有准备。 她微微一怔,心中已然明了。 自从来这苏府后,秦氏便明里暗里与她不对付,若是平日还在府中,断不会让两个女儿同她接触,现下苏晴、苏雪敢来得这般明目张胆,想来秦氏早已启程,往云冠寺去了。 “大侄女!”苏晴一进门便唤得十分热络,将食盒往桌上一放,眉眼飞扬,嘴角绽开一抹笑意,“我们来同你一起吃饭!” 她动作十分利索,将食盒里的菜一道一道摆出来,苏雪脸上带着几分叨扰的歉意,还不等她开口,便被苏晴一把将她手中的食盒也接了过去。 苏逢舟见状,不由得失笑。 一时间,她竟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们。 昨夜之事,秦氏确实害她在先,可今日秦氏远走去那云冠寺,也与她脱不开干系。若真要追究起来,这两个表姑反倒是最无辜的。 “大侄女!你快看!” 苏晴语气里满是得意:“这些可都是我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素菜,你不是还在守孝吗?我便让他们多做了几样,今日我和姐姐陪你一道吃素。” 桌上素菜清爽,色泽分明,任谁看去,都知晓定是花了不少心思。是否用心,她一眼便看得出来。 就连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娘,都知晓她在守孝不得吃肉,可秦氏见她的第一面,便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肉菜,更甚是给她夹的第一筷便是鸡腿。 这其中究竟是有心,亦或是无意,就算不说,旁人一看也便会知晓。 她怔了一瞬觉得,苏晴、苏雪两人无论是从脾气秉性上、从相貌上,亦或是处事风格,都与处处尽显小家子气的秦氏毫不相同。 苏雪见她神色未动,便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得体:“今日贸然前来,若有打扰,还请见谅。晴儿也是见你一早从寺中去京兆府又见你回府,想着你多半还未曾用膳,便拉着我一道过来了。” 苏晴听着她的解释,在一旁小鸡啄米般点头,水灵灵的大眼睛眸中正闪着光亮,眨也不眨地看向她。 对望时,竟觉得那眼眸中,隐隐带着几分讨好。 苏逢舟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有疑惑,却并未点破。 正所谓有些事情不用多言,现下便如此。 苏雪仿佛看懂她心中所疑,视线落在妹妹身上时,声音很轻:“我自幼不在母亲身边长大,刚一下生还未满月,便被送往寺中,随行的仅有一个奶娘,不过好在妹妹出生后,我便不再一人孤零零地与那青灯古佛相伴。” “后来我同妹妹年长些,每每回来时,也只是短住些日子,便还要启程再回寺中,如此一来……自然同母亲谈不上有多亲厚。” 苏逢舟面色从容,心里却泛起嘀咕,从前两日秦氏早早守在府外等两个女儿归家的模样,不像是不疼她们的,只是这中间原因,究竟几何,虽想不通,却也还是没问出口。 可苏雪却好似看出她心中疑惑,神情平静缓缓开口,就好似讲的不是她的事情一般。 “听母亲说,是因为当年父亲的原配蒋氏和那腹中的孩子都没留下来,她觉得心中有罪,这才将她们送到寺中祈福,言明直至快要及笄时,才能彻底回府。” “不过,我们自幼在寺中长大,主持常说,这人生什么因,便结什么果。母亲这一遭,不过是她自己的因果,同我们没有关系,自然也不会心怀芥蒂。” 苏雪说得平静,并无任何怨怼,当真如她所说那般,可转念一想,苏逢舟还是缓缓皱起眉心,总觉得苏晴、苏雪这番遭遇没有那么简单,但她没有证据。 她自己尚且自顾不暇,更何况谈及插手别人的家事。 苏晴此时早已顾不上这些,将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催着:“快吃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母亲说我跟姐姐日后不用再去寺中,想来以后说话的日子多着呢。” 苏逢舟闻点了点头,便也动筷吃了几口。席间吃饭之余,视线时不时地落在苏雪身上停留两瞬,却并未多言。 几人眼下当真是饿了,别说她今日没吃上一口热乎的,就连苏晴、苏雪他们也是没吃上什么的。早在她被陆归崖带走时,秦氏也吵着说担心逢舟一个人在京中会少了仪仗,便也带着苏府众人,匆匆忙忙回了京城。 直至饭后,她们在院中的桂树下坐着,话匣子慢慢打开。 “大侄女,你今日可真是风光!” 苏晴眼睛亮亮的,眼中满是憧憬:“那阵仗可真唬人,连我都看呆了。我瞧见那陆将亲自送你回府,他这人如何?我先前听说他这人邪得很,动不动就砍人,身边连个女娘都没有。” “原先我在寺中,听那些前来供奉香火的人说,陆归崖曾将一名意图靠近他的女娘卸了胳膊,丢出府去,任其自生自灭,实在是冷血无情吓人得紧。这种人,我们还是远离了些才好。” 苏逢舟并未接话,只是垂眸轻轻笑着。 陆归崖究竟是怎样的人,她不在乎,但——绝不似传闻所说那般嗜杀。 苏雪好笑地瞥了苏晴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纵容:“她呀,人小鬼大,还没到议亲的年纪,心思就放在哪家公子模样好,哪家公子能文能武上了。” 苏晴闻言努了努嘴,开口反驳道:“才不是!” “我那就是好奇!再说了,现在我是替大侄女操心,总要给她寻一个好人家才是,不能让大侄女日后没了依傍,叫人欺负了去。” “所以不仅要看家世,还要看公子脾性,总要细细挑选。” 此话一出,苏逢舟眉心未动,眸中色彩晦暗不明,她虽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可现在却是唯一要做之事。 几人沉默了半晌,谁都没再说话,直至见她眉心松动,苏雪这才缓缓开口:“逢舟,晴儿她没有恶意。” 她闻言缓缓点头,声音很轻:“我知道。” 其实她清楚,苏晴的话是为她好,想替她寻一个好儿郎,让她将来的生活幸福美满。尽管苏晴和秦氏都想让她成亲,可这两者本质上就全然不同。 苏逢舟默了半晌,觉得好人家儿郎这几字,于她而言,终究是太过沉重。 她本就不似寻常女娘,不是寻了一户人家成亲,便会将所有的仇怨放开,舒心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她要做的,只不过是寻一处短暂之所,待她将所有事情查清一后,两人合离。 试问,哪家的好儿郎,能让人这般戏耍?就算是有,她就该因自己的仇怨,将别人幸福美满的家亲手摧毁吗? 她做不到,也不会这么做。 待苏晴、苏雪离开后,院中只余她一人。桂影摇曳,她仍旧坐在原处,许久未动。 前路漫长,她甚至不知晓自己下一步究竟应该去往何处,可她的心也清楚,无论走向哪一条路,摆在眼前的第一步,皆绕不开婚事二字。 唯有这一步迈出去,这日后的棋局,才能继续下。 只是这一步,该怎么走,当如何选,只能由得她自己来定。 旁人说了不算。 * 翌日一早。 苏逢舟刚用过早饭,正坐在窗下看书,尚未翻过两页,门便被人突然推开。 苏晴拉着苏雪神神秘秘地跑进来,气还未喘匀:“大侄女!你猜怎么着?我昨晚还说要给你寻一个好人家,今儿天一亮,府门外便排满了媒人!全都是要给你说亲的!” “那阵仗之大,不知道的以为苏府有十个大侄女呢!” 苏逢舟眉心一皱,视线落在苏雪脸上时,她也连连点头,这会儿脸上带着红晕,胸口剧烈起伏,两人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是真的,现在正厅里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苏逢舟神色平静,不急不缓将书合上时,鬓间步摇晃都不曾晃一下:“可有哪家底细清楚的?” 苏雪摇头,现下脸上红晕渐渐褪去:“还不知,晴儿急得很,见那乌泱泱的媒人进府,一刻也等不得,拉着我便过来了。” 苏晴见她这般从容,反倒有些疑惑:“大侄女,你就不好奇,不想去看看吗?这可是你的亲事。” 苏逢舟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 她并非不在意婚事,而是这场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不对劲儿。 现如今,秦氏远走,府内并无能拿主意的当家主母,单凭舅公一人,若仅应付一两个媒人,尚且还说得过去,可偏偏这群媒人来得这般齐整,一大早就围在苏府门外,做足了气势。 她睫毛轻颤,缓缓抬眸。 只怕这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议婚是假,让苏远安开口将秦氏从那寺中接回,才是真。 一息后,心下了然。 她放下手中茶盏,起身便往外走。 身后传来苏晴的喊声:“大侄女,你去哪儿?” “去看看。”她眸中坚定,语气十分平淡,“看看这出戏,到底是要唱给谁听。” 苏雪神色微沉,与苏晴对视一眼后,两人便快步跟了上去。 苏逢舟今日身着一袭白素锦罗裙,发间簪着流云珠碎步摇,肤白凝脂,仿若那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身后跟着的两位,模样虽不及她,却也是万里挑一的俊俏。 直至走到正厅外,还未踏进门槛,便听见屋内传来你一言我一语的笑声,夹杂着媒人特有的奉承腔调,甜腻的过分,就像是裹着糖衣的刀,在为人在一瞬间,狠狠刺入,一击致命。 苏逢舟在廊下停了停,隔着那扇半敞的门,悄悄听了会儿。 “此门亲事,当真是天作之合。” “苏姑娘名声清白,又是将门之后,如今得陆家仪仗相赠,此等体面,试问这京中哪家不羡慕?” “更何况,这女娘年纪也不小了,总住在舅公府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长此以往,难免要生出闲话。”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厅中短暂安静了一瞬,谁也没说话。 苏逢舟在廊下轻轻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抬步进门。 脚步并不重,却仿佛能落在人心上一般,厅中众人齐齐回头。 十余位媒人站得稳满满当当,各个衣着体面笑意殷勤,几位旁支宗亲坐在下首,神色各异。而主位之上的苏远安端坐不语,眉心紧蹙,似是被吵得生烦。 苏粉舟在门口站定,未急着开口,恭恭敬敬见了礼,姿态端正从容,不卑不亢:“舅公安。” 苏远安微微一怔,下意识问:“你怎么过来了?” 这话一出便觉不妥,好似显得他这个当舅公的,有什么事要故意瞒着她一般。 苏逢舟抬眸,声音温和,未见半分逾越:“听闻正厅热闹,逢舟既是被议之人,总不好躲在院中,失了礼数。” 她这话说得极轻,却不好叫人反驳。 按理来说,此等大事,女娘是不得上厅前同长辈们商亲事的。可她父母双亡,总不能将此等大事,交到外人手中决断。 不过,此番就算不合规矩,她也会凭着那双巧嘴,将那黑的说成白的。 媒人们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忙不迭接话:“正是正是,苏姑娘来的正好,我们正与苏公商议你的亲事呢!” “亲事?”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柔和,语调不高,却让人不自觉收敛了声息,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那位正说话的媒人身上,唇角微微勾起。 “不知是哪一门?” 媒人笑得殷勤:“自然都是好人家,个个都是京中清白门第,样样齐全。” 苏逢舟闻言轻轻点头,语气依旧从容:“可有三媒六聘?” 媒人一愣。 苏逢舟语气仍旧平静:“可有父母之命?” 厅中气氛陡然一滞,身上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感觉,让人觉得胸口好似被人揪住,喘不上气来。 几位宗亲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轻咳一声:“逢舟,你阿父阿母皆已不在,就算是你舅公舅婆代为操持,也算合情合理。” 苏逢舟转眸看向那人微微行礼,可神色却未变分毫:“姨婆,我可曾说过舅公舅婆不能带为操办?” 她话说得极轻,虽带着几分商讨的意味,可任凭谁听了,都觉得这字字句句如同那巨石般砸在人心口上。 媒人们面面相觑,试图圆场:“姑娘这是误会了,我们也是听府中——” “听府中谁的?” 此话开口,如刀出鞘般锋利,厅中无人应声,苏逢舟垂眸间目光缓缓移向苏远安,语气依旧十分恭谨,没有半分界约:“既如此,今日可是舅公吩咐的?” 苏远安眉头紧锁,沉声道:“不是我。” 话一出口,厅中众人的脸色变了,苏逢舟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唇角轻勾,脸上带着几分疑惑:“既不是舅公,那便奇怪了。” 转向媒人们时,神色忽而多了几分无辜:“不知……诸位妈妈们今日登门,可曾递过拜帖?” 媒人们支支吾吾一时间说不上来。 “可有礼单?” 无人敢应。 “既无拜帖,又无礼单,那便是妈妈们操之过急了。” “现如今逢舟新丧不过一月有余,父母之丧尚在。但我也知晓,长久居于舅公府上恐惹人非议,不若妈妈们真有诚意,待礼数齐全,再来也不迟。” “今日这门,诸位还是请回吧。“ 16、Chapter16 媒人们全都走了。 舅公对她今日的做法只字未提,只说乏了,便先回内室歇息,话虽说得温和,却没再多言一句。 苏逢舟心里清楚,今日行事,舅公心中定是不悦的。 正厅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声响不大,却像是落下一道无形的闸门,将厅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要说在此之前,舅公对她尚且有些怜惜,可在这两日之后,想必便只剩下几分权衡利弊。 直至走出正院门槛时,她的步伐稳当,脊背挺得笔直,头上步摇晃也不曾晃,就连裙角扬起的弧度都未乱上一分。 廊下候着的下人纷纷垂首让路,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可苏逢舟却敏锐地察觉到,那一双双低垂的目光里,相比较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意味。 不是轻视。 而是审视。 那目光仿佛是在衡量她这个人,衡量她的分量、她的底气,以及——她孤身一人,究竟还能在苏府站上多久。 她尚未来得及细想,苏晴、苏雪已经一左一右跟了上来,脸色算不上有的多好看。 相比较她们二人,苏晴的年纪终究是小了一些,情绪藏不住,走出一段路后,便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的模样。 “她们怎能这般做?明明什么都没定下来,说得倒像是你挑三拣四般。” 方才在正厅中,媒人们被请出去时,动静谈不上小。 虽说苏远安留足了脸面,只道府中近日事务繁杂,不便议亲,改日再谈。可那些整日在京城高门走惯了的妈妈们,哪个不是人精? 一句改日再谈,便能让他们熄火? 若只是单纯议亲,便倒也罢了,可偏偏这些人,是远在那云冠寺上秦氏的手笔。 既是她出手,那这事便不会小。 苏雪始终未言,只是轻轻拉了拉苏晴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再说话。 想到这时,苏逢舟脚步未停,唇角划过一丝几乎瞧不见的笑意。 没人知晓,她要的便是这以秦氏为首,烧起来的东风:“她们说什么,并不重要。” 苏晴闻言,水灵灵的一张小脸上满是困惑,几乎是下意识问出口:“那什么重要?” 直至回到院中,三人将房门合上,隔绝外头的视线,苏逢舟这才不紧不慢缓缓开口,语气极轻,却字字落定。 “重要的,是她们还会不会再来。” 这话说得极轻,屋内一片死寂,叫人心口一沉。 果不其然,午后未过,苏府今日之事,便以一种几乎诡谲的速度,在京中悄然散开。 最先掀起波澜的,是西市茶楼。 午后时分,茶刚换过一轮,坐在窗边位置的几个女眷,便已低声说起今早发生在苏府的事。 “你们可听说了?苏家那位表小姐,媒人都堵到正厅门口了,愣是一个没成。” “一个没成?那得多少家啊?” “听闻足足有十家,且都是正经门第的好人家。” 经昨夜京兆府一事,京城中几乎无无人不知苏逢舟的名字,此话一出,立刻引得旁侧几道目光看过去。 有人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十家都没看上?那得是多眼高于顶啊?” 另一位年长的妇人慢悠悠放下手中茶盏,语调不急不缓:“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守孝期未满,若在这时就急着定亲,反倒显得轻浮。” “可她不是寄居苏府吗?”那人冷笑一声,“寄人篱下还这般挑剔?我可听说,那正厅里的妈妈们,都是让她亲自请出去的!这位表小姐,那是好大的威风呢!” 这句话说得尖利,茶楼一时安静下来,不由得纷纷侧首望过去。 那年长的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寄居是寄居,可她今日能让苏府将媒人原样送出去,你觉得,她当真是没底气?” 此话一出,便叫周围几人闭了嘴。 不过半日,流言便悄然换了方向。 “听说苏家那位表小姐,行事极守礼数,言语间的滴水不露,媒人竟连一句失礼的话都挑不出来。” “我还听说,她当着宗亲的面,说的是婚姻大事,不敢轻慢,就连那苏家长辈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倒是个厉害的。” 京中流言四起时,苏逢舟仍在自己院中照常抄经。 桂树的影子斜斜落在窗下,墨香未散,外头的热闹显然同她无关,只是相比较她的沉稳,另外两个小表姑却明显是坐不住的。 苏晴一会儿爬到那桂树上观花望景,一会儿又在院里院外跑着打探消息,苏雪则安静多了,只是坐在一旁左一杯,又一杯地品茶,这会儿数不清已经喝了多少。 中间来来回回传进屋的消息,她们都听见了,就连一向安静的苏雪,也忍不住多了几分忧色。 苏雪眉心轻皱,虽说她常住寺中听主持讲经,知晓这世人所求不过是为名利,可名利又是四大皆空中渺小一物。 相比较活着,名利不过尔尔。 可她还是担心。 此事涉及女娘家的名声,事关声誉,让她忍不住为之忧心,可又觉得打心底里觉得,苏逢舟那般冰雪聪明,定能处理好一切。 只是,她们今日始终聚在一处,她似乎并未腾出手来应付外头那些事情,更没有机会在这其中斡旋。 这一次,苏晴回来的时候,神色明显多几分小心翼翼。 “大侄女……” 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我方才爬上房顶偷听,发现整个京城都在议论你,说你好大的架子,也有人说若是将你娶回府去,定会让府上乱成一锅粥……” 她顿了顿,下面的话更难听,一时间不知道应不应该往下说,思索间脸上面露难色,她本想咽回去,却实在是憋不住。 “更过分的是,还有人说你这是借着陆将军的名声抬高身价,等着寻更好的人家,届时从将门遗孤,摇身一变,成那枝头上的野凤凰。” 笔锋微顿。 苏逢舟将最后一笔稳稳落下,方才抬眼。 晨时媒人进府相谈,不过午时这消息,便闹得满城皆知,不费心思,也知晓这风声究竟是何缘由传来。 昨日她风头正盛,秦氏却当众出丑,被罚送去寺中五日,现下,若对方想回府,自然要先毁她的名声。 可秦氏不知,此番动作,正好让她草船借箭,烧起了这把火。 甚至怕秦氏这股火烧不大,苏逢舟早在昨夜悄悄从后门溜出去,带着白日里苏远安赏的银子,拿出一部分买人造势。 这才有了今日,整个京城的人尽皆知。 要说此事,真正坐不住的是苏府内部,眼下府中并未对此事做出任何回应,反倒引得京中各家愈发好奇。 悄悄递帖子来试探的,不在少数。 夜色渐沉。 苏逢舟坐在院中,抬眼望着半空那轮新月沉思,还未回神,只见桂树枝叶摇晃,一道身影,早已自枝头跃下。 陆归崖无声落地,自顾自坐下,熟稔地给自己斟一了杯茶。 一饮而尽后,他那双含情这才弯了起来。 “我不过是书信于你,让你做些阵仗。”他抬眸看向她,语气似笑非笑,“你便闹出今日这般声势浩大的事,毁自己名声?” 闻言苏逢舟唇角微弯:“不过是顺势借了一阵东风。陆将军敢说,这京中流言里,没有你的手笔?” 陆归崖动作一顿,随即笑意展开,夜色与斗篷一同裹在他身后,看上去似乎是连夜归京的。 “跟你学的。”他慢悠悠道,“不过你毁的是自己的名声,我跟你不同,我买的,都是夸你的好话。” 苏逢舟头上步摇随风轻晃,抬眸看向他时眼底划过一抹趣味:“那我可要好好听听,这陆将军究竟都是如何夸的。” 陆归崖手腕一转,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身子往前凑了几分,唇眼轻弯,视线相对时,眸中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情愫。 “自然是夸逢舟姑娘花容月貌、唇红齿白、行医有迹、救死扶伤,是个十足的好女娘,若是进了谁府上定会让府门蓬荜生辉。” 她眉尾上扬,虽知晓那话是在耍混,可还是有样学样还了回去。 只见她抬手轻叩扇面,偏头间步摇轻晃,眼底碎光流转,近得几乎能在那张深邃的眼眸中看清自己。 一息后,她缓缓开口,虽说这模样看起来十分无辜,可言语中却带着一股极为致命的诱惑。 “如此说来,我竟不知,自己在将军心中,竟这般好。” 那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话尾不自觉拉长,带着股子撒娇的意味,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陆归崖呼吸微滞,睫毛轻颤,喉间不自觉滚动,视线无意识落在朱唇上。 只见那唇角轻轻勾起。 “陆归崖。”她忽然轻声道,“你乱了。” 他胸腔猛然一震。 待他回过神时,苏逢舟已然退开半步,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句不过是随口一言。 她抬手重新斟茶,指尖稳当,茶水未溅出半分,语气也已回归冷静疏离:“人抓到了吗?” 这会儿,陆归崖早已恢复到原来那般模样,只是在听到此话时,注意力显然不在正事上,反而是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那模样,分明是想从那张除了从容再看不出其他神情的小脸上,寻出一丝破绽。 哪怕只是一丝。 半晌,他有些狐疑的摇了摇手中折扇。 这坊间传闻他冷血、嗜杀,虽不是什么好名声,但他自认这相貌,总归是极好的。 且不说京中同龄之人究竟能有谁比得上他,单论他这出身武将世家的身子骨,也比那些只会埋首看书卷的羸弱书生强出不知多少。 也正因如此,这京中倾慕他的女娘向来不少。 可偏偏,她像是半点都不曾放在心上。 这一点,叫他实在想不通。 可眼下,他越看苏逢舟的反应,越觉得不对。 就不该是这样的。 半晌,苏逢舟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了过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疑惑:“你这般看我做什么?” 话音落下,她甚至低头看了眼自己今日的装束,像是在确认是否有何不妥。 这副模样,恍惚间,同陆归崖记忆中那个笨拙又认真的女娘重叠在一起。 那个总爱黏在阿父阿母身边,笑起来毫无防备的女娘。 他想,还是那个时候可爱的多。 不过是刚想到这,他心口忽然闷了一下。 那时候可爱,是因为苏将军夫妇尚在,她身后有依靠、有仰仗、有退路。 可现如今早已不同,她孤身一人置身京城这盘棋局之中,步步皆险,走错一步路,便是万丈深渊。 就连他,有时也忍不住多看她几眼,想着能帮一分是一分。 可后来,他慢慢发现,苏逢舟要的——从来就不是一根拐杖。 她要的,是一个完完全全能够信任之人,能够让她短暂放下防备,做回真正自己的人。 良久,陆归崖深吸一口气,轻轻摇头,将那些杂念压回心底。 “没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过,人押回来的路上,遇上埋伏,万剑穿身,死了。” 短短一句话落下,院中仿佛连风声都静了一瞬,两人几乎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寻到的线索,再一次断了。 不过片刻,苏逢舟便已收敛情绪,将那点望与凝重尽数压回心底。 此事牵连太深,本就不可能轻易查清。 良久,陆归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眸中是史无前例的认真。 “现下无论是苏府、百姓,亦或是朝中重臣都在看你究竟会选哪家,就连皇上,都不得不将视线落在此事。” 他眉心微蹙,视线落在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顿了顿,低声开口。 “苏逢舟,今日这势,你造得太大了。” 他们都知晓此话意味着什么,现如今,她身为天子党羽,身为苏将军夫妇案上唯一有资格查下去之人,这场亲事早已不似寻常女娘家的喜事。 此事涉及朝廷、涉及京中暗流涌动、甚至涉及两方对弈势力。 她现在就算是再不愿,也必须结亲。 这种事,玩笑不得。 苏逢舟对上他那张严肃的表情时,脸上绽开的笑意映着月光带着几分皎洁。 “势头大了,又能怎样?” “无非是结亲而已。” 话虽如此,可陆归崖对上她那张脸时,胸口处却莫名发闷。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许是担心她遇人不淑,亦或是担心她断送自己一生幸福。 无论是哪种。 他都觉得自己高兴不起来。 谁料苏逢舟看着他的模样,脸上笑意不减,朱唇轻启间。 晃眼得不只是她脸上的那抹笑意,更是某人心口处的晃动。 “陆归崖,你这般担心我的亲事。” “不如,你娶我?” 这一次,他没因为心脏剧烈跳动,而心慌逃跑。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树影摇曳,桂花落下,他脸上那抹笑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让她看不透的认真。 “我娶你。” 17、Chapter17 自那夜之后,苏逢舟便再未见过陆归崖。 关于那夜说过的话,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唇齿轻碰便说出口的一句话而已,若是从前她或许会去探究这句话的真假。 但现在,她不至于蠢到将那般无关紧要的话,都听到心里去,从而泛起波澜。 这两日,京中风声渐紧,府中递帖试探的人一波紧接着一波,往日里这些事情,从来都不会轮到苏远安手里,他向来都是当个甩手掌柜,交给秦氏处理。 只是现在,秦氏不在,他往日里的清闲日子没有了,整日里忙得焦头烂额,有时甚至连一杯茶水都喝不上一口。 相比较忙得不可开交的苏远安。 苏逢舟就比较清闲了,不是她不想插手,而是自从上次她亲自将媒人们请出去后,这位舅公对她的态度怪怪。 这样也好,毕竟秦氏不在,苏远安也不会掀翻了天似的将她嫁出去,如此一来,她也能过上两天安稳日子。 这几日,就算是遇着好人家,也不会越过她的意愿,直接扣桌定下。 不过,现下虽说清闲,可苏逢舟却并非无人问津。 自从那次媒人一事过后,她就被推上一个人人都能看见,却人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的位置。她能感觉到,就算是在苏府,明里暗里,暗中观察她的人不少。 正值午后,街市热闹,人声鼎沸,行人如织。 她今日出府,身青色罗衫长裙,鬓间并无多余装饰,仅一只海棠步摇,虽戴着帷帽,即便是这样,那窈窕身形,映着几分若隐若现的面容,就足矣美得让人忍不住为之侧目。 说到底,这还是她来京第一次好好瞧这繁荣盛景。 行走至朱雀街口时,前方忽然起了些动静。原本顺畅的人流,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去路,隐约间还能听见女娘娇软的笑声。 软而不退,瞧上去带着几分势在必得。 那声音娇得发腻:“温府尹,你这般急着走,莫不是嫌我们烦了?” 苏逢舟脚步微缓,抬眼望去时,人群中央立在那之人,正是几日前京兆府一见的温忌。 他今日未穿官服,只是一身素色常袍,眉目清隽,神色却明显带着几隐忍。几名女娘将他团团围在中间,衣香鬓影,其中一位身着湖绿罗锦华裙的女娘站得最近,几乎拦住他所有去路。 要说这京兆府一事出后,其实名声大响的不止有她,还有那新科探花,京兆府府尹——温忌,虽相貌极好,却并无妻妾。 如此一来,京中众多女娘,都动了心思。 苏逢舟静静站在那,不难看出围在他身侧的几位女娘,身后不是高门勋贵,便是宗亲旁支,身份一个比一个高贵。 而温忌身居京兆府府尹一位,最忌讳的便是私德二字,若是当中拂了这些人的面子,落在有心人眼里,便能被无限放大,若是将就,处境亦不会好到哪去。 进退维谷,说得便是此刻的温忌。 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姑娘严重了,温某却有要事在身。” 那几位女娘脸上笑意不减,却贴得更近了些:“温府尹这话,今日已说了第三回了。” 围观之人渐多,议论声不绝于耳是,她略一思索,便抬步上前,并未高声,也并未刻意吸引旁人注意,只是在那湖绿色女娘再一次伸手时,轻轻开口。 “这位姑娘。” 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那女娘一愣,回头看她时,眉心立刻皱起:“你是何人?” 苏逢舟摘下帷帽,露出真容,那张白润却唇红皓齿的模样映在众人眼中,只见微风拂过,鬓角发丝轻轻飘动,连同鬓角那只海棠步摇也随之晃着。 那一瞬,周围的声音明显静了一静。 她未报身份,只是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而从容:“此处是朱雀街口,来往之人众多。” “姑娘们若当真仰慕温府尹,不放改日登门相邀,如此围在此处,反倒容易叫人误会温大人轻慢公务,届时只怕在这京中再难见他。” 此话一出,虽看似是在替温忌说话,实则却是将局面轻轻一拨。 那湖绿色的女娘变了变脸色,显然听懂了那误会二字其中的深意。 就在此时,旁侧地低语声响起:“这不是苏家那位表小姐吗?” “是她啊!难怪……” 女娘们相互对视了一眼,终究还是后退半步。若是再纠缠下去,便真成了她们不识体统,只怕是会连累家中,连累府上,自己也落不得一个好果子吃。 直至人群渐散,温忌这才转过身来,正色看向她时,神情比刚才郑重了许多,他抬手作揖:“苏姑娘,今日多谢。” 视线落在他身上时,苏逢舟唇角轻扬,微微颔首,礼节做全:“温府尹此番倒是折煞我了,只是上次京兆府相见,府尹走得匆忙,尚未来得及道一声谢。” 话音未落,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节奏极稳,却带着压迫感。 就算不用回头,她也知是谁。 众人下意识让开一条路,一群黑骑自街口疾驰而来,为首那人勒马而立,金冠束发,玄色衣袍在风中翻飞,气势逼人。 陆归崖。 模样看上去显然是临时出城,未着官服,只一身利落腾蛇花纹常服,眉眼锋利,给人压迫感极强,目光扫过街口时,一眼便瞧见苏逢舟。 还有,站在她身侧的温忌。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紧绷。 他皱着眉眼,只见马嘶吼着抬起前蹄,鬃毛飘逸,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直至抬手示意随行黑骑接着走,这才翻身下马。 温忌眸光微动,与苏逢舟两人一同行礼:“陆将军。” 虽说是个寻常事,可陆归崖看着两人一同行礼的模样十分刺眼,他眉心微拧,脸上带着股子不爽,气得他无处安放想回头给马一拳,但他忍住了。 只见下一秒,他眉眼轻弯,薄唇轻勾,目光虽落在苏逢舟身上,却是在跟一旁作揖的温忌说话:“温府尹不在你那冷冰冰的京兆府,怎得来这京中瞎晃?” “今日多亏苏姑娘出手,否则温某怕是要被困在此处。” 苏逢舟始终低垂着眼,不曾抬眸看他,陆归崖闻言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这才将目光收回,落在温忌身上:“探花郎连这点小场面都应付不过来?” 语气平静,却锋芒毕露,压得叫人喘不上气。 温忌一怔,视线在身侧,旋即失效:“将军久在军中,自然不止这朝堂外的难处。有些人,碰不得,也推不开。” 陆归崖扫了两人一眼,轻哧一声:“我向来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若是有人挡路,清开便是。” 这句不管怎么听,都觉得虽看着像是在说事,实则又好像不是,听起来怪异得很。 未等温忌接话,他便开口:“现如今,这京中人人盛传,得探花郎者,入极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让人开了好一番的眼。” 温忌目光微敛,视线在苏逢舟身上停住一瞬,眸光微闪,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锋利。 “不过是这京中闲话,只要恪守己德,便不必将那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不过谈及清路一事。”他顿了顿,唇边轻扬,“将军行事果决,才是叫人放心。” 陆归崖眉心轻抬,若是细听只觉得这人说话十分狠,像是要把后牙根嚼碎一般,只见他缓缓开口,重复最后两个字。 “放心?” 温忌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只是莞尔一笑:“至少,苏姑娘得将军良友,若是遇上事,当真叫人放心。” 话落间,空气一片死寂,苏逢舟只是静静站在那,脸上表情虽淡然,可眸底却闪着一丝狐疑,这两人到底在因为何事吵? 陆归崖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就笑了,只不过那笑意不达眼底:“温府尹这话说早了。” 温忌神色不变:“是吗?” 陆归崖语调低沉,没有丝毫温度,只见他一字一句道:“她的事。” “轮不到旁人来放心。” 不同于陆归崖身上那股利刃般锋芒的长相,虽温忌则是另一种,温和似水光波澜,让人瞧了,还忍不住想再瞧上一眼。 他眸光如水波落在苏逢舟身上半晌,拱手道:“苏姑娘,今日之情,在下铭记于心,来日若有所求,定不会开口推辞,温某还有事,先行告辞。” 陆归崖听得清楚,却并未说什么,虽不愿温忌接近她,可反过来想想,那新科探花若有朝一日真能助她,也算给她留了一线生机。 见人走后,苏逢舟瞥了他一眼:“陆将军今日,倒是来得巧。” 他点头,没打算否认:“确实巧,再晚一步,只怕就看不到如此好戏了。” 她并未接话,陆归崖却忽然低声道:“我临时有事要出城一趟。” 苏逢舟抬眼看去,他眸光微沉,压低声音:“五日。” “五日后我便回来娶你。” 这是陆归崖落在她耳畔的话,只见她睫毛轻颤,原以为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没曾想他竟当真记到心里。 那一刻,她没有说话,许是在心中权衡。 她原本是想攀上陆归崖这条线不假,无论是因他身为朝中重臣,手握兵权,亦或是跟她身在一个阵地。 跟他结亲,只会有所得,绝不会有所失。 只是…… 思索间陆归崖翻身上马,临走前,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等我。” 马蹄声渐远,街市重新热闹起来,她站在原地,尚未来得及反应,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侄女!!!” 苏晴气喘吁吁跑到她身边,身边未带丫鬟,没有马车,单身扫过去看一眼便知是偷跑出来的,此刻正脸色发白地站在她身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苏逢舟眉心轻蹙,虽面色平静,却隐隐觉得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她缓缓开口:“你姐姐呢?” “大侄女,出大事了!!我是偷跑出府的,姐姐现在正在府里,派我出来寻你。” 不过刚缓过来,下一秒,她几乎就要哭出声来:“有媒人带着主家,直接堵到府门口,说我们收了他们家的礼金,却不肯将你嫁出!” 苏逢舟眸色微沉,她朝着陆归崖早已消失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场真正的硬战,才刚刚开始。 18、Chapter18 云冠寺的晨钟敲过第三声时,山中雾气尚未散尽。 偏殿内香烟缭绕,檀香静静燃着,线香灰烬垂落,却无人顾及。 秦氏跪在蒲团上,身前的茶早已凉透,却未曾动过一口,她只是闭着眼睛,手间佛珠一颗一颗地掠过,动作不疾不徐,仿佛真是在静心礼佛一般。 屋内还坐着一人。 那人身着寻常青衫,眉目温润,乍看之下不过一介书生模样,可眼底的精明却掩也掩不住——林重。 林家乃是朝中文臣大家,他虽排行老二,却因是妾室所出,并未得到林家真正的扶持。不过,林重好在还算争气,一举入仕后,才带着姨娘在林府抬起头过日子。 他靠窗而坐,目光时不时望像窗外蜿蜒的山道,像是在警惕些什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昨夜,苏远安已经传信让你回府,你却拖到现在,倒是沉得住气。” 秦氏唇角微扬,轻轻笑了一声:“事到如今,急也没用。”她语气淡淡的,“不让他在京中失了脸面,怎能让他明白,那苏逢舟,是个祸害。” 林重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压低:“上头的意思,你我都清楚,这亲事必须赶在这五日办成。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不能是好人家,府上更不能有人在朝中。” 秦氏指尖一滞,佛珠撞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旋即又被她重新捻稳,恢复如常。 她当然明白。 若真让苏逢舟嫁入高门,得了体面名分,不仅不会被踩下去,反而会站得更稳。 待到那时,无论是苏远安,还是旁人,都会重新衡量她的分量。 这也是,上头不愿看到的结果。 秦氏垂下眼帘,声音依旧温和:“我会办妥。”她顿了顿,“只是,一切都得顺理成章,方能走得下去。” 林重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与秦霜娘之间,向来都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屋外钟声响起,暮鼓低沉,寺外的马车早已备好。 她慢慢起身,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林重的声音,言语中带着几分难得的关切:“霜娘,万事小心。” 她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 侧首时,余光掠过他所站的方向,语气轻而冷:“林重,此事过后,莫要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一语落。 秦霜娘目视前方,缓缓闭上眼睛,迈步间只觉鼻尖一酸,佛珠在指尖轻轻一转,像是在为谁超度,又像是在为谁送行。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待苏逢舟、苏晴二人回府时,还未进门,便瞧见苏府门口围满了人。 媒人的花帕子在日头下晃得刺眼,主母模样的妇人,站在一旁,神色不悦。周围百姓层层围拢,议论声像潮水一般朝着她们压了过去。 苏逢舟脚步微顿,眉心轻蹙。 苏晴则是张嘴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抓紧她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颤抖:“这……怎么比刚才的人还多!!” 话音未落,已有眼尖的媒人瞧见了她们:“哎呦!这人回来了。” 声音虽听着娇嗔,却像是往油锅里丢一把火,瞬间火光四起,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了过来,议论声彻底炸开。 “苏府收了我们主家礼金,却迟迟不愿给个说法,究竟是何意?” “我看你们就是想吞我们主家礼金!” 声音此起彼伏十分张扬,带着几分刻意的激烈,分毫不给人留有喘息的余地。 苏逢舟此时站在原地,神色未乱,只是目光一扫,心下便明白七八分。 且先不说是否当真收了那礼金,只是这伙人来得太巧,巧得压根就不像临时起意。 反倒像是有人在背后,将时辰、说辞,都安排妥当这才来苏府闹事的。 她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诸位。” 那一瞬间,周围的喧哗声竟真当真静了一下,就连站在府门口一筹莫展的苏远安,以及苏家几位旁支,都齐齐看了过来。 苏逢舟偏头将目光落在苏远安身上,直至见到他那张茫然无措的脸,便知晓他并未私收礼金。 如此,她心中落定后,收敛眉眼,视线落在媒人身上,语气依旧平静温和。 “我苏府,从未收过任何一家礼金。” 那媒人一噎,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旋即扬声道:“不可能!礼金早在前两日便送到了!” 苏远安深吸一口气,只觉此事简直是无稽之谈:“你句句皆言,苏家收下礼金,你可知究竟是何人收得,又可曾有人瞧见?” 他语气沉稳,却隐隐透着不悦:“我苏远安经商多年,名声如何,诸位也清楚。何况苏府家大业大,又怎会贪你那点银子?” 周围百姓闻言,纷纷点头,试问整个京城,谁不知苏家富甲一方,金银地契数不胜数,哪里会为区区那点礼金坏了多年的名声。 媒人穿梭在各个高门之中,当然看出苏远安此时的不满,忙着打哈哈。 “是是是,苏公自然是不缺,只是贵府表小姐却身无分文。这前几日,正是她同我商议此门亲事,就连那礼金,也都是她亲手收得。” 此话一出,四下顿时哗然。 偷偷收礼金,在齐国内,于礼于法皆是大忌,那是任谁也不敢做的。 闻言,就连苏远安脸上,都露出几分迟疑,他不曾收为真,可他也觉得不曾了解过这外甥孙女。 苏逢舟神色如常,脸上淡然,站得笔直,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做过的事,自然也是唬不住她的。 “妈妈既说我收了礼金,还将这礼金送进我院中,可有人亲眼瞧见?” 那媒人眨着眼睛,喉间滚动:“……没有。” 她唇角轻轻一勾,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没有,又如何证明是我所收?” 媒人眼珠轻转,像是早有准备一般,面色急切,嘴里泛着嘀咕:“原本就是你怕舅公舅婆不同意这门亲事,才决定先斩后奏,让我们将礼金从侧门抬进。” “抬进去时,那苏府侧门不曾有下人把守,你身旁没个贴身伺候的,又何谈让人瞧见?如此为难,只怕是想将那礼金据为己有。” 四周响起一片吸气声,连话音都不敢出。 旁人能被唬住是因不知苏府内部一事,可她却清楚,能知道苏府这般事的,绝不可能是外人。 细细想来,这府中,一心想毁她名声,让她出嫁的,恐只有那远在云冠寺的秦氏。 她眉头紧蹙,不由得在心中感叹,真是好狠的一招棋,竟将她推至进退两难之地。 若是想证明清白唯有一个办法,便只能让人去搜。 只是……她并不知秦氏将棋走到这一步,是否将那礼金藏在院中,若是真让人查,保不齐会被查出来。 但若是不让查,定会有所疑,故而,今日之事,只怕不会那么轻易就过去。 苏远安皱起眉头,他不相信那媒人所言,可这也并不代偿他就相信苏逢舟。 如此作为,不过是因为,此事若真被人查出,那他这张在京城护了多年的脸面,便会毁于一旦。 苏晴说到底还是年纪小,看不出这些言语中的弯弯绕绕,她就觉得和姐姐苏雪常去大侄女院中,并未瞧见什么礼金。 觉得这些人,无论如何查,如何折腾,定都是找不出礼金的。 想到这,她小脸上那股子担忧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依旧是往日那股子灵动劲儿,手上抓着衣袖的动作也松了松。 苏逢舟缓缓抬眸,这些日子她未曾出过府,唯一离府唯有今日。 只是这外头青天白日的,若是抬着礼金入府,动静再小,也不可能无人察觉。 就算是侧门,也绝不会悄无声息地将东西送进去,再神不知鬼不觉的出来。 若说是平日夜里睡觉时送进来,便更不可能了。 从小苏将军夫妇就教她,夜间入睡不能睡沉,故而,这平日夜间但凡有只鸟叫声她都听得见,更别提时那么多人将礼金抬进她院中。 如此想来,他们根本就没有行动的机会。 半晌,她将视线落在媒人和那主家身上,直至瞥见她们声势浩大的面上,隐着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心虚时。 垂眸间,心下了然。 细细想来,她觉得秦氏许是了解苏远安什么性格,赌他事关脸面,不会轻易让外人踏入苏府女眷住处自证清白,才如此说得。 可她们都忘了,苏逢舟若是真怕,就不会站在此处。 能将夜闯之人告到京兆府,一介闺阁中的女娘敢抛头露面,就绝不会是省油的灯。 自然,也就不怕外人进女眷住处。 一息间,虽说有了应对之策,可身为漩涡中央,她必须小心谨慎走好每一步,否则,别说自救,甚至有可能还会将自己搭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朝苏远安行了一礼:“舅公安。” “逢舟这些日子一直在府中,从未收过礼金,我今日不过前脚出府,后脚便发生此事,斗胆问舅公,今日离府期间,可曾有下人去过我院中?” 苏远安回首看了一眼身下的管家,将今日在她院中走动过的下人都被叫出,围在在苏府门口站了一排。 “回老爷的话,表小姐不喜有人近身伺候,故而只有在每日洒扫时才会进院中去。” “今日小的们见表小姐出府,便去院中洒扫,亦不曾见有任何人将礼金搬入院中。” 苏远安闻言点头,思索间缓缓开口问道:“既如此,可曾在表小姐住处见过那礼金?” 几个下人相互看了一眼:“不曾。” “打扫表小姐房中、正院、侧院皆不曾见过,只不过偏房尚无人居住,亦没有物品摆放。” “便……不曾打扰。” 苏逢舟眉心一动。 偏房? 那个终日上锁的屋子,连她都不曾进去过,又怎么可能会有礼金在那房中? “既如此,不知表小姐,可否让我等去你那偏房查验一番?” 半晌,苏远安面色铁青,缓缓开口:“查!我苏家的孩子,绝不会行此事,但若当真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顿了顿,似是在维持原本该有的见面:“我苏远安,定会自行处理,届时还大家一个交代。” 苏逢舟闻言,眉心轻蹙,面色微沉,一切跟想得不太一样,原以为他会为了面子守住苏府不让人查。 可转念一想,现在这个做法,倒更像当年那个拿走她家一半赏赐,却未曾给他们写过一封书信,只顾面子不顾亲理的苏远安。 视线落在他身上时,苏逢舟忽然就笑了,可那抹笑意却未达眼底。 原以为舅公,能让她感受到一丝家的温情,哪怕只有一点点,她都会含着感恩之心面对,无论秦氏做到何等地步,她都会看在舅公的面上顾及见面。 可现在,她看到的,只有跟她同姓苏,却冷冰冰的几具躯壳。 就在此时,百姓身后传来一声温和,却带着几分严厉的声音:“既如此,本官可为人证前往苏府一探究竟。” 她睫毛轻颤,朝着声源望去时,海棠步摇轻晃。 只见温忌身着官服,骑着马立人群末尾,他胸腔剧烈起伏,看那模样似是急着赶来的。 此番,没有谁比他更合适。 隔着空气双眸对望时,温忌正隐隐朝着她颔首。 京兆府的官差,是跟着苏家众人一同进的院子。 温忌走在最前面,身着官服,神色冷静,眉眼间自带着几分疏离。 若不在公务上,那双眉眼温和如水般清澈,但若是在公务上,那双眼却散发着几分莫名的疏离,让人不敢僭越。 他一出现,让原本还吵嚷不休的媒人和主家,不自觉地收敛几分声势。 苏逢舟随众人而行,神色平静,在踏入园门的那一瞬,面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分。 苏晴则跟在她身边,想来是因年纪小,脚步十分轻快。 院中陈设一往如日,花木修剪得当,廊下石阶干净地看不出半点凌乱,同她早上出府那般并无二样。 温忌抬眼环视一圈,视线落在偏房方向的尽头,微微停顿,语气温和,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意。 “既然主家言之凿凿,说礼金已入府,那便请诸位稍安,待本官查明。” 就在此时,偏房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 苏雪快步走出,不同于以往的沉静,神色明显带着几分焦急,她的目光略过众人落在苏逢舟脸上停了一瞬,欲言又止。 那一瞬间,她心下了然。 东西果真在她院中。 只是为时已晚。 苏逢舟眉心紧拧,虽面上依旧从容,可深吸一口气的动作,却明显出卖她当下心境。 苏晴明显感受到她的变化,顺着视线望过去时,刚巧对上姐姐那张满是焦急的脸。 那时苏雪极少的表情,苏晴直到,一定是出事了! 她瞪大眼睛,紧紧拉住苏逢舟的衣袖,整个人被吓得小脸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直至箱子从偏房抬出来时,院内一片死寂。 红木箱上,封条尚在,里头银锭整整齐齐,就连数量都分毫不差,紧接着媒人尖叫的声音,率先打破了苏家众人的沉默。 “就是这个!这就是我们主家送来的礼金!” 主家也跟着点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地怒意:“还说没有?现如今证据确凿,今日之事!你们苏府定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落在苏逢舟身上。 她站在廊下,衣裙素净,脊背笔直,神色中没有半点慌乱。 温忌眉心微蹙看向她,正要开口,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氏的声音响得恰到好处:“这是怎么了?” 19、Chapter19 众人顺着视线望去,只见秦氏身着一身墨绿色贡锦长衫,自廊下缓步而来。 她步子不急不缓,眉眼温和,面上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惊讶。目光在红木箱与众人之间来回流转一瞬,随即轻轻叹一声,像是被眼前这一幕惊着了。 “这……怎会闹成这般?” 她声调柔缓,姿态从容,虽语调不高,却让人听得清楚。 细细看去时,只见那双玉手还攥着佛珠,秦氏目光一转,落在温忌身上,微微欠身行礼:“今日之事,倒是麻烦大人亲自跑一趟了。” 温忌立在那,深色冷静。 余光落在苏逢舟身上一秒,恭敬回礼,语气却并未因此缓和:“秦姨娘言重了,本官不过是刚到京兆府中,便听苏府出了事,这才前来一瞧。” 他顿了顿:“不过此事涉及礼金与名节,理当查清。” 苏逢舟依旧站在那,直至听见名节二字时,身子微微一怔,随即回神来。 她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名节。 这词用得极巧。 既没言明是那女娘名节,亦未点破是苏府名节,此番说辞,让人忍不住在这话中思索。 经上次京兆府一事,温忌便早已摸清苏逢舟当下的处境。若只说是女娘的名节,他们定不为所动,但若是牵扯到苏府名声,那便要好好思量一番了。 秦氏闻言,却只是轻轻摇头,笑意温柔得几乎挑不出错处。 “大人有所不知。” 她语气愈发急缓:“此事说到底,也是女娘的私事。上次闹到京兆府,已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是今日一事,再闹到京兆府,只怕……于逢舟的名节更为不利。”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是处处打在要害。 苏逢舟眉心微皱,尚且有一丝迟疑。 她清楚,秦氏这是在试温忌。 经上次京兆府一事,两人不过是一面之缘,可现下他竟能在苏府并未上报京兆府的情况下,还来相助。 若是这般说辞,那便不简单了。 秦氏不信这其中半点关系都没有。 纵使苏逢舟没有,这探花府尹,也绝不会清白。 温忌眉心微蹙,确实迟疑了一瞬。 此事未走京兆府章程,他贸然介入,若当事人不愿继续深究,反倒成了他越权多事。 视线交错间,他看见苏逢舟抬起眼。 那双眸子依旧平静,波澜不惊。 她将目光落在秦氏那张含笑的脸上,心里清楚,秦氏这招打蛇专打七寸,摸得极稳,句句打在温忌的要害上。 她深吸一口气,视线扫过院中众人。 此番不论温忌是以府尹身份而来,还是今日相救之恩,他都不该再继续插手。天子党羽,步步如履薄冰,她的处境艰难,温忌又何尝不是举步维艰。 见无人接话,媒人立刻顺杆而上:“正是正是!我们也不过是来讨个说法,哪里敢惊动官府?” 主家紧跟着附和:“既然礼金也在府中,我们自然也不愿再闹下去,只求苏府给个交代,莫要伤了两家体面才是。” 温忌默了下来。 身为万里挑一的新科探花状元郎,凭借他的聪明才智,怎会看不出其中疑点重重,可偏偏这疑点不能单独成案。 他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眸中藏着几分担忧。 此事若一旦被认定为家事,他便再无插手的余地。 一息间,苏逢舟轻轻吸了一口气,两人视线隔着空气相连。 那一眼极轻,却让温忌心头一震。 那不是在求他相助,而是一种近乎淡漠的从容,就好似她早知会有今日这遭一般。 良久,温忌缓缓开口:“既然两家已出面言明,此事……本官便不再多言。” 苏晴、苏雪两人几乎急得就要开口,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温府尹此话一出,便是盖棺定论,再难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那担忧的神情望过去时,被秦氏一记视线压了回去。 苏远安站在那,对着温忌略一颔首。 现下秦氏回来,他自然不愿再料理这些棘手事,苏家旁支跟着他,将温府尹一行人送了出去。 苏晴、苏雪二人原本是不想走得,却终究顶不住秦氏的目光,一步三回头朝着外面走去。 院门合上,这一方天地,骤然安静下来。 几乎是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秦氏快步走到苏逢舟面上,抬手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 那声脆响干净利落。 别说苏逢舟没反应过来,就连站在一旁的媒人和那主家都当场愣在原地。 面上火辣辣地疼意迅速传开,她偏过头去,没有立刻转过身来。她清楚,这一巴掌,看似是给外人,给那些下人看得。 可实际上,她们两人谁都清楚,这一巴掌,不过是秦氏心里的仇怨。 是前两日当着府中众人那一跪,是去那云冠寺上受得委屈。 苏逢舟深吸一口气,慢慢抬头。 她清楚,现下周围有旁人看着,她不能说忤逆的话、不能行忤逆之事、不能有辱长辈,故而只得将这口气深深咽下去。 还不等她反应,第二声巴掌紧随其至。 苏逢舟被打得踉跄了一步,险些站不稳。 秦氏拿出好大一副架子,厉声道:“你可知错?” “我同你舅公将你接进京中好心将养着,你便是行这般龌龊之事回报我们的?还敢偷主家礼金?!” 苏逢舟缓缓站稳。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媒人,又扫过那主家,最终落在秦氏脸上,一字一句道:“我没偷。” 秦氏抬手还想再打,却在瞧见她脸上迅速浮起的指痕时,生生停住。她在旁人眼中可是贤良淑德的苏府当家主母,如此这般行事,自然是有失脸面。 秦氏转而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将那支歪了的海棠步摇重新插好,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去吧,将贵客请到正厅,这些礼金也一并抬过去。” 下人同主家一行人渐渐退去,院中仅剩她们二人。 秦氏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意的歉疚,走了个极其虚伪的歉意:“逢舟,舅婆并非有意,只是外人在场,苏府总要给个交代。” “这两巴掌,让你受苦了。” 苏逢舟垂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块阴影,只见她朱唇轻勾,语气温软:“舅婆言重了。” 下一瞬她手腕翻转,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响亮的巴掌声自院中传来,将原本落在枝头上的鸟儿惊飞。 甚至比方才秦氏那两巴掌还要响。 苏逢舟面上不见半分戾气,甚至仍带着浅浅的笑意,语调平静而疏离。 “舅婆既然这般过意不去,那逢舟……替舅婆消消心里的愧疚,想来也算是行得周全。” 秦氏跌坐在地上,手上原本戴着的祖母绿手镯碎了一地,她捂着脸,目光怨毒地瞪着苏逢舟,可后者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刚才不还手不过是因人太多,若是传出去名声不好。 现在不忍是因,不必再忍。 秦氏临走前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许是因为被一个刚及笄的女娘打后,面子放不住,亦或是正厅还坐着人。 但无论是哪种,苏逢舟都不再在乎。 * 直至傍晚,秦氏才同那主家将话说尽,亲自将人送出府去。 一直守在府门外的几个百姓见状,纷纷侧过身子,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待那几人走远了,隐约还能听见几句压低了的交谈声,语气里透着几分掩不住的轻快。 虽听不清究竟说些什么,可那几人面上的喜色却做不得假。 若礼金当真不在苏府中,今日这一遭闹得这样大,别说体体面面地走出去,若说是被撵出去都有可能。 想到这一层,几人不约而同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府门。 门没再开。 一息之间,几人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个眼神。 很明显,礼金确实就在苏府。 不过……既然没退回,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苏府就要好事将近了。 * 直至秦氏回到屋中时,天色已暗。 苏远安仍旧坐在案前,面色铁青,手中茶盏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秦氏见状缓步走到他身前坐了下去,温声暖语地开口。 “老爷,霜娘当初便说过,这外甥孙女的性子,怕不是个好相与的。您不信,非要接进京中来。” 秦氏这话说的极软,虽说不中听,却十分受用,她轻叹一声,像是替他惋惜一般:“这还未住上半个月,便闹出这许多事。” 这话说得极软,句句往那苏远安的心窝子扎。 苏远安没开口对峙,只是沉着气,动也不曾动地坐在那。 今日这一遭,他多年经营的脸面,早已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掀了个干净,此事一出就像是一根刺一样,扎进心窝子,让他喘不上气。 秦氏见他不语,语调依旧温温柔柔的,继续往下说:“您再细想想,这些日子,可有哪一件是省心的?” “先是这酒楼一事,再是寺中歹人夜闯闹得满城风雨后,去那京兆府抛头露面,陆将军仪仗相赠不说,还亲自相送。”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意味深长:“再到今日这礼金之事。若老爷观察得再细致些,只怕还会觉得,那位新科探花的京兆府尹,对逢舟……也并非全无心思。” 她每说一句,苏远安的脸色就沉一分。沉到最后,已是面色铁青地坐在这。 这段时日,他并非未曾反省。 当初将这外甥孙女接进京中,固然是为着面子,这苏家因何起家,旁支心里都有数,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他不能置之不理。 可他没想到,不过半月,这外甥孙女就处处戳着他心窝子,踩着他的体面行事,分毫不将他,不将这苏府放在眼里。 秦氏不再多言,只是偶尔抬眼,细细打量苏远安的神色。 多年夫妻,她太清楚他的脾性了。 商人重名重利。 若说京兆府一事,亦或是陆将军仪仗相赠一事,还能算是给苏家添了几分体面,那么今日这一遭,才是真正踩在了苏远安的逆鳞上。 许久。 久到屋只剩烛火轻晃。 秦氏这才试探着开口,语气像是在替他分忧一般:“不若……先将人留在府中养着,待寻到一个合适的人家,再将人送出去。” 她没把话说得太明白,可两人目光相对的那一瞬,彼此都心知肚明。 不同于往次,这回,苏远安没有立刻否决,似是在沉思,亦或是在默许。 但无论哪种皆已说明他们当下境遇,是一致的。 秦氏心下有了底。 她唇角微弯,换了个轻松些的语气:“今日霜娘回京时,瞧见城外景色正好。老爷这几日为逢舟的事操劳,想来也是累了。不若带着两个女儿出城转转,多住两日,也好散散心。” 苏远安终于点了点头,秦氏随之露出笑意。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再说话,却又好似是他们相处多年的默契一般,仅用一个眼神,便什么都懂了。 夜深,秦氏独自一人坐在铜镜前,缓缓抬眸,将鬓间发饰一样一样取下。 发丝散落间,她缓缓抬手,轻轻抚上白日里被扇的那半边脸。 触及时,带着几分灼痛感。 指尖轻抚,却隐隐带着一丝痒意。 她抬起下巴,视线落在镜中那张温婉的脸,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苏逢舟。” 你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20、Chapter20 翌日天还未亮,苏晴、苏雪便被秦氏叫醒,迷迷糊糊上了和苏远安离京的马车。 她站在马车下,面对她们二人面上的疑问并没打算过多解释:“此番,你们全当是陪着父亲出去散心,这段时日,他劳累不少。” 秦氏今日身着花青色罗锦长衫,鬓间满是珠琅满目的金饰,看上去十分奢华,此刻正温和地站在那里,面上依旧是温和。 苏晴坐在马车内,正拉开小帘子细细瞧着,面上尚且还带着几分疑惑。 很显然,秦氏这番说辞,她不太相信。 与她来说,京中规矩甚多,无趣地很,能出城游玩,自然是是极好的事。她抬起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不过才刚蒙蒙亮的天色。 只不过,就算事好事,也不该在这个时间出发。 原本还想开口再问些什么,便被身后的苏雪拉了拉袖子。 她没有看向苏晴那满是疑惑的双眸,只是将视线落在秦氏身上,微微颔首:“全依母亲所言。” 马车缓缓朝前驶着,帘幕落下后,苏晴才将心中疑惑问出口:“姐姐才刚为何不让我说话?” 苏雪深吸一口气,抬眸间,视线落在她那张满是天真无邪的脸上,眉心轻蹙,思索后缓缓开口:“我知你想问什么,无非是为何要这般早出门,亦或是就算出城,也该是待天色大亮时。” 她顿了顿:“阿父阿母此番作为,任谁看都知晓定是有意为之,若是不信,你可说说,现下这府里究竟还剩何人。” 苏晴脊背靠在车厢内侧,将桌上的果子拿起一个放在嘴边:“还能有谁?母亲、苏氏那些旁亲的姨娘们。” 下一秒,她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坐直身子,倒吸一口凉气,就连眼睛都睁大几分,颤巍巍地将最后剩下的名字说出口。 “还有……大侄女。” 此话一出,苏雪面上无甚波澜,显然是早就想到了。 可苏晴不一样,她甚至想都不曾想,只觉得单单是出城游玩一件大家都开心的事,背后竟会有这般多得深意。 想起苏逢舟昨日处境,她眉心紧紧皱起,看向苏雪时,眼中带着几分真切的为难:“那……大侄女怎么办?” 她没有接话,因为这话没法回,也回不了。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因,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果,这是苏逢舟的因果。 昨日她睁睁看着她陷入两难之地,看着京兆府的府尹欲插手,都未能插手时。 她便明白这档子事,不会轻易过去,旁人就算再担心也无济于事,甚至插不上手。 这就是苏逢舟的命,是她该度的局,若是赢了,许是能换来短暂的平静,。 但若是输了,许是连后半辈子都会被搭进去,再难翻身也说不准。 抬眸间,她朝着落下的帘幕看去。 苏雪很清楚,这一切手笔,也许皆出自一人,那便是母亲秦氏身上,可她却又不愿相信,她竟当真是此般心肠狠辣之人。 她将视线落在一旁妹妹身上,终问出那个苏晴想都不曾想过的问题:“倘若有朝一日,母亲与逢舟站在对立面,你会选谁。” 苏晴皱眉,很明显这个问题难住她了,可她还是不假思索般清脆开口:“当然是母亲。” 苏雪默了一瞬:“那如果你发现,错得其实是母亲,你又当如何选。” 这话问得很轻,轻到甚至能被马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盖住,与其说是给她听,不如说是给自己听。 苏晴愣了一瞬,耍宝似的笑意在脸上绽开:“那就让母亲悬崖勒马,及时调头,这样她们就能和和气气的相处了!” 苏雪闻言鼻息轻嗤一声,唇角向上轻扬了一个弧度。 她清楚,母亲,永远都不会调头了。 * 晨时,苏逢舟刚梳洗完毕,还未用过早膳就被秦氏叫到正厅主屋伺候了,苏府仍旧与昨日一样,可她总觉得缺些什么。 直至听闻天色未亮时,舅公带着苏晴、苏雪两人出城,方才知晓。 秦氏这是打算动手了。 刚走进正屋内院时,两侧桂树摇曳,桂花落了一地,苏逢舟缓缓停住身子,抬眸将视线落在敞开门的厅内。 秦氏正端坐在茶桌之上,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不动声色间她眉眼轻颤,鼻息间轻轻吸一口气后,缓缓送出。再度迈步时,那双眸子早已恢复平静。 直至缓步进屋时,她微微垂首,礼数周全:“舅婆安。” 秦氏放下手中茶盏,上下扫了她一眼,言语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想必你也知晓我究竟因何事找你。” 苏逢舟闻言,唇角轻扬,分毫不见焦急与慌乱,那张脸上,好似根本就不知即将会发什么何事一般,就连她都看愣了。 直至再开口时,她这才将视线收回:“知晓。” 她原本是打算强行将苏逢舟出嫁,打晕,亦或是迷晕直接放进那喜轿之上,待生米煮成熟饭后,任凭她怎么闹,也绝不会闹出能掀翻天的事儿。 可这毕竟是计划,到底能不能实施,秦氏心里清楚。 若是寻常女娘,定行得通。 可若是一个刚来京城不过半月,却接二连三闹出满城风雨的女娘,却是不行。 待到那时别说去京兆府,就是敲登闻鼓告上御前,保不齐都有可能。 所以,为防止惹得自己一身骚,秦氏想了一个十分大胆的决定——先礼后兵。 先面谈,将议亲一事说出。 若说这察言观色的能力,秦氏自己敢说第二,无人敢说第一。故而,她觉得无论苏逢舟说什么心口不一的话,定都能从那张小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就算此次相谈她不愿,也下有对策。 “昨日礼金一事闹得满城风雨,你舅公颜面尽失,他虽不言,却心知不快。”秦氏轻声道。 “你也清楚,此事牵扯甚广,无论是于你,于我们舅公,亦或是苏府,皆不利。” 她顿了顿,目不转睛地看向她那张小脸上,生怕错过一个细节:“眼下最妥的方式,便是嫁去舟家。 “舟家虽非世家,但衣食无忧。长子舟肖为人稳重,想来嫁去,也不会亏待你。” 苏逢舟只是静静坐在那,话里话外听得明白,无非就是一件事,亲事于昨日定下来了,说得好听点是权衡利弊。 说得不好听,便是事到如今,早已没有转圜的余地,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其实苏逢舟也不曾像现下表面这般平静,昨夜一宿没睡,但凡闭眼,想得皆是下一步当如何走,如何打算。 想过不结亲。 但就算不结亲,也该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私藏礼金一事于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整个京中都知晓此事,她也不能为还清白,再闹到开京兆府去。 虽说此事她知晓就是秦氏做得,可秦氏远在云冠寺,当真查起来却十分费力,这中间保不齐还得死多少垫背的。 就算真查清此事,苏府也早已血流成河,不会有人觉得她委屈,亦或是说一个好字。 说得只会是她冷心冷血,舅公将她接到京中非但不知恩图报,还将原本阖家团圆的苏家毁了。 待到那时,就算她不用嫁,只怕日子也不会好过,京中百姓的吐沫星子便会将她淹死。 所以思来想去,她当真就只剩一个选择,那就是嫁。 苏逢舟微微垂眸敛起眉眼,面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逢舟明白,全听舅婆安排。” 人人都知晓皇帝厚赏将门遗孤,知晓只要成亲,便可得那些赏赐。 其实不然。 没人知晓领旨当日,皇帝身旁公公亲自跑一趟时,传得不止是圣旨,还有口谕。 口谕言明,须得成亲一年方可得赏,未满一年,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苏逢舟明白皇帝的良苦用心,虽说这赏赐将她置于棋局中央,让她不得不做出选择,可却是给了她一线生机,免于她横尸遍野无人知晓。 这口谕也不过是为给她多一层保障,帮她筛除人选,有自己的选择。 秦氏面上先是一愣,随即笑意在脸上绽开,原以为她会不同意,嘴边那劝诫的话生生让她咽了回去:“如此甚好!!” 还未等她接着往下说,苏逢舟便缓缓开口:“两日后是我阿父阿母死后刚满一个月,需得两日后才能成亲。” 秦氏笑意僵在脸上,先是迟疑了一下。 再等两日,只怕是第四日了,相距第五日,不过仅剩一日,若是真出了差错,只怕那时补救都来不及了,可是…… 她的视线落在苏逢舟那张小脸上,一时面露为难,可若是不应,日后传出闲话,只怕是那黑心肝的名声便会压在她头上。 秦氏一时间觉得骑虎难下。 良久,苏逢舟缓缓开口:“若是舅婆不放心,我可应你这两日皆不出府,只待在院中。” 语毕,秦氏那张纠结的表情落入她眸中,她微微皱眉。 不知为何,她就是有种感觉。 感觉秦氏似是受人所托,亦或是有命令在身,必须将她在什么时间内嫁出去一般。 不然按理此等事情,就算纠结。不过也是同主家商议一下,最后再落定日子,用得着秦氏自己在这琢磨吗? 想到这,苏逢舟不动声色眯着眼睛,眸光流动间,好似一切都恍然大悟了。 半晌秦氏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咬牙应下两日后成亲一事。 而这门亲事落在京城中,可以说是静悄悄的,静地就连这几日看戏的百姓都不曾知晓。 尽管那夜有百姓见到,舟家人高高兴兴从苏府出,却依旧不能说明什么。 这近在眼前的百姓不知此事,却被远在天边的陆归崖听了去。 此刻,他正缴获一伙偷运军火之人,还没动手便听见身旁亲卫急匆匆地传话,陆归崖睨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下一秒眉心皱起,周遭温度直降而下,冷得人心里发寒。 “将军,苏家女娘就要成亲了!!” 此话一出,他原本正欲动手刑讯逼供时,手上动作一顿,眉头紧皱,看向亲卫临兆的视线带着几分莫名其妙。 苏家女娘?苏家一个三位女娘,谁知道成亲的是谁? 不过是下一秒,陆归崖眸中冷光一闪,好似剑鞘中蓄势待发的冷剑。 秦霜娘那两个女儿连及笄都未到,又何谈是出嫁,如此说来能出嫁的便是苏逢舟。 可他不信,他们明明约定好的为期五日,她怎会在五日突然变卦,终还是问出心中所疑。 “谁。” 临兆疑惑,却还是开口答道:“成亲之人便是那已故苏将军嫡女,苏逢舟,我们放在苏府的眼线传来回来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将军的脸色迟疑开口:“说是被那秦姨娘逼得。” 陆归崖此时面上表情比刚才还要沉上几分,满身戾气活像是屠了近百人。 临兆见状脚上步子好似怎么也动不了一般,脖子本能地往回缩,上次见陆归崖有这个表情的时候,还是去边城不知道寻何人,没寻到。 结果一日里,将整座山头的匪寇都抓了起来,那日光是杀便杀了尽百人,捉起来的更是有高达五百人。 可现下…… 临兆还未想明白,陆归崖就将手中刑具扔进他怀里,动作十分利落,披风在冷夜里划起一抹利落的弧线,翻身一跃便上了马, “将这些人押回城中,有一人没护住,提头来见。” 话虽是这么说,可哪一次他这头颅都在颈上护得好好的,可像此次把公事直接丢下就走的,还是第一次。 思索间,临兆还是问出心中所疑:“将军,你去哪?” 陆归崖目视前方,只见他冷哼一声,头顶金冠,连同衣尾用金线绣着的腾蛇图纹,在夜里格外晃眼。 “去抢亲。” “给你们抢个将军夫人回来。” 21、Chapter21 夜色沉沉,官道空阔。 马蹄声破风而来,急促而凌厉,只见一道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身后披风被周遭冷气扯地猎猎作响。 从京中到边城,他们足足奔了两日半才到,中间几乎不曾停歇,现下若想在两日之内赶回京中,是难上加难。 且不说马能否跑得,这人若是不吃不喝不睡,也极难撑得住。 但陆归崖没工夫去想那些,他能做的只有快些,再快些,无论是否抢亲,就算此门亲事是苏逢舟亲自挑选,他也一定会想尽一切,哪怕是拼上这命也一定要赶上。 思及此处,他将手中缰绳握得极紧,胯下战马仿佛也感知马背上人的急迫,鼻息粗重,四蹄翻飞,踏得夜色震颤。 若说不是抢亲,是抢命也决不为过。 “为何你非要求朕,给那苏家女娘一份口谕?此等厚赏已是齐国独一份。” 皇帝寝宫内,两人正坐在棋前对弈,白子未落,却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陆归崖闻言唇角轻勾,右手把玩着欲要落下的黑子,只见他眉眼微弯,似是想到些什么一般,嘴角莫名弯起一抹弧度。 皇帝视线落于棋局之上。 半晌,见对面之人既不下棋,也不说话,便抬眸将视线落在他身上时,不过是一眼,皇帝忽然顿住。 那一瞬间,陆归崖眼底掠过的,不是算计,不是野心,而是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他尚未娶妻,不知晓这其中滋味,可身处后宫多年,坐拥后宫佳丽三千之人,对这神情却再熟悉不过。 ——是情。 两人稚子便是玩伴,多年相处下来,是彼此可将后背交托给对方之人。 如此情意,自然也就知晓,少时的陆归崖,对当将军上战场打仗一事,分毫不感兴趣。 身为将门世家,却不当将军一事,引得京中众人好奇究竟是因何不愿。只不过,每每有人问起时,他只说不愿阿母再受离别之苦。 后来少时,逼不得已被带上战场,没人料到,他受伤后,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一心扑在沙场上,每日练武,励志要做一名救国救民的大将军。 可这却在旁人眼中非常怪异,不过只当陆归崖亲眼看过战场上浴血厮杀后,下定决心保家卫国。 可皇帝不这么认为,他不是没问过究竟因何原因,但无论怎般刨根问底,陆归崖皆不说,最后还是皇帝禁不住好奇,将他灌醉后问出来的。 缘由甚至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简单,就只是因为苏将军家的小女娘说的两句话。 “我永远不会怪阿父阿母不能常伴左右,我只会怪自己不能替他们分忧。” “若是家国安泰,百姓安康,便不会有那般多的聚少离多。” 那时候皇帝就觉得陆归崖完了,原以为时间能冲刷一切,却没曾想此事过去这么多年,时至今日仍念念不忘。 他盯着棋局,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陆归崖不会再开口时,他唇角泛起一丝苦笑,那双含情眼中满是无奈。 “我倒希望她能遇见之人是我,可就算遇见,也未必会改变什么。如此,我便祝她所遇皆是良人。” 皇帝见他落子,脸上泛起几分轻笑,只觉他想得太过简单:“若真有人因赏赐结亲,见不到赏赐便露出真面目。她被休再嫁,只怕会更难,届时又有何人敢接手。” “我会。” 这一次,他没再思索,语气平静,却无半分迟疑。 皇帝倏地抬头,眉心轻皱,眼眸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归崖。” 这份担忧,不仅仅因他言语中不加思索的坚定,更是为他不值。 一个少时见过的女娘,多年未见,无人知晓现下究竟是何等模样、何等性格。 久别重逢,故人,是不可能一点都不变的,皇帝怕他会后悔。 “话别说太满,若你再见时,发现她早已不是心中所想,届时,你当如何?她又当如何,又将你们置于何等地步?” 陆归崖抬眼看他,目光沉稳:“就算她变了,又怎样。” “我陆归崖此生,非她不娶。” “若是有幸能等到她,那是我的福气。若是等不到,那我就等她和离,等她被休。” 他语气极轻,却字字落地:“一直等,等到死。” * 迎亲那日,天色阴沉。 明明是办喜事,却半点不见晴意,乌云压低在城门之上,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街边红绸猎猎作响,大红灯笼在屋檐下摇晃几下,重重砸落在地,碎了一角。 苏逢舟坐在铜镜前。 鬓间珠琅满目,嫁衣层层织金,将她肤色衬得冷白,那双水雾似的眸子泛着微弱光亮,却又空得过分。 直至垂眸看向嫁衣时,鼻尖忽地一酸,尚未等泪意溢满眼眶,便已落在绣线之间。 恍惚间,她想起很多年前。 “阿母绣工一向不好,为何突然想起学练女红了?” 小逢舟贴在楚清舟怀中时,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手中刺绣,虽说难看,可无论阿母绣地何等样子,她都喜欢。 “阿母想练练,这样等舟舟出嫁时,便能在嫁衣上添几针,寓意和和美美,幸福美满,那时候乖女儿一定是最最幸福的女娘。” “可是阿母,我现在已经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最幸福的女娘。” 楚清舟放下绣活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搂着她,那声音很轻:“阿母现在,也很幸福。” 后来那段时日,楚清舟在府上常做女红,可对于这方面貌似不怎么开窍,绣的极丑,常常惹得阿父与她咯咯笑。 而那件约定好的绣衣,她也再没有机会穿上。 直至有人进屋,将那红盖头批在头上时,苏逢舟的思绪才被彻底拉回,她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 苏府外面的街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媒人头戴红花走在最前头,脸上带着笑意,嘴里的吉利话一句接着一句,可围在苏府附近看的百姓,面上却无甚波澜,只是围在那低声说些什么。 喜轿停在府门口,红漆描金,轿帘低垂,静地过分,苏逢舟在轿中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 锣鼓震天响的声音传出,不过是片刻间,轿外声音愈发热闹。 秦氏连同苏家旁支皆不曾出门相送,只是站在廊下,远远瞧着那顶喜轿, 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安被渐渐隐下。 成了,终于成了。 只要轿子被人抬走,苏逢舟彻底离了苏府,就算半路再生事端,再后悔,也绝无反悔的余地。 “起轿——” 媒人一声高喝,轿夫们齐齐用力,喜轿微微一晃,缓缓抬起朝着舟府方向去。苏逢舟坐在轿中,红盖头垂下,将她的视线尽数遮住,轿外声音越来越热闹。 与其说成是热闹,不如说成是议论,是好奇。 “这苏将军遗孤,怎就落得个舟家这种小门小户,竟连世家都算不得。” 跟着轿子边走边看热闹的百姓闻言搭话:“你们没瞧见吗?这苏家女娘出嫁时,整个苏家连个出来相送的人都没有,依我看啊,这其中定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是她收了舟家的礼金,收了礼金还有不嫁人一说,自古收礼金,嫁人,这是天经地义!” 温忌听着周围所言,轻蹙眉头。他今日未着官服,混在人群中,这几日他不是没去过苏府,只是几次相见都被秦霜娘烂了下来,没有缘由,只说苏逢舟近两日染了风寒,不能会客。 他也曾想过偷偷见面,问她是否需寻得帮助,若是需要,无论结果是什么他皆会赴汤蹈火,哪怕是削去自己的官职。 可他没去,他怕传出去有辱女娘家的名声,因此,生生将自己桎梏住。 今日前来,他也只是想远瞧上一眼,但凡苏逢舟这一路上有半分悔意,他都会想方设法为她铺好道路。 会将她带走,余生用尽全力待她好。 温忌寒窗苦读,费力攀爬,直至今日成了新科探花,京兆府府尹。 而他所做这一切,为得就是有朝一日,能配上苏将军嫡女那个响亮的名头。 配得上她。 可时至今日,苏逢舟下嫁于人,对他来说如同行差踏,误错入了那泥沼之地,试图挣扎时,却发现醒悟地太晚。 温忌后悔没能早日出现在她身边。 怪自己来得太迟、太迟了。 迟到苏将军于他有救命之恩,他未能以自己相报,迟到明明是在少时相遇,却因自卑不敢上前相识。 那时,他便常常告诫自己,一定要科举,一定要成为能匹配上她之人。 可现下,一切都晚了。 温忌的目光停留在那喜轿上,今日此番前来,是为寻一个良机,若苏逢舟在这迎亲路上有半分不愿,他定会上前将她带走。 故而,早在他还未上轿前,便隐在百姓中间,却在亲眼叫她毫无挣扎,自愿上轿时。 他迟疑了。 喜轿刚走上主街,浩浩荡荡的队伍将整条街都堵满,更甚是周围跟了诸多百姓相送。 就在此刻,前方倏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起初还很远,夹杂在街市将醒未醒的声响中,并不明显。 可不过片刻,那声音便骤然逼近,由远及近,快得骇人,好似欲将脚下地面踏碎。 人群中,有人下意识抬头。 下一瞬,一道黑影破晨雾而来,只见马上之人紧扯缰绳,马蹄朝天,鬃毛飘逸,紧接着便是嘶吼地马叫声。 迎亲队被迫停了下来,抬脚的轿夫脸色苍白,媒人更是惊得声音发颤。 “陆……陆将军这是做是何意?今日可是苏舟两家大喜的日子……” 待听清媒人颤颤巍巍说清见来人时,周围百姓一片唏嘘。 陆归崖。 那个桀骜不驯,冷心冷情,杀伐果断的大将军,此刻正立于迎亲队前。 模样看上去,丝毫未因媒人之话而打算退让,更甚是未打算停下,他冷哼一声,□□微微用力,在众百姓眼前,一步一步朝着那喜轿走去。 那阵仗,无人敢拦。 整个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陆归崖的名声,若是有人在此时敢拦分毫,那便是和自己颈项上这脑袋,过意不去。 马蹄缓缓停在轿前丈许,陆归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印有腾蛇金纹的披风落下瞬间,周遭一片安静,谁也不敢言语分毫。 那阵仗,就连那刚会咿呀学语的稚子,都看得出,此人意欲何为。 他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冷得像是压着寒霜一般,视线掠过喜轿,最终落在垂下的轿帘上。 那一眼,极重。 媒人见状似是想起什么一般,快步跑到轿前拦住他的去路。 “让开。” 这两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人抗拒的威严,媒人腰一软,险些当场下跪。 “这,这是苏府与舟家的亲事,将军若是有什么误会——” 陆归崖那双含情眼微眯,看都不曾看她一眼,下一刻抬手虽不是拔刀,却将媒人吓得当场晕倒在那。 他欲掀开轿帘的手微微抬起,因紧张二字,这会掌心渗出些许细汗。 调整好心情后,他攥着拳头的手缓缓松开。 那模样看过去,竟好似带着几分紧张。 一息后,他当着所有百姓的面,将那轿帘掀开。 红帘掀起瞬间,万里无光的黑云,突然透过一丝光亮,刚巧顺着那掀起的帘子倾泻而入。 苏逢舟顺着盖头缝隙看去,看不见来人,能看见的,只有那一束暗光。 良久,陆归崖轻笑一声,缓缓开口。 “下来。” 那声音低沉而稳重,虽是两个字,却不是命令。 而是请求。 若说刚才众人心里带着猜忌,可这两字落下瞬间,便直接落定心中猜想。 且不说这陆归崖抢亲一事,就说这孤拽冷血的陆将军,几时求过人?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求一介未出阁的女娘。 此番作为,任谁看了都明白,那分明就是将自己的脸面尊严,一同扯下递给这轿中之人,求着她收下。 众人的声音彻底炸开。 “这语气温软之人,当真是陆将军吗??” “疯了吧??苏家这位女娘了不得呦,今后只怕是要掀翻天了!” “就说陆将军怎会仪仗相送,原来是早就心有所属。” 这世间众人,几乎没人能把陆归崖抢亲,连同求人两事关联在一起。 这两件事,无论单拎出来哪个,都是想破头都不会发生之事。 可现在,非但发生了,还是在同一天。 温忌站在人群中面色无光,视线落在那头束金冠之人身上时,眉心轻拧,攥紧地拳头在袖中松了松。 若说同那舟家儿郎他自认许是争得过,可若这对面之人是陆归崖。 于他来说,恐没有分毫胜算。 众目睽睽之下,苏逢舟仍旧端坐在轿中,她指尖冰凉微微发颤,不是害怕。 而是某种,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失控。原本陆归崖要五日才能赶回京城,现下能在今日赶到,只能说明,他是听见消息连夜赶回的。 她缓缓开口,声音极轻,伴着周围吵闹声,唯有他能听见。 “陆归崖。” “你可知,我若是下了这轿子,你我,便在无回头路了。” 陆归崖闻言,眉眼中没有丝毫怕意他轻笑一声,眼底没有分毫犹豫。 “苏逢舟。” “此番作为,我就没想过回头。” 22-30 第22章 Chapter22 “流氓。” 人声鼎沸, 可他们什么都听不见,能听见的,只有胸口处那一声声几乎冲破胸口震耳欲聋的跳动。 两人僵持许久,盖头里忽而传来苏逢舟的轻笑声:“陆将军, 不是抢亲吗?” “为何还傻站在那?” 陆归崖眸间轻颤, 喉间不自觉滚动, 随即垂眸轻笑, 脸上带着几分千年冰山融化之感,已然弯身将她搂在怀中抱了出来。 霎时间,周围议论声如潮水般在街市彻底炸开。 那其中有人惊讶, 有人叹息,有人好似突然明白些什么连连点头,不由得将前几日陆将军用陆家仪仗相送一事, 联系到一起。 苏逢舟蒙着盖头, 被他抱在怀中, 隔着厚重的嫁衣, 却仍旧能清晰感知到他胸腔内有力而急促的心跳, 正一下, 又一下的跳动着。 男人胸腔内的响声几乎震地她浑身发麻, 下意识将头朝旁边的方向偏去,红盖头内的面颊越发滚烫,本想挣一挣喘口气, 没曾想陆归崖搂紧她的手手却收得更紧了几分。 随之而来的,是自耳畔处传来的低沉嗓音:“别动。” 那声音很轻, 听起来好似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细听之下还能感受到一丝紧绷下的温情。 苏逢舟失笑,唇角在盖头内轻扬:“陆将军, 当街抢亲,倒是半点不心虚。” “心虚?” 陆归崖闻言薄唇轻勾,那双含情眼此刻正垂眸看向怀中之人,只见他眉眼微敛,看似玩笑的语气,听起来却愈发显得认真。 “这是我堂堂正正当着所有人的面抢来的,又不是偷来的。” “夫人。” “我又何谈心虚一说?” 苏逢舟蒙着盖头,脸颊刚消下去那股子滚烫的热劲,又因为这一句称呼烧了起来。 她想开口反驳,却发现喉间被惊得说不出半句话来,她抿了抿越发干的唇,能听见得只有耳畔那低沉带着轻喘地呼吸声。 半晌她开口:“陆归崖,你可是身子不好?” 他们现下距马不过三步之遥,可脚上的步子却生生顿住。 他眉心鹜地蹙起,唇角轻勾,远远看上去好似在笑,可那双含情眼却微眯,显然是一副被人挑衅的模样。 在感受到步伐停下,盖头内的苏逢舟缓缓抬头朝着他的方向看去。 半晌过后,男人轻声开口,听着像被气笑了:“为夫是否身子不好,夫人今夜便会知晓。” 盖头内那张小脸上的眉头轻蹙,带着几分不解,不过是下一秒,她倏地将头低下,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直至在感受到还未走动时,磕磕巴巴开口。 “谁让你抱我还没两步就喘地这般厉害,若是阿父抱我,便是从城东走到城西,也不会喘一下。” 陆归崖眼神微眯,视线落在她身上,好似能透过那红盖头,看清她那张原本清透无暇的小脸上,此刻正红得滴血般。 若是寻常,别说是抱着她从城东走到城西,就是做个两天两夜他都不会喘一下。 可现下,他两日两夜长途跋涉,连眼都未曾合过,如此才勉强赶上这门亲事。 她竟然还说他身子不好。 陆归崖没有回话,只是薄唇轻勾,垂眸含笑,那抹极轻的笑意,落在怀里之人的耳畔时,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痒痒的。 脚上步子重新迈开,三步并两步,将她托起稳稳放在马背上,周遭百姓越围越多,甚是为了看清,纷纷抬脚张望着,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 “这苏家女娘瞧起来,总觉得不像是自愿出嫁的样子。” 身旁大娘是过来人,闻言白了他一眼:“若非是被逼的,谁家女娘愿意成亲当日被人拦路抢亲,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右侧几人闻言点头:“看陆将军这般护着,只怕是早就放在心尖上了。” 陆归崖将周遭声音收入耳中,却并未理会,只是抬手扯住缰绳,轻轻一跃就上了马,坐稳后双手拉住缰绳,将她护在怀中。 两人坐在马背上,以十分缓慢的速度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行着。 苏逢舟抬眸看他,隔着红盖头,虽看不见他的神情,但能看见身后之人下颌紧绷的线条。 “陆归崖。” 她轻声唤着。 “嗯。” “你这般慢地走,明日京中会传成何等模样,你想过没有?” 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在她身侧虚扶,虽为未曾碰到,却十分有安全感:“想过。” “那你还——” 他出声打断,似笑非笑:“我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跑了整整两日两夜才赶到。” “这好不容易抢了个夫人回府,总该让这京中众人皆瞧上一瞧。” 苏逢舟没说话,垂眸间,透过盖头缝隙,瞧见他虚护在自己身侧的手腕,她清楚,陆归崖不是这般不计后果之人。 此番作为不过是让她此后,在这京中不被人诟病。 告诉所有人,她,是陆家的人。 这无疑是变相将他的全部身家都交在自己手中,让她日后能在京中抬起头来。 不然,若当真像陆归崖口中那般炫耀,就不会只有她一人蒙着面,却将自己置于人前,供人议论。 想到这,她缓缓抬眸,看向眼前通红一片的盖头,做了一个十分大胆的决定。 只见少女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抬手,将盖头一把掀开,那张脸映在众人眼中时,引起周围一片唏嘘。 若说她从前未粉饰分毫,却仍旧能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么今日,她才将那张脸的美,发挥至极致。 马上少女眉间一对柳叶弯眉,水雾似的双眸闪着光亮,鼻尖微翘,唇红齿白,因梳妆的原因,原本那清冷的模样,此刻却带着一股子莫名的娇媚,让人瞧过一眼,便再难相忘。 只见少女鬓间青丝纷飞,手中红绸肆意飞舞,轻轻松手后,那抹鲜艳却带着腐败之感的红绸随风飘扬,落在那群原本身着喜服迎亲队的脚下。 苏逢舟目视前方,脸上笑意绽开:“陆归崖,此番才是让众人都瞧上一瞧。” 身后之人薄唇轻勾,鼻息轻哧一声,却在下一秒,轻拉缰绳,只听战马长嘶一声,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逢舟见状挑眉:“骑得慢时,说要给旁人看的是你,现下骑得快,不让人看得,还是你。” “此番又是什么说辞?难不成要说怕我反悔逃了吗?” 陆归崖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将军府,胸腔微颤,低声笑着,那支虚掩在外的手,忽地抚上身前纤细温软的腰肢,将她拉进怀进怀中。 少女的脊背贴在他的胸膛的那刻,男人喉结微滚,在她耳边轻启薄唇,痒得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逃?” “夫人,现下便是如何也逃不出了。” 她睫毛轻颤,滚烫的掌心落在腰肢时热气散开,浑身战栗,只觉得顺着腰肢传入身体一股股暖流,那一瞬,她轻咬朱唇不敢呼吸,小脸被憋的通红。 “流氓。” 陆归崖,将那两字收入耳边时,双眸微弯,面上未见任何不悦,反而觉骂得太对了。 要是每日都能搂到夫人温软纤细的腰肢,别说多骂几句。 若夫人说他是流氓,那他就是。 虽说在旁人眼中,陆归崖仍旧是个冷心无情,无比威严的少年将军,可自从他决定抢亲的那一刻起,就是天大地大夫人最大,所有的脸面与议论声与之相比,自然也就变得不重要了。 所以,这方面,他格外开窍。 只要能搏夫人一笑,什么体面、名声、威风、权力都是浮云。 马停在陆将军府门前时,天色已然彻底放晴,朱门高阔,红墙青瓦,府门前早已有人候着。 就连陆老将军连同夫人,也并肩站在阶前,显然是等了许久。 陆归崖翻身下马,刚欲抬手搀扶,苏逢舟翻身间动作利落稳稳落地。 陆夫人见她此番动作先是一愣,随后眼眶微红,连连上前,语气里满是心疼与喜爱:“这一路累坏了吧?” 苏逢舟没答,毕竟那句话,没名没姓,她也不知夫人究竟是在问谁。 毕竟哪有自家儿子回来,不问儿子,反而问当街抢来的新妇累不累的。 其实,早在来将军府的马上时,苏逢舟便想过,陆归崖闹出此等抢亲一事,事先未曾同家中长辈商议,也不知他们究竟会如何看待她。 许是瞧不起、冷眼相待,亦或是像秦氏那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想了数十种,但无论是哪种,她都没想过,会是当下这种。 她下意识行礼,却被陆夫人伸手拦住,苏逢舟身子微微一愣,抬头间满是疑惑,还未等她开口,陆夫人便先一步开口。 “不急,不急。” 她笑着看向她,目光柔和得不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晚辈:“外面凉,先进了门再说。” 陆归崖刚要上前走在苏逢舟身边,却被陆老将军一把挤开。 他无视身侧幽怨的目光,自顾自地守在儿媳身边,眉眼中满是喜悦。 相比较他们三人的和和气气,陆归崖和停在府门外的马,反而显得比较多余了。 那模样好似他才是刚嫁进来,极难融入府中的新妇,想到这,男人轻笑着摇头,跟在他们三人身后。 一路上,陆夫人不停地暖着苏逢舟那双冰凉的小手,陆将军笑眯眯跟在另一侧,府中下人皆低头行礼,无一人敢多看一眼,却又都心里有数不敢怠慢。 “今日吓坏了吧?这混小子定是吓到你了,不过想来是因他从未同女娘相处过这才如此,你莫要怪他。” 陆夫人温言软语地开口,眉眼中满是心疼,苏逢舟心下一暖,不过片刻,她便被惊地面上失色。 “不过,被吓了也好。” “我和他阿父还想着若是归崖赶不回来,我们便去替他将你抢回府。” 苏逢舟眨眼间深吸一口气,视线下意识落在陆归崖身上,刚想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见他好整以暇地耸了耸肩。 活脱脱一副,他也不知的模样。 任由她再平淡如水,再从容,听到此番言论时,面上还是难掩惊讶。 陆归崖抢婚也便罢了,此人办事毫无章法可言,京中之人就算震惊,不过也是惊讶几分,过几日想必便停歇了。 可今日抢婚之人,若是陆老将军夫妇。 她敢说,此次留言定会在京中经久不消,话本子、说书人,许是连那朝堂中专门撰写史书之人,也会将他们这一笔写下去。 或许等她死后百年,此事依旧会被世世代代传下去。 “阿母,你就别吓她了,我这新妇啊。”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薄唇轻勾:“胆子小。” 还没等他反应,陆老将军抬腿就给了他一脚:“胆小你还骑那么快!这般好的新妇让你抢回来,要是还没到府上就要被吓死了,你就给老子滚出府去跪着!” 陆夫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朝着陆归崖使了使眼色。 “你们二人今日想来定是累了,快回屋歇着去,敬茶一事,明日再敬也不迟。” 休息一事尚小,可敬茶一事却是大事,她就是再不知礼数,也知晓此番定是不成的。 可她站起刚要行礼,就被陆归崖抬手扶住胳膊,将还未行到底的礼,生生拦住。 四目相对间,男人轻笑着开口。 “我将夫人抢进门,可不是为了这些。” 苏逢舟眉心轻皱,目光落在端坐在身前的二老,只见他们脸上含笑,正朝着她微微点头,并未因陆归崖的话,有半分不悦。 “阿父阿母不是那般注重礼仪之人,你且放下心来,当亲生父母对待便好。” 陆夫人脸上笑容绽开,连连点头:“是是是,归崖说得对,有何事,我们明日再说。” 苏逢舟默了半晌,屈膝缓缓跪了下去,朝着二老恭恭敬敬行了入门礼:“儿媳,见过父亲、母亲,承蒙双亲厚爱,逢舟感激不尽。” 陆归崖原本不是那般注重礼节之人,见状,他也跟在她身侧跪下身去行礼。 一礼后,二老眉开眼笑,他也终于拉着苏逢舟的手,朝着自己院中走去。 直至进了内院,他的脚步才慢了下来,屋门合上时,周遭一切喧嚣声也被彻底隔绝在外。 陆归崖回身将苏逢舟扣在门上,抬眸视线相对时,那双含情眼微眯,带着几分危险。 苏逢舟抬眸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毫不避讳。 半晌过后,男人视线落在那朱唇上时,眉心兀地蹙了一瞬,他轻轻吸了口气,胸腔随着气流进入微微起伏。 “现下。” “夫人打算如何补偿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Chapter23 “叫一声听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屋内静得厉害,空气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双手生生攥住。 陆归崖单手撑在苏逢舟身侧的门板上,既没有靠的太近,但也没打算退开。 就只是站在那垂眸看她, 那目光沉静, 让人无端生出一种避无可避的错觉。 若说些什么还好, 可他偏偏什么都没说。 那样沉默、停顿的感觉, 远比任何一种试探来得还要危险,好似稍微不注意,便如沼泽一般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苏逢舟喉间一紧, 本欲说口的话,在抬眸对上他视线的瞬间,忽然噤声顿住。 下一息, 陆归崖微微俯身。 那动作极慢, 慢得几乎能让彼此数清对方双眸之上究竟几根睫毛。 即便如此, 男人却并未打算停住, 靠过来时就连吸入鼻腔的气息, 都隐隐带着几分温热, 苏逢舟的呼吸不受控制地乱了几拍, 指尖下意识蜷起,贴在身侧。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只是本能地意识到, 这一刻若再往前,他们便在没有退路, 可就在二人鼻尖将要相触时。 陆归崖忽然停住了。 苏逢舟眉间一闪,抬眸撞进那双幽深的眸子时,她感受得到, 这不是犹豫,而是被生生刹住了。 只见陆归崖鼻息间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自嘲,可男人的视线,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瞬,视线相对间,那双幽深的眸子变得越发炙热。 “……” 他喉间不自觉滚动,眉心紧拧,随后慢慢退开。 逼仄的气息退开,却仍在空气中,留下那股子独属于他身上卷着夜风与血腥味的凉意。 苏逢舟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楚地意识到,方才那一瞬,她是真的以为,陆归崖不会停。 意识到这个念头时,她眉心微蹙,心口一紧,似是有什么压在那里喘不上般,半晌过后,那股子感觉悄然消失,变得越发冷静。 苏逢舟清楚,他们目前的相处,算不上是一条战线上的人,算不上是夫妇,更算不上是挚友,说到底,仅仅只是相识而已。 她不是那种不设防之人。 可现下就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为何偏偏会相信他,相信一个只见过几次的人,相信到,甚至愿意在结亲当天跟他走。 苏逢舟忽然意识到,这也许就是阿父阿母常说的相中。 可她不信。 也不愿信。 她不相信自己竟然会相中陆归崖,不相信这份感情来得这般不合时宜,更不相信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对人有所依赖。 可即便如此,苏逢舟仍旧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是那九死一生的事,是若想求得一线生机,要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而不是,在当下和一个人相约,携手共度一生温情。 更何况,就算陆归崖了今日抢亲,她也不觉得这是喜欢,许是有旁的原因也说不准。 慢慢的,她将自己涌上来的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通通压了下去。 对苏逢舟来说,这些不过是儿女情长的小事,皆不重要,就如同她当初设计那般,接近他不过是也是因想查清阿父阿母一事。 可这一切,都指向她必须要寻法子接近朝中重臣。 至于陆归崖,申惟皇权下最锋利的一把刀,是能助她查清真相再好不过的人选。 良久,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再度抬眸时,神情已恢复往日的从容:“陆将军。” 苏逢舟缓缓开口,声音稳地过分:“你方才——”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觉得不妥。 可话一出口,便无法收回。 既无法收回,她索性并未打算解释,而是将脊背挺得越发笔直,神色淡然,那模样好似满不在乎,只是随口一问。 陆归崖此时已然在桌前坐下,抬手放下茶盏,将视线再度落在她身上:“方才如何?” 那语气极轻,轻得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般,细细听去时,却又发现那话音极重,好似早已越过两人之间的那条界限。 苏逢舟刚想开口时,抬眸便对上男人那双深邃的眸中。 那副模样,显然比方才还要更深几分。 她怔了半晌,忽然意识到身前之人不是在回避,而是选择将主动权递回给她,看她如何做选。 思索间,她唇角微扬:“没什么。” “不过是想问问,将军方才同我要的补偿,究竟是何用意。” 她眉尾轻挑,语气无辜:“抢亲一事,本身就是你要抢,于我而言,何谈补偿?” 陆归崖缓缓坐下,此刻正偏头看向她,含情眼中,闪着点点碎光,直至听她说完,忽的低低笑了一声。 苏逢舟见他这副模样,眸色一动,缓步上前,单手撑在他身侧的桌案上,俯身靠近时,脸上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活像只兔子假扮的狐狸。 “看将军样子,倒像是有些失望?”她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还是说,你想要的不是这个回答?” “而是刚才——为何没吻下来?” 空气骤然一紧,陆归崖薄唇勾起时,抬手间,将她一把拽进怀中桎梏住,力道不重,却不容人挣脱。 “夫人究竟是来问我问题的。” 他那双眸中闪着危险的光,视线掠过怀中人的朱唇,低声道:“还是,还兴师问罪……” “怪我方才没吻上去的。” “不若我这般问,苏逢舟,你想我吻上去吗?” 苏逢舟尚未挣脱开,惊慌失措间,陆归崖的目光无意识瞥到她那件大红喜服下,露出的那一抹苍白的孝色。 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缓缓松开桎梏住她的双手。 苏逢连忙从他腿上迅速起身,侧身从他身旁走开,擦肩而过时,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没有动。 却在她走出半步后,低声唤她。 “苏逢舟。” 她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下一次。”他声音低哑,“我未必停得住。” 她静了一瞬,唇角却微微勾起。 “你会。” 语气笃定。 别说她自己被这语气惊了几分,就连陆归崖背对着她的身子都微微一怔。 * 夜色渐沉,陆将军府内灯火通明。 陆勇正坐在案前,压低声音:“我早说了,归崖为了她,无论多远都赶得回来,你偏偏还将人将下一个街角的路给封了。” 白慈闻言冷笑一声,仿佛提到此处就气不打一出来:“若我不封路,万一他来不及赶回来呢?” “万一他晚一步,我儿媳跟着别人拜堂了你当如何??” 陆勇一噎:“你这话说得……” “我说错了?” 白慈瞥了他一眼:“你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能忍,七年前他跟着你从沙场上回来就心不在焉的,夜时就连做梦时,喊得都是那苏将军家嫡女的名字,你当我没看见没听见吗??” “一晃多年,他念在心里,佯装没事。” “如今,儿媳都被人抬出府去了,你还想指望他稳住?” 陆勇沉默半晌,良久才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能直接封路啊,万一有人说我陆家仗势欺人你又当如何?” 这话虽然听着像是怪罪,可实际上却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今日要不是他拦着,白慈直接就要召集府上所有家仆,上人家那迎亲礼上抢人去了。 “当如何?我抢自家儿媳,又不是抢得旁人家的。” “我若不封。” 白慈冷声道,“你信不信,他真能在拜堂的时候提刀闯进去。” “待到那时闹出人命,才是当真没法收场。” 陆勇点头,思索一会,忽然苦笑:“那也是他的命。” 白慈闻言紧皱眉头,一把夺过他手中一口接着一口的茶,将他们全都破在门外。 “命?我看现在喝不着茶也是你的命!” “没点眼力见,喝茶都赶不上热乎的。” “天天听你说人各有命,人各有命,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早就跟你说,让你去跟人家苏将军一家好好商议一下定亲一事,还不是你怂!不去跟人家商议此事!” “你不趁早,现下苏将军一家全牺牲了,你指着我们那闷葫芦的儿子,如何为自己筹谋?” “摊上你这么个阿父,帮不上忙也便罢了,反倒说这是我儿子的命,瞅着你就烦,滚外面睡去!” “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命!” 陆勇看着被关严的门,抬起欲敲门的手顿住,转身朝着书房走了去。 当初他身为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和白氏山庄主之女白慈的婚事,也是整个京城中人人羡煞的佳话。 白家远在永州涧,是那山庄中最小的女儿,原本衣食无忧,心性单纯,温文可人, 却心甘情愿跟着他,不远万里嫁到京中。 入京多年,白慈虽有着将军夫人的好名声,却因夫婿常年不在家中,被那些守在天子身前的文官家眷笑话,受了诸多委屈。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变得越发锋利、坚韧、懂得事事为这个家中筹谋,酿成今日这般泼辣豪爽的性子。 即便如此,每每陆勇受伤时,她却日夜不停地守着他,坐在榻前哭成泪人,只盼他能好起来,快些好起来。 后来,陆勇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别有一番风味,便开始渐渐享受起来。 另一处院落中,陆归崖正抱着被褥,铺在床榻右侧的罗汉榻上。 刚铺好回身,就见苏逢舟在褪去喜服后那一抹刺眼的孝服。 视线落在腿上时,只见她绑了两排寒光凛冽的冷刀上。 冷刀一样一样被拿下时,细数下来足足有十件。 “……” 良久,陆归崖抿了抿唇。 “苏逢舟,你此番究竟是要嫁人。” 他顿了顿:“还是要将你亲夫,大卸八块扔出府去。” “若非我身手好,只怕睡觉都不敢闭眼,生怕这一闭,就睁不开了。” 苏逢舟坐在床榻上,抿了抿嘴后瞥了他一眼:“原是想着,那舟家儿郎,若软硬不吃,见我孝服,还敢起歹念,就动手教训他一番。” “谁曾想竟会被你截了去。” 陆归崖好整以暇躺在罗汉榻上,鼻息间轻哧一声:“如此说来,夫人这是并未打算对我下手。” 她收起刀的手微微一顿,忽得像是想到什么,悠悠开口。 “又不是没在一起睡过。” 陆归崖闻言眉尾轻挑,虽说这话说得极清白,可他的还是忍不住想起那夜。 尽管他坐在凳上,两人中间隔着距离,可在这些天来却仍旧在脑海中,重复过无数次的夜晚。 陆归崖没打算在这个时候开玩笑,脸上映出几分认真。 “秦氏一事,你作何打算。” 苏逢舟细细思考一番,缓缓开口:“我怀疑,她背后有同伙,但暂不知晓是何人。” “若想细细查起,可从她在云冠寺中,究竟接触过何人开始查。” 见她这幅模样,陆归崖突然勾唇一笑,显然一副好似在听,实则却压根没听见去的模样。 “我同你说话,你究竟是否在听。” 他缓缓睁开双眼,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带着几分玩味。 “既想寻为夫帮忙。” “不如夫人叫一声听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Chapter24 “那就让他 成亲当夜, 屋内没有红烛,没有喜服,也没有三书六礼,更无父母之命。 有的, 只是一个当街抢亲, 一个转身便跟着走了的两人。 屋内安静得过分, 只点了几个简单的烛台, 窗外月色透进来,淡淡铺在地面上,映出两道交错却并未贴近的身影。 苏逢舟站在窗前, 闻言只是静静看向他。 她没有立刻开口。 陆归崖却先收起那副玩笑模样,眉眼间的轻佻尽数褪去,看向她的目光认真而又深邃, 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进眼底。 静了许久。 久到苏逢舟以为, 他不会再说什么。 终究, 他垂下眼, 低低开口:“今日, 委屈你了。” 这话说得极轻, 却像落在她心口。 苏逢舟睫毛轻颤, 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他话中究竟指的是哪一件。 究竟是她被强行逼亲,被当街抢亲, 还是,将她再一次推到所有人面前, 让她退无可退。 苏逢舟语气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淡然,她她缓缓问出口:“将军指的是哪一件。” 话虽问到此处, 可陆归崖的回答,却是她从未想过的那一种。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原不该让你这般成亲。” 苏逢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带着几分苦意,又像是无奈:“若不是这般,我今夜恐早已不在这了。” 那语气平静地过分,仿佛她方才所言,只是寻常的一句陈述。 陆归崖眉心微蹙。 身为朝中重臣、皇帝亲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世道里,长辈之命大过天,摆在眼前这局就算说破天去,也绝无第二个解法。 除非名声、名节尽数抛下,背上不忠不义不孝的骂名,方能强行破局。 可苏逢舟只是一介无亲无故的女娘,若是没了那些,又如何能在这京中立足。就算勉强生存,只怕京中流言四起,她也再难抬起头来。 陆归崖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若她是男子,哪怕只需一步,也不至于走到如今这般进退维谷的地步。 可她偏偏是个女娘。 想到这时,陆归崖终喉间微动,什么都没说。 * 苏府内院,直至深夜。 苏远安才连同两个女儿匆匆赶回府中。 这一路上,他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不断,传得有鼻子有眼,可身处城外,那些事究竟是真是假,谁也说不准。 直到马车在苏府门前稳稳停下。 跟随他多年的管家连忙迎上前来,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后,他才知晓,那些风言风语竟是真的。 苏远安的身子猛地一顿。 “你说什么?” “表、表小姐原本是要同舟家结亲的……” 管家声音发颤,言语间,时不时偷瞄他几眼:“路上却被那陆将军当街抢走……现、现下已然是住进陆将军府上了。” 话音落下瞬间,四周一片死寂。 苏远安面色骤变。 直至听到表小姐在出嫁前,京兆府府尹曾多次相见,却被秦氏一一拦回去时,他便再也站不住了,甚至没再多问一句,转身便朝正厅方向走去。 原以为秦氏将他支走,是为了妥善解决当初礼金一事,还他,还苏府一个体面。 可如今看来,别说体面没了,连命都快搭进去了。 若是相商之后,苏逢舟实在不愿嫁舟家,大不了赔偿礼金,五倍,十倍原样奉还,届时也好光明正大地另寻人家。 可秦氏没有。 她偏要逼着她嫁。 舟家不过是个无名无势的小门小户,温府尹多次来府中相看,分明是想问她的意思,可秦氏却半步不退。 如今好了。 被那位冷心冷情,人人避之不及的阎王抢走,那陆归崖必定死咬此事不放,届时别提脸面了,只怕这苏府都在无好日子可过。 苏远安心中翻涌不休。 实在不行,那新科探花温府尹也行啊。 虽说同样不好惹,可终究比陆归崖强太多,总不至于项上人头难保。 可现在…… 完了。 全都完了。 而另一边,苏晴站在原地,小脸吓得煞白,唇边不自觉地轻轻颤着。 只要想起那些关于陆归崖的传闻,心里便泛起阵阵凉意。 那样狠辣冷绝之人,绝不是良配。 可偏偏大侄女的亲事,还就落在那样的人手里,被他抢了去。 她倒是没想过此事会跟苏府有什么联系,就是担心苏逢舟,怕她日后的日子不好过。 苏雪站在她身侧,下意识攥紧袖口,指尖微凉发白。 她不懂官场上的权衡与算计,却懂女娘。 若非是被逼,亦或是真心不愿,又怎会冒着被天下人诟病的风险,任由自己在成亲之日被抢走? 她清楚,这里面必定有母亲的手笔,更清楚,此事一出,苏府,怕是再也不会有那安宁日子了。 苏雪缓缓抬头,看向夜空,繁星与圆月一并被云层遮住,只余下沉沉黑夜。 正如眼下这盘棋局,风云诡谲,让人不自禁脊背发凉。 这京城,只怕真要翻天了。 苏远安年过半百,此刻坐在厅中,胸腔起伏剧烈,连吸气都显得吃力。 “秦氏呢?” 下人们跪成一片,将头埋得极低。 往常这种事,皆由秦氏出面处理,他只需在最后关头出面和稀泥充当和事佬,便会因此得到百姓追捧,得到数不尽的名声与脸面。 想想过去那百姓人人称赞的日子,只怕是不会再有了时,苏远安深深叹了口气。 全都毁了。 “夫人说此番做错事,知晓老爷心中不快,现已去那祠堂跪着了。” 语毕,苏远安虽坐在屋中,却仍旧抬眸看向祠堂的方向,似是在沉思些什么。 下人们虽不敢明说什么,可也知晓,老爷不是常发脾气之人。 如今老爷发怒,夫人跪祠堂,就是再不明事理之人,也看得出来,苏府,这是要出事了。 祠堂内。 秦氏在那蒲团上坐着,神色平静,仿佛白日里,那一场惊天的变故,与她毫无干系。 起初听闻苏逢舟被抢亲时,她在苏府厅中连连踱步。 可此刻,她已然彻底冷静下来了。 事已发生,便再无重来的机会,只能寻法子补救,而不是怨天载道。 林重现下正站在她面前,将声音压得极低:“这一步落空,上面很不满。” 秦氏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落空?” “不。” 她抬眸,眼神冷静得骇人,恨不得当场掐那坏事之人一般。 “只不过是换了一条路而已。” 秦氏只是坐在那里,将身侧那杯早已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她原本没在此棋局之中。 起初愿意接回她进府上,不过是因林重所言,皇帝赏赐将门遗孤数不尽的万贯家财,她打了赏赐的主意,这才同意下来。 只是没曾想,她想要做成之事同林重想做成之事,有异曲同工之处。 想着既能帮上他,便加了进来,这才有了两人合谋要将苏逢舟嫁出去的计划。 虽说两人现下看似目标一致,实际所求,却截然不同。 秦氏着急要将苏逢舟嫁出去,不单单是为了得到背后的赏赐。 更是因为林重接到上头的命令,只要完成这个任务,上面就会愿意放他离开朝堂,远离京中,待到那时,他们便终于可以寻一处僻静之所,过好他们的日子。 这是秦氏祈盼多年,一直都在憧憬的。 可林重不同。 身为林家庶出二郎,自幼便不受家中父亲重视,能一举中榜,在朝中站住脚,成为无论是在林府之内还是在京中众人身前都能抬起头之人。 他要做得,便是不停往上爬。 无论站位在哪一边,他都要得到想要的权利与极为,哪怕是现在皇帝的对立面,也绝不会停下他脚上的步子。 原本皇帝赏赐将门遗孤的圣旨还未落下前,他便接到命令,欲寻法子暗中杀了她。 可皇帝圣旨下来后,苏逢舟却成了人未进京,便名声大噪之人,为防止打草惊蛇,他们不能动,也动不得。 原以为落在京中,能找个机会除掉她,没曾想,不过半月,苏逢舟这个名字甚是比原来还要响。 细细思索一番,这才决定将她嫁出去。 可谁料,计划又一次落空,甚至比原先还要更加棘手。 一个聪明如雪,处处为自己筹谋的将门遗孤。 一个护国大将军之子,皇权下最趁手的一把刀。 这两人联合在一起,别说对付,几乎是无孔能入,两人眼波流转间,心生一计。 既然苏逢舟现在名声大噪动不得,便只能想法子对陆归崖下手。 林重在屋内踱步,忽的,眸光一闪:“你方才那话是何意?” 秦氏语气缓慢:“陆归崖把人抢走,看似是坏事,可也正好,将她推倒风口浪尖的位置。” 林重一顿:“你的意思是。” 屋内烛火轻晃,映在他们两人的脸上。 秦氏顿了许久,她本不想掺合进朝中这纷扰之事。 可她也清楚,林重此番走得是那独木桥,稍不留神,便会失足落水,是生亦或是死,不过是一息之间。 等了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今日,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林重深陷险境,就算不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他,为了他们的两个女儿,她也定会好好筹谋一番,想尽一切办法,将他护住。 因为他们早就是那一条绳上的蚂蚱。 生则同生,死亦同死。 她缓缓抬起指尖,在地上轻点:“那就让他们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两人对视间,眼波流转,那是独属于他们的默契。 半晌,林重快步起身,掀起窗户轻轻瞄了一眼外面,见四下无人,动作十分利落翻身而出。 霎时间,整个祠堂内仅剩秦氏一人。 烛火映在脸上,指尖依旧捻着佛珠一颗接着一颗,半晌她轻撩眼皮,看向苏家祠堂时,眼中翻涌着的是冷意与算计。 下一瞬,佛珠轻撞,指尖划过下一颗珠子时,佛珠瞬间断裂开来,无数佛珠散落在这祠堂内,连成线般散出阵阵响声。 可秦氏仍旧跪在那里,面色未见任何慌乱。 直至所有珠子皆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时,她才缓缓起身,朝着祠堂外的方向走去。 守在门外的嬷嬷见她出来后,连连上前。 秦氏睨了她一眼,语气不急不缓,似是早已决定好一般:“将这京中,各个世家贵族尚未娶妻郎君的名字,全部理好。” “明日一早,我便要于案前见到。” 嬷嬷躬在她身前:“敢问夫人,此番是给何人议亲。” 秦氏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径直朝着正厅的方向走着。 现在她与林重前路迷茫,是生是死还未从可知,断不会让两个女儿跟着他们漂泊无依。 既然没有赢的把握,那么能做得,便是为她们铺好退路,通通寻一处好人家嫁出去。 届时,无论苏府,无论她与林重发生何事,皆与她们没有干系。 夜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高悬的圆月映着皎洁的光影。 一人从祠堂树后缓缓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Chapter25【加更】 “陆将军, 翌日, 天光尚浅,晨雾未散,院中静得只剩下偶尔掠过檐角的风声。 陆归崖醒得极早,几乎是在意识回笼的一瞬, 他便从罗汉榻上起身, 朝着床榻的方向看去。 苏逢舟睡得并不算安稳, 那双弯眉轻轻蹙着, 似是连睡梦中都不曾真的放松一般。 少女发丝散落在枕侧,衬得脸色愈发白净,昨日妆容早?洗净, 虽少了几分刻意修饰的美艳,却平白多了几分素净清冷。 陆归崖见了这一幕呼吸微微一滞,忽然意识到, 这一切都是真的。 眼前这个不是军营里那个替他包扎伤口, 低头不语的女娘, 不是背负满城目光的苏将军嫡女。 也不是那个初入京城, 便被推上风口浪尖的苏家表小姐。 而是睡在他眼前之人, 他的夫人。 这个念头浮现时, 他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带着点不合时宜的恍惚。 眼下,他不过是刚站起身,他自认此番动作并无什么声响, 可衣料发出的声响几乎微不可察,几乎在那同一瞬, 床榻上的人骤然睁眼。 下一秒,寒光乍现。 苏逢舟眉心一拧,手?探入枕下, 匕首出鞘,冷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利落而凌厉的声响。 陆归崖:“……” 苏逢舟:“……” 空气骤然凝住。 她起身的动作快得像是多年形成的本能,眼底尚未完全清醒,却?然是防备姿态。 陆归崖站在原地,眉头微蹙,却并未动怒,缓步上前,脚步放得极轻。 她仍旧握着刀,指节泛白,显然是被惊醒后的下意识反应。 陆归崖伸手,欲将她手中的匕首取下,苏逢舟的睫毛轻轻颤着,额上?渗出细汗。 直到那只握着刀的手,在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滚烫而真实的那一瞬间,才猛然回过神时少女指尖一松。 匕首脱手而出,却被他稳稳接住。 陆归崖垂眸不语只是静静看着手中匕首,没有收走,而是将其重新放回床榻上,那动作不急不缓,好似带着几分安慰。 他清楚夫人这个身份苏逢舟尚未完全适应。 也清楚,自苏将军去世后,她究竟是怎样活过来的,更清楚她当下举步维艰的地境。 半晌过后,男人轻轻叹了口气:“匕首收好。” 苏逢舟的身子微微一怔,脸上浮现几分不解。 原以为陆归崖将匕首收走后,会告知她此地有多么安全,让她不必时刻戒备。 可他没有,只是把匕首还给她,甚至一句话都没说。 见他转身要我,苏逢舟也开口问出心中疑问。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古怪。 “我还以为,你会收走。” 陆归崖脚步一顿。 回眸时,恰好看见她坐在床榻上,衣衫微乱,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那目光十分干净,却也格外警惕。 陆归崖心口忽然一紧,而后抬手,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两下。 “苏逢舟,” 他声音放得很低:“在我这,你永远都有选择的权利。” 她听着陆归崖口中的话,身子微微一愣。 “我没走过你的来时路,不知你是如何生活到今日的,自然也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就算想,我也只会用实际行动,让你慢慢放下戒备,让你相信我。” 忽的,他似是想到什么一般,眸中的光彩黯了黯,却仍笑了两声:“不过,你能谨慎自保,是好事,总不至于让人欺负了去。” 苏逢舟看向他的神色晦暗不明,喉间轻轻动了动:“你就不怕我失手伤了你?” 陆归崖看着她那副模样,低低笑了一声:“不怕。” 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坦然:“就算真有那时候,也是我活该。” “活该没能让你选择相信我。” 许是那双眸子太过深邃炙热,睫毛轻颤间,苏逢舟先一步将视线移开。 可余光中仍能瞧见男人停留在她身上,那抹深邃又炙热的视线。 少女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在她看来视线躲得开不假,可落在身上的重量,却好似如何也躲不开,让她觉得那颗尘封?久的心,莫名悸动。 陆归崖回眸看了一眼天色,缓步走到木施前,将那大红朝服穿在身上。 他极少穿着这般艳丽的衣裳。 苏逢舟侧目看去,一时失了神。 若说他平日一身暗色,眉眼冷厉,似随时会拔刀见血的煞神。 那此刻身着大红朝服的他,却又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的张扬。 张扬得近乎危险。 陆归崖捕捉到她的目光,轻笑一声。 “夫人这是,被为夫的模样惊住了?” 他俯身靠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既如此,为何昨夜,不凑近些仔细瞧瞧?” 她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起身,站在他身前伺候着衣,言语中未见分毫慌乱,就连系扣子的动作都稳而细致。 “今日上朝。” 她语气很淡,却一针见血:“只怕不会太顺。” 陆归崖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他没放在心上,毕竟就算再差,也不过是被皇帝骂上几句。 无伤大雅。 不过,这会垂眸看着她那副模样时,却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只见他忽然俯下身,离她近了几分:“夫人,这是在担心我?” 苏逢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男人低笑一声,忽然靠得更近。 “放心。” “为夫应付得来。” * 金銮殿上,晨钟未歇,百官分列,殿中一片肃静。 陆归崖立在武将之首,朝服笔挺,神情冷峻,仿佛昨日那场满城哗然的抢亲,从未发生过。 而这份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道声音自身后从人群中响起:“臣有本要奏。” 陆归崖眼睫微垂,就连眼风都未曾偏移一下,像是早?料到一般。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那出列之人身上。 只见那文臣手持奏本,语气铿锵有力:“臣参陆将军。” “罔顾王法,不顾命令,将嫌犯丢下,来京中抢亲,致使城中百姓哗然,此乃纲纪不存。” 话音落下时,殿中一静,紧接着,又有人出列。 “臣附议!” “私情凌驾军令之上,此例一开,齐国军纪何在?天家威严何在!实乃纲理难存!” 字字句句,将人逼至角落!让人不得翻身。 陆归崖冷笑一声,终于抬眼,那目光极冷,像是刚从战场上那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血人,只是扫了一眼,便让他们噤了声。 “此刻,嫌犯现下是否早?押解入京。” “军火又是否尽数充公。” 满堂无言。 这二者,无论言哪一个,陆归崖都办得妥妥帖帖,就算是撇下公务,如此也算得上是将功补过。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一静:“若诸位觉得,自家夫人被人逼嫁,还能在押送途中悠哉行事。” 他轻嗤一声:“那倒真是本将军见识浅薄。” 那几位文臣见不得这般诋毁,纷纷怒儿反驳:“那苏将军嫡女,分明是舟家未过门的新妇!” “缘何突然成了你家新妇。” “你休要诓骗于我…” 闻言,陆归崖脸上浮现几分讥讽:“许相既非说在下夫人是那舟家新妇。” “不若派人前去一探究竟,看看舟家府内,到底是否有那苏将军嫡女。” 许相吃瘪闭嘴。 周相却像是找着话茬一般开口:“那舟家自然是瞧不见的,整个京中现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是你将那舟家新妇抢走的。” 只见他轻哧一声:“男未婚,女未嫁,敢问,本将军为何不能抢?” 那几位文官脸色一变,被此话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抛出去大齐律法不谈,这言论虽说听起来颇像土匪,却又言之凿凿,十分有理,让人寻不到章法。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一直尚未开口,此刻却缓缓抬了抬手。 “陆归崖。” 这一声唤,殿中所有声音尽数散去,就连那些文官,皆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等待发话。 可就算如此,那一双双眼睛,却时不时抬头瞄两眼,似是在看皇帝的脸色, 皇帝与陆将军之间的关系,别说朝堂之上,就连整个齐国的百姓,更甚是敌国都知晓。 他们二人之间,那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但若是将挚友同皇位相比,那便无人知晓皇帝又会如何选择。 若非要论选择一事,别说是挚友,就连手足皆可杀得头破血流,也正因如此,满朝文武大臣,都不觉得皇帝会因为此事将陆归崖保下。 故而纷纷抬头偷瞄,等着看他笑话。 “你可知晓军中重记,有命在身,却擅离职守,此罪足矣将你卸职。” 陆归崖站得笔直,没有半分退让:“臣知。” 皇帝尚未发落,可言语中却带了几分不悦:“既知晓,为何还犯?” 众臣皆以为,陆归崖会有所收敛,亦或是是低头,可他都没有。 若说不知,皇帝许是会罚他禁足,亦或是罚他俸禄可他偏偏说知晓。这便是明知故犯,是大忌,别说停职,掉脑袋都尚有可能。 可下一瞬,陆归崖缓缓抬头,语气十分坚定。 落在旁人耳中,总让人觉得,此话平白无故多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启禀皇上,如今军火皆?充公,就连那伙贼人皆被我断了双腿双脚,走不得分毫。” “既如此,臣为何非要亲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任谁听了不该说一句大不韪。 皇帝面色彻底沉下,那声厉喝震得殿柱回响:“放肆!” “陆将军因行事失举,违反军中重纪,即日起” “停职留府,无召不得觐见。” 陆归崖眉心一皱,猛地抬头,本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太晚了。 “退朝——” 内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余音未散,百官?依次退下。 陆归崖随着人流出了殿门,脚步不疾不徐,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就连神色看不出半点波澜。 仿佛方才那一场几乎要将他压死的参奏,与他毫无干系一般。 就算是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中,仍旧觉得像没了主心骨的丧家之犬。 就算如此,任谁看了那身气度,心里不禁也泛起几分怵意。 行至宫道拐角时,他脚步微顿,身后不远处,两名官员压低了声音。 “……这回是真完了吧?” “谁能想到这陆将军,竟也会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文官身旁还跟着一个年长一些的官员,只见他轻轻摇头,脸上满是对刚才那话的否定。 “你懂什么,皇上与陆将军自幼一起长大,虽说圣心难测,可细细想来——” 那年长官员四下环顾一周,发现并无人注意他们,这才压低声音,再次开口。 “你方才没见到朝中大臣们递的奏折吗?看似是革职,许是在保他也说不准,这背后之事,难讲啊。” 陆归崖闻言,眉心一皱,猛然转身,众大臣的视线纷纷侧目,他不顾众人视线,逆着退朝人流朝着皇宫深处而行。 这一次,他走得极快,身上那身大红官袍翻飞,似是终于撕下了那层满是克制的面具。 可他还未走上两步,便被公公拦了下来。 “陆将军,您可别往前走了,皇上说了,谁也不见。” 身后诸臣纷纷回首,眼神惊诧地看向他的背影,似是觉得他疯了。 陆归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余光朝着身后的方向瞥了一眼。 “若我今日非要见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Chapter26 “任谁都觉 陆归崖只是站在那里。 任由那群太监横在身前, 艳红色袖袍被晨风掀起一角,衣尾翻动间,却始终未曾向后退半步。 他不说话,也不催促, 只是那样立着。 目光越过人群, 越过层层宫阶, 直直落向百阶之上的大殿, 仿佛隔着重重宫墙,也要将殿内之人逼出来一般。 那目光太沉。 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周遭原本准备散去的文武大臣,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下来。 这一幕, 太少见了。 整个齐国,谁人不知陆家? 陆老将军被封护国大将军,先后辅佐两代君王, 战功赫赫, 威望极盛, 便是那位已故先帝, 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更遑论眼前这位。 陆家嫡子, 少年从军, 与当今天子一同长大、同生共死, 是可以把后背交在彼此手中的陆归崖。 别说于朝堂之上当众停职,便是被皇帝高喝一声,在往日都是未曾有过的事。 可今日—— 那道停职旨意刚下, 人便被拦在了殿外。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在场之人心中再清楚不过。 于是, 没人急着走了,有人垂眸思量、有人侧目偷看、甚至有人假意整理衣袖时用余光瞄上几眼。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将视线死死黏在那道赤红身影上, 不曾移开分毫。 他们想看。 看这从未跌下神坛的陆将军,究竟会摔得如何狼狈。 世人皆道,民间百姓爱看高位跌落的话本子,其实朝堂之上,亦是如此。 陆归崖忽地嗤笑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却锋利得很,似是耐心被消磨到了尽头。 下一瞬,他将手抬起。 挡在身前的太监们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身子,有人甚至下意识闭上眼,指尖发颤,等着推搡。 然而,预想中的推搡与疼痛并未落下。 那道赤红身影已然从他们身侧掠过,衣摆带起一阵风,步履极稳,径直踏上百阶,每一步都显得格外坚定沉稳。 无人再敢阻拦。 守在殿前的禁军见来人是陆归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那几乎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殿门被猛地推开,声响在空旷的殿内彻底炸开。 守在殿内的内侍被惊得浑身一抖,尚未来得及通报,便见那道赤红身影闯了进来,步伐极快,官靴踏在地面上,声声分明,如雷贯耳。 “陆将军——!” 惊呼声戛然而止,来人却丝毫没有因为那声称呼而停留半分。 现已然站定在大殿中央,既未行礼,也未曾先开口说话。 只那样立着,背脊笔直,周身气势冷硬,像是一柄被强行按进鞘中,却仍旧锋芒毕露的冷刃。 御案之后,皇帝正翻看着今日呈上的奏折,指尖微微收紧,纸页被捏出褶皱。 闻声抬头时,正对上陆归崖那道沉沉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那一瞬,大殿之内彻底安静下来。 片刻后,还是陆归崖先开了口,那声音低而硬,毫不遮掩心中的不满:“陛下此番,究竟是何意?” 皇帝面色一沉,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调森然:“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擅闯朕的寝殿?” 这句话一出,殿内侍奉的内侍们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同一时间,纷纷低头行礼,迅速退了出去。 他们在宫中多年,从未见过这二人正面起冲突,故而哪怕心中再如何震惊,也无人敢多听一句,生怕稍有不慎便会掉了脑袋。 门再次被合上,声音不重,看似像是隔绝了内外。 两人不约而同,朝着那紧闭的殿门瞧了一眼,视线相对时,皆未言语分毫,但他们心里都清楚。 那扇门,挡得住人,却挡不住声音。 陆归崖冷笑一声,抬脚向前迈步,直逼御前:“若不闯,臣今日只怕是连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皇帝眼底寒意更甚,猛地将案上的奏折尽数扫落,厚厚一叠奏章砸在陆归崖脚边,散落一地。 “问朕?” “你近来所为,可有哪一桩,是朕冤枉了你?!” “擅离职守!违背军令!当街抢亲!更甚是置齐国律法于不顾!” 皇帝一字一句,声声如雷般震响,抬手指向他:“你是觉得朕不敢动你吗?” 陆归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轻松:“原来陛下也觉得这是抢。” 他缓缓抬眼,目光锋利:“那臣倒要问一句,男未婚、女未嫁,究竟何来抢字一说?” “还是陛下明知苏逢舟被逼亲,却仍要弃之不顾?!” 话音落下,他眉心紧皱,面上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几乎掩不住。 “若臣,当真坐视不理。” 他一字一顿道:“那才是置齐国律法于不顾。” “砰——!” 皇帝骤然抬手,将御案上的烛台狠狠扫落,烛台砸在地上,火星四溅,烛火摇曳,将殿内映得明灭不定。 “陆归崖!” “你当真要为了一介女娘,让你与朕之间行至此步?” 男人薄唇轻扯,似是听到什么极荒唐的话,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女娘?” “那不是寻常女娘,那是臣的夫人。” “是臣要用命去守护之人,在臣眼中,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她更重要!” 殿内骤然一静。 静得连香灰落下的细碎声响,都清晰可闻,皇帝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片刻后,忽然冷笑一声。 案旁的花瓶被他抬手摔碎在地,碎瓷四溅,好似他们如今早已碎裂不堪的关系,再难修补。 “你这是在逼朕!” “是陛下在逼我!”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空气骤然紧绷。 接连不断的碎裂声在殿内响起,争吵声愈演愈烈,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殿外的太监宫女们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这份怒意会无端烧到自己身上,而因此掉了脑袋。 正当里头声音骤歇,众人刚松下一口气时,更大的怒喝声却透过殿门,清晰传出,吓得他们连连缩着脖子。 “若连自己想护之人都护不住,这身官职,留来何用。” “滚!” “即日起,停职留府,无召不得入宫!” “朕倒要看看,没了这身官职,你陆归崖还剩下什么!”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殿门被人猛地拉开。 “砰!” 下人们还未反应过来,门板便因力度撞在两侧宫墙上,发出阵阵巨响,惊得屋檐上的鸟雀纷纷飞起。 那道赤红身影大步而出,再未回头。 皇帝站在原地背过身去,久久未动。 直至殿内仅剩他一人,这才缓缓坐回御案之后,好似头痛般,抬手捏住额角。 掌心下。 一抹极轻,极冷的笑意,在眼底一闪而过。 * 行至宫门外时。 御赐的腾蛇马车停地极正,金纹盘绕,气势威严,不仅象征着权力地位,更象征着天子的无尽恩宠。 可陆归崖行至马车旁时,脚上步子却未停分毫。 直至抬手欲上马前,这才侧目瞧了一眼身后的马车,眸色冷淡。 下一瞬。 砰的一声。 他一脚踹在车辕上,马车因那股力道,猛然一晃,守在身旁的侍卫、官兵脸色骤变,却不敢吭声。 皇帝御赐的东西,别说是日日捧在手心里供着,就是每晚临睡前,对着那赏赐磕头都是应该的。 可陆归崖非也。 他放肆到在宫门口踢那御赐之物,更甚是掏出火折子,将那帘帐点燃。 许是因帘帐布料极好,不过片刻间那火光便引上那马车,燃起阵阵烈焰。 守宫门的官兵见了,愣是不敢上前阻止分毫。 那可是胆大包天,心狠手辣的陆将军,就算是顶着挨罚的风险,也只能在心里默默期盼。 盼着他尽快离开。 可火势烧得越来越旺,他却未曾有片刻离开的打算。 周围百姓的视线,也被这漫天火势尽数引了过去。 只见陆归崖神色冷静,站在马前,那双深邃的眸子映出点点火光。 半晌,扯出一抹极冷的笑意。 今日下早朝后,这京中便有传言,说天子与将军闹翻,甚至还停了他的职。 坊间传闻说陆归崖为了一介女娘,公然硬闯皇帝寝殿,疯魔了。 虽说传得有鼻子有眼,但却无人信上分毫。 整个京城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皇帝与陆将军的情谊,那叫一个患难与共,难舍难分。 曾有一次皇帝带兵亲征讨伐别国,一同跟着的,还有陆将军。 那时他们二人不知怎得,竟深陷敌军奸计,挣脱不得,还是将背后交给对方,拼死一搏,这才等到援军。 自那之后,这京中便盛传,若交挚友,当交他们二人此般。 现如今,百姓在宫门前亲眼见到这把火,这才信了今日那无端流传,他们看得清楚。 陆将军这一把火,烧得不是马车,而是与天子的关系。 直至见马车烧得不成样子,陆归崖这才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声在街道上踏得极重,官袍翻飞,背影决绝。 那一刻,落在旁人眼中,颇像个别的彻底失了理智的疯子。 而这些消息,也不过在刹那间,便被传得大街小巷无不知晓。 城南一处私宅内。 秦氏正端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消息传开了。” 林重面上带笑,正坐在她身前,声音低沉。 “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原以为他被停职便能消停,没想是个蠢的,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硬闯皇帝寝殿。” 秦氏闻言低笑,面上狠意不减,睫毛轻颤间,缓缓开口:“说到底不过是个使用蛮力的武夫,没了将军一职,没了皇帝宠爱,整个京中,他又算得过谁。” “届时,只怕是那案板上待宰的肉。” 林重闻言,连连点头:“陆归崖那性子,平时就十分嚣张,如今为了一介女娘,将路行至此步,竟敢公然与皇帝翻脸。”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疯了。” 秦氏闻言眸光一顿,看向他的视线带着几分言不清的认真,虽知晓不合时宜,还是试探开口。 “那你呢?” 她语气微微一顿,面上那抹期待一闪而过:“倘若有朝一日,你可会为了我,行至此步?” 林重抿唇,默了半晌,似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回答,一时间屋内静悄悄地。 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静得,几乎能听见风卷起落叶的哗哗声。 两人就这般坐着,好似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秦霜娘以为,仿佛就这样同他坐了一世。 半晌后,她才不舍起身,朝着宅外走去,那步伐极稳。 她知晓林重近来因为这些事忙得不可开交,知晓他心下,不能时时平静。 秦氏没有怪林重不回话,只怪自己…… 怪自己不该将此般不合时宜的话问出口,惹得他心烦,让他无法言明。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她知晓,自己住在他心里,这便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Chapter27 他一字一顿 马蹄踏在青石街上时, 声声作响。 陆归崖骑地并不快。 宫门早已被他甩在身后,烈日高悬,街道两侧的屋檐被照得暖洋洋的,市井间的烟火气一点点浮上来, 叫卖声此起彼伏, 顺着风钻入耳中。 直到这一刻, 他才生出几分真实感。 今日之事, 原并非他本意。只是近来朝中局势暗涌,风云诡谲,有人步步相逼, 想将他推至高处。 既如此,那他便索性遂了对方的愿。 站上这戏台,同皇帝演了这么一出戏, 如此也好寻机会看看, 究竟是谁从高处跌落, 摔得更惨。 陆归崖握着缰绳的手始终收得很紧, 骨节泛白。 赤色官袍在烈日之下显得格外刺眼, 衣摆被风中掀起时猎猎作响, 像是尚未平息的怒意, 被硬生生压在衣袍之下。 街道两侧,不少百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与指点, 议论声并不算低,也谈不上好听。 可旁人如何看他、如何说他, 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还在家中等他回家的小夫人。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他心口那根绷紧的弦, 忽然轻轻松了一下。 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张清清静静的脸。 昨夜烛火熄灭后,他并未入睡。 只是独自躺在罗汉榻上,透过窗棂洒落的月光,静静看着床榻的方向。 月色皎洁,落在苏逢舟身上时,仿佛替她覆上一层朦胧的雾。 她的呼吸很轻,却偏偏让他听得格外清楚,那一瞬,陆归崖耳尖发烫,连同胸腔里那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都避无可避。 思及此处,他喉间不动声色滚动了一下,似是在极力隐忍些什么。 原本他该径直回府,可马行至长街拐角时,却忽然勒住缰绳。 脑中倏地闪过昨日抢亲时的画面,她来得仓促,除了身上那身喜袍什么都没带。 苏逢舟那样的性子,便是缺了什么,也只会默默忍着,不会开口。 但若连这些最起码的东西都要她自己开口,那他这个夫婿,当得未免当得也太过失职。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已然翻身下马。 掌柜此刻正弯腰整理柜台,直至见到那抹赤红身影踏进铺内,这才猛地一愣。 “陆将、将军?” 陆归崖没有应声,只是将视线落在柜台上,那一排新到的簪子,色泽温润,珠琅满目,他仔细端详许久,终抬手,点了其中一支。 “这个。” 掌柜身子一怔,下意识应声,刚要包起来,却听他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都要。” 那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 掌柜彻底愣住。 那声音轻的,哪像是买些名贵物什,分明像是在买路边石头,掌柜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像是没听清,又忍不住确认了一遍。 “将军……都、都要吗??” 陆归崖背过手,目光已移向另一侧的玉镯,语气淡淡:“嗯。”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一并包起来,送至将军府领钱。” 遇上这样的金主,哪还敢多问,只得连连应声,生怕他反悔。 第一家铺子如此。 第二家、第三家铺子,亦是如此。 胭脂、水粉、香料、绸缎、首饰,一应俱全。 凡是与女娘有关的铺子,只要在他回府的路上瞧见,便都会进去。 虽现下关系不同,可苏逢舟究竟喜欢什么,他仍一概不知,不过是片刻停顿,便下定了主意。 既然不知,那便都买回去,那么多,总有一样是她会喜欢的。于是,他在每一家铺子里,说得都是同一句话。 “全都包起来,送至将军府领钱。” 这两日在京中,关于他们二人的议论,本就流言四起,好听的,不好听的比比皆是。 今日一早,他在宫中被停职,转眼又在宫门前焚烧御赐之物,消息早已传遍京城。 如今这一番动静,更是将流言推到风口浪尖。 周围看戏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也愈发放肆。 “那进出女娘铺子的……当真是陆将军?” “是他……听说今日跟朝廷闹翻了,惹得天子重怒,现下已被停了职。” “这冷心无情的陆归崖,竟为了那位夫人,疯到这种地步?” “买成这般,就算是将军府的银子,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吧?” 现下他被停职,与百姓身份无异,这些话,自然也不再避着人。 仿佛所有人都笃定。 这位向来冷硬不可一世的陆将军。 是真的疯了。 * 而另一边,陆将军府内,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苏逢舟换了正服,正恭恭敬敬行礼,双手奉茶。 “母亲请用茶。” 陆夫人接过茶盏,手却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目光里尽是长辈的温和与关切。 “昨夜睡得可好?” 苏逢舟耳根一热,想起两人分榻而睡后,低声回话:“回母亲的话,儿媳睡得很好。” 陆夫人眼底的笑意顿时更深了,拉着她坐到身侧,轻声道:“我知晓你们是分榻睡的。” 此话一出,苏逢舟明显一怔,照常理,新妇入门,分榻而眠并不好听。 可陆夫人面上并无半分不悦,看上去好似分毫不在意一般,反而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归崖于你而言,终究是个相识不久的男子。” “成亲一事,本该慢慢来。” “如今此般,皆事出有因,还望你莫要怪他。” 陆将军在旁边轻咳一声,语气同样温和:“归崖这孩子,脾气硬,往后若是让你受委屈,只管同我们说,我们替你教训他。” “若是被外人欺负,也不要忍了去。” “陆家,永远为你撑腰。” 苏逢舟眼尾微红,眼眶渐渐湿润起来。 她本不是这爱哭的性子。 可不知为何,自从遇见陆夫人和陆将军,仿佛总能透过他们的身上,见到阿父阿母的影子。 那种久违被护着的感觉,让人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直至将心中酸涩强压回心中,她这才轻声开口:“劳父亲母亲挂心,他待儿媳极好。” 这话,是真心的。 自打入京后,陆归崖明里暗里帮了她那么多次,她是真的心存感激。 坐在一旁的陆夫人和陆将军闻言,脸上的紧张这才一点点退去。 彼此对视一眼后,才终于放下了悬在心口的那块石头。陆勇下意识扬了扬头,眉眼间藏不住的,是几分为人父的骄傲。 白慈瞥了他一眼,唇角轻动却没说话,显然是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 倒也不是怀疑儿子。 她只是越看越觉得,陆家这父子俩,多多少少是有些遗传在身上,那闷葫芦一样的性子,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若换作旁人家的儿郎,真要看中了哪家女娘,怕是早就殷勤得不行。 可偏偏到了他们陆家…… 别说归崖暗恋十年都不敢言明,就连他父亲陆勇,当年也是一样。 那时候,陆勇分明心里装得满满当当,嘴上却偏要摆谱。 白慈见那模样险些就信了,若不是临行前,跟在他身侧的贴身亲卫偷偷告诉她,说陆护国喜欢她到半夜躲在营帐里抹眼泪。 虽忍俊不禁,但若非如此,她绝不会轻易主动,对一个男子言明爱意。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老爷、夫人,少将军回府了!” 话音尚未落下,院中便已热闹起来。 一箱箱物什被抬进来,脚步声、吆喝声交错在一处,不过片刻,院子便被摆得满满当当,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不剩。 陆归崖大步而入。 眉眼依旧冷峻,周身还带着未散的肃杀之气,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紧绷的神色却悄然松了几分。 苏逢舟缓缓起身迎了过去,陆将军夫妇也随之起身,只是他们二人迎上的,并不是人,而是他身后,那整整一院子的礼。 陆归崖径直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有喜欢的?” 苏逢舟站在院内,一时竟失了言,抬眼看向他时,什么都没说。 可那一眼里,却盛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惊讶、无措,还有一点点来不及掩饰的触动。 陆归崖心口一软,语气不自觉放缓了些:“不急,慢慢挑,这都是你的。” 她几乎是下意识看向陆夫人和陆将军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显然是担心长辈不喜他这般张扬。 陆归崖垂眸看了她一眼,便已明白她在想什么,轻轻示意她走近些。 可她预想中的不悦、数落,并未在陆将军夫妇身上看到。 取而代之的,是陆将军夫妇站在一旁,高高兴兴地吩咐下人,一家铺子接着一家铺子付银子,神情坦然得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归崖这才重新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苏逢舟。” 她下意识抬头。 “你既嫁进陆家,便是我陆家的少将军夫人。” 陆归崖说这话时,沉稳而郑重,顿了顿后,侧目看她。 苏逢舟今日穿得,与往日那一身素净颜色大不相同。 茄紫色的贡锦长衫,显然是母亲的衣裳。 陆夫人素来偏爱这个颜色,虽显老成,可偏偏落在她身上,却平添了几分雍容从容,骨子里自带一股无人能及的贵气。 她缓缓抬眸,眸中碎光轻闪,微风拂过,鬓间那支海棠步摇轻轻晃动。 那一瞬,陆归崖只觉心口骤然一紧,仿佛有什么,在无声敲响,如擂鼓一般,一下,又一下。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低低笑了一声,苏逢舟睫毛微颤,眸光轻晃。 他看着她,声音比方才更低。 “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莫要觉得担不起。” “在我这。” 他一字一顿:“夫人,配得上世间万物。” 陆老将军笑眯眯地用肩膀轻轻撞了撞身侧的夫人,压低声音,掩不住喜色:“看来,儿子是随你。” 白慈回眸看了一眼他们,再转回身时,唇角的笑意终于彻底绽开。 “将军错了。” “归崖,是像你。” 这话,说得极稳。 陆家这父子俩,确实像得很,同样寡言,同样迟钝,可一旦认定了一个人,便是一生一世,眼里再容不下旁人。 起初,白慈也曾因陆勇性子过于沉闷,而怀疑过他的情意。 可他却没给她太多时间犹豫。 那时二人情定,却尚未进门。 那一日,一向循规蹈矩的陆勇,竟翻山庄的墙来见她。 白慈原以为他支支吾吾,是要悔亲,却不曾想,等来的,是他毫无保留捧到她面前的全部身家,田契、房产、银两、银票一应俱全。 直到现在,她仍记得陆勇当年说的话。 “我知白庄主嫌我是个粗人,怕你跟着我受苦。”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必为了我,同庄主起争执。” “若他终究不愿。” 陆勇声音低了低,带着几分坚定与沉稳“你便收下这些,另寻一处好人家。” 也是这几句话,让白慈相信这个站在身前,什么都不图的粗人。 她当时只问了他一句:“那你呢?” “家财尽数给了我,你又当如何?” 陆勇似是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对话,别过脸去,许久,才低低笑了一声:“我不过是一介武夫,是个粗人。” “这些……于我而言,用不上。” 白慈清楚,这世间没有人会因为钱多,而轻易尽数交付,能交出去的,只有一颗赤手捧着的真心。 那颗心,是热的。 无论放多久,无论放几十年,都是热的。 这便是她亲手选择的人,多年相处来,亦从未悔过。 而此刻,她的目光落在身侧的儿子与儿媳身上,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这父子二人,何其相似,她又何其有幸,能同时拥有他们二人。 白慈清楚,归崖打动逢舟,不过是时间问题,这不是她作为母亲的偏袒,而是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直觉。 没人能拒绝得了,那样专情又真挚的爱意。 若有朝一日,逢舟知晓,皇帝厚赏中大半出自这个傻儿子的私产。 在她尚不知他是谁,甚至未曾见过他几面的时候,他便已默默站在她身后,只为给她一份依傍。 白慈敢说,这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娘不会动心。 只是她不是那多嘴之人,更不会将此事在这般情形下说出。 因为感动而生的情意,终究短暂,更何况,她要的是儿子与儿媳携手相伴一生。 正当几人尚未回神,府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皇帝身旁的柳公公,带着禁军踏入陆将军府,手中高举一卷明黄圣旨。 他先是扫了一眼院中盛况,清了清嗓子,这才扯着那略显尖细的嗓音开口。 “陆家接旨——” 他们几人相互看了一眼,纷纷跪下身去,直至见陆家众人悉数跪下后,这才将那圣旨摊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因陆将军擅离职守、藐视军令、强闯寝殿、当街强抢民女,拒不认罚,行径违背齐国律法。” “故即日起,停职留府,无召不得入宫。” “钦此。” 苏逢舟眉心轻轻一颤,指尖不自觉收紧,还未等她开口,陆归崖已缓缓俯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Chapter28 “苏逢舟, 京城烈阳高照, 日头正盛。 朱雀长街之上秋气翻腾,凉意顺着街面一寸寸漫上来,连风都带着几分浸人的清冽。 柳公公手执明皇圣旨,身后跟着森严整齐的天子禁军, 自宫中一路行至陆将军府。沿途百姓瞧见这般阵仗, 消息传得极快, 不过片刻, 陆将军府外便聚满了瞧热闹的人。 若是平日里,百姓每每瞧见将军府时,眼中满是敬畏。 可这两日京中流言四起, 传得太盛、太杂,盛到几乎无人不知,陆归崖当街抢婚, 只为一名苏将军嫡女, 更甚是抗旨犯律, 强闯皇帝寝殿。 一月有余。 那苏将军嫡女女不过入京一月, 便将整个京城搅得不得安宁, 众人对她的名声与看法, 也在今日悄然改变。 毕竟, 对于百姓来说,一向克己复礼,为国为民的陆将军, 为了她能行到此步,只觉得陆归崖是被魅惑。 于是, 人群中投向将军府的目光,渐渐多了几分审视,更多了几分淡淡的鄙夷。 有人低声道:“听传言说, 那苏逢舟是个祸水,得好看到何等模样,能魅惑到这从不近女色的陆将军?” “相貌也不过是一方面,若非她,陆将军怎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就是,这会,就连圣旨都到府上了,方才我还瞧见,一箱一箱的物什,被人往府里抬呢,听说都是女娘用得。” “还说不是祸水?为了一介女娘,竟连将军一职都不要了,这位嫡女的手段,当真是恐怖如斯。”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年长妇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不悦。 “怎的一出了事,便就都怪罪到女娘头上?为何不说,是那陆将军疯了?” 身旁男子不屑地嗤了一声:“疯不疯已然不重要了,圣旨既下,这回陆归崖只怕是彻底失了宠。” 这一句话落下,周遭议论声便慢慢低了下去。 陆归崖这三个字,在京中分量极重。 从前他英姿飒爽,战功赫赫,是朝堂上最锋利的一柄冷刃,凡所指之处,无论奸臣还是世家暗线,从无失手。 仿佛只要有他在,便能家国安泰,百姓安康。 可那柄冷刃太过锋利,握刀之人,也最容易被忌惮。 京城是天子脚下的国都,杀人不见血。 朝堂之上、世家之间,早不知有多少人暗暗记恨,只等他露出破绽。 陆家尚有护国大将军坐镇,这把火烧不到府内。 可若是出府,这把火会烧到哪般程度,便未从可知了。 故而,百姓眼中所流露的鄙夷,并不完全针对陆归崖,而是他身侧之人——苏逢舟。 正议论间,只见将军府大门再度打开。 柳公公轻甩拂尘,趾高气昂地从府中走出,身后禁军步伐整齐,甲胄铿锵,气势逼人。 为首之人,走下阶时,下巴微抬,扫了众人一眼。虽是个没把的太监,可那一身天家威势,却不容人轻慢分毫。 行置百姓身前时。 没有言语相商,亦没有禁军开路,尚未走至人群,百姓便自觉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一条路。 柳公公目不斜视,步子稳健。 只留下一片几乎被百姓目光灼烧的街角。 * 院内几人起身时,陆将军与陆夫人神色尚算从容,陆归崖更是淡然自若。 反倒是苏逢舟,站在一旁,面色虽仍旧平静,可眉眼间,已隐约透出几分沉重。 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微风缓缓拂动,檐上风铃轻响。 陆归崖仍穿着那身赤色官袍,未曾更换,金冠束发,身姿挺拔。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焦躁,反倒显得格外从容。 视线望过来时,那一抹柔情,几乎未曾遮掩。 苏逢舟眉心轻拧,担忧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可陆归崖只是朝她颔首一笑,抬步走近。 风从她耳侧掠过,发丝轻轻拂在面颊,痒得人心口发紧,她睫毛轻颤,正欲开口询问,却见他已站定在她身前。 他缓缓抬手,将方才挑好的那支金钗步摇,轻轻插入她的发间。 她下意识敛下眸子,虽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听见步摇轻轻晃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脆响仿佛轻轻在她心口处撩拨。 呼吸一窒间,只觉乱了节奏。 陆归崖插好,后退半步,细细端详了好一会,方才低声轻笑。 “好看。” 低沉的嗓音传入耳边时,她睫毛轻颤,面上那层一贯从容的壳,终究裂开了一道细纹,不过片刻间又悄然补上。 她敛好情绪,抬眸看向他。 “有事问你。” 陆归崖比她高出一个头,闻言薄唇轻勾,俯身与她平视,含情眼中光影流转,鼻息间轻哧一声。 “是夫人好看。” “金冠配金钗。” 他顿了顿,细细端详着那张小脸,生怕错过一个细节,终一字一句道。 “当与夫人极配。” 她眉间一闪,险些失笑。 虽听说过世家相配、家境相当、面貌相配、才学相配,但她还从未听过,有人会因一支钗、一顶冠,论起相配与否。 还是极配。 意识到自己竟被他一句话牵动,她轻咳一声,敛了神色,虽话未出口,可身前人却已看懂。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意温和:“别担心。” “能闲下来,倒觉得轻松。” 陆归崖眸中闪着碎光,话说得云淡风轻,可那身官袍乘着光却依旧刺目。 不禁让她心口一紧。 苏逢舟清楚。 擅离职守因她,不顾军令因她,违背齐国律法当街抢亲,更是因她。 她可以为父母之事,舍弃一切,哪怕性命。 却不愿有人因她,承受这些。 那个本该是皇城中,最骄傲,最肆意的人。 如今,却成了停职在府、被众人议论的那个,这其中落差有多大,她能体会。 陆归崖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心轻皱,余光却瞧向别处,终咽下已到嘴边的话,面上那股子认真消失殆尽,反倒故意换了神色,带着几分撩拨。 “夫人这是——” “心疼了?” 苏逢舟尚未来得及应声,陆夫人已先一步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陆老将军也笑着接过话:“这臭小子,几时好好歇过?如今倒好,能陪家里人,也算因祸得福。” “如此也能让我们一家人,过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好好团聚团聚,将军府也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是啊儿媳。” 陆夫人笑着拉过她的手,轻声道:“就算他不抢亲,我们也会抢的,事出于此,我与他阿父心里有数的。” 苏逢舟轻轻点了点头,话虽如此,可她却明白,这世道,哪能真的不放在心上。 陆归崖轻笑一声,眉尾微扬,将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不巧。” “团圆日子,只能先放一放。” “待我与夫人,回来再过了。” 话音刚落,一家人的视线齐齐落在他的身上,几人脸上尽是不解与疑问。 回来? 去哪? 他侧眸看向苏逢舟,唇角微扬:“去边城。” “寻你阿父阿母的尸骨。” 檐上风铃骤响,苏逢舟眉心紧皱,只觉呼吸一滞,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陆归崖见状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在对上她的眸子的那一刻,神色郑重,满是认真与坚定,一字一句道。 “我带你去寻,你阿父阿母尸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逢舟。” “旁人能拦住你,任由你哭着喊着也不曾让你前去寻上一寻。” 苏逢舟眉心紧皱,眼尾泛红。 是了。 阿父阿母站死沙场的噩耗传来时,她也曾跌跌撞撞跑到那,去求,去哭,去喊。 可任由她如何崩溃,如何声嘶力竭,旁人只说知晓她的苦,知晓她的不易,时不时还会说上两句看似体己的话敷衍她。 “苏姑娘。” “苏将军夫妇出事,我们也不愿,只是上头有令,非将者不得前去。” 言外之意,就是她不能去,也别为难他们,那一句苏逢舟还是听得懂的。 可现下这一刻,她静静看向陆归崖,只觉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见她这幅模样,陆归崖垂眸轻笑一声,深邃的眸中满是认真与坚定。 “但我能。” 这三个字犹如一记重拳。 重重敲在她努力隐下心口的苦涩,与无助,眼泪随着脸颊缓缓流下,落在前襟,洇出一小块痕迹。 连同她内心深处,也因这滴泪,而留下一抹痕迹。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站在她的方向,愿意真心实意的替她着想。 虽身后跟着苏家旧部,可那也不过是那场征战余下的两百余人。 除皇帝外无人知晓。 前路漫长,她不会因一些小事,便随意将自己的底牌公之于众。 她想过强闯去寻,可她不能。 那些苏家旧部一定要留在所有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而不是那时候。 想到此处。 苏逢舟转头看向身后的陆将军夫妇,直至见她们面上的支持与坚定时,才忽然意识到。 抢婚一事,她早已与陆家深深捆绑在一起,连同站在自己面前的陆归崖,也与她捆绑在一处。 细细思考后。 苏逢舟再次将视线落在他身上,此时内心早已平静,那双眸子依旧从容不迫。 开口间,只说了两字。 “不行。” 尸骨要寻不假,却不该连累真心待她之人,连累陆家,连累他。 忽的,陆归崖勾唇轻笑着。 若不是他紧盯着那张小脸,眨也不眨,只怕是见不到她眸中一闪而过的紧张。 言语中,陆归崖带着几分玩味似的重复她的话:“不行?” 语毕轻轻点头,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好似那话格外重要似的。再次抬眸间,已然做好决定。 “既如此。” “那为夫只好一人前去了。” 苏逢舟:??? “本想着明日一早启程去寻岳丈岳母。” “不曾想夫人竟不同意。” 陆归崖抬手扶额,似是遇到什么头疼之事,面上浮现几分无辜之色,那副可怜模样,若是旁人看过去,好似是她做了什么不仁不义之事,惹得他难过。 见身前之人面色稍微缓和却仍旧没有松口后,他抿了抿唇再度开口。 “只是可惜,这黄沙厚土前路凶险,若为夫当真出了何事。” “身旁想必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陆夫人见状同陆将军两人面色流转间相视一笑,便什么都明白了。 苏逢舟不是那矫情之人。 虽担心陆家出事,担心他出事,却也不能因担心二字,便不敢朝前走。 若当真因为担心不去,而让陆归崖一人前往。 那她才是真的矫情。 “我与你一同去。” 陆归崖唇角轻勾,面上那股子无辜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得逞。 直至两人躺在各自的床榻之上,苏逢舟终缓缓开口,问出了今日能问出口的话。 “陆归崖。” “为何?” 屋内并没有点燃烛火,而是明月高悬,皎洁的光透过窗纸,好似一层白纱般星星点点洒在屋内。 他没有说话,只是躺在罗汉榻上,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就在苏逢舟以为他早已安然入睡后,才就此作罢,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直至翻过身去。 罗汉榻的方向才传来熟悉的声音。 “夫人想问的,究竟是为何抢亲,还是为你添了一院子的新妆。” 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让人听起来只觉他好似提起之事满不在乎。 可又给人一种错觉,好像每一件事,他都格外在乎一般。 苏逢舟缓缓开口,开门见山:“为何要寻我阿父阿母尸骨。” 屋内又静了一瞬,言语中再不见漫不经心。 “苏逢舟,我说过的。” “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若我遇险,先你一步离世。” “我会为你添置好足够安稳度过余生的倚仗,让你日后无论是再嫁,亦或是独自一人,都足以不被人看低。 他默了半晌:“我只想让你开心。” “岳丈岳母在你心里那般重要,无论付出何等代价,我都会去寻。” 说到此处时,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若是可以,我想将他们接到京中,亦或是寻一处僻静之地。” “告诉他们,你日后有我。” “如此一来,也好叫他们放心。” 他顿了顿,鼻息间轻笑一声,那双眸子朝着床榻看去时格外深邃,直至落在那抹单薄的背影上,才缓缓开口。 “但……苏逢舟。” “若你有朝一日,先离我而去。” “我陆归崖,绝不独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Chapter29【加更】 “不要脸。 翌日, 天尚未大亮。 晨光透过窗棂映入屋内薄薄一层。 现下陆归崖虽不用上朝,可多年征战与朝堂往来的习惯,早已在骨子里刻下一道烙印。 几乎是在天色微亮的那一刻,他便睁开了眼, 下意识朝着床榻的方向看去。 这一眼, 却叫他眉心紧拧, 心口猛地一沉。 只见床榻之上空空如也, 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就连被褥都叠得板板正正,整齐得甚是不像是有人刚睡过一般。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 陆归崖猛地惊坐起身。 甚至他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只着一件单薄里衣,便翻身下床, 推门而出。 秋日清晨的风带着丝丝刺骨的凉意, 扑面而来, 让人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院子没有。 书房没有。 他顾不得这些, 快步穿过屋外廊下, 四处寻着, 心头那点慌乱被瞬间放大, 脚下步子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直到走到院门口,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才悄然映入眼帘。 苏逢舟正站在院外。 她今日身着一件磐白色贡锦长裙, 衣料素雅,发间只单单插着几支通体青白的玉簪, 整个人干净利落,却自有一股清冷从容。 她微微蹙着眉,自上而下地看向他, 那张一向从容平静的小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可置信的神情。 只见陆归崖衣衫单薄,里衣未整,秋风一吹,凉意便顺着衣襟钻进来,再往下看时,竟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苏逢舟抿了抿唇,话到嘴边,正欲开口。 却不想身前人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揽进怀中,那力道很紧。 紧到她裙摆被带得微微掀起,紧到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被他牢牢抱住。 陆归崖将脸埋在她的肩颈处,呼吸微乱,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自觉的颤意。 “还好。” “还好。” 还好她还在,还好她没离开。 齐国那般大,若她当真想改名换姓,重新开始生活,那他别说找了,只怕苏逢舟这个名字都会彻底消失在齐国,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怎么了?” 直至听见她一如既往的声音时,陆归崖这才像是被人拉回现实。 意识到自己方才举动有些冒犯,他连忙松开手,后退半步。 这半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可他眼底那点尚未褪去的慌乱与关切,却怎么也藏不住。 “你去哪了?” 苏逢舟见他这副模样,眉心缓缓舒展开来,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 “睡不着,怕吵醒你,便早早起身,四处走了走。” 陆归崖听她说得坦荡,心头那口气总算松了几分。 可有些话,却还是压在心口,怎么也不肯散去。 抢亲之后,他终于得偿所愿。 可他心里清楚,这并非循规蹈矩、三书六礼结下的亲事。 这几日他确实欢喜,可欢喜之余,却始终不愿再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怕的不是她不愿。 若她不愿,他自会想尽法子对她好,慢慢打动她,或是打他、骂他、躲他,什么都好。 他唯独怕的,是她悄无声息地离开。 两人四目相对间。 陆归崖什么都没说,那双向来锋利冷静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难以遮掩的焦灼。 苏逢舟看着他,沉默片刻,终轻声开口:“不会离开。” 这四个字,轻得几乎要被晨风吹散,却让陆归崖呼吸一滞。 那个他整夜不敢合眼,不敢深想的答案,就这般被她说了出来。 像是绷紧许久的弦,终于松了,就连面上都不自觉浮现出几分笑意。 苏逢舟见他这般模样,心头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思来想去补充道。 “至少,这一年里,不会。” 听见这话,他忽然就低低笑了两声,那笑意极轻,却又格外真实。 陆归崖没有追问为何是一年,亦没有问一年之后两人会如何。 有的,只是心里那股空缺,被填得满满当当。 一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于他而言,若只能相伴一年,已然足矣。 他不敢贪心,只盼自己能在一年里,能够打动她。 若是一年后,她还要和离,大不了辞去官职随她去了,届时无论天涯海角,洗衣做饭,用心学一学总能学会的。 这一点,他毫不谦虚,毕竟,他觉得自己方方面面都挺有天赋的。 伺候夫人,更是手到擒来。 苏逢舟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勾起唇角,语气难得带了几分调侃:“陆归崖。” “你莫不是被我这个祸水,迷昏了头?这般冷的天,竟赤脚站在外头。” 见他愣在原地,苏逢舟缓步走近,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人往屋内领去。 “原先说你身体不好,抱我走不上几步便喘个不停,你还不认。” “这秋风猎猎赤脚踩在地上,此般下去,身子能好才是怪事。” 话音未落,陆归崖忽然站定,下一瞬,他掌心翻转扣住她的腰,俯身便将其打横抱起。 苏逢舟猝不及防,双脚腾空,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睫毛轻颤脸,脸颊瞬间泛起我试试看淡淡的薄红:“陆归崖!你放我下来!” 她的恼怒声在他耳边炸开,陆归崖薄唇轻勾,不怒反笑,手上力道仍旧稳得很。 “若我说不呢?” 苏逢舟闻言神色一怔,轻轻咬牙,瓷白的小脸上染上一层粉。 “流氓。” “流氓?”陆归崖嗤笑一声,重复着她的话,却不自觉般拉长尾音。 “我抱的是自家夫人,何谈流氓一说。不过夫人此般,可是怕为夫会抱别家女娘?” 他眸子弯弯,垂眸看向怀里之人时,薄唇也不自觉勾起。 “既如此,不如日后,夫人去哪,为夫便去哪,以便夫人时时查探,也好放心,不影响你我——” “夫妻生活。” 苏逢舟面颊微红偏头不看他,唇齿间的动作仍旧没松,轻轻咬着。 陆归崖垂眸看着她这幅样子,颔首一笑。 “夫人若是这般气。” “别咬牙了。” “咬我。” 只见怀中之人面露慌乱,整张脸顿时烧得通红,她还从未听过哪家郎君说这般放肆的话,一时间恨不得尽快逃离这是非之地。 陆归崖也不走,只是眸光微闪站在那看她的反应,直至好一会,怀里人竟抿唇轻声骂他。 “不要脸。” 陆归崖闻言不怒反笑,脸上笑意彻底绽开:“那便……” “多谢夫人夸奖。” * 直至两人收拾妥当,站在将军府门口同陆将军夫妇道别时,还是白慈眼尖,一眼便瞧出了亲儿子今日的不同。 她与陆将军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陆归崖身上。 “臭小子,还得是儿媳管你。” 白慈轻哼了一声,语气却很是满意:“我同你说了那般多的次数,成日穿黑不吉利,你偏不听。” “现下可好了,知道没事开开屏,也算是不枉费你这张脸了。” 苏逢舟闻言,将视线落在陆归崖身上那件磐白色衣袍上,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 晨起收拾行李时,陆归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她往箱中放什么,他便跟着放什么,尤其是衣袍的颜色。 她选哪一色,他便挑哪一色。 执拗得甚是有些莫名其妙。 可真正让她觉得奇怪的,不是这些,而是他柜中那些五颜六色的衣袍。 在她的印象里,陆归崖向来一身黑衣,冷硬肃杀,立在那里便自带威势,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原以为此番出门,他带的也该尽是黑袍,不曾想,却装了满满一箱的浅色衣裳。 那些颜色落在他身上,竟意外地不显违和,反倒少了几分杀伐,多了几分儒雅公子的清俊。 这倒也罢了。 无伤大雅。 偏偏他不知是何缘故,又将她随手放进小匣子的几支素簪全数取了出来,转而往里添了好些金钗玉步摇。 当时她对上他含笑的目光,眉心微蹙,满是狐疑。 陆归崖却只是薄唇一勾,美其名曰。 “极配。” 说罢,还抬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黄金发冠。 苏逢舟看他那副模样,终抿嘴轻笑,认了。 随他去吧。 此刻,陆夫人正拉着她的手,眉眼间满是温和真切的喜色,笑着开口:“还得是我陆家有福,娶了个这般好的儿媳。” 苏逢舟在对上她,眸子的那一瞬间,只觉得心尖一颤。 那是她许久不曾见过的眼神。 那样的温柔,疼惜与笃定,曾经也出现在阿母的眸中。 胸口处的跳动,一下紧接着一下重重落回原位,终眼尾泛红,轻轻笑着,应了下来。 直至两人登上马车,陆将军夫妇仍站在府前叮嘱不停,尤其是陆夫人,言语间半点不见对亲儿子的关心,尽是明晃晃的威胁。 “到了边城定要时时书信于我们,知道你们平安,我们便也能在府中跟着放下心来。” “要是让我儿媳跟着你受苦,被你饿瘦了,你就别回来了,滚出府去跪着。” “一定好好照顾逢舟,万事都要平平安安的。” 苏逢舟闻言面上带笑,轻轻点头:“多谢母亲关心,我们定会照顾好自己。” 陆归崖眉尾微扬,颔首应下,毫不觉得母亲的话有任何问题。 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少些父亲母亲的爱,若他们能将爱分给苏逢舟,也是极乐意的。 毕竟,她值得拥有一切最好的。 马车缓缓前行,随着他抬手放下车帘,外头的声音渐渐被隔绝。 直到这条路口再也望不见马车的影子,陆将军夫妇这才转身回府。 陆勇面色沉重,白慈瞥见后,心下了然,并未多问,陆家历代从军多年,知晓这隔墙有耳,有些话不必说得太过明白。 很多时候,单是一个眼神,亦或是一处恰到好处的停顿,都足矣让这对父子彼此有数。 此番前去边城,寻亲家夫妻俩的尸骨,绝不是易事,却也是风云诡谲,前路渺茫。 若只是陆归崖一人前往,陆勇自然难免担忧,可若再加上这个儿媳…… 他反倒放心了。 军中早有传闻,说她有勇有谋,心思沉稳,纵是山崩于前亦能面不改色。 早在儿媳十岁那年时,她随军驻扎,照料伤患。 彼时齐国倾巢而出,与敌军正面交锋,对方却心怀诡计,趁两军鏖战之际,暗中派人纵火粮仓。 若要从营中传信京城。 再押送粮草返回,恐怕尚未抵达,前线将士便已饿到连兵器都提不起。 届时别说赢,只怕敌人不动一兵一卒,他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可军营中,虽有残兵,却尽是个没主意的。 这般危急关头,还是她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女娘站了出来。 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工夫,那一伙潜入粮仓的敌军,便尽数中毒身亡。 此事之后,因救下粮仓,与那几十条性命,被人迅速传开,一时名声大噪。 就算直至多年后的今日,仍无人知晓,当年尚且年幼的她,是如何在那般迫切的局势下,用的一手致命毒。 不过这些,已然不重要了。 只要这二人能彼此扶持,便多了几分胜算。 马车行至城门附近,还未走出多远,忽然一声马嘶骤起,车厢猛地一晃。 原本一夜未眠,正闭目养神的苏逢舟被惊得身形不稳,猛地睁开眼,若非陆归崖及时转腕握住她的小臂,险些便要撞向一旁。 只见马车前,一名身着赤色罗裙的女娘孤身骑马而来,容貌姣好,发间金色步摇在晨光下轻轻晃动。 虽看上去不是寻常女娘,可却能做出如此疯狂拦路一事。 任谁看,都好似不要命一般。 未等车中之人反应,马车前那赤衣女娘已厉声开口,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怒意与急躁。 “陆归崖!你给我滚下来!” 听见那熟悉的声音,陆归崖鼻尖轻叹一声,下意识看向苏逢舟,正欲开口解释,外头的声音却再度响起。 “陆归崖!你抢亲的时候不是很神气吗?不是很威风吗?不是为了她,连一切都可以抛弃吗?” “既然如此威风凛凛,连被皇兄舍弃都不曾惧怕,又为何不敢下车见我?” 苏逢舟神色平静,仿佛并未被这些话影响,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见马车迟迟没有动静,那女娘垂眸冷笑一声,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带着几分威胁。 “若你今日不肯下车见我。” “本宫便杀了她。” 这一次,陆归崖没有半分迟疑。 话音未落,他已掀帘而出,连同跟在他身侧的还有苏逢舟。 赤色罗裙的女娘端坐白驹之上,晨光穿过云层洒落在她身上,微风拂过发梢,衣袂轻扬。 娇艳而张扬。 这是苏逢舟在第一眼见到她时,脑中浮现出的唯一念头。 陆归崖无视四周百姓与守城官兵的目光,伸手将身侧之人的手牢牢握进掌心,指尖冰凉的小手,被他完整包裹。 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即颔首轻笑。 “不知长公主殿下今日大驾光临,可是特来为在下与夫人的喜结良缘道贺?” 听见那声称呼,苏逢舟面上未有任何惊讶,只是抬眸望向长公主,随即缓缓躬身行礼。 “臣妇,参见长公主殿下。” “喜结良缘”“臣妇”两词,宛如两柄利刃,狠狠扎进她的心口,让她不得喘息。 长公主眉头紧锁,目光越过挡在她身前的陆归崖,直直落在苏逢舟身上,带着几分冷意与讥讽。 “这便是那新妇? “瞧着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 “你怕是还不知晓,于他而言,你不过是利用二字。” “别蠢了,你当真以为,他是真的爱你吗?” 长公主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得刺骨:“若有朝一日你发现,他真正想护的人是谁。” “只怕那时要哭上三日三夜。” 齐妤眸子微动,落在那紧握的两双手时,只觉格外刺眼,她冷笑一声,涌上几分不屑。 “因为。” “陆归崖,他根本就没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Chapter30 “平日里你 陆归崖眉心轻拧, 眸色在落到齐妤身上时,仍残留着尚未来得及收敛的冷意。 那股子冷意并非因她此刻拦路而起,而是早已积在心底多年,只是今日, 再次被人毫不遮掩地翻了出来。 他自幼与皇帝齐琰一同长大, 宫中旧人皆知, 这份情分, 远非寻常君臣可比。也正因如此,他对这位自小被太后捧在手心里的长公主,并不陌生。 蛮横、骄纵、目中无人, 向来都是这位长公主身上最鲜明的印记。 齐妤虽与齐琰以兄妹相称,可两人的生长环境,却可谓是天差地别。 齐琰并非太后所出, 其生母乃是前朝独得圣宠的淑荣皇贵妃。那位贵妃出身寒微, 却因一张倾国之貌, 一副玲珑心思, 被先帝一眼误终身, 自宫外带至宫内。 先帝独宠, 几乎将所有柔情与偏爱尽数倾注在她一人身上, 又因她诞下皇子,齐琰自下生那刻起,便受尽先帝宠爱。 可皇后膝下无子, 只生了一位公主,便是齐妤。 也正因如此, 先帝这才迟迟未立太子。尽管宫中尚有两位皇子在世,却终究比不过齐琰的聪明才智。 不过五岁之龄,便已能对朝堂之上的政事, 便能有所见解。 先帝以为,贵妃是老天赏赐给他的祥瑞,其子齐琰更是老天赏赐给齐国的未来君主。 那一年,先帝便有意栽培,宠爱亦不再只因生母妃,而是因他本身。 虽未立太子,可满朝文武皆非等闲之辈,哪能看不明白,这位三殿下,分明就是被当作未来新帝教养的。 岂是一个太子的名头便能与之比拟的。 群臣看得明白,一些趋炎附势者,自然蜂拥而至。 可这样的风光日子,却并未持续太久。 淑荣皇贵妃死了。 服毒,自尽,死在她最辉煌的时候。 皇帝独宠、太子之选尚未明朗前路一片大好,可就是这般有盼头的日子。 皇贵妃,却在那样一个危险却又尽是风光旖旎时,忽然死得干干净净。 宫钟大响,消息传出时,宫内宫外皆为之哗然。 虽疑点重重,却无人敢言分毫。 贵妃出身寒微,初入宫时不过一介才人,却能一路爬到皇贵妃之位,靠的绝不只是那张脸。 她聪慧、敏锐、进退有度,从不轻易树敌,哪怕被人逼到角落,也只是隐忍反击,从不将自己置于险地。 如此女子,又怎会在那样的关头,甘心赴死。 先帝不是未曾怀疑,可人已经死了,还留下一封亲笔书信,言明自尽只是其一人所为,将所有人都隔绝除外。 堵死了所有追查的可能。 纵使九五之尊的帝王,也只能止步于此。 那年齐琰不过六岁,却已将这一切看得透彻。 “归崖,不是我不想查,是我不能查。” “纵观整个朝堂与后宫之中,母妃存世,只威胁两人。” “方嫔与皇后。” “方嫔家世平平,虽生下大皇子,在这宫中有所倚仗,却亦要夹起尾巴做人,不过是寻个母子平安。”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满。 陆归崖已然听懂这背后之意。 可当他看向齐琰那张尚且稚嫩,却已沉稳到近乎冷漠的脸时,心中仍难掩震动。 母妃死得不明不白,他却像什么都未发生一般,照常随太傅读书,照常习武练剑。 仿佛死去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那时齐琰只说了两句:“归崖,我不敢哭。” “父皇现如今悲痛不已,我不能还摆出一副伤痛的模样,为其添堵。” 那一刻陆归崖便明白。 这齐国日后的君主,只会是他。 只是好景不长。 先帝因悲痛过度驾崩,不过一年也死了。 虽留下圣旨,封齐琰为帝,可年岁尚幼,朝政尽数落入太后之手,他不得不在那双手下韬光养晦。 至其垂帘听政数十载,他便忍气吞声数十载。 如今太后虽已退居幕后,可那双手,却早已暗中伸向朝堂各处。 无人知晓,她手下最锋利的那颗棋子是什么,就算是当下,齐琰也不得不让上三分。 也正因如此,齐妤才会被纵得无法无天。 当街拦路,口出妄言。 甚至说出杀了苏逢舟这样的话,于齐妤而言,绝非是逞一时气话。 身后的声音在此刻缓缓响起:“劳长公主费心。” 苏逢舟微微屈膝,行礼规矩,姿态恭顺,可语调,却不见半分退让。 她抬眸时,眼中清明,似水不惊:“只是,长公主所言,早已是过去之事,臣妇同将军不谈过往,之谈将来。” 她略一停顿,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若非将军未放下心中之人,便不会娶我。” 话音落下,她朱唇轻勾,笑意浅淡,却如樵中冷刃:“臣妇愚钝,还望长公主恕罪,方才有一句言错。” “将军不是娶。” “是抢。” 这一句话,仿佛掷入湖心,溅起层层涟漪。 四下哗然。 被这话惊住的,不止有周围百姓,连同那白驹之上的长公主。 就连陆归崖,也微微一怔, 下一瞬,却低低一笑,那笑意毫不遮掩,宠溺与柔情尽数写在眉眼之间,任谁看都会觉得晃了眼,仿佛要当街昭告天下。 她的话,他全盘接下。 若真如同长公主所言皆为利益,那他大可循规蹈矩,何必当街抢亲,自毁名声,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齐妤自幼养在太后身侧,就算是照葫芦画瓢,太后那几分神韵与聪明才智,也能学去一知半解。 又怎会听不懂,看不出。 她只是,不愿承认此女,竟会在陆归崖心中这般重要。 不愿承认,输的人是她一个身居高位的长公主罢了。 齐妤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缰绳的手用力到泛白,细痕隐现。 百姓的议论声,因那几句话,彻底压不住。 “原来如此……” “这长公主此番前来,是找气受的吗?” “原以为对上长公主,吃亏的会是那苏逢舟,不曾想,此女竟句句不让,是个极厉害不好惹的。” 整个齐国百姓皆知晓,长公主自幼便喜欢追着陆将军的背后跑,为了嫁给他,更是直至今日都尚未成亲。 齐妤眉心紧拧,脸色煞白,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一向习惯被众百姓,众臣子捧在高处。 不曾想,却在他们夫妇前,成了那个笑话,成了那个于高处跌落之人,想至此处,她便有一些气不打一处来。 “放肆!” 齐妤怒喝出声,声音尖利:“本宫乃齐国长公主!岂容你一个遗孤言语置喙!” 苏粉舟只是站在那里,面色依旧从容,只不过这一次,还未等她开口,身侧之人便先一步开口。 “哦?” 陆归崖声线不高,却冷意森然。 “陛下平日里最忌讳的便是仗势压人,长公主身为陛下手足,又怎会不知?” 他目光沉沉,周遭压迫感炸开:“何况——” “臣的妻子,乃陛下亲封的将门遗孤。” “长公主此言,究竟是未将陛下放在眼中。” “还是未将齐国将门世家放在眼中。” 他轻敛眉眼顿了顿,声音低的如如坠冰窟一般:“亦或是——” “未将齐国百姓,放在眼里。” 短短几句话,唏嘘的何止是周围百姓,就连苏逢舟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陆归崖的官威她并不知晓,只是偶有坊间传闻,朝堂之上,无论是何等官职、多大年纪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就连天家都尚是如此。 如此不顾长公主情面,不顾皇帝情面,不顾天家威严,更甚是不顾太后威严的整个齐国,断不会再找出第二人。 齐妤面色惨白,她从未被如此当众驳斥。 更从未,被陆归崖如此对待。 可今日,一切全都变了。 “陆归崖!” 她咬紧唇,眼眶泛红,却终究不能哭,只能猛地一勒缰绳,白驹长嘶,前蹄腾空,赤色罗裙翻飞。 下一瞬,已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人群议论未散,陆归崖正欲回身解释,却发现原本站在身侧的夫人,已然上了马车。 车帘轻垂。 他薄唇轻勾,朝着刚才齐妤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觉发现什么稀奇事。 终他低笑一声,掀帘而入。 车内安静。 原以为的醋意未见分毫,倒是那张从容的小脸依旧如同刚才那般,未变分毫,好似全然不被齐妤的话影响一般。 陆归崖顶着那张脸看了半晌,正思索应当从何解释时,苏逢舟仍捧着那本书,神色如常。 “不必解释。” 陆归崖应声挑眉,眼眸微弯,薄唇勾起几分若有若现的笑意。 “夫人。” “我信你。” 苏逢舟的眼睛依旧抬都未抬,语气中虽带着几分笃定,可这话,只有她自己知晓。 她并非真的信。 只是觉得不重要了,一年之后,总归都是会分离的。 信与不信,不重要,有没有心悦之人不重要,他的过往不重要,是不是利用,更不重要。 重要的,是陆归崖与陆家都不能因自己有事。 苏逢舟指尖微紧,只想真心待她之人,能过得平安顺遂,至于旁的……都不重要。 思绪在悄然之间,越飘越远,直至身前之人将手中书卷拿走,才将将回过神。 陆归崖眉尾微扬,盯着那书看了半晌,时不时还抬眼看向她,好似有何不解一般:“为夫虽为武将,可识文浓墨一事也颇为擅长,不如夫人说说,究竟是何字不识。” “竟在此页看了这般久。” 苏逢舟微微蹙眉,回身将车帘掀开一抹缝隙时,才发觉,竟出了官道,前方不远处,便是竹林。 见她心下了然,陆归崖没再逗她,只是声调软了几分,眸中满是认真:“我从未利用过你。” “从前不会,今后更不会。” 苏逢舟面色依旧从容,只是眉眼如蝴蝶般轻颤,喉间微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终轻轻嗯了一声。 陆归崖见状薄唇轻勾,弯身靠近几分,两人之间距离在此刻瞬间拉近,近到仿佛能透过对方的眸子看清自己现下的表情。 她的指尖下意识扣住衣侧两边,视线流转间,身前之人轻轻嗤笑一声。 “夫人虽信我,可思索下来,总觉得要为自己辩解两句,免得夫人误会……” 那话意有所指,可苏逢舟仍不解的眨着眼睛:“误会什么?” 他颔首轻笑,眉眼弯弯:“苏逢舟。” “平日里你那般聪明,怎得一到男女之事上,便像根木头。”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Chapter31 “夫人不如 车帘轻晃, 马蹄声踏在官道上,接着一声一声,稳而不疾。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却奇异地让人静不下心。 苏逢舟坐在车厢一侧, 脊背挺直, 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她目光落在车厢内一处不起眼的木纹上,似是在看, 又似是走了神。 直到身前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间溢出来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却在狭小的车厢里荡开, 轻轻撞在她心口。 苏逢舟一怔, 下意识抬眸。 陆归崖正看着她。 那目光不似往常的从容克制, 反倒沉得厉害, 就像是浓浓的夜色压下来, 连风都避让三分。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 他语速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心里细细斟酌过才说出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权衡利弊,不过是利用二字。” 苏逢舟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事实确实如此,她的确这般想过。 从前期相助, 到抢亲,再到一路同行,她从未敢把任何一件事, 往情意二字上靠。 陆归崖像是早就料到她的沉默一般,自嘲似的轻笑了一声,视线却始终没有移开。 “那我告诉你。”他抬眼看向她,眸色沉沉,“不是。” 那两个字落下时,车厢里安静得过分,苏逢舟面上虽平静如水,可心中早已泛起千层涟漪。 “我本就不该靠近你。” 这一句,陆归崖说得极缓,仿若在同自己较劲一般,尾音还带着丝丝自嘲。 苏逢舟指尖一紧。 他却已继续往下说了下去,像是压了许久,终于松了口气般。 “从前避着你,不在你眼前出现,是我知道……” 他顿了顿,喉结轻滚:“若再往前一步,你原本安稳的生活,便会被我打得粉碎。” 他身处的位置,从来就不是良善之地。 权谋、算计、刀锋暗藏,刀尖嗜血,他比谁都清楚究竟有多危险。 “可现在。” 他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压住什么翻涌的东西:“我退不了了。” “也没打算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同一根根钉子一般,落得极稳。 苏逢舟终于抬眼,眉心微蹙,直直看向他。 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在求一个答案。 他只是,不想再藏了,他想将这压在心口多年的爱意,尽数露出,只为换得片刻喘息。 苏逢舟不知,若她阿父阿母没有双双死在战场上,陆归崖此生都不会在她的面前出现。 他十分清楚自己与皇帝欲成之事,是九死一生,更是刀尖舔血,恐今日安稳度过,明日甚至未必醒得过来。 皇宫之内,朝堂之上的政敌是否肃清,又能否从太后手中彻底夺权,这一切皆是未知数。 他将自己置于高处,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他身侧的位置,又何止危险二字可以比拟。 如此死里逃生般的生活,又怎会因自己心生爱意,而打破她在边城的宁静生活。 又怎会因心生爱意,忍不住接近,将所有危险带给她。 他不会。 他就算再爱,再想见她。 也不会。 陆归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并不轻松:“这些年,我是如何避着你,又是怎么一遍遍告诉自己,你不该是我的……” “你不会知晓。” 他顿了顿,面上浮现几分笑意,若细细看去定能发觉那双眸中的爱意。 “我不信神佛。” 他语气平静,却偏偏在这句话上,低得近乎温柔:“可你来到我身边,是我第一次觉得,也许老天见我可怜,这才把你送到我身边来。” “若真是此般,便是任由旁人瞧我可怜,我也会心甘情愿认下。”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马蹄声。 他没有再逼近,只是这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克制到极致的眷恋。 “现如今,我不想再忍了。” “苏逢舟。” “我心悦你。” 那几个字,说出口时,没有惊天动地般的轰鸣声,却像是早就存在了许多年,终被允许见了他所爱的那束光。 他轻声补充道:“早在多年前,于军营第一次见你时。” “便心悦于你。” 苏逢舟的呼吸,猛地一滞。她怔在原地,眼底闪过一瞬不可置信。 她从未想过。 亦从未敢想。 曾以为的一切合作、交换、各取所需与利用,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 四目相对间,她轻声呢喃,喉间哽咽,却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心悦……?” 陆归崖闻言,见她这副样子,不禁颔首轻笑,再缓缓抬头对视时,只觉十分可爱。 那双明眸柔了下来,轻笑间,语气温润而十分笃定:“你不必急着回答。” 他坐直了些,刻意拉开距离,留给她可以喘息的空间:“我说这些,也不是要你现在给我什么。” “只是觉得,夫人平时看起来聪明伶俐,却在感情上貌似不太开窍。” “怕你——”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把我对你所有的好,都当成算计。” 苏逢舟没有再说话,她不知应当说些什么。 只觉心跳慌乱得厉害,像是马蹄声踏在胸腔里,一下重过一下。 陆归崖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顺势转了方向。 他清楚,让苏逢舟改变此事的看法绝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的事情。 他不想步步紧逼。 来日方长。 他不急。 “京城人多眼杂,府中隔墙有耳。”陆归崖语气重新变得冷静,“我们此行,不止是寻你阿父阿母的尸骨。” “还有边城领将。” 苏逢舟心口一沉,缓缓抬眸。 “吴江。”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我派人暗中查到,在苏将军死讯传出前几日,他曾秘密抬了一批东西入府,形似棺材,却不是棺材。” “可若是装人进去,却也是足够的。” 陆归崖看着她,目光沉稳,却不再回避:“故而,我怀疑——” 他没有绕弯子。 “你阿父阿母,或许在死讯传出之前,就已经出事了。” 短短一句话,重如千斤,那一瞬间,苏逢舟只觉得耳边嗡鸣,好似周围声响皆无限放大。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个名字。 吴江两字在心口荡漾开来。 往昔回忆就这么被硬生生撕扯崩坏,苏逢舟只觉呼吸猛然一窒,心中好似激起千层浪,接连不断的翻涌让她胃部传来阵阵绞痛,下意识想将一切都尽数吐出。 可那股子感觉,直至憋红小脸,也未能完全消散。 吴江,是苏幸川与其夫人楚清舟的生前挚友。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胜仗打下来,只要苏将军夫妇凯旋归回边城,吴江便会踏进将军府门。几坛烈酒往桌上一摆,甲胄未卸,尘土未净,便能从黄昏喝到天明。 军中将领情谊,本就生死与共,更何况两家早年便相识,又在边城相互照应,早已不是旁人可比。 也正因如此,苏逢舟自小便与吴江亲近。 阿父阿母常年在外征战,她留在府中时,多半是吴江常来看她。因此唤他一身吴伯父,语气里从无半分生疏。 吴江待她,也向来宽厚温和。 后来,噩耗传来。 苏幸川与楚清舟打了胜仗,却双双死在沙场之上。 那一日,她连夜赶至,却连城军中驻扎的小城都未能踏入半步,便被官兵拦下。 所拦理由字句皆是推辞,只说这是上头下来的军令,不许任何人踏入分毫。 将门世家,最重骨气。 她本不该跪。 可她还是跪了。 城外五日五夜,风雨无常,她不吃不喝,膝下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只求一个准许,哪怕只是远远寻上一眼。 后来身子终究难以支撑晕了过去,还是吴江知晓此事将她带回了吴府。 那一刻,她是真的将他当作救命恩人。 病榻之上,她拖着尚未退热的身子,挣扎着起身,跪在他面前,额头触地,一下又一下。 她说,阿父阿母打了胜仗,纵使死在沙场,也是荣光。她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只求让她去寻上一寻。 一向冷静自持之人,在此刻说得声嘶力竭。 可吴江却只是站在原地,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任由她说破了天,吴江也未曾点头分毫。 “逢舟。” 他将她从地上扶起,语气温和而疏离:“不是伯父不帮你,只是此事乃是军令,伯父不得不从。” 那时的她信了。 她甚至觉得,是自己太不懂事,一度觉得自己的要求令吴伯父太过为难。 可现下细细想来,若真如同陆归崖所说那般。 便说得通了。 这不过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请求,若真有风险,她就算死在沙场,也绝不会牵连旁人,何况她是将门遗孤,阿父阿母是赫赫战功的大英雄。 又有谁会当真怪罪于她。 如今再回头看去,哪里是什么不得不从,不过是说辞罢了。 这个念头浮上心头时,苏逢舟眉心狠狠一拧,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一行清泪猝不及防地落下。 喉间酸涩翻涌,像是被人生生扼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那个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将她接入府中、口口声声说军令难违之人。 那一切破绽百出的说辞,她甚至不敢去想,可现下此事被摆至明面,过往所有细节,被一一串联,毫不留情。 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只是,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她不会信。 苏逢舟指尖发冷,眼眶却热得发疼。 陆归崖伸手,用帕子替她拭去滑落的泪痕,动作极轻,终开口道:“这一切不过是怀疑。” “如今证据未落,一切皆是未知,你也莫要将此事过于放在心上,免得忧心过度。” 陆归崖心疼了。 只觉自己对她太过狠心,原本他并不打算将这些事尽数告知。 可他清楚今后的路只会比今日更凶险,他不能时时陪在她身侧,只能让她尽快接受这一切,好有个心理准备去承受。 何况,此事事关苏将军夫妇,她…… 定也不会希望自己被蒙在鼓里。 只是…… 只是陆归崖看着她这副模样,竟觉得心口处撕裂一般疼痛难喘。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种角度去为她好,万一是变相的伤害也未曾可知。 想到这,他有些懊恼。 明明事先调查过吴江同苏家的关系,却还在结果尚未查明时尽数告知。 当情感冲撞上理智的那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错了。 苏逢舟缓了好一会,此刻已然冷静下来,面上仍是以往那般从容平静,好似才刚情绪失控之人不是她一般。 许是感受到陆归崖的低气压,她轻敛眉眼,将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声音如轻铃一般悦耳,将他从内心的捆绑中,拉了出来。 “谢谢你。” 闻言陆归崖身子微微一怔,缓缓抬眸,两人的视线交相辉映间,露出几分不解。 谢? 究竟何谈谢字。 明明他是那个应该道歉,心生难意之人,又如何担得起苏逢舟这一谢字。 “陆归崖,谢谢你,愿意将所查结果尽数告知。” 她看着他,目光清亮:“而不是让我像个傻子一般被蒙在鼓里。” 苏逢舟看得明白,陆归崖将此事告知时,脸上浮现的那几分笃定,也看得出,他将事情告知后的悔意与心疼。 可相比之下。 她竟觉得更喜欢前者。 在这个世道,男子之命大过天。 为妇者,理当低眉顺目,事事听从,不当妄言,不当抬头顶撞,更不会与夫君平起平坐事事相商。 她明白。 也正因如此,哪怕不是证据确凿,哪怕只是查到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线索,她也想尽数知晓,那是她心底最隐秘、也最不合时宜的念想。 只是这一点,她从未说过。 可他却做到了。 苏逢舟抬眸,那双覆着水雾的眼睛,轻轻落在陆归崖身上。 这是第一次,眸光中不再只是克制与疏离,而是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碎光,似夜色中忽然点起的火星,安静,却危险。 记忆忽然被拉回数月之前,那是阿母最后一次同她坐在院中。 晚风微凉,楚清舟的眼神依旧澄澈明亮,望向她时,满是温柔与宠爱,却好奇地打探着。 “乖女儿,如今也该是寻一户好人家的时候了,不如阿母说说,究竟想要那般儿郎?待阿父阿母此次打完胜仗回来,便为你寻上一寻。” 她对男女之事,向来淡薄。 也深知,这世道里,想寻一个能如阿父那般的人,何其不易。 可阿母问了,她便答了。 “我不重家世,不重门第。” “家中几口人,良田几亩,铺子几间,我都不在意。” 楚清舟忍不住侧目,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知晓女儿向来有主意,却没想到,竟这般有主意,她反倒开始好奇,究竟是那般儿郎,能入得了女儿的法眼。 “那你在意什么?” 苏逢舟想了想,答得很慢,却极认真。 “我要他尊我、重我、爱我。” “事事以我为先,事事与我相商。” “不求我事事做主,只求有事能同我说一声,不瞒我、不欺我。” “若与婆家不合,也能站在我这一边,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最重要的,是要像阿父那样,为国为民,心怀天下,不可心胸狭隘。” 那时阿母听完,忍不住失笑,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般挑剔,只怕是要嫁不出去了。” 她当时也笑。 却未反驳。 此刻。 苏逢舟静静望着陆归崖。 那些数月前的话,在这一刻,一字一句,仿佛都落到了实处。 这一刻,她知晓自己寻到了。 陆归崖尚未来得及理清她眼中的情绪,她却先在那张一贯从容克制的小脸上,绽开了一抹极轻、却极亮的笑。 “陆归崖。” 她唤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却笃定。 “我喜欢。” 短短六个字,如惊涛骤起。 陆归崖心口猛地一震,眉心微不可察地一颤,素来深沉的眸子荡开一瞬失控的波澜,只觉浑身酥软,没有半分力气。 好似整个人被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见他这副模样,苏逢舟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我喜欢你,事事同我相商。” “尊我,重我,不将我当做深闺女娘,亦不将我当做深宅女子。” 陆归崖低眸,忽地笑了,薄唇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危险的撩意,又藏着难得的满足与自嘲。 他笑自己不争气。 明明早知她情感迟钝,明明告诫过自己不可急切,可在听见那句话时,心跳还是失了分寸。 像是中了毒,连呼吸都变得难耐,连吐出的气息都带着痒意。 “我会努力。” 他声音低哑,却郑重:“努力,让你更满意。” 话到这里,却忽然一顿。 他抬眸,再次看向她时,眼底的情意不再掩饰,沉沉地、缓缓地压下来。 “只是……” 他低声道:“夫人不如考虑一件事。” 他刻意放慢语速,像是诱哄,又像是试探:“考虑考虑。” “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Chapter32 她又救了他 从京城中至边城这条路,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不过两日有余,若放在齐国舆图之上, 此行当自北至南, 几乎横贯全境。 原本, 陆归崖此行已将出行时辰算得极准, 避开官道,错开驿站,本不该生出什么波折, 尽快抵达凉州。 可偏偏入边城前,还是被长公主齐妤生生拖住了一遭。 一来二去,这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 夜色深沉, 月隐云后, 林间树影层层叠叠, 此处前不着村, 后不着店, 现下连一处可暂歇的住处都未能寻到。 马车在夜路上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碎石, 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得极大。 陆归崖坐在车厢一侧,神色比夜色还要冷静。 他很清楚,自己这些年在京中朝堂上结下多少仇怨, 想他死的绝不在少数。 此番行程本该快马加鞭,避人耳目, 届时若有人后知后觉发现他已离京,就算派人追出,只怕是为时已晚。 想必那时陆归崖定已到了凉州, 同他事前派出的亲兵汇合。 可齐妤今日所造的声势太大。 此行只怕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如今都已知道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警惕。 陆归崖十分清楚,这一路上,恐都不会太平,而这场阴谋,也定会落下。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车厢内灯火微弱,她端坐于身前,背脊笔直,眉眼沉静,似乎并未察觉到暗处潜伏的危险。 终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毕竟那也只是个猜测。 若一路平安,什么都不曾发生,那些话说出口,反倒是无端扰人心神。可若是不说,一旦真有变故,毫无准备之下,便是措手不及。 尤其是她。 陆归崖指尖微紧,心中一时难以权衡。 这一路上,他是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好,也正是在这犹豫之间,那道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早已落在了他身上。 半晌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抬眼欲言。 却在对上那双清亮而专注的眸子时,微微一愣。 苏逢舟正面色从容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你有话要说。” 她并未顺着他的玩笑接话,只是望着他,声音虽轻,却带着十分笃定的意味。 那一瞬,陆归崖心头微震。 苏逢舟并非寻常养在深闺中的女娘。 她会看人心,能辨情绪,能晓其意图,却也清楚,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从不在她过往分析的范畴之内。 陆归崖,是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存在,更是朝堂之上一手杀人不眨眼的刀,单闻其名都会让满朝文武大臣面生惧色。 甚是当年他连战连捷,每场都打得敌军出其不意,措手不及。 战场之上,敌军为揣摩他的意图,甚至专门选出十余名精兵,不上阵、不厮杀,只在两军交锋之时,躲在后方,暗暗记下他的神情变化。 后来那些人尽数被擒。 据那所谓的军师所言,这群人唯一的任务,便是,观其神。 这话说来虽荒唐,却也十分真实。 想到这里,苏逢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陆归崖原本就被她那句话听得心头一颤,这会听见这声笑,反倒愣了一下。 “夫人怎知,我有话要说。” 他话音未落,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箭羽划破夜风,直直朝着马车射来。 常年征战之人,对这种声音几乎是本能反应。陆归崖眉心骤然一沉,伸手一把扣住苏逢舟的手腕,将人猛地拉到座下。 几乎是两人刚弯下身的那一瞬—— “咚!” 箭羽穿帘而入,狠狠钉在陆归崖方才所在的位置,死死嵌入。 还未来得及喘息,第二支、第三支箭羽接连破空而来。 “临兆!” 他一声断喝。 车厢外,亲卫应声而动。 只见临兆自车侧一跃而起,衣摆翻飞,月色下寒光乍现,翻动手腕间双刃出鞘,他脚步极快,刀锋翻转之间,将原本应落入车厢的箭羽尽数击落。 金属相撞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陆归崖护在苏逢舟身前,低声道:“在此处藏好,若没有我的话,不许出来。” 见苏逢舟点头,他这才起身,掀开帘子瞬间,一支箭羽迎面而来,不过片刻间,他袖中折扇滑入掌心,抬手一挡,箭羽偏飞而出。 月色皎洁,夜色如水。 此地寂静得诡异,连风吹落叶的声音都清晰入耳,苏逢舟透过车厢底部映进来的月光抬眼望去,只见他背影挺拔,发丝被夜风拂动,转瞬便没入树影之中。 直至帘子再次落下时,隔绝二人视线,埋伏,也果然早已设下。 陆归崖方一落地,藏在暗处的黑衣人便接连现身,将他们与马车一并围住。 苏逢舟缓缓起身,掀起车帘一角。 月光下,那道磐白色的身影立在原地,身形如松,临兆执双刀守在他身后。 下一瞬,刀光骤起,兵刃相接,静谧的夜色被彻底撕开。 虽说这一时间尚能应对。 可苏逢舟心里清楚,双拳难敌四手这个道理。此处敌人数量不明,纵然陆归崖与临兆再强,赶了一天的路,断是经不起半分消耗的。 思索间,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战局,忽的,心口猛然一沉。 她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灌丛中,又急匆匆将视线落在树后,眉心紧拧。 当真是好阴险的招数。 这背后之人,是打算将他们全都耗死在此处。 苏逢舟神情骤然收紧,目光掠过夜空那轮满月,此时距离日落不久,眼前明月当在正东。 她记得方才树枝的摆动方向,呈西南方向刮动。 此风,当自东北而来。 可灌丛起初异动,却是先向东南,再顺风偏移。 她眉心微动,这便就意味着—— 暗处,还有人。 虽数量不明,可若再拖下去,他们二人必因力竭落败,念头落定,她没有丝毫犹豫。 苏逢舟转身,从匣中取出瓷瓶,将药丸送入口中,又将赤色瓷瓶中的药水,迅速倾洒在车厢帘帐四周,动作干脆利落。 紧接着,她将随身包裹系于背后,取出火折子。 火星落下瞬间,火光骤起。 夜色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烈焰腾空而起。 身后那冲天的火光太过夺目,陆归崖浑身一顿,几乎是下意识便朝着那光亮看过去,原让她藏身的马车,却在此刻燃起漫天火光。 他急声而喝:“逢舟!!” 可马车内,周围烧的噼啪作响,早已将外面一切声响隔绝。 只见苏逢舟将车厢内所有易燃之物扔进火中,又将方才那赤色瓷瓶尽数倒出。 此刻火光升天,那双水雾似的眸中亮得惊人,映出漫天火光,她没有任何迟疑,将袖中匕首掏出,转身从火中一跃而下。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陆归崖冷静下来后,原本的焦急不复存在,他知晓若是意外失火,苏逢舟必定求救。 可他心生惦念还是急匆匆赶了过来,不过刚走近,就见那抹身影跃了出来,他大手一挥,几乎是本能反应,将那抹纤细的腰肢扣住。 尚未来得及说话,只见苏逢舟抬手,将瓷瓶递到他唇边。 “吃了。” 那两个字,语气冷静,几乎是一改常态,带着几分刻不容缓的命令,陆归崖眼眸微眯,没有丝毫犹豫,按住她的腕间抬手就送进自己口中。 掌心的柔软擦过唇边时,不同于他的早有预谋的冷静。 苏逢舟眉眼微敛,指尖无意识微蜷,只觉掌心隐隐发烫,陆归崖勾唇浅笑,见她正朝着临兆的方向看时,缓缓开口。 “他也要?” 方才心口那抹异样的感觉,此时还尚未消散,喉间滑动时,轻嗯出声。 陆归崖闻声挑眉,取出一粒药丸:“临兆张嘴。” 亲卫正挥动双刀将眼前两人斩杀,闻声回头张嘴间,药丸入喉。 陆归崖并未做过多停留,下一瞬,便握紧手中配剑便朝着临兆身边走去,两人将苏逢舟牢牢护在身后。 她抬眸看向圆月,在心中盘算着时辰,却并没有将灌丛里还有人一事告知。 那些人本就想将他们耗死,就算知晓灌丛有人,也不确定究竟几何,若是提前说出恐无半分益处,只会打草惊蛇。 既然敌人想耗死他们,那他们便反耗。 只听战马一声划破寂静夜空的嘶鸣,连接在马与车厢之间的绳子被彻底烧断。 苏逢舟心下了然,并未回头,她知晓。 药效。 就要到了。 这一次,她缓缓抬眸将视线落于灌丛,目光冷若千年玄冰,紧接着,便是一声厉喝。 “滚出来!” 此刻杀了一会的陆归崖连同临兆两人身子微微一顿,回眸看向苏逢舟,还未来得及回身。 见被发现,他们不再躲藏,从灌丛中又飞出约莫有二十几人。 相同数量,相同打扮,树影婆娑,灌丛摆动方向仍同先前呈相同趋势。 苏逢舟眉心紧拧,暗处,竟还有人。 不过,她却并不担心,刚才那赤色瓷瓶中的剂量,足矣让他们捱过这一劫,顺利脱身。 果不其然,方才飞跃而起的几十人,不过刚飞到一半便踉跄倒地,吐血哀嚎。 连同哀嚎的,还有不远处灌丛中的传来接连不断地声音。 陆归崖站在原地,隔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怔然间,再度回首,将视线落在这个看起来好似十分平静乖巧的夫人身上。 她站在月色里,神情平静,眉眼温顺,仿佛方才那一连串近乎冷酷的判断与决断,与她毫无干系。 可他心中却清楚得很。 观风辨向、察觉暗伏,继而下毒、纵火、掌控时机。 每一步都卡在生死的缝隙之间。 少一分果断,迟一瞬犹豫,今夜便是他们的绝路,这绝非常人能及,可苏逢舟却并未打算解释什么。 她早已然走到那两匹马前,抬手将药丸送入马口,指尖安抚地顺过马颈,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些年,陆归崖在军中听过太多关于她的传闻,说她擅辨天象,说她能算人心,说她在生死关头从不手软。 可那些话终究只是传闻。 直到此刻,亲眼所见时,他才真正意识到,那绝不是传言与凑巧。 是一种刻进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狠与准。 他想。 就算苏逢舟是个女子,此般妙人,想必生来就是为战场而生,为朝堂而生。 得她者,是国之幸。 经此一遭,陆归崖太清楚,若今夜没有她,纵使他留了后手,恐还未到凉州,变会被人生生拖死在此。 不过,他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 她又救了他一次。 直到灌丛深处再无半点动静,临兆仍握着双刃,脚步微动,正欲上前查看。 苏逢舟已翻身上马,缰绳在掌中轻轻一收,她回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必去了。” “他们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最近收藏的宝宝们,感谢送的营养液,敲开心 第33章 Chapter33 “近来,我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 连月色都仿佛静了一瞬,两?身高八尺有余的男子,皆在原地顿了顿。 临兆握着双刃的手微微一紧,目光不自觉地在灌丛与苏逢舟之间来回游移。 而陆归崖则是在短暂的怔然之后,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不张扬, 却像夜色中忽然流淌开的一汪清泉。 “我原以为。” 他低声开口, 语调带着几分调侃:“你会直接毒杀了他们。” 陆归崖顿了顿,抬眼间侧目看她,眸中神情意味深长:“就如多年前, 你毒杀那伙敌军一般。” 苏逢舟稳稳坐于马背之上,却并未因此话露出半分惊讶。 他知晓那桩旧事,她并不意外。 若是换作陆归崖尚未向坦明心意前, 她或许会多想, 以为他定在暗中将自己查了?干干净净。 可如今不同, 这话既已说开, 有些心思便无需再绕弯子, 不过当年那件事, 确实闹出不小的动静。 边城一役, 她以毒入局,不过是言语间便以毒杀尽敌军百人,此事虽远隔千里, 却仍传至京中,在百姓口中传得沸沸扬扬。 甚至传到了御前。 苏将军这位嫡女的才气, 与不亚于男子的谋略,也是在那?时候,被彻底立了起来。 苏将军夫妇当时知晓此事后, 并未多言,只是自那以后,便不再让她随军入营照料伤患。 那时,阿父只温声细语同她说:“我们家舟舟长大了,只是现如今男女有别,不再是可以随意扎进男人堆里的小娃娃了。” 苏逢舟向来都是?懂事的,也知晓他们的安排定有他们的打算,便并未多言半句。 只是那句男女有别,终究与阿父曾说过的,行医者不论男女相悖。 现如今往事重提,将所有事件串珠成线,再细细品过时,心中已然彻底明白。 他们不过是不想她锋芒太盛,引人侧目,只是想将她护于他们身下,让她远离朝堂。 苏逢舟脊背挺直,马背之上身形端正,朱唇含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调侃。 “原来,在将军心中,我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她眼尾微扬,鬓边步摇随着马蹄轻晃。 面颊上尚沾着几抹被火燎过的灰痕,可脸上挂着的那抹笑,又偏偏生得狡黠而灵动,像极了一只偷腥的狐狸。 “不若我当真心狠一些。” 她慢悠悠一字一句道:“将你主仆二人都留在此处。” “这春山烬虽算不得什么即刻毙命的剧毒,却足以让人于三月之内,力竭暴毙。” 她语气轻柔,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届时,怕是大罗神仙亲自下凡,也捡不回你们的命。” 话音落下,她忽然偏头,目光落向远处灌丛。那一瞬,眼底冷意乍现,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虽自诩心存百姓,知晓不得滥杀无辜,却也不是什么菩萨心肠,只会一味忍让,一味后退。 如今被人欺负至头上,她绝不会成为案板上的羊肉,任人宰割。 若分不清正邪,执意站在她的对立面。 那便该死。 陆归崖看着她,忽而低低笑了一声,下一瞬,他借力腾空而起,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稳稳落在她身后的马背之上。 双臂一收,牵住缰绳。 那动作看似克制,却带着占有欲般将她整?人圈在怀中,若是旁人看去,只觉他们二人琴瑟和鸣,亲密至极。 “看来。” 陆归崖低声道,声音悬在她耳畔,嗓音低沉而入溪流般缓缓流动:“夫人,终究还是心疼为夫的。” 苏逢舟目视前方,身形端正,闻言唇角轻轻一勾,却并未回话。 陆归崖在朝中政敌居多,现如今被卸了军权停职留于府上,行至何处皆没有精兵跟在身侧,此番任谁看都像是皇帝手中弃子。 就算不是弃子。 陆归崖此人终究是皇帝的臂膀,若想彻底断了皇帝的路,只有除掉他,杀之方能后快, 故而,朝堂之上的非皇帝党羽的那些人,没人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见他出城,势必会蠢蠢欲动。 更何况,京中近来风声四起,说陆归崖疯了。 这般处境与传言,必定会有人再此中大做文章,而方才那场伏杀。 苏逢舟看得明白,那群人虽一招一式尽显狠辣,可如若细细看去,便可知。 那些招式在躲,不在攻。 原本她尚有疑惑,可直至知晓隐在暗处还有人时,便彻底了然。 那群人,是想彻底耗死他们,待他们精疲力竭,再一击毙命。 见两人离去,临兆也迅速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他拉紧缰绳,目光忍不住落向前方那一骑,却只看到自家将军挡得严严实实的背影。 临兆清楚,夫人拦住他,不让上前一探究竟,是不想他留下痕迹,将祸水引到他们身上。 无论是跟着陆归崖在战场上厮杀,亦或是在京城那般风云诡谲的地方刀尖舔血。 听音辩位,听声观人之技,早已深入骨髓,他光是一听便清楚。 隐在暗处之人,至少百人。 就连他也知晓。 今日之事,绝非是死那般简单,这背后之人将此棋下得极大,分明是想将他们生生逼死,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他们三人皆耗死死在这。 就算皇帝有意查起,这背后之人若推出几人垫背,便可将此事彻底作罢。 任凭皇帝再痛心,再想查,也绝无半分头绪,这把火也不会烧到他们的头上。 可相反。 他们若当真杀出一条血路,活了下去,可这百余人的尸体,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届时就算他们是为了活命自保,可陆归崖顶着疯了的称号,定是百口铄金,难辞其咎。 此事,一旦被扣上一顶滥杀无辜的帽子,别说日后再做将军,只怕是能活命都难。 可偏偏—— 春山烬,给了第三种解法。 此毒虽不会让他们当场毙命,却也不会放过任何人,待到他们三月之期后毒发身亡,这盆脏水,便是无论如何,也泼不回他们身上。 想到此处,临兆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听闻苏逢舟行事果决,胆识过人,临兆心中自有几分敬重。 却不曾想,京中初见时。 她眉眼低垂,言行有度,竟只让人瞧出平静、乖顺二字。 那时他便觉奇怪。 如今再度回想,才恍然,那不过是她藏锋敛芒的伪装罢了。 临兆再一次意识到,这位边城第一才女的可怖之处,并非锋芒毕露。 而在于她分明有一子落下,便能令棋局尽毁的本事,却甘愿在京中隐于人后,不争不显。 忽的,他心中生出一丝惋惜,此人若是?男子,恐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可惜了。 三人两马,踏着夜色,迎月而行。 朝凉州方向而去,山道空阔,唯有鸟雀惊飞,落叶被夜风卷起,声声回响。 忽然,陆归崖颔首间低低一笑。 热气贴着颈侧拂来,苏逢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夫人这一局。” 他语调含笑:“当真是好骗局。” 苏逢舟闻言,只弯了弯唇角,月色落在她面颊上,映出几分不加掩饰的狡黠,却并未解释半句。 二人心照不宣,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默契。 有时若是细细想去,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奇妙。自与他相识,满打满算不过一月,可那些无需言明的默契,却像是多年相伴才会有的熟稔。 她想,这一切或许,当真是天定。 就算他们二人做不成夫妻,想来也能做一世挚友。 * 与此同时,京中宋府,树影摇曳,灯火通明。 忽的一声脆响,瓷器砸落于地面瞬间,瓷片四碎而飞,惊得院中檐上鸟雀振翅而飞。 苏远安站在厅中,面色涨红,不同于前两日的惧意,此时早已被一股子怒意冲昏了头。 身为京中有名的富商,体面与名声二字,几乎刻进他半生的骨血里。 可今日之事,偏偏在他的心窝上戳,在他引以为傲的脸面上抹黑。 秦氏端坐上首,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放肆!简直是胡闹!” 苏远安怒声喝道:“回门之日,他们不来看活人,倒跑去看死人!我还没死呢!竟这般不将我放在眼里!” 这几日,他怕那煞神报复,时时劝诫自己步步小心,谨言慎行,以为在回门日子,会给他极大的下马威。 虽内心恐惧,可此事有利有弊,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苏家出了?陆归崖这样的女婿,风头一事自然是不用多说,故而苏远安这惧怕间,还带着几分小小的期待。 故而,回门日一早,他派去打听的小厮说人出城了,还与那长公主在城门周旋。 尽管并未扬言要去何处,可苏远安身为商人向来心思精明,这前后一想,眼珠一转,便什么都明白了。 如今,陆归崖惹怒圣上被停职在身,是不可能有秘密任务在身,就算有,也绝不会带着苏逢舟出城。 可若说是探亲,那便更是不能。 且不说陆护国夫妇二人是否跟随,就单论陆家的地位,便不该是带着新妇先行上门去。 如此推算,有且只有一?可能。 他是随着苏逢舟是回边城去了。 念及此处,苏远安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但这等有损颜面的事,他又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最终,只能将满腔怒火,尽数倾倒在秦氏面前。 等着她像往常一样,安慰他,替他收场。 可这一次,秦霜娘不同于以往的温柔体贴,苏远安发作许久,别说安抚,秦氏自始至终就连吭都未吭一声,甚是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苏远安好面,又不能言语想问,便只能时不时骂上两句,时不时偷偷瞄上秦氏几眼。 目光是有重量的。 秦氏感觉得到了,可她还是打算假装不知。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十余年。 苏远安的脾气,他的重名重利,秦氏通通收进囊中,每每在其发疯时,便如同一颗定心丸一般,将其安抚稳定下来。 可现在,她全然已经没了那般想法,只是端坐在那,仿佛厅中这一切,皆与她毫无干系一般。 没了收场的人,苏远安顾及脸面自然也就无法停下。 此番争吵从暮色沉时开始吵,这会约莫已经吵了有半?时辰。动静闹得太大,就连后院的苏晴、苏雪都被惊了过来。 “父亲!” 苏晴快步上前,扯住他的衣袖,语气软糯:“父亲究竟何故动怒,此番怒意当心气坏了身子。” 苏雪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而后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虽并未上前,可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母亲身上。 只不过,秦氏仍旧一动未动,摆明不打算管一般。 苏雪心头一沉。 这段时日里,她早就察觉母亲的变化,这么多年,她虽不曾被秦氏养在膝下,可每次回府,她都会偷偷观察良久。 她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只是前日陆将军被停职后,那种变化,开始变得愈发明显。 这?疑惑困了她整整三日,就在今夜,她忽然就看明白了。 若是从前,父亲哪怕只是提高半分声量,母亲都会第一?站出来劝慰、安抚。 可现在,母亲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苏远安被苏晴哄得稍稍平复,嘴上不再吵闹,可余光却忍不住一再瞟向秦氏。 他向来被人捧惯了,秦氏的变化,他自然也感受得到,虽不曾怀疑什么,却也疑惑,为何霜娘,不哄他了。 每月月供未少,府中铺子尽数交由她打理,良田银两,也全在其名下,照理说,她该比从前更安心才是。 可为何—— 霜娘,越来越冷了? 正思索间,秦氏缓缓起身,她理了理身上被坐出褶皱的贡锦,目光淡淡掠过苏远安,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近来,我替晴儿、雪儿各寻了一桩亲事。” “明日,媒人和主家便会上门相商。” 那语气仍旧如往日一般温柔,却不带半分商量。 屋内骤然一静。 苏晴不过十岁,苏雪才十二,连笄礼都未行,究竟何谈婚事。 这也让苏远安刚压下来的火气,瞬间烧了起来:“秦氏!你疯了不成?!” “晴儿、雪儿尚未及笄,你究竟想做什么?整?苏府都在你手里,竟还会贪图那微薄的礼金??” “平日里依着你也便算了,但此事,我不同意!” 秦氏面上泛起几分冷意,却依旧心平气和,看都不曾看他,只是轻笑一声。 “此事。” “老爷说了不算。” 几人尚未来得及反应,秦氏便头也不回的朝着屋外走去,留给众人的只是一抹平静而又决绝的身影。 苏雪眉心微动,忽然想起那一夜,祠堂外的所见所闻。 尚未来得及细想。 苏远安猛地起身欲追,脚下一?踉跄,眼前骤然一黑,便重重栽倒在地。 “父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Chapter34 她与妹妹, 苏府高门大院, 此时已是烈阳高照。 正房内却阴影重重,屋内人群将光线隔得七零八落,若是细细闻去,还冗杂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苏远安卧在榻上, 面色灰白呼吸微弱, 苏晴苏雪两人一左一右守在榻前, 屋中站满了苏家人, 唯独少了一人。 “秦氏呢?” 不知是谁低声问了一句。 这声似是戳破了什么一般,至屋中短暂静了一瞬,纷纷朝着周围看去。 若是往日此时, 秦氏总会最早守在榻前,衣不解带,药不离手, 就算是不眠不休, 也亲力亲为不曾假人于他手。 任谁看去, 都要赞一句贤良, 赞一句苏家主母的情深义重。 可今日, 苏远安病势如此, 却连她半个影子都未曾见到, 这其中真心究竟几何,恐不用人深究,便已知晓。 “平日老爷没事时, 整日跟在身前伺候着,现下老爷一病不起。” “这身侧, 竟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屋内的人都能听清,话虽不好听, 却字字在理。 在这个府上,没有一人家世贫寒,身上但凡带着股子穷酸味的,自然也是攀不上苏家门楣。 可秦氏偏偏是个例外,若不是她赶上好时候了,这当家主母之人,又怎会是她。 就算如此,也并不代表,苏家众人瞧得起她的出身。 下人尚分三六九等,更何况是秦氏这等无父无母到处讨生活的人,若非苏远安抬举将其收在身边,她又怎会有今日的荣华富贵。 说到底,不过是个卖鱼的。 不过这话,在平日里是没人敢说的,秦氏的脸面是不值钱,可苏远安的面子,却不能不给。 只是如今,老爷病重,护着她的人躺在榻上起不来,那些曾被隐隐压下去的声音,便不再遮遮掩掩。 苏晴年纪尚小,没有苏雪沉稳,这会听见周围议论的声音,胸口这股提不上来的气,自然也没打算咽下去。 她轻启唇瓣,面上泛起几分讥讽的笑意:“此话瞧去,若是不知其中一二之人,定以为姨娘是个真心的,只是可惜……” 她顿了顿,言语中的讥讽依旧不减:“叔父每每下海归家之时,姨娘又几曾何时,洗手为其做过羹汤一碗?” “我同姐姐平日虽不在府上,可凡是每每归家之时,皆能见到母亲为父亲亲自熬粥做汤,就算不是日日,也是一月数次。” “敢问姨娘。” “究竟做过几何?”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人觉得字字锋利,像一把把刀子一般扎进心口。 那姨娘脸色一僵,凤仙花染过的指甲下意识往袖中缩了缩,面上笑容僵了又僵甚至有些挂不住。 终扯了扯嘴勉强道:“晴姐儿年纪小,我身为长辈,自不会将你这番话放在心上。” 苏晴面露不悦,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屋门被推开。 跟在秦氏身边多年的嬷嬷脊背挺得笔直,缓步而入,面容肃整,规规矩矩地朝屋中众人行了一礼。 “夫人吩咐了。” 那嬷嬷语气平稳,言语中却带着几分不容人置喙之感:“今日要在祠堂为老爷祈福,诸位若是看过老爷,便请回吧。” “此处人多嘈杂。” “扰老爷清养。” 屋中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这话听着处处是为老爷着想,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清人。 倒是好大的威风。 不过是个管事嬷嬷,如今竟也敢借着主子耍威风,可见这架势却无人敢多言分毫,纷纷迈步退了出去。 待屋中只剩下苏晴、苏雪二人,嬷嬷这才再次行礼,缓缓退下。 门被合上,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苏晴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去看苏雪,刚要说话,却见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走了神。 “姐姐?” 苏晴轻轻推了她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娇意:“你想什么呢?竟这般出神。” 在这个家里,因终日不在府上的原因,她们与父亲母亲谈不上多亲,只当彼此为靠山,两人之间也从未生过任何嫌隙。 可这段时日,她明显感觉到,苏雪的心事越来越重,她曾缠着姐姐问过多次。 可每次的答案无一例外,皆是无事。 话虽如此,可苏晴却是不信的。 待苏雪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静得有些过分:“我出去一趟。” “你守在此处,断不可离开父亲。” 她听着苏雪说话的语气微微一怔,面上泛起几分不解。 若是寻常,她定会刨根问底,可那抹视线太过冷静自持,若带着深究细细看去,竟会被那眸中的坚定惊起一身鸡皮疙瘩,终究不敢多言,只是乖巧点头。 “我知道了。” 苏雪行至门前,抬手开门。 一席青松色罗锦织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荡开,门开瞬间,秋风扑面而来,发丝被吹乱,鬓间玲珑步摇轻晃,迈出去的步伐却未乱分毫。 苏晴怔怔地看着,那张玲珑小巧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不解。 旁人不知晓苏雪的性子,可她却最清楚,姐姐向来克己复礼,便是步摇轻晃,也要偏头调整,尽显闺秀风范。 可今日,这些细枝末节,她竟全然不顾,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的心…… 乱了。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苏晴才慢慢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榻上的父亲。 母亲突然开始商议她们的亲事,父亲病重却无人探望,姐姐的异常。 就算是她再不谙世事,却也能隐隐感觉到。 苏府这弯潭水,正欲暗暗翻涌,形似诡谲。 要变天了。 * 苏雪努力平心静气,屏退左右丫鬟,只身一人朝着祠堂方向而去。 不同于上次夜风习习,明月高悬,她藏身于祠堂也无人知晓。 这一次在白日,若这般大摇大摆的走动,难免惹人注目,虽想至此处,可她脚上步伐却分毫未停。 她清楚,若要解开所有疑问,答案只在一处。 在祠堂。 在那夜的男子身上。 念头一动,脚上的步子便不自觉愈发快了几分。 于此同时,祠堂内,秦氏来回踱步,额角渗出细汗,素来稳妥的仪态,此刻已然自乱阵脚,显出几分凌乱。 林重这会正瘫坐在地上,面色蜡黄,眼眶乌青,唇角还残留着血迹,显然是一路强撑着赶回,连口气都未曾缓过。 “春山烬?” 秦氏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发颤:“这怎么可能是苏逢舟的手笔?我与她相处一月,自认将其摸得极准。” “可她竟会制毒?” 这便怪了。 若她会制毒,又怎会心甘情愿任由自己摆布。凭借她过往所行种种。 苏逢舟早该下手毒死她的。 强行逼亲一事便是更不可能发生,她分明有那个能力毒死众人逃出生天的。 可她却没有。 若林重所言为真,她会制毒,那这一个刚及笄的小丫头,城府未免太深……太可怕了。 想到这秦氏只觉头疼欲裂,林重抬眼,眼神却发虚,气息紊乱。 春山烬。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不用入口,不用触碰,只需一场大火,毒药随烟而散,吸入便是死局,若无解药,三月之内,便会爆体而亡…… 此等毒药,简直荒谬至极。 可林重的模样,又不像是在说谎。 秦氏盯着他,良久才问出一句:“此行,你们多少人?” 林重喉头一动,牵扯得胸腔剧痛,这本是绝密,可为了活命,他还是低声道:“一百五十三人。” 话音落下,祠堂内死一般寂静。 而门外,一道脚步声,正悄然逼近。 秦氏眉心狠狠一拧,连自己都没察觉,语调已然拔高:“你是说一百五十三人都中了春山烬?而且症状同你一样?” 林重喉咙动了动,脸色灰败,虽不愿承认这般离奇之事,可无奈之下还是点了点头。 秦氏盯着他看了片刻,眉心始终未曾舒展开来。 怪就怪在这里。 此事牵涉人数之多,她并非全然不信,可这春山烬三字,听来实在荒谬。 且不论世上究竟有没有这种毒,只说能布下这般局之人。 秦氏是打心底里,不觉得苏逢舟有这个本事。 若只是隔空放话,故弄玄虚,倒也说得过去。可她远在京城之外,骗骗他们也就罢了,她不信苏逢舟的手还能伸到此处。 能这京城名医一同为其扯谎之事,秦氏自然是不信的,于是暗中为其请了郎中诊治。 林重亲眼见过苏逢舟给他们喂下解药,连牲畜都未曾落下,他此行并非为了寻一个寻常医者,不过是想求秦霜娘为其寻药。 可这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解毒一事,最好是能由霜降提起,这样才不算是他有事相求,故而只能暂且压下心思,听从安排。 秦氏请来的郎中,是京中颇有名望的圣手,行医多年,声名在外,此刻整跪坐在地为林中号脉,原本笃定的神情渐渐敛去,眉头越锁越紧。 男人察觉到他的异样,鼻息间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早有心理准备。 春山烬若真是寻常毒物,他又怎会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可当亲眼见到名医圣手紧皱的神色时,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凉了下来。 秦氏眉心微动,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嬷嬷会意,悄然退至外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秦氏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宋郎中,但说无妨。” 宋郎中将林重的手腕缓缓放下,起身行了一礼,面上仍带着几分未解之色:“回夫人的话,在下行医数十载,自认见过世间诸多奇症,却……”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林重身上,随即缓缓摇头:“却从未见过此等情形。公子脉象紊乱,气机在体内横冲直撞,胸腔郁结,气息不稳,血行似有逆流之象……实在罕见。” 宋郎中拱手,语气愈发谨慎:“看脉象,应是中了毒无疑,只是此毒如何相生相克,又混入何种药性,在下……实在不敢妄断。” 话至此处,他低叹一声:“老夫,当真是束手无策。” 秦霜娘没有接话,屋门再次合上后,祠堂内静得出奇,仿佛连呼吸声都被放得极轻。 林重身上的虚汗越冒越多,连开口都要缓上好一阵,尽管如此,可他心里却清楚,自己已无退路。 春山烬在身,他根本没有力气再去寻苏逢舟讨要解药。 如今,唯一能指望的,只有秦氏。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霜娘……我知此事让你为难。如今我的命,还攥在你手里,若是寻不得解药,只怕是……活不过三月。” 他说得艰难,却字字用力:“待到那时,别说与女儿们一道生活,便是你我……也再无余生可言。” 秦氏闻言,猛地抬眼,四下看了一圈,隔墙有耳,此处可是苏家祠堂,又怎会是说这些话的地方。 这话虽句句属实,却太过冒险,她不由得压低声音喝道:“林重!这是苏府内宅!你怎能在此说这种话?!” “难道不是事实吗?” 林重反问得十分急切:“我所言不过句句属实,你又何必如此相避?” 他这一句,几乎是被逼出来的。 生死关头,林重早已顾不得体面,自昨夜起,他的命便不再握在自己手中,而是悬在秦氏的一念之间。 所以他要说,要她记得,要她不敢忘。 眼下,他就是要提起,他们曾相爱过的证据。 提起。 他才是苏晴、苏雪的亲生父亲。 这一刻,林重再无往日的沉稳算计,脸上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惧意。 他怕。 怕秦氏变心,怕她不再顾念旧情,却不知,在这段关系里,先动摇,先背离的人,本就是他。 若非贪财逐利,他又怎会与她纠缠至今,行此见不得光的偷情一事。 祠堂外,苏雪如同被人抽空了灵魂。 她慢慢弯下身子,蹲坐在地上,脸上早已没有了最初的惊惶,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 像是连哭的力气,都被一并夺走。 让她心里这么多年所不解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从一开始,就不在她设想的任何一种可能之中。 她与妹妹。 竟从来都不是苏家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Chapter35 “这样的人 祠堂外微风乍起。 若是寻常, 任凭清风拂动,苏雪都绝不允许自己发丝与衣裳有半分凌乱,可此刻,她却生出一瞬恍惚, 觉得眼前一切都是假的。 她自幼便被母亲送往寺中教养, 直至妹妹出生后被送入寺中, 才算是点亮她枯燥无味, 被人抛弃岁月中,那唯一一束光。 这些年里,她不曾养在母亲膝下, 心中纵有疑惑,却也明白秦氏在府中的不易。 既要安抚父亲,又要应付流言蜚语, 早已自顾不暇, 更遑论照料她们, 所以她不曾哭闹, 让母亲难上半分。 后来年岁渐长, 她才渐渐清楚清楚, 不是母亲抛弃她, 才将她置于寺中不顾。 而是怀她的时机不对。 那一年,正逢父亲原配蒋氏胎死腹中,旋即悬梁自尽, 府内外议论纷纷。秦氏为让父亲宽心,为堵住百姓之口, 起誓。 凡自己所出无论男女,未及笄,束发前皆不得回府常住, 这般做法,一为正房蒋氏母子祈福,二来也为自己正名。 关于这一誓言,秦氏守了多年,直至今年,已有十二年之久。 后来她的名声日益渐稳,府中内外再无人议论当年旧事。 而她们二人,自幼便知晓秦氏举步维艰,倒也生得出息,每每归府,苏雪都竭力为母亲争光,即便身在寺中,也从不懈怠琴棋书画,哪怕病中,也未曾荒废一日。 也正因如此,他才换来京中第一才女的名头,为母亲争光。 可如今,她曾引以为傲的一切,家世、名声、出身,却在今日,被打得支离破碎。 原来她与妹妹被送往寺中,并非母亲慈悲为怀,而是因为,她们根本不是苏家的孩子。 是因,她们是母亲与外男所出,若养在膝前定会被发现,所以只能将她们送离身侧。 短短几句就能将这前因后果讲清,可她却花了整整十二年。 这几乎打碎了苏雪所有的骄傲。 她瘫坐在地,任由秋风拍打面颊,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在这一刻彻底黯淡下来。 全都是假的。 现下,她竟不知,究竟该庆幸自己苟活至今日,还是该为这层血脉羞愧难当。 母亲在她心中,一直如同明月般高悬,皎洁,清澈。 每逢寺中难熬之际,便会想起母亲温润的笑脸,想起她在府中举步维艰,却仍温和待人的模样,甚至一度将其当做榜样, 可如今。 她只觉讽刺。 这会天色渐暗,祠堂内早已空无一人。 苏雪抬眸望向那轮圆月,才拖着沉重的步子朝住处走去。 与往日轻快的步子不同。 这一次,她只觉每一步都沉得厉害,仿佛要将她深深嵌进土里,动弹不得。 勾结外男,对逢舟下手,如今更与外人一致对外,竟敢对朝中重臣陆将军动手,这桩桩件件可都是杀头的大罪。 母亲当真还是那个温和克制,从不争是非的人吗。 苏雪鬓间发丝掉落,唇角勾起一抹极为自嘲的笑意。 或许,她该说得从来不是母亲为何变了。 而是,自己是否当真了解过她, 也许,母亲的根里,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苏雪就这般漫无目的地走着,就连妹妹早已站在她面前都未从可知。 见她这幅落魄样子。 苏晴有些不敢相信,开口轻唤时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姐姐?” 她一早便觉苏雪不对劲,直至母亲回去,父亲身侧有人照应的第一时间,她便立刻跑出来四处寻人。 奈何苏府太大,她越心急,就越寻不到。 这会急切切的模样,显然是将整个苏府都翻找过了。 苏雪闻声缓缓抬眼。 那一眼,她早已不复往日的从容,鬓发凌乱,步摇轻晃,好似海面上一叶不知归处的小舟。 在看见苏晴的那一瞬,她仿佛终于懈了力气,欲快步上前。 若不是苏晴小跑两步上前跌跪抱住她,这会早因虚弱一头栽倒在地。 在感受到身上那紧切的力度时,苏晴身子一怔,下意识回抱住她,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多时,耳畔传来压抑的鼻音与极轻的啜泣声。 苏晴眼眶一热,抱得更紧了些,强忍酸意,低声道:“姐姐,究竟发生何事?可是有人惹你不高兴,你告诉我。” “我去替你揍他们,还能让他们欺负了我们不成。” 苏雪被这话逗得一笑,那笑意僵在唇角,尚未成形,便已散去。 那声音很轻,轻的仿佛将话都散在夜风中。 她拉住苏晴温热的手,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晴儿。” “姐姐好似,只有你了。” * 另一边,皇宫之内。 长公主齐妤已在寝殿中闹了整整两日。 殿门紧闭,帘帐重重,哭喊声一声高过一声,瓷器碎裂在地的声响隔着殿门传出,在寂静夜色中尤为刺耳。 “凭什么!” “凭什么陆归崖抢亲一事,你们不曾有一人告知?!我若早知,他怎会选旁人?” “他分明就该选我!你们不过是不想让我同他在一起,这才处处瞒我,处处欺我!” 齐妤尖锐的声音裹携着怨气,在长公主寝殿内外回荡。 她自幼便知,母后是属意让她嫁给陆归崖的,还说,这世间儿郎,唯有陆归崖配得上她。 也是这话,让齐妤从未遮掩过对他的心思。 但她曾数次求皇兄下旨赐婚,齐琰却始终不肯松口,只一句。 “此事当看归崖的意思。” 却被齐妤当成了推诿。 陆归崖不近女色多年,唯独她能近身,在她心中,这早已是他默许,成为长公主驸马身份的信号。 此事,若非有皇帝横加阻拦,赐婚之事早该水到渠成,现在一切都晚了。 陆归崖抢亲一出,陆将军府再无她的位置。 也正因如此,齐妤心中的怨,渐渐从陆归崖,转到了皇帝身上,将其视作阻拦自己幸福之人,却又因他是皇帝,而将这份怨恨生生压在心底。 相比较殿内的癫狂难控,殿外却出奇地安静。 夜色沉沉,圆月高悬,冷白的月光铺满回廊与朱柱,庭中花影随风轻晃,影影绰绰,却不见半分温情。 太后立于廊下,凤袍之上金纹暗涌,发间步摇微晃,身形却稳稳立在月色之中,仿佛这场闹剧,本就不曾扰乱她分毫。 皇帝齐琰站在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眉目端正,神色温和,看不出喜怒,似乎只是例行而来。 他与齐妤关系向来冷淡,两人之间的交流,几乎仅限于这个皇妹有事相求。 今夜若非太后相邀,就算齐妤哭死在此处,闹上三天三夜,他也是不会来瞧上一眼的。 良久,太后先开了口。 “妤儿性子是急了些。”太后语气柔缓,像是在替殿内之人解释一般,“今夜倒是叫皇帝劳神了。” 齐琰薄唇勾起一分,带着几分冷淡的笑意:“长公主受了惊扰,母后心疼,也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指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依旧恭顺,却不带温度:“儿臣今夜前来,不过是应母后之言,尽一尽皇兄的本分。” “只是母后也该清楚。” 皇帝话锋陡转。 “陆归崖此人,心意难测。就算朕依长公主之请下旨赐婚,母后应当清楚,他若不愿,这世间无人能强迫他,就算当真逼着他娶了长公主。” 齐琰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只怕新婚当夜,长公主的人头,便会挂在陆将军府外。” 夜风掠过回廊,这话说得轻,却冷得彻骨,太后眸色微沉。片刻后,却轻轻笑了。 “本分。” 她低声重复,像是在细细品这个词:“皇帝向来孝顺,哀家自然知晓。” 她抬眸,目光却并未落在齐琰身上:“只是今日之事,确实闹得难看。” 太后语气一转,仿若寻常闲谈般。 “陆归崖抢亲,事发突然,连妤儿都被蒙在鼓里。皇帝事前……当真一无所知?” 这句话被她说得极轻,却像一枚棋子,正正落在棋盘中央。 齐琰眉眼微敛,神色不变:“此人行事向来独断,军中尚且如此,亲事更非旁人所能断定。” 他语气温和,却在不知觉中将话由说死:“母后难道不知,朕已因此事与他大吵一架?他连朕都瞒在鼓里,又怎会顾及旁人。” 太后唇角微扬:“独断。” 她侧过头,终于将视线落在齐琰身上:“这样的人,皇帝竟也敢放在手里,给他莫大的权柄。” 齐琰迎着她的目光,唇角亦带着笑,却分毫不退。 “这样的人。” “母后不也急着,将妤儿嫁给他。” 月色之下,两人相视而笑,笑意温和,气息却冷得骇人。 视线相对间好似有一抹无形的东西,正于空气间流转,剑拔弩张。 风声掠过回廊,花影摇曳在地。 “说起来。”太后忽而又笑了一声,“那新妇姓苏,名逢舟。” 齐琰面色未变,指尖却在玉扳指上轻轻一顿,旋即如常。 “母后身居宫中,消息倒是灵通。” “不是哀家灵通。”太后语气淡然,“是这个名字……” “太过记忆深刻。” 她唇角带笑,目光锋利:“她的父母,一月前双双死于战场上,尸骨至今未能寻到。” “她当时还吵着闹着要寻尸,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陆将军夫人。” 太后抬眼,看向齐琰。 “皇帝不觉得——” “这世道翻转得,太巧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Chapter36 “我的奖励 寝殿内, 尖锐刺耳的哭喊声仍旧一声高过一声,隔着重重宫门传出,与殿外无声涌动的暗流相斥。 殿外风声低低,宫灯未晃, 却仿佛有两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交错流转, 互不相让。 那些话看似说得是苏逢舟, 争得是陆归崖, 可彼此心中都清楚,这一番言辞,究竟是祸水东引, 还是有人想暗中添柴点火。 齐琰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不过是早已盖棺定论的旧案,自有其因果。” 他语气平稳, 像是在简叙一件无关紧要的朝中琐事:“苏逢舟不过一介女流, 久居深闺, 纵有旧事, 也不会翻起什么风浪。” “女流?” 太后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 却像落在冷水里的碎冰, 叫人心口一紧, 下一瞬,她面上的笑意尽数敛去,目光骤冷, 语调也随之沉了下来。 “皇帝的生母,淑荣皇贵妃……” 她一字一顿:“当年, 也是一介女流。”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夜色仿佛被生生掐住,周围宫女太监闻言纷纷缩着脖子。 整个皇宫之中, 就连整个齐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淑荣皇贵妃的名号,虽出身贫寒,却用死一字,带着所生皇儿与她自己彻底破局。 死因虽是自尽,可人人都清楚这其中究竟水深几何,也正因如此,皇贵妃的那份清醒与决绝,才更显刺目。 齐琰面上笑意仍旧挂在唇边,只是眼底那点温度,却在这一刻彻底褪尽。 他垂眸,语气恭谨而疏离:“此乃先帝旧事,早已盖棺定论。母后今夜,想来是因担心长公主,这才一时……失了分寸。” 太后看向他,那目光停得极久,像是在细细打量,又像是在隐隐掂量些什么。 整个皇宫人尽皆知,皇帝在生母皇贵妃死后,从未见半分悲伤,更甚未掉过一滴眼泪。 有时就连太后都会有几分疑惑,不明皇帝究竟是否真如表面上那般不在意。从前她虽言语试探过,但像今夜这般明示,还是头一回。 半晌,她才轻叹一声,语调重新变得温和,仿佛方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过:“哀家也是为皇帝着想。” “陆归崖、苏逢舟、妤儿……这盘棋,现如今终究乱了,若不早些理顺,只怕要见血。” 齐琰抬眼,与她对视,笑意重新浮上眉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棋未终局,谁是弃子,还尚未可知。” “母后不必替儿臣忧心。”他说着,语调微微一顿,目光淡淡落回寝殿方向。 “倒是长公主——”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朕管不了陆归崖,自然也不会去触他的眉头。” “但皇妹若再这般胡闹下去,这见血之人。” 齐琰语声轻缓,却字字清晰:“只会是她。” 话至如此,谁都清楚,若真有那日,这见血之人,绝不会只有长公主一人,届时必定是一场足矣卷动整个齐国的腥风血雨。 皇帝目不转睛,神色未变,只是静静看向太后,皎洁月光衬得龙袍金线兀闪。 那双眸子却如豺狼般伺机而动,带着冷漠与狠厉,看得太后心里发慌,指尖于袖中下意识微蜷。 殿内哭喊声再起,殿外月色如霜,花影摇曳,树影婆娑。 太后与皇帝并肩而立,衣袍未动,神色从容,像是两位含笑对弈的执棋之人。 虽落子无声,却步步皆杀之,这场棋盘之下的暗流。 自此,彻底摊于明面。 * 而另一边,那夜伏杀过后,一切骤然安静下来。 陆归崖一行人抵达凉州,便与早已驻扎在此的亲卫汇合,随即分作两路,朝边城而去。 几经周转,跨过数座小城,此刻,终至边城城门之外。 苏逢舟落座于马车之内。 原本是急着赶回边城的,只是这会,却连掀起车帘看上一眼的力量都没有。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心神,只余一具壳子,静静靠在车壁上。 车轮滚动,马蹄声一下一下踏在地面,与心跳声隐隐相合。 她的变化,陆归崖又怎会察觉不到。 他沉默片刻,指腹在掌心轻轻摩挲,终是翻动腕间,将那只带着温度的手,覆在她冰凉的指尖上。 苏逢舟微微一震,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拉回神志,睫毛轻颤间,陆归崖低沉而克制的声音,落于心口。 “别怕。”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稳稳落下的石头,将她悬着的心一点点按回原处。 她缓缓抬眸,撞进那双深邃的眸中。 不同于往常,苏逢舟偶有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狐狸感,在此刻彻底消失不见,那双水雾似的双眸好似一只浑身湿漉漉的小鹿。 让他止不住地生出怜爱之情。 心尖颤动时,他轻声开口,语意坚定:“你放心,我定寻到岳丈岳母的尸骨,还他们清白。” “苏逢舟。” 他不自禁抬手揉着她发间,唇角不自觉绽开一抹笑意:“这天塌不下来,就算有朝一日当真塌了下来,也有为夫替你挡着。” “怕什么,万事有我。” 这语气极稳,娓娓道来时砸在心口处的,是一字比一字还要更坚定,更笃定,让人不由自主得就想相信他。 苏逢舟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陆归崖。” “你有什么心愿吗?” 陆归崖一愣,随即失笑,掌心紧紧攥着那双手,眉眼间浮起几分难得的期待:“自然有。” “夫人,此般可是要奖励我?” 她被这股炙热的目光看得心口一乱,几乎不假思索地点头:“嗯。” 陆归崖薄唇翘起,颔首低笑一声,随即收敛神色,双手将她的手包裹得更紧。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得于他寻常全然不同:“想你把我当做底气,学会依我,靠我,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尽管放手去做。” “万事,皆有为夫替你兜底。” 这句话,在她心底悄然落地生根,睫毛轻颤间,她问出心中疑惑:“这话听起来,反倒像是给我的奖励。” 陆归崖唇角笑意未敛,顺手轻轻捏了捏她瓷白的小脸:“我的奖励,夫人已经给过我了。” 正当苏逢舟不解偏头时,车厢外的声音将两人的思绪彻底拉回:“将军、夫人,苏将军府到了。” 陆归崖握着她的手,自始至终未曾松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厢,映入眼帘的苏将军府,并不似京中舅公苏府上那般高阔气派,却仍叫人心中生叹,生畏,从而不由得多看上几眼。 只不过这份叹,却并非叹府宅高阔,而是叹人。 府门宽敞,格局端正,却不显奢华,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与其说是富贵人家,倒更像是能镇得住一城风雨的将门之府。 陆归崖知晓,此等府宅,唯有心胸坦荡之人,方能撑起这样的门楣。 只是此刻,朱漆大门紧闭,门口并无下人守着,静得过分。 陆归崖将苏逢舟扶下马车,两人并肩朝府门走去,临兆立于一侧,双刃在手,目光警惕,未曾有片刻松懈。 他抬手叩门,一下、两下。 可门内仍旧寂静无声。 陆归崖又叩了片刻,仍旧无人应答,侧目看向身侧之人,两人对视间,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不对劲。 临兆见状动作利落,手腕翻转间将双刃收入背后剑鞘时,身形已然掠起,借力越过府门,悄无声息落入院中。 下一瞬,府门自内打开。 映入眼帘的,并非往日里熟悉的嬷嬷,也不是随身侍候的丫鬟。 只有空荡荡的前院。 有风卷落叶滚过地面簌簌作响的声音,只是满府冷清,看似久无人居。 “去寻。”陆归崖低声道。 苏逢舟却站在原地未动,她目光在院中缓缓扫过,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片刻后才轻声开口:“不必了。” “这府上,没人。” 此话一出,陆归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如此大的府邸,竟连个守门之人都不留,实在反常。 还未等他们细想,忽有一声哨音自身侧响起,声音清越,似鸟雀鸣叫,却又暗含节奏。 几乎是哨音落下的同时,对街屋檐之上,两道身影翻身而下,稳稳落在苏逢舟身前,单膝跪地。 “小姐。” 陆归崖眉梢微挑,唇角轻勾,原以为还能借此查上一查,在夫人面前显显身手,倒没想到,自己还未出手,事情便已露了底。 苏逢舟背对着他,自然不知其心中所想,她目光落在跪地的二人身上,抬手将人扶起。 元清、元明,是她曾在府中暗养的亲卫。 在她未入京前,二人便隐于暗处,从不露面,府中上下,无人知晓他们的存在。 想来也正因如此,才躲过这一遭。 “府中出了何事?” 她语调平稳,却不容敷衍:“为何无人在此?” 元清上前半步,躬身回话:“回小姐的话,府中上下,皆被吴将军一同带走,至今未归。” “来带人走时,那领头的只说,是奉您的命令。” 苏逢舟闻言眉心紧皱,显然,这命令她从未下过,但她也清楚,自己离京前,的确将府中之事暂托于吴江之手。 只是那时她并不知吴江城府,只是觉得京城凶险,她不愿将府上众人一并带走冒险。 却不曾想,这一托,竟成了今日这般局面。 陆归崖目光微沉,落在元清、元明二人身上,语气冷淡而直接:“既是吴将军领人离府——” 他语声一顿,锋芒陡现:“你们二人,为何不跟着走?” 这话陆归崖问得毫不客气。 元清、元明身形不稳,明显一怔。 苏逢舟的身子也微微僵住,尽管如此,她却并未打算开口替他们解围。 陆归崖不是不信她的眼光,也不是不相信他们二人原本的真心,只是一月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中间变数莫测。 信与防,本就并行,他并未觉得此举有分毫不妥。 元清、元明对视一眼,没有辩解,齐齐跪下身去,重重叩首:“小姐于我兄弟二人,有救命之恩,亦有再造之恩。” “我等此生,只认小姐一主。” “不随他们离府,是因在我等心中……” 元清抬头,目光坚定:“除小姐外,再无旁主。” 言语落下,元清、元明又重重磕了几头,额角触地声声清脆:“还望小姐恕罪。” “我等未遵小姐先前之令,见吴将军前来领人,便擅自离府,守在此处。” 院中一时寂静。 陆归崖轻轻哧笑一声,声线不高,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 元明仍旧双膝跪地,背脊挺得笔直,抬眼时,眸中没有半分闪躲:“我们猜小姐不会就此罢休,定会寻时机从京中折返。” “因怕错过小姐,这才死守此处不敢离开。” 话落,风声掠过庭院,陆归崖未再追问。 “起来吧。”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句。 可元清、元明却并未立刻起身,只将目光投向苏逢舟,静静候着。 直到她轻轻颔首,两人这才露出几分松快的神色,起身站定。 陆归崖见状,微微偏头,眉梢微扬,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不听他的话,但他却并未因此有半分介怀。 要说刚才那些问话是前菜,那么方才随口的起身,才是真的试探。 若这二人因着他将军之职一言,亦或是京中风头,而就此起身。 那便说明,他们也有可能听从吴江,亦或是旁的有官职之人的话,那么他们楼中所言的衷心,便会不攻自破。 陆归崖将目光落在苏逢舟的背影之时上,薄唇轻勾,面上带着赞许,能养出这样一批人,倒是好眼光。 念头一转,只见它眉眼轻弯,面上笑意更甚。 确实是好眼光。 尤其是选夫这点,眼光格外好。 下一刻,他抬手至唇边,指尖一收,轻轻一吹。 暗哨骤起。 几乎是同时,数道身影自暗处掠出,落于苏将军府外,悄无声息,却已封住四周。 苏逢舟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这显然不是她在凉州城内所见的那一批人。 他此行,究竟带了多少人。 陆归崖察觉到她的目光,唇边笑意愈发从容,手腕一转,反手扣住她的手。 指尖温热,力道笃定,他低头看她,语气轻,却不容置喙。 “今日为夫带你,把苏府的人一个不落地,要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Chapter37 “但现下, 众目睽睽之下, 苏将军府朱门大开。 高悬的匾额在日光下泛着几分沉稳的光,朱漆廊柱列于两侧,府阶之下,上百亲卫列阵而立, 肃杀之气与这座早已陷入一片死寂的将军府, 生生撞在一处。 自苏将军夫妇死后, 这还是苏将军府第一次有了几分热闹之景, 故此,边城百姓纷纷驻足,有人面露惊色, 有人屏息不语。 而这一切的中心,只站着两人。 陆归崖牵起苏逢舟的手,指腹收紧, 十指相勾, 在众人面前缓缓举起。 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 足矣让围在此处众人皆听清:“苏将军嫡女, 苏逢舟。” “乃本将军三书六聘, 明媒正娶的将军夫人。”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语气沉稳,声调不高不低:“日后见她,如见我。” 话音落下, 将军府外,亲卫齐声应诺, 声浪翻涌,几乎震得人心口发紧。 还未等苏逢舟回神,府外便有下人鱼贯而入, 三十个朱木箱子被稳稳抬进府门,虽箱盖未开,却已能让人见其中分量几何。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侧眸。 陆归崖这会却已低头,凑近她耳畔,语气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迟来的三书六礼。” “夫人,莫怪。” 这一声夫人,叫得自然又从容,她闻言粲然一笑,朱唇微扬, 那笑意落进陆归崖眼中,似羽毛般在他心口轻轻点了一下,泛起起圈圈涟漪。 他一时忘了收敛,眉梢轻挑,薄唇微微翘起。 苏逢舟视线越过人群时,忽而顿住于亲卫之中,有一人尤为扎眼。 那人不执刀,不持弓,只抱着册子与笔,低头写得十分专注。 她轻声开口:“那人是……” 陆归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而低笑,笑声贴着她耳畔,带着丝丝痒意,让苏逢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书写你我故事的,话本先生。” 见她仍不解,陆归崖面上笑意不减,开口解释:“这京中皆说你我夫妻二人,一个疯了,一个祸水。” “有个话本先生,也好叫那些看你我热闹之人,气上一气。” 他说话时,眸子眨也不眨的落在那张瓷白小脸之上。 此话他说的不假。 当然还有另一方面。 是他想留下些什么,待日后老了,他再将这些老掉牙的故事讲给她听。 虽尚未白头,可如此行事,他光是想想便觉得肆意快活。 苏逢舟闻言朱唇勾起,眉心带着几分无奈,转头间正欲再说什么,鬓间那支金步摇轻晃荡漾开来。 两人于这一瞬皆失了心跳。 霎时间铜鼓喧天,陆归崖只觉唇角温热,大脑一片空白。 只见少女的温润可人的朱唇,于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擦过男人面颊,落下一吻。 那感觉极轻,尚带着几分猝不及防。 她呼吸一滞,脚步不受控般下意识朝后退去,却被他臂弯虚虚圈住,男人宽厚的掌心带着几分炙热的温度灼在腰肢,让她退无可退。 慌乱间,再度挪动脚上步子时,朝前迈去,原已褪去消失殆尽的吻,再度擦过面颊吻了上去。 这一次,相比先前那一吻停得更久。 陆归崖笑意明显乱了分寸,直至他垂眸带着一抹灿然的笑意时,苏逢舟终于回神,侧步退开,耳尖虽烧起圈圈红晕,却仍挺直脊背。 这些动作落入那双含情眼时,带着几分难以压抑的深邃。 陆归崖面上笑意带着几分挑逗,这会正俯身侧在她耳边,轻声道。 “你我虽是夫妻,但别轻薄为夫啊~” 他尾音拉得略长,语调含笑,虽并未收敛半分,却无半分轻佻,反倒是温和得叫人心口发热。 “若是叫旁人看去,定会以为是为夫私下亏了夫人,不让夫人亲上一口~” 苏逢舟这会被逗得,那张小脸白里透着淡粉,可那腰板却挺得笔直,好似陆归崖口中所说之人不是她一般。 缓缓抬眼撞上那双含笑的明眸时,她脸上羞涩早已不见分毫,开口间,带着似乎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意。 “谁说我想亲你了。” “方才那般任谁瞧去,都能瞧出此番不过是个误会。” 秋风习习,鬓间青丝勾着耳畔,金步摇相碰间,发出细碎的响声。 就算是此番驳面子之话,陆归崖面上却未见半分不悦,他唇角含笑,视线缓缓扫过众人,正想着应当如何做解时。 少女那抹温润如月般的声音,在他心口处带着几近毁灭的感觉,于此刻彻底炸开。 “我苏逢舟做事,向来敢做敢当。”她朱唇勾起,白里透粉的小脸绽开一抹笑意,抬手时的动作未有丝毫急切。 只见她的指尖稳稳扣住陆归崖的衣领,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呼吸相触的那一瞬,她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情绪,那并非玩笑,也不是轻佻,而是几乎被她逼出的,还尚未敛起的认真。 苏逢舟睫毛轻轻一颤,目光自他眉眼滑落,掠过鼻梁,薄唇,最后重新落回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中,一字一句道。 “方才是意外不假。” 她语调顿了顿:“但现下,才是我要吻你。” 话落间,她手上力道未松,脚下刚要踮起,却被他抢先一步。 只见男人轻轻抬手,将手心搭在她的肩上,将其接下来的动作,以最温柔妥善的方式按了下去。 陆归崖颔首间低声笑了一下,气息贴近时,却没有再近半分:“此番就算是夫人主动。” “也不该由你迎合。” “无论是现下,还是日后,夫妻之间,该低头的人迎合之人,只会是我,也只能是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缓神色认真,似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之事。 下一瞬,他带着滚烫温度的掌心覆上她的后颈,灼烫感透过衣料传来,稳稳地将她护住。 陆归崖俯身,这一吻落得极轻,带着几分珍重与怜爱。 那感觉不像索取,更像是反复确认,唇瓣相触的瞬间,一股股温热的感觉逆流而上,他明显放慢了力道,生怕惊着她。 苏逢舟一时忘了呼吸,指尖下意识微蜷,心尖颤动何止一星半点。 直至他稍稍退开,她才将将回过神来。 “你我还我要事在身,若夫人还未亲够。” 他敛起眼底那几分难压的情愫,鼻息间轻轻吸了一口气后,嗓音带着些许沙哑,轻轻开口。 “可待归来你我二人回房后,再让夫人亲个够。” * 虽说陆归崖已被撤了军职,可该有的仪制与阵仗,却半分未减。 依旧十分张狂。 马车内静得只余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苏逢舟掀开帘角,往外望了一眼。 此行之人数量不在少数,若只是亲卫,哪里会有这般阵仗,想至此处时不免心生疑惑。 这会还尚未开口,身侧之人已低声解谜:“那是陆家军。” 他顿了顿,随后又补了一句:“只有陆家与帝王知晓,故此,对外我只宣称是亲卫。” 苏逢舟闻言轻轻点头,帘子缓缓落下。 都说天子多疑心,能容得下陆家有私军,这份信任,着实重得不像话。 她神色轻缓,淡声道:“不过是要人,便是只有我与你,再带元清、元明、临兆三人,也要得回来。现如今你被停职,你我自当低调,又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陆归崖面上笑意极浅:“吴江此人,惯会看人下菜碟。” 他声音低缓,却带着笃定:“他敢把苏府旧人尽数带回府中,便是笃定,你迟早会回来寻人。” “你们相处多年,他知你重情重义。” “那些人,便是你与阿父阿母最后的牵系,握着他们,便是等同于握着你的命门。” 话音落下,车厢里骤然安静了一瞬,他们谁都清楚这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苏逢舟,他远比你想得,还要有城府。” “若吴江没有行出此事,或许我会怀疑,是否自己当真是查错而错怪了他。” 他喉间一紧,声音沉了几分:“可如今看来,岳丈岳母尸身一事,他未必不知。” 她指节微白,这是她最不愿听见的答案,却也是最像真相的答案。 苏逢舟不愿面对。 可现如今,她甚至避无可避。 她曾无数次幻想,但凡命运肯饶过她一回,让她与家人相伴,如今又怎会成了奢望。 马车内渐渐静了下来。 陆归崖没再说话,他清楚,这时候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清净。 要给她时间,容她自己想清楚这些事情。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她需要时挺身而出,在她不需要时,一言不发伴其身侧。 * 边城不过就是个小城。 今日东边发生的事,不过午时便会传遍整个城内,此处虽距京城隔了上千里,消息传得却也是颇为灵通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京城中的冷面杀神陆将军被停职后,却仍有百余人的队伍随着。 百姓心中有疑,便纷纷驻足于街道两侧,人一多,声音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这会议论声正顺着风,飘进马车内。 “陆将军不是被停职了吗?怎的还有这般阵仗?” “停职归停职,你没见那陆家送去苏府的聘礼?那可是一箱接一箱,便是求娶长公主也未必用得上那般气派。” “还是苏将军之女好福气,能被陆将军相中。” 一旁老妇人显然听不下去了,鼻间冷哼一声:“福气?能娶我们苏将军之女,那是陆将军的福气。”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若是细细想去,这话确实如此。 陆归崖少年成名,战功赫赫,他随军多年,刀口舔血,立下的功勋桩桩件件数不胜数,权势声名,早已凌驾同辈之上。 可苏逢舟,也从来不在其下。 虽为女娘,却随军行医,救过将士,也救过百姓,谋略在身,胆识不缺,边城多少人家受过苏家的恩情,就连军中权贵,也皆由她救治。 苏家打过的胜仗虽不及陆家,却场场都是硬仗,哪一场不是拿命换来的? 如此两家除去地位而言,本就门当户对,又哪里分得清,究竟是谁高攀了谁。 只是陆归崖于边城百姓而言,终究太远,远在京城,远在朝堂之上。 可苏逢舟不一样,她就在这片土地上,她救过的人,护过的城,都是眼前这些活生生的百姓。 若说边城百姓真要在他们二人之间偏向一个,那这一份心,只会落在苏将军之女,苏逢舟身上。 马车缓缓停下,吴将军府映入眼帘。 原本还带着看热闹心思的人群,神色悄然一变,谁也不曾想到,他们此般阵仗,竟是来这吴将军府。 若说苏将军夫妇身死前与吴将军关系极好,他们回边城后首来拜见,也是应该。 只是…… 这般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拜见。 倒活像是来打仗的。 陆归崖伸出手,腕骨翻转,那双小巧带着几分凉意的玉指,便稳稳落在他的掌心。 男人面色骤冷,唇角勾着几分戏谑,低声开口时语气平静。 “夫人,今日这吴将军府。” “便是为夫,替你杀下的第一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Chapter38【新春加更】 “前院那些 话音尚未落尽, 秋风已掀起车帘一角。 府门匾额高悬,墨底金字,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待看清吴将军府匾时。 苏逢舟目光一滞, 手上动作微微顿住。 她并非不知陆归崖的行事手段, 只是此事尚未真正落定, 阿父阿母的尸身未曾从吴江府中寻出, 她便不想将局面推至死地。 念头尚在翻涌,手背忽地被人轻轻拍了两下,那力道虽不重, 却带着几分稳意。 那点温度像是将她心口悬着的那根线,缓缓按了下来。 “放心。” 这两字落下时,声音虽低, 却带着几分笃定。 苏逢舟唇角刚起, 尚未来得及下车, 忽的, 几声凄厉的惨叫声自吴将军府内传出。 那声音骤然撕开府外诡谲静谧的空气, 让两人神色同时一变, 车帘被迅速掀开, 两人下马车的动作干脆利落。 守在府门口的侍卫见来者不善,正欲拔剑拦人,剑鸣乍起, 寒光映面。 陆归崖握着她的手未松半分,反手将她护在身后, 那双深邃桃花眼骤冷,杀意几乎是瞬间溢出。 那两柄剑尚未来得及指向他们,只听数声清脆剑鸣已先一步落下。 他身形未退分毫, 不过是片刻间,守在府门那两人便被身后亲卫按倒在地。 他本不是那慈悲之人,也不想留他们性命,但他知夫人心中顾虑,这才留了那二人一命。 就在此时府内喊声骤起,愈演愈烈。 陆归崖抬眸,目光淡漠,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随即迈步越过门槛。 秋风卷起衣角,青松色在日光下掠出几分冷硬的弧度,发丝飘动间,泛起一丝丝凛冽的杀意。 吴将军府内管家见这阵势,脸色十分难看。 自苏将军夫妇出事后,吴江于边城之内一人独大,百姓皆不敢顶撞分毫,更遑论擅闯将军府。 而这些人此番闯府,打得是他家将军的脸。 既如此,他今日便是死在此处,也要守住将军士气,不容旁人僭越分毫。 沉思间,只见他缓缓抬手示意,府中将士从府内四面八方而来,纷纷拔剑而立,以身挡在前院,拦其去路。 对峙之势一触即发。 老管家慢慢踱步而来,人虽未至,可那声音却先一步到,带着丝丝威严,颇有老将风气。 “无论何人,胆敢擅闯将军府者,杀!” 陆归崖唇角勾起,那笑意不达眼底,双眸带着几分凛冽的肃杀之意。 闻言,面上带着几分不屑。 这话,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活着的时候,敢当着他的面说出口。 抬眼间,他语气平静却似寒冰般锋利:“倒是好大的口气,如此说来今日这府,本将军倒是偏要闯上一闯。” “看看究竟是谁死,谁活。” 苏逢舟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两人身着那青松色的万年松一般,虽未言一句,却自有威仪。 若管家先前未看清来人便口出狂言,那么这会站定在二人身前时,脸色已然变了变,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这会悄然不见。 “原来是陆将军与苏姑娘……恕小的有失远迎,不知此番临府,究竟所为何事啊?” 管家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语气里带着些许讨好:“苏姑娘,这回边城怎不事先告知将军一声。” 言语间虽带着谄媚,可视线却仍时不时朝着长廊深处飘去。 陆归崖细细咀嚼那话,面上泛着讥讽:“提前告知?本将军与夫人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他将视线落在管家身上,接下来的话,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 “你家将军算什么东西,凭何叫我夫人提前告知?” “滚!” 还不等管家做何反应。 不过是下一瞬,内院深处那凄厉的喊声再度传来,如鬼叫般哀嚎,光是闻声便觉身上汗毛直立。 苏逢舟眉心一紧,刚欲循声前去,管家这会已然往前一步,挡其去路。 她杏眼微眯,目光骤沉:“这是何意?” 张管家俯身,面上带着讪笑:“苏姑娘,那不过是府内侍女受责罚的声音。” “现下将军不在府上,不若姑娘改日再来,届时也好叫将军同聚上一聚,免得污了姑娘慧耳。” 污了慧耳。 好一句冠冕唐皇的大话,她差点就要笑出声来,若此事当真与她无关,这管家又何须拦及视线触她眉头。 念头未落,陆归崖一个眼神,临兆已将翻动腕间,将双刃抵上管家颈项动脉两侧。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家将军又是什么东西,我夫人脾气好,尚能与你对上一两句。” “但我陆归崖的脾气,想来你也听说过。” “杀你,不过念动。” 话音未落,身后两位亲卫,将手中剑抛于空中,腾空翻跃间将两柄剑狠狠踢出。 力度极大。 剑呈不可挡的趋势狠狠穿过两名侍卫心口,血溅而出,狠狠钉入正厅门扉。 苏逢舟未看一眼,只冷声道:“让开。” 陆归崖站在身侧,偏头看她,语气反倒温和了几分:“为夫带你进去。” 这话轻松得好似去的是自家府上一般。 身后亲卫应声而动,数人齐齐上前,将那些侍卫死死按在地上,其余人则循着二人背影迅速入内,奉命救人。 越往里走,血腥味便越浓。 那股腥甜混着铁锈般的气息,令人心生作呕。耳畔地喊叫声也愈发凄厉刺耳,仿佛被生生拖入地狱之中,撕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可偏偏—— 没有一句求饶。 也正是这一点,让苏逢舟心口彻底沉了下去,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若当真只是犯错受罚的下人,鞭落之下,怎会无人求饶? 可自始至终,她未曾听见,哪怕一句饶命。 那声声自府内深处传来的惨叫声沙哑破碎,仿佛嗓子早已因叫喊声血流不止,却透着一丝说不出的熟悉之感。 念头刚起,她脚下步子便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陆归崖眸色一暗,眼眸微眯,几乎是瞬间察觉到事态不对,随即提步跟上,步伐比她还要快上几分。 边城不过一隅小地,临近两国边界,战火频频,百姓流离失所者甚多,有的连遮风避雨之所都没有,只能栖身街角、庙中、檐下。 可吴将军府内别有洞天,宛若桃源秘境,好似与外界隔绝般。 越往深处走,修建得便越发奢华,雕梁画栋,庭院幽深,若非知晓身在何处,又怎会将此福地,同那破败不堪的边陲小城联想至一处。 苏逢舟心中愈发冰冷。 他们还未出事前,吴江不过一介副将,无论俸禄,还是战功赏赐,都远不足以支撑这样一座府邸。 而阿父阿母。 不过才死了一月。 一月之内晋升已属罕见,更遑论将府邸扩建至这般地步。 她来不及细想,只循着那凄厉的声源一路奔去,穿过数道长廊,直至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身形顿住,猛然停下。 映入眼帘的血色尚未彻底落入眼底,一声几近失控的嘶喊,便已先一步砸了下来。 “知意!!” 陆归崖脚下一滞,随即快步跟上,身后亲卫闻声齐齐拔剑,寒光乍现,铁器出鞘的声音在白日里显得惊心动魄,格外刺耳。 还未等她靠近,知意已被人从地上狠狠拽起。 鞭梢绕过她的颈项,骤然收紧,那侍卫声音冷硬,知晓此番难活,故而将手中人当成唯一救命稻草:“别动!!” “再往前一步,我就勒死她。” 苏逢舟闻言猛地停下脚步。面上不由得泛起几分急意,抬手间,嗓音仿佛被生生碾碎:“把人放了。” 知意被拖在地上,发丝散乱,衣衫破碎不堪,血迹顺着袖口一滴一滴落下,在地面绽开暗红色的痕迹。 她疼得浑身发抖,闻声时却仍旧勉强抬起头来。 直至在看清苏逢舟的那一刻,她原本因剧痛而紧蹙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 知意弯起唇角,那笑意极浅,却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小姐……别哭……” 她嗓音哑得不像话,像是被刀割过般:“知意……不疼的。” 这一句话,几乎生生掐住了苏逢舟的心口。 她眉心骤然拧紧,鼻尖一阵酸胀,呼吸彻底乱了节奏,泪水失控般涌出,怎么都止不住。 她想再往前一步,身子却仿佛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知意是阿母当年在城外捡回来的孩子,入府那日,不过五岁。 是她身边的第一个丫鬟,因性子与她相似,这才得了知意这个名字。 这些年朝夕相伴,早已形影不离,苏逢舟一直以为,只要她还活着,总能护住她们,所以不曾带她们入京。 却未曾想,正是这一念侥幸,害她们,遭此境遇。 她还有另一个丫鬟,名为云溪。 比起知意的沉稳,云溪更显机灵活泼,爱笑,也爱闹。 也正是有这两个同龄的小丫鬟在,才让苏逢舟在独守空府,百无聊赖的日子里,仍能尝到几分温暖,从而感受到家的存在。 忽然,屋内传来动静。 几名府上侍卫衣衫不整地从屋中出来,腰带尚未系好,神情慌乱。 那一瞬间,苏逢舟目光骤沉,仿佛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她僵在原地,木讷转头看向那敞开的房门,忽而心口猛地一停…… 她看见了。 云溪正蜷缩在屋内角落,衣襟凌乱,双臂死死抱着自己,即便听见外头的声响,也只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没有哭,也没有出声,只是抬头,看了苏逢舟一眼。 那一眼,空得可怕。 与从前那双灵动澄澈的眼眸,判若两人。 哪怕一向从容镇定的苏逢舟,也在看清那一眼时脚下一软,向前栽去。 陆归崖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进怀中,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低声在她耳畔道。 “别急,此事交给我。” 苏逢舟睫毛轻颤,仿佛抓住浮木一般,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指尖冰冷,抖得厉害。 而此刻,陆归崖的目光已冷到极致:“一个不留。” 亲卫应声而动。 不过片刻,小院之中,便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他们的人。 苏逢舟挣开他的怀抱,快步走到知意身前,正要解下外袍,手腕却被轻轻按住。 “秋风刺骨。”陆归崖声音低沉,“你身子虚,用我的。” 她没有拒绝。 接过外袍覆在知意肩上时,她缓缓蹲下身,伸手替她擦去面上泪水。 喉咙仿佛被堵住般,纵有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良久,才低声道:“别怕,我回来了,我带你们回家。” 随后,她走入屋内。 将身上的外袍轻轻系向云溪颈项,却在下一瞬。 云溪忽然捂住耳朵,失控般大抽搐起来,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挣扎极度偏激,是苏逢舟从未见过的模样,那副样子,活像只浑身是刺的刺猬。 她不知该从何安慰,只能心疼地替她轻捋鬓角发丝。 却正是这一瞬,让云溪逮到机会,猛地抓住她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屋外,陆归崖眉心紧皱,脚步下意识迈开,却在思绪回转间停下步子。 他却没有上前,因他知晓苏逢舟会将这一切都处理好。 他知道,她们需要空间,所以,他选择相信她,而不是制止她。 鲜血顺着腕间渗出时,滴落在她今日所着的青松色罗裙上,宛若是冬日雪地里,骤然绽开的梅花。 陆归崖倒吸一口凉气,转而对临兆发作,眸色阴鹜,语气森冷狠厉:“前院那些侍卫,一个不留。” “都给我杀了。” 临兆作揖领命。 直到口腔中满是血腥味时,云溪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她缓缓抬眼,在看清眼前之人是谁的那刻,那双空洞的眸子里,忽然生出一点微光。 宛若枯木逢春。 下一瞬,她失控般将苏逢舟死死抱住。 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像无数次梦中那样,再次消失,这个场景,她梦过太多次了。 只可惜每一次,都是假的。 可此刻。 她能感受到怀中人的温度和一下又一下,温柔而笃定的轻拍时。 云溪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Chapter39 “究竟是不 这会秋日高悬, 日光直直压下,将他们身上的血迹映得愈发刺眼。 伤的、昏的,还有尚且勉强站得住的,都被亲卫护在中间。 知意这会被人小心抬起, 气息微弱, 仿若稍一颠簸, 吊着的这口气便会尽数散了。 云溪则裹着外袍, 被苏逢舟半搀扶着往外走。 不过短短一月不见,苏府众人便被折磨的不成样子,仿若刚从鬼门关爬回。 此情此景。 就算是一向从容冷静的苏逢舟, 也难以承受这般打击。 她扶着云溪的手虽一直在抖,攥在她腕间的手不敢松开分毫,好似她一松手, 这些人便会悄然不见。 众人的脚步声踏在地上, 一声紧接着一声, 沉闷而清晰, 仿若每一步都踏在心上, 让人无端绷紧身子。 这一路上, 除了起初前院见到的那些侍卫, 便是方才在院中被杀掉的那几人。 这样一座将军府,怎会只有这些人?又怎会无人把守? 这太安静了。 安静的近乎诡异。 便是从前的苏将军府,也有众多侍卫换岗巡守, 有固定府兵守住府边四角。 但眼下,这般大的府邸, 从内院到正门,竟空无一人。 思及此处,苏逢舟心口骤然一沉, 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翻涌。 “停下!” 话音刚落。 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整齐划一的行军步声,与甲胄相撞时发出低低的响声。 苏逢舟缓缓抬眼。 朱漆府门之外,一队兵士整齐列阵,盔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刀柄朝外,阵列森严,杀气虽隐却带着一种近乎张扬的诡异。 最前方那人,身着便服,负手而立。 此人正是吴江。 他站在门槛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温和。 目光扫过被护在中间的一众人,最后落在苏逢舟身上,语气不急不缓,像极了往日寻常的寒暄一般。 “既已来了,为何不多等上一会。” 这话说得轻巧,好似府中发生的一切,皆与他毫无干系。 苏逢舟脚步未停,却下意识将云溪往身后护了护。 “吴将军,这是何意?” 吴将军三字,被她咬得极重,任谁听了都知是刻意为之。 吴江闻言面上没有半分不悦,只是轻轻一笑:“府中出了事,伯父自然要回府看看。” 苏逢舟身子微微一怔。 那声音,依旧如从前一般温和熟悉,伯父二字,更是将过往种种摊至明面摆到她面前。 说来也是好笑,吴江此人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过大上她十岁。 按理来说,他一妻妾,二无子出,她应尊一声兄长。 但因苏幸川与他互称兄长,成了同辈,便让她遵其辈分,称上一句伯父。 这才有了这个称呼。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担架上的知意,神色似有一瞬停顿,随后又落回苏逢舟脸上。 “那些是何人?” 苏逢舟闻言眉头紧皱,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侧目看去,身后苏府众人早已血肉模糊,不成人样。 现下一不能识其模样,二认不出究竟姓甚名谁,他将这些人折磨至此,如今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当真以为她如稚子般好骗吗? 似乎察觉到身侧之人的变化,陆归崖迈开半步挡在她身前。 陆归崖虽然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却不代表他不想插手。 在他看来,这是他们之间的旧账,他没资格对其指指点点。 不过,他看向吴江的神色冷峻,眸中冷意翻涌。 今日吴江若是敢越过半分,就算是兵戎相向,血洗整个吴将军府,让京城那些老头去皇帝面前参他几本。 他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苏逢舟眉心紧皱,侧目冷笑一声,仿佛在细细咀嚼他这句话:“何人?”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吴将军趁我不在,将我府上之人尽数接来施以折磨。” “究竟是不识得他们。” “还是不愿识、不想识、不能识?” 这话虽未执刃,却句句往人心窝子上刺。 吴江身后兵士气息一紧,纷纷按住腰间兵器抽出半截,虽未完全出鞘,却呈蓄势待发状,直等命令。 陆归崖眉心微拧,神色骤冷,唇角轻勾,却没有半分笑意。 那种压迫感,如同潜伏的孤狼,未动分毫,却足以让人心生寒意,后颈泛起源源不断的凉意。 吴江看向他时,眼底笑意淡了几分,他抬手示意,身后兵士齐齐收手将剑归鞘。 铁器相碰,发出清晰而刺耳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在空气中回荡。 他缓步上前,直到逼近苏逢舟身前,再欲前行时,被陆归崖横身拦住。 吴江薄唇扯起一抹弧度这才将将停下:“若我说——” “我将他们接到府上,不过是想着你不在边城,有人照料他们。” “却不知他们在此处受了这般罪……” 他看着她,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叹息:“你信还是不信。”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让人一时间分不清真假。 苏逢舟没有答话,只是将目光死死落在那双眼睛上,试图从中看出一丝破绽,可她看了半晌却未见分毫异常。 正如陆归崖所言:吴江此人城府极深。 刚刚那番话,要么是他情真意切,真不知情,要么则是…… 他在演戏。 多年前,阿父阿母尚在人世,酒席之上,烛火明亮。 苏幸川一杯烈酒入喉,看向吴江的神色复杂,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托付。 “吴老弟,你知道的。” 他眼尾湿润,面色潮红,好似喝醉一般,将一只手搭在吴江肩上,带着几分力度捏了捏:“我与你嫂嫂这种双双上战场之人,最怕的,便是家中府上,还有放不下的人。” 吴江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端坐在一旁的苏逢舟身上。 “我与清舟,早知战场无情,行至今日早已没了退路,可逢舟不一样。” 苏幸川声音哽住,带着压不住的鼻音,却仍仰头将酒灌下。 杯盏落桌,声响清脆,直扣人心。 “这么多年的兄弟情,我谁都不信,就信你,若有一日我们夫妻二人没能回来——” “还望你能照顾一二。” “逢舟懂事,定不会给你添半分麻烦,我与她阿母……当真是放不下……” 吴江的视线扫过苏逢舟,落在苏幸川身上,面色郑重。 “你我之间,说这些,便是见外了,我吴江此生无妻无子……早已将逢舟当作……亲生女儿。” “从此以后,我便是她的干阿父,只要我在一日,便绝不会让人欺她分毫。” 苏逢舟当时只是跟着阿母坐在那里,虽心中酸涩难耐,但面上未曾表露分毫。 可时至今日。 那个曾说当她干阿父之人,却将她府上众人尽数抓来,对他们处以非人般的折磨。 对望间,她恍惚意识到,眼前之人,依旧是那个人,却也在不知不觉间,早已不是。 苏逢舟手指微微收紧,攥着云溪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此刻她那身青松色罗裙,还沾染着丝丝血迹,秋风拂面时,鬓间那支金步摇轻撞时发出细碎声响。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信。” 吴江眉心紧皱,喉间不自觉滑动,视线不由得落在她身后那群破烂不堪,带着浓重血迹的苏府众人身上。 未等他说话,苏逢舟继续开口:“整个边城,谁人不知苏将军府,就算不知府内嬷嬷,可谁又能不知我府上贴身丫鬟?” “若非你准许——” “整个边城,谁敢动他们一根汗毛?” 苏逢舟面色虽沉,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的感情确是极深的,话说至此处时,一滴泪从面颊上隐隐划过。 吴江眉心微蹙,喉间不自觉滚动。 她深吸一口气后,再度开口时,连那将军一称也早已消失不见。 “吴江,我非但不信你,我还会将你对他们做过的一切。” “尽数讨回来。” 陆归崖全程一句话没说,只是静静盯着吴江的眼神变化。 那目光冷而深,像是在衡量些什么,他甚至隐隐有些恍惚。 从头至尾,就算苏逢舟将话说到这般地步,对方脸上竟也没有半分不悦,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波动都没有。 这不对。 按理来说,吴江现如今在边城可谓是一手遮天,没人敢冒犯,可这会被苏逢舟这般对待,却没有任何变化。 若当真是将她当成亲人,又为何折磨她府上众人? 究竟为何如此。 心中疑问落下时,苏逢舟的声音再度自身侧传来:“若你今日铁了心要拦,就算是你我兵戎相向,就算是身死在此。” “我也定会带他们离开。” 话音落下,空气像是凝了一瞬。 吴江眉心微微收紧,神色间浮出几分真切的伤心之意。他没有再拦,只是朝身侧退开一步,将她面前的路让了出来。 只是,谁都没想到。 他这一让,反倒显得空气里带着几分莫名的压抑与诡异。 见苏逢舟抬脚欲走,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将声音低了下来:“你当真要为了他们如此吗?” 那语气,仍旧如旧日一般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隐约的失落。 苏逢舟没有停。 她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打算回应,只是迈步稳稳向前,仿佛那句话从未入耳,直到他们走至府门前,将士无声退开两侧,让出一条路。 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之际,身后传来吴江的喊声。 “逢舟!” 这一声,让她的步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知你怪我,你且在府上等着。” 吴江的声音比方才更沉:“待事情水落石出,我定还你一个解释。” 陆归崖的视线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背影上,没有开口,只是陪着她继续向前。 可身后的声音,却再次追了上来。 这一次,陆归崖的眉头彻底蹙了起来,他隐隐察觉到有几分不对。 “你瘦了。” “回府之后,定要好好吃饭。” 这句话太过寻常,寻常得像是家人之间的叮嘱,寻常的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一般。 苏逢舟眉心猛地一紧,指尖不自觉收拢,胸腔里那股情绪几乎翻涌而上。 可她终究没有回头,只是重新迈开步子, 这一次,再没有半分停顿。 她与陆归崖一同上了最前方的马车,帘子落下,将一切隔绝在外,苏府众人则被安置在后方几辆马车中,车轮滚动后,缓缓驶离此处。 车内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声。 苏逢舟一言不发静静坐在那,她的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指尖微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生生掐住,就连呼吸都变得愈发困难。 若说还未见面时,她还能去分析陆归崖的话,一条条拆开,逼着自己做出判断,可当她真正站在吴江面前。 可听见那一声熟悉的声音时, 她的心还是乱了。 心中不舍,几乎压过了所有怀疑。 就算她嘴上不说,可心里却仍想方设法替他寻理由,替他寻他的难言之隐。 无论是被逼迫、被威胁,亦或是其他什么,她总是在想各种可能,觉得这些事都不该发生在他身上。 不该跟他牵扯至一处。 仿佛只要有一个理由,她就能继续相信他。 吴江方才神色坚定,一口咬死对此事毫不知情,临走前那几句话,更像是一根细线,将她的理智一点点牵住。 她竟开始本能地相信。 相信他说的话。 相信他对此毫不知情。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心惊。 理智与情感交错间,她像是被困在其中,越挣扎陷得越深。 另一边,吴江仍旧站在原地,他没有动。 目光一直落在马车离开的方向,直到压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后,府中这才重新有了动静。 这会府上早已不似方才那般寂静,正院之中,下人早已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吴江却连看都未曾看他们一眼,只是淡淡开口,吩咐道。 “查。” “查清楚究竟是是谁对苏府之人动手。” 这话说得不急不缓,却莫名让人觉得头皮发紧。 身侧亲卫听此言,面露难色,喉结滚落间,视线在吴江的面上辗转几次后,落在院中跪了一地的下人身上,终领命躬身作揖。 话落间,他补充道:“留活口。” 待亲卫走后,另一位老管家快步上前,两人对视一眼,吴江轻轻点头,语气压低了几分。 “即日起,让守在那附近的人隐于暗处。” “另外加派两倍人手。” 他顿了顿,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冷意:“切不可让人发现。” 他声音极轻,却冷得彻骨:“凡闯者。” “无论是谁,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Chapter40 是只有她才 苏将军府外, 匾额高悬,府门紧闭。 自前两日那场风波闹出之后,这扇大门便再未开启。只是偶有风过,从府门缝中卷出一股浓重的药味, 在街巷间缓缓弥散, 经久不消。 边城百姓对于那日之事, 传言颇多。 有人说, 是苏逢舟与陆归崖不义,也有人说,是吴江心怀鬼胎, 不过众说纷纭,各执一词,说来说去也无人真正知晓, 那日吴将军府内, 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来也是奇了。 那日将军府门大开, 按理说那日阵仗那般大, 当有百姓瞧见动静, 可那些人, 却如同一夜之间死尽了似的, 半点风声都未曾传出。 似是有人刻意将所有风声,全都压了下去。 只有偶有少数流言,隐于暗处漏出。 有人说, 那夜三更时分,吴将军府中抬出了十余具尸体。夜色深沉, 只有零星火把摇曳,被他们匆匆运往城边,草草掩埋了事。 即便如此, 这番话还是被边城内的百姓传了起来,俨然一副并未打算停歇的模样。 吴江细细摩挲着手中早已破损开线的平安符包,却仍如珍宝般握在手里。 目光落在那平安符上时,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温和与珍重,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却又不敢触碰太深的东西。 可当他抬眸,看向屋内仍候在面前的亲卫时,那点温情,已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查。” 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查到这京中不再有流言蜚语指向她。” 亲卫身形一僵,立在原地,仍旧作揖,不敢妄动。 吴江心中清楚造势易,断势难,堵住百姓悠悠众口,更是难上加难。 将军在战场上厮杀多年,不可能不知这其中道理。 见亲卫迟迟未动,男人眸色微沉,左眼微眯,眉心在那一瞬压出一道冷硬的狠厉,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耐烦。 “还有事?” 亲卫低头解释:“回将军,即便查出源头……也难以彻底将其封口。”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屋内气息骤然一冷。 吴江眼中寒光骤起,像一头蛰伏多年的猛兽,在这一瞬睁开了眼。 “那便杀。” 这三字,他说得极轻,轻得仿佛能随风散去,可落入耳中,却带着令人发寒的狠意。 亲卫背脊一凉,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窜,再不敢多言一句,连忙作揖退下。 他跟随吴江多年,比谁都清楚他的脾气秉性,将军平日里面上看着和蔼可亲,实则私下里手段最是狠辣无情。 杀人,于他而言,更是弹指间。 可偏偏,这样的人无妻无儿无女,却将所有温情,都留给了那一个人,不论对方是否领情,他都将其护得极深。 甚至,甘之如饴。 这一点,就连吴江自己心里也清楚。 深处这般境遇之中,唯有短暂的靠近她时,他才觉得自己不像一件冷冰冰的利器。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所以,他一定要用尽全力抓住这舟,无论她愿意与否 * 风声渐起时,这股凉意还是吹到了将军府。 院中,药炉火光微晃。 苏逢舟正守在炉前,给下人熬药,她袖口轻轻挽起,露出洁白无瑕的手臂,那双素来清冷的柳叶眉,自回府后,便再未松开过。 她一言不发,只一遍遍添水、控火、看药,像是在忙一件件必须完成的事。 陆归崖站在不远处,他没有上前阻拦,只是静静守着她,陪着她,成为她的依靠。 但元清、元明身为苏逢舟的暗卫,却不这么想,他们只盼着能让主子好,毕竟颠簸回府,又去救人,这会正需要休息,哪里能毫不停歇地做这些事。 可陆归崖这人偏偏不管不顾,由着小姐胡闹,碍于其身份和小姐夫婿之位,他们二人自然不敢对其有半分不敬,于是这所有不满…… 便全都落在陆归崖的贴身亲卫临兆身上。 “你主子怎能如此假惺惺?” 元清压低声音,小声嘟囔着,似是在抱怨心中不满:“熬个药能有多累?也不知帮帮我们小姐。” 元明在一旁连连点头。 临兆本不欲理会,偏头看了他们一眼,终究还是忍不住,冷声回了一句:“肤浅。” “所以你们没夫人。” 他们二人听见这话,一下就炸了:“你说什么?!” “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临兆唇角微勾,下巴一抬,神情十分欠揍:“说你们没夫人。” 眼见这几人就要动手,陆归崖虽未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临兆便心领神会的收敛几分。 带神色逐渐缓和后,这才耐着性子为他们兄弟二人解释。 “夫人原就背着父母双死的悲痛,后去京中在苏府受了不少的委屈,这会好不容易回府,却遇上这一桩事。” 他语气微微一顿,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那抹日渐消瘦的背影上。 “无论是远在京城的舅公苏远安也好,亦或是边城的伯父吴江也好,对她来说,都如同刀子般一下又一下的在她心上剜。” 这些话临兆说得直白,却也字字珠玑正中靶心。 “现下,人若是不忙起来……”临兆声音低了些,“只怕当真会被这些事逼疯。” 元清元明没再开口说话,而是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 他们跟随小姐多年,虽隐在暗处从未露面过,可这府中的一切,却从未有一件逃过他们的眼。 他们知晓,小姐性子冷,从小到大,真心相待之人寥寥无几。 除却苏府众人,她唯一真心相待的外人,唯有将军夫人的挚友,吴江一人。 现下,伤她最深之人,也是他。 临兆的视线仍旧落在炉火前那抹忙碌的身影,语气不自觉放缓。 “将军不是不心疼。” “只是……这是唯一能让夫人发泄心中愤懑的方式。” “待全发泄出去后精力耗光,才能好好休养两日。” 临兆这话说得不假,身为习武之人最知晓这其中感觉,每每练武后睡得那觉,总是最为香甜的。 如此一来,元清元明便不再开口抱怨,而是一同陪着。 这一夜,灯火未熄。 苏逢舟未曾合眼。 炉火上的药是一锅紧接着一锅地熬,苦味弥漫整座院子。 好似泡在这样的院中,心是苦的,人也是苦的。 陆归崖始终未曾阻拦,他知道,有些事,是必须要熬过去的,而她眼下要做之事,便是将眼前这口气生生咬着牙熬过去。 他不能替她,于是,只默默陪着,却还是不受控的心疼。 此刻,他是真的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没能尽快查出真相,没能尽早查出苏将军夫妇的尸身,而身为重要线索的关键人物。 他甚至不能手起刀落间,将吴江杀了泄愤。 这会,天再度暗了下去,她手中煽火的动作变得愈发慢,陆归崖深吸一口气后短暂闭了眼,再度呼气间,便将眼睛再度睁开。 这两日他每每泛起困意的时候,都是如此撑过来的。 苏逢舟倒是自京中来往边城的马车上睡过两日,而陆归崖则怕路上不太平,不敢合眼休息,就算是累极了,也只是端坐于马车之上给自己三息打盹。 直至今日,已然有整整四日未曾真正合眼。 眼底的倦意被他于呼吸间生生压下,像一层薄霜覆着。 忽的肩上一沉,身侧之人的头,轻轻落于肩头。 那一瞬,陆归崖微微一怔,唇角掠过一抹极浅的笑意,克制而温和,生怕惊动她一般,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动。 直到确认她是真的撑不住睡了过去,这才缓缓侧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 那动作极软。 怕力度重了使怀中之人惊醒,又怕轻了会摔着她,这会抱起时,动作软得像捧着易碎之物般贴在胸前。 他站起身时,目光微侧,朝贴身亲卫递去一个眼神,临兆便心领神会坐在药炉前将其接手。 元清元明则一言不发立在一旁,老实得很,只是在看向他们二人的背影时,神色松了松。 关于陆归崖的传闻向来两极分化,说好得极好,说煞得极煞。 有人说他手段狠厉,杀伐果决,有说他冷血无情是那煞神阎王,也有人说他功绩赫赫,护国安民,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只是在对待女娘一事上,传得便更离谱了。 哪怕是他们远在边城,从未见过这位御前说一不二的大将军,也能隔着苏将军府的高墙,听见百姓议论他如何冷酷,如何不近人情。 甚至一度觉得,他连女娘都下得去狠手,真真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所以早在见面之前,他们心中对他,早已存了几分说不清的排斥与戒备。 可这两日相处下来,他们却隐隐觉得,这些传闻,似乎并不完全真实。 准确来说,是不完全对。 元清心中生出一个更贴切的念头。 陆归崖此人,并非不似传闻那般,只是,唯独对他们小姐,不似传闻那般。 临兆手上煽火的动作未停,像是早已察觉到身后二人的目光,声音冷冷地先一步落下。 “不必看了,夫人不会有事。” 元清一怔。 他虽对陆归崖有所改观,却仍带着几分本能的防备,下意识追问:“为何?” 这两个字,几乎未曾经过思考,便脱口而出。 临兆动作一顿,难得没有立刻回怼,他眼底掠过一瞬极淡的情绪。 他想起几日前,那场几乎将一切烧毁却又寻得破局之法的漫天火光。 良久,他才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因为……” “你家小姐,是我家将军的命根子,在这世上,没谁比她更重要。” 这话落下,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元清元明对视一眼。 他们自苏逢舟将他们救回那日起,便认定此生守着小姐、护着小姐,是理所当然的事。 故而,听见这回答的时候,纷纷朝着那早已合上的房门看去。 可关于情爱,他们自始至终从未真正开过窍。 故而这话,他们只听懂了一半,却又似乎连一半都未听懂。 元明懵懂开口:“哥,临兆兄说得那话,我为何听不懂,想来定是陆将军也同我们一般被小姐所救,所以这才死心塌地护着小姐。” “这叫什么来着!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元清虽摇头,不过半晌后似懂非懂点头:“老弟,你这话说得……着实有理啊,难得脑袋比我这个当哥哥的转的快。” 临兆:“……” 他抬手轻按眉心,揉了揉后缓缓摇头。 罢了…… 对牛弹琴。 * 屋内烛影摇曳。 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映在墙上,微微晃动。 陆归崖将苏逢舟轻轻放在榻上,替她脱鞋,将其整整齐齐摆在榻侧,又将被角一点点掖好,动作极细。 直至确认她仍安稳睡着后,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卸下最后一层紧绷的神经。 他没有去别处,只是顺势坐在榻边,背靠床沿,缓缓闭上了眼。 虽说一吻定情。 可没有她的允许,他不会允许自己有半分逾矩之举,守在此处也是因为清楚。 她如今这般心境,这般疲惫,就算好不容易睡去,只怕,这一入梦,便是噩梦。 所以他守在此处。 不为别的。 只是希望她做噩梦时,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 陆归崖垂着眼,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想,这大概,算他的私心,他希望,有朝一日,她会依赖他,也会因有在他身边,能觉得安下心来。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头微微后仰,靠在榻边,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而榻上的人,却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视线有些模糊。 却在看清的下一瞬,整个身子彻底定住,只见陆归崖头靠床榻轻轻睡去。 她其实都知晓的。 知晓陆归崖为何不拦着她,知晓他为何守此处,知晓为何由着她,陪她一同不睡。 他什么都没说,却默默无闻将一切都做了,都考虑到。 眼睫轻颤间,终是慢慢闭上眼。 这一次,她是真睡了。 沉沉的,安稳的。 对于苏逢舟而言,此生,能遇此良人,是她的福气。 可她却不知。 对于陆归崖而言,她的出现,才是他最大、最大的福气。 是只有她才能给的,独属于他陆归崖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Chapter41 “你家将军 待苏逢舟醒来时, 已是次日午时。 暖阳透过窗门缝隙一寸寸洒进屋内,光影细碎,落在榻边与地面上,安静得近乎温柔。 她躺在榻上眉心紧蹙, 似是连梦中, 都未曾真正安稳过。 这会缓缓睁眼时, 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倦意, 太阳穴也正隐隐作痛,一阵一阵地牵扯着神经。 她几乎是下意识,朝着昨夜陆归崖靠过的地方看去, 而那一侧,早已空无一人,好似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 苏逢舟没有立刻起身, 眼睫轻颤间重新闭上眼睛, 似是在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此番回到边城, 他们要做的事情太多, 陆归崖虽从始至终未催过她半分。 可她自己, 却不允许再沉溺于这些情绪中, 误了正事。 想至此处她深吸一口气后, 将胸腔里那点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之,才重新睁眼掀被起身。 视线环顾屋内时,神色微微一顿。 只见榻侧的小凳上, 早已整整齐齐摆好换洗的衣物,干净、妥帖, 就连折痕都规整得恰到好处。 苏逢舟双眸轻颤,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又看向那一叠衣物, 指尖轻轻抬起,落在换洗衣物上时轻轻摩挲着。 他们此行从京城到边城,走得急,随行并无丫鬟下人,不过一个贴身亲卫临兆。前日虽救回苏府上的下人们,但因受了重伤都在修养身子,这会儿自然是伺候不成的。 能想至此,做到此之人,唯有一人。 想到这里,她眼底的混沌感不自觉松了几分,就连那张朱唇,也极轻地弯了一下。 “倒真是冷面将军,玲珑心。” * 与此同时,陆归崖正坐于院中石桌旁。 日光落在他身上时,将那一身天缥蓝色贡锦长衫映得清透,发间纯金发冠垂下金丝,微微晃动。 那张俊美至极的脸,在光影之中更显冷峻,却叫人移不开眼。 临兆立在一旁,低声禀报:“将军,吴江府上表面无甚动静,只是……” 他顿了一瞬,语气沉了几分后,缓缓开口:“却在百姓之中,下了杀手。” 空气似乎骤然冷了几分。 陆归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眉间,极轻地拧了一下。 临兆见状接着开口:“吴江下令,不许城中百姓再提及两日前苏逢舟入府一事,他虽不想百姓将此事闹大,却也知晓若想堵住悠悠众口不是易事。” “索性……将违令的百姓,全都杀了。” 陆归崖的面色越来越冷,手中握着茶盏的手越发用力,直至一声脆响,茶盏骤然碎裂于掌心,瓷片嵌入皮肉之中。 鲜血顺着指缝一点点渗出,与茶水混在一起,顺着掌心滴落。 他原本心中那点猜忌,在这一刻彻底落定,身为苏逢舟的夫君,他太清楚,吴江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虽气愤,更多的却是心疼。 夫人将其当做伯父这么多年,他却如禽兽一般,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临兆见状正打算说下去的话,在此刻不自觉停了下来。 陆归崖抬手接过帕子,将掌心的茶渍与血迹一同擦去,动作干净利落,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说下去。”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带着几分不明言说的怒意。 “现下整个边城人心惶惶,尸体横尸街头,不少百姓受了惊讶,在无人敢提及此事。” 临兆的声音不过刚落,房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光影一晃。 苏逢舟迎光站在门口。 她今日同样身着天缥蓝色贡锦长裙,衣袂轻垂,鞋面绣着白珠莲,鬓间两侧珠莲金钗正于暖光下熠熠生辉,让人移不开眼。 陆归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站起身,两人发间金丝微动,晃眼,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与一月前不同。 那时,一人在马上,一人在车中,隔空相望间,皆是冷静克制。 而此刻,两人眼中,情意翻涌,再无半分遮掩,还未等她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相较于苏逢舟一头雾水的神色,陆归崖的面色倒显得沉重得多。 昨夜苏逢舟入睡后,他便让元清、元明守护云溪与知意二人。 陆归崖久经沙场见惯了血,却也清楚。 无论是非人的虐待,还是前两日血腥的惨状,此番就算是八尺儿郎也未必扛得住,更何况是她们两个长居府中不经世事的小丫鬟。 虽未及夫人过往,可单论前两日的表现,他也知晓,这两个丫鬟对于她而言,意义非凡,这才想着派人去守着她们。 这会元清说出大事了,那便出事的人,便唯有那两个丫鬟。 陆归崖先是不动声色看了苏逢舟一眼,元清的声音便再次传了过来。 “小姐,您快去看看吧!云溪出大事了!” 苏逢舟脚上的步子没有分毫犹豫,无往日从容平静,抬脚便朝着云溪的住处奔去:“究竟发生何事?” 他喘着粗气摇头不明,但还是开口补充道:“我也不清楚……云溪今日忽然要寻死,若不是将军亲卫拦着……此番来报,怕是死讯了……” 陆归崖看了临兆一眼,见他也摇头,便抬脚紧随其后。 苏逢舟眉头紧皱,救回来的苏府众人她都把过脉,却唯独只有云溪死活都不让她靠近,为了稳定她的情绪,便只是熬了些滋养身子的伤药。 然而她百思不得其解,往日里性子最是天真、活泼、烂漫的云溪,如今好不容易得救,又为何无端生出求死的念头。 不过下一瞬,她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污了清白这四个字,如同幽魂般盘踞心头,让她摆脱不开,想至此处时脚步不由得更急了些。 她刚走到一处小院前,便见一群亲卫围着云溪,知意虽受折磨行动不便,但也因为担心她,这会被元明搀扶着走了出来。 苏逢舟步子顿住,目光落在人群中央。 云溪正被人按住,嗓音嘶哑嚎着叫着,手里的剪刀任由别人抢都抢不走。 “全都给我退下!” 苏逢舟的声音骤然响起,宛若一颗定心丸,所有亲卫几乎是在听见的那一瞬间,没有丝毫犹豫四散开来。 而人群中的云溪,像是终于得到一丝喘息的感觉,剪刀脱离指尖落地,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声响。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后,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陆归崖摆手示意亲卫尽数退出院落。 苏逢舟迈步上前,目光柔和却坚定,却被他突然攥住手腕,男人掌心滚烫,带着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力量,让她身形不自觉顿住。 这还是回到边城后,陆归崖第一次阻拦。 他不问她们从前感情多深,也不管她们之间究竟一同度过多少年的羁绊,他在乎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的安危。 陆归崖的声音沙哑,眸中尽是关切与焦急,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我知道你担心她,也知道你们之间情意绵长……” “但她现在情绪不稳,恐会伤了你。” “其他事,我都能顺着你,唯独这一次,不行。” 说到后面时,就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越说语速越快,心情越急,就连站在一旁的临兆听去都微微一怔。 可苏逢舟只是轻轻笑着,在腕间的手上拍了拍,示意他放心。 “云溪不会的,你放心。” 话音虽落,可腕间的力度却丝毫未松,她知道陆归崖担心她,再度开口间声音里带着几分哄的意味。 “我答应你,不会受伤,好不好?” 陆归崖几毛轻颤,眸中神情变得越发复杂,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向他商量事情,也是第一次,耐下心来哄他。 思及此处,他手上的动作下意识松了松,呼吸也不自觉快了起来。 苏逢舟见状朝着他轻轻笑着,双眸似水,朱唇轻扬,面颊两侧泛起两颗极浅的梨涡,清纯中透着几分魅惑,格外勾人。 “真乖。” 这两字落下间,带着丝丝缕缕的酥麻感,让他的眉心轻轻闪了一下,薄唇不自觉上翘,整个人活脱脱痴了般。 元清站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却最终将视线落在陆归崖脸上,笃定地点头,凑到临兆耳边小声嘀咕。 “你家将军……是不是中邪了?” 临兆撇嘴,面上透出几分无奈与嫌弃,只冷冷落下一字:“滚。” 中什么邪? 那两个大眼睛是喘气的吗?这么浓情蜜意的时候,说那么晦气的话。 看他睁个傻眼睛,他才像中邪了。 但这些话,临兆没说,他觉得自己身为陆归崖的亲卫应当稳重一些,不该同他们一般见识才对。 可元清却像是停不下来似的,有些不服气的眨了眨眼睛,但见到他那张快要冷到冻人的脸,脚上步子不自觉朝着旁边迈了迈,还是嘴欠道。 “滚怎么了?” “就算我滚出去,再滚回来,你家将军也是中邪了!” 临兆有些不不愿面对地闭了闭眼睛。 思及此处,有些不明白,为何夫人那般冰雪聪明之人。 怎么会养这么头倔牛。 养牛也就罢了,还养一对,怕不是寻常日子太过烦闷,寻了两个乐子养在府上,时不时地笑两声? 苏逢舟不顾身后的吵闹声,迈步走向云溪时,一步比一步还要坚定。 她们从小一同长大,多年来的情意与相处,让她十分清楚云溪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天真、善良、纯良,虽是个丫鬟,可她却仍旧可以用美好二字来形容她。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云溪此刻正坐在地上,双手抱腿,将脸死死埋在怀中,一点缝隙都不敢留,仿佛只有遮掩滚,才能换得一丝安全。 苏逢舟轻轻走到她身前,深吸一口气后,微微俯身,翻动腕间,将她的双臂稳稳托住。 突如其来的触感让她身子本能的颤抖,而后飞快地移开,朝着身后不断退去。 长达一月的折磨致使云溪在感受到触碰时,几近生存本能的防御,凡是拿到什么东西都会被她扔出去,亦或是当成唯一可以防身的利器。 可此处地境空旷,地上连个石头都没有,又那里能让她寻到物品防身。 就算如此。 她手上摸索的动作却仍旧未停,忽的,冰凉的触感让云溪的心头一跳,几乎是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般将其死死抓住。 抬手间狠狠刺了下去。 她不敢睁眼,不知身前究竟是何人,只知晓,现下当是解脱了。 剪刀挥过来的那一瞬,苏逢舟眉心紧皱。 鲜血顺着掌心紧握的剪刀渗出,一滴紧接着一滴落在她那天缥蓝色贡锦长裙之上,宛若一朵朵腊梅。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惶恐间侧目朝着那手臂望去。 只见金丝缠绕在青丝之间,闪着细碎光芒,替她挡下那一刀的人。 正是陆归崖…… 作者有话说: 另外主页还有三个题材的预收文,希望大家感兴趣的去看一下,可以和点一下小小的收藏,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谢谢你们。预收接档文如下:现言《声落无声》校园救赎文学现言《他偏要越界》年下弟弟又争又抢古言《被反派读心后,他先疯了》穿书轻喜剧 第42章 Chapter42 “我说,我 云溪这人, 向来如此。 哪怕被逼至绝境,哪怕被那般折磨得几近崩溃,她也从未真正对谁下过死手。 过往这一月里,她一直都是这般熬过来的。 她不是不恨, 是不能, 也不敢。 云溪心里清楚, 一旦真有人死在她手里, 那她这一辈子,便再也没法好好生活。 故而,这一月, 凡有人欲对她行不轨之事,她便拼了命去伤对方。 谈及男女之事她清楚,不过兴致二字, 只要对方见了血, 没了兴致就会收手。 她便能逃过那一遭非人的凌辱。 纵然此般作为换来的是一顿更狠的毒打, 她也认, 比起被一群人一点点撕碎尊严, 那些痛, 反倒轻得太多。 所以她咬着牙, 撑过的这一月,不过是靠着这点近乎残忍的执着。 这会,云溪正蜷着身子缩在角落里恨不得将自己藏进影子里。 苏逢舟站在那, 没有再向前逼近一步。 她很清楚。 现在的云溪,连靠近这两字本身, 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伤害,思及此处,她收回视线, 侧眸看向身旁之人。 陆归崖此刻正将受伤的手背在身后,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下落在他身上,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一般。 这点伤对于陆归崖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一个常年困在后宅的小丫鬟,力道能有多重。 不过是被划了一下,又何须惹人忧心。 陆归崖眉眼轻弯,目光落在她那张明显带着担忧的小脸上时,唇角不自觉地翘起,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无妨,夫人莫要担心。”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似是在哄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娘。 苏逢舟神色未动,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她抿着唇,什么也没说,只是瘪着小脸脸,将手心摊开,递到两人之间。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陆归崖见她这副模样,唇边笑意更深,没有拒绝,只是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轻轻托住她的掌心。 低头,在掌心落于一吻,那动作极轻,带着点说不清的缱绻。 他怎会不知她的用意,只是此刻不是可以示弱博关心的时候。 云溪那小丫鬟的状态已然在崩溃边缘,身为苏府众人的主心骨,苏逢舟不能乱,陆归崖也不能让她因自己分心。 也不会。 于他而言,只要知晓她无事,这便够了。 苏逢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那点情绪一下子被顶了上来,脸上的温软一点点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喙的冷意。 再度开口间,言语间没有一丝可以回旋的余地。 “伸手。” 陆归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尖微蜷,掌心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血顺着掌纹慢慢晕开。 他看了她一眼,见拗不过,缓缓将手伸了出来,摊开间,苏逢舟面色一怔,眉眼骤冷。 原本见他这副模样,还以为伤得不重,不过是划破皮肉的小伤。 可垂眸看去时,却见掌心皮肉绽开,血流不止,虽未伤及筋骨,绝非他口中那句轻描淡写的无妨能抵过的。 苏逢舟心里那点压着的情绪,在这一刻几乎就要溢出来。 她本想开口斥他,可那话几经辗转都已到了嘴边,但当抬眸,撞进那双眼眸时,却未见半分逞强与倔强。 有的只是满满的,几乎不加掩饰的在意与温柔。 在看明白那种神色时,她喉间一滞,原本该带刺锋利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半晌。 她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亏得你还是个大将军。” “便是三岁稚子都知晓能用哭来引得旁人心疼。” 大抵是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陆归崖面色一怔,情话张口就来。 “夫人是想说,只要我哭,你便会心疼我?” 见她并未打算回应后,陆归崖收了那副不着调的模样,低低笑了一下:“你看,我眉头都没皱一下,想来自然是不疼的,别担心。” 苏逢舟低着头,将那句不皱眉头,落在心里反复咀嚼,可她咀嚼了一遍又一遍。 越咀嚼,心里越泛苦。 都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可她越品越觉这话,就如同那不能医病的苦药一般,一遍比一遍还要更难以下咽。 被剪刀伤了手时,陆归崖确实没皱眉头,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在她担心的那一刻,他反而皱起眉眼,那一瞬的神情,远比受伤时更重。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一般,闷得发疼。 她没再开口说什么,只是低着头替他处理伤口,绢帕一圈一圈缠上去时,动作虽不重,却也不算温柔。 落在陆归崖眼中,她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克制,脸上那点气鼓鼓的模样分毫未消,反而愈演愈烈。 男人抿唇不语,只是垂首低低地笑着,觉得再这么下去,她就是包扎也能把自己气哭过去。 不过想到此时,他唇角笑意收敛几分。 这般不假掩饰的她,仿佛比平日里那从容冷静的模样,更令人心动。 心动即情动。 陆归崖想,他一定是爱上她了。 可话说至此,他又觉得不对。 应该是,早在多年前,便爱上她了,而今,不过是越来越爱。 觉得自己没她不行。 陆归崖正站在那任其摆弄,见她包扎好,正想着应当怎般开口哄她时,下一瞬,一双纤细的手臂,从他肋下绕过。 紧紧搂住他的腰肢。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埋进他胸前,吸气间,鼻息萦绕着独属于他身上那股清冷,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杀肃之气。 苏逢舟吸了吸鼻子,她不喜欢血的味道,可就连她也说不上来,为何这股味道落在他身上时,竟这般让人觉得安心。 陆归崖的身子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一点点勾起,抬手间,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颚轻轻抵在她的鬓间,闭眼时带着几分贪恋。 不知过了多久,大抵是这怀抱太过温暖,竟让苏逢舟心口那动荡不安的心涌上层层叠叠的安心,再度吸气间,她只觉鼻尖酸涩,眼眶温热。 就连寻常清冷从容的声线,都在此刻都变得越发的软。 “陆归崖。” 她软软地唤了一声。 “嗯。” 男人胸腔内传来的声音,好似将她那坚硬的心,彻底化成一滩鲜活的泉水。 “我知晓你疼。” “下次,可否不要在我面前强撑。” 苏逢舟抬头望向他时,眼睛红红的,却认真得不像话。 “可不可以,不要什么都一个人扛。” “陆归崖。” 她看着他,睫毛轻颤间一字一顿道:“只要你说出口,我就会心疼你。” 陆归崖眉心轻闪,似是觉得那话听起来太不真切:“什么?” “我说,我疼你。” 这句话落下时空气像是静了一瞬,男人呼吸微顿,瞳孔扩张,只觉浑身血液倒流了一瞬,又猛地冲开,连指尖都泛起阵阵酥麻之感。 他看着他,那眼神越看越深。 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那点几乎要失控的情绪轻轻压住。 抬眸间,他将视线落向不远处,角落里,云溪宛若一只惊弓之鸟,身子仍在止不住的发抖,他淡淡扫了一眼后收回视线。 “去吧。” “她需要你。” “那你呢?你便不需要我吗?”反问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让他们二人的身子皆微微一怔。 半晌陆归崖低低笑了一声:“需要你这三字对我来说太轻了。” “那什么重?” “没你不行。” 苏逢舟眉心微蹙,抬眸看向他时,极为郑重,似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会死吗?” “会。” 这一字,几乎是不加思考的下意识开口,苏逢舟一时间竟不知,究竟如何开口回应他这般满腔赤诚的爱意。 似是料到她的反应,陆归崖只是轻轻抬手理了理她的青丝,低沉的嗓音犹如一颗定心丸:“去吧,我就在这。” 苏逢舟双眸极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松开手,脸上的温软一点点褪去,这会已然重新归于冷静。 “你们一并出去吧。” 陆归崖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当他抬眸将视线再度扫过云溪身上时,心下了然间轻轻点头。 “我就守在门外,有事唤我。” 他转身带着几个随身亲卫退去,院门缓缓合上时,仿佛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此时院中,只剩三人。 这两日苏逢舟观察过了,只要周围有男人,云溪的情绪就很难冷静下来。 这会她让院内的亲卫们一并离开,也是想证实自己心中这个猜测究竟是真是假。 思及此处,她脚上的步子重新迈开。 她走得不急,脚步极轻,这会院落没了那些亲卫,静的连风声都听得见,直至停在她面前时,苏逢舟这才缓缓蹲下身。 “云溪。” 她轻轻唤了一声,那声音清明似水,让原本颤抖不停的身子,渐渐缓和下来。 “云溪,是我。” 直至再一次声音落下时,小丫鬟的身子微微一颤,她却没有再躲,慢慢抬头时,苏逢舟耐下心来又重复了一遍,如同哄着当年六岁进府的小丫头一般。 “是我,我回来了。” 几乎是声音和眼前的人同时映在眼前的下一瞬,云溪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她扑过去,死死搂住她的脖子,那力度就像是抓住唯一的依靠,耳边传来的哭声压抑又破碎,砸在心头,一下又一下。 “小姐……云溪好想你……你怎么才来……” “云溪等了好久好久……可是小姐连梦中都不曾看我一眼……” 苏逢舟闻言眼眶通红,喉间哽住时强撑着身子没有哭,她只是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般,轻声哄着。 “对不起,没事了,都过去了。” “云溪,我们回家了。” 回家,这两个字落下时,她的身子猛地一僵,胸口如同被什么击中一般,她说不出话,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回家。 那年,苏将军夫妇将她从家中带回时,她才六岁,小小的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阿父阿母皆战死在战场上,而她被托孤至将军膝下。 那时小姐身边早已有了知意这个丫鬟,她怕自己融入不进,怕自己不讨喜,处处小心翼翼,还是小姐轻轻拉起她的手,告诉她。 “别怕,以后这苏府便是你的家。” 虽是个丫鬟,可苏逢舟该给她的一样不少,不该给的,也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甚是知晓她胆子小,常和知意二人陪她一起睡。 慢慢的,她从最开始的拘谨,逐渐放开性子,变得愈发天冷烂漫,也是心甘情愿陪在小姐身侧,将这偌大的苏府,当成自己的家。 云溪眼眶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下落,嘴里不停地重复着那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回家。” 苏逢舟轻轻抱着她,声音极轻:“对,你和知意,你们都回家了。” “我……也回家了。” 云溪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哭得愈发厉害。 小姐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她和知意的家, 可小姐的家呢? 苏将军夫妇都死在战场上,小姐的家又在哪? 如果可以,她们可以给小姐一个家。 可现如今,她早已不是清白之身,被那么多人凌辱,她又有什么脸面陪在小姐身侧,万一连累小姐跟她接触也变得脏了,那小姐又当如何…… 思索间,她猛然松手,将自己和苏逢舟的距离拉开。 云溪低着头,声音发抖。 “小姐……” “我脏……” 这几个字轻得好似能随风而去,却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逢舟眼眶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她伸手,一点点替云溪擦掉脸上的泪,声音哽咽 “云溪不脏。” 她看着她,一字一顿道:“脏的是他们。” 云溪还是摇头,刚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脸色一变,只觉胃里翻涌而出,她侧身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苏逢舟眉心微蹙,不顾她挣扎,强行探上脉息,指尖方落,面上神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不过还在思索如何开口时,她却先一步开口:“小姐,我可是有了身孕。” 云溪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并无半分试探之意,显然心中早已清楚。 她没有说话,云溪见状,心下更是笃定,腕间力道一松,便从她掌中缓缓滑落。 苏逢舟收回手,指尖微顿,复又抬手替她将鬓边散发理顺,声音放得极轻。 “云溪,你腹中不过是个孩子,于我而言,这世上没谁比你和知意二人更重要。” “你若想留,我自会为你妥善安置,若不想,我自会不让它留下,此事也绝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她顿了顿后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哄意:“现如今,你切不可同自己的命过不去,只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至于嫌你二字,更是无稽之谈,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我疼你尚来不及,又怎会嫌弃你。” 说到此处,她的目光微微一顿,语气愈发柔缓:“这府中我已命人封锁,不会再出半分差池,也不会让你们再遇险境。” 苏逢舟缓缓抬眸,将目光落在不远处台阶上静坐的知意身上。 “我还会在边城停留些日子,这段时日你们可以好好考虑一番,跟在我身边,十死一生,若是你们想走,我也会派人亲自护送你们离开。” “届时,田地、银两、一应俱全,够你们存活后半生。” 另一侧,有亲卫自檐上翻下,在陆归崖身前落定,低声禀道。 “将军,有线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Chapter43 夫人行医, 这会天色不过暮时, 距离天黑还尚早,微风拂面时带着几分凉意。 陆归崖听完临兆的后,神色微变。 他还尚未抵达边城时,便已让亲卫伪装成送聘礼的下人混入城中探查, 此番动作送礼是真, 查探更是真。 他要的, 便是将声势造大。 只有这样, 才会让旁人觉得他沉溺于儿女情长无法自拔而放松警惕,如此,他们才能从中获得几分喘息的机会。 但他还是将这一切想得太过简单了。 原本提前派来的那些人比他们提早入城三日, 到今日,已整整七日,至今仍一无所获。 这会忽然听见有了消息, 他心头那根绷紧的弦, 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说。” 临兆迈开脚上步子, 作揖道:“将军, 我们在边城最外侧, 发现一处极为可疑的私宅。” 陆归崖眉心微蹙, 几乎是下意识开口:“吴江的?” 临兆摇头, 语气沉了下去:“怪就怪在此处,这宅子,并不在吴江名下, 却——” 这话落下,空气便有些不对劲。 他还想再说, 身后的门被人拉开。 苏逢舟自院内走出。 三人视线相对间,临兆话到嘴边正打算说出口的话顿时卡在喉间,进退两难。 陆归崖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转了一圈, 心底隐约生出不好的预感,语气更冷了些。 “继续说。” 他从不瞒她,尤其是事关苏将军夫妇一事,可临兆这一瞬的迟疑,却让他心口猛地一沉。 他太清楚这种犹豫意味着什么了。 多半,与她有关。 临兆眨眼间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低头作揖:“属下斗胆问一句,夫人于城中,可曾置办过府邸?” 这话一出,空气像是被人轻轻按住。 苏逢舟身子微怔,陆归崖也应声蹙了眉。 按理而言,她不过是闺中女娘,就算苏将军夫妇战功赫赫,赏赐不断,可常年在外征战,银两多半用在军中与救治百姓身上。 再如何,也不至于在边城,再置一整座宅院,将其荒置。 反应过来的苏逢舟很快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没有。” “我阿父阿母一生清廉,府中余财本就不多,更遑论为我另置宅邸。” 她这话说得极稳,没有分毫假意。 真相也确实如此,整个边城之中,谁人不知苏将军夫妇,不知苏将军府救济百姓、赈灾拨粮,多年赏赐的那些银两,早就散进了边城百姓之间,哪里还有余钱另置府邸。 临兆眼睫微跳,知晓接下来所说之话恐有辱夫人清白,思及此处,心一横,便径直跪了下去。 “属下查到……城边密林中有一处府邸,挂在夫人名下,起初我们也以为所查信息有误,便想潜入查探。” 他说到这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几分:“只是那宅外,暗卫重重。” “我等翻檐而上,原想只看一眼便回来复信,却发现那院中带刀侍卫密布,守院之人数不胜数。” 临兆顿了顿,指尖沁出冷汗。 原以为将难说的话放在最后说,便会不难说出口,只是没曾想,这话几经辗转,他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陆归崖面上的神色一点点冷下去,临兆跟随他多年,他知晓其办事向来直爽,从不吞吐。 今日这般,只能说明,他欲说之事,恐脏得让他说不出口。 苏逢舟也隐约察觉到什么,胸口发紧,却仍压着情绪,声音很轻。 “还有什么?” 临兆闭了闭眼话在舌尖转了几圈,七进七出后,终嗓音低沉般开口。 “那院中悬挂数百张画卷……尽是夫人的……春宵图。” “放肆!” 话音未落,苏逢舟已然出声,那两个字不算高,却冷得如同寒冰般让人浑身瑟缩。 临兆整个身子伏得更低,一动不敢动,那一声怒喝过后,院门外静的,仿若连风声都像是停了。 陆归崖没有问他是如何辨认的。 他信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临兆在涉及夫人清誉一事是绝不可认错的。 也正因为如此,他眼底的那点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只是…… 苏逢舟是他的妻,他尚且连越矩都不敢,十年间他将心意压在心底,连看一眼都小心翼翼,更遑论伸手触及。 可如今,有人将她的画像,做成那般肮脏的东西,挂满一院,任人观赏。 这一瞬,他甚至不想查了,只想杀人。 吴江,这个名字几乎是立刻浮上陆归崖心头。 整个边城上下,除了已故的苏将军夫妇,能调动如此规模的暗卫与侍卫之人,便只剩下他了。 何况,他们前几日府上那一闯,府内别有洞天的陈设,更是说明了一切。 吴江此人,牵连甚广,完全动不得。 陆归崖缓缓闭眼,呼吸沉了一瞬,似乎是在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杀。 至少,现在不能。 也许,岳丈岳母的线索,也在他身上。 若这一刀落下去,虽能解心头之恨,可若当真如此,便什么都断了。 正当他将那股戾气一点点往下压时,袖口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陆归崖缓缓睁眼,将目光落在苏逢舟身上时,只觉心口泛起阵阵涟漪,毫无征兆的软了下来。 那双眼里带着水意,却平静的过分。 他心口一软,几乎是本能地将她拉入怀中,声音压得很低:“别怕。” “我定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届时,定还你清白,杀了这背后之人。” 这话,他说得很轻,却未见半分玩笑之意。 苏逢舟将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小脸贴在他怀里时,什么都没说,只是闭了闭眼,似是在贪图这份她唯一尚存的暖意。 “此行,我与你一同前去。” 男人应声蹙眉,拒绝的话几乎是下意识开口:“不行。” 依临兆所言,此行当十分凶险,不让苏逢舟跟去是怕她出事,也是怕自己不能护好她。 更何况,那地方的脏污程度,他也不愿她受此羞辱,污了她的双眼。 苏逢舟却抬眸看他,语气不急不缓没有分毫退让:“你知我性子。” “此行就算你不带我去,我也会寻法子独自前去。” 陆归崖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好~” “都依你。” 陆归崖知晓她的性子,虽从容沉稳不常冒险,可一旦是她决定的事情,便是上刀山,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她的选择。 与其出去查探此事时,猜她是否安心待在府上,不如将其带在身侧,好生护着。 想到这里,他唇角轻翘,语气忽然带了几分轻松:“如此,便仰仗夫人护我。” 苏逢舟被他这话弄得微微一怔,紧绷的情绪在无意间被人悄悄扯开一丝裂缝。 她轻轻笑了一下。 “好。” “护你。”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那扇门又被拉开了。 众人视线望过去时并未看见任何人,直至那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恐怖的声音自下传来时,众人这才循声朝着身下望去。 “小姐……不可……” 只见知意身着湖蓝色罗裙,正狼狈地趴在门槛之上,粘满泥土的指尖死死扣着地面,目光所及之处,那身湖蓝色罗裙尽是灰尘,衣摆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显然,不是走来的,而是爬来的。 这一幕,让所有人心口一紧,苏逢舟神色一变,立刻上前,将她扶起。 曾几何时,边城之中,谁人见了她与云溪,不该给上三分薄面。 那时她们走在街上衣袂轻扬,青丝拂动,步履从容,便是一句话都不说,也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度。 宁娶高门贴身丫鬟,不娶小户人家小姐,说得,便是云溪与知意二人。 她们二人自幼跟在苏逢舟身侧,耳濡目染之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举手投足间的礼仪风度,更是比寻常人家精心教养的小姐还要周全三分。 再加上那副生得极好的相貌与身段,就算站在小姐群中,向来也都是最打眼的那一个。 苏将军夫妇还尚未出事时,每每回府时,府上宾客来往不断,皆是有意求娶她们二人的主家。 可她们二人却像是长了一颗心似的,谁也不愿嫁,只是一句。 “今生今世,我们只求陪在小姐身侧,这便够了。” 那时说这话时,她们二人那小巧玲珑的面上洋溢着幸福,仿佛这一生就算如此循环往复下去,也再好不过。 可如今想来,虽差一月,但这变化却像是隔了整整一世。 一月之前,她们二人还是那风光霁月、被人艳羡的丫鬟,衣裙干净,发髻整齐。 而今日。 她们却成了尘土之中,最不起眼的一粒沙。 青丝凌乱,衣角破损,满身灰尘不见分毫干净,这时的她们,就算是被人踩在脚下都不会有人多赏给她们一个视线。 这般落差,就连苏逢舟都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堵住,生生憋得就要缓不过气来似的。 更何况,是她们二人。 直到被人拖起身子,知意才像是终于从那片浑浑噩噩中醒过来一般,将那张蹭满灰尘的小脸缓缓抬起。 苏逢舟眉心微微一紧,指尖落在她脸上,动作极轻地替她擦去那层灰。 指腹触到那冰凉面颊的那一瞬间,她的心也跟着一同沉入冰凉的湖底之中。 知意眼中含着泪,唇瓣微微发抖,终是开了口:“小姐……” 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别去,不能去。” 她说这句话时,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就算如此,眼中的怨恨如汹涌的瀑布一般倾泻而出。 “吴江此人……” “小姐……切不可与其有半分关联。” 四周人影晃动,可那一句话,却像是落进水中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泛起层层涟漪无法停歇。 陆归崖与苏逢舟对视一眼。 他们二人皆是心思敏锐之人,几乎是在视线相对的那一刻,便察觉出了不对。 他们此番将知意、云溪救回之后,一直未曾追问,这一月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是他们不想问。 而是…… 不敢逼问。 他们十分清楚,苏家众人身上的伤,不只是外伤,还有心里的创伤。 心病最是难医。 原想着让她们缓上两日,再慢慢开口也不迟,却没曾想,知意会自己爬过来,像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说将这些都说出来。 “为何?” 苏逢舟开口那声音不高,却如清澈的泉水一般,缓缓抚过她那因惊惧与不安而紧绷的神经。 知意下意识地环视了一眼四周,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终…… 落在了陆归崖的身上。 男人站在那里,在感受到视线时,眉梢微挑,神色淡淡,侧目扫去。 下一瞬他轻轻抬手,不过一个简单的动作,两侧亲卫便尽数退去。 院外顿时安静下来。 可即便如此,知意的视线,却仍旧停在他的身上,没有打算移开分毫。 她看得很认真,想来面前此人当是姑爷。 可知意更清楚,小姐究竟是什么性子,小姐是绝不会逢场作戏,从而将就自己之人,成亲一事,她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受人桎梏分毫。 能成亲,能站在一处同进退,便绝非是她听旁人所说那般,被人抢亲。 此番,只能是自愿的。 虽不知小姐这其中究竟有何计划,但她还是看得出,陆归崖在对待小姐时,几乎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那绝不是伪装,也不是逢场作戏,而是,发自内里深处的,真心实意的。 ——喜欢。 知意见过苏逢舟最狼狈的模样。 老爷与夫人身死之后,小姐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般,仿若一根枯枝,被风悬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看似还在,可谁都清楚,那时候的苏逢舟,好似只要再来一阵风,便会彻底断裂倒下。 她能强撑着去京城,不过是凭着一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气,用这口气硬生生地逼着自己活下去,逼着自己冷静自持,面对这一切。 那时的他,连笑都未含半分真意,像个活死人,而如今,小姐虽不及从前鲜活,却已经不是当初那副模样。 至少,她的眼中,有了光。 知意明白,小姐心里,定然是有陆将军的位置。 否则,她不会变成现下这般,宛若新生,枯枝生叶。 也正因如此,她才更想替苏逢舟守住这来之不易的温情。 所以,她不想陆归崖听见接下来的话。 可她看了半天,陆归崖却未动分毫,半晌只是轻轻颔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不深,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随后,他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 那一刻,他竟是生出一个极为荒唐的念头,夫人行医,当真是屈才了,应当让去培养死士,定一个比一个还要衷心。 他自幼随父亲征战沙场,在朝堂之中那样一个阿谀奉承,暗流涌动的地方生存。 他见过太多的背叛。 手中处决过的文武大臣,不在少数,被身侧下人出卖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 可偏偏苏逢舟身侧的这些人,让他开了眼界。 这其中不只是有衷心,还有那种,几乎是认死理的执着。 就连称呼这种小事,他也能看出一二。 连元清、元明二人,对他也只是疏离地一句:“陆将军”。 若非前两日,他护着夫人的那些举动被他们看在眼里。 如今,只怕连这一声去除姓氏的将军二字,都未必会给。 话虽如此,可他却不恼。 他们不承认,只能说是他这个姑爷还没做到位。 不过无妨。 只要是与夫人有关的事。 他有的是耐心。 这时,苏逢舟轻轻点头。 看向知意的那一眼,神色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似是在告诉她。 “你可以说。” 知意一怔,随即,颤着目光再次落到陆归崖身上。 那一眼,她心中的防备仍在,却也多了几分审视与衡量。 跟在小姐身边多年,她很清楚,小姐不是那种可以随意轻信他人的人。 但…… 能在短短一月之内,让她放下防备的人,要么,是真心至极。 要么,是骗术至极。 而吴江此人,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这个念头在知意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原本想提醒让小姐防备的话,可这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在对上苏逢舟目光的那一刻,被她生生吞了下去。 她不能再让小姐失去这唯一的温情,哪怕是一点点。 短暂的沉默之后。 知意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比方才更稳了一些:“那地方……” 她顿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什么,指尖微微发紧。 “你真的不能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Chapter44 “夫人错了 陆归崖应声挑眉, 他看人看事从不只看表面。 他清楚,知意既然能把所有人都支开,连他都不留,就绝不会只是一句“不能去”这般简单的话。 更何况, 这小丫鬟是拖着那副快要散架的身子, 一路爬过来的, 能让她做到这一步的, 就绝不会是什么轻飘飘的提醒。 他原还想再听下去,她究竟要说什么,却于下一瞬, 失了神色。 只见知意眼前一黑,整个身子猛地一软,话音尚未落下, 人便已经彻底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此番动静若非元清、元明二人一直扶着她, 只怕她这一摔, 是要结结实实砸在地上的。 “知意!” 苏逢舟见状神色骤变, 连连快步上前, 反手扣住那纤细腕间, 欲探其脉搏。 不过是刚搭上的瞬间, 她的眉头便紧皱不松,指尖下的脉象紊乱虚浮,偶会失上脉搏片刻。 直到确认只是力竭, 这才终于松口气般将手收回。 这一个月,她不敢去细想, 知意究竟流了多少血,只知道,能活着撑到她回来, 已是不易。 再加上方才院内云溪一事,知意因担忧一直候在外面,这番折腾她早就耗尽了气力。 更别提现下强撑着身子爬了这般远,知意的这点力气,只怕是把命都掏空了。 苏逢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元清、元明将人抬走。 院门合上的那一刻,吹在身上的风像渐渐冷了下来。 可她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打从她走后,苏府众人便被带进吴江府上,此番探查,就连陆归崖的人都是刚探到风声。 可他们被关时饱受折磨,直至此刻才被她与陆归崖二人领兵救出。 按理说,他们是不可能会知晓那般偏僻的宅院,并知晓其中危险的。 苏逢舟清楚,有些事就算不用细想,也绕不开一个人。 只是…… 她想不通。 依临兆所言,那挂了满院的春宵图,究竟有何用处? 那些画卷,既不是名家之作,也谈不上精致,若只是挂些艳俗画卷,究竟何至于要暗卫精兵昼夜不间断把守在那里? 这一切都太刻意了。 好似是在遮掩些什么。 她忽然想起陆归崖曾说,也许私藏阿父阿母尸身之人,也可能与之有关。 可若真是他…… 一个城府如此之深的人,怎么可能长达两个月还未将这些断他前路之事,都处理干净? 苏逢舟这会的思绪被拉得越来越远,越来越乱,像一局被人刻意搅乱的棋,落子时无序,却偏步步指向同一个人。 她不明白吴江做这一切的意义,也看不清他的图谋。 大抵是想得太过入迷,这会被陆归崖拉近屋内坐下,恍然间才回过神来。 他垂眸看着苏逢舟这幅模样实在是心疼,可又不知应当如何破局安慰她。 但有一点他十分确定,夫人极为聪明,定能想明白这其中利害关系,只是人在承受巨大痛苦时,难免会在死路辨不清方向。 思及此处,他终于下定决定,为苏逢舟落一子辨明方向的棋。 陆归崖轻声开口,声音低而稳:“这府邸署名在你名下,却非你父母所置,也非圣上所赐。” “能动用这般财力物力之人数不胜数,单凭这一点,你能怀疑之人众多,定是毫无头绪。” “但能做到这般了解你的,只会是相熟之人。” 陆归崖的身子微微一顿,他本可以直接告诉苏逢舟应该怀疑谁。 但他不想。 他想给她充足的自由,给她选择和考量的权利。 他也不怕她会想歪,亦或是走偏,人难免在选择上会兜兜转转。 但无妨,这一切只要有他在,万事皆可兜底。 思及此处,陆归崖高八尺的个子正缓缓蹲在她身前,抬手轻轻抚平那双柳叶眉时柔声开口。 “苏逢舟,我同你说这些,不是给你压力。” “我知你心中猜忌,知晓你的犹豫,我只是担心你会承受不住。” “怕你心里难受。” 见她神色缓和一些,男人温热的掌心轻轻抚上那张瓷白的小脸,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今夜我们子时出发。” “你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苏逢舟闻言朱唇轻勾,双眸落在他身上时,如昼夜星空,闪着碎光。 她知晓陆归崖的安排,知晓他的顾虑,更知晓男人八尺身形下的玲珑心思。 她都懂,都明白,也正因如此,她才更难受。 因为她清楚,这些事定和吴江脱不了干系。 她也曾劝说过自己多次应该勇敢面对,可她就是做不到在最短的时间里接受这一切。 没法接受阿父阿母对他的兄弟之情,皆是吴江的计谋。 没法接受他们一家人一颗颗诚挚的真心交付而出,却被吴江当成笑柄,将他们当成傻子一般戏耍。 她恨。 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为阿父阿母鸣不平。 可她若真轻而易举就恨,就替双亲鸣不平,反倒显得,她是真的认同阿父阿母被如此狡诈之人坑害至此。 她不想。 半晌,苏逢舟深吸一口气后,心中思绪慢慢清明,垂眸看向蹲在自己身前之人,点头间眉眼弯弯。 “陆归崖,我饿了。” 男人应声桃花眼轻弯,颔首间拉过她的手晃了两下:“想吃什么?我让临兆买回来。” “想出去吃。” * 边城不比京城热闹,既没有成排酒楼,也没有精致招牌,大多是自家灶火,烟火气极重,就算是想出去吃些什么,也不用花像京城那般多的银两。 这些开铺子百姓,不过也是图个事做,民风质朴,简单,大抵就是苏逢舟能想到唯一可以形容边城的字眼。 他们此行,身侧只跟了元明和临兆两人,元清则是守在两个丫鬟院落之外。 “云叔,四碗面汤,四张馍。” 她拉着陆归崖坐下,动作自然得像从未离开过边城一般,元明、临兆对视一眼过后,也跟着一同落座。 “哎呦!”灶台后传来笑声,“回家了,还知道来看云叔,算是叔没白疼你!” 云叔拄着腿走出来,笑得满脸褶子。 他当年也是跟着苏将军上过战场的将士,只是后来伤了腿,别说上马,单是走路都会坡脚,便从战场上退了下来,做了寻常百姓。 只是那般骄傲的人,自打变成废人后,一度觉得日子没了盼头,想过轻生,还是苏幸川出钱,给他开了这一处小铺子,让他能在好好生活的情况下,有所依傍。 开张第一日,苏逢舟便被阿父阿母带着来尝云舒的手艺,来捧场。 后来阿父阿母上战场,不常在府上,她便成了此处的常客。 不知为何,此处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家”的感觉,苏逢舟曾见过他上战场着大红披风,穿甲胄的英勇模样。 就连她都没想到,云叔不仅打得一手好仗,也做得一手好汤。 只不过,那时她年纪小,不懂得人活于世,世事无常,变化万千,却也清楚,云叔心中的光灭了。 “舟舟,汤来喽!” 他将面汤和馍放在桌上,粗糙的手掌布满老茧,苏逢舟盯着看了一眼,忽然有些出神。 “这回还带人来了?” 云叔笑着看向陆归崖,随后将视线落在她身上:“不准备介绍介绍?” 这会她虽尚未开口,但坐在一旁的张大娘却插了话茬进来。 “你个老光棍能看出什么,凭着这位的气度,一看就是那位权倾朝野,立下无数战功的陆将军。” 陆归崖面上带笑,朝着他们二人轻轻点头:“二位谬赞,在下陆归崖,正是其夫。” 陆归崖这三个字一落,周围的声音立刻炸开锅来。 “这位可是传言中,抢亲我们将军嫡女的那位姑爷?” “瞧着相貌倒是一顶一的,就是看着有些太煞人了。” “是啊,也不知我们小姐跟了他可否会受了委屈啊?” 边城自然听过京城的那些传言,譬如抢亲一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有说陆归崖以权谋私,强抢良女,也有说他罔顾礼法,只手遮天,更有甚者,还说苏逢舟受皇帝那般厚礼,是要入宫为妃。 说什么的都有。 但他们二人确实是至今未曾澄清过什么,苏逢舟听见这些传言显然是面色微怔,视线下意识落到身侧之人身上。 但却见他并无半分诧异时。 她便了然,这些传言陆归崖都听知晓,只不过却从未告诉过她。 就算如此,男人这会仍一副并未打算解释的模样。 视线相对间,陆归崖叫她面色不对,正微微偏头看她。 这一看,反倒让苏逢舟心头泛起几分酸涩。 二人没成亲前,他是众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将军,是众人眼中的杀神,任谁看去也不敢僭越半分。 更遑论说他疯了,而被停职。 但周围百姓不知这其中一二,这会大多都是带着好奇神色,将视线不约而同落在她的身上,似是在等她作答。 她勾唇浅笑,应声开口,视线却直勾勾落在陆归崖身上:“他没有强抢,我也不是被逼的。” “而是——” “自愿的。” 苏逢舟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锦绣罗裙,鬓间单簪着一支金钗海棠,这会正弯着眉眼,眼睛亮闪闪的看向他。 话落间,周围议论声震天响。 可这一切,仿佛都与陆归崖无关,声音落下时,只见他指尖微微一滞,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泛起圈圈浪涛。 他眼睫轻颤,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时失神,久久不能开口。 云叔面上带笑,虽是个光棍,可这般大的岁数,不可能半点都看不出来,于是那带着探究的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转后,便悄悄退了开。 边城民风淳朴,不拘小节。 此处百姓自然不及京城百姓那般轻声细语,屋内震天响的议论声,引得门外百姓也为此驻足。 可他却于人群中,只能看见她,也只能听见她说的话。 苏逢舟看着他,轻笑间忽然开口。 “陆归崖。” 她语气不紧不慢,带着点轻轻的笑意:“我原以为你是个精明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故意逗他似的。 “蒙受此等不白之冤,竟不会为自己辩上一句?” 陆归崖眉心轻动,目光不自觉落在她唇上,少女脸上的那点笑意太晃眼,他喉结微滚,胸口轻轻起伏,声音低沉。 “我是自愿的。” 苏逢舟闻言一噎,随即失笑:“你学我?” “夫人错了。” 他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不动声色的亲昵。 “这叫——妇唱夫随。” 她没再接话,面上看是低头喝汤,可碗下的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周围还在吵,可这一桌,却像被生生隔开了一般格外安静。 临兆与元明二人这会已经喝了三碗面汤,相比较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这两个贴身亲卫,倒更像是饿了好多天来霸王餐的。 空气中沉了一瞬,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再度开口。 “多谢……” 话至此处,他们二人身形一滞,相视一笑。 有些话,尽管他不说,苏逢舟也清楚今日坊间传言的这种事,陆归崖完全有机会为自己解释。 可他没有。 相处虽只有一月,可造势这一招,苏逢舟清楚,他用得比谁都精,若他想,这言论便会如腥风血雨般卷到她的身上,甚是卷至齐国。 但他没有,他不想将她牵扯进去。 他想保护她。 哪怕是在这场没有硝烟血迹的征战中,以血肉之躯挡在她身前。 也是他心甘情愿。 可苏逢舟心里却觉得夫妻二人,应当携手一起走过那些难走的路,而不是让一个人一直淌着浑水,她想陪在他身边,同他站至一处。 但这一点,她想错了。 陆归崖从不在意外人如何看他,也不在意周围人的说法。 只是偶尔有时,会深陷泥沼,不知她那日的选择,究竟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 不过好在,属于他的那一小舟,于今日,将他于一片茫茫海水之中,解救而出。 格外及时。 陆归崖想:他的心,好似更爱了她一点。 只是他们不知,这其乐融融的一幕,早就被对面一处酒楼中人看了去。 吴江此时正站定于窗前,身后桌上菜肴未动分毫,显然是已经凉了,可他却只是静静看向对面铺子里那抹淡紫色身影。 身后脚步声走进,他却未动分毫。 “将军,上头传话说,必须在今夜将货都运出去。” 他没有回话,也没有应声,只是眉心紧皱。 原本这批货并不需要运得那么急,他还能快点去找她,但因陆归崖来此,上头怕被这狗鼻子发现,这才催着将约定日子提前。 见他不说话,身侧亲卫试探性开口,轻唤了一声:“将军?” 半晌过后,吴江终于开口,不过说得却是旁的。 “你说,对于一个女娘来说,究竟哪般夫君更重要。” 亲卫不解,本想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寻一个答案,可目光所及之处,却空无一人,终无奈思索半晌后,缓缓开口。 “想来当是可依靠攀附的夫家,享之不尽的富贵日子……” “以及,一个爱她的夫君。” 吴江闻言眉间舒缓,这才回过头去,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后,这才轻声开口。 “我觉得也是。” 大抵是那声音太轻,轻得不足以让那亲卫听清:“将军说什么?” “没什么,传话回去,货今日便会运出。” 作者有话说: 看到这喜欢的小读者们,给咪点一个小小的收藏吧。另外如果有小读者们看到这,但是不太喜欢这本文的,可以移步主页看看,还有三本预收文。分别是《声落无声》校园救赎文自卑哑妹vs阳光校草现代年下《他偏要越界》寡言勾人姐姐vs钓系开朗弟弟以及古言社畜穿书轻喜剧《被反派读心后,他先疯了》社畜苟命炮灰vs阴鹜腹黑反派就当给咪一根小猫条,求求收藏一下预收小文谢谢你,你是咪见过最好!最伟大的人!!! 第45章 Chapter45 他是真的动 子时一刻, 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 陆归崖与苏逢舟带着十五名精兵,已伏在边城最东侧的一座府邸之外。 此处地势偏僻,四周尽是高密树林。 枝叶交错,层层叠叠, 将整片夜空遮得只剩下零碎的缝隙, 偶有夜风掠过时枝叶相撞, 便会发出阵阵细碎的声响。 众人的视线, 都落在前方那座隐在密林中央的府邸上。 早在他们夫妻抵达边城之前,陆归崖便已安排精兵潜伏城中。 这段时日,边城大大小小的街巷几乎都被摸了个遍, 能寻到此处,仍旧花费了他们不少时日。 陆归崖缓缓抬头。 厚重的云层压在夜空,将圆月遮得严严实实, 连一丝月色都透不出来。 大抵是天都在帮他们。 正因为今夜是这样的夜色, 他们才能彻底隐于黑暗之中。 “将军、夫人。” 一名潜伏两日的精兵将声音压得极低:“再往前五步, 便入了他们的巡查范围。” 陆归崖闻言微微抬手。 下一瞬, 精兵们齐齐停步, 俯身蹲下将自己更好地藏进夜色之中。 此处虽离府邸尚有一段距离, 却已能看清个大概。 那座府邸檐下悬满大红灯笼。 远远望去时, 灯火通明,红光在夜色中微微晃动,仿佛整座府邸都被血色笼住, 莫名透出几分诡异。 陆归崖几乎是在察觉异样的那一刻,眉心微沉, 下意识看向身侧之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 众人稍作停顿后,正准备继续前行,不过刚一抬脚, 便听脚边传来极轻的“咔嚓”声。 是脚下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若是平常,那声音轻得几乎没人听得到,可在这片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的林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那一瞬间。 陆归崖以飞快地速度抬手,紧紧扣住苏逢舟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侧一带,众精兵同时下蹲,将自己再度隐于夜色之中。 进退两难。 深秋林地,落叶枯枝铺得极厚,若继续抱着侥幸冒险往前,只怕稍有不慎便会惊动这林间暗哨。 更何况,来报的精兵曾说过。 此处守卫之人皆是高手,谁也不知这处林中究竟埋伏多少暗卫,也没人知道那府中到底藏着多少人。 单凭借着他们这十五人,若真是正面撞上,胜算这二字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间静了一瞬。 苏逢舟的视线缓缓扫过四周,随后从怀中取出几支迷香,递到临兆手中,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将此物点燃,带人分散至东西南北八角,顺风放香。” “与此同时,还要有一轻功极好之人,速速前去那府邸之上,与外围同时放香。” “不过半炷香,待药效一到,这府内外的一众明暗侍卫皆会被迷晕,届时即可行动。” 众人服下解药之后,临兆便将迷香逐个分下,苏逢舟叮嘱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此物药效只有半个时辰,你们定要里应外合同时点燃迷香,以免他们分批倒地打草惊蛇。” 忽而树上鸟雀飞起。 陆归崖见状似是想到什么,薄唇轻勾:“待你们寻好位置后,便以林中鸟雀为号。” “三起,一落后,两起,一落,如此便不会差了。” 临兆点头应下,下一刻精兵如影子般四散开来,很快便消失在层层密林中。 原地只余下他们夫妇二人。 不多时,远处忽而传来鸟雀叫声,正是他们先前定好的暗号。 直至最后一声落下后,苏逢舟将目光落在陆归崖身上,眼中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赞许。 男人忽而低低笑了一声,凑近半分,两人视线在黑暗中流连相撞。 “夫人为何偷看我?” 苏逢舟身形一怔,视线下意识移向别处:“我才没有。” 陆归崖见她这副模样低低笑了一声,这会将尾音拉得极长:“没有?” “那夫人脸红什么?” 苏逢舟轻轻瞥了他一眼,唇角却不自觉勾起:“陆归崖。” “你若是再靠近些,这脸红之人便是你了。” 男人见她这幅模样,面上笑意更深,没再继续逗她。 身为朝中重臣,又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军,诸如此类的夜袭行动,他早已数不清究竟行过多少回。 于他而言。 这些不过是家常便饭。 可苏逢舟不同,她自幼便是养在深闺中的女娘。 纵然她与旁的女娘不同,曾随军医治伤患,也曾只身一人以毒破敌,可那些终究是明面上的较量,看得见也摸得着。 但今夜不同。 自踏入府门的那刻起,便是他们在明敌人在暗,稍有差池,便会命丧当场。 就在此时,林间风声微动。 下一瞬,压碎落叶的细响骤然四起。 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府门前,只见守门的两名侍卫身形一晃,接连倒地。 陆归崖与苏逢舟对视一眼后,两人几乎同时起身,朝府门方向行去。 周围精兵闻声而动,其中四人迅速散至府外四角警戒,其余人则分作前后两列,将他们二人护在中间,一路前进。 若说方才隔得远,看得并不真切。 待这会行至府门前,将整座府邸的门脸映入眼帘时,心中那股说不出的诡异感才自心底蔓延开来,令人泛起阵阵凉意。 抬头望去时,匾额之上,只孤零零刻着一个字。 ——府。 陆归崖率先跨过门槛,众人紧随其后,若说府外诡异,那么府内的诡异感还要更胜三分。 尚未入院,不过前厅之地,墙壁之上悬着几十副字画。 每一幅画旁,都挂着一盏大红灯笼,红光交叠,灯火明亮,与府外的昏暗截然不同。 苏逢舟不由自主朝最近的一幅画像走去。 她本想看清画中之人究竟是不是她,可还未走近,只透过那一抹眉眼,她整个人便猛地僵住。 眼前幅图虽算不得春宵图,却让她熟悉入骨。 画中正是春日,少女身着丹青罗裙,双鬓髻上系着的藕粉飘带正被风轻轻带起。 那张脸,她再熟悉不过。 九岁那年,她守在府门口,等着阿父阿母凯旋,远远见到队伍归来时,她欢喜得几乎要飞奔过去,却因阿父身边见到一位从未见过之人,而止住脚步。 吴江。 那是他们初见,可记忆里的那一天与画上却截然不同,那时,她明明乖乖站在阿父身边。 可画上,她却拉着吴江的手。 那一年,吴江十九。 意识到什么的苏逢舟脚下一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若不是被一只手稳稳托住,她早已跌倒在地。 陆归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眉心紧拧,身上散出阵阵刺骨的寒意。 因为年少时曾有幸见过五岁的苏逢舟,所以能认出画中之人并不难。 可当他的目光再往四周扫去时,胸口的火气几乎是瞬间冲上太阳穴,任由他再怎么强压也冷静不下来。 周围的画卷,才是真正的不堪入目。 画中尽是少女,衣衫单薄,姿态妖娆,或跪、或伏、或仰、或侧。 草地、田野、街巷、铺子、床榻、桌案……各式场景应有尽有。 简直荒唐至极。 陆归崖面色越来越难看,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他甚至不敢再看那些画一眼,更不敢去看身侧之人。 仿佛只要再多看一眼,便会看见她脸上那抹本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的神情。 男人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厉声开口:“临兆!” 临兆闻声自檐上落下,单膝点地,正抱拳待命。 “搜。” 陆归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如黑夜的利剑一般:“带人以最快的速度,把整座府邸给我翻一遍。” 他顿了一瞬,目光冷沉:“若寻到任何苏将军夫妇有关的东西,包括尸首,立刻来报。” “是!!” 临兆沉声领命。 下一刻,精兵四散而去,身影迅速没入府邸各处,前厅骤然安静下来。 苏逢舟像是浑身的力气忽然被抽走一般,只余一具躯壳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 夜色之中,乌云正好散开一道缝隙,月光落下来,照在她单薄的身上,她没哭,也没闹,只是静静站在那。 但也正因她这样的反应才让陆归崖心里莫名发慌。 苏逢舟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那些画惊讶,却也只是惊讶。 现如今阿父阿母死了,府上众人被虐待,就连她自己的命都未必能抓在自己手中。 清白,早就变成这些东西里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她不在意,也不会在意。 只是她想不明白,吴江究竟想要什么,又为何会出现在阿父阿母身边。 为何接触她。 她不清楚此人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 却清楚吴江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清楚他是故意博得阿父阿母的信任,故意成为挚友。 这世上之人,所为之事,皆有所求。 可吴江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妻妾无儿无女。 他究竟要求什么? 若只是为了有权有钱?那他想要的,不是都已经达到了吗? 苏逢舟闭了闭眼,她今日才发觉自己竟然一点都不了解他。 纵使思绪乱成一团,她也能捋清楚一件事。 那便是,能做出此等脏污不堪的春宵图来满足一己私欲之人,绝非正人君子。 若是心悦,大可光明正大坦言之,思及此处,她将视线落在陆归崖身上,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 她想错了。 能以毁人清白为手段的心悦,从来不是爱,那是一种更卑劣的东西。 也许是占有,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无论是什么她都不在乎,只要是挡了她的路,就算是以卵击石,她也定要他十倍偿还! 此刻,陆归崖的目光正落在那些画卷上,他早已料到,吴江不会干净。 只是他没想到,吴江此人看着人模狗样的,竟连狗都不屑当,非要当那蛇鼠虫蚁等恶心的东西存活于世。 画中之人衣衫凌乱、姿态猥亵,甚至赤裸身子未着寸缕。 男人的手慢慢握紧,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这院中的每一幅,都是亵渎、恶心、龌龊,令人作呕! 下一瞬,他忽然抽出腰间佩剑,月色之下寒光骤起,利剑划破静谧的夜空后狠狠落下。 画卷应声裂开,一分为二。 陆归崖没有停,第二幅,第三幅,剑光连落,剑鸣阵阵,不过片刻功夫,十几幅画已被劈得粉碎。 他咬紧牙关,胸腔剧烈起伏,周身冷意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一刻,他是真动了杀心。 若非吴江涉及岳丈岳母尸首一案,他又怎会留他至此,早就一剑将其劈死,赤裸吊于城门七日七夜供人观赏斥骂! 就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自府外传来,几名精兵飞速赶回:“将军!” 他们抱拳行礼:“整座府邸我们已尽数搜过,并未发现异常。” 其中一人顿了顿:“只是有一处院落大门紧锁,我们原本欲翻墙而入,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故而未敢轻举妄动,值得急急赶回复命。” 苏逢舟闻言,眉心紧锁。按理说,凡是吸过她迷香的人,不可能这么快清醒。 除非…… 他们武功高强到根本没反应,亦或是每日吃食,便有解药之物。 她与陆归崖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那处院落,定有蹊跷。 “可知里面有多少人?”她低声问。 几名精兵对视一眼,纷纷摇头,他们今夜闯府,本就是孤注一掷。 此行只有一次机会。 若现在离开,明日吴江必会察觉异状,无论此处藏着什么,都会被转移干净。 若那里面真是阿父阿母的尸首,她便会错过唯一一次救回他们的机会。 想到这里,苏逢舟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陆归崖知晓她心中衡量,这会轻轻牵过她的手,修长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很轻,似是安慰,似是鼓励。 半晌过后,男人抬眸看向那几名精兵,眼中的温存早已消失,只剩一片狠厉。 “那便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Chapter46 “我要你杀 夜色这会被压得极低。 小院门外一圈悬着带有囍字的大红灯笼, 将院落前的路照得红光映映,却让人无端生出一股自脊梁而上的寒意。 他们一行人正立在院外,院内声音虽小,却依旧能隐隐听清自里传出的脚步声。 静谧夜色中, 陆归崖缓缓抬手。 这一瞬, 身后十五精兵整齐划一齐齐握上腰侧佩剑, 纷纷压低呼吸,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手落间,身后众人领命即动,门被猛地踢开。 木门炸响瞬间, 十几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直冲而入,佩剑出鞘,寒光乍现, 数道寒光在大红灯影之下连成细线, 划亮整片夜色。 他们此行的动作太快, 院内最前方的暗卫甚至尚未来得及反应, 手才刚触及刀柄, 喉间便已被利剑割开, 鲜血喷涌。 那两人身子尚未倒地, 陆归崖已踏着尸体借力而起,身形凌空,执剑横扫。 利剑破风时, 剑鸣猎猎震得人心慌。 下一瞬,他身前那两人已被当头劈下, 鲜血自额间裂开,连退都来不及,直直朝后倒去。 他们此番闯府来得悄无声息, 又太过突然。 待院中众人反应过来的那一刻,尖锐的哨声于静谧的夜色中骤然响起。 檐上鸟雀被惊得四散飞起,扑棱扑棱掠过夜色,但也只是鸟雀,并没有放哨之人预想中的人影叠叠,层层支援。 “晚了。” 陆归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再无半句废话,提剑再度向前,身后精兵紧随而至,战势瞬间收紧。 铁器相撞,刀剑交击的声音在夜色中轰然炸开。 整座院子彻底乱了。 若是寻常时候,陆归崖不会亲自动手上前厮杀,他只会端坐于马上,亦或是立于高处,冷眼观局。 身为朝中重臣,身为将军,他处理过得案子太多,杀过得人也太多。 可今日却不同于往日。 自踏入这座府邸那刻起,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该死。 自前厅通往于此,院落层叠数十长廊,每一处长廊相接,每一步皆悬着字画,每一张画上,皆是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这院中七七八八算下来,就算没有上千,也当有八九百副。 所以今日,他始终冲在最前浴血厮杀,一步不让,每一剑劈落之处,皆血溅当场。 家国,家国。 有家,才有国。 若今日他连这些畜生都容得下,那这保家护国的将军一职,也不必再做了。 那一哨虽没有外围前来支援,但显然他们并非毫无准备,只见丛中,树上黑影骤动,数名暗卫自暗处跃出,寒光乍现直逼要害,出手狠辣至极。 下一瞬,声声破空之响直直袭来,数枚飞镖自暗处疾射而出,直逼人群中央。 而被护在中央之人,正是苏逢舟。 此刻她只觉耳侧风声一紧,青丝被那股力度掀起,寒意逼至眼前,她眉头紧蹙,死死盯着那些越发清晰的飞镖。 来不及了。 她还未来得及侧身躲避,一道身影已自前侧骤然折返。 陆归崖瞬间逼近,单手自胸前抽出折扇,腕间一转,唰的一声折扇陡然展开。 扇骨如刃寒光乍起,下一瞬,已精准截下迎面而来的数枚飞镖。 “铛——!” 铁器的撞击声在耳侧响彻整个夜色,陆归崖整个人几乎贴近她身侧。 “别怕。” 男人的声音极低极稳,在如此厮杀的夜里,竟让人莫名生出一股极为安心的感觉。 话落间陆归崖腕间一转,扇骨翻折,小臂随之发力,力道顺势卸开又反提而起。 “嗖”的一声,将这数枚飞镖原路反射送回。 “噗嗤。” 飞镖射入皮肉的声音极轻。 那些暗卫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飞镖已贯穿身躯,血洞绽开,鲜血顺着衣襟迅速浸开,几人身形一晃,接连倒地。 苏逢舟抬眸时心中一紧,天色这会比方才亮了些许,她清楚迷香的药效快要到了。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陆归崖一眼,仅这一眼,男人已然明白她的意思。 陆归崖正面迎上,手上力度再无半分收敛。 剑势骤然铺开,大开大合,杀意凛凛,每一剑落下,都伴着刺耳的剑鸣声,剑锋直逼要害带着股子破军之势。 那一剑,硬生生将围上来的几人生生逼退,还未等陆归崖站稳,四周剑势瞬变,正直直朝他而来。 只见男人腕间一沉,于刀锋下压时借力反挑,在对方力道未收之际,已然俯身而入,利剑贴喉而过。 “噗——” 一连数声,紧接着便是对方倒地的声音,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苏逢舟不懂武,也不会武,这会只得站在原地,不能上前,但担忧的神色始终落在他身上,紧得发沉。 那一瞬间。 她甚至分不清,究竟是眼下的局势更危险,还是陆归崖如此毫不收势的出手,更让人心惊害怕。 那些暗卫身上鲜血喷出时,落在男人的脸上、衣襟、肩侧。 但他却不曾躲避,身形始终稳如山岳,发间那缕金丝随着他挥剑的力道微微晃动。 在血色与夜色之间,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锋利,张扬,甚是带着几分近乎冷厉的傲气,让人望而生畏。 此时,十一精兵已彻底铺开阵势,前后相接左右呼应。 只要有一人力竭退下,便会有另一人补上,衔接得严丝合缝,几乎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剑剑毙命。 这院中之人各个武功高强,出手很辣,全然不同于府外那些被迷晕的暗卫们。 但就算如此。 如此打斗下去哪怕来的是大罗神仙,也绝经受不住这种车轮战。 他们显然也意识到如果再这样下去,定要被生生耗死在这,故而欲结阵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过还未成型,便有一道身影先一步破阵而入,落于阵眼。 那人正是临兆。 只见他脚下一点,整个人轻轻掠起,下一瞬,双刃挥出手间,寒光乍现,正稳稳落于阵眼中心。 一刀封喉,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待双刃回手间,阵型被当场撕碎,身侧暗卫纷纷倒地不起,再无生机。 按常理,他们此行无论是人数,亦或是武力皆不占优势。 可他们胜就胜在,这十一人皆是多年战场上活下来的人。 无论是默契、判断,还是出手时机,都是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本能反应。 也正因如此,他们这战,才算压住局面,勉强扳回一成。 直至最后一名暗卫被陆归崖一剑毙命后。 夜色这才重新归于沉寂,只余风声掠过,以及众人尚未平复的喘息声。 陆归崖提着带血的剑,目光已落在院中最深处,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上铁锁沉沉,他脚下的步子没有停,径直越过众人朝前走去,苏逢舟见状紧随其后。 “铛——” 那一声重响再度划开整片夜色,铁锁猛然一震当场崩裂,自门上滑落后,重重砸在地上。 陆归崖眼睫抬都未抬一下,动作极为利落抬腿,朝着那门狠狠踹下。 “轰——” 木门应声炸开,整扇门重重拍落在地,尘灰四起。 陆归崖利剑未收,眼底还带着并未消散的杀意,与苏逢舟并肩立于门前时,二人衣袍被夜风吹得轻轻掀起。 下一瞬,他们踏着满地血迹与碎裂的门板,抬步入内。 屋内未燃烛火,可月光自窗棂倾泻而入,将屋中一切照得清晰分明。 苏逢舟缓缓垂眸,指尖轻轻擦过桌角再抬起时,指腹之上竟未沾染半分尘灰。 霎时间,少女眼底微沉,那点凉意渐渐涌了上来。 若是寻常之地纵使派兵重点把守,也不过是防人闯入,绝不会细致到日日打扫,让屋中陈列无半分尘灰。 更何况,此处守卫森严,暗卫重重,分明就不是守着什么,反而像是…… 在护着什么。 苏逢舟缓缓抬眼,视线在屋中一寸寸扫过,眉心不自觉收紧。 吴江是个武将,常年征战沙场,性情再如何深沉叵测,也不可能会在这种地方费这般玲珑心思。 除非…… 这屋里藏着的东西,对他而言极为重要,甚至重要到不能见光。 这个念头一出,便再难将其压下,几乎是同时,陆归崖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与苏逢舟对视一眼,二人心下了然,转身朝着各自的方向去搜。 明面之上,床榻、柜中、桌下,但凡能藏物之处,尽细细翻看。 就连暗处之中,墙面、壁画、花瓶、摆件,一切可能藏有机关暗道的地方,也被他们尽数搜了去。 不曾想,这搜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搜到。 此处别说是苏将军夫妇那般大的尸首,就连一丝可疑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就在此时。 几名精兵自外而入,肩上各自扛着大红木箱,一只接一只地往屋内搬来。 模样倒像极了聘礼。 箱盖掀起瞬间珠光映目,首饰、田契、银票,还有各式精致女娘用得物什,整整齐齐铺于箱中,做工细腻,样样不俗。 无论此番来人是谁,凡看一眼便知晓备下这些聘礼之人,定是花足了心思。 苏逢舟目光微尘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只是可惜了。 她不喜欢。 无论是这些东西,还是备下这些东西的人,她都不喜欢。 陆归崖倒是端详许久看得入迷,也正因他看得认真,苏逢舟才再次将视线落了过去。 只这一眼。 她面上神色骤然一变,眉心紧拧,整个人蓦地停住。 那红布之上铺满了各式金饰,凤冠、步摇、金钗、耳坠,皆是大婚之日才会佩戴得物件。 可偏偏,就在这一片金碧辉煌之间,有两样东西入了她的眼。 一枚玉佩,以及一支雕工极丑的玉簪,这两样物什与满目琳琅的众金饰相比,几乎寒酸的格格不入。 苏逢舟眉心紧皱几乎是颤着手,将它们从那一堆金饰之中取了出来。 微凉之感触及掌心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生生掐住一般,就连呼吸带着震震刺痛感。 静谧夜色里,豆大的泪滴夺眶而出,砸落在地上。 那一声闷响,几乎砸在男人心头,他下意识朝着身侧之人看去。 只见苏逢舟的手攥得极紧,她想好好瞧瞧那对玉饰,但好像无论怎么努力,都因眼眶中盈满泪水而无法看清。 泪水一滴紧接着一滴,重重砸在掌心的那对玉饰之上,也砸在陆归崖的心里。 她认得…… 即便此刻深夜无灯,仅凭这点月光,她也认得…… 这正是她阿父生前从不离身的玉佩,是她阿母常年戴在发间的玉簪。 苏逢舟肩头轻轻颤着,开口时声音带着无助和焦急:“陆归崖……” “我看不清……我看不清它们……” “我好想他们,命运为何总是喜欢捉弄我?” “不能再见阿父阿母我认了……可为何……我连他们常戴在身上的贴身之物都看不清……” 男人见她这副模样,胸口疼得都快碎了,却不知应该如何安慰她,只是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苏家从来算不得显赫门第,既无滔天权势,也无万贯家财。 自齐国立国以来,便一代一代替皇室守着疆土,宗族之中总要有人从军,代代不能断绝。 到了苏幸川这一辈。 本该有更合适的人选,但因没人愿意在战场浴血厮杀,将性命交付于刀枪之下。 这份苦差的担子,便自然而然落在了他身上。 那时的苏幸川一无所有,手中握着的是一刀一枪与一条随时可能丢掉的命。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却心悦上了楚家的嫡女——楚清舟,那个高不可攀,宛若天上圆月之人。 楚家同为将门,虽算不得世家大族,却也曾辅佐先帝,有功在身。 他们本不愿将嫡女送上战场,毕竟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从来也不是女娘该去的地方。 虽曾应下先帝辅佐新帝之事,但那时楚家男子众多,楚清舟的阿母楚夫人还未有孕。 只是后来谁也没想到,先帝命长,活生生多挨了十多年,直至死后新帝上位到楚家该交人于朝廷时。 楚氏族中男子因年岁过长不符要求,后又因楚夫人生产时伤了身子再难生养,这才让唯一的女儿楚清舟从军。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两个不被所有人看好的人,却活生生蹚出一条路来。 一个从战场上那吃人的地方活着走出,将快要吃不起饭的苏家众人,彻底托了起来。 一个女兵上阵,于尸山血海之中一步一挥剑,打赢一场接一场的胜仗后,成为齐国史上第一个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女将军。 即便如此,苏幸川仍始终站在她身后,不敢言明心意,更不敢接触分毫。 他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只想着等自己有朝一日能与她并肩,等他立下军功,得陛下封赏之时,再将那份心意说出口。 却不曾想,他随军两年,第一次被圣上钦点领兵出征后,便大获全胜。 新帝因此龙颜大悦,赐下诸多赏赐,他这才勉强凑齐了聘礼。 只是他磨蹭的时间太久,还是楚清舟找他坦明心意,两人这才在一起。 而这玉簪是苏幸川亲手所制,是送给楚清舟的定情信物。 而另一块玉佩,同样是楚清舟亲手所制,送给苏幸川保他平安的。 此后十多年,玉佩从未离过苏幸川的颈间,玉簪也日日被楚清舟簪于发间,从未摘下更换过。 苏逢舟的指尖微微发紧,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 吴江能拿到这些东西,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早就找到阿父阿母的尸身了。 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她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直窜而上,连指尖都凉得发僵。 苏逢舟一向冷静,也一向撑得住。 就算如此,她也不过是个方才及笄的小女娘。 寻常女娘都在深闺中锦衣玉食,亦或是又父母疼爱。 可偏偏是她在及笄这年经历了这般多的变故,被迫撑着一口气,事事筹谋着活。 她唇瓣微动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张嘴想开口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将所有情绪生生吞回去。 太沉了,这一连串事情,几乎沉得让她喘不过气。 陆归崖从未见过苏逢舟这般模样。 她向来清醒、冷静、锋利,哪怕身陷险境也不曾露出半分软弱,可此刻…… 陆归崖是真觉得她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击碎了,就连抱在怀里都显得那样单薄。 男人眼眶泛红,泪珠无声划过,他眉心紧皱,想开口安慰,却喉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药效将至,他没有半分迟疑,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后朝着府门走去。 苏逢舟只是安静地伏在他怀中,双手仍旧死死攥着那一对玉佩与玉簪,不曾泄力分毫。 直至陆归崖单脚迈出整座府邸门槛时,夜色也在这一刻,被彻底点亮。 下一瞬。 身后火光自府内腾起,迅速蔓延,转眼之间便冲上屋檐,将整座院落吞入一片烈焰之中。 火光映在苏逢舟的脸上。 她缓缓回过头去,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中,原本只剩下空茫与死寂,可就在熊熊火光映入眼帘的一瞬间。 又重新一点一点,燃了起来,不同于往常的平静,这次是带有浓烈杀意的恨意。 “陆归崖。” 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发紧,陆归崖闻声脚步顿住。 “我要你杀了他。” 这话她说得极为冷静自持,甚至没有任何一滴泪划过面颊,却让人听起来像是丛四肢百骸里散出的彻骨恨意。 那感觉,好似是将骨头全部打碎后融入从骨血里,慢慢流出来的。 男人没有任何迟疑,只低声应了一句。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Chapter47 一场必败的 翌日, 天光微亮。 陆归崖坐在亭内石凳之上,手中握着一柄刻刀,刀锋落下时,玉屑一点点落在石桌上。 他垂眸雕玉, 开口时语气极淡:“昨夜那些人, 可都死尽了?” 临兆立在一旁, 缓缓抬手:“回将军的话, 无一幸免。” “昨夜属下已派人巡查彻底,将外围暗卫全部抬入,同那院落一并焚毁。” 陆归崖指间刻刀未停, 只淡淡“嗯”了一声:“吴江那边呢?” 临兆眉头微皱,如实禀道:“暂不知去向。” “按理说我们的人一路追踪,不该跟丢, 可此人却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于这边城再无半分踪迹。” 刻刀忽然停了一瞬, 陆归崖缓缓抬眸时, 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不知踪迹?” “传令下去, 让我们的人乔装隐入市井, 边城之内, 酒肆、客栈、驿站, 凡能落脚之处,全部盯住。” “只要见到人,第一时间回禀。” 临兆应声后很快退下, 亭中再次归于宁静。 陆归崖垂眸看向指尖渐渐成型的玉石。 算算时日,这前两日送回京城的那位话本先生…… 也该到了。 * 京城金銮殿上, 今日早朝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大殿之中向来肃穆安静,百官依次而立,群臣垂首。 可今日, 一声怒喝却于大殿之上轰然炸开:“荒唐!!” “简直是荒唐至极!!” 文武百官之中不知是谁先开了口,紧接着,满朝文武百官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这空旷的金銮殿上骤然回响。 “堂堂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竟如此沉溺儿女情长,于边城纵情声色!” “若此等行径传扬天下,叫我齐国如何抬得起头来!” “当真是丢尽了脸面!” 百官之中,有人将手中奏折高高举起,语气激昂。 “皇上!那话本如今已然传遍整个京城,市井之间人尽皆知,那书中内容……简直不堪入目!!” 话音落下,大殿之上诡异地静了一瞬,不少大臣互相对视,却像是心知肚明般,谁都不愿第一个将那内容说出来。 站在最前列的一名老臣轻咳了一声,他面色铁青强压着怒气,最终还是咬牙开口。 “什么将军夫人于边城中央热吻……什么……马车之上为炫耀娶妻,绕边城行了三圈……” “此等□□之词,竟落在我国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身上,若传扬出去,岂非叫天下耻笑!” “又将我大齐置于何地!” 话音未落,旁侧又有大臣急忙上前补充:“启禀皇上,那书中所写……远不止如此!” 此话一出,群臣纷纷侧目。 “还有什么夫人嗔怒,将军低声轻哄说……把命都给你……” “其中言语……简直是有辱斯文!!” 话音再次落下,这一次,整个大殿之内的议论声彻炸开。 龙椅之上,皇帝指尖轻轻点着扶手,一下,又一下,动作不急不缓。 他从头到尾听着群臣弹劾,神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若是从前,莫说弹劾,哪怕有人说陆归崖半句不是,皇帝的面色都不会好看。 可如今,他只是静静听着无甚反应,但也正是这份沉默,反倒让殿中气氛越发压抑。 “说完了?” 龙椅之上那道声音终于响起,虽不高,却如同一块重石砸入水面,整个金銮殿瞬间安静下来。 为首的大臣深吸一口气,重重跪下身去:“臣恳请皇上,革去陆归崖一切职务!以正朝纲!” 话音落地,满殿朝臣几乎齐刷刷跪倒一地,颇有几分逼天子之势。 唯有寥寥几人仍旧站着未动。 其中一人—— 正是温忌。 他立于朝班之中朝服整齐,衣摆垂落一丝不乱,殿中金砖反射着晨光,映得他眉目愈发温润,如玉雕一般清隽。 朝堂之上,群臣神色各异。 温忌却仿若置身事外的仙人,挺脊而立,长睫轻敛神色平静,垂眸之间,唇角隐隐带着一丝笑意。 那抹笑意虽不深,却隐隐带着几分讽刺,像是早已看透今日殿上这场棋局。 皇帝视线一路掠过,最终落在那稀稀落落跪满了整个大殿的众大臣身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刚要开口。 朝堂之中,一道温和却不输凛冽的声音,自一人身上缓缓而来,落在这沉重肃穆的金殿之中格外清晰。 “若今日这朝堂之事传出,旁人恐要说一句,这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如此作为,皆因爱慕陆将军。” “而心生妒忌。” 张大人冷笑一声,袖口甩起,满脸不屑:“简直是荒唐!” “温大人虽贵为探花状元,又成了这京中府尹,但如今尚未娶妻妾,不知这男女之间,究竟何其污秽倒也正常。” 话音落下。 殿中不少人神色微变,他们清楚这话出口,无论是于朝堂之上,还是于天子身前,都是失了分寸的,尽管如此,却无人敢上前提醒。 温忌闻言轻笑出声,他神情淡淡,侧目自上而下瞥了那人一眼。 虽不重,却莫名让人觉得背脊发凉,透出震震寒意,上一个让他有这种感觉的,还是陆将军。 若提及陆归崖身上的寒意,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锋利,是带有侵略性直来直往地取人性命。 可温忌不同。 他则是温润如玉偏偏公子模样下,看似极好相处,实则却是阴着来的慢性毒药,常杀人于无形之间。 温忌闻言,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再度抬眸时,那份温润儒雅已然消失殆尽:“张大人此言,倒着实有趣。” “这市井皆传,张大人府中三妻四妾,后宅热闹非常,既然男女之事如此污秽……” “张大人何不以身作则,辞去这一身官职,告老还乡?” 皇帝闻言眉梢微挑,与那张大人之间视线相对时,只见其缩了缩脖子,被怼得连头都没脸再抬分毫。 就在此时。 又一名大臣上前一步,那副模样显然早已准备多时:“张大人所言不过是实事求是。” “倒是温大人如此维护陆归崖,莫非与其私交甚密不愿他被革职。朝堂之中,谁人不知这结私营党是轻则革职,重则流放。” 言及此处,那人声音忽然拔高几分。 “敢问温大人如此向着陆归崖说话,可是与其私交甚密,伙其同党?” 殿中气氛再次凝固,满朝文武百官的目光齐齐落在温忌一人身上。 就连龙椅之上的皇帝,也眯着眼睛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温忌闻言勾唇轻笑像是懒得辩解,身为整个齐国之内上上下下,年纪最轻,最为聪慧的探花状元。 这朝堂之中,真正能在口舌与心思上同他周旋之人寥寥无几,这会显然是不愿与其白费口舌之争。 只见温忌袖摆微垂,神情依旧温和,仿佛方才那几句针锋相对之话并非出自他口。 “既如此,不知大人此番作为,是否也可说你们二人私结营党,相互提携?” 话音未落,殿中不少人神色微变,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两人,一时间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温忌的视线短暂扫过他们二人后,缓缓开口:“至于陆将军——” “其革职与否,与我有何干系。” 这话他说得极轻,仿佛当真只是随口一言。 也正是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将他从这场风波之中彻底摘除。 下一瞬,温忌于朝堂正中央朝着皇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后,轻声开口。 “启禀皇上,臣此番作为,并非同陆将军私下有何私情,臣——不过是担忧方大人。” “担忧这满朝文武百官。” 皇帝原本靠在龙椅之上,神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闻此言论面上带着几分兴致。 “哦?爱卿此言何意?” “臣斗胆论其一二,陆将军现下所在边城,是齐国距萧国最近的城池。” “此地常年战乱,现如今镇守边城的苏将军与楚将军已死,就算萧国不来犯,他日,恐也有别国蠢蠢欲动。”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不少大臣们闻言纷纷皱眉深思。 “现如今,整个齐国之内的将门世家,能骁勇善战者屈指可数,陆家便占其中一家。” “方大人如此弹劾陆将军,若其此后当真被革职,待他日邻国来犯时,究竟是方大人领兵上场厮杀。” “还是……” “这朝堂之上跪满整个大殿的文武百官们,挥剑领兵,上前一战?” 话音温润,可落入耳畔时却字句铿锵,让人本能打怵,再无人敢多言一句,甚是有些大臣开始稀稀落落起身。 皇帝唇角勾起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 可开口时语气一转,竟破天荒的没护着陆归崖,也正因如此,却让殿中不少大臣心头一紧。 “温爱卿所言极是,但朕却觉得众大臣亦言之有理。” “陆将军作风不正,于整个齐国之中掀起如此风波,若不将其彻底革职以正国纲,倒显得……是朕在徇私包庇。” “待到来日,传出宫外于百姓之间——” 皇帝微微一顿后轻笑出声:“朕岂不是成了这齐国史书上的笑话?” 金殿之上彻底安静下来。 今日这盘棋想达到的最终目的,便是在陆归崖停职远离京城之时,将其彻底按下革去一切职务,免得来日官复原职,杀回京城夜长梦多。 直至这句众望所归的决断,就这般轻松从皇帝口中说出后,却让满朝文武百官的心彻底凉了大半。 不同于方才那些人刻意带头跪请,此刻气氛显得极为被动。 只见那些原本刚站起身的大臣,又跪了下去,动作甚至比方才还要急切:“臣等求皇帝收回成命!” “陆将军就算行事作风再张扬,终究也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其有功于齐国啊!!” 朝中文武百官多数是太后党不假,此番作为只想将陆归崖彻底革职也不假。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盘棋中间竟杀出来一个笑面佛——温忌。 口口声声说什么担忧满朝文武大臣,那字字句句,分明是将他们架在刀口之上刺血,架在火上炙烤。 仿若他们只要再多说一句,来日边关战事一起,便要由他们亲自披甲上阵,浴血厮杀。 这哪是什么担忧。 这分明是想让他们把命都统统送出去。 让他们去死。 但他们都清楚今日若是拦着皇帝,不让陆归崖革职,太后那边又极难交代。 不过……太后若因棋局没成,恼羞成怒。 无非也就是杀了一两个人泄愤,断是不会将他们全都杀了一了百了。 若真到那时…… 大不了推出几个替死鬼,既全了两方势力,也保了各自的命。 如此细细衡量之后,众大臣已然做好这其中取舍。 皇帝愁眉不展,那样子看上去颇苦恼:“可朕远在京城,自是山高水远,管不到他……” 这话一出,不少人心中顿时一沉,皇帝却轻轻叹了口气:“罢了。” “想来也是麻烦,还是将其职位革去……” 话音还未落,朝堂之中一位大臣急切上前献策:“启禀皇上,臣有一计,既不用皇上忧心,又能让陆将军安分守己。” 皇帝闻言眼皮抬都懒得抬一下,那大臣见状,便接着说了下去。 “温大人,从始至终并未在朝堂之上参陆将军,其身还有府尹一职。” “若是温大人愿前去看管,这一切问题,想来都会迎刃而解!!” 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众人目光,再次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 温忌眉梢微挑,神情没有半分意外,似是早就料到有人会将主意打到自己身上,只见他缓缓抬手。 “启禀皇上,臣不愿。” “整个齐国上下皆知陆将军是个不服管的,臣不过刚入职,人微言轻,恐难前去。” 皇帝闻言点头,觉得这话说得颇有几分道理,正当众人以为此事就要揭过之时。 张大人再度站了出来:“这有何难,若温大人携皇上令牌或手谕前去看管。” “那陆将军还敢抗旨不成??!”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大人身上,空气仿佛被人骤然收紧。 “既如此,朕准了。” 温忌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抬眸时,同龙椅之上的皇帝对视。 一场必败的残局就此盘活。 而远在皇宫深处的太后住处,却在此刻传来一声怒喝。 “蠢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Chapter48 “臣乃钦天 慈宁宫外青瓦层叠, 檐下铜铃在风中哗哗作响传至宫墙深处,殿内气氛,近乎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太后满是怒意的骂声于殿中传出,至使跪在厅中的众臣面色惨白连连叩首。 今日众臣于朝堂之上临时倒戈, 不让皇帝彻底卸陆归崖军职时, 他们便知晓太后定会因此事动怒。 却未曾料到, 太后竟会怒至如此, 一时间纷纷瑟缩着脖子,无一人招架得住。 “诸位是当真以为,哀家退了那朝堂之上, 便对你们那些心思毫不知情?!” 太后此刻正坐在刻着龙凤呈祥的罗汉榻上,手臂随意搭在身侧矮几之上,语气看似带着几分询问, 实则落在众人耳畔时, 却叫人心神俱震, 缓不过神来。 “太后恕罪, 臣等不过是为太后着想, 为齐国江山社稷着想!” “是啊!臣等追随太后数十年, 一直忠心耿耿, 绝非那贪生怕死之辈啊!” 太后闻言勾唇一笑,可那笑意浮在面上,却未见半分暖意。 片刻之后, 阵阵笑声自上首缓缓落下,落在众人心里时, 直叫人四肢百骸散出极重的寒意,让人心惊不得喘息。 “忠心耿耿?” “绝非贪生怕死?” “是、是啊……臣等衷心日月……可鉴!” 几位大臣连忙附和,太后见状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面上也笑得愈发温和,好似并未生气一般。 起初众大臣还觉太后那笑声渗人,但听着那笑声来回荡漾时,他们心中反倒生出几分侥幸,觉得太后此刻心情当真不错,也说不准,便纷纷壮着胆子抬头悄悄看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 太后已从榻上缓缓起身,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裙摆拖过地砖,声音不疾不徐:“若哀家说,尔等衷心连狗都不如,你们又当如何自证?” 几名大臣跪伏在地,头埋得极低,忍不住相互瞄着,思虑对策。 不曾想,太后的声音却仍如恶鬼般追在他们身后,似要取他们的命一般:“不若哀家想想,尔等当如何自证?” “不知众卿,可愿死谏啊?” 短短六字,却仿佛淬了剧毒一般,令众大臣闻声皆浑身颤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便就更别提是开口求死谏了。 他们心里清楚。 皇帝圣心裁决,朝中当下正是用人之际,断是不会轻易取他们性命,纵使要杀,多半也只会派陆归崖出手。 如今此人失宠,远离京中,皇帝失了最得力的臂膀,是断然不会在眼下这个时机对他们喊打喊杀的。 但太后就不同了。 整个齐国上下,唯有她一人不惧皇帝,不惧齐国律法。 若她当真动了杀心,那才是真正命数将至,活不过一日。 思及此处,众人不由得悄悄看向身旁同僚,心中暗暗掂量。 若陆归崖被卸职,这邻国也绝无可能马上来犯,若真到那时,让他们持剑上战,大不了现想解法。 车到山前必有路,总能寻得他法保全自己。 故而这会,众大臣是真觉得今日被那温忌逼昏了头,也…… 选错了路。 “方大人。” 太后的声音忽然落下:“你在朝堂之上不是句句言辞慷慨、感人肺腑吗?” “为何到了哀家这,便一言不发了?” 她语气轻缓:“还是说,你觉得哀家不如那傀儡皇帝,打算另觅枝头?” 这会太后已然走到他身前停下,可方大人只是跪在那里,将头埋得极低,视线里,也只剩下太后那一身赤红贡锦裙尾。 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急忙叩首:“臣……臣冤枉啊!” “臣一片赤诚之心,心中时时挂念太后,绝不敢有半分动摇!” 太后轻笑了一声,低头睨了他一眼。 “哦?” 这会方忠额头已沁出一层冷汗,跪在那时双手还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半晌过后,他眼一闭心一横,再次重重叩首:“臣,愿死谏……” “以表……赤诚之心……” 他话还未说完,太后骤然抬手,一把抽出身侧银卫腰间佩剑,那声剑鸣刚起,寒光以极快的速度闪过。 跪在地上的诸位大臣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变闻厅中一股极重的血腥味,那飞溅的血水飞溅至他们脸上时,还带着丝丝温热。 直到“咚”的一声闷响,方大人直挺挺倒在地上,再无声息后,众人才猛然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殿中一片死寂。 众官员只觉胸腔里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故而一个个跪伏在地纷纷瑟缩着身子,就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生怕下一刻,那把剑便会落在自己脖子上。 只见太后手中仍握着那柄长剑,剑尖鲜血顺着剑锋滴落在地砖之上,她面色分毫未变,仿佛方才杀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蝼蚁。 “哀家养着你们,提拔你们,可你们却想着另寻出路,各奔前程。” “是当真以为哀家已经死了吗?!” 太后缓缓迈步,停在方大人尸体旁另一位大臣身前。 她抬起手,用那柄尚在滴血的剑轻轻挑起对方的下巴,逼他对视。 “不如梁大人说说……” “哀家,现下当作何打算?” 梁冲脸色惨白,下巴颤得几乎说不出任何话,可太后只是慢条斯理看着他,唇角虽勾起一抹弧度,可那笑意却愈发凉薄。 “梁大人既如此害怕,不如好好想清楚再答。” “哀家这手长眼。” 她微微一顿,剑锋在其喉间轻轻一压:“但这刀……” “可未必长眼。” 剑锋死死抵在他喉间时,已有血丝渗出,谁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前人落在剑上未干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梁大人双手发抖,下巴上的花白胡须也跟着颤动,太后似是终于失了耐心,冷哼一声,剑锋骤然抬起。 下一瞬,利剑破空而下。 就在剑锋距他颈侧不过二寸之时,梁冲猛地向前扑跪,刚巧避开那致命一剑。 “禀太后!!” “臣、臣有一计!!” 太后原本冷得带着几分狰狞的神情,在这一刻终于缓和了些许,随即轻轻笑了一声,将手中剑随手丢在地上。 只听“咣当”一声脆响,她这才转身迈步,朝着先前坐着的罗汉榻走去,身后的大臣们见状,心中皆是一松。 直至太后重新于榻上坐定,梁大人这才战战兢兢开口:“太后明鉴。” “前有皇上重赏将门遗孤苏逢舟,后有陆归崖抢亲,此前圣上虽未曾明言,但朝中上下皆心知肚明,皇帝此举无非是将钱财与军权尽数拢于一处。” “既然如此,我等亦可效仿此法,再促成一桩姻缘,如此一来这所得之利,未必逊色于皇上手中这一子棋。” 梁冲说到此处,悄悄抬头觑了太后一眼。 太后神情虽仍如方才一般冷淡,却已端起茶盏慢慢品着,可见对此事生出了几分兴趣。 见此情景,梁冲心中那口悬着的气,总算落下了几分,于是胆气渐长,话也说得越发顺畅。 “如今齐国上下皆知,苏公乃当世有名的富商,家财万贯,膝下唯有两女。” “长女苏雪虽年仅十二,却早有京中闺秀之名,气度出众,更何况,臣听闻苏公身侧的秦氏,如今也正为这一双女儿相看亲事。”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沉:“若太后手中之人能与其结亲,那便等同于握住了整个苏家的财脉。” “待到那时……” 梁冲说着说着,声音里已带上几分笃定。 太后闻言神色微动,看向他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赞许:依梁大人之见——” “当以何人与其结亲?” 梁冲连忙低头行礼:“回太后,齐国边城之地,自苏将军夫妇战死之后,一直有一人镇守要地。” “此城关乎齐国命脉,几乎可谓掌握一国咽喉。” 他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压低:“此人,正是吴江。” 太后面露难色,她沉吟片刻时,似有几分犹豫:“这……那吴江年纪……” 话还未说完,一旁几位大臣见事情有成的迹象,生怕功劳被梁冲一人占尽,连忙纷纷开口。 “启禀太后,吴江今年二十有五,那苏府长女虽年十二,但自古以来众人皆知,这年长之人更懂疼人。” “此般天造地设的姻缘,若太后降下懿旨,赐其封号,那苏府岂有不感恩戴德之理?” 太后听着众人议论,神情仍带几分迟疑。 正当她思量之际,一道声音忽然从殿中响起,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冷静的笃定。 “启禀太后,臣觉得,这苏家是否会同意不重要,一封懿旨下去,无论这懿旨之中写得是祸还是赏,他们苏家都只能感恩戴德的接下。” 众臣闻言皆是一愣,那人继续说道:“此事真正的关键,并不在苏家,而在吴江。” “此人镇守齐国命脉之城,手中兵权虽重,但这些兵马,名义上皆是朝廷调拨。还有一点,便是此人于世间无亲无故,唯有一人,与其牵连最深。” “正是那已故苏将军夫妇之女,苏逢舟。” 太后闻言眉头紧皱。 竟又是她。 那大臣说到这里,声音沉了几分:“吴江此人虽是我们的人,但其行事向来我行我素。” “若不寻一法牵制,将来未必不会倒向他处……” 殿中一时寂静。 太后缓缓抬眸,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人身着朝服,与众臣一同跪在殿中,但那张脸,却不同于其他熟悉模样,显得格外陌生。 太后眸色微深:“说下去。” “现下整个齐国,乃至整个京城皆知晓,将门遗孤苏逢舟被接入苏府教养,又从苏府嫁出。若吴江娶了苏公长女,看似两家关系更近了一层。” “可实际上,不过是多添一层虚礼罢了。” “这苏逢舟自打入了苏府,秦氏便没少给她使绊子,两人看似同在一府相处甚好,实则不然。” “若吴江与苏家长女成了亲,就算此人心思如何系于苏逢舟,他们二人之间,也再无可能。”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赞许,但又有几分疑惑。 “依你所言,这吴江既是个极有主意之人,此女在其心中又格外重要,他怎会甘心受此禁锢,娶一个他并不心悦的女娘?” 连肃微微低头,语气不疾不徐:“那便要看,吴江此前追随太后,究竟是为钱,还是为权。” 话至于此。 就算他不再往下说,但这言语中的意思也早已摊在明面。 太后眉眼微松,将视线扫过整个厅中。 此处跪了一地的,皆是朝中肱骨之臣,但现下看来,竟还不如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小臣有头脑、有心气、有野心。 太后缓缓:“你叫什么名字。” 只见那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臣乃钦天监五官正连肃,叩见太后。” “今日不请自来,还望太后恕罪。” 连肃…… 太后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似曾听过,却又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在何处,听说过这个名字。 连肃对太后的神情并不陌生。 他清楚这世间之人只记榜首的名字,无人知晓他,记得他,已是常事,便就更遑论是被太后记住。 故而缓缓垂下眼帘,拱手间语气平静:“此次殿试,臣名列第二,名次……仅在温府尹温忌之后。” “原来是你。” 太后沉吟片刻,话锋忽然一转:“此事既然是你出的主意,那这差事,便交由你去办。” “稍后哀家拟一道懿旨,你送往苏府,再随着苏家一行人一同去边城,事成之后,哀家有赏。” 厅中诸位大臣在听见这主意出自连肃之口时,纷纷将视线落在方才献策的梁大人身上。 梁冲面色有些不大好看,可这差事既是太后所定,他便是心中再不甘,也只能将这口气咽下去。 殿中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一道比一道冷厉,可连肃却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始终目视前方,既未看向梁大人,也未看向任何人,好似这殿内的人事物皆与他无关一般。 对于连肃来说也确实如此。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与谁结交,亦或是谄媚谁。 而是要挑中一条最有前途的路,他要一路往上爬,哪怕脚下是尸山血海,哪怕将自己的命拱手相交,他也甘之如饴。 思索间,只见连肃再次拱手行礼,礼数周全。 “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Chapter49【加更】 “小郎君, 自从京中陆将军被革职, 于天子脚下一把火烧了圣上御赐的马车之后。 苏逢舟和陆归崖这两个名字,便成了京城百姓口中最常谈论的人。 街头巷尾,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陆归崖疯了,说昔日那位战功赫赫的将军能做出当街焚毁圣上御赐之物, 是因被魅惑后失了心智。 也有人说, 陆将军这一切, 皆拜他身侧刚娶进门的那位“祸水”所赐。 总之, 骂声与议论声,从未停歇过。 但自打那位话本大家回到京中之后,关于他们二人不好的传言倒是少了许多。 街角茶肆里仍旧时常提起这两个名字, 只是这话风,却早已换了一副模样。 如今京中百姓谈论的不再是疯子与祸水的故事,反而是他们二人成亲的佳话。 从前虽骂过, 诋毁过。 但整个京城的女娘, 谁人不羡慕苏逢舟能寻得陆归崖此等, 愿搏其一笑, 能放下一切的良人。 而京中的公子, 又有谁不想成为陆归崖那样的人, 寻得此苏逢舟此等才貌无双, 胆识过人的妙人相伴。 于是这二人的事迹越传越广,越吵越凶,渐渐成了一股颇为奇怪的风气。 凡是京城里的男子, 多半都换上一身黑袍,头戴金冠, 脊背挺直,衣摆行走之间隐隐带着几分将军风骨。 就算是家境贫寒戴不起金冠的,也定要想办法寻个同样颜色的发冠戴在头上, 就连发间也要同陆归崖相似,缠上几缕闪着金光的细丝。 而那些女娘。 多是一身素色衣裙,发间插着素玉钗或连珠步摇,举手投足之间刻意端着仪态,一颦一笑尽显温柔从容,就连神情也有样学样的添上几分淡然与冷静。 街市之上,一眼望去,仿佛处处都是陆归崖与苏逢舟的影子。 这一幕落在那些刚从太后宫中出来的大臣眼里,只觉得胸口阵阵发闷,心中直冒火气,颇有种,被这二人如鬼一般缠上的感觉。 “这成何体统?!简直就是胡闹!” 为首的那位大臣看着街上百姓人人这般模样,脸色愈发难看,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意。 这算什么? 他们这些人,好不容易盼着陆归崖停职离京,远离权势中心。 谁曾想,这倒下一个陆归崖与苏逢舟,却又在京城之中站起了千千万万个。 如今放眼望去,满城皆是他们二人,任谁看了,都觉得像是被人按头羞辱,吃了一口极臭的陈年老痰。 连肃手中握着太后懿旨,立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后,视线不着痕迹地从那些大臣脸上掠过,眼底隐约带着几分讥讽。 正欲迈步先行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几句满是怨气的议论。 “人家探花状元郎入京便做了府尹,成了皇帝眼前的红人,不像有人,只做了个钦天监五官正,注定是烂泥扶不上墙。” “哎?大人此言差矣,这二人缘何能同处比较?虽只有一名之差,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云泥之别。” “人家能爬到那个位置也是有眼力见的,不像有些人,惯会抢功劳,偏要将金往自己身上揽。” 连肃背对着他们,听见这些话时,握着懿旨的指尖微微收紧了几分。 片刻之后,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他缓缓转过身来,微风掠过衣角,腰间玉佩轻撞,发出极清脆的响声。 连肃站定身子,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里满是轻蔑。 有人忍不住皱眉开口:“你笑什么?” 连肃看着他,语气平静:“笑你蠢。” 论官职,连肃自然是这些人里最低的,可他身上那股初入朝堂,却偏偏天不怕地不怕的锋芒。 却是谁都压不住的。 另一位大臣气不过,急忙开口反之:“皇城之内,天子脚下,身为朝中大臣,竟满口污秽之言!” 连肃轻笑一声,将视线落在他身上:“你也蠢。” 那大臣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面上满是愤恨之色:“你不过初入朝堂之上,不合群、难相处不说,还处处树敌,你就不怕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惨死吗?” “合群?” 连肃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般,再次笑出声来,那笑容里大多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合谁的群?” “你们的?” 他视线缓缓扫过众人:“你们一个个道貌岸然,之所以今日敢对我说这番话,不过是觉得我连肃无权无势,是诸位可以随意拿捏之人。” “今日,若换成旁人抢了这份功劳,你们还会如此同仇敌忾吗?” 这两句话几乎是把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全数揭了出来,相较于他们的道貌岸然,连肃向来懒得遮掩。 他想要什么从不否认,有野心又如何?他就是有,他还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连肃就是这么一个人。 男人语气极淡:“我是抢了功劳。” “那又如何?” 说到此处时,他唇角微微扬起:“若诸位实在看不过眼,大可动手杀了我。” “何必在此多言,平白浪费时间。” 话音未落,跟随在他们身侧,太后派出保护连肃的银卫纷纷上前一步护着连肃。 众大臣见状纷纷瑟缩着脖子朝周围看去,最后再战战兢兢将视线落在眼前之人身上。 此刻,连肃眼中仍旧没有半分惧意,只是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神情带着几分近乎挑衅的轻慢与蔑视。 那副模样落在众大臣眼中,相比较认为陆归崖疯了,他们反倒觉得现下站在他们面前之人,才是真的疯了。 像一条得谁便撕咬谁的疯狗。 见再无人开口,连肃脸上的笑意在下一瞬间便散了个干净,神色重新归于冷漠,转身离去。 诸位大臣仍旧站在原地,只是静静看着他与一众银卫的背影。 对于他们来说,想要神不知鬼不觉杀一个人,本就不是难事,若是今日之前,捏死连肃人,不过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连肃成了在太后寝殿之中亲手接下懿旨之人,更是当下整盘棋局之中最关键的一子。 若是在这种时候对他动手,无异于亲手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当蹴鞠踢。 但他们也都清楚,待其此行,功成归来。 这个人,便是谁也动不得了。 * 苏府之上。 各家府上的媒人是一批接着一批进府,又是一批接着一批出府。 苏远安这几日身子已比先前好了许多,可如今府中掌家之权尽数都在秦氏手中,故而关于女儿们出嫁一事,他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认命。 虽拦不住,但想着总归能旁观看看,给上几个意见,帮女儿上一选。 苏雪此刻正面色平静地端坐在厅中。 自祠堂那事之后,她整个人仿佛变了性子,除却妹妹苏晴,对谁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秦氏不是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变化,但并未往别处想,只当她是不愿嫁人,在闹女娘家的小脾气。 更何况,她眼下事务繁多,也无暇细究这其中因果,在她看来,除了生死是大事,其余不过都是小事。 既如此,她从始至终就未打算理会苏雪的性子,只当从未发觉,自顾自地忙着张罗府中事宜。 一家之中,唯有长姐出嫁后,方能轮到妹妹。 故而这段时日,苏晴纵然再想跟在姐姐身边,苏雪也总是将她打发到院子别处玩耍。 在苏雪心里,虽知晓妹妹迟早也要面对这些事,但她想着能晚一日是一日,便将她往苏府别处推。 只要她先嫁出去,哪怕日后让妹妹跟在自己身边,就算一辈子不嫁,做个寻常快乐的女娘,也未尝不可。 苏晴这会正坐在苏府大门的石阶上。 大抵是觉得府上太过热闹,又或是姐姐脸上的笑意太过勉强,竟让她生出几分想带姐姐一同回到寺中,过回从前日子的想法。 只是苏晴也知晓,她和姐姐也许永远都回不去那个地方了,便想方设法地哄姐姐开心一些。 于是前几日,她见院中桂树上的桂花都已落尽,唯独最高处的枝叉还挂着几簇,想起姐姐平日里最喜欢摆弄花花草草,便想着爬上去摘下送给姐姐。 却不曾想这花没摘到,她脚下一滑,从树上摔了下来,还磕到了脑袋。 自打这几日摔了脑袋,她总觉得脑海中多出了许多奇怪的记忆。 那些事,她虽从未经历过,却偏偏清晰得像亲身经历一般,无比真实。 若是按照梦中的一切细细算来,那个奇怪的记忆里她今年不是十岁,而是十二岁,姐姐也不是十二岁,该是十四岁。 她虽觉得荒谬,却总觉莫名的熟悉,若是在梦里,那些模糊的记忆便会越发清晰真实。 梦里她甚至和姐姐常喊另一个人为父亲。 大抵是太过荒谬,苏晴只当自己是摔坏了脑袋,自然也就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这会,正当她单手支着下巴出神,眼前亮光忽然被一道身影挡住,苏晴缓缓抬起头来,视线落在面前那位身着官袍的俊俏郎君身上。 两人视线相对间,苏晴睫毛轻颤,只此一眼,视线便再难从此人身上移开。 来人见状勾唇浅笑,正抬手作揖行礼:“苏家小娘子。” “在下钦天监五官正,连肃,此行奉太后懿旨前来,可否劳烦为在下引个路?” 苏晴眼睛顿时睁得圆圆的。 她虽出身富商之家,名动京都,可往来之人多是商贾世家,这般年纪轻轻的朝廷命官,她还是头一回见。 更何况,还是生得这般好看的。 连肃见她久久没有回应,正要再次开口时,却听她忽然笑着说道:“小郎君,你长得可真好看。” 男人的手微微一顿,神色难得怔愣片刻。 连肃身后的银卫见她言语无礼,正欲上前呵斥,却被他先一步抬手拦下:“无妨。” 苏晴见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礼,忙不迭补了一礼。 秦氏虽未教过她见官应当如何行礼,但她生性机灵,将方才缺的礼数匆匆补上后,便带着连肃往府内走去。 只是一路走着,她仍忍不住时不时偷看上两眼。 直至行至院中,苏晴忽然扬声喊道:“父亲!母亲!宫里来人了!” 这清脆的嗓音落下,堂中众人顿时散开。 苏雪透过人群缝隙,将视线落在院中那道身影之上,她眉心微微皱起,还未来得及细想,连肃已高举手中懿旨,声音不疾不徐:“此乃太后懿旨,苏府众人,还不速来接旨!” 话音刚落,秦氏已一把拉着苏雪上前跪下,就连拄着拐杖的苏远安也不敢怠慢急忙跟上,转眼间院中已跪了一地人。 唯有苏晴还愣愣站在连肃身侧。 男人垂眸看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苏家小娘子,该一同跪下领旨了。” 苏晴这才回过神来,将视线落在家人身前,连忙跟着一同跪了下去。 连肃展开懿旨,朗声宣读:“慈宁宫宣德太后懿旨——” “苏氏女雪,出身良商,门风谨厚,资财有序,行止端和,哀家念其素有淑德,宜加恩典,特封为昭和郡主,赐仪制,以示优宠。” “念边陲城上吴江将军,久镇边关,屡建奇功,忠勇可嘉,特封为忠远大将军。” “今择二人,赐配为婚,即时启程,前往边城与其成礼完婚。” “钦此——” 连肃缓缓合起懿旨,走到苏雪面前,少女眉心微皱,却仍端正起身,双手抬过高于头顶接:“昭和接旨,叩谢太后恩典。” 苏府众人随之叩首谢恩。 在旁人看来,这无疑是天大的恩赐与宠幸,太后亲自赐婚,又抬了苏家门第。 从此以后,苏府在京中还要更上一层,这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得着的福气。 连肃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淡声道:“苏府众人既已接旨,便早些收拾行装前往边城。” “此番郡主与将军的亲事,不可耽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Chapter50 “我好爱你 这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 消息从苏府传出后, 不过短短一个晌午,便以极迅速之势传遍整个京城。 在百姓看来,这苏家家底深厚,本就是京中有名的富商, 要说富甲一方, 称得上京中第一也不为过。 可如今太后一纸懿旨, 将苏府长女抬至郡主之位, 这不仅仅是苏家几世都修不来的福分,更意味着自此之后,苏家从一个单纯的商贾之家, 一跃之上与宗室牵连。 这样的变化,谁人不惊,谁人不好奇。 故而, 此刻苏府门前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此行前往边城, 秦氏与苏远安共乘一辆马车, 苏雪与苏晴姐妹二人同乘一辆。 另一辆则装着此行随身携带的物件, 箱首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看上去沉甸甸的。 连肃身着朝服, 回眸扫了一眼身后整装待发的马车与苏府众人, 而后在苏府门匾上停了一瞬,旋即收回视线,径直走向最前方那匹赤马。 秋风猎猎。 他一手握着懿旨, 一手扯住缰绳,动作干净利落翻身上马, 只听赤马长嘶一声,前蹄微微抬起。 身后太后派来的银卫见状,也纷纷跃上马背, 动作整齐划一,规整威严,带着一种不容人轻慢的肃穆气势。 马蹄声渐起。 苏府的马车终于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街面时,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连肃此刻正领着冗长的车马,刚于街角拐出踏上正街,便瞧见另一名身着朝服之人骑马疾行而去。 那人衣袍翻飞,马速极快,只是一瞬间,便已从众人眼前掠过。 来人正是温忌。 虽于所有人眼中只是匆匆一瞥,但周围议论的声音却极清晰地传进连肃耳中,经久难消。 “今日一见,我原还觉得这连大人相貌端正,是世间难得的好相貌,可同这温大人一比,倒是略逊几分。” “那是自然!我们温大人是谁啊?贵为京兆府尹,待人温和有礼,刚正不阿,虽出身寒门,却自有骨气,从不攀附权贵。若提及这相貌,那可是大人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俗事罢了。” “这连大人还真是可惜,榜上名次排在第二,官职不如温大人也便罢了,没曾想就连这相貌也要略逊一筹。” “一筹又一筹,这失之一厘,差得便是云泥之别,只怕他们二人日后,再难一同相比了。” 连肃将周围议论声尽数收入耳中,唇角划过一抹嘲讽的弧度。 方才未见温忌时,百姓口中句句皆是称赞于他。 可方才温忌现身不过是于马上匆匆一瞥,许连那疾驰而去的模样都瞧不真切。 即便如此,他还是成了百姓口中这处处不及温忌之人。 连肃面上没有变化,好似什么都未曾听见一般,只是于无人注意之处,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赤马似乎察觉到马背之人的情绪,轻轻踏马蹄,朝前走去,男人目光也一同向前,再未回过头。 马车之中。 苏晴年纪尚小,一路上兴致勃勃,像只叽叽喳喳的鸟雀,一刻也停不下来。 “姐姐,大侄女不是也在边城吗?我们此次去边城寻亲,她见到我们,肯定也很开心!” “姐姐,你说为何他们都说温府尹好看,可在我心里却觉得连大人更好看一些。” “话说回来,姐姐当真要嫁给那个比你大了整整十二岁的将军吗?若你不愿嫁,我们为何不能偷偷逃了?” 她叽叽喳喳说了半天,车厢内始终没有人回应。 直到她从车窗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苏雪时,原本还想继续说的话,忽然卡在了喉间。 只见苏雪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小脸,此刻却比往日更冷了几分。 逃…… 太后懿旨,皇命难违,既然被盯上了,这普天之下,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总不能撇弃所有族亲不要了,一走了之…… 苏晴心里忽然一紧:“姐姐,你怎么了?” “是因为要嫁给那个吴将军不开心,还是……被封了郡主不开心?” 苏雪将思绪收回,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苏晴身上时,平静无波的眼里终于浮起几分细碎的光。 “妹妹。” 她的声音很轻,可落入耳畔时,却像是在强压着些极重的东西。 “若有朝一日,这郡主之位落在你身上,你不仅能让整个家族因你而显赫……” “甚至……还能救下许多很好很好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定定落在苏晴脸上:“那时,你会开心吗?” 苏晴原本是想摇头的。 她觉得姐姐虽然被封为郡主之位,但却要嫁给一个不想嫁的人,从而失去余生幸福,这是她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会开心的。 甚是每每想到此处时,她都因自己做不了什么,而在心里偷偷替姐姐难过。 可不知为何,当对上那双带着探究又隐着丝丝迫切的神情时,又让苏晴不由得认真思索起来。 “能救人?” 苏晴眨了眨眼:“救谁?” 苏雪眼中带着淡淡笑意,却没有回答究竟能救谁,只轻声说道:“能救很多很多。” “很好很好的人。” 听到这个回答后的苏晴再没有分毫犹豫:“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但我才不在乎什么浮屠,也不想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去救人。” “我只想随自己的本心。” 她越说越认真,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要是做了郡主,真的能让我成为大英雄,让所有人都记住我——” “那我一定会去做的!” “我不仅要做,还要好好筹谋一番,争取救下更多更多的人!” 苏晴说得极为兴奋,好似此时此刻她已经成了人人歌颂的大英雄,可苏雪却几乎没有迟疑,轻声开口。 “若成为英雄,会死呢。” “死也不怕。” 苏晴回答得干脆。 “若我一条命,能换回好多好多很好很好的人,对我来说,那也足够了。”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些:“只是到那时候,晴儿或许会很想姐姐,不过那也没关系。” “就算我死了,只有姐姐还活着,我便也一同活着,因为我们身上留着一样的血。” 苏雪听到这里时,眼底那层浓重雾气首次散开,她抬手,轻轻刮了一下苏晴的鼻尖。 “从前我怎不知,你竟如此想当救世大英雄?” 苏晴嘻嘻一笑:“想想嘛~虽然没当过,但想一想也挺开心的!” “能被很多很多人记得啊~姐姐你说待到那时会不会我孙子孙女辈的还会记得我?” “没准还会名垂青史,让后世之人记得我,知晓我,了解我!” 苏晴越说越兴奋,眼中的光芒也越来越亮,可苏雪却仿佛卸下自己所有的力气一般,朝着她的肩头靠去。 “晴儿……” “姐姐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她声音很轻:“不若你这个大英雄,先保护姐姐,可好?” 苏晴粲然一笑:“当然!” “姐姐放心大胆靠,你妹妹我的肩膀还是非常宽广温暖的!” 苏雪强忍鼻音轻轻“嗯”了一声,但比那一声更早落下的,是那滴泪。 泪水顺着她的鼻梁滑落,悄无声息。 砸在那抹淡粉色的衣肩之上。 * 自打苏逢舟那夜回府后,便不哭、不闹、不说话。 她整日待在屋中,门窗紧闭,灯也不点,凡是下人送去的吃食是如何端进去地,再如何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陆归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清楚,苏逢舟此刻定是难过得不像话。 可他也知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也知晓她需要时间独自捋清这一切,消化这一切。 所以他给了她整整一日的时间。 让她思考,让她冷静,可换来的,却是她整整两日滴水未进。 夜色渐深时,陆归崖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默默坐在屋外的台阶上,看着满天繁星。 夜风拂过院中枯树,枝叶细碎作响,偶尔有几片落叶被风卷起,在地面轻轻打着旋。 他忽然低声自语起来:“今夜月色很好。” 那声音不高,却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皓月皎皎,繁星点点。” “只是……偶有秋风掠过,院中枯叶细碎,枯树萧条,凉意阵阵。” 说到此处,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 “其实……” “我是想说,万事都有我在,无论是赏月、观星,还是陪你一起吹风雨,看四季更迭,看落叶飘零,亦或是看繁花开落……” “我都会在。” 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在窗纸上轻轻掠过,可就在这句话落下时,屋内之人眼角的泪水正悄然滑落。 好似沉在心底很久很久的东西,被这一句轻轻唤醒。 她原本空洞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下意识朝窗边望去,另一滴泪,也无声滑过脸颊。 陆归崖仍旧坐在台阶上,声音平静得仿佛只是随口闲谈:“人死不能复生。” “我们活在世上,不过是带着那些离去之人的念想,好好活下去。” “苏逢舟,我知道面对这一切很难。” “可人,总得往前走。” “总要朝前看。”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微微停了一瞬:“若你觉得,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有些真相必须大白于世。” “那就请你,尽快振作起来。” “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不会比你先一步离去,留你一人守孤苦的漫长岁月,让你再度经历此般苦楚……” 大抵是他的话太过让人觉得心碎,亦或是正巧戳中苏逢舟眼下的脆弱,屋内忽而传来几声极细微地啜泣声。 男人的身子微微一顿,睫毛轻颤间,他抬眸望向月色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种时候,不怕她哭,也不怕她哭得撕心裂肺。 怕得,是她什么都不说,将一切都憋在心里,长此以往,情绪郁结于胸口,人也迟早会被这些拖垮。 忽然,身后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陆归崖此刻正立在门外,还未等他回过神,一道极为纤细的身影已然朝他奔来。 下一瞬,苏逢舟重重扑进他的怀里。 男人只觉胸口一沉。 紧接着便是压抑已久的哭声,那声音一声紧接着一声,从他怀中传出来时,几乎要将人心都撕成两半。 陆归崖整个人僵了一瞬,下一刻,他抬手,将人紧紧搂在怀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多给她一点依靠,助她撑过这一切,替她遮挡所有风雨。 他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指尖轻轻揉着她的发丝。 夜风拂过时,眼角滑落的一点湿意也被他悄悄拭去。 “我好爱你。” “爱到……我甚至嫉妒岳丈岳母,能听见你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声啼哭。” “能见你初降于世的模样。” “可我又因此常怨自己。” “怨自己身侧为何常伴危险,怨自己为何在朝中树敌中多,也因此不能早些与你相见、相遇。” “你这一路走来真得太难了,都怪我,是我……来晚了。” 苏逢舟窝在男人怀中,哭声越来越大。 眼泪像决堤一般落下,她紧紧搂着男人的腰肢,仿佛重新找回自己在这世上的唯一慰藉。 陆归崖手中力道渐渐松开。 他抬起双手,虔诚而郑重地托住她的脸颊,因在外久坐而带着几分凉意的指尖,轻轻拭去少女眼角的泪。 “今日你没有再将这些苦楚压在心里,愿意让我看见你的脆弱。” “是我的荣幸。” “我不再小气嫉妒,因为我也同样拥有,你再次来到这世间的第一次啼哭。” 夜色沉静。 那声音轻得像落在心口的一支羽毛:“苏逢舟,谢谢你愿意再次降生到这个世上。” “降生到我身边。” “选择我,当作你的家人。” 苏逢舟眉心微蹙,鼻尖发酸,她抬眸看向陆归崖,眼中盈满泪光:“陆归崖……” 男人轻轻勾唇,笑意温和,抬手将人重新拉进怀中,宽大的臂弯将她整个圈住。 “我在。” “我一直都会在。” 苏逢舟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只知道第二日醒来时,心中虽仍旧难受,却再没有什么东西郁结在那里,使她胸口隐隐作痛。 经这几日的反复思量下来,她虽难过却也想开了。 人死不能复生。 她也确曾想过一刀杀了吴江,一了百了,可冷静下来细想后,却清楚,杀他不是难事,但就算杀了他。 也无济于事…… 阿父阿母的尸身尚未寻到,事情的真相未曾查明,更没有将那些肮脏与不堪公之于众,供世人知晓,让万人唾弃。 所以,即便她心中恨意再深,眼下也只能暂且蛰伏,直至查清真相,让这一切,彻底水落石出。 思绪在这一刻变得越发清晰。 她与陆归崖都清楚,若想查清整件事,与吴江接触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 只是,该以什么身份接近他,又该如何与他相处,反倒成了眼下最大的难题。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临兆匆匆赶来,在门外停下,正抱拳禀报。 “夫人。” “苏公携一家老小前来,如今正候在将军府门外。”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Chapter51 崖底之处, 边城北地风硬, 深秋一过,北风卷着荒原的寒意直直压进城中。 城墙脚下的枯草被风掀起一阵又一阵,草叶翻卷,沙尘细碎, 若是远远瞧去, 倒像是昏黄的河水, 在地面翻腾涌动。 边城人人皆知, 自打苏将军夫妇战死之后,这座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便一日比一日冷清。 从前苏将军镇守边疆, 每每回府时,府门前日夜车马不断,来往武将、文官、商贾络绎不绝, 就连门前的石阶都被踏得光亮。 这会虽高门依旧, 朱漆未褪, 却再不似寻常那般热络。 尽管这两日将军府回来人了, 可这大开府门迎人的日子, 却仍是屈指可数, 更多时候, 静得像座久无人居的荒宅。 现如今,京中的车马来了。 城中百姓远远便能瞧见一队仪仗,自城门方向缓缓而来, 车辕沉重,旗幡高悬。 队伍最前方插着皇宫之中太后的旗号, 紧随其后的是一众银甲侍卫,他们身披轻甲,腰悬佩剑, 队形整齐,气势肃然。 此地百姓哪里见过这般大的皇家阵仗,一时间街巷两侧的人都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 “这可是京城来得车马?” “何止是京城,你看那旗号没有?那可是太后仪仗!” “那是皇家的人!”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响起阵阵惊叹声。 那队车马先是一路行至吴将军府,可待他们行至门前时,见吴江住所府门紧闭,这才扭转方向来了苏将军府。 与此同时,陆归崖手下精兵早已应声而至,一队队迅速列于府门前,肃杀之气隐隐弥漫。 于是,这苏将军府门前,很快形成了一副极为微妙的局面。 一边是太后懿旨所带仪仗,一边是陆归崖麾下精兵,两拨人马隔着府前长阶对峙而立,谁也没有先动。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掐紧,让人不得喘息。 此地民风粗犷,百姓平日里虽见惯了兵刃相向,但眼下这阵仗,他们还是头一回见。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议论声四起。 “要打起来了?” “小点声吧,这可是皇家,当心掉了脑袋。”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正抬眸看向边城昏黄不见日的天色,随后将视线落在去将军府门前的两拨人马,缓缓开口。 “只怕是要变天了……” 就在百姓议论纷纷之际,马队最前方之人已勒住缰绳,只听赤马嘶吼一声后,男人缓缓开口。 “下官钦天监五官正,连肃,见过陆将军。” 连肃端坐于马上,手持太后懿旨,那身官袍于一众银卫之中格外显眼。 此人面上虽看着十分恭卑,可那抬手行礼的动作,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让人瞧去时只觉是做个样子。 陆归崖这会正立于将军府门前。 男人眉星剑目,身形修长,金冠之下发间金丝灼灼,身上未披玄甲,单着一件赤色蟒袍,却隐隐带着股子逼人之势,叫人不敢僭越分毫。 陆归崖的视线缓缓扫过。 从那一排排太后仪仗,到随行银卫,再到后方几辆马车之上,最后才落在连肃身上。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讥讽:“钦天监五官正。” 那语气极淡,随后他目光彻底沉了下去。 “上次同本将军这般说话之人,早已横尸城边。” 他缓缓抬眸,视线直直落在连肃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连大人,怕是活腻了吧?” 话音刚落,整条街的气氛于顷刻间彻底凝住。 端坐于马上的连肃闻言,神情虽没有分毫变化,可他身后的那一众银卫,却几乎是下意识抽出腰间佩剑。 利剑出鞘,剑鸣震心。 寒光映在秋日阳光之下,那气势,隐隐带着几分逼意。 周围百姓见状纷纷往后退了几步,一时之间就连议论声都低了些许。 连肃见状,神色却依旧平静,只是轻轻抬手,那动作不急不缓,身后的银卫像是收到命令一般,这才将剑重新收入鞘中。 陆归崖见状忽然就笑了,那笑声极轻,却隐隐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危险。 连肃这才缓缓作揖:“下官并无意打扰。” 他说话时语气依旧平缓,好似方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是太后懿旨……” “赐婚苏家长女为昭和郡主,并与吴将军择良日尽快成婚。” 陆归崖眉心微蹙,面上带着几分不屑与不耐烦:“连大人可是日夜观天象,将这脑子观傻了?” “既说了是太后懿旨,赐婚郡主与吴将军,可这……” “与本将军有何干系?” 这话一出,围观百姓顿时一阵唏嘘,他们是听说过陆将军此人极狂,但百闻不如一见,如此不将太后放于眼中,放于整个朝野。 恐只有他一人。 连肃闻言,握紧缰绳的手紧了紧,却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开口解释:“因吴将军不在府上,不得宣旨。” “这才将苏府众人送至此处。” 苏府? 陆归崖眉心微动,似是在细细思量。 若是苏府的话,他清楚这些人注定是要住进府中的。 但若只是苏家众人倒也是无妨,就算日后闹破了天去,也无济于事。 可看着眼下这一番阵仗,只怕这太后仪仗队也要一同住进来。 这便是百弊而无一利了。 太后所为,先是赐婚,后于整个仪仗队入住将军府,这一盘棋何止一石二鸟。 这分明是将他们往崖上逼,是要寻机会让他们失足跳下崖底,让他们再无翻身的机会。 正当他思索间,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再起。 整个齐国谁人不知,他陆归崖此生就没怕过任何人,向来都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杀谁便动手杀了。 任谁也奈何不了他。 若今日之事,他是铁了心不让苏家人住进去,就算是圣上亲临为这苏家当说客,他也绝不会让一步。 显然,马车之中,也有人想到此处了。 秦氏此时正坐在马车之中,马车内光线昏暗,车帘微微晃动,她却连掀开一角都不敢。 深秋寒意渐重,可她的掌心,还是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远在京中还未上马车时,便做了这打算,此番棋局是送上门接近苏逢舟的大好机会,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想尽办法住进去。 即便如此急切,可秦氏仍清楚。 苏逢舟早已不是当时京中初见的将门遗孤,现在的她,是在其自有才情谋略的基础上,又多了一个极不稳定之人——陆归崖。 也正因如此,这才让她左右发怵、为难,不知应当如何为解,不过好在,方才车队直奔吴将军府吃了个闭门羹时,她心中便一直提着一口气。 还是苏远安先一步开口,将她到嘴边的话说了出来:“连大人。” “小女虽已赐婚于吴将军,可二人尚未成婚,若我们这一大家子一同住进吴将军府,恐于理不合。” “我那外甥孙女如今也在这边城之中,不若我们一家先住进将军府,如此一来,这日后嫁女,也更为方便。” 苏远安所言句句皆为体面。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晓,这句话,几乎是全了此行所有人的心中欲成之事。 对于连肃来说。 若是苏家一行人皆住进将军府,那他及一众银卫,便可顺理成章以保护郡主为由一同住进将军府。 届时就算陆归崖拦着,也别无他法。 谁都不知晓,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有太后将银卫暂且交于连肃手中的原因。 只是苏远安不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对于他来说,相较于吴将军府门紧闭不见人,让他心生不爽。 那么此行,明明到了苏将军府,却被外甥孙女婿拦门不让进,才是真正让他觉得被驳了面子,丢尽了脸面。 但他久居京中,知晓陆归崖的性子,听着外面的对峙,他心中纵有千万般不满,也不敢应声分毫。 若他应声,陆归崖乖乖听话将府门打开让他们进去,也便罢了。 但若是不听…… 那他这脸面可真真是在今日彻底丢出京城,出了奇耻大丑。 故而为避免此况,他从始至终并未打算开口,只是端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秦氏虽时不时偷瞄两眼苏远安,却也清楚他不愿应声的原因。 但她更清楚。 苏逢舟在京中所遭受的一切,皆出自她手,就连被逼亲也是她一手筹谋的。 打这陆归崖抢亲成功后,又是出了名的宠妻,险差一步便与心爱之人形同陌路的戏码。 此番恨意,他没杀上门,血洗苏家,便已经够给他们面子了。 但今日,她若是开口当这出头鸟,触了陆归崖霉头,保不齐被那煞神新仇旧恨一起报,直接当头一剑劈死。 思及此处,秦氏也慢慢闭上眼睛,端坐于车厢之中,并未打算开口相劝。 相较于秦氏与苏远安心思沉重,苏雪与苏晴的神情倒是轻快得多。 “我早就说了,大侄女嫁给陆归崖那般狠厉之人,是要吃苦头、受尽委屈的。” “现下好了,这将军府门口这般热闹,可我却连那乖顺、可怜,白白净净那么大的一个侄女没了,人不知道哪里去了。” “她肯定是出事了!” 苏雪看着坐在身旁正透过帘子缝隙朝外张望的妹妹,轻轻摇头:“你放心,逢舟不会有事的。” 听着姐姐笃定的话,苏晴有些不信:“姐姐怎会知晓?” “自打他们成亲后,大侄女不曾回门,不曾同我写上一封书信,不曾探望我们,甚至这么长时间连个踪迹都没有!” “外面传得倒是好听极了,说陆归崖宠妻都要宠上天了!谁知晓这煞神究竟是不是将大侄女打残,带到此处避人养伤的?!” 苏晴年纪小,虽不通男女之事,却护短得很,尤其偏心她那位初见第一面,便惹尽她怜爱的大侄女。 想到此处,她越说越生气,就差朝着陆归崖吐口水,朝着那煞神的影子狠狠踩两脚解气! 苏雪听着她絮絮念叨,没有接话,只是端坐在那里,望着微微晃动的车帘出神。 陆归崖刚要开口,身后将军府的大门突然开了。 众人闻声皆抻着脖子,踮脚望去。 那站在将军府门内之人,正是苏逢舟。 只见少女身着素雪贡锦长裙,外披狐裘大氅,面色苍白虚弱,发间只单簪一支银簪,装束素净得几乎没有半分华贵。 可她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独属于将门世家的风骨。 许久未见苏逢舟的苏晴顿时激动起来,还未等苏雪反应过来,她已然跳下马车,朝着那抹单薄的身影急匆匆跑了过去。 苏雪见她如此莽撞,生怕她出什么事,便也连忙跟着下了马车。 “大侄女!!” 苏逢舟闻声望去,人群之中,一抹映橙色的身影正朝她飞奔而来。 苏晴原是想给大侄女一个热乎乎的拥抱的,可跑到身前,见到陆归崖搀扶着苏逢舟的手时,她脚步忽然顿住。 面上泛起几分不解。 苏雪则身着一袭湖青色衣裙,也已从马车上追着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连肃见状从马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他缓缓上前一步,朝着苏雪的方向恭敬行礼。 “下官见过昭和郡主。” 那声音清脆响亮,于人群中稳稳传开,紧接着银卫也齐齐抱拳行礼,周围看热闹的边城百姓见状纷纷避让低头。 唯独陆归崖连同将军府内外众人未曾行礼。 苏逢舟闻声,眉心微微蹙起喃喃自语道:“郡主……?” 她越过层层人群,将视线落在苏雪身上,只见她正缓步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陆归崖也朝着那抹声影看去,搂着怀中之人的动作紧了紧,用唯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解释。 “你这位小表姑,被太后懿旨许给了吴江,成了昭和郡主。” 吴江二字落入苏逢舟耳中时,她面上神色微微一怔,那张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忽而露出一丝缝隙。 却又在苏雪行至身前时,被她生生压了回去:“见过郡主。” 见苏逢舟行了礼,陆归崖也恭手行礼,身后的精兵一同行礼。 这一礼。 好似回到两月前,她们二人初见,那次也是苏逢舟礼数未全,便被苏雪托住胳膊。 此次礼数同上次别无二差。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她顿了顿,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只是今日贸然前来,确有要事求你帮忙。” 语毕,她回头朝身后的马车望了一眼,苏逢舟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辆马车上。 略一思索,她勾起唇角,才缓缓开口。 “你这是哪里话,早在我于京城之中便颇受舅公舅婆照料,如今他们来边城,理应是我做东,绝不会将他们拒于府外。” “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 苏雪侧目看向苏晴,示意她去叫人。 马车内的二人听见女儿唤他们下车,这才匆匆起身,不过刚一落地,苏远安与秦氏面上便堆起笑意。 舅公倒是一如既往地模样,过往种种虽曾有是非,可那笑意,却仍同他们两月前相见的第一面,慈善、温暖。 只是苏逢舟在看向秦氏面上同样带着笑意时,眉眼不自觉蹙起,不知为何,心里莫名觉得那笑容,与她半月前所见的模样有些许不同。 半月前,秦氏脸上的笑意温和,却能让人感觉到,那其中带着疏离、假意与数不尽的算计。 可此刻,同样的脸上,同样的笑意,却让她觉得莫名多了几分讨好与殷切。 缘何会讨好? 若在往常,苏雪身为名震京城的才女,秦氏的鼻子便早已翘到天上去,可如今自家女儿出头成为郡主,入了宗室,她反倒变得更加小心谨慎。 这其中的变化,苏逢舟未曾可知,不过是短短一面,并未细细相处下来,她自然看不透这其中缘由。 可她却清楚,这世上没有突如其来的改变。 有的…… 只是有所求,亦或有所惧。 思及此处,她下意识将视线落在陆归崖的身上。 难不成……是因为他? 秦氏因怕得罪了陆归崖,会丢了性命,所以才收敛了? 简单寒暄过后,秦氏便带着随行的下人开始往将军府里搬行李。 与此同时,还有此行的太后仪仗一同搬进府中。 陆归崖扶着苏逢舟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半晌过后,他低声开口。 “你该知晓此番是太后设的局……” “也该知晓,若你不愿,就算是他们说破了天去,我也有那个能力和手段让他们进不来。” “更何况……岳丈岳母尸骨未寒,你孝期未满,这将军府本就不该办此喜事。”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她耳侧缓缓铺开,苏逢舟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逐渐热闹起来的府门,眼神一点一点沉静下来。 许久之后,才轻声开口。 “陆归崖,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此番我们别无选择。” “与虎谋皮不是易事,若想查楚阿父阿母尸身究竟在何处,便要付出代价,置之死地而后生。” 太后算对了一点,此盘棋局确会将他们二人逼至崖顶,让他们失足跌落。 却不曾想,崖底之处,有一逢小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Chapter52 “苏家小娘 边城城外的那片密林, 向来人迹罕至。 林木高大,枝叶层层交叠,白日里就连光都难以透进几分,若远远望去, 只会觉得里面一片阴影, 散出阵阵寒意。 久而久之。 边城百姓便极少再往这片林中靠近, 更别提有人会知晓, 在那密林最深处,还落着一座府邸。 吴江一行人正停在林中央的一片废墟前。 原本精巧雅致的宅院,此刻只剩一地残垣断瓦, 梁木焦黑,屋檐坍塌,数百暗卫, 上千幅画卷, 皆毁于那一夜的漫天火光之中。 就连府内早早被他藏起, 准备日后迎娶时用作聘礼的嫁妆, 也被人砸得粉碎, 凌乱散落在地上。 不过短短几日不见, 他曾那般精心呵护之地尽数毁于一旦。 此情此景, 就连常年跟在吴江身侧的一众亲卫,都个个低垂着头,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将军一怒之下将他们也杀了泄愤。 然而,吴江的神情却出奇地平静。 他立在废墟前, 缓缓扫过四周残破的景象,既没有暴怒,也没有惋惜, 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片刻之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男人唇角微微扬起,那抹笑意极浅,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去查。”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一众亲卫身形顿住:“若有异样,第一时间来报。” 话音落下。 吴江身侧的亲兵立刻四散而开,迅速往密林深处探查而去,可吴江心中却十分清楚。 此番……根本不会查出什么。 方才他已大致扫过一圈,府邸外围,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既无血迹,也无兵刃碰撞留下的痕迹。 这说明…… 那些歹人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便轻而易举地进了府。 思及此处,吴江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府邸外围那一圈早已被烧得焦黑的树林上。 他清楚,没有打斗,却能破除他的天罗地网的重重暗卫,便有且只有一种可能。 此人于夜色之中利用风向,以迷药为辅,先将外围暗卫尽数迷晕后,再堂而皇之入府。 想到这里,吴江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低声轻喃:“终于发现了吗?” 就在此时,林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鸣。 一只鹰隼自远处盘旋而来,在林中上空绕了几圈后,猛然俯冲而下,直冲吴江。 鹰隼羽翅掠过林中叶,发出阵阵凌厉风声,可他的神色却未变分毫,只是缓缓抬起手臂。 下一瞬,那鹰隼稳稳落在他的小臂之上,显然与其相熟。 男人缓缓抬手取下它脚上的纸条,那纸条之上,唯有二字。 “速归!” * 边城之中,苏府之内,高悬匾额之下府门大开。 原被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救回苏府众人身上的伤,已然全部养好,这会守在苏府门外的,有一半是原苏府旧人,一半是陆家精兵。 两拨人各自立于两侧,气势森然,将整座府门守得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苏将军府正厅之中已然坐满了人。 只不过,不同于苏逢舟数月前赴苏府投奔时时,坐在上首位置的人是苏远安与秦氏。 这一次众人齐聚,坐在上首主位的,是她与陆归崖二人。 这苏将军府的正厅,虽不及京城苏府那般门庭宽广,可此刻厅中落座之人,却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京中探花府尹,温忌。 仅次于状元位居第二之人,钦天监五官正,连肃。 再加上苏家众人、昭和郡主,以及守在正厅外的一众太后仪仗银卫。 在世人眼中,随着苏将军与楚将军身死,这将军府本该日渐衰败,门庭冷落。 可如今看来,这府中气势,竟隐隐比从前还要盛上几分。 远离百姓视线之外的厅中众人,神色各异,虽面上都带着笑,行为恭谨,可谁都能感觉到,这股空气中隐隐流通的杀意。 陆归崖眉心微蹙,神情冷淡。 他自始至终都未曾看向厅中众人,只是低垂着眼,慢慢把玩着手中的白釉青瓷茶盏。 那姿态,显然并未将这些人放在眼中。 相较于他的冷淡与傲气,苏逢舟的神情却显得从容许多,她眉眼轻弯,唇角含笑,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语气温和得体。 “将军府小门小户,如今厅中诸位却皆是朝廷命官、郡主,以及皇室宗亲。” “我自不敢怠慢,特意为诸位煮了这边城才有的西域贡茶,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话音落下,厅中众人也纷纷端起茶盏。 温忌端起茶时,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苏逢舟身上,似是打量了片刻,这才微微颔首,神色温和。 连肃眉心微动,正欲开口说话,忽然厅外传来一阵浓烈的脚步声。 只见苏将军府内,吴江身着玄甲,浑身带着股子肃然杀意,身后跟着他一手提拔在身侧的心腹。 那模样,任谁见了,都不觉得他此番动作是来领旨的。 反倒像是…… 来杀了这宣旨之人的。 连肃见状,眉心紧皱。 他早就预想到了吴江此人心有所属,也清楚他多年不愿成亲的原因,更清楚他在知晓这门亲事之时面上的模样。 却不曾想,他的怒意竟会到如此地步。 虽为太后同党,可他却敢率着一众亲兵步步相逼,若不是守在门外的那些银卫挡着,只怕他当下早已人头落地。 竟……心悦到如此地步吗? 连肃下意识地看了苏逢舟一眼,而后再度将视线落在吴江身上。 不过下一瞬,只见为首之人抽出腰侧利剑,寒光一闪,剑锋直指厅中众人。 那架势摆明了是要杀人!是要抗旨! 可连肃面上仍旧不慌,对于他来说,让吴江娶了郡主让二人尽快成亲,是他一步一步稳于朝堂之上的通天路。 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那高位之上。 男人神色冷静,身着朝服,一步一步朝着厅外走去,甚是一步比一步还要稳。 连肃冷静自持,为了心中所求不惧生死,自然在面对此情此景时生出一股狠劲, 那是独属于他身上的气息,是这世间许多人为了前途所没有的,可以豁出一切的心气。 但这一切对于苏家众人来说,发生得还是太过突然,齐齐被吓得失了脸色。 苏远安拄着拐杖的手失了力气,朝着身后跌去,若不是身后有椅子在那,只怕他现在是要跌坐在地上的。 现下,就连一向颇有算计的秦氏,也在面对这未来的女婿时犯了难,不知应当如何应对。 陆归崖见此情此景并未起身,只是坐在那里。 对于他来说看戏而已,尤其是这般自相残杀的戏码是极难得的,太后这局棋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伙人无论谁死了。 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可陆归崖也清楚,同样都是太后党羽的人,他们也不会闹到那般地步。 更何况,吴江在太后一党的投名状,也许是苏将军夫妇。 心悦他夫人,爱慕他夫人,能精心收好那对玉饰,却能做出伤害她家人之事,便说明吴江有所求。 此番作为,也许只是演给他们看,归根结底,这门亲事,吴江是怎么选都会认下的。 于是他打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于陆归崖来说,他只要自家夫人平平安安,这便足够了,至于其他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而苏逢舟此刻视线,则是落在苏雪身上。 对她来说,舅公不公,秦氏坏事做绝,二人从未对她有过半分暖意。 可偏偏他们这一对女儿,给了苏逢舟入京后,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来自家人的温暖。 而眼下,吴江不君。 虽说她此行是为查明真相,但她知晓,吴江心系于她,也清楚此人绝非良人。 若是苏雪嫁了他,他们二人是绝不会得善果的,更何况他们是要对付吴江的,她不敢想,若到那时,苏雪会被至于何等地步。 一时间,就连苏逢舟自己也说不清。 苏雪被封为郡主,被太后提入宗族,又被许配给吴江,这一切究竟是苏家的报应,还是她这个小表姑的不幸。 陆归崖见她久未动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过刚落在苏雪身上的一刻,他心中便清楚。 夫人,这是生了恻隐之心。 她不愿将无辜之人卷入这场,杀人不见血丝的棋局之中。 苏晴此刻看着连肃一步一步朝着吴江的利剑走去,不知为何,脚下步子好似不受控制一般,急着跑到男人身侧。 “晴儿!” 大抵是一向冷静沉稳的苏雪,此刻声音太过急切,那一瞬,竟让厅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苏晴身上,就连守在厅外的一众银卫,身形也微微顿了顿。 也正是这愣神的一瞬。 让吴江寻到机会。 只见他握紧手中利剑,猛然横劈而下,将原本挡在他们身前的两名银卫砍死,血溅当场。 说到底,银卫多年守在皇宫之中,守在那无甚波澜的太后寝殿,与吴江这等在战场上厮杀求生之人,自是不同。 那两人倒下后,还未等一众银卫反应过来,吴江已然先一步越过人群,手中长剑直直朝连肃砍去。 苏晴见状神色骤变,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身侧男人推开,让其避开那柄直冲他而去的利剑。 她原本打算连肃在躲过那一剑之后,再抽身退开。 只是当她抬眼看清那剑势时,心中猛然一震。 躲不开了! 那一剑来得急,让苏晴避无可避,只得紧紧闭上眼睛。 那模样落在众人眼中,任谁看了都觉得,她再躲不过这一剑。 闭眼回溯方才所为间,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明明不过才刚见两日的人,缘何会让她做出这一切。 可苏晴知晓,不想他死,不过是原因之一。 真正的缘由,想来是因她今日见到吴江第一面,便觉此人比陆归崖还要嗜杀。 她不知晓皇命难违。 只觉得,若能用自己的死,换得他吴江与姐姐两人之间的良缘尽散…… 便也足够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得极长。 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少女眉心轻颤间,缓缓睁开眼睛。 就在那一瞬,她眼睛睁得圆圆的,这会正被眼前一片腥红的血色惊得怔住。 那利剑不过于她两寸之处,却被一只满是血的手拦截,死死攥住。 血迹顺着男人苍白的掌心缓缓滴落,一滴一滴,落在少女映橙色衣裙上,血迹晕开落在布料瞬间,绽开一片殷红。 意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苏晴试探着睁开双眼,眼底的惊诧尚未散去。 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却发现,连肃看着自己握剑那只手时脸上的诧异之色,竟不比她少。 显然是就连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赤手拦剑,只为护她,不让她受伤。 对于连肃而言,他向来是那种挺着身子,踩着尸山血海一步步往上爬的人,他可以豁出一切,哪怕是命。 可在无人之处…… 他又像是从未尝过世间温暖,只能蜷着身子拼命咬牙,才能活下去的人。 此刻令他震惊的,并非是掌心的鲜血,也不是吴江的杀意。 而是苏晴方才挡在他身前时的温度,也是他第一次违背自己一贯凉薄的本心,是未曾来得及思考,便已先一步伸手拦下这一剑的动作。 厅外的厮杀一瞬紧接一瞬,厅内众人的神色,也是一刻比一刻更加惊骇。 连肃握着剑刃的手始终未曾松开,只是缓缓转头看向吴江,开口时唇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落在人眼中,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戏谑:“吴将军,下官此番前来,是奉太后懿旨——” “不若你我二人坐下,单独聊聊?如此,也好细细思量一番。” “何必在此大开杀戒,惊了厅内一众女眷?” “女眷”二字出口,让吴江眉心瞬间紧皱。 他虽并未朝着厅内看去,却还是示意连肃松手,将那柄利剑收回。 二人随即一前一后,转身朝院中走去。 苏晴刚要开口,却见连肃回头朝她勾唇一笑,神情轻松,似是在示意她不必担心,仿若方才那一剑根本不值一提。 可男人临走之时,仍不忘开口许诺。 “苏家小娘子此番救了在下一命,是我连肃欠你一次。” “日后定当偿还,在所不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Chapter53 “那便动手 苏将军府里见了血。 血腥味以极快的速度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带着尚未散尽的铁锈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连肃与吴江二人,这会早已从众人眼中消失, 就连方才紧绷至极的气势, 也在那一剑落下之后, 彻底归于死寂。 厅中一时静得出奇。 只有地上那抹猩红刺目的血迹, 与空气中迟迟未散的铁锈味,时时提醒着众人,方才发生的一切, 都是真的。 苏雪最先回过神来。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到苏晴身侧,原想握住那双手安慰她,却不曾想, 那双手如少年寒冰一般凉的惊人。 苏雪心头一紧, 她知晓, 晴儿定是被方才发生的事吓坏了, 忙不迭开口:“可有伤着?” “若是哪里不适, 定要同姐姐说。” 许是方才事情发生得太快, 亦或是苏晴这会仍未回过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眨着那双杏眼。 半晌,才迟缓地摇了摇头。 苏雪见状, 没再多问。 她方才虽在厅内,却也看得真切, 吴江那一剑,是结结实实落在连大人掌心上的,剑锋虽狠, 却连晴儿的一根头发都未曾碰到。 即便如此,可她心中仍旧放心不下。 这会晴儿身上虽没有半分伤处,可越是如此,她反倒越担心妹妹会受了惊吓,怕她会因此落下心病。 显然,苏逢舟也想到这一层了。 身为医者,她清楚寻常女娘家是不见得杀人的。 凡是见了这般血腥的事,定是会惊上几日,这期间若是休息不好,许还会高热不退。 思及此处,便缓声开口:“今日之事,事发突然,又临舅公舅婆奔波劳累,不若诸位先去偏院歇下,免得受惊,害了心病。” 那语气温和,句句体贴。 原本被吓得坐在凳上,连眼睛都不敢多眨得苏远安与秦氏,忽然被点到名,面色一惊,齐齐抬头,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 愣了好一会,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是在同他们说话,这才连忙起身。 陆归崖眉梢微挑,语气极淡:“临兆,送苏公一家回偏院,差人——” “好生照料着。” 苏远安与秦氏闻言,正欲迈腿的步子微微一顿。 大抵是察觉到这话里没有半分温度,亦或是陆归崖的手段,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后,下意识偏头朝苏逢舟看去。 那殷切的目光里,隐隐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 可少女只是面色惨白坐在那里,还未等她开口,陆归崖那不冷不淡的声音便再度传出,若是细细听去,那语气间还带着丝丝威胁。 “苏公,可是不愿??” “无、无妨……我、我……只是关心外甥孙女的身子,这便回去歇息了。” 苏远安说完如临大敌般带着一众家眷,朝着偏院的方向行去,生怕晚走一步,便再难走出这厅中。 说来也怪。 这世间大抵真有一句话,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们不过前脚刚进偏院,后脚便有一茬接着一茬的下人前来送吃食。 还净是些丰盛菜肴,那模样看去,分毫没有半分苛待的意思。 但对于现在的苏远安来说。 这端上来的,若是那馒头与糠咽菜,他们还能放心吃了,但这般丰盛的,他是真怕陆归崖会下毒,让他们这一口下去便肝肠寸断,吐血死在这。 毕竟他们心明镜,苏逢舟住进苏府后,风波从未断过,这委屈,自然也是受了的。 更遑论他们二人成亲,还是陆归崖抢来的,他心里有气,亦或是与他们结仇怨,追着他们杀,就算是追着他们砍,也是应当的。 故而这般佳肴,他是动都不敢动一口的,就连菜散出的香味他都不敢闻,生怕闻了过后,七窍流血。 死状不太体面…… 苏远安原以为住进苏府,有苏逢舟在,那煞神便不会要他们性命,可当真坐在这,看着满桌的上好菜肴的那一刻。 却连茶水都不敢喝一口。 故而,一家人既无饭饱,亦无水饱,只是静静坐在那,盯着那些菜。 欲望梅止渴。 长辈未动筷,哪里有晚辈动筷的道理。 原本对吃格外亲切,十分爱吃各种佳肴的苏晴,也因受了惊吓,无甚食欲,那双杏眼眨也不眨,只呆愣地坐在那里。 苏雪见状,自鼻息呼出一口气后,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母亲身上。 若说她从前没听见祠堂的那些事时,她不会觉得陆归崖能做些什么,就算心中有气,也绝不会动手杀了他们。 可细细思量来。 母亲与外男先动手,合谋要置他们夫妇二人于死地。 陆归崖身为权倾朝野的大将军,被人这般设计陷害,他又缘何会咽下这股气,没动手将他们砍死便已经算体面了。 更遑论下毒…… 故而,她也没动。 另一边陆归崖听着临兆的回话,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讽。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视线在温忌身上停了一瞬后,缓缓抬眸。 朝着方才吴江与连肃消失的方向瞥去。 * 吴江这一路上的面色,都谈不上好看。 只是他轻车熟路地在苏将军府中绕行了一路后,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坐了下去。 连肃见状,也随之坐下。 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他是懂的。 所以坐下之后,他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抬起那双双满是血迹的手,为二人各自斟了一盏茶。 那一连串动作看上去从容自若,好似掌心被利剑划开的疼痛,于他而言不过尔尔。 吴江看着递到面前的茶盏,茶水氤氲,盏沿还残着一丝未干的血迹时,那双深邃如孤狼般的眸子,微不可察地眯了眯,随即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后。 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他们二人就这般坐着,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一个是身在朝堂之中,双手藏于袖中,暗里算计的文官。 一个是远离京城,仅凭一双手在沙场厮杀才能活命的武将。 气氛显得格外诡异,又分外相融。 于朝堂之中的连肃,自然知晓这种时候急不得,往往谁先开口,便少了一成胜算。 故而那副模样瞧上去,并未有半分先行开口的打算。 到底是握惯兵刃的武将,厮杀间向来手起刀落直来直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耐心便被彻底消磨光,此番无声的争斗,也是他嗤笑一声先开口,破了局。 “将我单独叫来此处吹风、饮茶,却又一言不发。” 他语气微冷,目光直直落在连肃身上:“怎么?大人莫不是在盘算当如何蒙骗于我,才能让我点头。” “乖乖——应下这门亲事。” 连肃闻言,薄唇微勾,那双狐狸眼轻挑,看起来格外温和恭谦,但那笑意却比眼下初冬的风还要凉上几分:“哦?” “吴将军何出此言?” “这门亲事,便是下官不说,将军自然也会应下。” 那声音虽温和,但这话却是将吴江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拉到极致,男人双眸微迷,泛起冷笑,他是真觉得眼前这位钦天监的连大人,当真是疯了。 应下?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旁人不知晓他多年不娶妻的缘由,他自己还能不知晓吗?他早已心有所属,今生今世,他就是死在迎亲路上,也绝不会娶她人成亲! 还主动应下,简直是无稽之谈! 连肃自然看得出吴江此刻心中所想,可他只是轻轻一笑,语气依旧从容。 “下官与将军,一个文官,一个武官,看似处处不同……” “可说到底,却也不过是异途同归。” 他抬眼看向吴江:“且先不论将军与我是否身处同一阵营。” “单从你我二人选择的这条路来看,这门亲事,将军便一定会心甘情愿的应下。” 吴江眉头微皱。 这钦天监的大人,既能拿着太后懿旨与仪仗前来,便说明他们二人之间,确确实实算得上同一阵营。 但…… 这么多年来,他虽在沙场厮杀,却始终不过是太后手中诸多重臣中的一支旁系。 莫说太后亲自点名。 便是边城之中有他这么一号人物,太后也未必真的知晓。 虽是个武将,可他也明白,今日这场谈话,连肃若真想说服他,唯一能拿出与他相商的筹码,大抵也只剩太后这一层。 可偏偏—— 他始终不提。 连肃见状,只是勾唇轻笑,随后从袖中取出太后懿旨,递到吴江面前。 “将军不妨自己亲眼一看 。” 吴江远离京中,纵然不熟京中规矩,却也知晓。 无论是圣旨,亦或是懿旨,皆该跪地垂首恭听,哪有如今这般坐着端详的道理。 他抬眸看向连肃,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与衡量,半晌之后,在确定他是认真之后,这才抬手接过懿旨。 连肃见状,也不多言,只端起茶盏慢慢品着,那副神情,任谁看去,都觉他对这场亲事毫不在意。 吴江展开懿旨,大致扫了一眼。 直至目光落在“忠远大将军”几字之上时,才微微一顿。 “忠远、大将军。” 吴江的视线下意识落在身侧之人身上,但还未等他开口,连肃的声音已再度响起。 声音温润,如泉水落石,但点到为止,他并未多言。 那几个字点得明白,吴江为官比连肃年头多,他虽没有开口说话,却清楚这封号究竟说明了什么,又象征了什么。 齐国立国百年,曾有多位皇帝坐在那龙椅之上,但这有了封号的,唯有一位将军。 便是先帝所立的陆家独一位,封了陆勇为护国大将军,那可是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权利地位的封号。 而当今朝代,就算陆归崖过去深受皇帝喜爱,却也并未立有任何封号。 若他真成了这忠远大将军,自此以后便再不会受制于人,更是能直接能接触到太后与皇帝,成为名副其实的权臣。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吴江虽从未承认过他与陆归崖之间的差距,但多年打拼,他为得便是能堂堂正正站在苏逢舟身侧。 却不曾想,只此一月,她成了亲,成了有夫之妇。 自那之后,他便觉得,陆归崖的家世、地位和权利,成了他与苏逢舟之间唯一的鸿沟,但他偏要爬到他的位置。 虽知晓前路难行,却并未打算放弃,只为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却不曾想,这机会来得竟比他预想得还要快。 但下一瞬,吴江神色已变。 杀意浮起刹那,他已然起身,长剑出鞘,寒光闪过,将那柄长剑径直横在连肃颈侧。 风声好似在这一刻被那股杀意压住。 可连肃却仍旧坐着,便是连半分躲避之意都没有。 吴江神色不善,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他并非没有见过朝堂手段,也并非不知太后之局深浅,能入太后的眼、能执懿旨出京、能携太后近身银卫者,绝非寻常钦天监五官正可为。 可偏偏,眼前这个人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还从一众老臣之间脱身而出,亲自领旨,来到了他面前。 更何况,此刻他们孤身对峙,此人身后并无银卫相互,只要他这一剑再压半分,便可直接取其性命。 可偏偏,他神色平静得过分,甚至连一丝惧意都没有。 吴江心头微沉。 此人,绝不简单。 连肃却在此时轻轻一笑:“吴将军既已动了杀心,又缘何停手?” 他清楚,吴江现在的愤怒,不过是因一个怕字,怕他将一切都算得明明白白,怕他知晓他心里藏着的人。 至于吴江眼下迟迟不动手的原因,也是因为一个怕字。 怕这一剑下去,他便再也不会遇到如此良机,能够堂堂正正站在苏逢舟身侧,能够光明正大站在陆归崖身前,甚是官职远高他一阶。 连肃清楚。 这人活于世,若心中有求,便是断不能将任何人事物置于心上。 一旦有了软肋,无论想要什么都会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样的人,在他眼里是这世上最可悲的蠢人。 因为他们没有谈条件的余地,只能被动选择。 吴江眸色一厉,原本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剑锋压得更深半寸。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连肃终于抬眼,那一瞬,他唇角带着一点近乎轻慢的笑意。 “那便动手啊。” “杀了我。” 吴江眼底一沉,眉心紧皱,看着那张带着几分戏谑的脸,以及勾着唇角眼神越发兴奋的连肃,只觉心里发毛。 疯子…… 他是真的疯了! 许是吴江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让连肃忽然收了所有神情,再度抬眼时,那张原本戏谑的脸已冷得近乎无情。 好似方才那一点波动从未存在过。 他缓缓抬起那只染血的手,轻轻将横在颈侧的利剑拨开,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直至剑锋稍退,他才再度抬眸。 那双眼里没有情绪,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天然的俯视与冷意:“将军,棋局已定。” “是你输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脊背笔直,步伐干脆利落。 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刀锋相抵,不过是风过水面,不值一提。 对于连肃来说,这局棋,从吴江愿随他踏出正厅的那一刻起,就已落定。 他并不意外吴江会来。 这种人,有杀意,有冲动、有野心,更有一层隐秘覆盖在他身上的枷锁。 所以这局棋,无论他怎么谈,吴江都会应,也正因如此。 连肃选择了最利己的那条路。 身为朝臣,光有脑子是不够的,还要有背景、有人脉、有权,如此方能成为权臣,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所以,今日他这一步,卖得就是此人的人情。 他要吴江以后能成为他手中,一枚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一枚能为他翻云覆雨的旗子。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终于入v辣,感谢大家的支持,感谢大家的订阅,另主页还有预收待开文,求求一个小小收藏 第54章 Chapter54 “寻你?在 这会不过晌午, 苏家众人已跪了一地。 就连方才满身杀意,对这门亲事极为不愿的吴江,也恭恭敬敬跪在那里,举手投足间再无半分逾矩。 连肃手执太后懿旨, 将原本在京城苏府宣读的旨意, 在这边城的苏将军府中, 又重新宣读了一遍。 “慈宁宫宣德太后懿旨——” “苏氏女雪, 出身良商,门风谨厚,资财有序, 行止端和,哀家念其素有淑德,宜加恩典, 特封为昭和郡主, 赐仪制, 以示优宠。” “念边陲城上吴江将军, 久镇边关, 屡建奇功, 忠勇可嘉, 特封为忠远大将军。” “今择二人,赐配为婚,即时启程, 前往边城与其成礼完婚。” “钦此——” 不同于两日前,苏雪一人接旨, 这一回,是他们二人一同抬手领旨:“臣吴江、昭和,接旨。” “愿太后千秋万载, 与国同渡。” 看着他们并肩跪在地上的模样,连肃唇角勾起一抹淡淡弧度,这才将那封懿旨递出:“今日懿旨已交。” “再过三日,便是郡主与将军的大婚之日。” 他顿了顿,声音不紧不慢:“这亲成,则位成。” 这几个字,几乎如同重石一般,重重砸进他们二人心里,面上虽看着无甚涟漪,可这心里翻起的滔天巨浪,却足以将整座边城彻底掀翻。 众人神色各异,纷纷起身,唯有苏晴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出了神。 连肃见状,踱步至其身前。 他原抬手欲扶,却在将要触到时忽然顿住,似是想起男女有别,于理不合,便将手收了回来,只轻声唤着。 “苏家小娘子,懿旨已成,此刻该起身了。” 这一声不算高,但还是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这会纷纷将视线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可苏晴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般,依旧跪在那里,没有半分反应。 连肃见状,只稍稍提声:“苏家小娘子?” 这一声落下,苏晴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睁大眼睛看向连肃,见他示意自己起身,才恍然察觉周围众人的目光,连忙站起身。 这跪着不起还好,最起码规规矩矩,不至于闯祸。 可这一站起身,苏晴才发觉,身下这双腿早已跪得发麻,毫无知觉,根本不足以撑起她起身的力度。 身子不过刚刚直起,却因还没迈开腿,猝不及防间整个人向前栽去。 这副动静不小。 若不是连肃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托住她的身子,只怕苏晴当真要一头栽在地上,当场给他行个伏地大礼。 男人此刻顾不得掌心的伤,只急急将人扶住,苏晴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 那只本就受伤的手还未来得及包扎,便因这一牵动之下,再次渗出鲜血。 直至掌心的痛感一路蔓延至心口时,连肃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当下究竟在做什么。 他素来将真实情绪藏得极深,却因眼前的少女让他多次为之冒险相救,做出不该做的行径。 于是几乎是在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原本扶着苏晴的手,骤然松开。 苏晴此刻正将全身的力气压在他手上,那只手被忽然抽回,至使她整个人再度向前栽去。 众人见状,脸色骤变。 可这一回,连肃依旧单膝跪在那里,再没有伸手托住她,只是紧攥掌心,慢慢起身,自那动作之后,便再没看苏晴一眼:“男女授受不亲,还望苏家小娘子莫怪。” 言语间冷静克制,就连这两日言语间的那点柔意,也一并消失不见。 那般疏离的态度,反倒像是原本的柔意,从未存在过。 苏晴听着头顶传入耳畔的声音,身子微微一僵,而后踉跄起身,朝着连肃行了一礼。 “实在对不住……” 连肃没有说话,只是背手转身,径直朝着自己住处走去,再未回头。 待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时,苏晴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雪只蹙眉看着那抹映着橙光的身影,而后偏头看向身侧之人。 只见吴江正微微侧首,将目光落在苏逢舟身上,她便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累不累?可要回去歇息?” 陆归崖双手稳稳扶着少女的身子,那双桃花眼里尽是关切与在意。 那般小心疼惜的模样,与此刻吴江面上的神情,竟有几分相似。 只此一眼,苏雪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缓缓收回视线,朝苏逢舟走去,但这一举动,却让吴江身子微微一顿。 他原是打算等苏逢舟进京后,派人在暗中跟着她,探一探近况,只是他远在边关,京城里又没有可用的眼线,便也不知晓她与苏家人的关系如何。 与苏雪关系如何。 而进太后的懿旨又来得突然,他甚至还未腾出时间去查探这其中关系。 于是,吴江下意识迈步,也朝苏逢舟的方向走去,在苏雪尚未走近之时,他鬼使神差地抬手,一把将其拉住。 这一举动,无疑让在场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二人身上。 吴江手上的力道不轻,腕间隐隐传来的痛意,让苏雪下意识看向他,眉间皱起,双眸带着几分不解。 “将军,你我之间尚未成亲,如此拉扯,于理不合。” 少女的声音清润如泉,那双眸子望向他时平静无波,偏偏这一眼,却让吴江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感,那神色间的疏离与冷淡,竟像极了苏逢舟。 他缓缓收回手上的动作。 却仍比苏雪先一步开口:“几日不见,你这身子怎变得这般虚弱?” 随着这句话落下,周遭空气一时间变得诡谲起来。 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在苏逢舟身上,就连秦氏都察觉到了异样。 她虽与苏逢舟接触不多,却也清楚,此女极为聪慧,做事周全,往日里不论周遭如何风云诡谲,她总能独善其身。 可今日,却全然不同。 她竟愣在原地,一句话都未说,反倒是那煞神先开口,替她解了围。 “我夫人身子如何,与你何干?” “你算什么东西?” 陆归崖面上露出几分狠戾与嫌恶,周遭温度骤降,几乎是话音刚落,风便起了。 “吴将军既有那闲心关心别人家的夫人,不如多花些心思,关心自己未过门的新妇。” 苏逢舟似是强压下心中怒意,这才缓缓抬眼。 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若细细看去,其中还夹着若有若无的讥讽。 那种没由头的情绪很怪,但站得最近的苏雪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其中—— 是恨。 可吴江似乎并未察觉到苏逢舟眼中的恨意,又或是并不在意,只是痴痴地笑着。 苏雪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扫过,眉心微蹙,虽有疑惑,却并未声张,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她清楚,这几人之间必然发生过什么。 虽说她并不了解自己这个侄女,但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苏逢舟在京中苏府里受过不少委屈,可自始至终,她从未见这侄女皱过一次眉,更未曾对自己的母亲秦氏露出如此嫌恶的神情。 但眼下却能对吴江如此,要么,就是此人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欺辱过她。 要么…… 就是触碰到她的逆鳞,触碰到她最重视的东西。 可这两月相处下来,苏逢舟不重钱财权势,不重金银细软。 若真有重视的,那便也只能是人了…… 但陆归崖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吗?整个齐国有谁能伤得了他,动得了他。 那还能是谁? 不过是下一瞬,苏将军府内檐下风铃轻响。 苏雪猛然抬眼,将视线落在身侧之人吴江身上,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被寒意冲满的恐惧,自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见吴江仍未打算离开,陆归崖缓缓向前一步,将整个身子挡在苏逢舟身前。 再看向他时,眼中已然没了半分耐心,仿佛下一刻便要动手:“既然婚期在三日后,成亲之前,自然没有见新妇的道理。” 他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逐客之意:“请回吧。” 吴江眉梢轻挑,视线落在陆归崖身后被挡地结结实实的身影,而后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转身朝将军府外走去。 临走前,还不忘吩咐手下,将地上的尸体一并带走。 微风浮动,陆归崖发间金丝轻轻晃动。 他抬眸看着吴江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杀意,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将军府门外,才收回视线。 随后转身,扶着夫人回了正厅。 院中众人见无旁事,自然也是不愿触陆归崖霉头的,便纷纷四散而去,各自回了住处。 唯有温忌跟着二人一同进了厅中。 这一整个晌午事发突然,变故一茬接着一茬。 他一直都在府内,几乎目睹了全部过程。却始终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自然也就无人顾及到他。 现下院中四下无人,又因太后的人住进府上,所以陆归崖早已命人守在厅外六处,就连屋顶也站了人。 莫说是隔墙有耳,此刻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于是,他开门见山:“不知温大人此番远赴边城寻我,所为何事?” 温忌本就是自己人,陆归崖说话自然也就少了几分审问的意味,仿佛只是闲来无事,随便聊聊。 即便如此,那语气里仍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意。 毕竟…… 此人,是想抢他夫人的。 若说是寻常人也便罢了,自家夫人这般出众、拔萃、卓绝、不凡,有人心悦也是极为正常的。 可谁都行,偏偏温忌不行。 他自认,自己这张脸丰神俊朗,浑身气度更是玉树临风,任是整个齐国也寻不出第二张脸。 直到温忌的出现,让他觉得,这男子,竟也能同女子那般出众,若说是容色昳丽也绝不为过。 最气人的…… 其实不是这张勾人的男狐狸样貌,而是抢亲那日,他看见温忌也是准备要抢亲的。 只不过苏逢舟坐在轿中披着盖头看不见,可他坐在马上那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也正因如此,他还庆幸自己做了武将,凡是心悦什么直接便抢了,不然,若真像文官那般反复踌躇掂量,这心悦了多年的人,只怕他还没赶到便成了府尹夫人。 陆归崖越想越气,有些不爽,故而这话一出口,难免带了几分阴阳怪气。 温忌闻言垂首轻笑:“寻你?” 他眉间含笑缓缓抬眼,将目光落在陆归崖身上。 “在下此行,难道就不能是来寻苏姑娘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Chapter55 “你……疼 温忌这话来得太过突然。 苏逢舟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身侧之人忽然“噌”地一下站起身:“不行!” 陆归崖急了。 那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急得连半分掩饰都没有。 厅中气氛顿时一滞。 温忌看着他这幅样子,忍不住低低笑,一时间不知究竟该笑他的反应, 还是该笑自己慢了一步。 苏逢舟眉间轻眨, 她没想到, 那不过是温大人一句玩笑之话, 在座各位谁都没当真,却偏偏是一向克己复礼,谁也骗不过的人, 当了真。 她缓缓抬眸看向身侧男人,眼底忍不住带着几分笑意。 陆归崖那副架势,分明显然是要同温忌打上一架, 争个所以然的。 苏逢舟见状朱唇轻勾, 面上笑意更甚。 稚子脾气。 温忌见状也不再多言, 只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开门见山。 这么多年来, 身为皇帝手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陆归崖又怎能认不出, 那是皇宫之物,更是皇帝之物。 男人眉头骤然一沉,深吸一口气后, 缓缓坐了回去:“是皇帝派你来的?” 苏逢舟闻言眉间轻蹙,下意识将视线落在温忌身上。 她虽早知皇帝与陆归崖之间起了嫌隙, 却始终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应当另有隐情。 可她却从未追问过。 只觉待陆归崖愿说那日,自会将一切都告诉她, 便将此事就此搁置了。 没曾想,这段时日发生事情过多,至使她早将此事忘却,抛之九霄云外去了。 直到今日温忌登门,她才忽然想起,陆归崖与皇帝之间,似乎还有一桩未解的事。 温忌轻轻点头,将令牌收入袖中,而后才淡声道:“托你的福。” “你差人送回京的那位话本先生,如今在京城百姓之间,乃至朝堂上可算是立了大功。” 陆归崖眉梢微动,却未接话,温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日满朝大臣便借题发挥,联名参你一本,说你行事乖张,扰乱朝纲,要彻底革却你的职位。” 陆归崖应声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满不在乎:“既是革职,你来做什么?” “带着皇帝的令牌,远赴千里,只为见我一面,寻个笑话?” “如此,温大人还当真是好雅致。” 陆归崖这话说得刻薄,但温忌面上却无甚不满,只轻轻摇头。 “陆将军又何须寻乐子逗在下,皇上是因不愿将你革职,这才于朝堂之上顺势而为,保全了你的官职。” “但又怕你再做出荒唐事,这才命我持令而来。” “看管将军。” 厅中安静了一瞬。 陆归崖应声挑眉,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皇帝麾下可用之人不多。 那一科进士之中,唯有温忌才学相貌最盛,殿试时策论锋利,几乎将所有皇帝亲出的考题答得滴水不漏,最终高中成了探花状元。 温忌初露头角,可他身上那些年少意气,性情清正,不攀附权贵,不结交党羽的品性,颇受天子欣赏。 也正因如此,皇帝才动了将他纳入麾下的心思。 可朝堂终究是个大染缸。 就算再清的水流进去,日久下来也难免混浊。 京兆府尹一职,便是皇帝给他的试探,也是想顺便看看,此人究竟是清骨难折,还是终究会同旁人一般随波逐流,择良木而栖。 如此想来。 温忌今日能出现在这里,将这些话说与他听,便已能彻底说明一切。 陆归崖眉尾轻扬,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平静。 “这朝中众人,可信我彻底失了圣恩?” 温忌摇了摇头:“信了一半。” “如今满朝文武大臣虽知你失了圣眷,与皇上闹得沸沸扬扬,却总觉得事情未必如此简单,所以还在等。” 陆归崖没有说话。 这是他与皇帝的棋局,为的便是让满朝文武大臣相信他们之间彻底崩裂,如此才能远离朝堂中心,做事也不会束手束脚。 若想让太后彻底倒下,就必须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其心不轨,其罪当诛,如此才能让其远离朝之上,交出皇权。 而今他们聚在这远离京城千里的偏远之地,为得便是能够放开手脚查苏将军夫妇一案。 只有将此事查清,也许才算是真的扳回了一局。 也正因如此,这条孤注一掷的路,他们别无选择,就算是蹚也要蹚出一条路来。 思索间,陆归崖摸索着指尖,语气淡漠:“那便让他们信。” 厅中默了半晌。 温忌接着开口:“如今太后本就势强,后又将吴江和苏家赐婚,此番作为,为得便是想一手抓军权,一手抓苏家钱财。” “有了钱便有了军火军械,有了军权,便相当于是抓住了齐国命脉。” “依皇上所言,太后懿旨赐婚,是国之幸事,其拦不得,更何况苏府常年救济施粥,广受好名声,受百姓簇拥,如此一来,便更是拦不得。” “故而,我们须得在三日内寻个法子,将这门亲事拦下来。” 温忌这话正落进苏逢舟心里。 这门亲事他们谁都清楚,也谁都看得明白。 比起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以及当前局势之外,苏逢舟还有一个私心。 权贵人家见风使舵,京城人情冷薄。 去京中这两月里,苏雪与苏晴二人几乎是她失去阿父阿母后,唯一一份像家的温暖,与慰藉。 她也愿意豁出一切,留下这份温暖。 至于吴江那人,绝非良配,若苏雪当真嫁过去,只怕这一生都难得善果,不得善终。 下一秒,厅中三人相视一眼而后轻轻颔首。 再次落下的便不是几人交谈地声音,而是吵嚷声。 “砰——” 陆归崖抬手便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清脆的碎裂声几乎响彻整个将军府。 “奉旨看管?”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滔天怒意,仿佛要将温忌生生撕碎一般:“你也配用这两个字压我?” “在这府里,在我面前。” “还轮不到你一个府尹前来指手画脚!” 男人身上那股寒意,几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多年与刀剑血气打交道,就连怒意都带着几分逼人的煞气。 若是这会有人经过,只怕是要被陆归崖那几句话压得吓破胆子。 陆归崖与苏逢舟的目光同时落在温忌身上。 似是在等着看,看这位素来温文尔雅的京兆府尹,究竟要如何回这一场怒骂。 谁料下一刻,温忌缓缓站起身,原本温润如玉的气度仿佛在一瞬间尽数褪去,整个人周遭似是覆上了一层寒霜。 “陆将军,我此番前来,不过是奉旨行事。” “至于你接受,亦或是不接受,那是你的事。” “与我何干?” 任由苏逢舟此刻再没精神,也被温忌身上那股突如其来的冷意,惊得回过神来。 “好一个奉旨行事。” “皇帝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回去告诉他!!” “若想看着本将军,让他亲自来!”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争执也愈发激烈。 厅外的人只要稍稍听上几句,便能听出陆归崖今夜气得,是什么混账话都说了。 摆明。 是跟皇帝彻底撕破脸了。 * “他们当真是这般起得争执?” 苏将军府偏院内,连肃伤手执子未落,目光仍停在棋局之上,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 但一旁小厮却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确是如此,陆归崖性子本就不驯,更何况此番来的是温忌……” “初入朝堂,不过是个京兆府尹,此番换做是谁,心中都不会痛快。” 连肃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落子,“嗒”的一声轻响,棋势已定。 下人见状笑道:“大人又胜了,如今这世间能如大人这般落子便定局的,怕是再也寻不出第二人。” 连肃并未抬眼,只淡淡“嗯”了一声,唇角笑意停在那里,却始终未达眼底。 他看着棋盘,指腹轻轻摩挲着,棋子黑白分明,落在局中如生死分界,定人命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他尚幼,尚不知“局”之一字为何物。 他只知晓—— 活下去,要靠自己选,要靠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初降于世,家族倾灭,偌大的府邸转眼间,便成了四处漏风的荒庙。 没过两年,双亲惨死,仅留他一个三岁稚子沿街乞讨,漂泊流浪。 幸而五岁那年遇见个老妇人,给了他一口吃食,给了他保暖的衣裳,这些善意,对于那时候小小的连肃来说,是这世上难得的温暖。 生逢乱世,好景不长。 整个村子在一夜之间被屠尽,他能活下来,是因那老妇人将她藏进地窖之中,一命抵一命,换他活。 那时的连肃一无所知,也未曾做错什么,只是躲在地窖之中,透过缝隙看见外面冲天的火光,与凄厉的哭喊声。 两日后,待他从地窖中爬出时,整个村子被血河掩盖,而他也因在地窖中的这两日,躲过了那帮人的第二次扫荡。 自那之后,他便开始了漫长流浪的日子,被人打骂,受尽白眼,尝遍民间疾苦。 年仅七岁,便知晓自己的身后空无一人,能靠着的唯有自己。 于是他在大户人家洒扫时,总会在那孩童的家中学堂上蹲于墙角偷学。 就当他感叹命运终于愿意放过他,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而沾沾自喜时,命运再次给了他致命一击。 那户人家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被血洗全府,整个府里,上到主子,下到家仆、阿猫阿狗,无一人幸免。 温忌能活下来,还是因他趁夜里无人,于藏书房躲在桌下偷偷夜读,这才躲过了这一场人祸。 只是自那之后,这世间便再无一片宁静之地属于他、温暖他。 连肃缓缓抬手,看向掌心那道伤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似是在嘲他自己。 他曾自诩是这世上最无心无德之人,是最能睚眦必报之人,也是最愿用命为自己开路之人。 而今,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女娘,竟也叫他失了分寸。 他敛起眉眼,指尖微微收紧。 正欲将这点异样压下去时,身侧小厮低声提醒:“……大人,苏家二娘子来了。” 连肃眉心微蹙,还未开口,门外已传来急促脚步声。 下一瞬,苏晴已然闯了进来,不同于今日晌午相见那般映橙色的明媚衣裙。 此刻苏晴身着一席碧蓝长裙,身后发带随着动作飞舞,显得她整个人越发清澈、水润。 “连大人!” 她甜甜地笑着,抬起手中食盒时,眼睛亮得过分:“猜猜我带了什么宝贝来?” 苏晴好似早就忘了晌午的波折,这会正兴高采烈的晃着手上的食盒,身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裹。 只是,还未等连肃开口说话,她便走到他身侧,将其一把拉起,带着他往桌前走去,边走边开口。 “今日之事是我不好。” “我明知道你手上有伤,还那般撞上去……” 话说到一半,苏晴忽然皱了皱鼻子,犹豫半晌后缓缓开口:“别说是你当时松开手,你就算是要推开我,我也是绝不会放在心上的!” 她边说着,边将食盒中的点心一样一样地摆放在桌子上,直至摆完最后一盘,苏晴才偏头看向他。 “平日里若我受了伤,姐姐会给我吃许多点心。” “她说,嘴里甜一些,心里就不会觉得那么疼了,我也觉得!每每痛的时候,吃上一口就会将一切都通通忘了。” 连肃眉心蹙了一瞬,他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看着她,随后将视线落在桌前,刚要开口回绝。 “苏姑娘,在下不——” 话未说完,一块桃花酥已然被塞进他口中。 男人微微一顿,甜意在舌尖散开。 苏晴见状,眼睛忽然亮了一瞬:“如何?好吃吗?” 少女脸上的笑意,和男人口中的甜意,几乎是在这同一时间绽开。 连肃沉默片刻,这才低低“嗯”了一声,像是不愿承认,却也没再否认。 苏晴见状这才像是松了口气。 而后又挑了两块点心准备塞进他手里时,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连肃比她高了一个头,这会看着苏晴低头一动不动,心里泛起几分疑惑,思索片刻后,他刚要开口,却被身前地啜泣声吓得惊了身子。 莫非是他这伤太过可怖,将她吓哭了? 正当连肃思索,不知如何开口安慰时,苏晴那双泛红含泪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看向连肃。 “连大人,你……疼不疼?” 她问得很轻。 却又立刻摇头:“不对,是我问错了,哪有受了这般重的伤,却不疼的……” 连肃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轻了一瞬,他低低笑了一声,俯身与她平视。 “无妨。” 他顿了顿,又道:“苏家小娘子有心了。” 说着还晃了晃手上的手,示意在自己真的没事,让她放心。 苏晴见状这才破涕为笑,只不过眼泪还未来得及擦,便忍不住追问着。 “那你以后……还会因为手上的伤,不理我吗?” 少女的语气小心又认真。 连肃看着她,神色微顿了一瞬,似是被羽毛轻轻扫过。 “不会。” 苏晴见状这才放下心来,眼底重新迸发出几分光亮,而后双手胡乱将自己脸上的泪抹去后,伸出小拇指,递到他面前。 连肃微怔。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照着她的动作有样学样,两人指尖相勾的那一刻,暖意淡得让他觉得近乎有些不真实。 苏晴晃着手指,笑得理直气壮:“拉钩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男人唇角无意识勾起,轻轻点头。 直至得到允诺之后,她这才兴冲冲朝着住处跑去:“连大人,说好了!不许反悔!” 声音一路远去,连肃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沉默半晌,许久,才轻轻收拢指尖,轻轻摩挲着。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Chapter56 “依夫人所 若论这场亲事, 原该忙碌之人当是苏雪,但她的母亲却远比她还要忙上几分。 边城一处酒楼之内。 秦氏端坐在最里间的厢房中,而床榻之上躺着的人,正是奄奄一息的林重。 林重虽为太后党羽, 却只是其中一支旁系, 再加之此次懿旨赐婚来得突然, 他也是方才匆匆赶到边城。 秦氏此行本想寻林重商量女儿的事, 可当见到他这幅模样时,这到了嘴边的话,又让她几经辗转咽了回去。 归根结底, 她是见过林重曾意气风发的模样的,如今见他躺在榻上不得动弹的模样,语气里虽有几分责怪, 但任谁听了, 都能听出那言语中的关心与在意。 “我不是写信与你, 让你好生在府中养着身子, 不必过来吗?” “边城地方小, 你此番前来, 不但平添暴露的风险, 还要拖累你这副病体,若是……” “若是撑不过,你又当叫我如何独活于世?” 距离中了春山烬不过才一个月, 林重的身子便虚弱的愈发厉害,说话间就连气息都难以调匀。 “霜娘……” 他低声道:“我知你是担心我。” “可若让我躺在府中, 看着你为我一人四处奔走,我又如何忍心,如何能合上眼?” 他说着, 缓缓抬起手,示意她坐得再近些。 秦氏见他这般模样,哪里还舍得同他置气,忙走到榻前坐下。 “霜娘……” “余生就算再有两月……但能与你相守相伴,我也便知足了。” “只是可惜,我还没同女儿们相认,可惜没能与你……再长些日子。”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只觉手背一凉,林重微微一怔,抬眼望去。 只见秦霜娘那张一贯温和美艳的脸,此刻早已被泪水打湿。 厢房内沉默了许久。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眼底掠过一抹冷厉:“你放心。” “这药,不论是求来,还是抢来。” “我都会替你拿到,救你的命。” 她死死握住林重的手不敢松开分毫:“我绝不允许你死在我前头。” “林重你听清楚了,此番你就是撑!也须得给我撑下去!!” “撑到我带着解药回来!” 秦氏说到这里,眼中不由得还是闪过几分怜惜:“只是……可怜了咱们女儿,竟嫁给吴江那样的人。” “你不知晓,此人竟比那陆归崖还要张狂,今日他可是当着将军府所有人的面,杀了太后的银卫。”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没辙:“这般胆大,鲁莽之人……也不知雪儿嫁过去后,究竟会吃多少苦头。” 秦氏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甘。 林重却只是沉沉叹了一声,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秦氏手背:“霜娘。” “能嫁给吴江,于咱们雪儿而言,是福气。” 秦氏微微一怔,林重声音虽轻,却格外沉稳:“如今这世道不太平。” “若想长久安稳地活下去,便要选对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也要择对人。” 如今整个齐国都被两股势力裹挟,满朝文武,几乎尽数归于太后麾下,唯有寥寥几人仍在皇帝一侧。 偏偏就在这紧要关头,皇帝与其闹得极不好看。 这陆归崖一旦离朝,皇帝便等同于孤立无援。 林重脸色苍白,唇色几近失血,语气却依旧发沉:“虽说现在棋局已定,但若想在这棋局上多加两成胜算。” “下一步,便该是招降了。” 秦氏闻言,眉心微蹙,她在心中将诸多局势细细推演了一遍。 片刻后,忽然抬头。 “你说的……可是陆归崖?” 林重点了点头:“如今满朝文武都在猜,皇帝与陆归崖之间的裂痕究竟是真是假。” 他顿了顿:“但这个答案,早在几日前的朝堂之上,便已经给出来了。” 秦氏一愣:“什么?” “这局棋,是皇帝以退为进。生生蹚出来的路。” “如今陆归崖被停职,人在千里之外的边城,皇帝身在京城,这手自然是伸不过来的。” “如此一来,他便只能借群臣之手,顺势而为——” “明面上瞧,是派温忌前来看管他,实则却是相劝。” 秦氏闻言深吸一口气后,下意识嘟囔:“难怪……” 这一番话,让她心中许多不满渐渐散去,吴江这个人,她或许看不上。 但她很清楚—— 吴江如今的身份,意味着什么,若将来真有一日,太后彻底执掌天下。 那雪儿得到的,绝不止眼前这些。 如此一来,这一门亲事,或会成为她一生最稳的一步棋,成为她最坚固的后路。 想到这里,秦氏心中已然敞亮许多。 只是,眼下仍有一件事十分棘手。 那便是她必须得在三日之内,女儿成婚离开将军府之前。 寻到春山烬的解药。 * 这会难得安静下来。 苏逢舟与陆归崖回到房中,本欲商议该如何阻止苏雪的婚事,可话尚未说上两句,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临兆反手将门关上后,快步上前:“将军,查到了!” 他将一张字条递上。 “前两日有人从岸边秘密运出一批军械,被我们的人在海上截下。” “信上说,再有三日,便能押回边城。” 陆归崖接过字条,只扫了一眼,他的目光便停在“三日”二字上。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 苏逢舟也看见了那行字,眉心微微蹙起,她轻声重复:“三日……” “便恰好是吴江与苏雪的大婚之日。” 苏逢舟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侧目将视线落在陆归崖身上。 可男人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看向手中字条,他们都清楚。 这太巧了。 若说是像京城那般人多的地方,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可偏偏此事发生在边城这种小地方。 人少,富商少,除了些来往两国的商人外,也就只剩下边城的百姓了。 如此一来,这便不会只是一场巧合。 苏逢舟思索间,一个十分大胆地猜想在她的心头翻涌。 “若你去追这批军械,那便不能在大婚当日前往吴将军府,参加他们的亲事。” “如此你不仅会错过他们的亲事,更是错过了我们唯一可以光明正大探入府中的机会。” 临兆偏头,似乎对夫人的话有所不解:“只是,吴江今日模样,确不像是早就知晓这门亲事,从而提前布局之人。” 苏逢舟应声抬眸,朱唇勾起一抹浅笑:“吴江于此事之上,或许只是枚棋子。” “这背后布局之人,另有其人。” 临兆眉头紧蹙,只觉得脊背发凉,而后下意识开口闻着:“既如此,此人究竟是谁?” 陆归崖间手中的信纸置于烛火处,任由其燃成灰烬:“谁?” “这背后之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局棋是真的,查到的军械军火,也是真的。”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只见陆归崖黄桃端起身侧茶盏,递于嘴边:“你们如何是查到海上,而后去寻这批军械的?” 临兆拱手道:“一日前,我们在岸边两侧发现了一些黑灰,细查之后才确定……” “那是火药。” “而后又探查了附近百姓,据他们所言,前几日确有人在岸边搬运货物,只是那些人个个身形高大,神色凶悍,他们不敢多问,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话音落下,屋中顿时又陷入一片安静。 临兆见将军与夫人都未开口,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将军……此番我们去,还是不去?” 苏逢舟眉心紧蹙,下意识将目光落在陆归崖身上。 这局,设得太巧了。 若说是人谋为虚,反倒更像是一只活了千年的老狐狸,假借一船军械,将陆归崖生生支出边城。 看似军情,实则却是在试探,陆归崖与当今皇帝齐琰之间,究竟还有多少信任。 而身为齐国第一的将军。 陆归崖手握兵权,纵然如今兵权已被收回,可那些旧部与死士认的从来不是一块冷冰冰的令牌,而是人。 如今,他虽被停职,身上却仍旧背着担子,凡涉军械、军火之事……他都必须亲自去查,只有这般才能保齐国安康无虞。 但若他去了,便说明他与皇帝之间并未闹掰,如此一来他们先前布下的局、演过得戏,便尽数付诸东流,功亏一篑。 更何况,如今齐国动荡。 若真有人意图暗中谋反,可他却未能及时查清,将其剿灭,那齐国的安危,便随时可能会因此倾覆。 一步错,步步错,这一局,他们不能走错分毫。 但若他去追这批军械…… 那吴江与苏雪三日后成亲,他便去不成,如此便是错过他们唯一可以光明正大探府的机会。 但她阿父阿母的尸身当真被吴江藏起来,使得他们错过这次机会。 错过的便不仅仅是寻回他们尸骨的机会,更是错过一次扳倒太后的机会。 一念之间,便是两条死路。 苏逢舟沉默片刻,忽然抬眸看向临兆:“既是军火军械这般大的事。” “那自然是要去的。” 临兆一愣,下意识开口询问:“若如此,那三日后吴江的亲事……” “便不去了?” 苏逢舟唇角微微扬起,她此刻面色仍旧苍白,眉眼却像只盯住猎物的狐狸般狡黠。 “自然——也去得。” 这话一出,他们主仆二人,几乎同时看向她。 陆归崖神色未动。 临兆却是一脸为难,只觉自家夫人是不是尚未歇好,这会竟说起了梦话。 且不说两件事能否兼顾,单是两地之间的路程,便需清晨动身,傍晚方能赶到。 莫说赶回参加婚宴,便是当日能否回城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更遑论是二者兼顾。 苏逢舟显然看出了他的心思:“他们既然用这批军械欲引归崖出城,便说明……这批军械不多” “因为他们赌不得,若归崖去了,他们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语气平静,却十分笃定:“既然他们虚以委蛇,如此反复试探。” “那此番缴械,我们又为何非要亲自去。” 陆归崖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向她,目光沉沉。 片刻后,他才淡声开口:“依夫人所言,此局,当如何解?” 少女颔首轻笑,语气利落干脆。 “拿酒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Chapter57 “若夫人心 夜色这会沉得极低, 灯火微晃间,酒香已然先一步在屋中漫开。 整整二十坛烈酒被下人们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封泥未动,却叫人还没喝便泛起几分醉意。 陆归崖坐在桌侧, 低头看了一眼, 又抬眸望向苏逢舟, 眉峰下意识蹙起。 他心里清楚, 夫人不是那嗜酒之人,也不是这般不分场合便胡闹之人,可他还是不解问出口。 “夫人此番何意?” 苏逢舟朱唇轻勾, 没有立刻应答,抬手间将酒封掀开时,封泥碎裂, 酒香顿时翻涌而出。 她将酒坛往陆归崖的方向推了推:“喝。” 男人见状视线扫过桌上的二十坛酒, 低低笑着:“夫人莫不是寻不出法子, 欲谋杀亲夫?” 话虽如此, 可陆归崖也只是嘴上逗弄, 手上动作早已将桌上的酒坛端起, 仰头灌了下去。 苏逢舟见状轻轻偏头, 似有不解,但见陆归崖这般听话的模样,终眉眼含笑, 忍不住也起了逗乐的心思。 “你问都不问是何缘由,便这般饮入腹中。” “就不怕我给你下毒?” 男人应声勾唇浅笑, 而后将那手中空了的酒坛放在桌上。 “怕?” “为夫这条命,若夫人想要,只管拿去, 何须下毒这般麻烦。” 说话间,陆归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那双含情眼多了几分笃定。 “更何况,你不会。” 苏逢舟眉眼轻弯,神色中多了几分兴趣:“为何?” “因为,夫人舍不得。” 少女睫毛轻颤,视线眨也不眨地落在陆归崖身上。 只见男人低声笑间,将她早已打开推到面前的酒坛端起,没有分毫犹豫再度饮了下去。 烈酒入喉如火一般,蔓延至全身每一处血液,直叫人心头滚烫。 前三坛下去时,陆归崖面色尚且如常,只是喉结滚动得比往日慢些。 第五坛落下后,男人眉心微蹙,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直到第八坛落下,酒坛“咚”地一声被放回桌面,就连呼吸都明显沉了几分。 屋内一时安静。 临兆站在旁侧,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跟着陆归崖多年,虽知晓自家将军酒量如何,可就算再好的酒量,也经不起眼下这般灌。 更何况—— 他目光落在桌上那剩下的酒坛上,还剩十二坛酒,再喝下去,只怕是真要不省人事了。 临兆知晓夫人冰雪聪明,知晓其谋略过人远高于男子,可如此这般,他真真是看不透,也看不下去。 更何况……将军心悦夫人多年,本就不该被如此戏耍……就算真有计策,也不该如此伤将军身子 “夫人。” 临兆终于忍不住开口:“这酒……是不是太多了些……” 苏逢舟并没有理会临兆的话,只静静看着陆归崖轻声开口:“将军还能喝么?” 男人抬眼看她。 那双含情眸子本就深,此刻被酒意染得微微发红,反倒多出几分平日少见的散漫。 他盯着苏逢舟看了一会,忽然笑了:“看来夫人今夜,是要我醉。” 陆归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苏逢舟没有否认,终淡淡道:“今夜,的确需将军醉一场。” “既如此,夫人这般灌酒于我,可曾想过后果?” 苏逢舟送酒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后摇摇头。 后果? 她哪里想过什么后果。 苏逢舟将视线落在桌上的二十坛酒上,面露不解,在她看来,这常年领兵征战的行军之人,喝酒不是最为常见的吗? 况且,眼下不过才二十坛酒,她阿父喝酒起码要三十坛,这之间差了整整十坛酒。 能有什么后果? 只不过她虽这么想,却没开口做答,只一味递酒给他。 男人见状,只勾唇浅笑着,而后乖乖将面前开好的酒坛一一喝下。 直至她将视线落在桌上全都空了的酒坛,这才缓缓起身看向临兆:“出去。” “传令下去,无论屋内听见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上前。” 临兆眉心轻蹙,一时间不知应当如何做解,原本想朝着将军的方向看去,等将军命令。 只是眼下将军被夫人挡住也便罢了,没想到紧接着迎来的,竟还是夫人的呵斥。 “出去!” 临兆不敢再耽搁,行礼后朝着门外走去,而后回手将门关上。 说不担心是假的。 眼下将军醉到这般程度,他是真的担心会发生什么变故,但现下,就算再急也只能如此了。 不过下一瞬,屋内便传来一声极为清脆的响声。 临兆站在门外,脊背惊得发凉,却也只能咬牙攥拳死守在屋外。 屋内灯火摇晃。 “砰!”的一声。 一只空酒坛被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苏逢舟站在桌前,胸口微微起伏,眼尾泛红,声音却压得极为沙哑。 “陆归崖。” 她一字一字道:“你无凭无据,缘何冤我与温大人有染?” 地上的碎瓷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可她却像是越说越气般,抬手又将桌上的空酒坛皆掀落在地。 “温大人此番是奉皇命前来看管于你!可你却口口声声说他是为我而来……” “你如此污我清白,究竟将我置于何地?” 这一声几乎震得整间屋子都在回响,就连屋外巡守的侍卫也齐齐侧目。 虽说苏逢舟早就提醒过临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进屋,可这般争吵,就算是皇命。 他也是一定要闯的。 故而,临兆应声开门,他们二人纷纷朝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其傻愣在那里,还未开口说话。 陆归崖抬手便将一只酒坛重重摔在地上。 男人身形本就高大,这会酒气翻涌猛地站起身来,那股压迫感好似要将屋内之人都生吞了般。 “温大人……” 他忽然笑了一声,嗓子却哑得厉害:“温大人,温大人,夫人如此称呼那温忌。” “倒是好生亲切啊?” 他每说一句,便每朝着苏逢舟走近一步,开口时许是烈酒烧喉,声音比往常还要低哑:“可是在夫人心中,我永远都比不上那文弱书生?” “夫人缘何不能回头瞧上我一眼?” 陆归崖说着说着,喉间忽然哽咽开来:“缘何不能伸手摸摸我?” “看看为夫武将的身子,是否要比那文弱书生强上许多?” 苏逢舟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应当如何应对。 她知晓,陆归崖是真醉了,却也为时已晚 男人走到她身前,用那双滚烫的手轻轻握住那双冰凉的手,而后抚上自己身前。 “烫不烫……夫人、可感受得到……” “它喜欢你。” 陆归崖这一套动作下来,别说是这会开着房门,就是关上房门,熄了烛火只剩他们两人,苏逢舟也是要从头红到脚的。 她忙着抽手,显然,男人却并未打算就此罢休,只开口接着问道。 “夫人为何不瞧我一眼……” “可是觉得我这幅样子,不及他?” 男人身上越来越烫,就连苏逢舟隔着一层初冬的衣物也感受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若夫人心悦那般模样的男子,我也可以。” “只要,夫人愿意看看我,摸…摸…我…….” 苏逢舟眉心紧皱,她自然是没见过这般模样的陆归崖。 话虽如此。 可她心里也清楚,温忌那副模样实在生得太好,远远看上一眼是清隽温雅的世家公子,可眉眼稍一低垂,便又显出几分天生勾人的媚骨,让人愈发移不开眼。 但……陆归崖这副相貌,却也是百年难求。 含情的眉眼下,是挺拔分明的鼻梁,本是极易生出几分桃花气的样貌,偏偏又生了一张薄唇,将那点柔意尽数压了下去,显得整个人气度冷峻,英气逼人。 这样硬朗清冷的男子,如今放眼天下,怕也再难寻出第二个。 “夫人为何不说话?” 他俯身看向她,那双含情眼今夜格外勾人,趁苏逢舟不备,忽而吻上那张水润的朱唇,却并未贪恋。 那一瞬,苏逢舟是真的怔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归崖,这个一向克己守礼,冷静自持的男人,醉后竟像完全换了个人。 男人只见她这副模样,忽而低低笑了一声,带着酒香的气息再度铺洒在她唇间。 “惩罚……” “罚你不说话。” 苏逢舟这会哪里反应得过来,陆归崖见状,鼻间再度轻声嗤笑。 “夫人又不说话?” 男人视线落在少女唇间,苏逢舟这会终于反应过来,本想抬手捂住,却不曾想双手被其紧紧桎梏住,动弹不得。 不过好在温忌住得相对较近,方才听见他们院子的吵闹声,便连忙赶了出来。 只是…… 这会见到他们二人的模样,脚上步子微微顿住,一时间不知究竟该接着向前,还是该转身离开。 还是临兆的声音,将苏逢舟彻底拉回她原本的计划之中。 “温大人?” 不过短短三字。 陆归崖却像被什么猛地刺了一下。 男人缓缓转过头去,眼底尚带着几分酒意,却已本能地伸手,将苏逢舟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他戒备地盯着院子中间的人,声音极冷:“你来做什么?” 温忌脚步停在门口。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抬眸看向屋内,满地碎裂的酒坛瓷片,酒气浓得几乎呛人,他没动,只觉空气中有一瞬的不对劲。 院落忽然沉了一瞬。 陆归崖却像被他的沉默彻底激怒了。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带着酒意的嗓音沙哑而冰冷:“不答?” “好。” “那便由我替你答。” 陆归崖缓缓抬起眼,整个人周遭的杀意骤现:“因为你居心叵测。” “因为你住进将军府,从来就没安好心。” 他声音忽然沉下去:“温忌,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觊觎我夫人吗?” 这话若落在旁人耳中,只怕会觉得陆归崖醉疯了,竟觉得人人都觊觎他的夫人。 可温忌却没有反驳,院中安静得连风声都清晰起来。 苏逢舟见状,蹙眉上前一步:“陆归崖。” “你是不是疯了?” “温大人此番前来,是奉皇上之命,绝非儿女私情。” “我们三人若真照你这般说辞,岂不是成了那不清不白之人?” 陆归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却冷得厉害:“奉皇命?” “说得倒是好听。” 男人眼底的酒意翻涌,声音越发低沉:“皇帝派人来看管我,不过是怕我不肯再替他卖命罢了。” 他忽然抬眼看向温忌,目光锋利:“至于你敢说,此番前来便只为皇命?” “不是因为打我夫人的主意吗??” 陆归崖这话说得极重,就连苏逢舟都微微一怔。 她侧目看向他,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这几句话究竟是演戏,还是酒后真言。 院中再度沉默了一瞬。 “是。”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清润,似温水缓缓流过心头。 苏逢舟应声抬头,可温忌的目光却只是落在她身上。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语气平静:“我确是为她而来。” 话音不过刚落的下一秒,陆归崖的拳头就落在他脸上,见了血。 苏逢舟连忙上前相拦:“陆归崖!你松手!” 温忌见状,却只偏头擦去唇角的血迹,他没有一丝恼怒,反而朝她轻轻一笑,那笑意温润依旧。 “觊觎他人妻室,本就不是君子所为,苏姑娘不必担心。” 他语气平静:“陆将军动手……” “也算情理之中。” 话落,他才缓缓抬眼,看向陆归崖,方才眼中的温和,已然尽数收敛只剩下冷意。 “但我来此,确奉皇命,皇上命我远赴边城看管于你。” “这便是皇命。” 陆归崖忽然笑了一声,反手将温忌抵在院中树上:“皇命?” “狗屁皇命。” 夜风卷起两人散乱的衣襟,酒气混着怒意在空气中翻腾:“我此生最厌的,便是拿皇命来压我。” “你可知晓,三日之后本是我陪夫人去参加她表姑亲事的日子?偏偏这狗屁皇命,要我那日去缴一批海上运来的军火!” “陆归崖!” 苏逢舟骤然喝止,她是真没想到,男人这般混账话都说得出口:“你不要命了?!” 可他却像根本没听见似地冷笑一声:“就是这该死的皇命处处拦我、阻我、挡我!” “而今你竟还敢拿皇命压我?就不怕我杀了你?” 男人神情愈发冷硬:“不过我念在,你曾还我夫人清白,便饶你一命,即日起滚出府去,告诉皇帝,这差事,老子不干了!” “这批军火,谁愿查谁查,自此以后,再与我陆归崖没有半分干系。” “滚!” 温忌走了,苏逢舟于夜色之中朝着男人消失的方向看去。 这步棋,若等到两日之后再动手,便是彻底迟了。 而今要想破这一局,须得提前两日铺势,让局面一点一点生长,只有这样,才会在最后翻盘时,让旁人误以为是局势自成。 而不是想到,这棋局之上的每一步,早已有人在暗处落子。 眼下皇帝亲自将帮手送到他们身边来,又岂有不用的道理。 苏逢舟不但要用,还要用这把刀,在这盘死局里。 杀出一条路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Chapter58 “不若为夫 屋内烛火轻晃, 隐约带着几分还未散尽的酒气。 苏逢舟将提前备好的药丸递到陆归崖面前:“解酒的。” 她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此药吃后不出一个时辰便会解酒,明日亦不会感到头疼。” 烛光照亮少女掌心,那枚小小的白色药丸竟显得格外醒目。 男人目光停了片刻, 旋即抬眼, 薄唇微微勾起:“夫人如此……” 他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可是担心我?” 苏逢舟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他。 那张一向从容冷静的脸上, 在那一瞬间似乎有细微的裂痕掠过, 像是被什么轻轻击中。 不过下一刻,她便又恢复了往日那副镇定模样。 陆归崖将那一瞬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底笑意忽而更深了几分:“不过, 夫人如此担心,于为夫心里却还是不够的。” 苏逢舟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口:“便是我亲自配得上好解酒药, 也不够?” 她垂眸看了一眼掌心的白色小药丸。 那药丸不过米粒大小, 色泽莹白, 是她用上好药材细细研磨配制而成。 思索间, 她再度抬眸看向陆归崖, 双眸带着几分淡淡的诧异, 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不解。 谁料陆归崖只是摇了摇头, 语气里仍旧带着几分玩笑意味。 “不够。” 不够?? 苏逢舟听见这话,又重新将视线落回男人身上。 那目光里似是在无声地问,这可是她用顶好药材配出来的, 其中几味药更是稀世难寻。 如此,又怎会不够? 谁料男人忽然伸手轻轻扣住她的腕间:“不若为夫教教夫人, 这药该如何喂?” 这话语气懒散,却又因轻轻拉长的尾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撩拨。 烛火微晃,两人的距离忽然拉近了几分。 四目相对间, 就在掌心距离他唇边仅剩两寸时,苏逢舟忽而抬起另一只手,将那枚药丸从掌心取了回来。 动作干脆利落。 下一瞬,她便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药丸送入口中。 少女含笑晏晏,笑意干净而又明亮,这会看向他时,眉眼间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挑衅。 “将军既如此挑剔,那便只好明日头痛了。” 原本还因为夫人关心而暗自得意的陆归崖,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泼了一盆凉水。 他有点委屈。 但碍着将军的面子,也不好表露出来,只低低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 像带着几分不易言说的自嘲。 然而就在男人垂眸得那一瞬间,苏逢舟忽然俯身凑近。 下一刻。 柔软的唇轻轻贴上那张薄唇。 陆归崖微微一怔,两人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骤然升高。 唇齿绵延间,一股甜涩带着几分微苦的别样感觉,顺着舌尖几经流转后,终落入男人口中。 药已送至。 苏逢舟很快退开,她重新站直身子,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男人没有伸手挽留。 只是当唇间那点暖意离开时,他轻轻抿了一下唇,似是回味这个别样的吻。 “补偿将军的。” 陆归崖闻言轻轻笑了一声,他这人一向如此,知晓什么时候能开玩笑,也知晓什么时候该停。 哪怕心里正因为方才那一吻而隐隐发热,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候继续纠缠。 他再度抬起头时,眼中那点散漫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冷静与认真。 “今夜之事夫人放心,我并未对温忌下死手,那伤也不过是看着吓人些。” “方才我已差人暗中送去伤药,想来他见了那药便能明白你我用意。” 苏逢舟面颊虽泛起几分还未散去的红晕,可神色间却格外认真,她深吸一口气后应声点头。 “如此一来,便是棋局逆向而生,你我之间的计划,便也不会再耽误进程。” 屋中再次安静下来,烛火仍在轻轻晃动,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临兆探头进来,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夫人,像是确认屋内气氛。 而后才将目光落在陆归崖身上。 “将军,如你所料,隐于檐上之人,已然朝着连大人方向的院子去了。” 陆归崖听完,唇角微微扬起,那抹笑意极淡,却透着几分笃定:“如此……” “甚好。” * 彼时,连肃正坐于屋内。 屋中烛火明亮,桌上摆着几碟尚未动过的点心,甜香隐隐,却与整个屋子的氛围格外违和。 他只静静坐着,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看着那盘点心,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弧度。 “大人。” 门外脚步声急促,一名属下匆匆入内,抱拳行礼:“如你所料,他们确实吵起来了,甚至……” 他顿了一下,似乎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甚至动了手。” 连肃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微微一顿,眉心轻轻皱起。他鼻间轻吸了一口气,似是在重新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打起来了?” 那语气不算高,却带着几分明显的迟疑,他轻轻眯了眯眼。 先前的陆归崖,无异于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刀。 那人可以战死沙场、也可以血流成河,却唯独不可能背叛皇帝。 可如今……却和本该与他同属一线的温忌,当众吵起来了? 甚至还动了手? 这未免……太不像他了。 连肃沉默了一瞬,目光微沉:“可听清,是何缘由?” 那属下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一句,只是话到嘴边,却仍有些犹豫。 一息过去后,他才偷偷抬头瞄了一眼连肃,见对方面色平静,这才斟酌着开口。 “听起来……像是温大人打了他夫人的主意。” 屋中烛火火微晃。 连肃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后面上浮起一抹明显的讥讽。 如此,便就都说得通了。 整个齐国如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苏逢舟可是陆归崖的命根子,别说是动一下,就是看一眼,只怕也会被人扣去双眼。 可温忌偏偏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高他一头又如何? 是探花状元又如何? 到头来,不还是为了一个女子,折辱自身脸面。 更何况,这女子还是个有夫之妇。 如此,便就更可笑了。 思及此处,他唇角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几分。 这世间最可笑的,从来不是刀兵相见,而是人心自乱。 只不过—— 连肃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隐约的吵闹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夹着几分慌乱。 下一刻,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名下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大人!” 他几乎是喊出声来:“隔壁、隔壁走水了!” 连肃眉心骤然一紧。 还未等旁人再说什么,他已先一步站起身来,大步朝屋外走去。 夜色浓重,院外风声四起,寒风刺骨。 连肃站在廊下,朝着隔壁院落的方向望去,那处院落,正是苏家人暂住的地方。 而此刻,却火光冲天,赤红色火舌在夜色中翻卷,映得半边天都亮了起来。 火光映进连肃眼底,那一瞬,他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寒意。 这会晚膳已然用过,根本用不上小厨房起火烧饭…… 更何况,如此寒风凛冽的深夜里,究竟缘何会生出这般大的火。 连肃眯了眯眼,正欲开口发问,一名银卫已先一步走上前来,抱拳行礼:“大人放心。” “苏家众人无一人伤亡。” 这话一出,连肃原本紧绷的神情微微一松,他盯着那处院落看了一会。 忽然冷笑出声,那抹笑意极轻,却带着几分明显的嘲意:“派一支银卫,暗中守着苏家人。” “再去查清,今夜这火究竟是如何烧起来的。” 说完这句话,他再没有多看那火一眼,而是转身朝屋内走去。 不是他不关心郡主安危。 也不是他不在意太后这道赐婚懿旨。 而是,这般手段未免太过低劣了些,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手段。 他既不屑看。 也不屑管。 旁人想借机闹什么事端出来,亦或是暗中谋什么算计,都与他无关。 他此行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苏雪必须按太后旨意,嫁给吴江。 其余一切,他一概不论。 这场火终究来得极快,去得也极快。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冲天而起的火光,便已被众人合力扑灭。 只是院落早已被烧得狼藉,就连院中那棵桂树,此刻已被燎得枯槁焦黑。 房檐塌了半角,外墙一片焦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与焦木气息。 只要夜风一起,那股刺鼻的味道便在院子里盘旋不散。 虽说没有烧毁什么重要的物件,可这处院落显然是住不得人了。 待到苏逢舟与陆归崖赶到时,火已被彻底熄灭,两人站在院门口,先是相互对视了一眼,而后,同时将视线落在秦氏与苏远安身上。 苏逢舟缓步上前,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担忧开口:“舅公舅婆可有伤着?今夜怎会无端燃起这般大的火?” 此刻苏家众人脸上皆沾着碳灰,神色间,尽是未散尽得慌乱,模样多少有些狼狈。 苏远安正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明显,看得出气得不轻,却终究没有开口说话。 秦氏见状,自知此事躲不过去,显然并未打算再躲下去:“逢舟,今夜此番……是舅婆的错。” 这话一出,苏晴与苏雪几乎同时抬起头,将视线落在秦氏身上。 苏逢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秦氏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自责与愧疚。 “我自知当初在京中苏府时,因我的缘故,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心里便总想着,该偿还你一些。” 苏逢舟闻言,朱唇轻轻勾起,只是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一丝温度。 她看着秦氏,语气平静得出奇:“所以……” “舅婆便放火烧了我这府上?” 秦氏闻言连连摆手,神情顿时慌乱起来:“不是!不是!” 她话说得磕磕绊绊:“我只是想着……烧些纸钱给你阿父阿母,可到底是好面子,不想让你知晓,这才……” “这才,在屋中烧了纸钱。” “谁曾想一时不慎,竟失了火。” 院子里一时间静得厉害。 陆归崖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应声挑眉,下一刻,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静谧夜色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讽刺。 “屋中烧纸,祭奠亡魂,亏你想得出来。” 秦氏却像是压根没听见他的话,只看着苏逢舟,像是抓住了千载难逢机会一般,连连开口:“修缮房屋的钱,舅婆出!” 她语气忽然一转:“只是……” “今夜夜色已深,这院子如今又成了这般,修缮恐还要些时日。” 她顿了顿:“可否……让我们另寻一处住下?” 苏逢舟盯着她默了一瞬,那一瞬极短,却又像是极长,片刻后,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好啊。” “不知舅婆想住在何处?” 秦氏见状,脸上立刻堆起笑来:“我们自然是不挑的。” “全听逢舟的,你说住在何处,我们便住在何处。” 苏将军府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除却下人们住的院子,以及苏将军夫妇生前所住的正院外,余下可供居住的院落,其实并不多。 府中布局大致分为四向,西北、西南、东北、东南。 当初分院子时,苏逢舟便有意将苏家众人安排得远些。 于是苏家众人、连肃以及一众银卫,都被安置在府上西侧。 为西北、西南两处院落。 而除却坐北朝南,是苏将军夫妇的正院外,便只剩东侧几处院子。 如今苏逢舟与陆归崖所住的,是正西方向的院落,若以他们院落为中心,往北便是温忌住所,是距离将军府后门方便进出的院落。 眼下整个将军府里几乎住满了人,为有他们以南方向的东南临院还空着。 苏逢舟眉眼轻弯:“只是如今整个将军府上都住满了人,恐只剩下苏府下人住处的院子,还空几间屋子。” 虽说这于理不合,但眼下也无甚旁的选择,苏家众人很快就接受下来。 可秦氏却不愿意,当即就变了脸色。 她本想住在距苏逢舟较近的院落,没曾想这一烧,反倒将他们烧得更远了些。 苏逢舟就这般看着她,不过下一秒,忽然轻笑出声。 “还望舅公舅婆莫要怪罪,逢舟是看大家太过紧绷,想着让大家放松一下心情,这才起了玩笑的心思。” 她将视线落在身后早已烧焦的屋宅之上,温和开口:“不过是烧焦了房屋,舅公舅婆没事,才是最好的。” “如今这府上还有一处空的院子,虽不及此处舒适,却也不用与下人住在一处。” “不知,舅公舅婆可愿与逢舟一同前往?” 苏远安自是没什么意见的,他只觉得,今夜这场火没让陆归崖将他们轰出去,这便不错了。 又何谈挑剔一说。 而苏晴与苏雪二人自然也没多大反应,对她们而言,住在哪里似乎都一样。 可偏偏秦氏的反应,与众人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近乎难以掩饰的得逞。 苏逢舟与陆归崖走在前面带路,苏家众人则跟在他们身后。 夜色沉沉,府中长廊烛火摇晃,走了一段路后,身旁的男人忽然轻声开口:“你可知。” “今夜这场火,并非意外。” 陆归崖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如此让你舅婆得逞,你可曾想过,她究竟想做什么?” 苏逢舟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看着前方烛火微晃的长廊,开口时语气极淡:“将军。” 她忽然开口:“可曾见过黄鼠狼给鸡拜年的?” 陆归崖唇角微微勾起:“自然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苏逢舟也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如此。” “想必将军很快便能见到了。” 她脚步未停,声音却在夜色里轻轻落下:“见见我这个舅婆。” “究竟,意欲何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Chapter59 “夫人可是 这一夜过得倒也安静。 夜色沉沉压在城墙之上, 风声鹤唳,巡夜的火把在远处连成一线,忽明忽暗。 对于百姓来说,昨日那般大的排场无非就是宫里的人来了, 看过热闹, 便也就罢了, 毕竟此地常年战火不断。 谁家屋檐下没躲过兵祸, 又有谁没见过血溅街头,死了人。 比起那些生死关头之事,这京中来人的阵仗再大, 也不过是众人茶余饭后的几句闲话,说过一笑后,便也就罢了。 这会太阳升起, 他们自然也就不再将昨日之事放在心上。 可身在这盘棋局之间的众人, 却不如面上看得那般平静。 今日一早, 苏将军府府门还尚未大开之前, 吴江便带着自己的一众亲兵, 横成一排围在门前, 等将军府开门。 那阵仗颇为浩大, 引得周围百姓连连环顾,可吴江却无甚在意,只是端坐于马上, 相较于昨日,明显多了几分耐心。 而苏将军府内也颇为热闹。 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还未起床前, 秦氏便带着一对女儿守在院外,看样子隐隐带着几分急切。 此刻院中晨雾未散,路面之上还带着昨夜未散尽的寒气。 苏雪虽默不作声立在那里, 可这一大清早还未多睡上一会懒觉,便被母亲叫起来的苏晴,显然没有姐姐那般安静。 苏晴裹紧披风,鼻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整个人身上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倦意与不耐:“母亲……” “我们赶路来此这般奔波,为何不多睡上一会?更何况,昨夜那场大火烧得突然,大侄女定也没休息好。”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往内院张望,语气虽带着抱怨,却也不是全然不关心。 “既如此,我们又为何非要来的这般早?” 此时虽为初冬,可边城天气恶劣,与京城那般养人的天气,终究是没法比的。 风从廊外四角灌进来,带着此地特有的干冷与粗粝,吹得人脸生疼,就连呼出的气,也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后才散去。 苏晴这话一出,她们姐妹二人不约而同将视线落在秦氏身上。 那模样,显然是想寻个说法的。 秦氏一时间有些面露难色,抿唇思量许久后,才缓缓开口做答。 “我们自京城而来,没有事先书信于逢舟,本就不合礼数。” “更何况,我们昨夜不慎烧了她这府上的院子,定是要早早赔罪,才能体现我们心诚。” 她说话间,语气不自觉低了低,让人听不出,那话究竟是心虚,还是因此地太冷,而打了牙颤。 “待他们夫妇二人出来后,我留在府上照顾你们父亲,你们便同他们一起去铺上寻些匠人,将这府上尽快修缮过来。” 秦氏边说,边缩了缩着脖子。 她是听说过边城风硬,水土不养人,今日不过是晨时来此处站了会,她便觉得身上的每一处关节都被吹得生疼,好似生生断开一般。 这会寒意顺着衣袖往里钻,让其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却又顾及体面,不敢动作太大。 苏晴见状有些忍俊不禁,搓了搓本就不热的手:“母亲,这些事宜不该差人去做吗?若真有心赔偿,那我们出银子不是一样的吗?” “更何况,大侄女也不是这般斤斤计较之人,我们又何须在此受冻。” 话虽如此,可秦氏却摇头。 “原先那般,是因修缮的是我们自家府邸,与当下不同,这会是我们损坏了她人府邸。” “如此,我们赔偿的心才算诚些,若是有朝一日被人传出去,也能全了我们两家的体面。” 苏晴见母亲如此固执,只得闭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留住些热气,不至于手脚太过冰凉。 而苏雪从始至终并未开口说一句话,只是在看向秦氏时神色平淡,反倒比开口说话的人更叫人心里发紧。 而屋内,烛台之上的烛火早已燃尽,空气中还残着一丝油脂腥膻味。 经历这样一宿的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又如何能睡好,还是天朦朦亮的时候才勉强眯了一会。 此时屋外风声一声紧过一声,院中的动静,早已悉数落入他们耳中。 陆归崖自罗汉榻上缓缓起身,踱步至窗侧,抬手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顺着缝隙钻入,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只将视线落在院外三人身上,眸底带着几分兴趣,而后轻轻嗤笑一声。 “你这舅婆,当真是有趣。” 那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苏逢舟坐在桌前,闻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香气瞬间在口鼻散开:“原以为她是个稳得住性子的,不曾想竟也这般急不可耐。” 话落,她指尖在杯沿轻轻一顿,抬眼看向陆归崖:“让你查的消息,查到了吗?” 男人轻轻点头:“你可还记得,秦氏被苏远安罚去云冠寺思过一事?” 少女应声挑眉。 记得,她当然记得。 那次秦氏暗中差派人手,欲毁她清白。 原被苏远安罚去独自思过五日,可最后,还是秦氏暗中设计,让媒人踏破了苏府的门。 她能行至如此,也是料定了苏远安处理不好这些事,果不其然,事发后没两日,便被接了回来。 只是…… 这二者之间究竟有何联系? “这段时间事宜过多,加之秦氏远在京城,与我们相隔甚远,如此我便将此事搁下了。” 陆归崖靠在窗侧,语气懒散:“前两日派去查探的人,倒是带回了点有意思的消息。”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回苏逢舟身上:“我的人排查了那段时日出入云冠寺的名册。” “按理说,这种东西本不该说明什么,凡是名册之上的人,该都有嫌疑。” “可偏偏,那名册上悉数落名之人,皆不是曾与秦氏见过面之人。” 屋内在这一瞬彻底安静下来。 苏逢舟眉心微微蹙起,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与秦氏会面的,是名男子,且此人不在那份名册之上,如此便是极为古怪的。若他当真是规规矩矩前去烧香礼佛的,其名便会落于名册之上。” “由此便能说明,此人定是不想被人发现,这才寻了法子翻墙前入,亦或是从后门偷溜而入的。” 陆归崖说到此处,薄唇划过一抹极为讽刺的笑意:“只可惜,此人甚蠢,被寺中洒扫和尚瞧见,认出了他。” 认出? 苏逢舟在其话音未落,便捕捉到了这两个字,她眸光微沉,思绪几乎是在一瞬间便铺展开来。 若说京城之中的男子数不胜数,能被一个寺中洒扫僧人一眼认出的,无非两种人。 一种,是常年出入寺中,心思极为虔诚的烧香礼佛之人。 另一种—— 则是此人身份显赫,名声在外,便是寻常百姓也都曾见过,且识得他的模样之人。 苏逢舟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思绪越发清晰。 只是可惜了。 若此人当真是常去寺中之人,多半心向佛门,行事再如何,也该光明磊落,断不至于行出翻墙私会这等见不得光的事。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 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陆归崖已然从那双杏眼中看出了结论。 他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似是早就料到她会想到这一步。 可他心里却清楚,纵使夫人推得出方向,可她远在边城生活,对于京中各家底细自然是不知晓的。 于是他便也不再卖关子,径直开口:“此人,正是当朝礼部尚书林争的之子,林家庶出二郎,林重。” 苏逢舟眉心微微蹙起,心中疑问丛生。 礼部尚书之子?林重? 秦氏,竟会与此等人士私下相会? 她思绪转得极快,却越想越想不明白。 那林家虽不及苏家富庶,可在朝堂之上的权势与地位,却远非金银可以相提并论的。 既有这样一个选择…… 秦氏当初,又为何会嫁给与她年纪相差甚远的苏远安? 陆归崖似是看出她心下疑问,开口解释:“林重此人,重权势。” “这些年一直被林家大房压着,处处受制,既不得重用,也拿不到什么实在的好处。” “说白了。” “林重,不过是在最底层摸爬滚打,处于一个既上不去,也落不稳的位置。” “这样的人,要么不选,要么选,就会选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最好的。” “而不是——” 他目光微侧,落在苏逢舟身上,语气意味深长:“像秦氏这般,空有几分姿色与心计,却无半点依仗之人。” 苏逢舟闻言没有接话,她双眸平淡从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这世间本就多的是负心人与痴情种,他们二人,就算真有私情,也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谈不上究竟谁更可怜。 谁料陆归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也随之压低了几分:“只是,自从你我离开京城之后,这个林重,便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在京中,再无半点踪迹。” 屋内一时间再度安静下来,风声自窗缝间掠过时,带起阵阵冷意。 那风不大,却像贴着肌肤划过,让人无端生出几分不安。 苏逢舟眸光微凝,若说秦氏与林重之间毫无关系。 她断然是不信的。 这原本不过是一点隐约的猜测,尚不足以成形,可陆归崖这一番话,却像是有人轻轻拽住了线头。 一拉之下,将原本零散的念头,在这一瞬间彻底串联起来。 他们既然能在云冠寺私下相见,那便说明,二人早在此之前便已相识。 甚至,远不止相识这般简单。 而林重的消失,秦氏不可能分毫不知情,苏逢舟缓缓起身,走至窗前,伸手掀开一角时冷风顺势灌入,可她却未曾退避,只是透过那一线缝隙,朝院外看去。 秦氏与两个女儿仍旧站在那里,尽管衣角被风吹得不断掀起,可人却未曾后退半步。 她们这一等,已足足一个多时辰。 若放在从前,别说一个时辰,便是一炷香的工夫,她也未必能见到秦氏等她的身影。 可现在…… 苏逢舟眸色渐深,心底某个念头,像是被什么猛地撞开。 林重的消失,秦氏的反常。 这两件事,看似毫不相干,却在这一刻,被同一条线紧紧系在一起,撕扯不开。 而她自己,也许就是这条将所有故事串联在一起的线,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十分荒唐,却也真实的不像话。 苏逢舟站在那里,许久未动。 直到心中那一丝迟疑彻底散去,才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快,可每步都落得极稳,这会不过刚行至门前,身后便传来陆归崖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 苏逢舟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 “林重此人,尚不知其归属何方,但其父,是太后手下的最得力的大臣之一。” 屋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陆归崖见状,将声音缓缓放低:“事到如今,这已不是什么简单的后宅之争。” “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朝堂博弈。” “若稍有差池,那便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苏逢舟背对着陆归崖站在那里,窗外的晨光落在她肩上,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 她静静听完那一番话后,唇角缓缓勾起,回眸看向他时,眉眼间竟带着几分轻快。 “有你护我,我自然是不怕的。” 陆归崖闻言,唇角也跟着扬起,眼底那点凝重被缓缓压下,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懒散的打趣。 “若是护不住呢?” “夫人可是要与为夫双宿双飞?做一对苦命鸳鸯?” 那言语间,满是打趣,却也是将他们最有可能发生之事,以最轻快的方式说出。 尽管如此,可少女双眸中,却满是坚定与认真,显然并不认同他说得话。 “不。” “我们会活到最后,也一定会活到最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Chapter60【加更】 风波即到 秦氏这会身子早已冻得发僵, 指尖发白,连拢在袖中的手都止不住地轻轻发颤。 张望间,唇齿相撞间发出细碎的声响,连带着耳廓也被冻得生疼。 她强撑着站直身子, 面上却仍要维持那点体面,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的那一刻, 紧盯着的那扇门, 终于被人从内推开。 只见一抹素青色身影立于门内,正朝着她们的方向看去。 苏逢舟在瞧见她们三人时,眉梢微扬, 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俨然是一副刚瞧见她们的模样。 她缓步走来,衣摆轻动, 神态从容:“逢舟见过舅婆。” “只是……不知舅婆怎会一早便在此处守着?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这话听来体贴, 却偏偏在又字上, 轻轻落了一下, 秦氏能在苏府那样的地方生存至此, 自然也听得出其中意味。 她面上笑意微僵了一瞬, 随即很快恢复如常, 似是什么都未曾察觉一般:“无妨,无妨。” 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不过是昨夜那院子烧了, 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想着该如何补偿才好……” 秦氏说着,转手轻轻拍了拍苏晴与苏雪的手:“这便想着, 让你们姐妹几个一道出去逛逛此地,说说体己话,再添置些你们喜欢的物件。” “如此一来, 也能顺道寻些手艺好的匠人,将那院子尽快修缮起来。” “算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一点心意。” 她说到这里,似是生怕诚意不够,连忙从袖中取出两大袋沉甸甸的银钱,塞入苏逢舟手中。 “这些你先拿着,不够再说。” 话音未落,她便又急忙招呼身后的人,只见那些下人纷纷从怀中掏出钱袋,一时间银响细碎。 “都是我的一点心意。” 秦氏笑着,语气里却隐约带着几分讨好:“只盼你……莫要与我一般计较,也莫要将昨夜之事放在心上才是。” 苏逢舟垂眸看了一眼手中银两,她抬起头来,唇角轻轻勾起:“既如此——” “那便多谢舅婆抬爱了。” 秦氏见她收下,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可目光一转,才发觉始终未见陆归崖的身影。 她心中微微一沉,隐约生出几分不安,于是试探着开口:“这外甥女婿……不与你们一道前去吗?” “说到底,这边城比不得京中安稳,身边总要有人护着,才能叫人彻底放下心来。” 话音方落,屋内忽而便传来一声低笑,下一瞬,门被人从内侧推开。 陆归崖倚门而立,神色懒散,目光却锐利得很:“舅婆这话说得可是我?” 这一句落下,院中气氛陡然一紧,让秦氏心头猛然一跳。 她听说过,凡是行军之人,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可她却未曾听过,这行军之人的耳朵,竟能敏锐到如此地步…… 她不过是想让陆归崖与她们一道出发,却不曾想,这轻声嘀咕得两句话,竟也能被他在屋内听了去。 众人遂着声源处望去时,秦氏这嘴一时间不知,究竟是该接着说下去,还是该就此闭嘴。 故而这气氛,也在此刻陡然有些许的微妙。 苏逢舟在看清陆归崖这身装束时,下意识地眨了下眼。 只见男人头顶金冠,身着一身素青色长袍,自门内缓步而出,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那颜色,与她今日所穿,几乎一般无二。 苏逢舟心中一顿。 他……方才…… 穿得不是一身墨蓝蟒纹长袍吗? 现下这身与她衣裙颜色并无二样的素青色长袍,究竟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她怎么没见到? 念头尚未落定,她的目光已然落在他身上,未曾移开。 在感受到少女那过分专注地视线时,陆归崖的唇角,以微不可察的弧度,轻轻扬了一下。 苏雪没什么反应,反倒是苏晴朝着姐姐的方向贴了贴。 在她心中仍将陆归崖视作煞神一样的存在,只是相处下来,那些传言她听在心里,却也将他如何护着大侄女的模样看在眼里。 自然也就多少生出些许适应。 至少,不至于一见便躲了,再怎么说,他的嗜杀也多是传闻。 再者还有大侄女在前头牵着这头疯驴,总不至于胡乱将自己劈死。 毕竟,相比较吴江那等,敢当着她们女眷的面便动手杀人的,还是要好上太多太多。 这会她面上虽未显露分毫,可心中却已然悄悄给自己打气:“苏晴!你可以的!” “今日就是你迈出最大一步的时候!”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了不起,就连呼吸都不自觉稳了几分。 只是,比起苏晴这点自我壮胆的小心思,秦氏的反应,就没有那么从容了。 她心中本就有鬼。 此刻见陆归崖一步步朝她们走来,总觉得那步伐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他每近一步,她心头便跟着颤一分,秦氏不敢移开视线,只能僵着身子看着他走近。 而另一边,苏逢舟却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将其面上表情尽收眼底。 直到陆归崖行至众人身前,他目光轻轻一掠,落在秦氏身上。 不过短短一瞬。 秦氏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慌忙收回视线,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没来由的恐惧。 对于陆归崖来说,他审过太多人,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狱牢之中。 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与奸佞,在刑架之上,也未必肯吐出半句真话。 那一双双眼神深得像井,根本看不见底,也让他辨不清真假,只得将桩桩件件真相拍在他们脸上时,才能见到那双眼睛闪过一丝裂痕。 那样的眼神,与秦氏如此不过一眼,便见其心思写在脸上的,简直不值一提。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神情恢复如常:“舅婆多虑了。” “在下自然是随夫人一道。” 陆归崖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我与夫人之间,向来是夫人行至何处,我便跟到何处。” “寸步不离。” 这般带着占有欲与保护意味的话,落在苏晴耳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她看向苏逢舟时,眼中不自觉多出几分怜惜,便情不自禁小声嘟囔了一句。 “如此……岂不是要把我那大侄女吓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那声音虽低,可落在这早已静下来的院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喉咙一紧,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她干笑两声,试图补救,却越发显得心虚。 苏逢舟闻言,反倒轻轻一笑,那笑意明显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切。 倒是秦氏,一时间竟有些进退维谷,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正当气氛微微僵住之时,一道声音自远处缓缓传来,在无意间替她解了围。 “诸位一大清早便这般热闹,不知,是要去往何处?” 那声音温和从容,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笑意:“可否能带上在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连肃已自廊下走来,他今日褪去官袍,换了一身丹青墨色长袍,衣料垂坠,线条利落,腰间配着一对玉珏,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清隽。 若说那一身赤色官袍,使他显得张扬而锋利,那么此刻这一身墨色,反倒将那锋芒收敛了几分。 只余下沉稳与从容,却更叫人看不透。 苏晴就这么直勾勾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似是早已忘了方才的紧张。 直至连肃走到众人面前,微微行礼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匆匆移开视线。 “见过陆将军。” 连肃声音温润,礼数周全,陆归崖轻轻点头,虽并未言说什么,可这股莫名来的对立气势,却仍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秦氏见状,心中一凛,也顾不得再过多停留,忙低头行了一礼,借势退了下去。 连肃见状也不恼,对他来说,受尽白眼与冷淡这般无关紧要之事,他早就稀疏平常,便也不将其放在心上,只微微作揖道。 “扰了诸位雅兴,是在下的不是。” 那语气谦和得体,进退有度。 “只是。”他略一停顿,声音微沉了些,“在下此番是奉太后之命,护送郡主,直至其大婚之后。” “还望诸位……莫要怪罪连某。” 这话说得周全至极,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却让人听着觉得心里不太爽落。 再加之,他能在此时搬出太后,也是于无形之中压了他们一头。 让其允也该允得,不允也必须该允得。 苏逢舟眸光微动,她心中清楚,这三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今日一行,注定不会太平。 她不动声色地朝秦氏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的意图,她虽尚未完全看透,却有一点,再清楚不过。 秦氏,这是想将他们引出这座院子,至于院外等着的是什么,还未从可知。 思绪一转,她已将目光重新落在连肃身上时,神色早已恢复如常:“无妨。” “既是大人有命在身,那便一道同行吧。”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神色各异,而真正显出几分欢喜的,恐唯有苏晴一人。 苏雪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随后轻轻点了点头,却并未多说什么。 眼下连肃的银卫,陆归崖的亲卫,秦氏派的家仆,这三拨人马便这般分列三侧,随众人一道朝府门行去。 直至府门大开,便见吴江,连同其身后早已列阵的亲兵,早已守在门外多时。 四目相对的一瞬,空气像是被骤然压紧,只有陆归崖在那一瞬,敏锐地察觉到苏逢舟的细微变化。 他不动声色,指尖微抬,虚扶了她一下。 吴江视线扫过众人,直至落在苏逢舟与陆归崖身上,这才缓缓下马,朝着他们走去:“诸位此番是要去何处?”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不过眼下还尚未有人晕答,他便再度自顾自开口。 “不过……”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苏逢舟身上:“无论诸位去往何处,本将既为郡主未婚夫婿,自当同行,护其安危。” “是与不是?” 苏雪眉心微蹙,她缓缓扫过场中局势,最终目光落在苏逢舟身上。 她心知眼下局面本就复杂,若此时再加一个吴江,只会更乱。 于是她开口,语气尚算克制有礼:“吴将军,你我之间还尚未成婚。” “况且眼下已有太后银卫随行,如此一来,这便足够了。” 吴江这人,想来我行我素惯了。 他身后空无一人,身侧空无一人,做事不计后果,大不了就是一死,如此存世之道,自然是谁都拿他没辙的。 可吴江却像是未曾听见苏雪的话一般,他轻轻嗤笑了一声,面上带着几分不屑:“若郡主在此出了事,致你我二人两日后无法成婚……” 他再度抬眸间,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不知这后果。” “当由谁来担?” 他抬手指向连肃:“他?” “还是他身后这群没用的废柴?” 连肃闻言神色未变,只是眸光微冷了一瞬,却并未出声。 不过,吴江对此并不在意,他从来不需要旁人回应,也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他要的,想来都只有结果。 言罢,他并未打算做过多言语纠缠,只是再度看向苏雪时,眼底带着几分挑衅。 “我吴江此人说话,向来说一不二,更不会听一内宅妇人之言。” “奉劝郡主日后嫁进府上,定要谨言慎行,毕竟在下这手快,刀也快。” 如此威胁谁都不是蠢货,谁也都听得明白,苏逢舟眉心紧皱,已同陆归崖先一步离开,朝着街角的方向前去。 苏晴,苏雪见状,则与连肃等人一同跟在身后。 全程无一人理会吴江,唯有连肃留给了他一个眼神,但也只是一个眼神。 吴江见状也不恼,只是将视线落在人群前最显眼的那抹素青色衣裙之上:“传令下去,遇事不决,首当其冲保护好嫡女。” “是!” 他们此行声势浩大,穿街而出,风光至极。 却无人知晓。 今日这一步踏出之后,这座边城,将会迎来怎样的一场风波。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Chapter61【加更】 “看来陆将 初冬的风带着几分凉意, 可街道两侧,尽是着热气腾腾的吃食。 蒸笼掀开时白雾翻涌,油锅里滋啦作响,糖香、米香、肉香混在一起, 顺着风飘散, 竟能将这冷意都压下去几分, 叫人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苏晴与苏雪二人, 自幼在京中长大,何曾见过这般鲜活的市井烟火,一时间看什么都新奇。 这也要尝一口, 那也忍不住多看两眼,脚步也就慢了下来。 连肃虽随在她们身后,神色从容, 可那目光, 却总是不经意地落在苏晴身上。 陆归崖则始终将苏逢舟护在身侧, 人群拥挤, 他的手稳稳落在她腰侧, 将人护得严严实实。 就连目光也未曾停歇, 街道两侧、屋檐之上、人群之间, 他尽数掠过。 林重的消失,秦氏的反常,所有线索, 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 而站在所有棋面中心的正是苏逢舟,所以陆归崖不敢有半分松懈, 更不容自己有一丝分神。 他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只能尽自己最大可能,达到万无一失。 吴江则站在人群另一侧,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陆归崖那只护着苏逢舟的手上,未曾移开。 那一瞬的妒意翻涌而上,几乎带着压不住的戾气。 他甚至在想在若在此刻出手,将那只手斩断,会是何种光景。 也不知,逢舟是否会要一个残废。 街市喧闹,可这一行人之间的气氛,却暗潮汹涌。 谁都清楚,今日之行,绝不会如表面这般顺遂。 而在人群之外的阴影里,早已有几道目光,无声无息地锁定了他们。 苏雪知晓,今日这般怕是没人会将心思放在寻匠人身上,便开口吩咐母亲早早安排在他们身侧的下人。 “你们分头去寻,此地修缮房屋手艺最好的匠人。” “银两,用母亲先前交与你们的便是。” 那群下人见状,纷纷四散开来去寻匠人,便也就不守在此处了。 苏晴手中捧着一块热气腾腾的炒米糕,她吹过后低头咬了一口,米香瞬间在口中散开,带着一点点焦脆的甜。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几乎要被这口味道惊得说不出话来。 “好吃!!!” 她声音压得不低,满是惊喜,她连忙掰下一小块递给苏雪,又转身朝苏逢舟那边跑去。 “大侄女!” “这个真的好好吃!虽没有京中的点心好看,却比那些点心还要香!还要好吃!!” 苏逢舟接过那块还带着热气的米糕,指尖微暖,她轻轻掰开一半,自然地递给陆归崖。 “尝尝。” 语气随意,却像早已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苏晴见状,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后,又转头朝连肃那边走去。 “连大人!” “这个比我昨日带给你的点心还要好吃,你快尝尝!” 她将米糕递过去,眼睛亮亮的。 连肃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块米糕上,竟有一瞬的出神,似是没想到她会特意再分给自己一份。 苏晴见他不动,还以为他不喜欢,连忙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不爱甜的。” “这个不腻的,真的!” 连肃这才回过神来,他轻轻一笑,抬手接过那块米糕,指尖与她相触间,又很快分开。 “那便多谢,苏家小娘子了。” 苏晴本就是个贪玩性子,自然不会等他吃完,这会已被别处的热闹吸引了去,提着裙摆便朝远处跑去。 那抹翠色身影在人群中一晃一晃,颇像只不太安分的小雀。 连肃抬眸看着她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指尖那块炒米糕还带着余温。 他顿了顿,似是没多想,低头咬了一口,甜意在舌尖缓缓化开后,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那抹甜意,竟与方才少女明亮的笑意,隐约重叠,叫人一时分不清,涌上心口的。 究竟是味道,还是人。 他低声喃了一句:“……甜的。” 正当他垂眸看着那块被咬过的米糕出神时,远处忽然传来苏晴的声音,清脆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大侄女!姐姐!快来看,这边有人比武!好像还有彩头!” 她声音被人群吞没了一半,却仍旧能听出那股兴致勃勃。 等众人再看去时,她人已经挤进了人堆之中,连影子都难寻。 苏雪神色一变:“苏晴!” 她下意识往前一步,众人也随之朝那边挤去。 人群层层叠叠,肩挨着肩,几乎寸步难行,推搡之间,就连呼吸都显得急促。 直到费了些力气,才一点点挤到最里圈,视线越过人头望去时,这才在擂台对面,看见了苏晴的身影。 她正站在人群前排,兴致盎然地往台上张望。 苏雪见其相安无事,这才松了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略略放下。 此处擂台不大,却几乎将整条街的人都引了过来,人声鼎沸,水泄不通。 别说那些护卫被挤散,就是他们几人此刻还能站在一处,也已算运气。 苏逢舟与苏雪并肩而立,陆归崖立在夫人身侧,几乎贴身护着,目光依旧冷静,时刻留意四周动静。 吴江亦则是不远不近地跟着,虽说心思并不在苏雪身上,却也阴差阳错地没有与他们走散。 不过是下一瞬,“咚!”的一声重响。 锣鼓骤起,震得人心口发紧, 原本四下议论的声音,瞬间被压了下去,擂台之上,一人高声开口:“诸位!走过路过,莫要错过!” “今日这擂台,便是专为诸位而设!” 他声音洪亮,带着江湖气:“我等行走四方,以武会友,为的便是切磋精进!” “今日设擂!” 那人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先请诸位,看看彩头可好啊!” 话音落下,四名壮汉一同上前,抬着几件被红布严严实实盖住的物件。 那红布压得严实形状却隐约透出几分锋利轮廓,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 “这是何物?竟搞得这般神秘?” “听说这伙人来历不小,武艺极高……是否能赢是两说,我看啊,这能不能活着下台都未必。” “你这话说得晦气!万一真是极好的宝物,拼一把又能如何?” 嘈杂声此起彼伏,苏逢舟却未曾开口,她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那擂台之上,将周围的每一句话,都听进耳中。 这里,她再熟悉不过。 边城不大,她自幼生长于此。 可这般阵仗,她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就算是如今世道变了,却也绝不会……如此凑巧。 她眸色微沉,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将这些事串在一起。 擂台之上,锣鼓声响不断,落入人耳时几乎扰乱心中所有思绪,让人不得不将视线落在那擂台之上。 苏逢舟将视线死死落在那红布之上,不知为何,只觉心口莫名发慌。 不过是下一瞬,擂台上之人走到那彩头前,用手扯住红布,一把掀开。 霎时间,红布之下的一对宝物,显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那红布之下,一柄长枪,通体冷白,如月光凝成,锋芒逼人。 另一侧,则是一柄与之相对的长剑,寒意森然,让人移不开眼。 苏逢舟在那一瞬间,瞳孔骤然一缩,眉心紧紧蹙起,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望向擂台之上。 那两样物件。 她认得。 简直太认得了。 那是当年圣上遇袭之时,阿父阿母以命相护,死守不退,换来大胜之后,御赐的玄铁,此物稀世罕见,无论铸成何物,皆可削铁如泥。 日光之下,锋芒如月,冷白似霜,而夜中出鞘却有金光破空,每一次挥出,都是一道带着金光的残影残影。 台下之人众说纷纭,有认出此物的,也有不识得此物的。 直至擂台之上最后一声锣鼓声落下,为首之人终于开始介绍。 只见那人举起长枪,以腰为轴,腰身一转,横扫长枪而出。 “嗡——!” 枪鸣破空,寒意顺着那一瞬的风声,直逼台下众人:“此物” “乃是皓月长枪,另一柄则为皓月剑。” 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瞬,他们自然听说过这两把剑的名号,只不过,却从未亲眼见过。 下一瞬,台下众人的声音再度炸开。 那人声音骤然拔高:“此物,乃是是当年圣上遇袭时,苏、楚将军以命护驾,临危不乱,正是生死之外的寸步不让才换来大获全胜,。” “而这两物,便圣上后来御赐给她们的玄铁所铸!。” 陆归崖的视线,自始至终未曾离开那两件兵器,那眼神沉得发冷。 他不知这两物,是如何流落至此,但有一点,他无比清楚。 这东西。 他必须拿回来。 吴江的反应自然没有这般镇定,他眼中震动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压不住的锋芒。 这两件兵器,他找了太久,却始终毫无踪迹,没曾想,竟会出现在这。 他下意识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眼神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愧疚,不过下一瞬,抬眸看向擂台时,眼神之中,多了几分凌厉。 “这可是好东西!” “当年苏、楚两位将军,就是靠它们打下多少胜仗!” “别说彩头了,要是能碰上一下都值了!” “说这些有何用?你倒是说说,这场比试我们该怎么赢啊!” 周围议论声骤起,台上之人,已然将今日这关子卖得十足。 “若想赢得这两物十分简单,只需夺得今日彩头,凡是参赛者相互切磋,直至无人上前比武者,便可与我们当家的比拼。” “赢了,便能夺得彩头。” 那台上之人顿了顿:“不过,既然是两物,便要寻出两位胜者。” 不过下一秒,台上之人所说的当家的,便缓缓起身,朝着周围百姓作揖。 那人身长九尺有余,肩背宽厚如山,光是立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心生畏惧,闻风丧胆。 这比试规则,谁都听懂了,若想一次性夺得这两样宝物,光是能打自然是不够的,必须还要有一人同赢,如此,才能两样皆得。 现如今,整个边城在内,能打的上过战场的,唯有陆归崖与吴江二人。 唯有他们二人齐齐上阵打赢这场擂台,才能得到这一对玄铁所铸的彩头。 而能驱使他们二人一同上场打擂之人,是苏逢舟,因那擂台之物,是她阿父阿母的遗物。 此番无论是陷阱,亦或是旁得什么,对于他们来说都没有选择。 苏逢舟眼睫微颤,几乎是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发生此事绝不是巧合,而是一场精心为他们布下的局,是一场专属于他们的陷阱。 “凡上台比武者,可随时入场!可群斗,可单打独斗,最终只要能同我们当家的比武,便有赢得机会!” “我宣布,擂台比武现在开始!” 话音未落,吴江已然动了,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只见他踏步而出,直朝擂台而去,风声掠过衣角时,忽然回头,将目光落在陆归崖身上,他冷笑一声。 “看来……” “陆将军的真心,也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Chapter62【加更】 “不如在下 陆归崖这人从不怕激, 于他而言,旁人的议论,无论是好是坏,他皆可照单全收。 因为在他眼里, 那些话, 不过是过耳风, 有时甚至连风都算不上。 他将视线缓缓落在身侧之人身上。 苏逢舟站在人群之中, 目光牢牢锁在擂台之上那一对枪剑上,似是被什么死死牵住一般,再难挪开目光分毫。 苏、楚将军几月前去得突然, 什么都未曾留下,故而她只能一点一点,在零碎中去拼凑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还是前不久, 他们在那处宅院, 搜寻到他们唯一的遗物。 而如今。 这对以玄铁所铸的枪与剑, 于苏逢舟而言, 从来不只是兵器, 而是她过往所有的记忆, 更甚是其阿父阿母真真实实存在过的痕迹。 这两样物品, 于她来说,又何止是纪念与思念几字便能说得清的。 陆归崖眸色微沉,今日之局来得蹊跷, 他不是看不出来。 可若不上场,这一对枪剑便再难凑齐, 更何况临兆早已被他连夜派出,此刻并不在身侧。 眼下能和吴江二人联手的,只有他。 他没有选择,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能选择的权利。 陆归崖侧身,看向一旁的苏雪,语气不重,却带着清晰的托付之意:“还望郡主稍作照料,我们去去就回。” 苏雪闻言,唇角轻轻勾起,伸手握住苏逢舟冰凉的指尖,语气平静却笃定:“陆将军放心,人既在我这,定会好生照料着。” 陆归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之间,已然与吴江一道朝擂台方向走去。 那段时日吴将军府发生的事情,众人自然都是听说了的,还闹出好大一阵风波。 他们夫妇二人,前脚闯府救人,当日夜里,便有人瞧见吴将军府上,抬出好多死人。 众百姓很难不将这些事联想在一处,虽说后来吴江下令,将公然讨论这些事的人都杀了以儆效尤,才使这场风波渐渐过去。 尽管如此,众人虽面上不提,却仍旧难以阻止他们心中的猜测。 而此刻,在他们亲眼看见陆归崖与吴江并肩而行,一同登台的那一刻,那些原本纷杂的猜测,竟在这一刻隐隐动摇起来。 “我前段时间还听人传言说他们二人不和,我看那些传话之人,定是脑子生了毛病。” “是啊,我看他们二人合着呢,若当真不合,谁一起出来应战啊?!” 可旁侧却有人低声反驳:“你们脑子里面装得都是浆糊吗?他们二人一起应战是为了夺得苏将军夫妇生前的枪剑,这跟他们二人合与否,有什么关联?” 议论声此起彼伏,而擂台之上,两道身影已然彻底站了上去。 二人一左一右,气势分明。 周围的喧哗渐渐汇成一片,直至台上“嗡”的一声锣响落下,才将所有杂音尽数压住。 擂台之争,正式开始。 起初,众人皆不敢上前,毕竟在他们眼中,一个是百战百胜,于朝堂之上,于皇帝眼前有着泼天手段的权臣将军。 一个是身经百战,在边城跟着苏将军夫妇历练多年,终成忠远大将军的吴江。 这两人,别说交手,光是站在那里,便已令人心生畏惧,闻风丧胆。 也正因如此,一时间,无人敢动,可人心这种东西,总是经不起撩拨,不知是谁先动了念头。 既然赢不得,那便上场试一试。 能与这等人物过上一招半式,学上一星半点,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足以回去夸上一辈子。 更何况,这擂台之上,本就是切磋,输了并不丢人,反倒还会因与他们二人比试,多上一个有勇有谋的好名头。 这个念头一旦起了,便就再也压不住了。 很快,便有人试探着踏上擂台。 有了第一个人,便有第二个人。 人群攒动,一批接一批的人涌上来,将二人围在中间,形成一个松散却不断收紧的圈。 只见擂台之上人影翻飞,刀光剑影交错间,有人刚被震下台去,尚未站稳,便已有后来者补上。 如此往来反复,一波紧接着一波,丝毫不给人喘息的空隙。 而处在中心的两人,却稳如山岳。 吴江与陆归崖背对而立,进退之间,十分默契,哪怕从未并肩,也能在这般密不透风的攻势之中分出几分闲暇。 吴江一掌震开来人,反手挡下一记刀锋,冷笑了一声:“陆归崖,倒是我小瞧你了。” “原以为你只会在京城里耍耍威风,凭着将门之后的名声,以势压人。” 即便此般污言秽语入耳,可身后之人却从始至终未回应半句。 陆归崖神色冷淡,出手却干脆利落,一招之间便将迎面之人逼退数步,像是连多看他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吴江见状,笑意更深,他向来不怕无人回应,反倒更喜欢这种,踩着对方底线往下探的感觉。 “怎么?” 他语气懒散,却句句带刺:“是不会说话,还是不敢说?” “当初能入长公主的眼,却偏偏要抢这一门亲事。” “我倒是好奇,你这是心思深沉……” “还是,心口不一?” 话音落下,他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不过,想必你当不属于这二种的任何一种。” “我看,你分明是人面兽心,连脚踏两条船的事都办得出来,简直连牲畜都不如。” 陆归崖抬手一拳,将侧面扑上来的那人震飞出去,耳边吴江的话还在喋喋不休,他听着只觉聒噪,眉眼间隐隐浮出几分不耐,却也并未打算躲。 既然对方要说,他自然也知晓,这话该往何处扎才最疼。 他语气极淡,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既如此,那便当你在夸我了。” 他说话间,一个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刀锋,反手扇骨一挥,将人齐齐逼退,他唇角轻勾。 “抢亲一事,确是我此生做过,最畅快的一件事。” “也不知吴将军这般说,究竟是羡慕我,还是嫉妒我抢了个好夫人回府。” 他抬腿横扫,将右侧逼近之人踢翻在地,语气仍旧不紧不慢:“哦,也是,想来你是该嫉妒的。” “毕竟。“ “你未曾在京中抢亲,这等好事,自然轮不到你。” 这几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句句往人心窝子扎,让听去之人,无端生出几分恨意,吴江死死咬着口中的牙。 他原想激他乱了分寸,可谁知这人非但不恼,反倒顺势攀咬回来,像条疯狗越咬越狠。 说实话,吴江活这么多年,当真还从未见过像陆归崖这般不要脸之人,不但不知羞耻,反倒还引以为荣。 陆归崖见他不说话,鼻尖嗤笑一声:“吴将军怎得不说话了?” “究竟是不爱说话,还是哑巴了?” 他思索半晌,而后轻轻点头:“嗯对,我是抢亲了,那又如何?” “我又没抢你家新妇,你嫉妒什么?” 这话更气人了,偏偏他说这话时语气极淡,带着一股莫名的炫耀。 在没有得到回应后,陆归崖顿了顿觉得自己的话,真真是句句感人肺腑,若是让旁人听去,只怕是要哭出声来。 再度开口间,他这语气里已然带着几分感叹。 “如此这般抢亲,真真是在下十辈子难修的好福气,自然不是吴将军这般无福之人,能攀上的。” 这句话,几乎是往那伤口上再撒了一把盐,吴江眼底的怒意,终于压不住了,他狠狠啐出一口血。 “他娘的!” 话音未落,人已猛然回身,一拳直冲陆归崖面门而去,谁都感受得到,吴江这一拳并未收力,而是实打实的带着杀意。 陆归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并未正面相迎,不过手腕一转,那柄折扇已在掌中展开,稍稍借力一拨。 只听“啪!”的一声清脆。 不过还尚未近身,吴江整个人,已被这一扇子反抽在侧脸之上。 那力道不轻,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羞辱的意味。 吴江被这一扇打得微微一晃,脚下踉跄两步,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脸,眼中竟有一瞬的愣怔,似是没反应过来,自己竟被人当众扇了这一巴掌。 陆归崖缓缓收扇,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吴将军。” 他语气不疾不徐:“还是收着点火气为好,这不知情的,恐会当你我二人,是在此处内讧。” “这回是不慎扇了你一巴掌,没准下一次……” 他缓缓垂眸,薄唇轻勾:“是断子绝孙也说不准,将军出门在外,还是要保护好自己。” 陆归崖这话说得轻巧,可这一扇,他是结结实实用了全力的。 若说方才那一口血,是吴江自己咬牙气的,而这一口,却是结结实实被他打出来的。 擂台之上,其余人见势不对,早已心生退意。 原本还在围攻的众人,纷纷停手后退,不过片刻间,便退得干干净净,整座擂台之上,霎时间只剩下两人对立而站,气势骤然在这一刻凝成一线。 真正的比试一触即发。 按方才所言明的规则,他们二人,便是胜出之后,可与当家的交手之人。 忽而,擂台高处,那身长九尺有余的男人缓缓起身,正一步步朝他们面前走来。 他每落下一步,擂台便随之轻震,就连这此地所搭建的木板也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响,似乎并不能承受这般重量。 由此可见。 不论此次前来比试之人的身手如何,单是这他这一身力道,便也绝非寻常人所能与之抗衡的。 也正因如此,方才上过擂台比试的百姓,便不觉得此次比武有多亏了,只当是在将军们手里学了一手,也算不是全无收获。 众人不再喧哗,一个个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虽未曾见过这两人并肩对敌,却打从心底里觉得,他们会赢。 于是,不知是谁先开了口:“陆将军!必胜!吴将军!必胜!” “陆将军!必胜!吴将军!必胜!” 台下助威的声音一声起,百声应,听得人斗志昂扬。 “二位将军,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 声音一层高过一层,几乎要将整条街掀翻。 苏晴自然也是闲不住的,高举双手一同喊着:“战无不胜!战无不胜!!” 连肃此刻正越过擂台,将大半部分心神,都用在看着苏雪身上。 眼下银卫不在侧,又逢局势过乱,他不敢有半分懈怠与疏忽。 这种关键时刻,他知晓,是万不能出错的。 可偏偏,少女清亮的声音,自身侧一声声传来,轻快、明亮、又带着几分无所顾忌的轻松之感,仿佛与这纷乱冗杂的世间格格不入。 让连肃不受控般被她吸引,不受控得看向她。 男人缓缓垂眸将视线落在苏晴身上,面上带着几分,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情。 “苏家小娘子,就这般笃定赢得是他们?” 苏晴眨着眼睛看向连肃,言语间不自觉挺直了腰板:“当然!” “这两人一个是我未来姐夫,一个是我侄女婿,由此可见,能与我们苏家成亲之人,绝非寻常宵小之辈!” “此番比试,定然胜得!” 她自然说不出这般有气势的话,这还是她从一本话本上看到的,当时觉得很有气势,便学了过来。 只是没曾想,用在此处竟刚巧合适。 但这话还有下半句。 她正欲开口,连肃却忽然俯下身来,与其视线齐平,男人眉眼含笑,唇角轻轻勾起,整个人温润的像是一匹极通人性的良驹。 苏晴怔了一瞬。 不对,这哪里是什么良驹啊!那分明是一只狡猾,且会勾人的狐狸!! 她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想自己清醒一点。 连肃见状面上泛起几分笑意,狭长的狐狸眼弯了弯:“哦?绝非寻常宵小之辈?” “不如苏家小娘子也替在下,评上一评,在下这般,可能配与你苏家结亲?” 男人眉眼低垂,将这些话,一字一句说出,像是在逗趣,可又带着几分认真,似是在等一个答案。 “不知又是否算得——” “那‘绝非宵小之辈’之人?” 苏晴那张小脸“腾”地一下红了,她喉咙发紧,下意识咽了口水:“自、自然……” 连肃眸光微深,紧盯着她:“自然什么?” 大抵是那目光太过炙热,苏晴被其逼得退无可退,终小声开口。 “自然算得……” 少女的回答,伴随着擂台之上的一声重响,直直击进入心。 所有人都被那声重响吸引去了视线,唯独连肃的目光仍久久停在她身上,似是没听见一般。 “胜了!胜了!!我们胜了!!” 欢呼声瞬间席卷开来。 只见那当家的,被陆归崖与吴江二人合力击落在地,重重砸在擂台之上,久久不能起身。 苏晴一下子高兴坏了,她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她或许没那么多心思,也不似旁人心思深沉,可她知晓。 今日这擂台之上的彩头,是大侄女最在意的东西,能赢得这场擂台,她比在场围观的任何人一个人都要开心。 连肃静静看着她,唇角缓缓勾起,那点笑意不过刚刚成形,却于下一瞬骤然收紧。 只见擂台对面,原本该站着的那两道素色身影,已然彻底不见。 他神色陡变。 “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Chapter63 “割了他们 直至瞥见擂台对面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时, 连肃双眸猛地一缩,只觉周遭一切都静了。 下一刻,锣鼓轰鸣,人声鼎沸, 所有声音猛地灌入耳中, 乱得像要将他彻底吞没一般。 连肃几乎是本能地动了动。 下一瞬, 已然挤入人群, 绕过擂台,直奔苏逢舟与苏雪方才站着的方向而去。 但又逢陆归崖与吴江二人夺下擂台,赢回苏、楚将军生前所用枪剑, 所以台下百姓的情绪被彻底点燃,此刻人群越发混乱。 呼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人潮一层叠一层地往前涌去, 几乎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眼下不知是谁先带的头, 一时间, 竟有越来越多的人, 朝着擂台之上疯狂涌去。 人群之中相互推搡着前行, 就连空气都被挤得发闷。 可连肃, 却仿若对周遭一切都毫无察觉般迈步前去,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仿佛只要慢上一瞬,那两个人便就彻底找不回来了。 站在擂台之上的二人, 自然不知台下究竟发生了何事,不过, 就算他们想知晓也被人群挡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还是原本站在他身侧的苏晴一眼看出了端倪,她紧紧跟在连肃身后, 见他就算被拥挤而上的人群相撞,也没有打算停下脚步时。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加快了步伐,可与男子相比,女娘的力气说到底还是小了很多的。 连肃尚且颤着身型勉强站稳前行,可苏晴便不同了。 她每被人撞一下,便踉跄两下,不过刚刚勉强站稳,便又被人狠狠撞着。 尽管如此,她仍旧不顾肩头传来的疼痛,目光焦急地看向身前之人,每每觉得前人近在咫尺伸手去拽时,却始终差了一寸。 “连肃!” 少女的喊声,一声比一声还要清脆,可此处人多太过嘈杂,声音一出口,便喧嚣淹没,又将其一声声压了回来。 她又喊了几声。 那声音却愈发被压得支离破碎,心头那点委屈与慌乱一齐涌了上来。 苏晴下意识朝着擂台方向望去,本想寻一个还能依靠的人,却猛然发现,台上那两道熟悉的身影竟也不见了。 这一瞬间,她清楚,能靠的只有自己,苏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朝着连肃方才站过的地方看去,又将视线落在人流中最密集的方向。 就在苏晴被人群彻底吞没,觉得一筹莫展之际,恍惚间再度见到那个身影。 她心中一紧,来不及多想:“连肃!等等我!” “等等我!!” 她重新迈开步子朝前挤去,不过还未走出两步,便被迎面冲来的人群撞翻在地,后脑便重重磕在擂台边角。 “砰”的一声闷响,苏晴只觉眼前一白,越发模糊。 紧接着,一阵鲜红漫开,自其后颈滑落浸入衣领,空气里,隐隐浮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可眼下周围这般多的人,哪里能注意到有人倒在地上,所以这不停推搡前行的动作,便也就未曾停歇过。 落在苏晴身上被踩踏的疼痛感,犹如棍棒般,一棍紧接一棍,沉重而杂乱。 起初还有刺骨的钝痛感。 可渐渐地,她连痛感都感受的越发迟缓,就连有人踩上她的手指,碾过她的双腿,她也像是没有分毫察觉一般。 苏晴只是睁眼,望向前方,视线变得越发模糊 眼前的人影重叠,阳光透过缝隙落在身上,可于她而言,始终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苏晴张了张嘴,可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一般,半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最终只剩下一点无声的气息:“连……肃……” 可直到她眼前彻底暗下去的那一刻,那道身影,也未曾回头,甚至未曾,看她一眼。 擂台之上,陆归崖眉心骤紧。 这会围上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几乎将整座擂台围得水泄不通。 他下意识朝着苏逢舟原先站着的位置看去,却只见人影攒动,空无所寻。 那一瞬间,他心口猛地一沉。 这一场比试之中,无论何时,陆归崖总会隔上一会,便朝苏逢舟所在的方向看去。 直至确认她还在,才会将视线收回,如此反复,从未出过差错。 唯独人群失控涌上来的那一刻,让他来不及反应慢了一瞬。 只这一瞬,人便不见了。 慌乱之间,陆归崖目光迅速扫过人群,一遍又一遍,可无论如何寻找,却始终未能寻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吴江握着手中赢来的长枪,将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时,唇角带着几分讥讽:“不过是赢了个不入流的擂台比武,有什么好炫耀的?” “竟还拿着楚夫人的皓月剑,转圈炫耀给别人看,我真真是没见过像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陆归崖:“?” 男人眉眼微蹙,却连一句话都懒得回,只是侧眸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陆归崖是想怼他的,直到他抬眸间,忽而瞥到一抹湖蓝色背影时。 他的身形微微一顿。 几乎只用了一瞬,他便认了出来,倒在那里的,正是今日与他们一同出门的苏晴。 吴江也察觉到不对,收了几分神色,迈步跟上,可迎面涌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将他们死死拦在原地,寸步难行。 陆归崖后退半步,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剑鸣骤起时寒光乍现。 他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鬓间金丝映着日光,带着几分杀意,让人看了心中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曾经那股杀意因苏逢舟而压下,如今却也因她而不再收敛。 众人见状,身形本能滞住。 他抬眸缓缓掠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冷得入骨;“再往前一步者——” “死!” 陆归崖煞神的名号声名远扬,莫说是杀他们普通百姓,便是杀了当今太后,他都是敢的。 众人见状纷纷退开,再无人敢上前半步。 他知晓,百姓突然不受控的暴乱,这其中绝对有鬼,所以他也并未打算手下留情。 长剑在手,他与吴江一前一后朝前逼去,每进一步,人群便退一步。 直至退至擂台阶下,他才终于看清,那血泊之中,倒着一人。 正是苏晴。 “苏晴!” 陆归崖快步上前,抬手探其脉搏。 与此同时,连肃也从人群中赶了回来,气息未稳,声音却先落了下来:“不见了!” “全都不见了!” 陆归崖指尖一紧,探脉的力度不自觉重了几分。 原本站在一旁对此事不甚关心的吴江,面色骤沉,猛地看向连肃。 “你说什么?谁不见了?!” 连肃尚未答话,目光落在苏晴身上时瞳孔骤然猛缩,快步上前蹲下身子:“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过一会不见,怎会发生这般事?” “苏晴可有性命之忧?” 陆归崖收回手,神色冷沉:“脉来迟缓,气息微弱,几近将绝,头部重创,当是被人推搡跌撞所致。” 见他们二人在此分析苏晴状况,吴江是真急了,他再也压不住情绪:“我问你话呢!” “究竟谁不见了?!” 连肃将苏晴打横抱起,直至站定后才抬眸看向他,那声音被他压得极低:“郡主与苏逢舟,都不见了。” 他话落,已转身而去:“此地姑且先交予你们,在下去去便回。” 话音刚落的下一瞬,陆归崖已然吹响哨声。 不过片刻,原本被人群隔在外侧的陆家军,自四面八方翻身而入,落地之时整齐跪成一片。 只见男人眼睑微眯,垂眸睨了他们一眼:“将此地所有围观之人,拿下!” “关城门,搜城!!” “势必要把夫人和郡主搜出!!” 短短数语,语气平静,却将他身上那股狠戾之气尽数逼出,仿佛下一瞬便会当场失控杀人。 可命令落下,却无人应声而起,陆家军依旧跪在原地未动分毫。 如今少将军与圣上决裂,将军之职被停,此举一出,无异于调动私兵,形同谋逆,其罪当诛。 更何况,陆家军的存在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步,若真走出去,便再无回头路,为了陆家、为了陆老将军、为了少将军,更甚是为了皇帝。 他们不能起。 也不敢起。 陆归崖自然明白他们违抗命令的原因,也正因明白,他的神色才愈发冷了下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可他没有选择,也不打算选择,他本就因她才当了这将军。 只是这么多年他也因军职与周遭危险,让自己不敢靠近她分毫,这过往种种已然让他心中酸涩十余年。 如今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眼前,而为保全自己,保全陆家什么都不做。 什么将军之位,什么齐国兴亡他都可以通通都不重要,唯独她。 不行。 陆归崖微微眯起眼,抬手将长剑横起,剑锋直指跪在最前之人,声音不高,却冷得没有一丝余地:“别让我说第二遍。” “全军出动,给我搜!” 这一句落下,跪地之人再不敢迟疑,纷纷起身,各自吹响号令。 不过顷刻之间,城中四处皆动。 话音刚落,跪在地上之人纷纷起身,吹动自己部下特有的哨声。 暗号刚落,楼宇之上弓箭手齐齐就位,弦满箭张,直指街心,数支甲胄整齐的队伍自街巷尽头疾步而来,脚步声震得地面微颤。 局势瞬间失控。 甚至比方才还要混乱,眼下这周围所有百姓都被围拢起来。 孩童的哭喊声、妇人的惊叫声、男人的怒骂声全都交织在一起。 陆归崖立在原地,静静看着那群被按在地上,被迫蹲下的人,他唇角微勾,眼底却冷得如千年寒冰一般。 “陆归崖!你就是个疯子!圣上就不该只是停你的职,早该杀了你!夺你首级!” “你夫人走失,与我们何干?!凭什么抓我们?!” “别骂了……他就是个疯子,还是少说两句,保命要紧……” 人群中骂声此起彼伏,陆归崖却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他轻轻低笑了一声。 “疯子?” 他抬手,随意拍了两下掌,语气懒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在下不才,旁的不会。” “偏在发疯这件事上——” “略有造诣。” 他眉眼轻挑,唇角那抹笑意却冷得渗人:“将那几个挑事的人拖下去。” “割了他们的舌头。” 作者有话说: 感谢长期订阅的八个小读者,虽然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是非常感谢您的支持,我会努力更新的 第64章 Chapter64 “放肆!这 一阵阵凄厉的哀嚎声自远处传来, 众人闻声身子不自觉一颤。 陆归崖抬眸扫了他们一眼,语气难得温和:“不知诸位,对在下方才所为,可还有异议?” “但说无妨。” 话音落下, 四周一片死寂, 无一人敢说话。 方才便是有人出声被当场割了舌头, 虽有机会能活过来, 却也没人敢拿命再去赌。 眼下他们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但只能死死咽回去, 唯恐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丢了性命。 故而, 众人心中就是再不满, 也不敢多说什么。 吴江立在一旁, 看得有些发愣。 他早就听说过陆归崖的声名, 嗜杀、煞神、杀人不眨眼、冷血…….可那些终究只是传闻。 先前几次照面, 此人立在苏逢舟身侧, 收敛锋芒, 甚至低眉顺眼,颇像个守妇道的妾室,难免让人对那些传闻, 生出几分无端的猜忌。 可此刻,那层温顺的皮被彻底撕开时, 人还是那个人,却再无半分遮掩,就像是压抑许久的凶性彻底失控, 却无人栓绳的疯狗。 见谁咬谁。 吴江喉间微动,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念头一闪而过,他已顾不得多想。 此事关乎苏逢舟,他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便抬手吹哨。 一声鹰鸣自远处破空而来,盘旋于上空,紧接着,便是吴江麾下亲兵自四面疾奔而至,齐齐跪下听令。 只不过,这些人,与那陆归崖麾下上千精兵相比时,倒显过于微不足道了。 吴江下意识侧目瞥了他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片刻,半晌才沉声开口。 “传令下去,彻查边城。” “家家户户不得留宿生人,左右邻坊,凡有陌生面孔,一律上报。” “违令者,斩!” 他顿了顿,见身前亲兵要起身离开,故而像是又想起什么,声音更沉了几分:“吩咐下去,所有酒楼即刻休沐,里外严查!一处都不许放过!!” 伴随着话音彻底落下。 两人身前领了命令的亲兵,纷纷四散开来,朝着边城各个街口巷口前去。 * 与此同时,苏将军府内已然乱作一团。 秦氏原是打算在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离府后,前去他们所住的院子上寻一寻那春山烬的解药。 却不曾想,她寻了半天,甚至连个药瓶都未曾瞧见。 她不过刚从她们院中出来,迎面便撞上连肃,这脚上步子还未站稳,目光便先行落在他怀中之人身上。 那一身血色,红得触目惊心,让人见后心中无端生出一股慌乱。 秦氏的眉头下意识皱起,心口莫名发紧,正当她盯着血人出神时,忽然视线像是被什么牵住一般,再难移眼。 只见那身血色之下……竟能隐约能瞧见一抹令人熟悉的湖蓝色。 周围的风声越发变得清晰起来,地上的枯叶簌簌作响,秦氏站在原地,没有动,似是不敢确认,又似是不愿确认。 可脚步终究慢慢抬起,一步一步,朝着连肃走去。 她的步子沉得厉害,可每每走近一步时,那坏中之人的模样便就越发清晰。 秦氏本想开口询问。 询问他怀中抱着之人是谁,询问发生了何事,可颤着的唇欲开口询问时,喉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氏眼前渐渐被水光盈满,比开口询问的声音先落下的,是夺眶而出泪水。 直至秦氏走近,那张脸彻底映入眼中时。 她只觉得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心口狠狠剜了一刀,悲痛的情绪也在那一刻彻底爆发。 “……晴儿?!” 她试探喊了一声,可那声音却轻得几乎被风掩去。 紧接着,便是自喉间、自心口、自五脏六腑传来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哀嚎,一声远比一声,还要凄惨。 “晴儿!!” 她颤着抬手想接过晴儿,想摸摸她……想抱抱她…… 可那一身血迹,却让她那双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她低头去看。 那双曾经抓着她衣袖撒娇的手,此刻已被踩得血糊糊一片,若是细细瞧去,还能看出那双巧手指节错位。 “母亲!全京城最最好的母亲!!你瞧我给你绣了什么?!” 小苏晴不似姐姐苏雪那般沉稳,不喜寻常女娘所心悦的东西,女红、抚琴、习字、墨画,这些对她来说一窍不通。 偏偏喜欢些,这城楼是如何建得,秋千是如何做得,桥是如何搭建的,故而每次回府,她都会给母亲带些在寺中做好的小物件。 例如秦氏装首饰的木盒子、可以晒太阳的摇椅,以及母亲常给父亲煲汤烧火的自动摇扇。 那时苏晴总说:“虽说这手艺不比姐姐耐看些!但要是能让家里人用着舒心些便是好的。” 她窝在秦氏怀里撒娇:“母亲,好不好用嘛~究竟好不好用嘛~母亲快说好用!” “母亲若是说了,晴儿定拿出能让母亲开心的物什。” 秦氏笑着看向她,抬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好用,自然是好用的。” 小晴儿听见那话终于开心地笑了,虽说是要送给母亲的物什,可她还是卖足了关子,这会竟背过身去偷偷拿。 就在下一瞬。 那张圆溜溜的脸笑嘻嘻地转了过来,将秦氏一向喜欢的女红摊在母亲手心。 “晴儿知晓母亲最喜芍药,便跟在姐姐身侧学,虽绣得丑了些,但……” “母亲总归能看出这是芍药的对不对?” 秦氏看着那娟帕上的女红面露难色。 芍药? 她瞧着不像,倒像是蹴鞠…… 秦氏抬手抚去,只见那娟帕让小苏晴绣得一个结一个结的,她缓缓抬眸对上那双期待的眼睛,忽然笑出声来。 “母亲觉得,我们晴儿日后还是适合建桥梁、建楼宇。” 小苏晴重重点头,小手不停挥着:“那日后!!晴儿便当一个顶顶好的匠人!” “要当这齐国第一女匠人!!” “好……” 往事一幕幕,宛若才发生不久的事情, 秦氏整个人身形一颤,像是终于被击碎般,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她再也忍不住,声音发颤得让人心碎:“我的孩子……”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眼下不过一个才时辰……不过一个时辰……” 她抬头看向连肃,眼底全是崩塌的慌乱与哀求:“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连肃此刻身上,掌心皆是血迹,再不见半分往日的清雅模样。 他垂眸看着怀中之人,没有多言,只是抱着苏晴一路往闺房走去,他将人安稳放在榻上后,才缓缓直起身,将视线落在此次随行而来的御医身上。 “劳烦文太医。” 他嗓音低哑得厉害:“无论如何,定寻法子将人救过来。” 房门很快被合上,所有人都被隔在外头。 连肃站在门前,没有动,心中愧疚如同雾气一般,将他整个人彻底笼罩,掌心残留的血温尚在,正一寸一寸往他骨子里渗。 连肃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此次出京他担心这一路上不会太平,为以防万一,这才跟太后请旨,将文太医带了出来。 只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曾想,此番未雨绸缪,竟歪打正着,成了苏晴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连大人。” 秦氏的声音自骤然响起。 她站在不远处,眼底通红整个人好似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几乎马上就要断了。 “我敬你是朝堂重臣,也敬你年少有为。” “可我女儿如今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她声音忽然拔高,几乎不受控地喊了出来:“这其中缘由,难不成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该知晓吗?!” 秦氏是真快疯了,她实在是想不通,明明出去的时候还蹦蹦跳跳的,怎么回来变成了这幅样子? 更何况她记得此次出行有家丁、有陆归崖一行人、还有太后银卫,这般多的人…… 缘何会护不住一个小女娘? 连肃缓缓挪动视线,落在她身上:“苏姑娘,被人推搡而至,头部遭受重创。” 这句话他是带着悔意说出口的。 他在怪自己。 怪自己为何不能等上她一会……怪自己为何没能回头看上她一眼……怪自己明明知晓当时那般情况,为何还要留她一人…… 他甚至开始怪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来这边城。 怪自己…… 觉得自己的出现害得她遭受这般苦楚。 可秦氏哪里能听出来连肃语气之中的愧疚,那句话落在她心里,简直平淡的不像是人该有情绪。 她还欲再问,却猛地一顿,目光朝着四下扫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 下一瞬,她猛然转头,死死盯住连肃:“雪儿呢?雪儿哪去了?!” “她去哪了!!” “雪儿为何不在这!?” 连肃沉默了一瞬,这一瞬,像是把什么都说尽了。 秦氏眉心紧蹙,一个孩子的命悬一线,足以击溃一个母亲,更何况是两个。 “……不知所踪。” 这几个字犹如一记重拳,狠狠砸在秦霜娘的心口。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骤然响起。 连肃被这一巴掌扇得脸侧微偏,却没有分毫躲闪。 秦氏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发抖,她还想再打,手腕却忽然被人一把扣住。 “放肆!” 苏远安从屋中大步而出,面色沉沉,将她的手甩开。 “这是朝廷命官,你也敢动手?!” 他语气凌厉,可眉宇之间却隐隐带着疲色:“便是有错,也轮不到你来处置!” 苏远安这话说得不假,可秦氏哪里能顾得上这些,苏晴与苏雪二人于她来说,那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但跟他苏远安,却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她在为自己的孩子抱不平,可他又算什么东西,又有什么资格能拦着她? 如此,秦氏在看向苏远安的眼神,比平常多了几分愤恨。 苏远安此刻虽立在这里,但这段时日下来,身子却是说不出的差。 虽早已请大夫看过,可就连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要好好将养。 却没曾想,这好好将养后,睡得时间便越发长了, 若不是屋外的声音算不得安静,他都不知晓,再次睁眼醒来的,会是什么时候。 苏远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而看向连肃。 “连大人……” “今日出府,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宝们的支持,5月日更另外宣传一下新文,预收《声落无声》现言校园预收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点个小小的收藏。或者移步主页,可以看看其他预收文,要是能点个作收,便就更好啦!!(星星眼)文案如下。自卑敏感沉默小哑巴vs天之骄子阳光肆意大男孩校园|都市|暗恋|纯情|双洁|相互暗恋温言的人生像一部黑白电影,没人注意她,也没人会在意她的存在。她努力在这个世界生活,小心翼翼将自己拼凑好,不曾想高中那年遇见的怪人,成了她生命中唯一的一束光。——江逾。那个带着一身夏天的阳光与声响,如同太阳一样耀眼,毫无征兆地闯进她黑白世界的男孩。给她讲并不好笑的笑话,为她带早餐,教她投篮,在她被欺负时挺身而出,在她心情不好时,将一只耳机塞进她的耳朵。所有人都说,天之骄子江逾,是同情角落的小哑巴。就连温言也这么认为。所以她不敢靠近,只敢在深夜的日记里,花光所有勇气写下。“今天有太阳路过,好像开始喜欢太阳了……”【小剧场】多年后同学聚会。“逾哥,你当年干嘛总帮那小哑巴?” 已是行业新贵的江逾转了转无名指的戒指。“帮?” “那是在追我太太。” “算了,跟你们这群没老婆的,说不清楚。”苏格拉底曾言:摘一下最喜欢的麦穗,然后闭上眼睛穿过整片麦田但这对江逾来说都是屁话:他才不会闭眼,他要睁着眼,还要大呼小叫的炫耀。“这是,我的麦穗”然后拉着她的手,一路跑过整个麦田。* 第65章 Chapter65 “逃” 连肃将前因后果说得清楚明白。 苏远安尚是个明事理的, 这会听完,面色虽沉,却并未发作。 今日之事,是苏晴闯入擂台在先, 而后才引出一连串变故。 在加之, 这场比试的彩头, 是他外甥一家生前所用之物, 陆归崖身为苏逢舟的夫婿,为其多会父母之物,此乃本分。 而吴江身为外甥一家多年来的挚友, 为他们夫妇二人夺回生前之物,此乃情分。 这桩事,细究下来, 是无论想怪罪在何人身上发作, 都是怪不得的。 更何况, 失踪的, 不止苏晴一人。 苏逢舟与苏雪虽站一处, 却是一同不见的, 自然也怪不上他这个外甥孙女。 念头转到此处, 苏远安吐出一口极长的气,若非要归咎在何人身上,终究也只能叹一句—— 命数不济。 苏远安能这样想, 可秦氏却不能。 她眼底猩红未退,光是站在那里, 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光了全身所有力气。 心爱之人中毒在身,时日无多,满打满算, 也不过两月光景。 而她的一对女儿—— 一个不知所踪,生死未明。 一个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将绝。 这一切,几乎在同一刻倾塌下来,她甚至来不及喘一口气。 心就像是被人死死攥住,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而这所有痛的来源,兜兜转转下来,最终,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苏逢舟。 若不是她下毒,她心爱之人便不会卧病在床。 若不是那擂台之上是其父母遗物,吴江与陆归崖便不会双双离开他们二人身侧,前去比试。 连肃便就不会为寻她们二人,而丢下苏晴不管。 这一切的一切,皆因她一人而起。 苏逢舟!! 秦氏指尖微颤,长袖之下的手已不自觉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意隐隐渗出,她却仿若未觉。 她缓缓抬眼,视线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到极致后的冷硬:“寻!” “去寻!!!” “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把她们找回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落下,院中一瞬寂静,苏远安与连肃几乎同时看向她。 目光之中,皆含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意外。 自苏逢舟入府以来,她与秦氏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过。 那样的关系…… 按理说,她原不该盼着她回来。 可偏偏此刻,这话是从她口中说出,十分真诚没有半分作伪,甚至,还要比任何人多了几分无端的执拗。 连肃目光在她面上停了许久,像是在分辨什么,却因什么都没看出来,缓缓收回视线。 可秦氏却始终未曾看他们一眼,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扇房门。 她当然不盼着苏逢舟活。 但绝不是现在。 * 若说他们这两拨人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那苏逢舟那边,却是静得出奇。 静得,几乎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们被带来此处时,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那伙人趁她们无知无觉之际,用浸了迷药的绢帕掩住她们口鼻,药性上涌间,不过片刻,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们已然身处此地。 苏逢舟缓缓睁开眼。 最初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模糊的灰影,沉沉压在视线上,让她看不清周围。 她微微眯了眯眼,呼吸不动声色地放缓,片刻后,眼前视线才一点点清明起来。 也正是在这时,她看见了对面的人——苏雪。 瞧着模样显然醒了有一会,此刻正安静坐在那里,背脊绷得极直,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如若细细瞧上,便能发现那只弓上,却并无箭羽。 二人视线对上的那一瞬,周遭空气似乎都凝了一息,苏逢舟缓缓移开视线。 此刻她们正处于一处极为破旧的屋内。 周遭墙面斑驳,梁木外露,屋内隐隐透着一股久不通风的沉闷气息。 不同于寻常屋舍,这里没有窗棂,唯有贴近房梁的最上方,开着一个极细小的口子。 甚至算不得是窗。 反倒像是……透气用的缝隙。 光线自高处斜落下来,被灰尘截成一束一束的细影,虽不明亮,却也足够让人辨清周遭模样。 她们二人嘴里被人塞满了布,喉间被堵得发紧,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手脚皆被粗麻绳死死捆住,绳结勒得极紧,稍一挣动,便是钻心刺骨的疼。 苏雪虽同苏逢舟一样,不曾养在深闺之中,可她所行之处,多是寺庙清修之地。 香火缭绕,晨钟暮鼓,她从未经历过这般境地。 故而,两人视线再次相对间,她眼中的惊慌,几乎无处可藏。 苏逢舟看着她,只轻轻眨了下眼。 下一瞬,她已微微偏头,舌尖用力,将口中的布顶了出来,那动作干净利落,似乎早已演练千万遍。 “雪儿。” 她声音压得极低:“舌尖发力,抵住上膛,用力往前顶。” 苏雪先是一怔,似是没反应过来,可也只是一瞬。 她很快便照做,舌尖用力抵住上膛,那团布在喉间翻动,带着几分窒息般的难受。 直至下一刻“唔——” 布块滚落在地。 苏雪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空气重新涌入肺腑的那一刻,她几乎有些恍惚。 苏幸川知晓自己身为武将,难免树敌,也知晓,这一生,他不可能时时护在女儿身侧。 故而自苏逢舟年幼时起,便教她这些零碎却关键的本事。 虽谈不上能护身,却能在关键时刻寻出一线生机保命。 苏雪垂眸看着地上的布,一时间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可苏逢舟的动作却未曾停下来,只见她指尖探入袖中,摸索出藏于袖中的软刀。 那刀身极薄,远看柔软如绸,好似无甚涌出,谁料她手腕轻抖—— “铮”的一声轻响,刀身瞬间绷直,于手腕翻转间,利刃贴着绳结滑过。 麻绳应声而断。 这一连串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好似对她来说如同家常便饭一般简单。 苏雪看着这一幕,呼吸不由自主放轻。 她早在初见苏逢舟时,便被她眼中那抹从容与沉静所吸引。 如今在这样的境地下,那份从容反倒愈发清晰,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安心。 她心中那点慌乱,悄然散去几分,下意识开口询问:“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苏逢舟语气平静:“阿父教的。” “你被绑过?” “从未。”她微微摇头,“阿父只说,未雨绸缪。若一生用不上,是再好不过的幸事,若用得上,便是多了一条命。” 苏雪听着,心口微微一震,她低头转动被束缚许久的手腕,酸麻之感一阵阵传来,却又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而苏逢舟却不敢耽搁,这会已然站起身,缓缓闭上眼。 黑暗落下的那一瞬,周遭的一切反而清晰起来。 她的呼吸微微放缓,空气中,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她眉心微动,这味道,并非单纯的霉腐,更像是水汽长期浸润之后留下的阴潮。 此地附近,多半临水。 可下一瞬,她又轻轻蹙眉。 不对。 若真是活水,此处应当带着水腥味,甚至有风带动水气流动,可这里有的只有一股沉闷的霉味。 她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那高有两丈的窗出神,而后缓步走到墙边,指尖贴上去的一瞬,一股心凉意顺着指骨渗透进来。 苏逢舟眸光微沉。 是地窖。 念头落定,她抬眸看向头顶那道“窗”出神。 她们今日出门时,不过天光初亮,擂台之事发生在晌午。 而边城初冬天黑的极早,至卯时,这夜色便该沉了下来。 可此刻,透过那扇窗外依旧明亮,却没有分毫要黑下来的打算。 故而,此刻当为丑时。 只是,太阳早在丑时,当高悬南方,此刻见不到分毫阳光,当位于边城北侧临近岸口的方向…… 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忽然开口:“雪儿,你可能辨认方向?” 苏雪抬头看她:“能辨一些。” 苏逢舟勾唇浅笑,连忙嘱托:“此地正值边城以北,临近岸口,你且记好,若你能有幸逃脱,不要回头,一路朝南跑去,便能回去。” 苏雪心头猛地一紧:“那你呢?” 她几乎是下意识问出口:“若有机会逃脱,你不走吗?” 苏逢舟闻言指尖微蜷,掌心的黏腻感,早已说明她当下的心情,可她却轻笑着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不走。” “为何?” 苏雪有些极了:“你可知此地凶险万分?可知那群人的手段?!” “苏逢舟你听好了,若你不走,我也定不会弃你而去,独自逃命。”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苏逢舟身前,有了真真切切的情绪,而非往常所见到的那般平静。 可苏逢舟见她这副模样,只是缓缓勾起唇角:“对方敌众我寡,今日这场局自今日出府,便是专门为我下的。” “她们要的人是我,不是你,连同将你一起抓来,是因你我二人同着素色衣裙,他们分辨不清,究竟谁是我。” “若我们同时出逃,他们便会倾巢而出,自四面八方将我们再度捉回。” “届时,一切便就都难说了。” 苏逢舟语气平静,将这一切分析透彻,明晃晃地摊到二人身前。 出逃的机会只有一次。 她必须提前同苏雪讲明这一切, “正因他们要寻之人是我,故而,若是出逃之人是你。他们定不会倾巢而出,前去将你捉回。” “只有这样,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苏雪呼吸一滞,她想开口反驳,可她却什么都说不出。 因为她清楚,这是她们二人最有可能活下来的办法。 苏逢舟抬手,替她理了理凌乱鬓间凌乱的碎发发,动作极轻:“谁说要死了。” “我们非但不会死,与之恰恰相反的是,我们还会活下去,活着一起逃出这鬼地方。” 她的话,如同烈火一般卷动着苏雪的心,让其无端多了几分坚定。 话音方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意不紧不慢,却格外刺耳。 “逃?” 那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落在我手中。” “你们,能逃到哪儿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Chapter66 相认 伴随着话音落下, 那扇一直紧闭的木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木门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在这阴冷静谧的的屋子里, 显得格外突兀。 苏逢舟几乎是在门开的那一瞬, 便本能地侧身一步, 将苏雪护在身后。 她眉心紧锁, 目光直直落向门外,可屋内光线昏暗,看不清来人模样, 只能看见那人衣摆一角。 也正因如此,平白为那人多添了几分无声的压迫之感。 男人缓缓开口:“倒是有几分那已故二位将军的风骨。” 这声音不高,可偏偏落在耳中, 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若细细听去, 其中还藏着讥讽, 与不屑。 仿佛“风骨”二字, 于他而言, 不过是随口一提的笑谈。 苏逢舟没有动, 她依旧挡在苏雪身前,将视线牢牢锁住那道身影,直到, 她的目光微微下移。 只见那人衣袍之下,没有双脚站立, 能见到的唯有一双木制的轮架,在昏暗中隐约显形。 竟是个坐着行椅的坡子? 那念头不过一闪而过,她眼底却未曾掀起半分波澜。 苏逢舟缓缓抬眸,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虽看不清来人,她却依旧直视那个方向,毫不退让。 “风骨?” 她轻轻重复着那两字。 下一瞬,朱唇轻扬,带出一抹极淡的冷意。 “我苏逢舟,乃苏家将门之后,是他们嫡出之女,身上,自然有阿父阿母一半影子在身。” “我虽不似他们上阵杀敌,护天下黎明百姓,却也知晓当惩奸除恶,凡有一息喘息,定会死死撕咬住敌人,寸步不让。” “不似有些人——” 她缓缓抬眸,朝着前面一步一步走去,声音却一字远比一字更加坚定:“藏头露尾。” “捉了我们姐妹二人,明知我们手无缚鸡之力。” “却连面,都不敢露。” “此乃鼠辈行径!” 话落间,空气骤然一紧,那人身侧的侍卫脸色一变,几乎是瞬间抽剑出鞘! “锵!” 寒光乍现,剑刃出鞘之声在屋内炸开,冷意逼人,剑锋森然,直指其喉。 一时间窖内杀气骤起。 那侍卫眼中已是怒意翻涌:“我们公子岂——‘’ 他话未说完,一道声音轻轻落下,却远比他手中剑刃更冷。 “依你所见,我当如何?” 那侍卫猛地一顿,剑虽未收,可气势却生生被压了下去。 此话一出,被苏逢舟护在身后的苏雪眉头缓缓蹙起,她朝着声源处望去,神色中,无端生出几分探究。 苏逢舟见状,不紧不慢开口,甚是从始至终没有去看那两柄指在身前,直逼自己喉间的剑。 “你如此大费周章布局,绑我前来,不图钱财,不杀我们。” 她语速不快,像是在一条条理清线索:“想来,定是有求于我。” “既如此,便该将这一桩桩一件件,摊至明面上。” 周遭空气静了一瞬。 男人听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可那笑意藏在暗影里,虽看不真切,却莫名让人心生寒意。 “你想知晓什么?” “你是何人。” 那声音不高,落在这逼仄阴冷的屋子里,却犹如棋局上一子,稳稳落下。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只火折子,一口气吹过。 “嗤”的一声,火星骤然亮起。 昏暗之中,那一抹橙红色的光摇曳着,先是映亮他指尖,再顺着那点微弱的光,一寸一寸,将他的面容勾勒出来。 此人轮廓冷硬,眉骨分明,眼窝略深,神色沉静,远远瞧上去是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在下,林重。” 话音落下,屋内似乎有一瞬的静止。 苏逢舟面上倒是无甚惊讶,她只是看着他,眼底那点冷意不减,好似早已做好面对任何人的准备。 可苏雪闻言却几乎没站稳。 她呼吸一滞,脚下虚了一瞬,整个人朝着身后踉跄了两步。 她眉心紧蹙,看向林重的神色,彻底沉了下去。 只可惜,此刻周围光线过暗,火折子的光太弱,除了能照亮他的模样外,照不亮周遭。 再加之众人的视线,大多落在苏逢舟身上,自然也就无人察觉她这一瞬的变化。 林重。 她的生父。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时,竟带着一丝陌生的迟滞,她对此人,从来没有过真正的认知。 谈不上有亲情。 可即便如此,她也曾想过,自己与生父此生见的第一面,当是在何时。 究竟是他被陆归崖抓回去之时? 还是在苏府祠堂碰上? 亦或是,在斩首可供众人围观的刑场之上,在人声鼎沸之中,遥遥相望对视一眼。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可无论是哪种,都不该是此刻。 不该是如今这般,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亲手命人绑至此处。 这一念落下,苏雪的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碾了一下,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她清楚,自己从前虽不知晓生父姓甚名谁。 可这个人,却不可能全然不知晓她的存在。 既然知晓她是谁,又为何…… 苏雪想不通,若是他知晓自己绑错了人,林重有一万种方式,可以将她悄无声息地送回去,甚至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没有。 那若是……他什么都不知晓呢? 若这一切,不过是他随口下令,手下办事出了差错,将人抓错? 而他,甚至连她是谁,都未曾亲自确认过呢? 她不想认父。 却也不愿承认,母亲这么多年的抉择是错的,更也不愿承认,自己的亲生父亲,竟是这般凉薄心狠之人。 苏雪喉间微紧,最终还是向前走了一步,她抬眼,看向林重,将声音压得极稳,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你可知晓,我是何人?” 这一句问出口,屋内再次静了下来,火折子的光影轻轻晃着。 林重看着她,目光沉静,没有分毫波澜,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那一瞬的沉默远比苏雪听见任何回答,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苏逢舟加在这两股气氛中间,虽并不知晓两人之间的纠葛,却也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怪异。 就在苏雪觉得,他真不知晓后,胸口那股紧绷终于要松开时,男人忽然笑了。 林重唇角轻勾,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能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开口间,语气极为平静:“苏家长女,苏雪。” “被当今太后封为昭和郡主,两日后,将于吴将军成亲。” 家族、名字、身份、归属,就这么一样一样从生父口中说出,可他却仿若与她并不相熟,甚是从未有过纠葛一般。 苏雪眉间紧皱,眼底情绪疯狂翻涌:“既知晓我是何人……” 她声音微冷,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缘何不放了我们?” 林重看着她,似乎对她的反应早在意料之中,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还未完全成形,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 只见男人身子微微前倾,肩膀轻颤,那咳声压抑而沉,连带着整个人都显出几分病态的虚弱。 可即便如此,自他身上而来的那份掌控,却始终未曾散去,他缓缓抬手,指尖微颤,却依旧缓缓指向苏逢舟:“我可以放你走。” “但你的生死不在我手中掌握,在于她。” “若她留下救我一命,我便放了你。” 苏雪忽而想起月前在苏府祠堂内,林重与母亲的对话,情急之下没有分毫犹豫,下意识开口。 “不行!!” 但这抉择对于苏逢舟来说,已然是林重的最大退步,在这样的人面前,能退一步,便意味着他已经将局面让出了半分。 而这半分,便足为她赢得一线生机。 只要苏雪能有机会逃脱,她便有机会撑到陆归崖他们赶来。 哪怕只是拖上一日、一夜,都足够改变眼前处境。 可苏雪站在棋局外却看得十分明白,林重是真的想要他们夫妻二人的命。 林重只是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我没有多余的耐心。” 苏逢舟轻轻拍了拍苏雪的手背,示意她放心,转而将视线落在他身上:“放她走。” 苏雪眉心紧锁回头看向她时目光极沉,好似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一寸寸刻进心底一般。 半晌过去后,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唇角微微一动,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那门外走去。 苏雪没有回头。 可身后,苏逢舟与林重相谈的声音,再次缓缓落入她耳中。 “只要我能确认苏雪平安回府,便救你。” “否则,就算是死,我也会拉上你,共赴黄泉。” 最后那一句话,极轻,却如同一根针般,狠狠刺进苏雪心里,她指尖微蜷,脚步顿住,却终究没有停下。 她缓缓抬手,轻轻拭去面颊上的泪,好似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那扇象征自由的门,被再次关上,也将两人,彻底隔开。 直到屋内重新归于死寂,苏逢舟才缓缓蹲下身,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坐在那铺着草席的地面上,背脊倚着墙,抬眼看向梁下的“窗”。 谁都不是蠢人,尤其是卷入朝堂风波之人。 苏雪走了。 林重,又怎么可能真的守在此处,等陆归崖带人来杀他。 苏逢舟甚至知晓,林重隶属太后之下,让她和吴江成亲,是太后懿旨。 此番下来无论是如何折腾,林重都会放苏雪离开。 可她却甘之如饴。 毕竟,只有苏雪回去,他们二人的亲事才会如期而至。 只有他们照常成亲,陆归崖才能名正言顺探府,查出阿父阿母的尸体。 哪怕…这真相是用她自己的命换来的。 她也甘之如饴。 * 另一边。 林重为苏雪倒了一盏茶,神色已然没有先前那般生疏:“霜娘说过,你是个极聪明的孩子,今日相见,确如此。” 苏雪静静坐在那里,看着那杯茶出神,闻言轻轻笑了一下:“所以,你便与这般方式作为你我二人的,初次相见?” 林重显然并不在意,那不甚敬重的称呼:“你是几时知晓你我二人关系的?” “苏府祠堂。” 苏雪话中言简意赅,似乎并不想与其做过多纠缠。 林重闻言神色却没有分毫变化,却好似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苏雪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林重身上,祠堂那日,她虽未曾在窗外掀开缝隙一探究竟,却也知晓,他那日的状况。 本该是个性命枯垂的将死,卧床不起之人,又怎会像他这般,面色虽苍白,却还能坐起身谈笑自若。 一个念头,自她心上翻涌。 林重,在骗人。 骗得,甚至是为他前后忧心,空有满腔真心的母亲。 她盯着看了半晌,许久之后,才冷声开口。 “林重,你没有心。” 话音落下,林重几乎是当场遍笑出声来,他就那般死死盯着苏雪:“没有心?” 下一秒,他似死认可般轻轻点头:“这一点,你我父女之间如出一辙。” “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Chapter67 “在下愿与 林重那话太过直白, 几乎如同千万根细针,一根一根,缓慢而精准地刺入苏雪的心口。 她原本隐在袖中的手,在那一瞬间微微蜷紧, 指尖掐入掌心, 却未曾露出半分痛意。 苏雪缓缓抬眸, 与其对视, 她面上看过去虽一如既往的平静,可心中,却早已翻起滔天巨浪。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连那股潮湿阴冷的气息,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可林重勾了勾唇角,却并未打算停下:“明明知晓其中原委, 却仍旧瞒着苏逢舟不说。” “明明知晓我会放你离开, 却仍旧扮演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让她记挂于你, 惦念于你。” “骗她、算计她的真心。” 林重低低笑了一声:“乖女儿, 如此你便就有心了吗?” 苏雪眉间猛地一紧, 眸光瞬间冷了下来。 这些就连同她一起生活的母亲都未能看出, 不曾想,却被这位远在天另一边的亲生父亲,看得清清楚楚。 霎时间, 苏雪只觉四肢百骸散出阵阵凉意,此刻看向他的神情, 已然不再掩饰心中的警惕与防备。 林重却像是看得兴起,丝毫不在意她的反应:“不必这般防着我。” “你本就是我所出。” 他面上带着满不在意的讥讽,似是在思考什么:“不得不承认的是, 苏逢舟方才有一句说得极对,你是我与你母亲所出,身上自然会有我们二人的影子。” 苏雪朱唇绷紧,一字一句道:“我与你不同。” 林重闻言,轻轻挑眉,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之事:“不同?”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眼底的不屑愈发明显:“帮你母亲瞒着苏远安,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那那两日苏府祠堂的动静。” “在苏逢舟面前,装得清清白白,对一切都浑然不知。”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笑意更深:“还有——” “云冠寺那日。‘’ 苏雪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攥拳。 林重却像是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将她心底最不愿被触及的那一处拖出来,摊在光下:“你不是早就瞧见了吗?” “我与你母亲,在佛像前的蒲团之上……” “承欢。” 这话落下瞬间,周遭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林重就这样,将她深埋在心底的秘密,毫不留情地一件件掀开,摊至两人之间。 苏雪的呼吸微微乱了一瞬,眉心死死皱紧。 他……怎会全都知晓??! 她自认为过往种种藏得极好,却没曾想,从头到尾,自己都在他的眼皮底下,始终未能逃脱他的手掌心。 林重看着她的反应,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还有吴江。” “你心悦他已久,却偏偏装作不愿,你几乎骗过所有人,甚至连你自己都差点骗了过去。” “两日后的婚约,你比谁都期待、盼望,所以在擂台之上,你分明早就察觉到我的人,却仍旧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任由我将苏逢舟带走。”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在行椅上,目光直直落在她眼底:“只为,借我之手替你扫清阻碍。” “让你的亲事,再无变数。” “够了!!” 苏雪终于出声厉呵,她看向林重,眼底的情绪翻涌不止,愤怒、羞恼、被看穿的狼狈,全都交织在一起。 “父亲若有话,大可直说,何须如此拐弯抹角。” 林重却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未落,他只觉喉间一甜。 下一瞬,一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 他甚至连绢帕都未来得及取出,鲜血便已溅落在衣襟之上。 苏雪看着林重吐了一身的血迹,身形丝毫未动,双眸之中更是没有半分关怀。 可林重却像是早已习惯这一切一般,神情未动,慢慢直起身子。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太后虽不曾明说,却早已派人暗中查探,发觉苏将军夫妇的尸身,就在吴将军府。” “若他们夫妇二人尸身一日不除,我们便一日不得心安。” 林重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冷淡:“我要你借机寻到尸身,一旦确认其方位所在,第一时间传信于我。” 苏雪垂眸,像是消化了片刻,忽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甚至带着几分讥讽:“父亲应当清楚,我与吴江这门亲事,是如何来的。” 她缓缓抬眸,目光定在林重身上。 “父亲此番,未免高看我了。” 林重似是早料到她会如此回应,面上未见半分波,他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瓷瓶,指尖一转,轻轻放在桌上。 瓷瓶落下的那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成亲当日,寻法子,将此物下入他的酒中。” “此事,便能成。” 苏雪的目光落在那瓷瓶上,停了片刻:“这是何物?” 林重却连看都未再看一眼,只淡淡道:“你不必知晓,你只需知晓,将此物,寻法子下给他。” 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全然不顾她日后若当如何在吴将军府自处。 就算她不问,也知晓,她和苏晴于这个亲生父亲而言有的只是利用。 苏雪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还有一个尚未熄灭的疑问,终究还是逼着她再问了句。 “那母亲呢……”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压不住的颤意:“在你眼中,母亲……又算什么?” 屋内再次沉了下来。 林重垂下眼,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愈发苍白,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让苏雪辨不清究竟是嘲讽,还是自嘲。 他没有回答,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一般。 没人知晓,究竟是这个问题太难,他答不出。 还是,他从未打算回答。 * 夜色深沉。 依照林重所言,为防止二人身份暴露,防止陆归崖的狗鼻子嗅着猫腻,所以不能送她回府,只能让她一路走回去。 所以苏雪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只知晓从边城北侧,一步一步,走回这座将军府,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边城的风冷得厉害,她双脚出血,留下的脚印满是血痕,此时就连脚下的路也早已模糊不清,可她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只一味朝前走。 直至深夜,才站在苏将军府门前,苏雪抬眸看着那高悬的匾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极轻,却于下一瞬,眼角上无声地划过两行清泪。 现下整个府上的人,都被陆归崖尽数调走,自然也就无人发现,她回来了。 苏雪缓缓迈步入内。 她的身形不再端正挺拔,那份世家贵女该有的从容与气度,仿佛在这一夜之间被尽数抽空。 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疲惫,与一层薄薄的狼狈。 她一路朝着自己与苏家众人所住的偏院走去,越靠近,越能听见,自内而发的断断续续地哭声。 那声音压得很低,却好似怎么也止不住一般,一声压着一声,让人听去只觉胸口压得喘不上气来。 苏雪脚步微微一顿,原以为那些人是因她而哭。 可她迈入院中时,却发现苏家一众家眷,尽数站在屋,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哭声,确实是从他们之中传出不假。 只不过,却不是为她。 苏雪的呼吸微微一滞,这会还尚未来得及反应,便朝着身下倒去。 秦氏循声望去,一眼便认出了她。 “雪儿!!” 那一声几乎撕裂嗓子的喊声,瞬间惊动了整个院子,众人齐齐回头,下一瞬,一窝蜂地人朝她奔去。 混乱之中,唯独有一人未动。 连肃仍旧站在原地,他身上,还是白日里那身染满血迹的衣袍,此时血迹早已干涸,暗沉发黑。 可他整个人却仍旧直愣愣地立在那里,看不出喜悲。 苏雪活着回来了。 这便意味着,她与吴江二人两日后的亲事可以如期而至,如此一来,这太后交代的事,便就有了着落。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他回京复命时,这前路,自当平步青云,再无往日苦难处境。 一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极好极好的事。 可他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紧,朝着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看去。 不知为何,连肃竟觉心口一阵发闷,好似有什么东西,沉沉压在那里,既推不开,也吐不出,就连呼吸都变得滞涩、难耐。 四周关切的声音渐渐响起,可这些声音,于他而言,却像是隔了一层水幕。 男人缓缓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那一片混乱,只将目光,死死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之上。 仿佛只有这样,胸口那股翻涌的闷意,才能被强行压下去。 也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喘上一口气。 “孩子。” 苏远安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发紧:“快告诉父亲这半日里发生了什么,你是如何回来的?可曾受伤?” 他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连声音都不自觉颤了一分:“逢舟呢?她可与你一道回来?” 那一句问出口时,他眼中的湿意,已再难掩饰,苏雪目光沉沉落在苏远安身上,唇瓣微动,还未来得及开口。 下一瞬,秦氏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好孩子……我的雪儿……” 秦氏声音发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旁的……什么都不重要。” 就在此时,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开了。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几乎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扑出,直冲肺腑。 众人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文太医摇晃着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身衣袍,早已被血浸透,暗红斑驳,连袖口与衣摆都结了干涸的血痂。 所有人蜂拥而上。 连肃眉心紧皱:“文太医,她如何了?” 秦氏几乎是扑上前去:“太医,我小女儿如何了?可有法子救她?” 苏远安也忙着开口,这家财万贯终不如一家人平安喜康来得重要:“太医,若是缺哪几样药,尽管说,我们苏家就算是散尽家财,也定会想尽法子寻来!” 他们三人几乎同时开口,却又在下一瞬,见过太医的模样后齐齐停住。 文太医迟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那里,目光自众人面上缓缓扫过。 最后,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朝众人拱手一礼:“在下……于宫中行医多年,虽谈不上医术高超,却也尚可,可今日一见……‘’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几分难掩的沉重:“方知……医术尚浅。” “此症……” 他喉结微动:“在下实在……无能为力。” 那声音极为沉重,好似整座院子,在那一瞬间,彻底塌了下来。 文太医的名声,他们在宫外也是听说过的,虽不是皇帝的专用御医,却是整个皇宫之中,名列第二的神医圣手。 凡经他手,便是死人也能医活过来,可这诊治了整整半日,却说实在是无能为力。 他若是无能为力,那这天底下,便不会再有人能救回苏晴的命了。 秦氏此刻瘫软跌坐在地上,整个人早已没有任何力气,任由泪水一滴一滴夺眶而出,划过面颊。 人群中,低低的呜咽声,一点点蔓延开来,压抑的近乎绝望。 连肃眉心紧皱,仍不死心:“就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文太医见状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法子。” 此话一出,秦氏率先崩不住哭出声来,就连一向好体面的苏远安,都当中落了泪。 苏雪在听见那话时,只觉得心跳都停了,她眉心紧皱,眼前视线越发模糊,大滴大滴的泪水自她眼眶夺出,砸在衣襟之上。 她再无力气站在那里,整个人朝着地上瘫去。 “小姐!小姐!!” 连肃站在原地,眉心始终未曾松开分毫,他的眼眶一点点发热,惶恐、不安、愧疚,几乎如同洪水一般,尽数涌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一片崩塌之中,文太医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微微一顿,声音低了几分。 “……倒是,还有一人,或可一试。” 这句话落下,像是在一片死水之中,投下了一块石子,所有人都因着那圈涟漪活了过来。 连肃猛地抬头,声音急切得失了分寸:“那人是谁?!” 文太医并未立刻回答,他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迟疑,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只不过……此人行踪诡谲,居无定所,世间几乎无人能寻到。” “就算是我,也只知其名号……” “此人名唤归舟。” 这话说出口时,连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便是此名,也多为传言,甚至无人知晓,此人究竟是男是女。” “但……只要她出手,无论何人,皆能从鬼门关中夺回,归舟一名,便是如此而来。” 话音未落,众人眼中已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可下一瞬,那点光,又被温太医亲手掐灭。 “只是可惜了,若两日之内,寻不到此人……” 他声音彻底沉下了下去:“屋中那位姑娘,便真是命数将至。” “再无回天之力。” 话说完,文太医便不再过多停留,转身离去。原地只留下苏家众人,在希望与绝望之间,生生悬着。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就连这院中的下人都听明白了。 若想救二小姐的命,那便必须要在两日之内,将这位传闻中的归舟寻出。 无名、无踪、无人可寻之人…… 这哪里是给了他们一条出路,这分明是变相告知他们,尽早给二小姐打一棺椁,草草了事罢了。 秦氏的声音在此刻犹如鬼嚎般,声声凄厉且哀怨…… “晴儿……母亲的好晴儿……” 连肃眉心紧皱,也终究忍不住一般,闭上眼睛间,一滴泪无声滑过。 苏将军府偏院之中,灯火通明,风声猎猎,哀嚎声此起彼伏,那一盏盏高挂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原本该瞧上去喜庆的颜色,此刻,却格外讽刺。 苏雪被人扶着,她也在哭,可走了这么久的路下来,却像是连哭都没有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 连肃缓缓回身朝着苏远安与秦氏行了一礼:“既还有两日……在下定在这两日里,倾尽一切,寻到此人。” 秦氏整个人近乎失控,她红着眼睛,猛地抬头,抬手指向连肃时,声音尖利得发颤:“当初还不是你信誓旦旦地说,是奉太后之命来护送雪儿!” “结果呢?” “结果雪儿不知所踪,晴儿生死未卜!” “眼下你竟还要防着我面,信誓旦旦地说要在两日之内寻到那人。” “连肃,你便是诓骗,也该骗尽兴了!!” “我们苏家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 连肃闻言身形一滞。 秦氏这句话,他早已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同他讲过,竟连语气都别无二致…… 院中一时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连肃身上。 可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在下今日在此立誓……” “若两日之内,寻不到归舟,便同贵府二小姐…….” “一同下葬。” 话音落下,再次院中一片死寂,也就在这一刻,一道声音,自众人身后缓缓响起。 “我知晓此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Chapter68 “苏逢舟, 那道声音缓缓落下, 如同一弯清泉,在满院哭声与混乱之中,突兀地切开一条缝隙。 虽然不高,却仍旧十分清晰落入众人心里, 泛起圈圈涟漪。 一瞬之间, 院中所有人的动作皆停了一瞬, 便是连那哭声, 都像是被人生生掐住般,众人几乎是同时回头,朝着门口看去。 只见两名女子衣衫素净, 眉眼沉静,一前一后立于门外,与这满院狼狈格格不入。 秦氏最先反应过来, 她几乎是冲过去的, 脚步踉跄, 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泪意, 开口时声音发紧:“你们是何人?” “为何会出现在将军府?” 秦氏立在两人身前, 虽着急归舟究竟是谁, 着急究竟如何寻到此人, 却也没有完全相信她们二人说的话。 为首的女子见状却未见分毫慌乱。 她微微一笑,神色温和得近乎从容,甚至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安定, 随即与身后之人一同行礼。 “奴婢知意,这是云溪, 我们二人是小姐的贴身侍女。” 秦氏眉心紧皱:“苏逢舟的?” 知意眼睑含笑:“是。” 话虽如此,可秦氏显然不信这鬼话,将军府上下, 她翻了不止一遍,按理说她早已识得这府中下人所有面貌。 更何况是贴身丫鬟。 秦氏眯了眯眼,可眼前这两人,她却是从未见过的。 这会若不是因为她们方才那句话,她早就命人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赶出府去了。 气氛一时间僵住。 就在这时,连肃上前一步,他的目光沉得厉害:“你们二人既说知晓,可否告知这归舟究竟是何人?” “我们又当如何寻到他。” 声音落下间,院中所有人皆将视线齐齐落在她们二人身上身上。 知意缓缓抬眸,她没有看连肃。 反而是目光轻轻一转,落在了人群之后的苏雪身上。 那一眼极短,却格外沉重,一息过后她才缓缓开口。 “是我家小姐。” 这句话落下,犹如石子落入一潭死水后轰然炸开,泛起无数涟漪。 院中一片哗然。 一时间谁都没反应过来。 可知意却未曾多言半句,仿佛她来这一趟,只是为了将此事说出。 言毕她微微颔首,转身便带着云溪离开了。 这段时间发生事情过多,苏家一行人不识得她们二人倒也正常。 毕竟苏逢舟早在秦氏她们还未曾赶到时,便让元清、元明二人带着知意与云溪离开将军府,一来是为养伤,二来也是想让她们能寻一处旁的住所,暂避风头。 陆归崖对苏逢舟此番决定,也是极为认可的,便一同拨了几人保护她们二人身侧。 不过知意与云溪二人跟了小姐多年,自是不愿离开的。 即便如此,可她们却清楚,小姐的前路会如何难走,更何况那时她们二人的身子未能养好,就算留在小姐身侧也是累赘。 这才暂且搬出来,在边城暂且寻了一处小院住下。 既能放松下来养伤,又能密切关注着将军府的动静。 今日,她们听说将军府发生的事情后,便马不停蹄地坐着马车赶回来。 没曾想,刚回来便在府外瞧见一路赶回来的苏雪。 知意猜测,苏家大小姐能回来,定与小姐有关,这才一路跟了上去。 没曾想,这场戏看得她收获颇丰。 至于云溪,她自然是想不到这一层的,她在经历过往那些事后,整个人虽沉稳了些许,可到底没有知意的头脑灵活。 云溪跟在她身后好奇开口:“你方才为何不将话说得再明白些?” “如何明白?” 她沉思了一会后,缓缓开口:“例如,若想救活二小姐,须得将小姐寻回?亦或是,解释两句,为何小姐是归舟,让他们再多信上几分?” “还有就是,小姐说不能将她归舟一名告知任何人,你明知晓苏家与小姐不对付,尤其是那秦氏。” “又为何同他们讲小姐的层身份。” 云溪的问题很多。 她本想不开口询问,可这些疑问却如同一块块巨石压在心口,感觉要是再不询问清楚,她连睡觉都未必能闭上眼睛。 知意闻言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不用多费口舌。” “他们若是急着救二小姐,便唯有将小姐寻回这一个法子。” “至于他们信与不信小姐便是归舟一事……” “那是他们的事,若是他们信,我们不必多费口舌,但他们若是不信,我们便是有千万种法子证明,他们也不会信。” 知意顿了顿,轻叹一口气后,缓缓开口:“至于为何告知他们小姐便是归舟,也只是希望他们不要从中作梗……” “未雨绸缪罢了……” * 彼时边城最中心,最显眼之处,摆着一张案桌与一把太师椅。 此地四通八达,来往人流,军情往返皆在此处汇聚,又自此处分流。 陆归崖正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一日奔走未歇,他的眉宇间早已覆上疲色,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睡上一会,不曾离开此地半步。 直至一阵阵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传来,陆归崖才缓缓睁开眼。 见来人是知意与云溪二人时,他眯了眯眼睛,心头沉了几分。 陆归崖清楚,这两个贴身小丫鬟,是苏逢舟当下最重要的人,若这他们在夫人不在的这段时日里出了事。 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法交代的。 只是陆归崖还未曾开口,便见知意与云溪二人行了礼:“姑爷。” “苏家大小姐,苏雪回府了。” 这一句话落下,陆归崖的身形,几乎是瞬间僵住。 下一刻。 他猛地站起身来,就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淡定:“你说什么?” “苏雪,回府了。” 陆归崖没有再开口,只是盯着她,那目光极沉,似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他清楚,若是夫人也一同回来,那她们二人,定会欣喜万分,绝不会是当下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陆归崖喉间发紧:“什么时候的事?” “不出一个时辰。” 知意答得利落,可看向他的目光却微微一顿,似有未尽之意。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得了这句,知意也不再遮掩,缓缓抬眸后,将声音压低了几分。 “奴婢怀疑……苏雪,有问题。” 她清楚,凡事都需要讲证据,尤其是姑爷身为朝中皇帝身侧的将军,言行举止自是刚正不阿,绝不会只听信她一个推断,便就做出判断。 所以她早在来此的马车上,在心里盘算了一路,如若陆归崖问起来,当如何清晰流利的将自己做见所闻,完完整整地复述下来。 可男人只是看了她一眼,而后低低“嗯”了一声,下一秒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更别提多问一句话了。 他们几人在原地看着陆归崖急驰而去的模样,有些愣神。 云溪见状也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姑爷,可是听进去我们说的话了?” “你说他会信吗?” 元清站一旁,与其一同朝着陆归崖的方向看去渐行渐远的身影,语气笃定:“姑爷一定会信。” “我们可是小姐最信任之人,姑爷信小姐,自然也能信上我们半分。” “但若是与那一家人相比的话,姑爷定当是全信的。” 知意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陆归崖离去的方向,目光沉静。 她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全然正确。 但有一件事,她无比确定。 苏雪回府后没有第一时间说出小姐所在之地,着人去救,这,便是最不对的地方。 既不对,这其中必然是有隐情的,她身为一个丫鬟不好开口,可姑爷不同,他可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此事由他发问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现如今,整个边城的百姓都被这场风波折腾得人仰马翻。 白日里的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尽,百姓神色中的恐慌还未褪去。 夜里,便有官兵挨家挨户上门巡查,搅得边城百姓,民不聊生,家家户户只得祈盼这次风波尽快过去。 忽而,远处一匹军马朝着苏将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正挨家挨户的巡查的吴江,在看清马上之人是谁时眉间紧锁,二话不说连连上马跟在身后。 陆归崖的动作极快,不过刚到苏将军府,马还未停稳,便手握长剑飞驰而下。 那模样,显然不是寻人,而是要杀人。 吴江见状自也不敢耽搁,握紧腰侧长剑后,也飞驰而下,跟在他身后。 待陆归崖赶到时,他没有半分停顿,径直朝着那间灯火通明的主屋前去,行云流水间,动作一气呵成。 他猛然抬腿,上去就是一脚,力度极大。 只听“砰”的一声。 早被人从里面插上门闩的房门,就这样被他一脚踹开。 秦氏与苏远安见状面色惊慌,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陆归崖已将拔出腰间长剑,直指坐在上首的秦氏,冷声道。 “苏雪呢。” 秦氏一日之内,接连遭逢变故,思绪本就分乱,此刻被陆归崖以剑逼人,她哪里能反应的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即便如此,她却仍记得那两个小丫鬟所言。 归舟,便是苏逢舟。 若想救活晴儿,便不能与他们夫妇二人结仇怨。 最起码,现在不行。 细细思量一番后,秦氏强行压下心头惊乱,扶着桌案缓缓站起身,面上强挤出一抹笑意。 张口间,话还未出,便见内室帘影微动,苏雪走了出来。 她衣衫整齐,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陆将军。” “此番阵仗是在寻我?” 陆归崖目光瞬间微眯,眼底寒意毫不遮掩,下一瞬,他腕间一翻,剑锋已至她喉前,距离不过寸许。 男人冷声开口,语气不容置喙:“苏逢舟在哪。” 吴江原本在屋外见着陆归崖剑锋直指秦氏与苏远安时,还以为他疯了。 不曾想这会冲进屋,他拿剑直逼苏雪的时候,他眉间紧皱,盯着她时面上诧异不是假的。 苏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步履未退半步:“陆将军。” “我知你着急逢舟的安危,我逃——” 她话还未说完,那剑锋便又近了半寸,一抹极为清晰的血痕,瞬间在她皙白如玉的颈间绽开。 陆归崖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苏逢舟,在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Chapter69 “抉择” 屋内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可陆归崖手握长剑的动作却并未打算停下来。 秦氏还怔愣在原地,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苏远安却已拄着拐杖快步上前,一把将苏雪拉至自己身后。 那剑锋, 险险停在他身前。 苏远安年岁已大, 脊背早已不似年轻时那般挺拔, 可此刻挡在那里时, 却硬生生挡出几分山岳般的沉重。 “陆将军。” 苏远安沉声开口。 “你既与我那外甥孙女成了亲,论理,也算半个苏家人。” “我知你位高权重, 向来说一不二,可这里是苏将军府,不是能任你持剑伤我苏家人的地方!” 屋内烛火摇晃, 剑锋寒意逼人。 苏雪正被苏远安护在身后, 她垂眸看向那只死死握住自己手腕的手, 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从未想过, 有朝一日, 苏远安会挡在她身前, 甚至不惜以身拦剑。 可还不待她反应, 苏远安已再度朝前迈了一步,那一步并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谁都拉不回来的决绝。 “父亲!!” 苏雪瞳孔猛地一缩, 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开口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慌乱。 可她拉不住, 苏远安甚至连头都未回。 屋内一时静得可怕,下一瞬,他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 “若陆将军不愿放下剑, 与我等心平气和相商……” “那便动手吧。”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陆归崖。 “我虽不是朝廷命官,只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可若有人要欺我、杀我女儿……” “便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落下,苏远安缓缓闭上眼,那副模样,竟真像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他攥紧苏雪腕间的手,却愈发用力,生怕她会冲出来,做出什么傻事。 苏雪自然是见不得苏远安这么做的,可任由她如何拼命挣扎,想其拉回,都挣不开那双苍老却死死钳制着她的手。 她彻底急了,眼泪一滴一滴滑过玉面,眉间缓缓蹙起时,带着不解与疑惑。 “父亲!” “父亲你让开……” 她声音发颤,眼泪也终于止不住地往下落,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此刻满是慌乱与不解。 她想不明白,亲生父亲乃是饱读万卷诗书的朝中大臣,自己乃他亲出。 可他却冷血、不仁、不义、不忠、不诚,甚是对她与母亲只有利用与欺骗。 而眼前这个平日里看似一无是处、无甚学问、无甚权利的商贾,却凭着这双斑驳的手,撑起整个苏府的天。 非生父,却行生父所职,愿以命相救。 这般大的差距,让苏雪不知所措,甚是不知应当如何再同这位父亲相处。 下一瞬,只听长剑回鞘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众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松了一口气。 陆归崖冷眸看向苏远安:“我放了她,不是因你以命相携。” “而是因,你是逢舟的舅公,曾愿接她进京,愿以长辈之名相护。” “虽说自她入府,至其风波不断,让她受了不少委屈,但这一码归一码。” “我记得清楚。” 这些话,他本该在与苏逢舟成亲后,回府探亲时同苏远安与秦氏提起,没曾想,这一拖直至今日才将这过往种种摊至明面上。 京中发生的那些事,原照他所想,是要将苏府闹个天翻地覆不得安宁的。 可后来,他忽然觉得,若真行至此般,又当让苏逢舟如何在京中自处。 同是苏家人,血脉至亲。 再怎般说,那也是她舅公舅婆,是她割舍不断的苏家一部分。 他也该为苏远安与秦氏二人留些体面在的,所以他才从从未在他们身前提及过此事。 但今日不同。 他那双冷眸,再次落在苏雪身上,目光沉得骇人,似要将她整个人彻底看穿一般,而后再一次重复了先前的话:“我最后问你一遍。” “苏逢舟在哪?” 屋内烛火微晃,映得众人神色忽明忽暗,苏雪眼底的惊慌还未散去,指尖却已经凉得发僵,一时间只觉难以抉择。 一面是亲生父亲,一面是养父,她必须二者选其一。 若是保下生父,致使苏逢舟未能在两日内被救回。 那么等待她的……是妹妹晴儿来不及救治的离去,是父亲为护自己而死。 就连母亲,也未必能承受得住陆归崖的那滔天的怒意。 但若是不选生父,母亲日后又当如何看她,对自己生出的滔天恨意,她又当如何弥补…… 思索间,苏远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缓缓转身看向苏雪,将陆归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挡住。 他自知这副身子早已残败不堪,生死于他而言,早就没那般重要了,可苏雪不同,她年岁尚小,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此刻犯傻:“雪儿别怕。” “有父亲在呢。” “你只管说,只要父亲活着一日,无论是谁也伤不了你。” 苏远安的声音犹如一剂良药,苦口难咽却医心病。 苏雪眼眶渐渐泛红,她缓缓抬眸望向父亲,那一眼极长,却让她混乱了一整晚的思绪,在这一瞬间,彻底清晰下来。 她透过人群中,远远瞧了秦氏一眼,半晌之后,终看向陆归崖,喉间哽涩得厉害,几乎是十分艰难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是林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骤然一静。 秦氏眉心紧皱,看向苏雪时满是不可置信,她诧异将她们绑走之人是林重。 却也诧异,女儿竟会知晓这个名字。 来不及思考,秦氏下意识便想上前阻止:“雪儿!” 可这一次,陆归崖没有动,真正拔剑拦人的,是吴江。寒光骤然横在她身前,逼得秦氏脚步骤停,吴江冷眼看着她,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陆归崖对你们苏家人有情,我可没有。” “若再往前一步,便就莫怪我动手,杀了你!” 秦氏身子狠狠一颤,可陆归崖却连看都未曾看身后一眼,自始至终,他那双眸子都死死落在苏雪身上。 “逢舟说……” 苏雪闭了闭眼,终究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当时所处之地,应为城北密林,临近岸口的一处地窖里。” 男人耳边隐隐想起知意的话,他眯了眯眼:“我夫人自边城长大,能辨清地形,识别方向寻回府上自然不难。” “可你深处地窖,对周遭环境不熟,又是初来边城,能走回来已是不易……” “更遑论林重还有同伙会寻你。” 陆归崖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她身上时,让人辩不清喜怒:“苏雪,我最后问你一遍。” “你究竟是如何逃出来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雪与秦氏心口。 秦氏脸色骤变,苏雪眉心紧皱,下意识看向依旧护在自己身前的苏远安身上。 她不能说。 无论是为了生父、养父、还是为了母亲。 她都不能说。 这些遮羞布一旦被彻底撕开,便就象征着这个曾满是欢声笑语的苏家,会在顷刻之间彻底消失。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说。 陆归崖见状,忽而低低冷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却让人无端觉得后背发寒。 他缓缓回眸,看向秦氏。 那双眸子沉冷锐利,像是一头早已嗅到血腥气的狼,正一步一步直盯猎物。 他清楚,林重与秦氏之间不会清白,苏雪能被那人放回来,便已是这只为权利地位而活之人的最大让步。 林重此人阴险狡诈,心思极重,他定不会在放走苏雪后,还守在那个地方,等着他去擒。 所以,能寻到林重,知晓他位置的,唯有一人。 那便是秦氏。 陆归崖缓缓眯起眼睛,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是你自己说。” “还是我撬开你的嘴,让你说。” 话音落下,屋内众人的视线,几乎齐齐落在秦氏身上。 就连苏远安,也面露不解地朝她看去。 在他的印象里,秦氏向来温和淑良,知书识礼,这些年来,莫说与外男纠缠,便是连半分失礼之举都不曾有过。 又怎会与林重这号人物扯上关系? 秦氏心口狠狠一跳。 她目光慌乱地扫过众人,最后,对上苏远安那双带着疑惑的神色时,唇角僵硬地扯出一抹笑:“陆……陆将军。” “我……我听不懂你这话是何意。” 她咽了咽口水,额间渗出丝丝细汗:“我一个深宅妇人出府的时候都少,便更不必提及我会知晓此人在何处……” 陆归崖眉间微蹙,似是不愿与她过多纠缠,只重复自己方才说过的话。 “林重,在哪?” 这四个字压下来,苏远安彻底懵了,他心头越来越乱,却是始终相信霜娘,只觉她定是绝不知晓这些事的。 他强撑着站起身,朝着陆归崖解释:“陆将军……” “我与霜娘相守十五余载,便是女儿也已有了两个,这其中……是不是弄错了……她定是与你口中所说之人不相熟的。” “更遑论是知晓那人的下落。” 苏远安这话说得恳切,可陆归崖听后,却连眼神都未曾动摇半分。 下一瞬。 院外骤然传来整齐急促的脚步声,数十名精兵鱼贯而入,黑压压一片,瞬间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那阵仗,光是远远看着,便让人觉得心惊胆战。 陆归崖的视线缓缓扫过瘫软在地的苏雪,而后再次落回到秦氏身上:“你当听说过我的手笔,凡被带走之人,必九死一残。” “我给过你机会。” 下一瞬,精兵自他们身后涌入屋内,将秦氏按跪羁押在地:“带走。” “审到她开口为止。” 秦氏脸色骤然惨白,屋内顿时空旷起来,苏远安心口狠狠一震,连忙追了出去:“陆将军!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他话还没说完,男人的声音,便将其堵了回去:“苏公。” “与其被人蒙在鼓里一无所知,不如看看自己膝下这一对女儿,究竟是否是你所出。” “如此也能在午夜梦回入睡时,安稳如梦。” 此话一出,苏远安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陆归崖缓缓转身直视,声音缓慢而冷厉:“念在你是逢舟舅公。” “日后我也当随她唤你一句舅公的情份上,奉劝你……” “莫要替旁人养了妻女,到头来,还要将自己半生心血拱手相让于外人。” 话落,陆归崖转身便走,可就在那一瞬间,苏远安握着拐杖的手,忽然狠狠颤了一下。 夜风穿堂而过,将他鬓边白发吹得微乱,那双向来沉稳精明的眼睛,此刻却死死落在秦氏身上,似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苏远安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下一瞬,他却只觉胸腔翻涌,一股腥甜猛地直冲喉间,一口鲜血骤然喷出。 “噗——” 口中血迹溅落在青石地面之上,刺目得惊人。 他手中那根支撑了许久的拐杖,也终于彻底失了力道,“咚”的一声砸落在地。 苏远安整个人朝后踉跄两步,而后重重倒了下去。 “父亲!!” 苏雪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连滚带爬地朝着苏远安扑去,情急之下就连叫喊声都彻底变了调。 “父亲!!父亲!!” 院内顿时乱作一团。 就连原本押着秦氏的精兵,都被这一幕惊得怔了一瞬。 陆归崖脚步骤然停住,他缓缓回过头时,便见秦氏早已疯了一般挣脱束缚朝着苏远安扑去。 “老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Chapter70 交错的真心 苏将军府的“热闹”, 是一茬接着一茬,自今日清晨起,从未真正安宁过一刻。 先是擂台生变,再是苏雪与苏逢舟失踪, 而后苏晴重伤垂危, 如今就连苏远安都当众吐血倒地。 这一日, 像是老天爷存了心, 要将整个苏家彻底逼进绝路。 此刻,将军府偏院中灯火通明,风声卷着血腥气, 在长廊之间来回盘旋,吹得人心口发寒。 苏远安整个人瘫倒在地,口中的黑血不停往外涌, 顺着下颚一路淌落, 将衣襟都染得一片暗红。 “父亲?!” 苏雪彻底慌了, 她跪坐在地声音颤得厉害, 就连伸出去的手都止不住发抖:“父亲……?” “父亲你怎么了?你别吓雪儿!” 她慌乱地抬手去擦苏远安唇角的血迹, 可那血却越擦越多, 不过片刻, 那双手便被染得一片暗红,再看不清原先的颜色。 苏远安倒在她怀里,胸口剧烈起伏, 呼吸声粗重而破碎,好似稍不注意便会彻底断了气。 陆归崖眉间紧蹙, 他快步上前半蹲下身,抬手搭上苏远安颈间脉搏。 下一瞬,他指尖微顿, 望向苏远安的双眸越发沉了下去。 只见他用手指轻轻沾了一丝那发黑的血迹,于指腹间缓缓碾开,低头端详半晌后才开口。 “竟有人敢在苏将军府,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毒杀?” 那声音不重,却让整个院子的人都白了脸色,苏雪猛地抬眸,眼底慌乱更甚。 陆归崖本欲命人去请大夫,可还未开口,苏雪便已经先一步急声道:“陆将军!” 她眼尾通红,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哭腔:“烦速速去请连大人带着文太医过来一趟!” 陆归崖闻言,倒也未曾迟疑,只抬手示意了一下,距离院门最近的精兵便立时抱拳领命,转身便朝着连肃所在的西南院疾步而去。 夜风吹动院中灯笼,火光摇曳,秦氏此刻正站在不远处。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苏远安,神色间谈不上如何惊慌,可眼眶却偏偏红得厉害,泪水一滴接着一滴往下落。 可无论怎么看,她那副模样,都不像是今日才知晓此事,倒更像是…… 早便知晓会有这么一天。 苏远安大口大口喘着气,他似是想说什么,可胸腔里的气却怎么都提不上来。 终进气少出气多,不过片刻,那张脸便已憋得通红,他艰难地抬起手,朝着秦氏的方向伸去:“霜……” “娘……” “我……” 苏远安的声音几乎沙哑的听不清,可秦氏依旧站在那里未动。 她静静看着他,神色之间辨不出喜怒,唯有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无声地往下掉。 苏远安唇间黑血不断往外涌,那双眼睛却仍旧直直望着她:“我……” “不……” “怪……你……” 那几个字落下的瞬间,秦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中一般,她眉心缓缓蹙起,眼底情绪翻涌得厉害。 明明在哭,可下一瞬却又突然笑了,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讽刺与荒凉:“不怪我?” “我原以为,你只是看着蠢。” “不曾想……” 秦氏缓缓垂眸,看向倒在血泊中的苏远安,那双眸子深得厉害:“你这心,也是蠢得厉害……” 秦氏就那样笑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可开口间却偏偏吐着最伤人的话。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她像是疯了。 就连她也觉得自己疯了。 明明也有过真心爱慕的人,可到头来,非但不能相守,还要被人被困在这苏府后宅之中,同苏远安过完这漫长又看不到尽头的十五年。 整整十五余载。 她为了钱,为了让林重一步一步往上爬,为了替他铺路,费尽心思在苏府站稳脚跟,从一个低微到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妾室,一点一点熬成了如今执掌中馈的当家主母。 这其中用了多少手段,受了多少委屈,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甚是日日夜夜守在苏远安面前,装作深爱他的模样,替他添衣、陪他用膳、在他病时彻夜守着,比较连他皱一皱眉,她都能立刻察觉那是何意。 久而久之。 有时候,就连她自己都快分辨不清,对苏远安的那些温柔与体贴,究竟是演的。 还是真的…… 时至今日。 苏远安身上的毒,是她长年累月间一点一点下进去的,起初剂量极轻,不过是让他身子日渐亏空,瞧不出端倪。 后来,她终于坐稳了这苏府主母的位置,没人再敢轻看她后,便开始加重药量。 林重越要大事将成。 苏远安身上的“病”,也就越来越重。 再后来苏雪即将出嫁,林重口中的“两月之期”,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一步一步逼着她,将那毒越下越狠。 可…… 就算如此,苏远安也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毒发,至少,也该撑到雪儿大婚,撑到他们赶回京城。 只是,如今再说这些,都晚了。 要怪,也只能怪他没那个福气。 秦氏那几句话,若换做往日让苏远安听见她当着满府人的面讥讽自己,定会觉得失了颜面。 可偏偏此刻。 他竟将那染着乌黑的血迹的唇缓缓勾起,笑起来时,有一股说不出的狼狈。 “罢……了……” 他声音断断续续,虚得厉害:“宠了你……那么多年……” “也不差临了……让你骂上……这两句了……”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击碎了秦氏心里那堵始终竖着的墙。 那些她刻意尘封多年,不愿再去触碰的记忆,几乎在顷刻之间翻涌而上。 恍惚间,她像是又回到了当年,回到自己嫁入苏府的前一夜。 那时,高堂之上灯火通明,蒋氏与苏远安并肩坐在那里。 她不过是个妾室,按理说,本不该风风光光进门的,更不该身着正红。 可那一日,蒋氏却亲自走下高堂,来到她身前,将她扶了起来:“霜娘,我已与远安商议好了。” 蒋氏笑得温柔:“你既也是头一回嫁人,你我之间,便不分妻妾,按平妻之礼入门。” 彼时的苏远安坐在一旁,也笑着点头:“既如此,这嫁衣自然也该穿正红。” “总不好委屈了你,嫁给我这么个年长你十余岁的人。” 那时的秦氏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对夫妻,只觉得他们之间的相处,与自己同林重之间不同,他们耀眼得,幸福得近乎让人不敢直视。 成婚那日。 她独自坐在新房里,指尖一遍又一遍抚过那身梦寐以求的大红嫁衣,心头却说不出的空。 她原以为,自己等来的,会是林重风风光光迎她进林家的门。 可等来的…… 却只有他一年又一年的科举落榜。 等来了诀别。 她至今都记得,林重当年握着她的手,对她说过的话:“霜娘。” “我知你这些年受苦了。” “待我高中,定给你与孩子们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我林重此生此世,只认你一人为妻,院内再无旁人。” 可偏偏造化弄人,就在她与林重断了联系,与苏远安成亲那日…… 林重高中了。 那一夜,秦氏心乱如麻,她甚至在想,林重会不会来抢亲,又或者,寻人给她递上一句话也好,可她等了整整一日,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来。 没有书信。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回到屋中的苏远安见她情绪低落,并未强行夫妻之实,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眉眼间满是认真。 “霜娘。” “日后你既成了我苏远安的妻,我便不会亏待你,若有我一口吃食,便绝不会让你饿着。” “我知你害怕,亦或是有些踌躇,这都无妨。” “我苏远安既娶了你,便就是认定了你,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你。” 那时的苏远安不过三十有五。 苏家人相貌向来不差,他自然也生得周正,那双眼睛虽不像林重那般能让人一眼心动,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 好似只要有他在,日子便总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那一夜,他们并肩躺在床榻之上,什么都未发生。 可一直到第二日,林重依旧没有出现。 秦氏甚至不死心,偷偷去林府外等了许久,却始终没能等到他。 于是那日夜里,她终于彻底死了心,主动与苏远安圆了房,而后同苏远安下海,他们这一离京,便是两年。 而苏远安,也确实如当年所言那般,待她极好。 蒋氏有的,她从未少过,蒋氏没有的,只要她开口,苏远安也总会替她寻来。 不似林重那般时谈时不成,苏远安也确实几乎将她捧在了掌心里,思绪翻涌至此,秦氏终于再也撑不住。 眼角的泪,彻底停不下来了。 奇怪…… 她明明该恨他的。 恨他娶了自己,恨他让自己与林重不得相守,恨他将自己困在这深宅后院十五余载。 可如今,看着苏远安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模样。 她竟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开一般,疼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秦氏整个人彻底怔住,这会看向苏远安的视线带着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可置信。 她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 一向端庄得体的苏府当家主母,此刻却狼狈得不像样子,就连发髻散落下来都不曾察觉。 她缓缓蹙起眉,似是终于承受不住一般,颤着身子朝苏远安爬去,大滴大滴的眼泪划过面颊,不停砸落在他的衣襟之上:“我错了……” “远安,我真的错了……” 苏远安眼眶早已红透,口中的黑血仍不停往外涌。 可当他看见秦氏在最后关头朝自己而来,听见那些话后,那双浑浊的眼里,却还是慢慢浮出了一点笑意。 “别……” “哭……” 他声音断断续续,虚弱得仿佛下一瞬便会彻底散去。 “日后……我不能再护着你了……” “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秦氏心中那很弦彻底断了,她嘶喊出声来:“老爷!不……不是这样的……” “你我本不该是这样的……” 她死死抓着苏远安的手,哭得喘不上气:“霜娘不值得……” “我根本……不值得你这般待我……” “你该恨我的……该恨我啊……!” 可苏远安却只是笑,那笑意极轻,却温柔得一如往昔,他颤着手艰难抬起,将秦氏与苏雪的手缓缓叠放在一起。 “我早便说过的……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这掌家之权……” “我不是……早就交给你了吗……” 苏远安话说得越来越慢,胸口剧烈起伏也渐渐弱了下来:“日后……没了我……也要带着我们的女儿……” “好好活下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苏远安那只手终于彻底失了力气,无力垂落在地。 “苏远安——!!!” 秦氏那嘶喊声惊地骇人,宛若府中厉鬼,却又好似是数不尽的愧疚。 “父亲!!” 霎时间,整个院子都被哭喊声彻底淹没。 秦氏抱着苏远安浑身抖得厉害,这一刻,她终于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被自己亲手害死的。 那一瞬间,她心底压抑了十五年的情绪,如同山洪决堤一般彻底崩塌,过往种种,如走马观花一般在脑海中翻涌。 苏远安待她的好。 他说过的话。 那些她曾嗤之以鼻,甚至不愿去细想的温柔,如今全都化作最锋利的刃,往她的心窝子上戳,将她割的满身鲜血淋漓。 “远安……!!” “我错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我真的知道错了……” 苏雪跌坐在一旁,听着母亲的话,早已泣不成声。 秦氏死死抱着那具渐渐冰冷下来的身体,整个人像疯了一般:“远安!!我是霜娘啊!!” “你睁眼看看我……你睁眼啊!!” “你不是说,什么都愿听我的吗?” “为何这次,说话不算话了……” 整个院内,都被悲恸彻底笼罩,陆归崖站在不远处,眉心紧紧皱着。 他垂眸看向已经断气的苏远安,眸色深了又深,终究还是缓缓闭了闭眼。 陆归崖终究未再逼问,而是将最后这一点时间留给他们,随着他的动作,这院中所有精兵尽数退至院外。 夜色沉沉,院内悲怆地哭喊声,在这寂静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陆归崖便就这样守在屋外,未曾退去,只等他们结束后,将秦氏带走。 可院内的哭声不过一炷香过去,就慢慢停了下来。 下一秒,院落的门被人缓缓推开。 陆归崖侧目望去,却见秦氏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 那双眼哭得红肿,原本精明凌厉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枯槁死寂,好似是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抽空了魂魄, 她缓缓抬起头。 目光越过众人,终落在陆归崖身上:“我可以帮你寻到林重。” 陆归崖闻言眸色微动,他缓缓抬眸与其对视。 半晌过去后,秦氏才继续开口。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Chapter71 “春山烬再 林重的动作极快, 几乎是在前脚将苏雪放走,后脚便带着一行人换了藏身之地。 如今整个边城早已乱成一团。 自苏逢舟失踪起,陆归崖与吴江的人几乎将整座城翻了个底朝天,街巷之中皆是巡查的兵马, 百姓人人自危,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莫说有人敢在街上成群结队地走动, 便是偶尔瞧见一道身影, 也多半是脚步匆匆,恨不得立刻躲回屋中。 按理来说…… 他们如今这般情形,一个坐于行椅之上靠药吊着命的人, 身后跟着数名侍卫,还押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质,无论如何看, 都该远离边城中心才是。 可林重偏偏反其道而行。 他虽不知道苏雪回去究竟会说什么, 却也清楚, 这一日过去, 陆归崖应当将城中心查得差不多了。 更何况, 他如今的身体离不得药, 藏身在城中, 寻药反倒会方便些。 于是他们一行人,藏进了边城最高的那座酒楼之中,高处临街, 可俯瞰大半边城,窗一开, 几乎能将城中所有动静尽收眼底。 而楼宇之下街道空荡寂静。 就算偶有巡逻兵马经过,也绝不会想到,他们要寻之人, 竟会堂而皇之藏在整座边城之内最显眼的地方。 林重缓缓垂眸,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 少女双手被反绑于身后,安静坐在那里,那双眼却始终清明锐利,没有半分真正落入绝境后的惊惶。 那副模样,让林重莫名想起年轻时的苏幸川。 一样的硬骨头,一样的宁折不弯。 他刚欲开口,下一瞬,窗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哀乐。 那声音极远极沉,悲怆而凄厉。 守在窗边的侍卫下意识推开一道缝隙朝外望去,只一眼,他神色微变,整个人便怔住了。 楼下长街之上,不知何时竟行来一支送丧队伍。 白幡飘摇,纸钱漫天。 他一句话未说,可在转头看向林重的目光,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林重眉心缓缓蹙起,他轻轻抬手,身后侍卫立刻会意,推着行椅朝窗边行去,木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这死寂屋内格外清晰。 直至行至窗前,林重才终于透过那道缝隙,看清了楼下那支送丧队。 不过刚到窗口,还未看清什么,他的目光便骤然定住。 只见送丧队伍中人皆披麻戴孝,满街素白,可偏偏最前方那道身影,却穿着一身刺眼至极的正红。 那抹红色在漫天白幡与纸钱之间,像是一团烈火烧进入眼底。 明媚,张扬,却又透着一股近乎疯魔般的死气。 林重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呼吸竟有一瞬凝滞,半晌过后,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霜娘?” 被他们绑在身后的苏逢舟,在听见这个名字时,.眉心轻闪,身形猛地一僵。 她几乎是下意识想要朝窗边望去,可她所处之地,见不到楼宇之下的景象,只能隐隐听见那哀乐声越来越近。 若说没有这哀乐相称,她神色间不会如何变化,可秦氏偏偏同这哀乐一同出现。 这便就不对了…… 林重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目光极沉,雪儿与秦氏都在,偏偏只有苏远安与晴儿不在,如此说来,这棺椁中,躺着的唯有他们二人其中一个。 但……若是晴儿身死,秦氏定不会身着一身大红。 如此说来这棺椁中躺着之人,便就不言而喻了。 半晌过去,林重薄唇轻勾,缓缓转过身去,垂眸瞥向苏逢舟:“你我皆算这世上苦命之人,我看似有亲,实则无亲。” “而你,也在今日,失了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苏逢舟喉间狠狠一颤。 她眉心紧皱想开口说话,可他们眼下所处之地,早已被陆归崖布下天罗地网,她但凡开口喊上一句,那林重便就彻底功亏一篑。 故而她口中早已被塞满了布,为防止她再吐出来,林重还命人用细绳勒紧在绳外固定。 看着她挣扎的模样,林重冷笑了一声,眸中越发沉,却藏着说不出的兴奋:“苏远安。” “死了。”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苏逢舟整个人像是被人狠狠钉在原地。 她眉心紧蹙,原本还在拼命挣扎的动作,也在这一刻彻底停了下来。 那双向来清明沉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空白般的不可置信。 舅公死了?怎么可能! 她离府时,苏远安虽身子不好,却也远未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更何况,不过短短一日而已。 怎会突然就死了?! 苏逢舟呼吸微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一般,还来不及反应,下一瞬,身后侍卫已猛地将她提了起来,强行拖着她朝窗边走去。 木窗被人推开一道缝隙,寒风灌入,楼下哀乐声也愈发清晰。 苏逢舟下意识朝街道望去,长街之上,白幡漫天,而那支送丧队伍,正在缓缓朝远处行去,棺椁被数人抬着。 最前方那道身着正红的身影,在满街素白里刺眼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那正是……秦氏。 “如你所见,苏雪已平安归府。” “而你也到了该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话音落下,身后侍卫已猛地将她从窗边拽了回来。 苏逢舟整整一日一夜未进食水本就虚弱,这会得知苏远安身死,脚下力道便就更加发软了。 被身后侍卫这一拽之下,她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浑身被撞得发麻,还未来得及撑起身子,身后侍卫便已死死按住她的肩,将她强压至林重身前。 “老实点!” 侍卫死死按着她,声音冰冷:“若一会解开束缚后,你敢发出半点动静!” “就当场杀了你。” 伴随着话音落下,捆缚在她腕间许久的麻绳终于被人解开。 可那两名侍卫却并未退开,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手始终按在刀柄之上。 仿若她稍微又一点出格之举,便会手起刀落间杀了她,让其命丧于此。 苏逢舟垂下眸,腕间早已被麻绳磨得红肿破皮,她轻轻活动着手腕,而后缓缓抬手,搭上林重腕间脉搏。 指腹落下那一瞬,她眉心便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此人脉象极乱,虚浮之中又夹杂着紊乱的沉滞,却又透着丝丝古怪。 苏逢舟探脉途中,缓缓抬眸,看了林重两眼,那目光极淡,让人无法从那张脸上辨出喜悲。 半晌后,她终于缓缓收回手,本想示意林重,让人将自己口中的布取下,好能开口说出病症。 却不曾想,她动作才刚起,下一瞬,便有侍卫将桌案直接抬至她面前,就连笔墨纸砚,也一并放下。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要让她用写来代替开口说话的。 苏逢舟见状,鼻间轻轻嗤笑了一声,笑意极淡,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嘲弄,她缓缓垂眸,执起毛笔,于纸上落下几字。 【有何症结?】 林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眉间缓缓蹙起,看向她时心中不免疑惑:“你不知我生了何病?” 苏逢舟闻言,只淡淡抬眼,双眸之中,就连半分多余情绪都没有。 【若要我医治,便要按着我的法子来。】 【若不愿,要杀要剐,随你。】 最后一笔落下,她将笔搁在桌上,再未抬头向林重,俨然一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她早就不想活了。 从阿父阿母战死边疆那日起,她其实就已经不想活了,只是后来…… 有太多人、太多事,强行牵扯着她,还有那些尚未查清的真相,甚至让她午夜梦回不得入睡。 如今,有人拿生死来逼她,自然也是不好使的。 林重盯着她那副模样看了半晌,本想瞧瞧那张从容冷静的模样下藏了些什么,害怕也好、计谋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除了她不想活了以外,当真看不出旁的端倪。 她是不想活了,不假。 可他不一样,他想活。 思索片刻后,林重终于缓缓开口:“如你所见。” “吐血、瘫痪、气短无力、虚弱之极,宛若将死之人。” 林重说这些话时,语气极平,像是在叙述旁人的病症,与他没有半分干系似的。 可苏逢舟,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从始至终甚至连头都未曾抬一下。 只是端在那里,垂眸看着桌案上的纸张,好似什么都并未听见一般。 这副模样,瞬间就惹恼了守在她身侧的侍卫。 在他看来,自家大人已然将症结尽数告知,可她却仍旧无动于衷,简直放肆至极。 下一瞬。 “锵——”得一声,长剑出鞘。 横在苏逢舟颈侧,锋刃贴着她肌肤,只需再往前半寸,便能立刻割破她的喉咙。 与此同时,酒楼之下。 原本隐于暗处查探的陆归崖,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一般,脚步微顿,缓缓抬眸,朝酒楼高处看了一眼。 只可惜,楼阁寂静,除却风吹窗棂的声音,再无半分异样。 半晌过后,陆归崖才重新收回视线。 他眉间微蹙,终究还是压下那股莫名的不安,转身继续跟着送丧队伍离开此处。 而酒楼之上,那手握长剑的小侍卫厉声呵斥:“大人同你说话,为何不回?!” “我劝你莫要耍些什么小伎俩!” “我手中这剑,可不长眼!” 冰冷刀锋贴在颈间,可苏逢舟却连眼睫都未曾颤一下,她只是缓缓抬手执笔,于纸上落下几字。 【虚报症结,不信者。】 【不治。】 那字迹极稳,稳得看不出半分有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惊慌。 侍卫见状,胸口怒火愈发翻涌,在他眼里看来,如今被绑来之人是她,她本就该任人摆布。 让她治,她便治,让她说,她便说。 可偏偏这女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她开口,她不开,让她治病,她又推三阻四,如今倒好,竟还反过来质疑他们大人!? 这种人,说白了就是欠杀! 侍卫眼底狠意一闪,手中长刀几乎又往前逼近几分,却在下一瞬,被林重抬手拦下。 “退下。” 那侍卫动作一顿,虽满心不甘,却也只能低头应是,缓缓收刀退至一旁。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林重这才重新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半晌后,他沉声开口。 “春山烬。‘’ 她指尖微蜷。 下一瞬,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始终冷静淡漠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意义上的震惊,甚至是不可置信。 林重静静看着她,轻叹一口气间,只一字一句重复:“在下,中了春山烬。” “如今,应当只剩不到两月可活,劳烦姑娘,为我配制解药。” 春山烬。 这是她亲自取的名字。 从名字、药性、配制,再到所谓毒发症结,这世间本不该有第二人知晓。 能知晓的,唯有那夜埋伏,要杀了她与陆归崖之人。 但那是她设计,以身为饵,让这些人自己跃出池面来寻解药。 不曾想,那夜埋伏在暗处,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之人,竟是他? 可…… 苏逢舟的视线在林重身上自上而下扫视了一番。 春山烬真正的药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根本就不算致命,最多不过让人偶尔吐血、身子虚弱一些。 所谓“卧榻不起”、“四肢瘫痪”、“命不久矣”,更多时候,不过是中毒之人心中认定自己将死,从而郁结成疾。 凡认定自己中毒者,后续身子有了什么反应,便总觉是春山烬的毒性蔓延。 如此一来,就算是再身强体壮之人,也会因这“不治之症”的症结,而致心病难医,久而久去,便会真如她所说那般证结。 苏逢舟的视线落在那行椅纸上,眉心以极快的速度皱了一下。 便就更别提是瘫痪了。 她这一系列的动作,被林重尽数收为眼底,原以为她在听见春山烬的时候,不过是按毒配药,应当会觉得好解一些…… 却不曾想,她神色间,入目皆是沉重。 林重看得心口发紧,眉心紧皱。 他……这是治晚了? 就在此时,苏逢舟缓缓抬笔:【毒已侵四肢百骸,致你瘫痪,常呕血,若想解毒,绝非易事。】 【却也并非无药可医。】 林重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原本发沉的心,在看见最后一句时,终于缓缓松下半分。 他下意识坐直了些,神色染上几分急切:“需要什么?” 【尚缺两味药材。】 【离忧草。】 【扶风蔓。】 林重眉间缓缓蹙起,这两味药,他闻所未闻,莫说见过,便是连名字,他都从未听说过。 这些时日他几乎寻遍名医,也翻阅过不少医书,若真有此药,不可能毫无记载。 可这两样药,偏偏就从苏逢舟笔下写出,还这般笃定。 林重眯了眯眼:“不知……此药当如何得?” 【边城东山。】 【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Chapter72 “这般纠葛 屋内一时寂静。 林重缓缓垂眸, 看着苏逢舟早已绘好的两幅药草图纸,盯了许久。 纸上那两株药草的模样,与寻常山野杂草并无太大分别,若非苏逢舟亲手所画, 只怕任谁瞧了, 都不会觉得这竟是能救命的东西。 只是…… 边城如今这个时节, 寒风阵阵, 放眼望去,路边连枯草都难见几根,便就更别提是药草了。 故而, 林重期间抬眸看了苏逢舟几眼,神色沉沉,似是在衡量她话中真假。 半晌过去, 终还是沉着声音开口:“这两样药草, 当真能解毒?” “边城这天气, 长街两侧连半株枯草都瞧不见, 更遑论去东山, 现挖草药。” 苏逢舟久居此地, 自是知晓如今这个时节的边城风吹不停, 寒气刺骨,便是山下都冻得人难以久站。 更别提是东山那等高处,终年风烈, 几乎无人敢踏足。 可她神色未变,只是缓缓提笔落字:【山顶侧方, 有一处天然洞穴,穴中有温泉活水,四季不冻。】 【这两株草药, 便生于其中。】 林重看着那几行字,面上的狐疑这才稍稍散去几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盯着苏逢舟看了半晌,那双眸子沉得厉害,像是想从她脸上窥出什么破绽:“你可是诓骗于我?” “随意编造两株药草,借此拖延时日,等人来救你?” 话音落下,苏逢舟鼻间轻轻溢出一声嗤笑,那笑意极淡,却带着说不出的讥讽。 她垂眸执笔,缓缓写下:【林大人以为,我如今孤身被困于此。】 【有何资格戏弄你们?】 林重盯着那两行字,久久未语,他心里清楚,整个世间,真正知晓春山烬为何物,又能配出解药的,恐怕唯有苏逢舟一人。 所以如今无论信与不信,他都只能顺着她给出的路走下去。 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思及此处,林重终是抬了抬手,屋内侍卫见状纷纷领命而去,脚步声交错响起,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沉闷。 不过片刻,便消失在酒楼之外,只余下数人,仍旧守在苏逢舟身侧。 待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后,林重才再次将视线落在她身上:“解药配置,需要多久?” “可还需别的药材?” 【三日。】 【其余药材皆是寻常之物,待他们寻回再配也不迟。】 林重缓缓点头,心中的疑虑似也暂且压下了几分,既已无需她再继续开口,他便又命人将苏逢舟双手反绑于身后,重新束缚起来。 粗糙的绳索再次勒紧腕骨,磨得发红,可苏逢舟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就在这时,窗外忽而卷起一阵冷风,风声穿过长街,吹得窗棂“哗哗”作响。 林重顺着声音侧眸望去,半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开口。 “起风了……” * 与此同时,苏将军府外风声赫赫,白色灯笼高挂檐下,漫天纸钱被风卷得四处翻飞。 整座府邸都笼罩在一片压抑,与死寂的低声悲鸣之中。 府内上下,皆身披粗麻白衣,守在灵堂,偶有传出的哭声,让人听得心头无端发闷。 苏雪跪坐在蒲垫之上。 不过短短一日,她整个人再无半分生气,那张素来清冷秀丽的小脸,如今只余苍白与麻木。 而秦氏则端坐在苏将军府正厅的蒲垫之上,那身正红,在满屋的粗布白衣里,显得格外扎眼,又格外荒谬。 远远看去,好似她并非是在守灵,而是成亲的大喜当日。 但若凑近细细端详,却能发现…… 那张藏在厚重脂粉下的面容,没有分毫血色,双目哭得腥红,眼底光亮如同一片死寂的枯槁,满是悔恨。 小女儿生死未卜,苏远安毒发身亡。 而秦氏,也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掌家之权、万贯家财,以及……能够重新与林重相守的机会。 可不知为何,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心里始终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让她不得喘息。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望着灵堂中央那口棺椁出神,好似周遭所有声音,都离她越来越远。 如今,她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苏远安在临终前说得断断续续……却印在她脑海里的话。 “带着我们的女儿好好活下去。” 我们的女儿…… 这几个字如同炙铁烙印一般,生生刻进心里,让她每每想起,心中都灼烫几分。 直至身侧嬷嬷行至身侧轻唤她时,秦氏才发觉,此刻早已泪流满面。 她胡乱擦了一把眼泪,侧目看向来人。 只见那嬷嬷谨慎朝着周围扫了一眼,见并无人注意她们,这才凑到秦氏耳边低声开口。 “夫人,那头来人了。” 话音落下,苏雪睫毛轻颤,指尖微蜷,手上朝着火盆扔纸钱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秦氏眉心下意识轻拧了一下,而后搭上嬷嬷的手,强撑着身型起身。 转身前,她的视线极短地掠过棺椁,不过刚回眸,便见来人正立在院落之中。 那侍卫身披黑衣,压低斗笠,在这满府白幡之间,显得格外阴沉。 秦氏没有过多停留,径直朝他走去,待站定后,视线下意识扫过周围。 侍卫见状,朝着她行了一礼:“夫人不必担心。” “属下进府前已探查过四周,并无尾巴跟随,此刻,也没有陆归崖的人守在附近。” 秦氏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声音压得极低:“何事?” “我家大人有两件事,要属下转告夫人,这第一件事,便是道喜。” “恭喜夫人苦尽甘来。” 秦氏闻言,忽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喜意,只剩说不出的讽刺与荒凉,她缓缓侧眸,看向身后的苏将军府。 白幡高挂,白笼高悬,纸钱漫天。 灵堂之内,还停着苏远安尚未下葬的棺椁。 道喜? 恭喜? 这两个字落在她耳中,只让她觉得刺耳至极,好似死去的,不过是什么无足轻重的阿猫阿狗。 哪怕她从前再不爱苏远安,那也是她的丈夫,是与她相伴整整十五余载之人,更是这些年,撑起整个苏府的人,是她仰仗之人。 这样的情形下,又究竟是何来的“喜”字。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向来人,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这第二件事,便是我家大人邀您酒楼一叙。” 秦氏闻言眉心紧皱,满脸疑惑:“酒楼?” “如今这城中尽是陆归崖的人,如此关头让我前去相见?” 那侍卫并不懂这些男女之间的情意,也并不知晓秦氏话里的意思。 在他看来,夫人既这般开口,定是担忧大人安危,于是连忙低声解释。 “夫人不必忧心。” “可趁今夜夜深,自酒楼后门进入,那有我们的人接应。” “如此,自当无碍。” 秦氏静静看了他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侍卫见她应下,知晓此地不能多留,便转身便迅速离开了苏将军府。 直至那人离开许久,秦氏仍旧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夜风卷着雪意扑面而来,吹得她那身正红衣裙轻轻翻动,在满府白幡之间,愈发显得刺眼。 身侧嬷嬷见状,终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跟在秦氏身边多年,自是瞧得明白,有些话如今若再不说,只怕便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于是犹豫片刻后,还是缓缓开了口。 “夫人,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可如今想来,便是您不愿听,老奴也是要说的……” 秦氏没有应声,嬷嬷便继续低声劝道。 “那位大人,明知您如今身陷囹圄,却仍要您冒险前去相见。” “若当真将您放在心上,忧虑您的安危,又怎会在这般紧要关头,还让您涉险前去?” “就算真是担忧您,也该书信,亦或是寻法子来见你,而不是……让您屡次涉险,前去寻他。” “夫人定要好好思量一番,莫要被人利用,却迟迟被蒙在鼓里。” 嬷嬷言语间字字恳切,处处为她着想,每一句皆是真心。 可秦氏听完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偏偏是说不尽的悲凉。 她缓缓侧眸,看向灵堂中那口漆黑棺椁,半晌后,才轻声喃喃:“这般道理,连你都看得明白,而我却被桎梏多年……” “甘愿亲手将自己双眼蒙住,踩着碎石,淌着血迹往下寻……” “只是不曾想,我终其一生所追寻的,就在身前,在眼前,在……枕边。” 下雪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边城今冬落下的第一场雪,细雪纷纷扬扬,落在她眼睫之上,凉得颤人。 而她眼中的泪,也已无声滑过那张早已冻得发红的面颊。 “若我能早些察觉……” “该有多好。” 许是那声音太轻,又或许,是嬷嬷被那场大雪吸引去了注意,一时间竟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夫人?” “您方才说什么?” 秦氏缓缓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里,再无往日半分温婉,有的只剩满目疲惫。 她轻轻摇头,朝着灵堂行去:“没什么……” “回去吧。” * 与此同时,苏将军府外。 陆归崖与连肃并肩隐于暗处,二人视线直直落在那扇朱红府门之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风雪渐起,长街寂静得几乎听不见人声。 唯有将军府檐角的白色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几乎与茫茫雪色融成一片。 半晌后,连肃侧目看了陆归崖一眼,忽而低笑开口:“不曾想,下官竟有朝一日,能与将军站在同一处。” 陆归崖从始至终并未将视线落在连肃身上,只是冷冷嗤笑了一声。 “一处?” “倒从未想过,这一向独来独往、眼高于顶的连大人,如今竟也会学人逗笑了。” 连肃并未因这话恼怒,只是轻轻勾了勾唇,望向将军府时神色依旧平静:“将军这话倒也不算错。” “只是,你我如今能有今日这般处境,说到底,不过是你寻妻,我求你夫人救命罢了。” “这般纠葛,的确谈不上什么同僚之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只是……这将来之事,又有谁说得准呢?” “若将军愿意,有朝一日,你我确可成为隶属一处的同僚。” “说不准那时,将军不仅能官复原职,甚至……还能远胜从前。” 陆归崖鼻息间轻哧一声,他视线扫过身侧之人一眼后,便接着将视线落回府上。 “隶属?” “我陆归崖无论从前,还是日后,从不隶属于任何一人。” “至于是官复原职,还是权势更盛……我都不稀罕。” “若夫人想……我可同她远离朝中,只做那闲云野鹤的寻常夫妇,过逍遥快活日子。” 连肃没再接话,只是听见闲云野鹤的快活日子时,眸间闪过一丝怔愣。 也就在此时,方才鬼鬼祟祟潜入苏府之人,终于再次自府内走了出来。 那侍卫极为谨慎,出府后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先立在门前,仔仔细细观察了一圈后,确认无人跟踪,这才压低斗笠,快步朝远处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陆归崖与连肃自暗处缓缓走出。 而他们提前埋伏好的精兵,也隐入茫茫雪色之中,悄无声息地上那侍卫。 陆归崖侧眸看向连肃:“我带人先去埋伏,你留守将军府,守好苏晴与苏雪。” 连肃闻言,轻轻点头,他们二人未再多言,只对视一眼,便各自朝不同方向而去。 而此刻他们皆不知晓。 日后,诸如这般并肩而立的时候,还远不止这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Chapter73 “我这半生 城中夜色渐深, 风雪未停,寒风卷过长街,将檐下白幡吹得猎猎作响。 秦氏独自站在苏将军府外,缓缓抬眸, 看向那高悬于匾额之上的白幡。 她站了许久。 恍惚之间, 眼前那座挂满白幡的苏将军府, 竟与记忆中的苏府渐渐重叠在一起。 那时她与蒋氏一左一右站在苏远安身侧, 三人并肩而立,正看向全京城中最大的府邸出神。 那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座宅邸,府门恢弘, 灯火长明。 那日风很轻。 苏远安一手握着蒋氏,一手拉着她,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意气与满足:“世人皆说, 得良妻者, 可得万贯家财。” “可苏某不才……” 他偏头看向她们二人, 笑得爽朗:“偏偏一下娶得两位贤妻。” “如此看来, 我苏远安所得的, 又何止是万贯家财?” 蒋氏出身世家, 性子向来明媚爽利, 不似秦氏那般沉静寡言,闻言当即便笑出了声:“老爷这般说,往后若亏待了我与霜娘妹妹, 岂不是会亏得百财不入?” 苏远安听了,非但没有半分不悦, 反倒将二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若真有亏待你们姐妹那日,那便让老天把我这一身家财尽数收去。” “就算如此,我苏远安, 也甘心情愿。” 那时的秦氏,尚且不似后来这般满腹心思,她难得被逗笑,偏头看向苏远安,眉眼弯弯:“这话,妾可替姐姐记下了。” “若真有那一日,老爷可莫要后悔才是。” 苏远安顿时哈哈大笑,拉着她们二人的手,朝府内走去,声音爽朗得几乎传遍整条长街:“我苏远安何时后悔过?” “若真有那么一天。” “何止是家财万贯,便是这条命,老天若想拿去,我苏远安也认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极重体面与旁人看法。 可也正因如此,他说出口的话,都一定会做到,自那之后,苏府日渐昌盛。 无论生意如何艰难,无论旁人如何刁难打压,苏远安都从未在人前低过头,便就更别提是落过泪了。 后来,秦氏因嫉妒,也因想坐稳那当家主母的位置,想坐拥苏府上下万贯家财,便对蒋氏下了手,致使蒋氏与腹中胎儿双双惨死。 苏远安哭了,甚至为此哭了一连数日,将自己关在屋中,谁也不见。 那还是秦氏第一次见他哭成那副模样。 不顾体面,不顾身份,甚至就连往日最在乎的仪态都顾不上了。 也正是从那时起,这件事成了秦氏心里始终迈不过去的一道坎,也成了隔在她与苏远安之间,那撞坚不可摧的墙。 她自认为,苏远安对蒋氏的感情爱到了骨子里。 而对自己的感情…… 说是平妻,归根结底也不过是闲来无事,供她们夫妻二人之间的笑柄与消遣。 如此也就慢慢记恨上了他。 可直到昨日,她才终于明白,苏远安或许从不曾将情爱二字挂在嘴边,也从未像林重那般,说尽甜言蜜语。 可他却将自己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都做了,明知苏雪与苏晴并非自己亲生,却仍旧将她们视若已出。 亲自护着,宠着,甚至愿意为了她们可以散尽家财,哪怕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也早早便知晓,她想要什么,所以这些年,他在一步一步锻炼她的过程中,将一切都替她安排妥当后将掌家之权,倾囊相交。 甚至连她与女儿们的后路,都替她们铺好了。 苏远安什么都没说,却又像说了千言万语,什么都说尽了。 他在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他,将自己的满腔真心交付于她。 最后却被她在常年累月下,亲手毒杀。 秦氏缓缓闭上眼,唇角轻轻扬起一抹笑,可那笑意还未彻底展开,眼泪便已顺着下颚缓缓滑落。 她抬起衣袖,轻轻拭去。 再睁眼时看向匾额时,眼底那份愧疚与不舍,竟已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她缓缓转过身,踏着满地风雪,一步一步,朝着林重所在的酒楼方向走去。 秦氏那抹鲜艳的正红与周遭雪景相互映衬,显得她整个人越发萧条,像是漫天白皑皑的雪色中,燃起的、一束永不熄灭的火光。 直至她的身影出现在陆归崖的所埋伏精兵的视线之中,所有人的屏息凝神,看着那抹热烈而浓烈的身影。 秦氏的脚步不曾停留,径直朝着酒楼后门前去。 只是在最后踏入门槛前,她缓缓抬头,看了眼这场漫天大雪,而后再无留恋,抬步走了进去。 酒楼之内一片昏暗,林重为防被人察觉,连一盏烛灯都未曾留下。 秦氏瞧不清屋内景象,自然也不知这酒楼之中,究竟藏了多少人。 耳边,却忽然再度响起嬷嬷白日里的话:“夫人,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位大人,明知您身陷囹圄,却仍要您冒险前去相见……” “若他当真将您放在心上,忧虑您的安危,又怎会在这般紧要关头,还让您屡次涉险。” 思及此处,秦氏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满是说不出的悲凉。 她搭着身侧侍卫的手臂,脚下步子却始终未停,只一步一步踩着楼梯,顺着侍卫的指引朝楼上走去。 夜色沉沉,脚上步子,在这般寂静的酒楼之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每落下一步,便响一声,心跳自然也就跟着紧了一瞬。 直至身侧侍卫带着她在一处屋外停下,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夫人,大人正在里面等你,尔等不便与您一同前往。” “便就送到此处了。” 秦氏没有应声,直至身侧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定了定息,这才缓缓抬手朝着眼前摸去。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屋内一片漆黑,入门能见到的,唯有林重在窗边的身影。 她站在那看了半晌,先开口的正是林重,是她曾爱慕了半生之人:“霜娘,你来了。” “这一路上,可曾冻着?” “此地不似京中,若京中下这般大的雪,我必派马车前去接你,又怎会让你这般辛苦。” 林重声音低缓,像是刻意放柔了语气,可秦氏却始终没有说话。 直至最后那句话落下,她才轻轻笑了两声,缓缓朝着那道声音所在之处走去:“这话,说得倒是关切……” “只是不知,这过往半生里,你几时派马车到苏府接过我?” “我又曾几何时,能有幸坐上你的马车……” 这话一出,林重神色微滞,他干笑了两声,似是想将此事轻轻揭过,可还未等他开口,便见秦氏已自怀中取出火折子。 “嗒”的一声轻响。 一束极微弱火光骤然亮起,那簇火光映亮她半张脸,也映出了林重此刻坐在轮椅上的模样。 火光不过刚亮起,便听林重沉声斥道。 “霜娘!你当知晓,陆归崖的人手几乎围满了整个边城,你竟还敢此时点火?!” “你就不怕他杀过来?究竟是你是不要命了,还是我不要命了??快些熄了!” 林重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急躁与警惕,可秦氏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手中的火折子始终未灭。 她自顾自寻了处地方坐下,借着那一点微弱火光,缓缓抬眸朝林重看去:“苏逢舟。” “在你这,对吗?” 话音落下,屋内骤然静了一瞬,林重身形微顿,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也随之停住。 大抵是未曾料到,她竟会问得如此直白,原本眉眼间那点微怒,渐渐化作了探究与审视。 半晌后,他才沉着声音缓缓开口:“是苏雪告诉你的?” “我早就叮嘱过她,将此事咽在肚子里,她还同谁说过?” “陆归崖可曾知晓?” “可曾有人暗中跟着你?” 秦氏听着林重那些不带任何感情质问的话,眉心轻轻蹙起。 她缓缓抬眸,可还未曾彻底看清眼前之人,眼眶便已被那层水雾遮得严严实实,她知晓,林重如今需要苏逢舟替他配置解药,未必会轻易放人。 可她还是想试一试,晴儿毕竟那是他们的女儿。 女儿的命是真等不起了,如今仅剩下不到两日,可他的命,却是还有一月有余,如今就算是将苏逢舟放了,他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能再做打算。 想到这里,秦氏终是抬手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泪,再开口时,声音里已没了先前那份笃定,只余下说不出的哀求与低微。 “林重……” “我这一生,从未求过你什么。” “只是……晴儿如今危在旦夕,重病卧榻,便连宫中的文太医都束手无策,只剩不到两日可活。” 她声音发颤,泪水大滴大滴划过:“我知你绑来苏逢舟,费了极大的心思。” “也知晓,你如今行至此步并不容易。” 说到这,她缓缓起身,在林重怔然的目光中,一点一点朝他跪了下去,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哀求。 “可我求你。” “放了苏逢舟,还我们女儿一条生路……” 林重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向秦氏的眸子深了又深。 “我求你……” 秦氏的的哭声变得愈发焦急,甚至一下又一下的朝着林重磕头:“我求你……” “求求你救救我们的女儿,若你愿意……我定会带着她们从此消失到你眼前,再不出现在京城之中。” 秦氏声音里的哭腔再也压不住似的哽咽,她朝着林重,一下又一下重重磕下头去。 “我求求你……” “求求你救救她……” 额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屋内格外清晰,不过两下,她额间便已磕出血痕,鲜血顺着眉骨一点点滑落,染红了大半张脸。 那副模样,再无从前半分雍容华贵,温和淑良,有的只是一个狼狈,祈求能给自己女儿一条活路的母亲…… “求求你……” “那可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你要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 “林重……” “求求你救救晴儿……” 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经历这般波折,秦氏这几日始终滴水未进,此刻早已力竭瘫倒在地。 即便如此,她口中的哀求却从未停歇。 “我求你……” 林重看着她这副模样,见她没了声息只是瘫软在地啜泣时,终于沉声开口。 “霜娘……” “你可还记得你我大业,记得你我曾许诺日后归隐山林,只做一对寻常夫妻……” 他说这话时,语气比先前轻了许多,隐隐带着几分安抚:“这一路走来本就不易。” “总归……是要有些牺牲的。” 秦氏闻言,却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瘫坐在那里,轻轻笑着,任由额角血迹与脸上的泪痕混在一处,将整张脸弄得狼狈不堪。 林重见她不应,眉头微蹙:“更何况,如今苏远安那个老东西死了。” “往后,再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拦你我。” “今日本该是你我之间的大喜日子,为何要说这些让人不悦之事?” “让我不悦……” 话落间,他抬手缓缓推动行椅,朝着秦氏所在之处靠近,轮子碾过木板,发出沉闷声响。 直至停在她身前,他才缓缓俯下身,伸手将秦氏一点一点扶了起来:“今日本该是我这些年来最高兴的一日。” “只可惜……都被你毁了。” 秦氏眉头紧皱,那五个字的重量,几乎如同巨石狠狠将她从崖边砸落至海底,压得她连喘息都变得困难。 她看着林重那张脸笑得厉害,可泪水怎么也止不住般一滴又一滴地划过面颊。 半晌过后,她哽着声音问出那句埋藏在心里多年的疑问。 “林重……你可曾爱过我?” “可曾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可曾……觉得没我不行,觉得……宛若干涸??” 那一句句质问,像是压在她心口多年的伤口,每问一句,便像亲手将伤疤重新撕开一次,疼得她连声音都在发抖。 可秦氏还是死死盯着他,像是非要从他口中,求一个答案。 林重见她这副模样,神色微顿,似是想开口,可就在他张嘴的那一瞬,秦氏却忽然开口。 她眼眶通红,声音极轻:“不用说了……” 秦氏踉跄着站起身,那一身正红在昏暗火光里,极为刺眼,她抬眸看向林重时,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我来替你答……” “你林重,对我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从未爱过我……” “甚是从未爱过你我之间的一双女儿。” 她说得那般平静,可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落,让她觉得心痛的好似要被生生剜出来一般。 “可我爱过你……” “我是真真切切的爱过你……真真切切将自己的所有真心尽数交予你……” “我拿你当命,当依靠,想要跟你有孩子,跟你有个家……” “如今谢谢我都得到了,可我却不开心……” “林重,我该是爱你的啊……” 那一句话,好似将她糊涂半生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一并嘶喊了出来。 可林重却只是静静看着她,半晌后,才缓缓开口:“霜娘。” “你喝醉了。” 她将火折子握在掌心,微弱火光映得她满脸鲜血,额角伤痕狰狞可怖,鲜血混着泪水,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落。 那模样,近乎疯魔,可她却只是苦笑着摇头:“林重……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不知我究竟叫什么名字。” “我叫秦霜晚。” 那笑意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与释然:“霜娘这个名字,是因为你喜欢。” “所以这些年,我便顶着它活了半生,为你……” “我甘心情愿得活成你想要的模样,也甘心情愿地,连自己究竟姓甚名谁都忘了。” 屋内安静得可怕,林重眉心渐渐蹙起,隐隐察觉出不对。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秦霜晚却已缓缓抬起手,下一瞬,她将手中火折子,轻轻贴上了自己早已被酒水浸透的衣摆。 “轰——”的一声。 火焰几乎是在顷刻间席卷而上,漫天火光骤然腾起,将整间屋子映得通红。 那一身刺目的正红,在火海之中烧得越发浓烈,像是将她这荒唐半生,也一并焚尽。 “霜娘!!!” 可秦氏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只是站在火里,笑得肆意又疯狂,那双被鲜血与泪水染透的眼睛,在此刻竟亮得惊人。 “我这半生荒唐,晚来知痛。” 她望着林重,一字一句缓缓开口:“林重。” “这是我的命,也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Chapter74 “生生世世 林重整个人被眼前这幅火光冲天的景象惊得怔在原地, 眼中维持多年来的平静与镇定,也在这一瞬,被那漫天烈焰彻底吞噬。 可秦霜晚却只是笑着。 那笑声沙哑又尖锐,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只剩疯狂肆意的嚎叫声, 让人光是听着便觉四肢百骸散着寒意。 屋内火光亮起的一瞬间, 惊动了当下守在酒楼中的所有侍卫。 酒楼下的脚步声轰然响起, 一众人纷纷朝着那间就快被火吞噬的屋子冲去。 屋内火光依旧,可秦氏像是全然感觉不到疼一般,身上的火焰顺着衣摆疯狂卷动。 火星四溅。 无论溅至何处, 都会迅速窜起火苗,不过眨眼间,整间屋子都开始弥漫出焦灼呛人的烟味。 秦氏脚下步子, 却始终未停, 就那样带着满身烈火, 一步一步朝着林重走去, 宛若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林重已然被这一步惊地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想过, 秦氏会当着自己的面, 将她自己活活点燃。 更没想到…… 她那么爱他, 却做好了与他玉石俱焚,同生同灭的准备。 在林重眼里。 秦氏,已经彻底疯了。 他死死握住行椅两侧, 脸上的镇定开始崩裂,就连声音都开始不自觉地发颤:“霜……霜晚你冷静些!” “我错了!” “我真的知错了!!” “我放了苏逢舟, 我现在就放了她,好不好?!” “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去过你想要的日子!去做寻常夫妻!再不管这些争斗了!!” 林重声音急促又慌乱, 手上拼命推动行椅的轮子,想离她远些,想彻底逃离此地。 可不知为何。 这行椅下的轮子被死死卡住,无论他如何用力,都只是纹丝不动停在那里。 就好像,已经决定了他的生死一般。 秦氏死死盯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时不时散出阵阵笑意,随之而来的是笑声越来越惊悚,让人不自觉头皮发麻,浑身颤栗。 林重怕了。 逃生的本能让他急急站起身来,速速离开此地,不曾想却因瘫痪而朝着地上狠狠摔去。 林重跌落在地,看着一步步朝他走来的秦氏,喉间不自觉滚动,拖着已然半残的身子朝后爬去。 “晚晚,我是爱你的!我是爱你的啊!我方才没答是因我不想那般草率将此事说出。” 可他没想到,这个答案对于现在的秦氏来说,早就不重要了。 “更何况……若你我夫妻二人不再这世上,让我们的一双儿女当如何自处?” “如何存活于世啊!” 听见女儿二字,秦霜晚的脚步终于微微一顿。 火焰顺着她的袖口不断往上爬,烧得皮肉滋滋作响,可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低低喃了一句。 “女儿……” 林重见此话有缓,看向她时,重重点头:“对!女儿!” “我们还未看雪儿穿红嫁衣成亲!” “还有晴儿如今也重病在卧,未曾医治好!!这一桩桩一件件,岂能少了你我二人?” “你就当真忍心丢下她们不管吗?那可是我们的女儿啊!” 可下一瞬,秦霜晚却忽然笑了,那笑意悲凉至极,眼泪混着血水,自她被火焰烧得狰狞的脸上不断滑落:“林重。” “丢下她们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秦氏的声音越来越大,那吼声像是积压了半生的委屈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被释放出来:“是你!!” “是你啊!!” “我跪着求你!我给你磕头!!求你救晴儿的时候,你是如何做的……?” “你让她去死!!” 她猛地抬手指向林重,火焰顺着她的指尖疯狂窜动:“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说爱我们的孩子,可到头来……你爱的人只有你自己!!” “你为了活命,连亲生女儿都能弃之不顾!!” “这天底下,怎会有人自私无情到如此地步??!” “你又缘何有脸提及她们?!!” 秦氏声嘶力竭的喊着,却又如同悔过一般蹙了蹙眉:“终究……” “是我不懂珍惜眼前人,错付了……” 林重双眸被眼前火光映得发亮。 他看着朝自己声嘶力竭嘶喊的秦霜晚,眼底那抹惯有的冷静,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悔意。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是方才……他应她放了苏逢舟。 那这一切…… 可否会成为另一番景象。 但他还未来得及细想,二人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砰——!” 霎时间,屋内滔天热浪裹挟浓烟扑面而出,站在门口的侍卫,被那灼热气息逼得纷纷偏头喘息,连眼睛都睁不开。 可屋里困着的是林重,是他们的主子。 众人顾不得旁的,只得强忍热浪,再度抬眸朝火海深处望去,直到他们看见被烈焰烧满全身的秦氏,正一步一步朝着大人的方向逼近时。 为首侍卫几乎是瞬间就变了脸色。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腰侧佩剑拔出,而后抡臂而起,狠狠掷了出去,那力道极重,带着几分破军裂甲般的狠厉。 只听“锵”的一声,那长剑狠狠穿过秦氏的身子。 她眉间紧皱,缓缓低头低头看向已然穿过胸前的长剑,口中鲜血喷涌而出。 秦氏眼角的一滴滴泪划过面颊,唇角却轻轻上扬,脚下步子任由如何踉跄都未曾停过。 她将视线从胸前长剑,缓缓移到林重身上,朝着他狠狠扑去。 “秦霜娘!!!” 林重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缩,但已经来不及了。 秦氏死死将其抱住,那双手像铁锁般,将他牢牢禁锢,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 烈火瞬间顺着她的身体烧上林重衣袍,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几乎响彻整间酒楼:“啊啊啊啊!!” “贱人!” “疯妇!!” “我林重是瞎了眼才会跟你有孩子!!损失我死了,便是下至阴曹地府,做那恶鬼不得轮回,也绝不会放过你!!” 可秦氏却像是失去所有力气一般,瘫在他怀里,眼泪一滴滴无声划过。 她低声轻喃:“如此甚好。” “那我便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生生世世,与你不死不……” 休…… 不过片刻,二人身上的火便越烧越旺,门口侍卫疯狂提水扑火,可火势已然彻底蔓延开来。 再这样下去,别说救人,就是整座酒楼都会被烧塌。 其中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后,猛地将冷水浇在自己身上,而后捂住口鼻,硬生生朝火海里冲了进去。 与此同时。 另一侧关押苏逢舟的屋内,也早已被外面的动静惊动,火光透过门窗缝隙映进屋中,浓烟顺着门外飘入,空气里满是焦糊味。 守在她身侧的两名侍卫脸色骤变,其中一人连忙推开门缝朝外望去。 待看清火势竟是从对面廊间烧起时,便再顾不得苏逢舟,没有丝毫犹豫,便拔刀而出。 房门被彻底打开,照亮原本昏暗,不见一丝光亮的屋子,她下意识抬眸,朝火势最旺的方向望去,眉心缓缓蹙起。 这几日下来,林重将她原本藏在身上的软剑,与匕首都收走了。 故而苏逢舟只得一边用力挣脱手上的绳子,一边飞快扫过周围。 很快,她将视线落在桌案旁的一只青绿色瓷瓶之上。 少女眸色微动,下一瞬猛地抬腿,狠狠朝桌案踹去。 “砰——!” 桌案猛地一晃,瓷瓶应声摔落在地,瞬间碎裂。 清脆的碎响在屋中格外刺耳,可外头火势轰鸣与喊声相比,打碎花瓶那点动静,几乎是瞬间便被彻底吞噬了。 苏逢舟呼吸微紧,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直至确认无人察觉后,她才缓缓俯下身,朝那片碎裂的瓷片,一点一点挪了过去。 终于,在费了极大的力气后,她才捡起一枚死死攥在手心。 瓷片几乎是拿在手的瞬间便被割破,鲜血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很快就将整双手染得通红。 她顾不得手上传来的痛感,只死死咬牙,用那片碎瓷一点一点磨断腕间绳索。 那双手早已被捆得麻木失觉。 直到绳子彻底断开的那一瞬,双臂骤然垂落,连半分轻松都感觉不到,反倒因骤然回流的血液,而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与酸胀。 苏逢舟强忍着那股不适,颤着手以当下最快速度解开脚腕上的束缚。 那一刻,她甚至来不及将捂在嘴上的绳子松绑,在失了那层桎梏后,她顾不得酥麻痛感,抄起桌上花瓶,便朝着屋外冲去。 那动作极快,没曾想,她不过刚跑出房门,迎面便撞上了刚从火里退出来的侍卫。 “站住!!” 苏逢舟眉心狠狠一皱,几乎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便朝楼梯方向奔去。 可她才刚跑到楼梯口,迎面便又撞上一人。 那侍卫显然也没料到她竟会逃出来,神色猛地一变,下意识抬手按向腰间剑柄。 还未等他开口,苏逢舟已然抡起怀中花瓶,狠狠朝他头上砸去! “哗——!” 瓷器碎裂声骤然炸响,侍卫被砸得头晕目眩,整个人踉跄后退半步,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他怔愣时,苏逢舟眼疾手快,一把抽出他腰间尚未出鞘的长剑,反手横在他颈侧。 冰冷剑锋瞬间贴上皮肉。 少女发丝凌乱,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却满是狠厉:“再往前一步。” “我便杀了你!” 可下一秒,只听“锵”的一声。 远处一支长剑划破长空而来,直击她手中剑,那力道极大,刀剑相震间,手上传来的痛感致使她手中长剑脱落。 苏逢舟眉间紧皱,来不及反应,转身便朝着楼下的方向跑去。 按着林重的计划,是待苏逢舟为他解毒后再杀,所以交谈之间便就从未避讳于她,让其知晓诸多事宜。 偏天有不测风云,生出这般多的变故。 也正因如此,所有人都清楚,无论发生何事此女都不能活。 思及此处,方才被砸得头破血流的侍卫用力晃了晃脑袋,强撑着恢复几分清醒后咬牙抬脚,将掉落在地的长剑猛地踢起,而后抡臂用尽全力,朝苏逢舟后心狠狠掷去! 长剑破空而出,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意,直逼而去。 苏逢舟脚下步子猛地一顿。 她下意识回头,火光映照之下,少女发丝凌乱,素青色裙摆也因身上力度绽开一抹弧度。 而那柄长剑,正朝着她心口直直刺来。 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Chapter75 “母亲,这 苏逢舟眉心紧锁, 视线死死落在那道迎面而来的剑锋之上。 只见那长剑越来越近,破空声愈发刺耳,正带着浓重杀意裹挟热浪扑面而来,几乎逼至眼前。 即便如此, 苏逢舟神色却依旧从容冷静, 就连鬓边被风掀起的碎发, 都未见分毫慌乱, 仿若早已看淡生死。 就在那长剑逼近心口、距离不过一臂之时,一只大手骤然揽上她腰间。 下一瞬,苏逢舟整个人被猛地带入一个微凉, 但带着阵阵暖意的怀抱之中。 她神色微怔,下意识偏头朝身侧望去。 直到那张俊美凌厉,却染着怒意的面容映入眼帘时, 她胸腔里那颗始终高高悬起的心, 终于缓缓落了回去。 是陆归崖。 男人眉心紧皱, 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来得及开口, 抬手之间, 动作利落至极。 只见他腕间轻翻, 折扇骤然散开, 几乎是在那扇面展开的瞬间,唯听“锵”的一声! 迎面而来势不可挡的长剑,被那柄玄骨折扇狠狠击偏, 重重钉入身侧木柱之中。 与此同时,身后精兵已然尽数冲入酒楼, 火光翻滚之间,黑甲身影迅速散开,将整座楼围得密不透风。 陆归崖这才缓缓抬眸, 朝阁楼上方望去,那双眸子冷得骇人:“搜。” 他声音低沉,却压着滔天怒意:“抓—活—的。” 话音落下,不过顷刻之间,所有精兵便朝四周迅速散开,而苏逢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时有些恍惚。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陆归崖发这般大的火。 男人面上分明未露多少情绪,可周身气压却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即便如此,从见到陆归崖的那刻起,苏逢舟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却自始至终未移开半分。 半晌过后,陆归崖终于缓缓低头,那双原本冷厉至极的眸子,在望向她的那一刻,宛若融化千年冰雪般,柔得能温开一盏热茶。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许久……许久…… 久到忘了此刻身处火海,忘了周遭还有厮杀与混乱,也忘了今夕何年。 他只知道,她终于回来了。 这几日里,陆归崖觉得自己每时每刻都像被人生生剜心取血一般,每次坐在边城主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时,他总会不由自主想起从前。 想起她站在街边挑簪子时的模样,想起她抱着糖糕回头朝自己笑时的模样,想起她发间那支海棠,甚至偶尔恍惚之间,他都会觉得……她还在。 好像下一瞬,就会从人群里跑出来,轻轻唤他一句“陆归崖”。 每每想到这些时,陆归崖都会不自觉勾起唇角,可下一瞬,却又会被现实狠狠拉回。 那些过往甜蜜越清晰,他心里便越疼,疼得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她,想得快疯了。 甚至不惜在这般紧要关头,将隐于暗处多年,从未真正暴露于世人眼前的陆家军彻底调出。 他想,哪怕因此被人千刀万剐,哪怕日后因此遭人清算,尸骨无存,哪怕有人在他的头上扣上谋反一名,他也在所不惜。 所以,他是这般想的,也是这般做的。 这些时日里,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若有朝一日再见,该先同她说些什么。 问她可曾受伤?可曾被人欺负?可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还有……可曾,想过他…… 他想告诉她。 他想她,好想好想。 在没有她的这些日子里,他每一日都像活在刀尖之上。 心口疼得快要死了。 也正是这些重逢的念头,才支撑着他撑到今日,撑着他冷静,让他一步一步筹谋,而后找到这里。 可如今,当苏逢舟真的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时,陆归崖却发现,那些幻想过的对话竟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眼尾微微泛红,下一瞬,猛地伸手,将人狠狠拉入怀中,只轻声开口。 “回来就好……”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只要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话音落下,男人尾音隐隐发颤,一滴泪顺着眼尾缓缓滑落鼻梁,又被他抬手轻轻拭去。 “往后……我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 “也绝不会再让你经历这些,定会好好照料你,再不与你分离半步。” 男人掌心的力度,怀里的温度,还有披在她肩头那层狐裘残留的暖意,都让苏逢舟的心里泛起阵阵无边的依赖与眷恋。 她缓缓闭上眼,抬手抱住陆归崖宽阔的脊背,轻轻点了点头。 “好。” * 边城冬日的雪每每下了,就不愿停。 雪花纷纷扬扬铺满了整个街道两侧,再不见往日颜色,仿佛就连老天都在哀悼苏远安的离去,亦在为他不公。 苏雪身披白布一直守在妹妹房中,直到听见外面的动静,原以为是母亲和苏逢舟回来了,便兴冲冲跑了出去。 可刚推开门,她脚上的步子,就再难迈出一步。 苏逢舟确实回来了,只是迟迟不见母亲的身影。 苏雪眉心紧皱,神色间泛起几分不解,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慌意。 思索半晌后,这才下定决心般开口问出,那个早已隐隐察觉到的答案:“母亲呢……?” “她……” 话至于此,她甚至再没有力气往下说,苏逢舟看着为难,一时间不知当如何安慰。 陆归崖摆了摆手,隐在小院外的一众精兵得了令,这才纷纷迈步朝着院内走去。 苏雪见状,缓缓侧目试探着朝院门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她面上便大惊失色起来。 那些精兵抬上来的,尽是些被摆布盖着的人,横放在院落时,有数十条白布,也象征着有数十条人命。 在苏逢舟看来,苏雪的年纪比她小,在经历父母双死时,她能切身体会到着其中的苦涩与难处。 “雪儿……” 她本想开口安慰,可见此情此景一时间却不知应当从何处安慰,终归只是念了名字便就哑了声音。 苏雪这会俨然一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模样,几乎是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便朝着那些尸体扑去,慌乱间,她颤着手一个一个掀开。 直至,在掀开最后一张白布时,她看着那一双烧的早已看不出模样的人停了下来。 四周忽然静得厉害。 而那两个人早已烧的一片漆黑辨不出模样,却抱得极紧,看似几乎相融,却又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即便如此,苏雪还是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躺在那,早已辨不清模样之人,正是母亲。 秦氏。 那一瞬间,苏雪跪在地上,眼泪与哭喊声几乎同时落下,悲怆凄厉满是哀怨的哭喊声响彻整个将军府。 她颤抖着手要抚摸秦氏的脸,眼泪却不受控制的大滴大滴的砸落,就算眼前视线早已模糊不清,她还是能看清。 看清躺在自己身前,被白布所盖,并不需要辨认的黑糊糊的尸体时,眼泪大滴大滴划过下颚,落在雪地里留下一个小坑。 她缓缓抬手,抚上母亲的面颊。 母亲这一生最为在意的便是这副模样,往日里不爱琴棋书画,唯爱些好看的簪子珠翠。 如今却被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再不见从前风采:“母亲长得这般好看,若有来世,雪儿还要做母亲的孩子!” 小雪儿眼睛亮闪闪地看看铜镜中的母亲,又侧目瞧着身侧的母亲,小脑瓜摇得好似拨浪鼓一般。 秦氏听后被这话逗得咯咯直乐,她抬手点了点小雪儿的鼻尖:“难得听小雪儿这般夸赞母亲。” 那时雪儿常年被送往寺中,常跟着些小师傅在一处,心性自然也就比旁得女娘沉稳一些。 只是年纪尚小,偶有片刻,还是会露出些稚童心性,听见这话时,故作沉稳的偏了偏头,瞧上去颇为傲娇可爱。 “雪儿没有。” “雪儿可是很沉稳的!雪儿是全京城最最沉着稳重的小女娘~” 秦氏自知在孩子们稚童时未能过多陪伴,便对这些难得的母女相处视若珍宝,于是笑着回应:“好好好,我们小雪儿说没有便是没有。” “不过,雪儿有一句说得不对,只有今生和来世做母亲的女儿如此怎够啊?” “我们要做生生世世的母女。” 但她不知,虽然雪儿越长大越沉稳,却还是会在睡梦中,梦见母亲的怀抱、梦见母亲掌心的温度、梦见那些自小便向往的温情相处。 苏雪眼中的泪水大滴大滴的落,却仍旧含糊不清的开口:“母亲……这一世太短了。” “短到……我还没能好好与你相处。” 说到这她的声音有点焦急:“短到,我不知你心性脾气……不知你真正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可若真有来世,我又如何能认出你……” 那一声声呢喃,让苏逢舟看红了眼眶,恍惚间,她甚至见到数月前的自己,也是这般伤怀。 陆归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而后走到苏雪身侧,交给了她:“她临近酒楼前交给我,让我事后转交于你。” “想来那时她便做好当下的决定了,苏姑娘,节哀顺变,莫要太过伤怀。” 这句话落下,苏雪眉心紧皱,深吸了一大口气后,颤着肩头,接过那封信。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那封信上,她轻轻吸着早已冻到发红的鼻尖:“还请……陆将军与逢舟移步屋内,待我缓好便来寻你们。” 陆归崖眉间轻蹙,他原本是打算将人和信带到,便带着夫人回去歇息的,正犹豫之间,苏雪再度开口。 “事关二位将军。” 话至于此,苏逢舟几乎是那一瞬间便反应了过来:“好。” 院中一时间彻底静了下来,其余尸体已经被陆归崖命人抬至院外好生看管,他们夫妇二人便一同回了房。 于是乎,院中仅剩下几个守在此处保护在苏雪身侧人。 苏雪缓缓垂眸,视线模糊地看向手信纸。 这场雪下得太大太大了。 大到,过了不过短短一会,苏雪身上就堆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大到,她那身披麻戴孝的素色衣裙,几乎与这一片茫茫雪景融为一体。 一番挣扎过后,苏雪终于颤着早已被冻僵的手,打开了那封似乎还带有母亲余温的信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Chapter76 萧国毒药寒 吾儿雪儿, 见字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已不在人世了。 母亲此生,三十六载又十月,已过你年岁两轮有余。这半生, 我总活在痛苦、忏悔、伤害与欺骗之中, 自以为凭借几分聪明, 便能谋得想要的一切, 不曾想直到最后才发觉。 原来我想要的一切,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尽数握于我掌心。 我曾怨命运不公。 怨这世间没有疼我爱我,将我视若珍宝的双亲、怨此生没有血脉至亲的姊妹、怨自己不能与心爱之人相守, 更甚是不能将你们养在膝下,伴你们长大。 直至这两日回望走过的这半生,我才明白, 原来这一切, 我都曾真真切切的拥有过。 我虽不得亲生父母怜爱, 却深受远安母亲喜爱, 虽无血脉至亲的姊妹, 却有愿与我共侍一夫、待我始终如一的蒋氏。 虽未能与你们亲生父亲林重相守, 却得了将我捧在掌心疼惜宠爱的苏远安。 至于你们。 虽未能如我所愿, 日日伴在我身侧长大,却仍受命运眷顾,出落得亭亭玉立, 长得极好。 可这半生,终究还是全都错了。 我至死, 都在拼命追逐自己想要的一切,到最后,却又亲手将这一切尽数埋葬。 我曾因一句无心数落, 心生怨怼,毒杀苏远安母亲,也曾因嫉妒,对蒋氏与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下手。 亦曾因深爱你们亲生父亲,被蒙骗、被欺瞒,以至于因心生怨恨,对苏远安下毒多年。 母亲这一生,所结恶果太多,手上鲜血数不胜数,死不足惜,甚是每每夜半梦回,我总能梦见他们站在榻前,满身鲜血地望着我,让我不得安眠。 可事实上,我本就该不得好死。 就连是我所出的你们,都因欺骗,被抹去了原本的人生,不得已生存在我所为你们量身算计空壳里。 你如今十六,晴儿十四。 你们之所以不记得从前之事,是因我与你们亲生父亲,曾想用狸猫换太子的法子,将你们神不知鬼不觉送进苏府。 所以在你们幼时,便给你们下了药,抹去所有记忆,又重新替你们改了年岁。 只是不曾想,那点药效,让你们在两年后重新记起,差点生出事端,便就加大药量又多下了一次,将你们再次改了年纪。 因稚童生长极快,为防止苏远安以及一众去家人发现,便将你们自小养在寺中,唯有你们长得快些再快些,才能叫我讨到机会,已年岁渐长,模样张开,才不再有人怀疑。 但也正因如此,害得你落下常年的头疾,害得晴儿心智不全。 我与你亲生父亲,本打算得到苏远安的万贯家财后,一同带着你们远走高飞。 不曾想却被他次次蒙骗,信了他的鬼话。 这一拖便就拖到了今日。 如今这一切,我怨不得任何人,能怨的,只有我自己。 不过这一次,母亲终于能穿着那身红嫁衣,真真正正、满心欢喜地嫁给苏远安了。 我这一生,行至此处,无怨无悔,也甘心情愿。 所以,不必为母亲的离去忧伤,亦不必为母亲的离去不平。 这一次,我好似终于选对了一回。 用林重的命,为远安报仇,用一场大火给了苏逢舟转机,将她救出,救活晴儿。 这些,都是母亲欠你们的。 虽说生前,我与苏逢舟多有不和,可此人却是个生性纯良,有情有义之人,看似淡漠,实则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愿你与晴儿日后能真心待她,如此一来,若有朝一日你们身陷绝境时,在紧要关头时,她定会拉你们一把。 雪儿,母亲好像真的解脱了,总恍惚觉得,远安、蒋氏,还有母亲,都在朝我招手。 还有一句话,母亲是骗你的。 若有来生,别再寻我了,去寻一户好人家,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你们与我的母女缘分,到此……便也该尽了。 这一世,虽未能与你们好好相与,可母亲,是真的爱你们。 ——秦霜晚。 苏雪颤着手,缓缓看向左下角落款的名字时,第一次对母亲生出了陌生之感。 可更多的,却是心疼。 这半生,竟连真正的名字,都只在这张信纸之上,短短出现过一次。 可她却又替母亲高兴。 此后,这世间再无秦霜娘,有的,只有秦霜晚,那是母亲这一生,是唯一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苏雪脸上的泪痕早已被冷风吹干,她抬眸看着这场始终未停歇的漫天大雪,就连手中的信纸,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白霜。 身为从寺中长大的女娘,她自幼便饱读圣贤书与佛书,并将那些字句记在心里。 她知晓母亲多年来的做法不对,却也理解她想要在苏府存活下去的难处与困境。 苏雪能因此不心生怨怼,知晓应当将前路走下去,可她却也迷茫,不知应当何去何从。 更不知,此后又该如何自处。 她曾以为,自己如今不过十二三岁的年岁,本不该议亲,也不明白为何母亲前段时日总急着替她与晴儿寻亲事,非要将她们早早嫁出去。 直到今日看见这封信后,她才明白,原来按真正的年岁算来,她与晴儿,早该到了该议亲的时候。 心痛与悲怆之余,苏雪更多的是震惊。 她知晓母亲聪慧,却从不知,她背后竟藏着这么多条人命。 这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头积郁多年,又如何能活得轻松,在她看来,母亲的选择也许真是解脱。 最起码,能睡上一个好觉。 苏雪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晴儿所在的房间方向,眉间轻轻蹙了一下,半晌过后,她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侧目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主屋。 她挪动着早已冻僵的双腿,踉跄着步子,一步一步朝主屋走去。 房门被缓缓推开,苏雪扫过他们夫妇二人,而后将视线落回到苏逢舟身上。 少女动作利落,没有分毫犹豫“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苏雪这一跪,将苏逢舟原本的疲惫与倦意彻底跪没了,她连忙快步起身,走到那抹落魄的身影前将她搀扶了起来。 “雪儿,快起来。” “若有事相求直说便是,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苏逢舟如今还不知晓将军府这两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归崖也因清楚她若知晓这些,定然又要熬上心血,如今她好不容易平安回来,他只想她能睡个好觉,便就未曾对她提起过半字。 便是方才来这屋中坐等时,他也没打算说。 在他看来,苏雪与夫人有点交集与感情是不假,只是苏逢舟被绑走的幕后主使就是林重,是苏雪的亲生父亲。 单这一点,便足够让他对所有林家人心生厌烦。 别说是什么晴儿雪儿,就是花儿草儿,他都不想管,便就更别提是让夫人这般惊吓过后,还让她焦灼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不是什么圣人,自己夫人刚被绑架回来,不能休息也便算了,还有治病救人。 若是苏雪自己相求,夫人自行决断去治病救人,也便罢了,就算让他跟着夫人身后伺候着,照顾着可以。 但要是让这些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 他不愿意。 如此一来,就未打算提及。 此刻,陆归崖将视线落在苏雪身上,显然已猜到她想说什么。 苏雪没有起身,她只是跪在那里,好似铁了心一般。 这过往十六年来,她从未求过任何人,甚至总秉持着“顺其自然”四个字过活,也正因知晓自己背后有苏家撑着,才有底气这般随心自在。 可如今,她没了父亲,没了母亲,没了亲生父亲。 没了所有能依靠的人。 以后的路,她能靠得只有自己,能相信的,也只有妹妹,可妹妹年纪尚小,还需要她作为支柱,如此,她便就更没有顺其自然的机会了。 “逢舟妹妹……‘’ “求你就救晴儿,她如今病入膏肓,时日无多,若是过了明儿便就再没有生还的机会了……” 苏逢舟在听见“逢舟妹妹”这个称呼时,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只是她如今顾不上细想,满脑子都是那句,晴儿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可她不是才离开两日吗? 怎么短短两日之间,这将军府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病的病,死的死,伤的伤,更甚至还有人,不惜放火烧身,也要与曾深爱过的人同归于尽。 苏逢舟内心缓缓蹙起:“雪儿,你不必如此。” “今日便是你不跪,只要我知晓晴儿出了事,无论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能帮的,都会帮,若能救治,我定会竭尽全力。” “只是你这一跪,反倒叫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生疏了。” 苏雪原本还沉浸在家人全都惨死的情绪里,这会听见苏逢舟的话,整个人的眼睛都亮了,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就连声音都带上几分底气。 “果真?” “果真。” 话音落下,苏雪几乎是没有分毫犹豫,拉着苏逢舟的胳膊,就朝着晴儿所在的屋子跑去。 这一套动作下来太过麻利。 等陆归崖饭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那两抹身影早就已经消失在眼前了,于是他也迈步追了出去。 苏逢舟就这般被苏雪拉走。 直到那盏昏暗烛火映亮整间屋子时,苏逢舟才终于停下脚步。 她缓缓抬眸,打量着四周,直至看见安安静静躺在榻上,毫无半分生气的人时,就连呼吸都微微滞了一瞬。 “晴儿?” 她见状下意识唤了一声,却未曾得到任何回应。 苏逢舟站在榻前半晌未动,苏雪以为她救不了,再度跪下身去,动作干净利落:“逢舟,我们姐妹二人与你虽未有半分亲情,也不属于苏家。” “但我求求你,救救她。” “只要你能救她,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只要晴儿能活过来……” 苏逢舟见状连连将她扶起身,看向她的神色带着几分不解:“你们与我之间,便是没有亲情,也是好友,我又缘何能眼睁睁看着晴儿去死。” 苏雪被扶了起来,却在垂眸看向那双手时呼吸微微一滞。 只见那双手上的鲜血早已透过包扎好的白布而渗出,殷红一大片,就连原本白皙如玉的腕间,都布满了红肿与血痕。 这一幕幕看得她心惊肉跳,至其怔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逢舟缓缓搭上苏晴腕间的脉络,眉心越皱越紧,半晌后,才终于开口:“能治。” “只是需花费些时日。” “想来……当是赶不上你出嫁之日了。” 苏雪身行微微怔住,听见这话,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少女喜极而泣,连连拉过苏逢舟的手。 “太好了!” “只要能治便好,这便是当下最最好的好事!!” 可下一瞬,苏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面上变了脸色,她朝着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身前走了一步,从腰间取出一物。 “妹妹,可知晓这是何物?” 苏逢舟蹙眉看向苏雪递上来的小瓷瓶,她打开瓶塞,不过是轻轻闻了一下,便彻底变了脸色。 她猛地抬眸看向苏雪:“此物你从何处得来的?” “这不是一般的毒药。” “而是萧国特有的有名的寒骨霜,剧毒无比,只要沾上一滴,三秒过后,便会失了心智,吐血身亡。” 苏逢舟内心紧皱,看向苏雪的神情深了又深:“此物,你究竟从何处得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Chapter77 “诸位不是 苏雪闻言, 面上神色骤变,眼底止不住地浮起惊恐。 若这真是剧毒……那林重将此物交给她,究竟是想阻止她与吴江成亲,还是想直接杀了吴江? 苏雪自认聪慧, 可她却也不过是个自幼饱读圣贤书, 比旁的女娘多几分心思谋略的寻常女娘, 这些心思若放在后宅之中, 自然是绰绰有余。 可若牵扯朝堂,她便看不透了。 更何况,如今生逢乱世, 朝局混乱,各个党羽之间盘根错节,她又如何能真正窥清其中算计。 这会迷茫自然也是应当的。 可陆归崖眉心却缓缓蹙起, 视线始终落在苏雪身上, 无端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此物, 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会苏雪不再有任何隐瞒, 哪怕林重是他的亲生父亲, 哪怕此事牵扯整个林家, 那也同她没有半分关系。 对于现在的苏雪来说, 她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父亲,那便是苏远安。 于是苏雪神色间没有任何躲闪,坦荡开口:“那日林重放我离开时, 将此物交与我手。” “只说,让我寻机会, 将此物下进酒中,让吴江服下。” “却并未告知,这究竟是何物。” 苏逢舟眉心越皱越紧, 眼底尽是不解,她下意识侧目看了陆归崖一眼:“可这吴江不是太后的人吗?” “此次让苏雪与他议亲,不就是想如同你我一般,一手抓兵权,一手抓苏家的万贯家财。” “既如此,究竟又为何非要他死?” 陆归崖神色沉了沉,其实这也正是他始终想不明白的地方,于是他重新将视线落回苏雪身上:“林重还说什么了?” 苏雪抿了抿唇,视线不动声色落在苏逢舟身上:“他说,太后早已查清,苏将军夫妇的尸首,就藏在吴江府中。” “只是……还不知究竟藏在何处。” “所以才让我给吴江下药,逼问他尸首下落,预将其毁掉,永绝后患。” 这话落下后,屋内反倒越发安静,苏逢舟与陆归崖对视一眼,神色都愈发沉了下去。 逼问? 这寒骨霜一旦服下,这人怕是连三息都撑不过去。 届时别说开口说话了,连命都没了,这分明就是没打算让他开口。 很快,苏逢舟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般,眉心紧皱,眸色缓缓沉了下去:“既然林重将此物交给你,便说明他知晓寒骨霜的毒性。” “更清楚,你若真按他说的做,会是什么下场,既如此,还选择让你下毒……” 她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苏雪身上:“那便只能说明一件事。” “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吴江活。” “如此一来,林重及其他背后之人,定有后手。” 陆归崖拧眉点头,神色越发冷硬:“如今,若想推翻太后欲反,就必须要找到苏将军夫妇尸首,唯有验尸,才能知晓数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若这背后之人让你毒杀吴江后,一来能借机趁乱给你扣上个杀人的罪名,二来则是为他们寻一个等杀吴江的替死鬼。” 苏雪闻言,面上神色越发惨白。 可男人目光如炬,落在苏雪身上时,仿佛能洞察一切:“这个替死鬼,便不只是你。” “还有吴江。” “林重既能安排到此处,便就说明,成亲当日府外定有人埋伏,亦或是这卖埋伏之人早已混入宾客之中,只等你毒杀吴江后,坐收渔翁之利。” “而你。” “知晓这其中一切内情,再加之亲自动手毒杀他,自然也是活不过当晚的。” 苏逢舟缓缓侧目,将视线落在昏睡不醒的苏晴身上,屋内烛火摇晃,映得她眼底神色晦暗不明:“而你们只是其中一环……” “这局棋会死的不止有你和吴江……” “凡是参与的所有人,都会死。” 她顿了顿:“甚至……” “就连此次来替太后传信办事的连肃,也一样会走向必死的结局。” 这局人命棋,下得太大了。 太后远在京中,不识他们的相貌,却能准确算到这场局中每一个人的生死、结局,以及……每一个人的野心与抉择。 这其中的谋略,甚至远比男子还要足智多谋,确是不可多得的帝王之才…… 只可惜生错了性别。 屋内一时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落在苏晴身上,也许……整件事情,就连她所受的伤,都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所能致成的。 苏雪倒吸一口凉气,她总觉得,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远没有表面那般简单,总像是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如今真正踏进这盘棋局,她才终于明白,什么叫步步惊心。 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命局里,她那点聪明,自然也知晓出不上什么主意。 于是,苏雪的视线缓缓落回到他们二人身上:“你们打算如何做?” 苏逢舟轻轻吐出一口气,开口时,语气里未有半分迟疑:“先他们一步,寻回我阿父阿母的尸首,而后班师回京,请仵作验尸。” “既然皇上手中实权不足,那便让齐国所有百姓的民声,压过太后手中的权势。” “用天下悠悠众口,还齐国一个太平盛世。” 更何况……. 苏逢舟垂眸,看向掌心中的瓷瓶,眼底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此物乃萧国皇室秘药,若真能流入林重手中,便说明齐国内部,早已有了通敌之人。 这就便是更大的事了。 * 成亲当日。 将军府外一大清早便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人人都像瞧一眼,这太后懿旨所赐亲事,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可众人在苏将军府门口看了半天,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场亲事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府外张灯结彩,红绸高挂,朱门两侧尽是大红灯笼,连迎亲队伍也满身喜色。 可偏偏,这府内是白的、街道两侧是白的,就连护送在后方的银卫,也皆披白甲。 红与白交错在一起,在这场漫天大雪中,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瘆人,让人一看便觉脊背发凉。 远远瞧去,总觉不像千载难逢的大喜事,反倒像是送葬。 直到那声喜乐响起,围观百姓才敢低声议论。 “这哪是成亲啊……” 一名男子缩了缩脖子,看向将军府内尚未撤去的灵堂,只觉得后背发凉:“分明像办丧事。” “将军府这段时日死了多少人了?这时候成亲也太不吉利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送亲队伍,在漫天风雪之中缓缓远去,红幔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竟真有几分被白事吞没的意味。 “别看了别看了,快回家吧。” “可不是什么热闹都能看得。” “我看,以后这将军府,大家还是少来为妙……走得时候,最好都绕路走,免得沾染了晦气,日后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这场婚事办得不算大。 真正来的宾客,不过寥寥数人,其余皆是各方势力安插进来的眼线与官兵。 可说小,却也不小,毕竟,是太后亲赐的婚事。 而今日凡到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这场亲事的两人,不像刚结亲的夫妇,反倒像是怨侣。 整场亲事虽红彤彤一片,所不见半分喜气。 这将军夫人披着红盖头,众人虽看不清神色,却见那新妇攥着红绸,迟迟不愿往前走,全靠吴江拽着。 摆明了,就是不愿嫁。 至于忠远将军,更是从头到尾未曾笑过,整场婚宴,压抑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直到宾客陆续散去,离开将军府的那一刻,才真正的呼出一口长气。 可府内,苏逢舟与陆归崖仍神色如常地坐在那里,看模样显然是并未打算走 连肃见状缓缓走近,轻轻笑了一下:“陆将军。” “下官与你之间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这一局,承让了。” 连肃自然不知晓着其中内情,在他看来,只要能让苏雪与吴江成亲,太后的懿旨便是彻底落成,至于其他,不过是防着他们夫妇二人生变罢了。 毕竟,这场棋局是他一手促成的,这其中的深意他也在清楚不过。 如此,自然也就并未起过旁的心思。 可听着他的话,陆归崖却冷笑一声,视线落在连肃身上时,带着几分嘲讽:“承让?” “连大人,还真是会说笑。” “也不知,你今日还有没有命离开这。” “有没有那个命,回京领赏。” 陆归崖缓缓抬眸,话音里听不出冷热,却还是能听出,他最后那两字咬得极重。 连肃面上虽仍在谈笑风声,但那双眸子却于不动声色间沉了沉:“什么意思?” 陆归崖唇角轻扯:“不过是瞧连大人还尚有救,劝你迷途知返,另觅枝头。” “择良木而栖。” 可这话在连肃看来却不然。 如今陆归崖早已与皇帝离心,官职被停,就算那九五之上的天子有玉玺又何妨,不过是个赤手空拳,空有虚名的皇帝。 而太后与皇帝之间,那是想都不必想,便能知晓究竟谁会在这场朝堂争斗中,站稳帝位,究竟跟谁能站上更高的位置,他自然有数。 可现下,陆归崖却劝他择良木而栖,于是他盯着陆归崖看了半晌。 “你疯了?” 一旁的苏逢舟终于轻轻笑了一声,虽什么都没说,可听着,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反倒让连肃心底越发不安,他下意识朝新房方向看去。 下一瞬,猛地回头:“你们将苏雪换了?莫非里面所坐之人不是她?” 话音落下,他几乎立刻朝房门冲去,可偏偏,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却始终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那副模样,压根就不担心他查。 连肃见状脚步骤然停住,心里的不安,也在这一刻彻底扩大。 而就在这时,吴江从前厅缓步而来,脸上带着几分还未彻底消散的笑意。 “诸位今日能来参加我亲事,吴某感激不尽,只是诸位……” 他说着,抬手指向苏雪所在的屋子,皮笑肉不笑开口:“既看也看了,守也守了。” 他缓缓抬眸:“查也查了。” “既什么都未曾发现,吴某也当与夫人洞房了,诸位还是回府去吧。” 最后一句话,已然带了几分逐客之意,让众人面色闻之一变。 这话确实不假,陆归崖与苏逢舟二人虽面上看着云淡风轻,实则早就安排人手将这府中上下翻了个底朝天。 本欲在发现尸体的第一时间就接回苏雪,远离此地,可计划没有变化快,他们今天搜了一天连个尸体的影子都没瞧见。 正因如此,他们才一直坐到现在还未曾离开。 苏逢舟缓缓抬眸,看向吴江时带着几分审问,却也开门见山,直抒其意:“今日我只问你一句。” “我阿父阿母是否在你府上。” 吴江闻言忽而笑了两声,若是旁人,他定拔刀相向,可这问话之人是苏逢舟,自然也就耐下性子开口答着。 “在如何?” “不在又如何?” 他神色未变,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陆将军今日,不是已经将吴某这府上查个遍了吗?” “不知,可曾寻到你们要找的东西?” 连肃自始至终都未曾开口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有来有回。 他清楚,这种时局不该掺和,也清楚这些跟他没有关系。 可方才陆归崖那一席话,确实戳进他心窝里,没曾想于不自觉间,那两句轻飘飘的话,竟使脚上步子重如千斤。 让他一步也迈不动。 他在踌躇,或许这些事情,确实并非他想得那般简单。 吴江见状低低笑了两声,缓缓抬眸看向苏逢舟:“不过。” “若你愿与陆归崖和离,嫁入这忠远将军府,我可以帮你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Chapter78 “我不欠你 吴江这话说得不知廉耻。 明知此事绝无可能, 却还是偏要当着陆归崖的面说出口,摆明了是赤裸裸的挑衅。 陆归崖自然也是不吃这一套的。 话音方落。 苏逢舟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陆归崖的拳头便已经狠狠砸在了吴江脸上。 那一拳,力道极重, 几乎是带着新仇旧恨, 一起打了过去。 吴江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后退, 唇角瞬间渗出血迹, 却只是偏头啐出一口血沫,而后缓缓抬眸,恶狠狠地盯向陆归崖。 “送客!” 吴江抬手擦去嘴角血迹, 眼底阴鸷渐浓:“陆归崖,今日之事,我便当你一时发疯。” “若再有下次, 我定杀你。” 这话听着平静, 可那股从骨子里爆发出的狠戾, 却让整个院中的气氛都冷了几分。 说罢, 他便未再看众人神色, 径直转身便走进屋内, 关上了房门。 苏逢舟眉心紧皱, 死死盯着那扇门:“可……苏雪……” 陆归崖拧眉看向那扇紧紧关上的门,而后抬眸望了一眼月色:“走吧。” 见她不愿离开,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霎时间, 整个院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屋内。 吴江缓缓抬眸,看向坐在榻边的苏雪时, 眼中没有半分新婚夫婿该有的温情,有的,只剩不屑与狠厉。 今日之事, 他能放任那些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查这将军府,自然是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吴江确信,这世间没人能查到那两具尸体。 除非他死了,甚至就算是他死了,那秘密,也会随着他一同埋进地下。 除非有朝一日,他能在那两具尸体上查出那个秘密,才会自愿拱手让出,不然他绝不会让任何人能找到他们。 但也正因吴江知晓所有人都在寻这两具尸体,所以他笃定,没人敢动他。 如此,他又何须忧虑。 吴江缓步走到苏雪身前,伸手缓缓挑起她头上的红盖头。 烛火摇曳。 那张清冷绝凡的面容,在红烛映照下,竟无端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吴江垂眸看着她,神情之间,尽是居高临下的睥睨与掌控,他眯了眯眼,缓缓抬手勾起她下巴,开口时语气不冷不热。 “为何嫁我。” 苏雪眉心缓缓蹙起,神情冷淡:“奉太后懿旨。” 吴江闻言,冷笑了一声,那双眼睛像毒蛇一般,牢牢盯着她:“我最恨有人骗我。” 他缓缓俯身,声音压低,却愈发危险:“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苏雪下巴被捏的生疼,面容带着几分不悦:“见过什么?” “见过你夫君我——” “杀人的样子。” 这句满是威胁的话,让苏雪听得心惊肉跳。 她怎会忘,于将军府那一见,他便当着厅中一众女眷杀了人。 那一身戾气,让她记忆犹新,永世难忘。 可她也确确实实,因为那身狠厉与危险,让她早在多年前便爱上了他。 在这般逼视之下,吴江自然察觉到了她眼神中的变化,那只捏着她下巴的手,忽然顿了顿。 连带着力度,都不自觉松了几分,那副神情,他认得…… 是爱。 是源源不断,宛若活水一般涌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爱。 吴江的眉头缓缓蹙起,他盯着苏雪那张脸出神许久。 这张脸,明明与苏逢舟没有分毫相似,可偏偏,骨子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 半晌过后,他终于缓缓开口:“你心悦我?” 这句话说出口时,就连吴江自己都怔了一瞬。 下巴传来的痛感,正渐渐退去,苏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男人缓缓收回手,自顾自的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壶早已备好的茶水之上。 他自然知道。 现在很多人都在盯着他,多得数不清,唯恐一个不小心,命便会被别人攥在手里。 可方才苏雪看过来的眼神,竟让他自己说不出原因,无端生出一丝别样的感觉。 吴江将视线落在她身上,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却也带着一丝隐隐的柔意。 “这茶中,你可下了毒?” 屋内静了一瞬,苏雪忽而垂眸轻轻笑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缓缓行至吴江身侧,替自己斟了一盏茶,而后,当着吴江的面,将那盏茶缓缓饮下。 饮完后,她却未曾退开。 而是含了一口茶水,随后缓缓抬眸,朝吴江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那张清冷水润的脸,在红烛映照下,美得近乎蛊惑。 吴江眉心微蹙。 还未来得及反应,苏雪的唇,便已经轻轻覆了上去。 那口温热的茶水,也顺势渡入他口中,吴江喉结骤然滚动,竟真将那口茶给咽了下去。 吴江缓缓垂眸,盯着她失神片刻,半晌后,才哑着声音开口:“我们……” “可曾在哪见过?” 苏雪闻言,朱唇轻轻勾起,她缓缓退开,将桌上的合卺酒递到吴江手中。 抬眸时,那双眼里竟染上几分温软笑意:“夫君不识得我。” “该罚。” 这话一出,吴江倒当真生出几分兴致。 他接过合卺酒,二人手臂交缠,在红烛摇曳间,将那盏酒缓缓饮尽。 可喝完之后,吴江却仍未停下,他又替自己连倒三杯酒:“如此。” “可愿告知了?” 苏雪垂眸看向酒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五年前,献阳一处寺中。” “那年倭寇作乱,还是将军出手,将我与妹妹从倭寇手中救下。” “如此,才不至于叫我和晴儿没了性命。” 吴江眉心紧皱,似是在细细思量,半晌过后,他才缓缓抬眸看向苏雪:“那小女娘,竟是你?” 苏雪轻轻点头。 那时的吴江身负重伤,浑身是血,却还是强撑着,将她们姐妹二人护了下来。 后来,也是她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照料,这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此也算是一命抵过一命了吧,是不是也说明,她早已不欠他了。 苏雪看着吴江出神,而后,又缓缓替自己倒了几杯酒。 直至那一杯接着一杯,烈酒入喉,烧得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时,才感觉自己真真切切的活着。 她本想将自己灌醉一些,醉得不省人事才好,可偏偏这酒越喝,越清醒。 还是吴江轻轻搭上她的手,这才没让她接着喝下去。 在吴江看来,苏雪眼中的爱意,不过是因为那场舍命相救。 小女娘总会倾慕大英雄,有这样的执念,也算正常。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当年拼死救她,从来不是什么心怀大义,而是因为…… 在那场血雨腥风里,他透过苏雪那张脸,恍惚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张相似的神情,相似的眉眼,这才让他在重伤之际,生生撑了下来,甚至不惜赔上性命,也要将人救走。 这才有了那场英雄救美的戏码。 后来妹妹回想起时,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自己竟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做到如此地步。 吴江没有说话,可苏雪却忽然轻声开口:“你后悔过吗?” 这话落下,吴江心口忽然一滞,眉心也微不可察地蹙起,不过很快,又缓缓舒展开,他坦然道。 “有过。” 苏雪轻轻抬眸:“那你心悦之人,可是苏逢舟?” 男人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低声应下:“是。” 话音落下,连吴江自己都微微怔住。 这些藏在心底多年的答案,就这样,一个接一个,被他轻易答了出来,甚至可以说是毫不设防的,告诉一个人。 可下一瞬,苏雪忽然开口的话,却让他脸色骤变:“苏将军夫妇的尸首,藏在哪?” 她问得极轻,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甚至未曾带半分逼问之意。 可偏偏。 那埋藏在吴江心底最深处的答案,却在这一瞬咬牙说出:“在将军府正厅地底。” 话音落下的瞬间,吴江瞳孔骤缩,而苏雪也在得到答案后,心头猛地一震 她眼中的那抹染着爱意的温软神色,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吴江坐在那里,震惊的不止是自己脱口而出的回答,更是那张脸上的爱意,那双眸子的神色,竟会在那一瞬间消失不见。 苏雪深吸一口气后,神色轻轻扫过门的方向,而后又落回他的身上。 她轻轻勾唇,一滴泪轻轻划过:“吴江。” “我不欠你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Chapter79 “命命相抵 苏雪就那般静静看着吴江。 屋内烛火摇晃, 映得那身红嫁衣愈发艳烈,衬得她面色苍白如雪。 可二人相视间,谁都没有说话。 吴江仍旧坐在那里,眉心紧蹙, 神色间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似是并未将她方才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半晌过去,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抬眸看向她,声音听不出喜怒:“苏雪。” 他低低笑了一声,语气散漫而阴冷:“你以为, 你还能活着把消息传出去?” “还是觉得,我会大发慈悲,放你一命, 任你去给他们传信?” 苏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脚下步子未动分毫, 看上去也并未打算逃走, 那副模样, 显然是从一开始, 她就并未打算像吴江所说那般, 离开这间屋子。 少女垂着眸,神色清冷,安静得似是冬月里一枝覆了雪寒梅。 吴江盯着她看了许久, 就在他神色微怔之际,苏雪忽然垂眸轻轻笑了一声。 她缓缓坐下, 抬眸看向吴江:“你当真以为……” “我给你下的,只有实言散吗?” 吴江眸色微沉。 苏雪却仍旧不疾不徐地看着他,声音温软, 却莫名叫人背脊发寒。 “你以为,我费尽心思嫁给你,只是为了问出那个答案?” 她轻轻摇头,腕间轻抬,掌心抚上男人胸口,轻轻勾唇:“将军错了。” “这里还有毒。” 那一句话落下时,轻得宛若闺房呓语般,却偏偏让整个屋中的气氛,在那一瞬间,骤然冷了下来。 吴江神色一变,下意识低头看向桌上的酒盏与茶盏。 可转瞬之间,他又强行压下心中那股不安。 因为无论是那茶,还是合衾酒苏雪都喝了,他眼观当前局势来看,她绝不会疯到陪他一起死。 如今苏家倾覆,只剩她与苏晴两姐妹尚存活于世,苏远安连着秦氏双双惨死,留给她的还有整个苏家的商铺和家财需要支撑。 更何况,苏晴如今病重垂危,尚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不能离人分毫。 服毒送死? 在吴江看来,她根本没有赴死的权利,既不会,也不敢,可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苏雪却忽然又笑了一声。 那笑声入耳时,带着阵阵酥麻之意,却又仅限凄凉。 “吴江。”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死?” “还是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连选择自己怎么死的资格都没有?” 吴江冷冷盯着她,虽并未开口回答,可那双眼中的神情,早已说明他当下心境。 在他看来,苏雪这样的人,确实没有那样的胆量。 更不会为了两具与她毫不相干的尸骨,为了一个与她并无半分干系的所谓真相,便舍弃自己性命的魄力。 他不信苏雪。 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娘,更因为他不信这世上竟真有人能为了旁人之事,愿意舍弃性命,与旁人同归于尽的蠢事。 可下一瞬。 苏雪忽然捂住胸口,眉心猛地蹙起,一口黑血自胸腔肺腑中来得汹涌,自她唇间喷出,顺着下颚缓缓滴落再那身大红嫁衣之上。 若非毒血发黑发浊,定然瞧不出究竟哪里是那身鲜红嫁衣,哪里是血。 吴江眉心紧皱,瞳孔骤缩,几乎是瞬间,他便从立凳而起,神色悄然之间换了一副模样,眉宇之间不自觉地染上几分焦急。 “苏雪!” 他附身上前,将她一把拽起,力度毫不留情,开口时声音染上几分失控:“你疯了?!” 可苏雪却只是轻轻抬眸看着他。 五脏六腑传上来的痛感,几乎要拧碎她身体里所有的骨头,可那双看向他的双眸,却安静的可怕,带着一股死前的寂静。 吴江看得心口莫名一沉,下一刻,他咬牙拔剑出鞘,“锵”的一声横在她颈侧:“贱人!“ “你给我下的究竟是什么毒?!” “解药呢?!” “把解药交出来!!” 锋利的剑刃贴着苏雪那白皙的颈间,寒气猎猎仿佛下一瞬便会因失了力度,而让她没了命。 而方才挥剑时,因力道过大不受控制,从而将苏雪鬓边珠翠震得碎落一地,就连青丝也因卸了力度而散下几缕。 可她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躲都不曾躲,好似这一切对她来说,不过是早死亦或是晚死的区别:“解药呢?! “说话!!我问你解药在哪?” “别让我重复第去三次!!” 少女轻轻笑了一下,而后缓缓抬眸看向吴江。 这会毒素渐渐上来,五脏六腑被服下的毒药灼得厉害,至其额间渗出一层又一层细汗,让她的气息不停的加重,面色越发惨白。 忽而又是一口毒雪呕出,顺着唇角滴落在那柄横在颈间的冷剑之上。 吴江见状,握剑的手却半分未松。 这会已然因为苏雪方才呕血的动作,让锋刃在她颈间割出一道细细血痕,鲜血顺着雪白脖颈滑落,只一眼,便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可她却像是察觉不到疼一般,喘着粗气轻笑,她调整好后缓缓抬眸看向吴江,一字一顿道:“解药?” “吴江,我哪有什么解药。” “你我早已中了剧毒,此毒举世无双,死对于你我二人来说,不过是或早或晚而已。” 苏雪就那般看着他,自眼角划过的那滴泪落砸落在颈前的利剑上,她缓缓开口:“这世间仇怨,冤冤相报何时了。” “你曾救我与妹妹,我亦救过你,却知晓自己仍欠你一条命。” “本以为,与你同生死,便能还你,却发觉还欠你一命。” 她轻轻笑了一下:“来世吧,你来寻我,我拿一世偿还。” “哪怕是当牛做马,也定还了你这份恩情。” 杀了吴江,是在替他做过的事还债,可她杀了他,又服毒同他去了,这是她自己的今生欠下的债。 是她还不来的债。 冤冤相报何时了…… 是啊,究竟何时能了。 苏雪望着吴江,那双眸子里没有恨,反倒透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她不想死。 可她更清楚,今日这一局,若不赌,便就再也不能为他们争得一个机会了。 他们三人早已设计,在成亲当日将整个吴将军府彻查到底,而她要做的,便是如计划所定那般,坐在此处等。 如果他们找到尸体一事成,便会寻法子将她接走,届时一切便就都好说了。 可苏雪也清楚,此事没有他们想得这般简单。 下毒一事是林重设计,就算他死了,这背后之人也会将他们筹谋多日的计策延续下去。 机会只有一次。 这一夜,注定不会太平。 也正因如此,为保事成,苏雪献出了第二个计策。 那便是带着实言散逼问吴江,只要他将这些喝下,便会不受控制,答出所有她想知晓的所有答案。 但这个计策,苏逢舟是不愿用的。 “雪儿,对我来说,父母尸骨固然重要,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不会放弃。” “但若是这其中的代价是搭上所有人的命,搭上你的命,让你因我步入险境,为我涉险……” “这我不愿。” 可苏雪却只是缓缓抬眸,看向榻上昏睡不醒的苏晴,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冷静,仿佛早已下定决心。 “若你们将整个将军府翻遍,仍寻不到尸身,那便说明,吴江将你阿父阿母藏得极深。” “届时,你们是能照旧查不假,可他却不再是现在的吴江,而是齐国开国史来,第二位有封号的将军,是日后的权臣。” 她将视线落在陆归崖身上:“甚是威名与权望远超陆将军之人。” “待到那时,朝中在无人能桎梏于他,就算太后不愿,也只能暂时与其合谋。” “我虽不懂什么朝堂之争,却清楚,这帝王相争,受苦的是天下黎明百姓,如此一来齐国也将走上国之不国的路。” “我是为帮你,有意与你交好,却也清楚,这一步,我若是不迈,今日过后,便会日日困在成亲当日,余生都会活在悔恨与困苦之中。” 陆归崖眉心紧皱,身为朝中权臣,他自然清楚此事早已不是寻尸骨一事这般简单。 整件事早已在背后被各派瓜葛牵扯,几乎是落一发而动全局,皇帝的生死、朝中文武百官的生死,更甚是所有齐国百姓的生死,都在今夜。 在他们三人手中,在苏雪的一念之间。 这个道理,苏逢舟不是不懂,她只是不能接受,不能接受身侧所有跟这件事有关之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不能接受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被太后当成取乐的玩笑。 当成笑柄。 苏雪的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她知晓逢舟此人一向如此,看着冷淡,对一切都毫不在意,实则心思极软对所有人都十分在意…… 她缓缓抬手,将那支带着阵阵凉意的手,覆上那双手上,轻轻收了力度,似是安慰。 “放心,我定会照顾好自己,与你们里应外合,倘若真行到此步,便就说明,这是我命里,还有的使命。” “如此,也不枉我白走了这一遭。” 苏雪语气冷静,没有半分惧怕之意,有的只是剖开心去分析,她将自己心中计策一一吐出。 “届时,我们第一计划不成,吴江便会回房与我入洞房,相比较与你们周旋,对我,他许会放下一二的戒备。” “因为……” “在他眼中,我苏雪,早已不是从前京中有名富商之女,而是手无缚鸡之力,失去双亲还有妹妹与家财要保的,一个有名无实的郡主。” “是一个,日后若想好好生存下去,只能倚靠着他苟活的女娘。” 苏雪将这些想得明白,言语间思绪清晰:“如此,才有机会对他下那实言散,让他说出实情。” “唯有如此,你们后面的计划才能成,才能回京给太后致命一击。” “才能为齐国百姓,为齐国争得一线生机。” 见苏逢舟还要再说些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在她之前轻声开口:“逢舟,我心意已决。” 在见她还是不放心的模样,苏雪将视线扫过陆归崖,而后再次落在苏逢舟身上。 “你不信我,不怪你,毕竟在你眼里,我只是个不谙世事养在闺中的女娘。” “可你不信我,总该不能不信陆将军。” “陆将军可是从无败仗,是朝野上下,最具威名,最厉害的少年将军。” “他手底下的人,定会照料好我,届时我定会平平安安再次站在你眼前,与你们一同回京。” 突然被提名的陆归崖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抬眸看向苏雪与苏逢舟二人,轻轻颔首。 也正是因为那一席话,才有了当下情景。 只不过不同的,却是苏雪并未按照先前商谈的计策为先。 * 彼时,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正隐于暗处,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院中风雪未停,檐下红绸被风吹猎猎作响,檐下那几盏大红灯笼,也被吹得忽明忽暗,不停翻飞。 可屋内,却一片寂静,始终没有半点动静,一时间,让苏逢舟心里无端生出几分不安。 她与陆归崖正身着夜行衣隐于暗处,这会眉心轻蹙,终于没忍住后低声开口。 “不是说好摔杯为号吗?” “这吴江进去,已经有整整两柱香了,为何还迟迟没有动静?” “可是出了什么事?苏雪可否有危险?” “还是吴江已经察觉了,并未服下那实言散?” 苏逢舟一连问了很多问题,她向来冷静自持,可短短这段时间里,失去这么多家人。 她就算是再冷静从容,也遭受不住如此打击与变故。 陆归崖轻轻拉住苏逢舟的手握了握,压低声音开口:“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虽是安慰,可苏逢舟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这会就连他也无端生出几分不好的感觉。 男人站在廊下,目光沉沉落在那扇门上,神色冷得骇人,半晌过后,他双眸微微眯起,脑海中忽然闪过昨夜苏雪背着夫人说过的话。 “陆将军,我如今远嫁边城,晴儿自然要远离这是非之地,回到京中去。” “届时,若生事端,还望你与逢舟能照顾一二,如此……” “也算全了我不能守在她身边,好生照料的夙愿。” 三句最平常不过的话,不过是几句最简单叮嘱,却偏偏在那夜,在最不该提及时,将这一切提起。 现在回想起来,竟隐隐带着几分托孤之意。 思及此处。 陆归崖神色骤变,心口猛地一沉,他垂眸,将视线落在夫人身上:“坏了。” “苏雪许是出事了。” 苏逢舟闻言,眉心狠狠蹙起,心口跳动的速度不自觉加重,耳边仿佛能听到心脏起伏跳动的声音。 她甚至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便见陆归崖已然转身,大步朝着吴江所在的屋子走去。 男人步子极快,衣摆翻飞之间,带起满地风雪。 苏逢舟见状,心中那股不安被瞬间放大,再顾不得旁的,连忙小跑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 原本隐于暗处的暗卫见将军夫人动了身,便也纷纷于四处现身于院中。 数道黑影自院墙、屋檐、长廊之上落下,顷刻之间,已呈前后左右之势,将整间带着暖光的屋子彻底围死。 整个院中的气氛,在这一瞬压抑到了极致。 直至众人行至屋前,走在他们夫妇二人身前的暗卫,动作没有半分迟疑,抬腿间,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暗卫一脚踹开了那扇紧闭许久的房门,而屋内的景象,也尽数映入所有人的眼中。 可也正是这一眼,让所有人都生生怔在原地,脚上步子宛若被钉住一般,再难移步。 只见满地狼藉之中,苏雪面色惨白,浑身是血,正奄奄一息坐在地上,那身原本鲜红的嫁衣,如今早已被黑血浸透,格外刺目。 而吴江则站在她身前,显然一副彻底失控的模样,男人浑身发颤,双手高高举着长剑,还不等众人反应,就朝着苏雪的方向狠狠朝下劈。 任凭苏逢舟平日里再如何沉着冷静,也经不住眼前这一幕带来的冲击。 她瞳孔猛地一缩,脚上步子彻底软了下去,她近乎本能的喊出声来:“苏雪!!” 那一声凄厉而焦急,却并未起到任何阻止作用。 苏雪静静坐在那里,整个人身上早已没了力气,她没有因为吴江的动作躲闪,也没有任何反抗。 只是在听见门开的时,听见喊声时,用尽最后力气抬眸朝着苏逢舟的方向看去,只那一眼,眉眼间满是释然。 那张脸苍白而凄惨,看过来的眼神是那般平静无波,好似如今这一切,她早已料到。 又好似,这一切她是真的心甘情愿。 苏逢舟被那一眼骇得浑身发冷,就连呼吸都不自觉停滞了一瞬,耳边所有声音都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就在她怔神之际。 陆归崖已然猛地抽出身侧暗卫腰间佩剑,整个人宛若离弦之箭一般,直朝吴江冲了过去。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噗嗤……” 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吴江手中的长剑,已然狠狠刺入苏雪心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 陆归崖手中的剑,也在下一瞬贯穿吴江后心,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刺入。 吴江身形猛地一震。 那双猩红的眸子里,终于浮现出一丝茫然,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透出的剑尖,同样黑色的鲜血顺着衣摆不断滴落。 半晌过后,吴江才一点一点转过身来。 而陆归崖瞧见他那副模样,眉心紧蹙,下一瞬,似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猛地垂眸,朝苏雪的方向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Chapter80 “夫人可想 那一眼, 陆归崖便什么都懂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迟迟等不到屋内苏雪的声音,也终于明白,她昨夜那些看似寻常的话, 为何句句都像是在交代后事。 男人眉心微微蹙起, 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将视线重新落回吴江身上。 只见吴江身上那些血迹, 不仅仅是出于他手在后心处的致命一剑,二是他唇角之上、下颌、衣襟之上,皆沾满了触目惊心的乌黑血迹。 显然是中了毒的, 且早已毒发,他们二人能撑到现在,想必是带着各自心头的欲成之事, 这才没死。 先前的的毒发, 加之受这穿心一剑, 吴江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 重重朝地上狠狠栽去。 周围暗卫见状, 纷纷上前, 将人死死按住, 让其不得挣扎。 而另一边,苏逢舟也终于如梦初醒般缓过神来,踉跄着朝苏雪的方向跑去。 她扑跪在地, 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带着不解与悔意:“不是说好了吗……” “不是说好,等我事成之后,我们便来救你吗?” “为何要这样做?究竟为何偏要以命相搏?!” 苏雪眼睑轻轻颤了两下, 抬眸看向苏逢舟时,好似用尽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 可那些力气,终究化成一摊耳边的雾气与水汽,让她听不清苏逢舟的话,只觉模模糊糊,时远时近。 苏雪轻轻眨了两下眼睛,想要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可她花了好大的力气,却也只能瞧见个轮廓。 直至半晌过去,才轻轻勾唇笑了一下:“逢舟……”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怨你……” “你也莫要怨你自己……” 她就那般勾唇笑着,依旧如她们初见那日温婉、恬静,那双炯炯有的眼睛,在此刻没有一丝光彩,少女唇边带着黑血的笑意,再不见往日模样。 苏逢舟眉心紧皱,眼眶中的泪水如何也止不住,不停地顺着面颊划过,她轻轻摇头,小声啜泣着,抱着苏雪的手,却紧了又紧。 忽而又是一口鲜血自她口中呕出。 苏雪知晓,自己的时候就要到了,她用尽全身力气颤着抬起自己的左手,轻轻覆上苏逢舟的手。 “逢舟……我寻到了……” “我寻到你阿父阿母的尸骨了……他们被埋在正厅之下……” “……挖……” 苏雪的声音越来越小,胸口起伏愈发平静,任谁看都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临终模样。 她还想同她说好多好多话,可这些话就已耗费掉她所有力气。 终于,在说出最后那个答案时,苏雪面上的神情慢慢释然,似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一般轻轻勾唇。 她将视线落在另一侧早已别人桎梏住的吴江身上,半晌过去才轻轻开口。 “这一世……欠他的,欠你的,我都还了……” “却独独对不住晴儿……” 她将视线再次落在苏逢舟身上,相比较方才的释然,这会已然有了几分托付之意。 “父亲与母亲从前对你多有不住……可晴儿却是真心待你……” 苏雪眉心缓缓蹙起,眼眶渐渐盈满泪水,将她原本就模糊不清的视线,堵得严严实实。 泪水顺着眼角划过面颊,她轻轻颤着唇,终放下所有脸面与力气,开口说了那两个字。 “……求……你……” 这话一出,苏逢舟眉心紧拧,肩头颤抖之迹,在眼泪划过面颊的那一刻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求她? 便是苏雪不说,她日后也定会将苏晴当做自己的亲妹妹对待,又何来的求字一说? 她气这句话。 却又拿苏雪无可奈何。 只是在偏头过去时,眼泪不停地滑过,心口不停涌上的难过之意,几乎将她整个人吞噬一般。 直至她调整好心情,缓缓转过头去垂眸看她,鲜血入目的瞬间,原本要说的话再次哽在喉间,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雪见状,只是轻轻勾唇笑着,眼泪顺着脸上的血迹一点点划过,她手上的力气一点点卸了下去,就在快要脱落在地时,被苏逢舟死死拽住。 “我应你……” “我说的,我全都应你!!” 可苏雪早已没了半分力气回话,她只是那样笑着,用尽最后力气张了张嘴。 别哭…… 最后那两个字,还是没能如愿发出声音,可苏雪知晓,苏逢舟一定看得明白。 毕竟,她是在她见过京城千百女娘中,见过的,唯一一个最聪慧的女娘。 苏雪了无遗憾缓缓闭上眼睛,眼尾那两滴泪水缓缓划过面颊,手上也彻底失了力度,自那双温热的手中滑过。 重重摔落在地上。 苏雪死了。 可苏逢舟却在看懂最后那两个字的唇语后,彻底绷不住了,她肩头颤得越发厉害,泪水一滴滴划过下颌落在苏雪那身红嫁衣上。 陆归崖见到这一幕,也难免红了眼眶,他蹙着眉头,走到夫人身侧,将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苏逢舟身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不知晓自己此时应当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他只知道,在短短数月历经身侧所有亲人离去,她的心里定是极难接受的。 虽说生离死别是人都当经历之事,可这些对于苏逢舟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 但他知晓,这一切的结都在太后身上,在这时局动荡不安的齐国身上,而他能做的,便是将这一切尽数摆平,让真相浮于水面。 要还齐国一个万里平安,如此才不会再有人为一个真相,前赴后继的死去。 而今夜,便是了结这一切,最有力的证据。 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苏逢舟就那般搂着苏雪坐在那里,她不知这一切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说不幸,可她却在失去双亲后,身侧多了很多从前从未相识过的挚友,他们愿为她前赴后继,愿为她赴死。 若说是幸事。 这身边所有重要之人,都在一一离她远去,偏独留她一人,让她带着所有人的回忆活下去。 但这对她来说,这一切种种,又如何能算得上是幸事? 又如何能称得上是幸事? 那个名震京都的苏家长女,苏雪死了。 死在这年冬。 死在整个齐国的生死存亡之际,她亲手用她的命,为所有百姓寻得一线生机。 甚至替尚还活着的她与陆归崖生生淌出一条路来。 这是苏雪自己抉择的,是她要做成的事。 她该为她高兴的……可她却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苏逢舟将苏雪的尸身轻轻放在地上,而后缓缓起身,看向另一侧被按在地上正奄奄一息的吴江,神色清冷。 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院外的声响引去了目光。 只见院中涌进越来越多的官兵,他们位列整齐,在院中站定后,面向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的方向而立。 那模样一看就知不是善茬。 就连周围所有暗卫都感受到了,来人势头强劲,显然是要来拿他们将军与将军夫人的。 陆归崖见状眉心紧蹙,先一步走到苏逢舟身前,将她护在身后,旋即冷眸扫过众人。 他压低声音,先安抚身侧夫人:“别怕,有我在。” “他们伤不了你,也近不了你身分毫。” 苏逢舟闻言,唇角轻轻勾起,她缓缓扫过院中将他们围堵的官兵神色分毫未动,而是缓缓朝前走一步,轻轻抬手,握住了那张宽广温热的掌心。 掌心传来的微凉之意没有让陆归崖抽手,而是勾唇轻轻回握着,只是身形却未退半步,依旧站在少女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院外官兵位列站好后,才有一人身着官服朝着人群为首的位置走去。 一时间,所有人都将视线落在来人身上。 只见那人身着官袍,衣袖翻飞,气度不凡,站定后缓缓转身看向他们夫妇二人时,眉眼间带着几分冷硬与算计。 来人正是林争,林重的父亲,也是当朝礼部尚书。 陆归崖见状下颚轻抬,看向他的神色,带着睥睨与不屑,男人尾轻挑:“这是什么风,竟把林大人吹来了?” 他冷眼扫过林争身后的官兵,语气里的鄙夷分毫不减:“不知是这边城有祭祀大典用得上林大人,还是在这科举之地改从京城移至边城来了?” 陆归崖这话字里行间满是嘲讽。 身为跟了两位皇帝的林争,自然也听得出这话中意思,可他却也不恼,只轻轻勾唇,皮笑肉不笑道:“数月不见。” “陆将军还是这般风趣,这京中盛传,说将军疯了。” “不知将军这疯病可好些了?” 林争的视线落在他们夫妇二人身后倒着的那两具尸体后,低低笑了一声:“看来是还未痊愈,不然也不会突发疯病,失手杀了……” 他语气忽而一顿:“杀了朝廷命官。” 杀了朝廷命官,这可当真是将极大的帽子与罪名扣在陆归崖身上。 苏逢舟闻言眉心紧皱,本想开口说他血口喷人,却被陆归崖拦了下来。 他不怒反笑:“既如此,连大人还不滚远点,免得本将军失手,杀了你。” 陆归崖这话,若是让旁人听去,恐会觉得是玩笑之意,不过是说说而已的威胁,做不得数的。 但这开口之人,若是他,那便是真的了。 可林争却分毫不怕,忽然笑出声来。 杀他?? 林争面上神色未变,看向陆归崖时,眼神带着阵阵冷意:“看来陆将军不止是疯了,还得了癔症。” “陆将军,林某此来,多有得罪。” “今夜,我是奉命来拿你的,你诛杀朝中重臣忠远大将军,与太后亲封昭和郡主。” “此番,你是死罪难免,活罪难逃。” 说着他朝着身后官兵看了一眼,冷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动手!!” “拿下!!” 话音落下,所有官兵列阵,抽出腰间佩剑直指屋内为首的陆归崖与苏逢舟二人。 摆明,是要动手了。 陆归崖见状眼睑微眯,神色中带着说不出的狠戾,他面上那股玩笑之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满是冷绝。 他缓步从屋中走出,月光铺洒在他与苏逢舟身上,男人发间金冠灼灼,青丝金光细闪,皎皎月光将那张脸衬得越发锋利冷硬。 周遭安慰暗卫见状,纷纷跟在他们身侧,直朝林争方向前去。 一时间院内寂静,两股势力对立,周围只余下风声卷动红幡而猎猎作响的声音。 陆归崖自抽出怀中玄骨扇,下一刻,周遭暗卫见状便再度朝前行去,气势直逼一众官兵。 那群人见状,脚下步子不自觉朝身后退了半步,就算是有命在身,可整个齐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陆归崖的威名。 那可是从无败仗的常胜将军。 是齐国史上能位列第一的少年将军,是曾上阵杀敌,能以一人敌百人的陆将军。 若真动起手来,他们这些人,那是杀都不够他杀的,便就更别提是将他拿下了,那不亚于痴人说梦。 故而,一时间,没人敢上前。 正站在他们对立的陆归崖见此情此景,并未放在心上。 可他却看得清楚,这礼部尚书林争,能带兵前来,不只是因为他是林重的父亲,是他背后之人。 而是变相说明,当下皇帝在朝中的政局不稳,皇权动荡。 不然,林争就算是公然带兵前来,无非是要将下毒之人拿下,而后大张旗鼓在这将军府寻尸,而不是会和他公然对峙。 将这一切污在他身上。 一个文官,若没背后之人授意,是断不敢公然与他陆归崖对峙的。 更何况他还不是普通的武将,是动辄能颠了皇权之人。 可林争却不以为意,对此只皮笑肉不笑道:“陆归崖,皇帝的命你敢不听?” 男人薄唇轻勾,面上带着几分不屑:“皇命?” “究竟是有人假借皇帝命令传假消息,还是有人虚心叵测觊觎帝位,这我管不着。” “也不屑管。” 陆归崖缓缓抬眸,开口时语气不咸不淡:“既然你也说了是皇命。” “不若林大人,将皇帝领到我身前亲自同我说?” “否则,我陆归崖一律当狗放屁。” 是的,他在骂林争是狗。 林大人听见这话自然急了。 过去陆归崖还尚在朝中时候,勉强还能受皇帝桎梏一二,虽待人不甚和善,但对他开口,自然也不会说这般粗鄙不堪的话 于是他极其败坏:“陆归崖!你这是要造反!!”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可苏逢舟却神色如常,只定定看向陆归崖。 方才在听见身侧男人说“狗放屁”的时候,她的视线便就落在他的身上未曾移开过,这会自然也就没注意到林争后面说得,究竟是什么。 但陆归崖听见了,他神色之间不甚在意,只是回过头去,将视线落在夫人身上,面上看过去神色间没有半分怒意。 可苏逢舟却瞧出,那神色如常的面下,却隐隐透着股子蔫坏。 他朝着苏逢舟眨了眨眼睛:“夫人可想看为夫造反?” 林争:? 见此景此境,林争也蒙了,他也眨了眨眼睛,不过不是像陆归崖那般媚眼如丝,而是疑惑满满。 这对吗? 苏逢舟见状眉尾轻扬,就连语气里都染着股子轻快:“倒是从未见过。” “如此说来,那夫人见见倒也无妨。” “这齐国的天,我为夫人掀了。” 林争:? 这些话对于林争来说,有点太容易懂了,但又太过高深了,让他辨不清这其中,究竟是何意。 这番话下来,别说是苏逢舟一个刚及笄的小女娘没见过造反。 就是他一个先后辅佐两位皇帝,年岁已高,鬓间发白,活了几十年的老臣,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还见见也无妨。 这是说见就能见的吗? 那可是造反!是要被诛九族的大罪!! 他是不是真疯了? 林争没有说话,而是在细细端详他们两个。 整个齐国早就有传闻说陆归崖疯了,娶的新妇更是个祸水,流言传出的那段时日他告病在家,并未前去上朝,所以却对这些流言蜚语,也是有所耳闻的。 但他却并未将那些流传放在心上,只当那些传言是扳倒陆归崖的手段。 毕竟在他看来,那陆归崖精得跟个千年狐狸成精了似的,他能疯? 又或者可以说,究竟是谁能逼疯他? 但现在,林争觉得自己肤浅了,他是真从未想到,那些传言竟都是真的。 所以吃惊,震惊,看不出这狐狸的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也辨不出真假。 所以他有点疑惑,这才迟迟站在原地,分毫未动。 而这夫妻俩之间的对话,显然是并未打算避着林争这个“外人”,显然并未将把他放在眼里。 也可能是压根就未曾将他当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林争愈发气了,他气得直闭眼睛。 这成何体统? 这成何体统啊?!! 但陆归崖显然一副并未打算搭理他的模样,只是含情脉脉的看向身前之人:“既夫人想看,那便全都依你。” 苏逢舟轻笑着点头。 在林争眼里,陆归崖那副模样就跟中蛊了似的。 这哪里是什么祸水新妇啊!那就是祸害!! 陆归崖缓缓转过身,看向林争,不咸不淡开口:“既我夫人要看,这造反之路总要有些血色,有些打打杀杀。” “既如此,那便先从你开始,杀了你,为我夫人助兴,让她高兴高兴。” “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Chapter81 “我知道阿 林争对于陆归崖这番话, 自然是不认同的。 造反造反,反的该是帝位才对。 他不过区区一个礼部尚书,纵使身居高位,说破天也终究只是臣子, 陆归崖如此大费周章地针对他, 要拿他的命。 在林争看来, 这着实有些可笑。 不过今夜他领兵前来, 原本计划虽被打破,但结果却比预想中的还要好,自然也就不觉今夜是白来这一趟。 林争缓缓抬眸, 将视线落在他们夫妇二人身后那间带着烛火,看似温馨,却早已血色模糊的屋子, 默了半晌。 如今吴江与其新妇双双惨死屋内。 若说这可疑之人, 整个将军府上唯有陆归崖夫妇。 待明日天一亮, 这将军府的事, 便是不用他造势, 也定然是会传遍整个边城, 乃至整个齐国。 可此事就算起了些许风波, 总归也只是怀疑,并未有人当真亲眼瞧见,如此说来。这落在陆归崖身上的声音, 便就降了下来。 偏偏他来了。 唯一与他们二位将军无甚纠葛的朝廷之人,最能将此事说清, 将所有脏水都能泼在陆归崖身上的人,能让整个陆家在这一夜顷刻覆灭之人,来了。 林争将视线缓缓收回, 重新落在陆归崖身上,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私调暗卫、抗命不尊、对朝廷命官夫妇下死手,单凭这几桩罪名,虽不致死,却也彻底卸了他的官职,从此在整个齐国,再不见此人。 如此,便就不怕废帝改立新帝一事,有人会从中作梗,但这也不过是求个一时安稳,若想彻底高枕无忧,陆归崖此人,便就不能留。 但今日,这唯一破局之法就这么送上门了。 陆归崖要造反。 这按大齐律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只要能坐实他造反,便就彻底决定了远在京中陆家今后的生死存亡,决定皇帝是否会失了这最后的倚仗。 思及此处,林争眯了眯眼睛。 至于他自己。 若想将此事办得妥帖漂亮,待太后登基。他便是最大的功臣,届时别说是礼部尚书,便是丞相之位。 他也坐得。 林争低低笑了一声,心思一点点清明起来,他清楚,若想让陆归崖彻底坐实这谋反的罪名,便就必须是他先动手。 于是乎,才有了眼前这一幕。 只是他没想到,陆归崖的那一声拿下,所有隐在暗处的暗卫再度从四面八方涌现,将他们团团围住。 此刻虽并未动手,但凭着那股气势,就几乎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林争见状,微微蹙眉,他本不愿冒险,用命开搏前程,可当下时局,不得不逼着他朝前走,不得不逼着他豁出一切。 若非如此,他一个本该告老还乡的年岁,又如何能再度立于朝前,居于高位。 所以,他打算搏这一把,哪怕是死。 陆归崖冷眸扫过众人。 他清楚这院中之人无论是现于明处的,还是隐于暗处的,都在盯着岳丈岳母的尸骨。 如此他便不能大张旗鼓的寻尸。 至于谋反一名,他反得是太后,与皇帝何干,与整个陆家何干。 如此言语,也不过是想吸引些火力,让远在京城的皇帝喘口气罢了。 思索间,陆归崖已然拿定主意,只见他轻轻抬手,下一瞬,所有暗卫便蜂拥齐上,朝着林争的方向拿人。 场面一时间彻底混乱起来,风声卷着铁器的声音,在此地彻底展开,陆归崖则全程守在苏逢舟身侧,未动分毫。 这场一早便就注定胜负的争斗,已然慢慢步入尾声,林争就这样站在人群最后,静静看着自己带来的人剩得越来越少。 他一步未退,只是站在那,他早已想到自己带的这些人,并非是陆归崖的对手,也早已清楚,这场注定的败局,可他还是想搏。 只因这一切,早在他今夜来此与陆归崖相碰时,便就决定了。 或者可以说,要在太后决定让他来往边城时,便就注定了他九死一生的局面。 林争是可以选择未被活命而临时倒戈,可京中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若当真如此,这林家一众亲眷,便就活不成了。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而响起一阵掌声,那声音在这场刀剑相向的争斗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皆面色不解,朝着声源处瞧去。 只见连肃正身着官袍立于月色下,面上那双狐狸眼轻轻弯了弯,神色之间显然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他缓缓走近人群,站在林争身前,那群银卫便随着他的动作,立在那里,成了一堵人墙。 连肃轻轻抬眸看向陆归崖:“你疯了?” 这话几乎成了他们每次相见时,连肃都会说的话,不过细细想来倒也正常。 谁都知晓,陆归崖刚刚展开的那场仗算什么,连肃不信他看不出林争的诡计,不信他失心疯到如此地步。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一个被停职的将军,不听皇命也便罢了,改完起兵将前来捉拿的人动手。 此等造反的行径,就算不是他连肃瞧见,随便哪个人来见到此情此景,都会觉得陆归崖是真的疯了。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显然并不在意连肃所说的话,只是冷眼看了他半晌,神色落在那身官袍时,心下了然。 那身官袍,此刻护着林争的站位,早已说明了一切,自然也做好了抉择。 半晌过去,陆归崖自嘲着低低笑了两声:“疯?” “我倒是该谢谢连大人本将军感受到了,究竟什么是识人不清。” 连肃闻言那双狐狸眼挑了挑,他轻轻笑着,语气里并没有分毫温度:“识人不清?” “连某不过是寄人膝下,图上几日舒坦日子的计策罢了,说到底,陆将军终究只是个武夫。” “空有一身力气,却无甚头脑,不是早就将我过往查得一清二楚了吗?” “竟连我自小就知应当如何趋炎附势,如何讨人欢心都不曾了解吗?” 连肃低低笑了两声,那声音带着些许无奈,却又好似十分荒唐一般:“我这样的人,你竟还敢信我。” “当真是极蠢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轻得好似能被这边城的风彻底隐去。 陆归崖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站在那,落在连肃身上的视线晦暗不明,许是不信,又或是自嘲。 但无论是哪种,都让这院内彻底静了下来。 站在人群最后的林争虽并未说什么,却看明白了,他们二人之间的恩怨,是连肃耍了陆归崖的。 连肃这人的名声,他也是听说过的,为了往上爬,能豁出一切,是个骗术精湛的狐狸,他说的话,自然也都是信不得的。 连肃侧目看了一眼不知何时行至身侧的林争,而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下官钦天监五官正连肃,见过尚书大人。” 这话一出,林争挑了挑眉,这面上一下就有了光,毕竟相比较方才陆归崖那一席粗鄙不堪的话,当下的连肃,显然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他十足的体面。 只不过林争还并未说些什么,连肃便转身看向陆归崖:“陆将军,在下有太后仪仗银卫在身,自然也当遵行太后懿旨护朝中重臣。” “这尚书林大人,你带不走,也拿不下,更杀不得。” 话音未落,所有银卫便纷纷朝前行了一步,那阵仗,显然打算斗争到底的。 陆归崖盯着连肃看了半晌,而后缓缓抬眸略过天色,此刻俨然不似方才的夜那般沉了。 这仗他自然是能打的,可今夜若是过了,他便再没机会进府挖尸体了。 半晌过后,男人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将视线略过林争身上,冷声道:“滚。” 连肃带着林争走了,院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一计,对于林争来说,是好事成双的大喜事,他拿命赢下注的这局棋,赌赢了。 赢得彻底。 * 为防止有人暗中使坏,早在暗卫们刨地之前,陆归崖便命人将整个将军府里里外外彻查了两遍。 除了些知晓吴江死后,主动招降的下人外,整座府上甚是可以用空府来形容。 但陆归崖来不及细想,命正厅四个方向的檐上都站满了暗中盯梢之人后,才彻底放下心来挖尸。 一时间,整个正厅内站满了人,所有人的手里都拿着工具,朝着脚下早已被划分好的砖块开始凿击地面。 只是挖了半天,整个屋子里的地都被刨了个遍,却连一点痕迹都不曾发现。 陆归崖眉心紧皱,按理说正厅地下,就该是他们脚底下踩着的这块地,可究竟为何什么都不曾瞧见。 苏逢舟见状眉心紧皱,她自然是想寻吴江问个明白的。 只是吴江早在他们方才与林争对峙时,就死了。 如今死无对证,他们能做的,唯有一直朝着地面挖下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正厅地下。 不在此处,究竟能在哪…… 月光渐渐隐去,只剩带着几分血色还未完全升起的太阳。 苏逢舟眉心紧皱,似乎还在想那句话,下一瞬,她忽而抬头,落在陆归崖身上的目光炯炯有神。 她神情冷静,声音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意:“……我知道了……” “我知道……阿父阿母的尸体究竟被藏在何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Chapter82 “冠妻姓”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逢舟便连忙朝着府外的方向跑去。 陆归崖见状,简单交代两句后,便也快步追了上去。 昨夜这场雪,下了整整一夜, 直至今日还未曾停歇。 清晨初升的暖阳穿透层层云雾, 斜斜落在边城街巷之间, 将积雪映得一片白亮。 苏逢舟出府后便朝着家的方向一路奔去, 脚上步子分毫未停,落在雪里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那身苏青色衣裙, 还残留着昨夜沾染的血迹,远远望去,宛若冬日雪地里骤然盛开的一枝红梅。 鲜艳、夺目。 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绝。 边城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扑打在面上, 打得人脸生疼, 可苏逢舟却好似什么都感受不到一般, 只拼命朝前跑着。 于她来说, 这世间所有的一切疼痛, 都远不及被埋在正厅底下的两具尸骨重要。 想到这, 她眼前的视线渐渐蒙了一层水雾。 苏逢舟鼻尖发酸, 面颊被冻得微微泛红,瘪了瘪嘴,恍惚间, 忽然想起幼时阿父曾同她说过的话。 那时苏幸川将她抱在怀里逗着。 院中的桂花开得正盛,楚清舟正坐在廊下学着绣着衣物给女儿。 他轻轻开口, 没人知晓那究竟是在同年幼的女儿说,还是说给他们自己听。 “乖女儿,若有一天阿父阿母双双离开, 不见尸骨,只留你一人在世。” “切莫为了那一堆早已凉透的尸骨花半分心思,也莫要为了我们冒险。” 苏幸川说这话时面上含笑,可那双眼睛,却略显悲凉:“毕竟……对于我与你阿母来说,无论是生是死,只要你平安。” “这便够了。” 那些肺腑之言说出口时,苏幸川眼眶已隐隐泛红,就连坐在一旁的楚清舟,心口都跟着酸涩起来。 她放下手中针线,开口时带着浓重鼻音:“将军。” “舟舟还小,你同她说这些做什么……我这个做阿母的,只盼她能平安幸福地长大,却并不想她过早经历这些。” 这话不假。 对于苏幸川而言,这同样也是他此生最大的心愿。 男人沉默片刻,而后缓缓蹙起眉头,将心中的酸涩强压了下去:“夫人……” “生逢乱世,生在这样的家中,便是你我不愿,总归也是她日后终究要经历的事。” “这些……不过是或早或晚……” “女儿如今是个稚子,虽孝顺、乖巧、懂事、却也不难瞧出其性子执拗……” 苏幸川说到此处,声音忽然顿住,再开口时只觉如鲠在喉,好似堵了一团棉絮。 直到半晌后,才艰难吐出后这半句话:“我也是怕……” “怕她有朝一日,会深陷其中,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会丧了命……” 幼时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苏逢舟早已记不清后来阿父阿母又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最后。 在阿父半哄半骗之下,她伸出小拇指,同他拉了勾,而那时的苏幸川,也终于在这样的约定里,浅浅放下了心。 但他不知晓…… 在日后,他们的女儿,哪怕是死、哪怕是用尽余生幸福、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永世不得超生,也定会寻回他们的白骨。 定要将他们好声安葬,还他们一世清白,将他们完完整整带回家。 风雪愈发大了。 苏逢舟眼前那层水雾越来越重,脚下积雪被踩得凌乱不堪,此刻刚行至拐角便因不察,至其脚下踩空,重重摔了出去。 只听“砰”的一声。 那双膝盖重重摔在冰地上,掌心擦过冰面时,钻心的疼痛和刺骨的寒意,在那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疼得闷哼一声,额面也在顷刻间渗出冷汗。 这一摔,动静不算小,引得周围百姓纷纷侧目,一道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苏逢舟身上,这人一多议论声也就渐渐响了起来。 “谁能想到,这苏将军嫡女有朝一日会沦落至这般模样……” “哎,这数月前倒还能恭恭敬敬称其一句苏将军嫡女。” “现如今,那是陆将军新妇,是苏夫人,再不是守在边城的将军嫡女了。” 这这话一出,引得周围一片唏嘘。 嘈杂的声音混杂着风雪,断断续续传入耳中,苏逢舟却没有任何反应,她不怪任何人。 时过境迁,人情冷暖,本就如此。 可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却让她难以起身。 苏逢舟面色惨白,双手撑在雪地之中,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冻得她浑身发颤。 每每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强撑着想要站起身时,不过刚撑起半个身子,脚踝便传来钻心剧痛,至其再次跌坐回雪地里。 大抵是此刻的时间太过漫长,纷纷扬扬的雪花不断落在她肩头,落在发间,不过片刻,浑身上下便覆上了一层薄白。 那副模样落在众人眼中狼狈至极。 可比起那份狼狈,更叫人难受的,是她眼底那份近乎执拗的急切。 她想回去,想见阿父阿母。 她想亲眼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在那,可偏偏这短短一段路,却像隔着天堑一般,始终都走不到。 从吴江府上,到回府这一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过两炷香,可这两炷香对于此刻的苏逢舟而言,却是那般漫长…… 长到好似有半生那么长一般。 可眼下的路距离回家,甚至不到一炷香,这般近在咫尺的距离,她却是如何也走不到了。 苏逢舟轻轻闭上眼睛,手臂仍在不停用力,终于就在她要力竭彻底倒在地上时,被人一把揽住腰肢,紧紧搂在怀里。 那身带着淡淡古木檀香味道之人,苏逢舟甚至不用回头,便知晓来人究竟是谁。 陆归崖低沉着嗓音,轻声安慰:“别怕……我来了。” “知晓你急,便想着先寻马匹带你回府,不曾想一个转身,你便不见了踪迹。” “如今这般,是我来迟了。” 陆归崖话音未落,便一手将她拥在怀中,而后将她方才遗落在地的大氅自颈前取下,披在她身上。 “别急。” “我带你回家。” 男人的声音落在少女耳畔时,带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安稳。 而后他用那双温热的手擦着少女掌心的污渍,又轻轻搓着放在唇边暖了暖。 待这一切都处理妥当后,陆归崖低头弯下身去,一手揽在她的膝弯处,将她稳稳托在肩头,朝着身侧马匹走去。 周围所有围观百姓,无一不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在他们眼里,如今陆归崖就算被停职,那也是朝野上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现下竟能卑躬屈膝将人这么抱托在肩头。 这一举动,显然惊掉了周围百姓的下巴,这议论声,便也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见夫人坐稳后,陆归崖这才上马,男人于马上垂眸睨了那些人一眼,眉眼缓缓蹙了起来,他放声开口,声音带着股说不出的不悦。 “诸位有一句话错了。” “她苏逢舟嫁我之前是苏将军夫妇捧在手心的苏家嫡女,是苏逢舟这不假。” “但嫁给我后,她仍是苏逢舟。” “至于我陆归崖,在夫人身前,从来都不是什么威名远扬的将军。” “在下冠妻姓。” “诸位日后见我,大可称我一声苏氏夫。” 这话落下,周围百姓一片唏嘘,就连坐在他身前的苏逢舟都微微怔住。 冠妻姓。 莫说是整个齐国的朝廷官员史无前例,便是寻常百姓都是见都不曾见过的,这显然给足了她因双亲殉国后的失了面上的光,也给足了她失去的那些地位与脸面。 话毕,陆归崖不做过多纠缠,拉动缰绳后,只听赤马一声嘶吼,便朝着苏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原地只留下眼看着他们离开,却还震惊得不曾动弹分毫的一众百姓们。 这一路上,苏逢舟一直没有说话,心中慢慢被“冠妻姓”这三个字困住,冷风阵阵吹在脸上,吹乱她鬓间青丝。 半晌过后,她才轻声开口:“陆归崖,什么意思。” 身后的男人闻言,轻轻勾了勾唇角:“夫人以为是什么意思,便是什么意思。” “可怜我?‘’ “觉得我失了一切,想给我点温暖。” 这话从苏逢舟口中说出时,并未带着半分疑问却有着几分说不出的平静,好似认定了,他就是这般想的。 陆归崖闻言眼睑轻轻颤了两下,他并没有急着回答,也没有急着反驳。 对于他而言,这话不像是一贯从容冷静自持的夫人能说出口的话。 但确实是实实在在的曲解,陆归崖更从未这般想过。 他只是觉得周围那些声音太过刺耳,他听时面上虽无甚神情变化,却是真真切切难过在心里。 他并非觉得夫人可怜。 只是觉得她苦,总想着对她好些,再好些,想她平安、喜乐、幸福。 半晌过去,陆归崖才低低开口:“夫人当知晓,我并无此意。” “我自知晓你并不需要这些东西来寻回脸面,也知夫人一向要强自持。” “之所以说冠妻姓,是因我甘心情愿,是因我心悦于你,是因我爱你。” “那些委屈你能受得、吞得。” “可我却见不得。” 说到这男人轻轻叹了一声:“苏逢舟,我说了这么多,解释起来不过四个字便能言明。” 一直在前并未开口说话的人,终于开口:“哪几个字。” “我心疼你。” 话音落下,两人一时间谁都没再说话,这一路上静了又静。 就在男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说话时,苏逢舟终于开口:“陆归崖,我又何尝不是……” 男人轻轻蹙眉,不确定般开口:“你说什么?” “陆归崖,我又何尝不是……” “冠妻姓,确能让我在众人身前抬起头来,可我想要的不是这般抬起头来,不是踩着自己郎婿的脸面,让自己抬起头来。” “不是让你遭受众人议论,抬起头来。” “是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苏逢舟说了很多,但这些对于陆归崖只听得见夫人所说的心疼,以及郎婿二字。 他薄唇轻轻勾了勾:“夫人,心疼我?” 原本还满嘴大道理的苏逢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堵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身后男人见状,薄唇弧度更甚,神色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喜悦,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边时,那双桃花眸彻底弯了起来。 他轻轻低头,缓声开口:“可我不止想要夫人心疼。” 男人开口间,口中温热的气息欧飒在少女耳畔:“我还想要你疼,要你疼爱……” “想要耳鬓厮磨,夜夜笙歌。” “想和你,有个孩子。” 耳边传来的阵阵热意直直烧进了心里,烧得苏逢舟混身炙热,烧得她颈间、耳畔、面颊都覆上一层淡淡的红。 直至马停在苏将军府几个大字时,她才彻底拉回思绪。 陆归崖先一步下马,站定后朝着朝着夫人伸手打横将她抱在怀中,大步流星朝着着府内正厅的方向前去。 “吴江那边……” 男人鼻尖轻轻嗤笑一声:“你且放心,我早已安排妥当,届时自会有人将苏雪送回来。” 得到这个答案后,苏逢舟彻底放下心来,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陆归崖将她放在高位上坐好后,这才招呼着整个府上的人,将府门紧闭刨地。 苏逢舟看着送到自己身前的吃食眨了眨眼,那副模样显然是不想吃的。 但陆归崖却将吃食摆得更近了些:“方才我检查你脚踝处的伤口,只是擦伤,算不得扭伤,起不来是因一直未曾进食,身子太过虚弱。” “吃点东西,待岳丈岳母的尸身挖出来后,我们还有要事商议。” “这桩桩件件,夫人若没了力气,是会熬垮了身子的。” 陆归崖垂眸轻轻笑了一声,他压低声音开口:“况且,为夫如今是冠妻姓,是要仰仗着夫人存活的。” “夫人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为了我,也该吃些。” 这话一出,苏逢舟面上的紧绷卸了大半,朱唇轻轻勾起,拿起一块点心,便放在口中细细咀嚼了起来。 就在两块糕点下肚后,屋内暗卫神色骤变。 “将……将军!夫人……!” “挖到了!!挖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Chapter83 “求夫人疼 话音落下,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面上染着几分凝重,纷纷放下手中工具,朝着声源处的方向望去。 苏逢舟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糕点, 与陆归崖一同走了过去, 只见那满地的砖土下, 俨然露出红木棺材一角。 所有人见状神色骤变, 一时间所有暗卫都聚在此处,朝着那个地方仔细挖着, 直到棺木打开的瞬间, 意想中的尸臭味并未充斥整个屋子。 苏逢舟怔怔站在原地。 这数月以来,她无数次想过与父母重逢的场景,也无数次梦见过他们的模样。 可真到了这一刻, 她却忽然生出几分近乡情怯般的惶恐。 她怕棺中空无一物, 更怕躺在里面的, 当真是她苦寻数月的双亲。 半晌后, 她才颤着脚步缓缓朝棺木走去。 待垂眸看清里面的人时, 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只见苏幸川与楚清舟并肩躺在棺中, 尸身保存得极好, 可那遍布全身的棕红色血痂却触目惊心。 刀伤、鞭伤、箭伤层层叠叠覆在身上,还有几乎被毁的双容,几乎叫人辨不清原本模样。 可即便如此, 苏逢舟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们。 这是她的阿父阿母。 是这数月来她朝思暮想,夜夜入梦却始终不得相见的人。 如今终于见到了, 可他们却再也不会笑着唤她一声乖女儿了。 陆归崖见状,眉心也微微蹙了起来。 只是与苏逢舟不同,在看见苏幸川与楚清舟尸身的那一刻, 他心底紧绷了数月的那根弦,到底还是松了几分。 岳丈岳母的尸首现世,于苏逢舟而言,是数月的执念终于得偿所愿。 于他而言,却不仅仅如此。 这些尸骨一旦带回京中,验明伤势,当年之事便再也无法遮掩。 届时,太后苦心经营多年的局,也将彻底暴露于天下人眼前。 这也是他们谋划至今,最重要的一步,也是破局的关键。 如此想来,确实称得上一件难得的好事。 一时间,屋内安静得有些过分,苏逢舟望着棺中的双亲出神,陆归崖则守在她身侧,并未出声打扰。 可就在此时,忽有一道声音打破了屋中的沉寂。 “将军!” 一名手下快步上前,手中捧着一封泛黄的书信:“在棺木上寻到一封信!” 话音落下,屋内众人的视线瞬间落在那封信上,苏逢舟也下意识抬起头,她看着那封信,呼吸微微一滞。 她清楚,能与父母尸身一同藏于此处的东西,不会寻常,或许那封信纸里…… 藏着的,便是数月前的真相。 可还未等那封信送至近前,异变骤生,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紧闭的门窗竟被人自外猛然撞开,数道黑影破窗而入,身法快得惊人。 寒光骤现之间,数柄长剑已直直朝着棺椁与那封信刺去。 直朝信纸与那双尸体。 苏逢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怔,下意识后退半步。 可下一刻,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挡在她身前,陆归崖抬手将她护至身后,神色未变,声音却沉稳得叫人莫名安心。 “别怕。” 他握着骨扇,目光落在那些黑衣人身上轻声解释:“如今京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也盯着岳丈岳母的尸身。” “能发生这样的事,并不奇怪。” 苏逢舟闻言轻轻点头,可眉宇间的忧色却始终未曾散去。 她自然明白陆归崖的意思。 如今尸身既已现世,便意味着他们真正踏入了争斗中心,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又岂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将证据带回京城。 只是眼下他们尚未启程,便已有杀手不惜暴露身份闯入此地。若当真踏上回京之路,这一路之上还不知究竟会有多少明枪暗箭等着他们。 想到这里,苏逢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届时……别说将尸身平安送回京中,便是她与陆归崖二人,能否活着回去,都是未知之数。 屋内刀剑相撞之声在屋内不断响起,不过片刻功夫,那几名黑衣人便已尽数被暗卫拿下。 陆归崖缓步上前,垂眸睨着那几个被压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究竟何人派你们来的?” 他顿了顿,眸色愈发幽沉:“若如实交代,可饶你们不死。” 然而话音刚落,那几人却忽然对视一眼。下一瞬,竟齐齐咬破藏于口中的毒囊。 不过眨眼之间,黑血顺着嘴角溢出,几人身体抽搐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快到连阻止都来不及,但陆归崖的神色却并无太大变化,好似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些人既然敢来,定是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摆了摆手:“带下去。” 暗卫领命,很快将尸体拖离此处,待屋内重新恢复安静后,陆归崖又命其余人尽数退下。 很快,偌大的屋子里便只剩下他与苏逢舟二人,他的目光慢慢落在那封书信之上。 信封已有些陈旧泛黄,却依旧能清晰看见上面的四个字。 「逢舟亲启。」 陆归崖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将那封信轻轻递到了苏逢舟手中。 苏逢舟看向陆归崖的神情带着几分狐疑,而后将视线落在那封信上,这才缓缓抬手接过。 她拆开信纸,在看清信中字迹时,紧皱的眉心便就未曾松懈过,她知晓,这是吴江的字。 但她并未做过多停留,而是蹙着头眉看向那封信上的内容。 逢舟,见字如晤。 倘若有一日,你亲手打开这封信,想来已经寻到了幸川与清舟的尸身。 这些年来,我欠你一句道歉,也欠他们一句道歉,我确是太后手下的人。 萧国来犯那几年,我曾多次劝幸川归顺太后,可他性情刚直,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宁愿死守边城,也不肯退让半步。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天生便是这样……宁折不弯。 但我却不是。 我这一生,求的只是一个权字。 为了权,我负过朋友,也负过自己,你阿父阿母最后一战时,身后的致命伤,确实出自我手。 这些罪,我认,亦无从辩驳。 我曾以为,人活一世,只要站得足够高,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后来才发现,许多东西,并不会因为权势而留下。 我曾见过,你跪在军营前求他们放你去搜寻尸体的模样。 见过你曾一次又一次问我,他们究竟在哪,见过你一次次不厌其烦问我,是否知晓其中内情。 那时我明明知道答案,却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不能说,因我早已没有回头路,这一步错,步步错。 我确心悦与你,也确曾将他们二人当做挚友,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此良交只能是歧途,而绝非一路同行之人。 太后有命,毁他们尸骨,可我却贪心,在你阿父阿母吃酒喝醉时,偶然知晓你苏家还有隐藏在乡野,藏于百姓之中的苏家军。 如此,我并未照做,而是命人寻来昂贵药材,将他们尸身保存至今。 或许是因为愧疚。 又或许只是想给自己留下一点可笑的良知。 又或许……只是因为,我一直想知晓苏家军究竟身在何处。 于是将他们的尸骨带回钻研,只盼能探得其中奥秘,却仍旧一无所知,彼时我才发觉自己走偏了路。 但我想着,既然自己已经身死,便该做上一件,自认应当对的事。 接下来,我要说得话,你且记好。 他们身上不止有伤,还有毒,此毒乃萧国寒骨霜,而太后,便是萧国从未露过面的公主,是你能翻局扳倒太后的铁证。 我曾上过数封奏折,虽与此事无关,但可凭此封亲笔书信,去寻过往案宗查证,一比便知是我亲自所写。 如今,我终于成了你唯一的铁证,成了你最重要的那个铁证。 逢舟。 我知晓你会恨我,若换作是我,也绝不会原谅这样的人。 所以我从未奢求你的原谅,只是想告诉你,从前我总觉得,世间最重要的是权。 后来又觉得,是你。 可后来我数次返还苏将军府,想起与你阿父阿母之间的过往时,才发现。 原来最重要的不只有你,还有当年我不曾背弃他们。 只可惜,这一切,我都明白得太晚了。 …… 苏逢舟将那封信缓缓放下,从头到尾她看得极为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得有些过分。 可越是如此,陆归崖越清楚,她心里的情绪早已翻江倒海。 那些年吴江与苏家来往的情分,那些他曾出手相帮的过往,那些阿父阿母提起他时的欣赏与信任…… 到了这一刻,都成了笑话,成了扎在心口的一根根刺。 苏逢舟垂眸看着手中的信纸,指尖一点点收紧,直至纸张微微发皱。 她对吴江,只有恨,那是滔天的恨。 哪怕这封信是最重要的证据,哪怕是他留下了阿父阿母的尸身,哪怕是他知晓自己日后结局而提前写下这些悔过之言。 可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她都绝不会原宥。 半晌过后,苏逢舟深吸一口气,将信纸重新叠好,再抬眸时,那双泛红的眼中已只剩下清明。 她看向陆归崖,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线索:“太后,是萧国皇帝自幼养在深宫中,从未有人见过的——萧国公主。”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陆归崖瞳孔微缩,眉心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拧起,若当真如此,那许多解释不通的事情,便都有了答案。 为何先帝在世时那般宠爱太后,却死得突然。 为何皇帝登基多年,朝政始终被太后牢牢握在手中。 为何这些年来,朝中党争不断,边关却屡屡生乱。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陆归崖缓缓攥紧拳头,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如今边城已失,岳丈岳母战死。 边境这些年迟迟未被萧国攻破,或许并非不能,亦或是不想,而是在等。 等一个能够将齐国彻底掏空的机会。 想到这里,陆归崖忽然忆起过往种种的一切异常。 太后赐婚苏家与吴江,表面看是提旗恩赏,实则是图谋苏家的万千家财。 还有这些年国库空虚,各地富商接连败落,家产不是被抄没,便是不知去向。 如今看来,那些银钱去了何处,已不难猜测,他们图的,从来不只是朝权,而是整个齐国。 他们要先掏空国库,再掏空百姓。 待齐国气数耗尽之时,萧国便可兵不血刃,一口吞下整片江山。 不仅如此。 陆归崖想起自己停职之前查到的另一件事,军械流失,战马失踪。 当时他只觉得蹊跷,却无论如何都查不到源头,如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那些军械,那些战马,想必早已被人暗中送往萧国。 至于岳丈岳母的死,恐怕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一切,又因不愿择木而栖,所以才必须死。 如此说来,当下的齐国何止国库空虚,便是军械军马,都快被掏空了。 陆归崖面色越来越沉,他侧目看向苏逢舟,半晌,才沉重开口:“萧国攻进城,是迟早的事,国库亏空,军械不足,加之百姓人心不齐,朝中大臣分支乱序……” “若萧国人,在此刻攻城,必是兵不血刃,不战而胜。” “届时别说为岳丈岳母寻一个说法,便是齐国都要一举被灭了。” 话音落下周身气息愈发冷沉,屋外寒风呼啸,可屋内却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苏逢舟缓缓转头,蹙眉看向不远处棺椁中的双亲。 阿父阿母用命守的齐国…… 就要亡了吗? 这个念头出现瞬间,她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骤然崩塌。 这个消息太大,大到她一时竟有些难以消化,就在此时,陆归崖却已经率先回过神来,男人猛地转身,朝着门外守着的人开口喊着:“传令下去!即刻收拾行装!” “准备回京!” 声音落下,原本沉寂的将军府瞬间动了起来,众人领命而去,脚步声、搬运声、呼喊声接连响起。 整个府邸顿时陷入忙碌。 陆归崖站在原地,目光重新落回苏逢舟身上!“我们必须尽快回京,朝中内乱不能再拖。” “我虽不知太后为何迟迟没有动手,可如今看来,她所图远比我们想象得更大。” “若再晚一步,只怕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我与皇帝相处多年,对太后自然清楚一些……” “此人极重钱财,如今苏家的万贯家财,她不会轻易放过。” 钱财? 苏逢舟原本有些涣散的思绪忽然凝住,她猛地抬起头:“钱?” 陆归崖点头:“如今京中有名的富商,几乎都被她吞得所剩无几。” “剩下那些小商户,于她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陆归崖忽然定定看向苏逢舟:“可还有你。” 苏逢舟应声一怔,男人缓缓开口:“你是将门遗孤,陛下厚赏。” “赐给你的产业与封赏,几乎抵得上三个苏家。” 被陆归崖这么一提,苏逢舟也似乎终于想起,自己还有厚赏这回事,她默了一息不解开口。 “可当时下来的不止有圣旨,还有皇帝口谕,须得成亲一年,这些厚赏才会下来。” 陆归崖自然知晓此事,毕竟这是他让皇帝亲口传的。 但此事,天知地知,他们知晓。 可太后对此却是截然不知的,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能将此事更好作饵,钓上太后一笔,为他们争取些时日。 苏逢舟对此不置可否,于是一行人收拾好后,准备返京。 不过短短一刻钟,将军府上下便已收拾妥当,该带走的文书、细软、药材与行囊,皆被装上马车。 苏幸川与楚清舟的棺椁亦被银卫小心抬出,安置在队伍最中央。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旁人,将军府外,早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众人伸长脖子朝里张望,低声议论不断:“这是要做什么?” “他们这莫不是要回京了?” “前几日才大张旗鼓回来,怎得突然又闹出这么大阵仗?” 陆归崖站在府门前,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 街角卖炊饼的汉子,对面茶摊上喝茶的老者,还有巷口那个始终不曾离开的年轻书生。 这些人里,究竟有多少是太后的眼线,谁也说不准,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从他们找到岳丈岳母尸身的那一刻起,便已有无数双眼睛盯上了他们。 既如此,那便索性演一场大的,想到这里,陆归崖忽然沉下脸色:“苏逢舟!” 这一声来得猝不及防,别说围观百姓,就连正要登车的苏逢舟都愣了一瞬。 她下意识抬头,便见男人已满脸怒意地朝她走来。 “我陆归崖一身战功,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娶你一个将门遗孤,还不是因为皇上厚赏于你!” “如今敌我成亲已有数月,为何那些赏赐还迟迟不到?!” “这我人娶了,亲也抢了,官职还丢了,你告诉我银子呢?产业呢?” “你莫不是联合皇帝一起诓我?!”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怒,一时间,满街百姓皆听得清清楚楚,周围一阵哗然。 苏逢舟先是怔住,下一刻,却瞧见男人极轻地朝她眨了一下眼,便彻底反应过来。 于是她垂下眸子,强压下险些扬起的唇角,再抬头时,眼圈已经彻底红了。 她从袖中掏出帕子掩住面颊,声音颤颤巍巍:“我怎敢欺瞒将军。” “当初圣旨送到边城时,陛下确实是这般说的,我当真不敢有半分隐瞒啊……” 苏逢舟说哭就哭,陆归崖看后怔愣在原地,虽知是演得,但心中仍旧泛起阵阵刺痛。 “隐瞒?我看你们就是合伙诓骗我!我为你停职,为你受尽旁人取笑,这厚赏却迟迟未到?!” “你今日必须随我回京,同我去皇帝前讲一讲理,看看究竟孰是孰非!” 苏逢舟闻言帕子掩面时,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看得陆归崖时真于心不忍,这会朝前走了两步,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安慰着。 “好了好了……” “是我的不是,别再哭了,这便够了……” 谁料那遮面的帕子划落一角,朝着他轻轻一笑,陆归崖便就心知肚明了。 这不过是雷声大,没有雨。 如此他便就彻底放下心来,接着朝她又喝了两声:“还哭!” “还不上马车,随我回京去讨个说法?!” “若让我知晓自己被诓骗,定让你……” 陆归崖对着那羸弱的身影,实在是说不出难听的话,最后这话,还是他咬了好几次牙还是说不出口,于是话锋一转。 “定搅皇宫上下不宁!” 周围人哪里知晓他们这话是真是假,纷纷被陆归崖的话吓得缩着个脖子,对此不置可否。 对于他们来说,陆归崖一直都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煞神,无论对什么年岁的女娘都无甚怜爱,更别提是什么好脸色了。 如今,为财抢亲装上几月,已是不易,便就更别提是再接着装下去了,心中疑虑便就彻底消了下去。 很快。 众人登车启程,马车缓缓驶出边城,一路上,车厢内的争吵声与哭声时不时传出,惹得那些暗中跟随之人越发深信不疑。 生怕这位将军,连他们一起杀了。 只不过车厢内,确是截然不同的两幅场景。 陆归崖跪得极快,不过刚上马车,便就扑通一声对着苏逢舟的面,跪了下去。 苏逢舟一边装哭,一边看陆归崖那张俊俏的脸蹭着她的掌心,神情无辜的很。 直至马车渐行渐远,再无旁人跟在身侧时,男人才跪着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夫人……” 苏逢舟应声挑眉:“嗯?” 陆归崖又往前蹭了两步:“为夫方才骂也骂了,跪也跪了,这错也认得还算诚恳。” “如今想讨个赏。” 苏逢舟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什么赏?” 陆归崖抬头望她,那双向来冷厉的眸子此刻盛满笑意。 “求夫人疼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Chapter84 “夫妻之实 陆归崖身形未动, 只是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 那一眼,情意绵长,看得苏逢舟心神皆晃。 今日她终于寻回阿父阿母尸身, 称得上是喜事, 可心口却仍旧闷在那里。 她清楚, 这一路不过搏得是个九死一生的契机, 也许是否还能活到下一炷香的时辰,亦或是来日,都未曾可知。 而眼前之人。 她甚至不知晓, 究竟还能再看上几眼。 思及此处,苏逢舟轻轻抬动腕间抚上陆归崖的面庞,垂眸轻轻落于薄唇上一吻。 眼尾那滴泪, 也随之落在男人面颊, 缓缓划过。 陆归崖在感受到那滴泪时, 眼睑轻颤, 缓缓起身坐夫人身侧, 将她搂在怀中, 再次吻了下去。 苏逢舟在感受到男人那怀中和唇齿间的力度时, 身子轻轻一颤。 那力度带着几分毫不留情的席卷,却又好似一抹冬日暖阳,直烧进心头, 给予她莫名的力量,让她敢于面对接下来的风波。 少女青涩的吻一点点回应着男人的力度, 唇齿间相触时,宛若蝶落蕊芯般略过,却又甘愿绕着蕊芯相转。 苏逢舟的呼吸越发急促,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说到底,陆归崖的家底还是大的,旁人家的马车,不过堪堪一圈勉强靠坐的地方。 他的马车,偏偏还带着足矣睡得下两人的床榻。 情至深处,他将夫人拖起抱在怀里,那双桃花眼是少见的迷离,他哑着声音开口:“夫人……” “我可……” 男人话还没说完,苏逢舟便取下发间玉簪,青丝缓缓垂落,撩拨着那双仍留在少女纤细腰肢的手背上。 酥酥的、痒痒的…… 陆归崖眉间轻轻蹙了一下,无声吸了口凉气。 苏逢舟那双手轻轻抚上那顶金冠,那双满是水雾似的眸子却死死盯着身前之人,她轻轻笑了一声。 “可什么?” 陆归崖喉间滚动,垂眸整理被扰得乱乱的心跳时,薄唇轻轻勾了勾,正当他准备抬眸将方才的话接着说下去时。 比话先落下的是苏逢舟低头主动迎上来的吻。 那吻来得比方才还要汹涌,还要让人心跳加速,正当男人沉醉其中时,她却忽然停了下来,将手轻轻点在身前男人心口处几下,开口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命令。 可偏偏那命令,听得他浑身上下烧了起来。 “陆归崖,我要你这里有我。” “我要你今生今世,无论发生何事,都只能有我一人。” 男人双手撑在身后,正好整以暇看向她,双眸间柔得宛若一滩暖泉。 “若经此一事,我不甚死了。” “我要你今生今世,不得另娶她人,不得装下她人。” “但若是,你敢死我前面……” “我定寻上十个如意郎君,日日去你坟前承欢取乐让他们刨坟再埋,循环往复。” “让你死也不得安宁。” 苏逢舟这些话说得认真,可陆归崖只是轻轻笑着,修长的指尖轻轻绕着她的发丝。 这般长的时间相处下来,他自然知晓,凡是夫人欲成之事,便没有不成的。 那十个如意郎君,想来也是真的。 陆归崖被气笑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薄唇轻勾,抬眸看向苏逢舟,那双掌心炙热的手轻轻覆上那双微凉的手,将其放在心口,抬眸看向她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认真。 “我陆归崖对天起誓,今生今世,永生永世,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永远都只有你一个夫人。” 说到这,他顿了顿:“不过……” “夫人有一句话说错了。” 苏逢舟闻言轻轻偏头:“哦?” “若夫人比我先死,我绝不独活,如此便就更别提是你死后,我是否会另娶。” 陆归崖将苏逢舟又搂近了些,开口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缠绵与暧昧:“夫人。” “我早就说过的,此番行径,叫妇唱夫随。” 语毕,男人再次吻上那张朱唇,仿若上了瘾一般,双双倒在车厢床榻之上,幔帐缓缓落下,衣物也从那幔帐之内扔出,散落一地。 对于陆归崖来说,马车颠簸的速度,实在与他自身速度不匹。 可他却乐此不疲,随着马车颠簸的晃动,一下远比一下更甚。 他们谁都不想将圆房之事落得这般草率,只是他们谁都清楚,当前时局动乱,齐国覆灭与否,仅在一瞬间。 他们能做的,便是把握当下。 毕竟,谁都不清楚下一瞬,是否还能见到彼此,谁都不知道,今日见得这一面是否是最后一眼。 所以,二人都心照不宣的,应接下这场独属于他们的风雨同舟。 方才的那些话,对于陆归崖来说,若真有自己身死那天,夫人日后真择了十个郎婿去刨他坟,他也甘心情愿。 那样,也总归算夫人还记得自己。 但他却不知晓。 对于苏逢舟来说,她又何尝不是甘愿为其赴死。 这一世太累了,她也好想快点去寻阿父阿母,去寻他。 与他们再次相聚。 * 比他们先行一日回京的连肃与林争,正坐在马车内相对而坐。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声响,这一日赶路匆忙,马车之中却安静得有些压抑。 林争仍旧端着那副朝中重臣的架子,自上车以来,便不曾给过连肃半分好脸色,仿佛那夜在边城,出手保下他性命的人,并非眼前之人一般。 不过,对于他的冷待,连肃却始终未曾说过什么,只是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神情散漫得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直到林争放下手中准备去给太后的信纸卷起,准备绑在信鸽腿上时。 一道寒光骤然闪过。 原本静默在车厢内的银卫忽然抬手,锋利匕首直接横在他的颈侧,带着估计威逼的气势。 冰冷刀锋贴上皮肉那一瞬,林争浑身战栗,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先是一惊,而后勃然大怒:“放肆!本官乃当朝礼部尚书!” “是太后亲信重臣!” “尔等既也是跟随太后之人,便该将我平安护送回京。” “如今,竟敢对我动手?!” 车厢内鸦雀无声,那银卫握着匕首的手纹丝未动,好似根本没有听见他说得话一般。 林争见状心头猛地一沉,就在此时,坐在他对面的连肃忽然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不大,透着说不出的讥讽。 林争猛地抬头看向他:“连肃!” “你竟敢动我?” “本官的人可还在外面守着!你信不信,我叫一声,便能得救?!” 连肃闻言缓缓睁眼,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没有半分笑意。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拿过林争方才写好的信,他垂眸看去,上面只有两个字。 「欲反。」 单此两个字落在纸上。 连肃垂眸看了许久,车厢内一时间静得只剩车轮滚动的声音。 半晌过后,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林争见状眉心一跳:“什么原来如此?” 连肃抬眸看向他,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将人心剖开:“你们要灭了齐国。” 林争闻言面上一闪而过的惊讶,远比他方才的惊慌更甚,他确定连肃与陆归崖二人之间并无多深的交集。 早在他来之前,便就派人盯梢过连肃,这二人别说是什么站在一处商议过气氛。 平日里,便是连话都不曾有过交集。 又如何能从这两个字,猜出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连肃缓缓靠向身后车壁,他确实不知晓陆归崖查到了什么,计划是什么,也不知道太后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但仅凭这两个字,却已经足够让他拼凑出一个大概。 若当真只是夺权,太后便不会拼了命地除掉陆家,更不会想方设法将苏家连根拔起。 一个想坐稳江山的人,定会想尽办法笼络能替她守江山的人。 如今朝中虽能人辈出,但这真正能上战场保家卫国之人,却是屈指可数,如今整个齐国,唯有陆家如此。 所以太后若想即位。 定会寻法子让他劝陆归崖择良木而栖,而非要将整个陆家连根拔起。 行至此处,只能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太后以及她身后之人,要一举灭了齐国,将其彻底吞吃。 如今距离齐国最近的两国,分别为燕、萧两国。 这两国,无论是哪个一举吞了齐国,都不会有他们齐国大臣的去处。 届时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他隐隐回想起陆归崖的话。 “你以为,你还有命回京吗?” “就算你有命回京,你以为你就能在京城逍遥快活,顺你心意爬上高位吗?” “连肃,你想得太天真了。” 当时他只觉得陆归崖在故弄玄虚,可如今再想,却叫人背后发寒。 车厢内安静良久。 林争也已从震惊之余反应过来了,他看向连肃的神情,带着几分狐疑。 “此事,你究竟是如何猜到的?” 连肃深吸一口气,落在他身上的神情,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因为你蠢。” “被人卖了命,还鞠躬尽瘁,乐此不疲。” 林争脸色瞬间铁青,他这一生位极人臣,先后辅佐两朝帝王,何曾被人如此羞辱过,可偏偏此刻,他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连肃却懒得理会他的脸色,只是淡淡开口:“林大人贵为礼部尚书不假,可大人也不过是个礼部尚书。” “在你之上还有丞相,有皇帝。” 他顿了顿,看向林争的神色越发沉了下去:“还有太后。” 林争眉头紧锁:“你究竟想说什么?” “林大人究竟是听不懂,还是不愿懂,这我管不着。” 连肃将那封信随手丢到案几上,开口时声音极为平静:“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黄泉路上,莫还以为自己忠心侍奉了大半辈子的主子,会来救你。” 林争自然听得懂,但他不是不愿懂,他是不信, 不信自己效忠半生的太后会舍弃他。 更不信自己回京后等来的不是高官厚禄,而是死路一条。 车厢内沉默许久,林争忽然抬眼看向身旁那名持刀银卫:“连肃。” “便是你巧舌如簧,能让银卫倒戈。” “却也休想说动本官,让我与你同流合污!” 闻言,连肃终于侧头瞥了一眼身旁银卫,下一刻,终笑出了声:“林大人当真是识人不清。” “谁告诉你,他们是银卫了?” 林争眉头紧蹙,开口时声音带着不解:“那他们……?” 连肃不咸不淡开口:“杀了。” 林争闻言神色骤变,可连肃只是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我不杀他们。” “他们便会杀我,我又为何要留着他们性命。” 说到这,他好似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错了。” “我该说的是,若不杀了那些银卫,今日你我便不是回京的路上。” “而是黄泉路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Chapter85 “平安返京 连肃这番话说得实在难听, 可偏偏,又让人无法全然不信。 林争活了大半辈子,自认见惯朝堂风浪,见惯人心诡谲。 可眼下, 他竟一时分辨不出连肃究竟是在危言耸听, 还是当真窥见了什么不可泄露的天机。 若说不信。 连肃不知这其中前因后果, 仅凭那封信上的两个字, 便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又让他不得不信。 可若说信…… 林争垂下眼眸在心中细细掂量,他知晓自己早已没了回头路。 这些年跟在太后身侧, 替她办过太多事,便就更别提是拂了皇帝多少面子。 如今且不谈皇帝是否将过往种种记在心里,林争做过的那些事, 早已让他自己在太后身前扎根生长, 让其难以移根。 又如何轻谈移根至皇帝身前。 一时间, 车厢内陷入沉寂, 半晌过去, 林争终究还是不愿相信, 开口为太后辩解:“便是你说得句句属实。” “可太后又为何要杀你我?” 林争缓缓抬头看向连肃:“这说不通。” “你也莫要在此危言耸听, 意图诓骗于我。” 若是寻常时候,连肃自然没有这么多的耐心为一个顽固老头讲些大道理,如今能耐下心来, 不过是因为,他清楚。 这盘棋背后牵扯的, 早已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权利斗争,而是国与国之间的较量。 想到这里,连肃眼底神色沉了几分。 齐国就近唯有两国, 萧、燕两国,算得上是大国。 可这其中无论太后背后的归属国是哪一个,光凭着几个看得明白的大臣,亦或是身为将军世家的陆家,又如何能与之抗衡。 若皇帝不立,他们整个齐国上下所有文武大臣与百姓同处一处,齐心协力,那也是飞蛾扑火,以卵击石。 是痴人说梦。 此番若想在这场滔天的人命局中活下来,就必须要在这局棋上胜一场,要齐心协力不假思索地站在皇帝一侧。 左右都是死。 辅佐太后,至齐国被灭是死。 但若是扶持皇帝,这中间虽是九死一生,却总归还有一线生机。 相比较前者而言,这后者更有可赌之处,若当真让他赌赢了,他们留下的又何止是一条命。 连肃收回思绪,看向林争:“我只问大人一句。” “若有朝一日,张相死了。” “他手底下那些党羽、门生、势力,尽数落到你手中。” “你会如何?” 连肃不等其回答,连连开口:“若杀,则可换上亲信,夜夜都能高枕无忧,睡个安稳觉。” “如若不杀,便要夜夜提防,寝食难安。” 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声,将问题回拋给林争:“林大人觉得……这抉择之人若是你,你又会如何做选?” 点到为止,再迂腐蠢笨之人,也当能听明白他这话究竟何意。 若是听不懂,他也不打算过多解释,毕竟,如此蠢笨之人,若留在太后一边,他们还能加一成胜算。 整个车厢一时间彻底安静下来。 二人都没再开口,但都心照不宣的想到一处去了。 究竟是敌是友。 便是后话了。 * 另一边,陆归崖与苏逢舟返京的车马,却被人生生逼停在官道之上。 夜色沉沉,寒风卷着积雪掠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下一瞬,无数黑影自两侧草丛中掠出,不过顷刻之间,便将整支车队团团围住,马匹也因此不安地嘶鸣起来。 苏府众人也纷纷变了脸色。 坐在马车内闭目眼神的陆归崖,也因外面的声响,缓缓睁开那双带着几分寒意的桃花眸。 男人掀开车帘,纵身跃下马车。 月色之下,陆归崖长身而立,发间金冠映着寒光,愈发灼灼耀眼,那双素来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却冷得骇人。 只见四周黑衣人纷纷自怀中取出火折子,火星燃起时,伴随着周围的火把一支接着一支火把亮了起来。 不过眨眼之间,整条官道已亮如白昼。 男人见状神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手握上千的陆家军不假。 可边城事发突然,他们离开得太过仓促,这消息因未能提前传出去,故而只能一路走一路等着陆家军追上来。 所以,如今跟在他身侧的,不过十几名精兵,以及苏府一众家眷下人。 若只是护住自己,不让人受伤,这些人自然不在话下。 可如今他们带着的还有苏家女眷,和岳丈岳母的棺椁,单凭着他们几十双眼睛,若想守住这么多东西,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思及此处,陆归崖眉心紧皱,神色染上几分凝重,他缓缓抽出长剑。 只听“铮!”的一声剑鸣骤起。 下一刻,所有随行精兵纷纷拔剑。寒光与火光相互交应间,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陆归崖举起手中长剑,厉声开口:“杀!” “护夫人、护女眷、护棺椁!” 伴随着陆归崖一声令下,双方同时动了,刀光与剑影在顷刻间碰撞起来,玄铁交击的铿锵声响彻整条官道。 鲜血映着火光溅落在积雪之上,红得刺眼,起初尚能抵挡些。 可随着时间推移,那十几名精兵终究还是渐渐落了下风。 众人自边城出发后一路未曾歇息,早已是强撑着一口气赶路。而这些黑衣人却埋伏已久,养精蓄锐,只等他们踏入此地。 时间越久,双方差距便越发明显。 十几名精兵虽骁勇善战,却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四面八方不断有人围杀而来,他们刚逼退一人,另一人便已提剑补上。 渐渐地,原本牢不可破的防线,也开始出现一抹裂缝,偏就在此时,一名黑衣人抓住空隙,提着火把直奔马车而去。 陆归崖见状连连飞跃而至,将那人一剑劈飞,可那黑衣人刚倒下,四周便又有数道身影接连掠出。 他们手持火把,动作迅疾,显然早有准备,竟不与旁人纠缠,只一味朝着车厢所在的方向扑去。 陆归崖自然守在车厢之前,寸步不让,长剑翻转间寒光凛凛,来一个,他便斩一个,来一双,他便一并击退。 不过片刻,马车周围便已横七竖八倒下一片尸首。 可下一瞬,身后火光猛得自其身后窜起,噼噼啪啪的响声,在静谧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男人身形一滞,下意识回头望去。 直至看清那燃起烈火之物时,他眸色骤然一变,只见那冲天火舌席卷而上,将半边夜色染的的明如白昼。 而那烈火所吞噬之物,正是藏有苏幸川与楚清舟尸身的棺椁。 “灭火!!” “快灭火!!” 周围随行家丁见状焦急地喊着,场面也在这一瞬,彻底乱了起来。 陆归崖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握剑的手紧了几分,可周围精兵早已被黑衣人缠住,根本腾不出手灭火。 眼见火势越窜越大,他只能咬牙朝棺椁方向奔去。 临行前,他不放心地瞥了一眼车厢上的帘帐,而后轻声开口。 “我去去便回。” 话音落下,他便走了,只不过还未曾靠近装着棺椁的马车,自他身后又是一阵巨响。 火光再次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冲天而起,只见他与夫人所在的马车,在这一刻被火舌彻底吞没。 陆归崖回眸时神色渐渐染上几分焦灼,脚下朝着马车跑去的步子,便就再未有分毫迟疑。 若说方才四周将他们团团包围的火把恍若白昼,那现下这两道火光,才真正将整片夜色照得亮如晌午。 身后棺椁方向的火光越烧越烈,浓烟滚滚,已然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可陆归崖仍旧朝着马车奔去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四周黑衣人见状,这攻势反倒缓了下来,他们此行目的,本就不是杀人,而是毁尸。 如今棺椁已毁,目的已成,便就并未做过多停留,不是他们不敢再往下打,而是他们清楚。 纵使陆归崖此刻带着的人手过少,但若想彻底杀了他们确实极其不易。 现下能将上头分下来的命令完成,便就够了。 而此刻能让他们分心之物,已尽数被毁。若再打下去,这吃苦头的必是他们。 如此一来,为首的黑衣人便开始带着他们有序撤退。 就在那十多个精兵,想要追上去活捉他们时,陆归崖于火光而出,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不必了。” “他们目的已成,就算追上去真绑了人回来,也问不出什么。” 更何况,如今这般地步,就算不查,他也知晓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陆归崖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了马车,平稳落地后,他将怀中之人平安放在地上,而后看向马车上烧得连渣都不剩的棺椁蹙眉。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今夜此番火攻,纵使他陆归崖有通天的本领,在这种二选一的两难境地,也终究只能救下一样。 周围那些隐在暗处的黑衣人见此,也就不再盯梢,彻底从此处离开,回去复命了。 陆归崖不动声色朝着声响处扫了一眼,而后看向身前之人,轻声开口。 “没事了。” 少女见状,轻轻朝着身后退了两步,行了一礼:“晴儿谢过陆将军。” 陆归崖看向她,轻轻点了点头:“此番害苏姑娘受了惊,该是在下道句不是才对。” 苏晴轻轻摇头,举手投足间尽显沉稳:“该是我谢姐姐、姐夫救晴儿一命……不然,我今日便就不会平安站在此处。” “更不会有机会醒过来……” 陆归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半晌,一时间不知应当说些什么。 他们二人虽并未单独相处过。 可他却清楚,自己这位曾经的小表姑,是打心底里怕他的,甚是常常觉得自己欺负她那羸弱的大侄女,因此总是带着又惧又愤的神情看向他。 可如今醒来。 这过往种种,早已时过境迁,就连贪玩天真烂漫的性子也都变了。 反倒……更像她那死去的姐姐,苏雪。 二人一时间,谁都没再说话,周围静得只余下风声。 苏晴早在苏雪死得第二日清晨,便就醒了。 那时陆归崖与苏逢舟知晓她大病初愈,身子不适,自然不愿带着她回京冒险,而是打心底里希望她能留在边城养病的。 可苏晴却不愿。 那时她说:“既我姐姐为这齐国身死,是大英雄,我便也不会坐视不管。” “我是我姐姐带出来的,自然有她几分风骨所在,此番是无论如何,我都要回京。” “若你们不愿,我便自己寻法子回。” 如今齐国内乱、战乱,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他们此行,虽会承受多方打击,就算临及战乱,也还能自保上一两分。 但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苏晴,在这世道乱走,便就难说了。 如此,在同其讲清利弊后,见她还是死了心的要跟着他们,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便就带着一同离开了。 只是这一路上,如他们所料并不太平,本想随意寻一个随行丫鬟坐在车厢内,穿上苏逢舟的衣服,扮做夫人。 却不曾想,苏晴自主请愿上了马车。 那时他们几人站在林中,他与苏逢舟二人皆不同意苏晴冒险。 毕竟他们受苏雪临行所托,要他们好生照料妹妹。 他们如何能让苏晴冒险。 可苏晴却说:“你们既知晓那些人的目的便是为了棺椁和逢舟,便该清楚他们绝不是蠢材。” “若随意寻个丫鬟,她们身上总归少了些世家大族的气势。” “更何况,逢舟是将门嫡女,其身上气势,又岂是寻常丫鬟说扮便能扮的。” 如此才有了这一幕。 而另一边。 苏逢舟早已女扮男装换上一身侍从装束,骑马随着温忌一同返京。 与她同行的,还有陆归崖身边最信任的贴身侍卫临兆。 苏逢舟骑马之余视线落在身侧男人身上。 温忌。 这个名字,苏逢舟已经有些时日未曾听见了。 早在数日前,几人演了一出戏,他就被陆归崖支去岸口追军械的下落,之后便就再未听说过他的消息。 这段时日事情接踵而至。 苏逢舟一直以为温忌早已先一步回京,却不曾想,他竟会等在这条回京的必经之路上。 思及此处,她又侧眸看了温忌一眼,而后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大箱子军械若有所思。 她虽与陆归崖成亲不久,却清楚,此人从来不是将所有筹码都压在一处的人,无论遭遇何事,他永远都会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想到这里,苏逢舟心头不由微微发涩。 在她看来,陆归崖似乎总是这样,表面看着张扬恣意,仿佛行事全凭心意,可真正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却又比谁都思虑周全。 就连阿父阿母的尸身如何避开层层追杀运回京城,都已提前替她安排妥当,这桩桩件件,又如何不会进到她心里去。 少女垂着眉眼,忽然想起白日分别时,陆归崖站在雪地里,望向她的模样,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像是什么都已经交代好了。 思及此处,苏逢舟鼻尖发酸,握着缰绳的手不由紧了几分。 见她一路沉默,温忌只当她仍在担忧身后藏于军械之中的棺椁,便率先开口安慰:“夫人不必太过忧心。” “如今时局虽乱,却也并非全无生路。”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月色之下,那玉佩温润生辉:“皇上亲赐玉佩尚在我手中。” “虽说当下时局,这朝中重臣未必会认,可沿途关卡与巡查兵卒,却足矣震慑一二。” “只要不出太大的变故,你我回京并非难事。” 苏逢舟闻言,这才轻轻点头:“有劳温大人。” 温忌失笑:“夫人言重了。” “当年苏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亦曾照拂我多年。” “如今在下能尽些绵薄之力,于我而言,反倒是幸事。” 温忌人温润如玉,向来恪守礼节,开口时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几分莫名的柔和,让人听后能抚平几分心下的焦躁。 可苏逢舟还是难以真正放下心来,她担心晴儿,担心陆归崖,担心他们此刻是否已经遭遇伏杀。 更担心那人会不会为了护住所有人,再一次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他们这一行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苏逢舟抬头望向前方漆黑漫长的官道,心口总觉得压着一块巨石般沉闷,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 原来有一个人,竟能让她牵挂至此。 想到这里,她攥紧缰绳,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可身后只剩一片浓重夜色,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固执地望了许久。 直到临兆低声提醒:“夫人,当心夜路。” 苏逢舟这才缓缓收回视线,自边城到京城这一条路,他们再未停留,只偶尔小憩一下,便就接着赶路。 而后面的事情,也果真如陆归崖预料的那般,整个朝中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留在明处的车队吸引了过去。 他们这一行人反倒无甚留意,一路畅通无阻。 穿州过县,越城而行,竟当真避开了所有追兵与耳目。 直至远处巍峨城墙映入眼帘时,苏逢舟望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京城,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原地。 他们,终于平安到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Chapter86 “女扮男装 苏逢舟与温忌二人, 此刻正端坐于马上。 这一路奔波数日,风雪兼程,眼下终于瞧见那座熟悉却又陌生的京城城门,她原本紧绷了许久的心绪, 本该松下一口气才是。 可偏偏, 在看清城门前的景象时, 她那颗刚刚落下些许的心, 又猛地提了起来。 只见城门两侧官兵林立,往来百姓排成长队,所有人皆需逐个查验身份后方可放行。 那几十名守城的官兵来回巡视, 远远看过去时,好似在搜寻什么朝廷要犯一般。 而那些人手,相比数月前她与陆归崖离京时的守城官兵, 竟足足多出三倍有余。 苏逢舟望着那一幕, 眸色渐渐沉了下去, 她心里清楚, 那些官兵, 根本就不是在搜查寻常百姓。 他们是在查她, 是在查她带回来的那两具尸骨, 还有那封,能让太后彻底倒台的信。 温忌心悦苏逢舟多年,此刻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身后那几辆运送军械的马车, 开口时将声音压得极低。 “别担心。”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我与陆将军早已决裂,被他赶出边城将军府。” “他们就算严查, 也未必会过多针对你我。”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片刻:“更何况……” “陆将军那一对人马,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自然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你我,不会有人想到,你已随我先一步入京。” “更不会有人想到,这苏将军夫妇的尸骨,此刻就藏在这些军械之中。” 苏逢舟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可心中的那股不安,却始终未曾散去,她轻轻扯动缰绳,随着温忌一道朝城门方向行去。 马蹄声渐近。 果然一行人刚停在城门前,还未上前两步,便被官兵拦了下来。 对于那些守城的人来说,苏逢舟的名字,自然早已传遍齐国不假,却离他们十分遥远,也正因如此,真正见过她容貌之人,少之又少。 这些年她一直待在边城,即便偶有露面,也只是鲜少出现在军营之中,便是如此在军营那般地方,整日包扎、煎药。 又如何有那闲暇时间,以面颊干净红润示人。 所以,便是在军营中人,多数时候见她时,也只知道那女娃娃有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至于相貌灰蒙蒙的,究竟是否知晓她长什么模样都说不准。 便就更别提,她此刻女扮男装一身侍从装束掩容,再加之因多日赶路,令其眉眼间平白添了几分风尘之色。 任谁看了都会觉此人,是个处处留情的翩翩公子。 因此,那守城将士不过扫了她一眼,便将全部注意力落在温忌身上。 “温府尹。” 那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还望府尹见谅。” “这规矩是昨日下来的,这才设卡严了些,待查验过后,便可放大人入城。” 温忌微微颔首:“有劳。” 话音落下,数名官兵当即朝后方军械箱走去,箱盖被一个接一个地掀开。 苏逢舟闻声也只是垂着眸子,面上虽无甚旁的神情,可那双握紧缰绳的手紧了紧,却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温忌的面上也不算太过平静,他们二人能这般镇定,也不过是在赌。 赌他们能逃过这一劫,就在此时,身后官兵嘈杂搜查的声音再度响起。 “都仔细些!” “上头有令,凡是大箱能装得下人的,一个都不许漏查。” “谁若出了纰漏,当心脑袋不保!” 苏逢舟闻言,呼吸微微一滞,为了不起疑,她特意将阿父阿母尸身藏在这十口军械箱中的最后一口。 本想着等前面几口箱子查完,见并无异样后,守城官兵难免会松懈几分。 届时再查最后一口,或许能蒙混过去。 可下一瞬,那领头官兵扫了一眼整列对于,神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声开口:“从最后一口开始查!” “一口箱子都不许放过!” 话音落下,苏逢舟指尖骤然收紧,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只觉胸口那颗心猛地悬了起来,一时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此番作为,若只是丢了性命,倒也罢了。 可一旦尸骨在此暴露,便就不是丢几条人命那么简单了。 届时,丢得是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人命,是齐国之内所有人的命。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最后一口军械箱上。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滞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一道赤马红裙的身影,自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众人虽还未看清容颜,可那张脸上肆意张扬的笑意,与那身华贵的锦缎,哪怕只此一眼,苏逢舟也认了出来。 来人,正是齐国长公主,齐妤。 还不等苏逢舟反应,长公主便已骑着赤马来到他们身前,但这速度却分毫未降,显然是直朝她去的。 这一幕,温忌看得急切,可两匹马之间有些距离在,这会他便是想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可苏逢舟却动都未曾动,只是静静立在马上,那张脸上神色未动分毫,就连那双杏眼,都冷静的不像话。 齐妤见状便来了兴趣,于是在两匹马即将相撞时,狠狠扯动缰绳。 霎时间,赤马嘶吼,前蹄也因缰绳上的力度高高抬起。 这一幕,周围围观官兵和百姓无一不惊在原地,落地时,那两匹马身将将错开,可齐妤的视线却自方才那一眼后,一直落在苏逢舟身上。 温忌这会显然已经从方才的惊讶中彻底走了出来,见他们二人视线相对,连连开口解围。 “下官温忌,见过长公主殿下。” 男人温润如玉的声音,宛若一抹清泉萦绕在两人耳边。 苏逢舟闻言忙将视线收回,低头抬手朝着齐妤行礼。 “草民,见过长公主。” “草民方才斗胆直视殿下罪该万死,还望殿下恕罪。” 苏逢舟这嘴上认罪倒是快,虽说着罪该万死,可这语气里,却不见分毫慌乱。 齐妤被她彻底吸引去了兴趣。 故而再次抬眸看向苏逢舟时,眼底带着几分打量的兴趣,一息过后,只见她朱唇轻勾,魅声开口。 “哦?” “既知晓直视该死,现下又为何这般盯着本宫看?” 温忌眉心紧皱,他虽听说过这位长公主,却不曾与其接触过,哪怕是说上一句话。 所以,对于这位娇纵可人的大齐长公主,他知晓的无非是些不甚好听的流言蜚语。 譬如,她爱慕陆将军满国皆知,如此钟情可鉴天地日月,但其作风又不甚雅致,总在强抢装男子回公主府这风流韵事…… 也层出不穷。 温忌本想开口,可这会不过刚张开嘴,话到嘴边,还未发出任何声音,便被齐妤一记冷刀扫了过来。 苏逢舟眉心蹙起,行礼的手仍旧高举未放,半晌过后,才磕磕巴巴开口。 “回殿下,爱美之心……人、人皆有之。” “更遑论是长公主这般美艳绝伦,风姿卓卓的女子,是在下心中百年、难得一见。” “如此……才、看得痴了些。” 苏逢舟这话说得认真,显然是细细掂量过的,任谁听了都觉那话中句句感人肺腑。 齐妤没有说话,只盯着她看了半晌。 她本是得到消息,说陆归崖这两日许会回京,便就特意来此相看,没曾想,碰上个更有趣的。 “抬起头来。”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身形都微微一怔,别说是苏逢舟此刻的心跳浮动,便是温忌,都觉得自己现在的心跳马上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若苏逢舟一旦抬头,发现她是女子的身份,这一切便就彻底保不住了。 可若是不抬,她的命,便会折在今日。 一息过后,苏逢舟缓缓抬起头。 风自城门口吹过,掀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动他身后素青色发带。 那张脸算不上如何惊艳,甚是因这一路奔波,面上还沾着些许风尘之色,可偏偏那双眼睛生得极好,清亮沉静,宛若冬日覆雪的湖面,神色之间不见半分慌乱。 齐妤眉心紧蹙,神色却止不住上下打量:“你叫什么名字。” 温忌见状不对,开口欲阻:“殿下……” 齐妤没有理会温忌的声音,仍旧开口逼问:“本宫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逢舟眉心轻轻闪过,仍旧咬死身份,未曾坦诚开口:“回长公主,草民无名。” “此次有幸随行入京,是得大人相救,给了草民一口饭吃。” “所以,并未来得及取名。” 齐妤闻言,将视线落在温忌身上,那神色带着几分打量。 说实话,温忌的相貌和脾性,是如今京中贵女们最想嫁的,可她偏偏不感兴趣,觉得索然无味。 至于陆归崖那般相貌好是极好的,可脾性,却让人不敢肖想,可她却偏偏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但今日,齐妤觉得自己寻到宝了。 她将视线再度落在苏逢舟身上,自上而下打量,这相貌,无论是从哪个方向看,都称得上一句京中儿郎首位,是上上品。 至于这脾性…… 虽是一普通百姓,却偏偏生出几分世家公子身上都没有的几分清冷,却忍不住想亵玩的感觉。 大抵是这种感觉太过美妙,偏偏让齐妤生出几分想将这花摘在手里的感觉。 就在此时,齐妤试探开口,语气却满是强硬:“若我说,本宫能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让你吃饱饭,给你无上的权利与地位。” “你可否愿随本宫进宫,可愿留在本宫身侧?”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苏逢舟闻言,眸光微动,她下意识抬眸看向齐妤,却又在视线相触瞬间慢慢垂下眼帘。 入宫。 这两个字在她心头轻轻荡开,泛起无穷涟漪。 若能入宫,便能接近皇帝,便能探知宫中局势,与陆归崖里应外合,身子还能尽快查清太后究竟谋划到了哪一步。 更重要的是,当下若有长公主护着,身后写阿父阿母的尸骨便能顺利运进京城,不受人探查。 这几乎是一条主动送到她面前的路。 温忌本想先一步开口回绝,可比他声音先落下的,是苏逢舟应下的声音:“今生有幸能得长公主青睐,是草民的福气。” “草民愿意。” 齐妤闻言,眉梢顿时扬了起来:“那你即刻便随我进宫。” “现在不行。” 苏逢舟拒绝的干脆,齐妤身形愣了愣,这世间还从未有几人能拒绝她拒绝的这般爽快。 陆归崖是其中之一。 而眼前这长得十分俊俏的小侍从,是其二。 可奇怪的是,她竟半点也不恼,反倒觉得分外有趣。 她轻轻眯起眼,下意识开口:“为何?” 苏逢舟看了一眼身后装着军械的是个箱子,语气中不敢有所隐瞒,垂眸行礼。 “回殿下。” “草民曾受温大人救命之恩。” “既应下回护送大人和军械回京,便该他们平安送至府上再离开。” 苏逢舟开口时声音不高,落耳畔时却句句清晰:“草民自然知道,能得殿下看重,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可草民也知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既已答应,便该有始有终。” 齐妤听明白了。 说到底,就是要先把人和货送到地方,再随她进宫。 此事若换作旁人,或许会格外麻烦,可于她而言,却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想到这里,齐妤的唇角缓缓勾起。 她忽然扯动缰绳,赤马缓步向前,马蹄踩过青石地面时,发出分外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四周守城官兵见状,纷纷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可齐妤却未曾看向他们,只是骑在马上,自一口口军械箱旁经过,每路过一处,目光便随意扫上一眼。 那模样漫不经心,偏偏看得苏逢舟与温忌二人心中发紧,头皮发麻。 尤其是在她经过最后那几口箱子时,苏逢舟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就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所幸。 齐妤对这些并不感兴趣,视线只是在箱中一扫而过,并未停留太久。 直至返还行至众官兵身前时,她才缓缓勒马停下,居高临下地望着跪了一地的人。 半晌过后,才朱唇轻启,语气里带着不耐。 “可查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Chapter87 “俊俏小郎 “查完了?” 齐妤坐在马上, 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们一眼,那神色看得仿佛不是人,而是一些随时可以捏死不值一提的蝼蚁。 也正因如此,长公主的名讳, 才在整个京中闻风丧胆。 不过短短三个字, 却让在场所有官兵后背沁出一层层的冷汗。 查完? 哪里查完了? 他们不过才刚将箱盖掀开, 连里面的东西都还未来得及细看。 但若说没查完, 误了长公主带人离开,令其不悦,今日没命的便是他们。 但若说查完了…… 万一太后要找的人, 当真藏在这些箱子里,待来日事情败露,掉脑袋的还是他们。 故而众人跪伏在地, 竟是谁也不敢率先开口搭话, 周围百姓见状, 更是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一时间, 四周安静得便是一根针落地, 都听得见。 齐妤自小被宠爱到大, 多年来身旁连个说不得人都没有, 自然也不是能耐下心来等的人,见四下无人应声,她眉间不耐愈发明显, 红唇轻启时声音冷得厉害。 “怎么?” “本宫问话,你们都聋了不成?” “想死?” 此话一出, 跪在地上的官兵瞬间无血色,活命和日后问责之间,该如何选, 几乎不用思索。 在所有人眼里,如今的温忌与陆归崖早已势同水火。 没有人会相信,他会替陆归崖夫妇运送什么重要之物,便就更别提是苏将军夫妇的尸体。 那是得罪惹怒太后会被杀头的大罪,这世上究竟有谁会蠢到,拿自己的性命和仕途去赌? 如此琢磨,几名官兵再不敢犹豫,连连叩首:“查完了!!” “回长公主殿下,已经查完了!” “并无异常!” 齐妤闻言,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她根本就不在意他们究竟在查什么,更不在意探查结果。 她能问那一句芒不过是为自己能名正言顺的杀人而寻一个结果。 故而,她没有继续追问,只轻轻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朝着苏逢舟所在的方向缓缓行去。 赤红衣摆被风吹起,在这城门之处,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分外明亮耀眼。 她行至苏逢舟身前轻轻勾唇:“如此。” “你可愿随本宫回宫了?” 苏逢舟垂下眼眸,这种时候,若仍强求将连肃送回去,反倒惹人怀疑。 如此,她也就没在推脱,而是轻轻颔首:“草民遵命。” 也不知齐妤究竟哪里不满,那双带着几分傲骨的眉头缓缓蹙起,她盯着苏逢舟看了半晌。 苏逢舟面上虽无甚表情,但却盯得温忌心头发毛。 不知过了多久,齐妤轻声开口:“寻今。” 苏逢舟眼睑轻颤,轻轻抬眸看向长公主:“日后,在本宫身前,你不必以草民自称。” “寻今,是本宫赐给你的名字。” 苏逢舟怔了一息,而后勾唇浅笑:“寻今遵命。” 齐妤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前去。 苏逢舟心领神会轻轻扯动缰绳欲跟。 临行前,她回眸望了温忌一眼,两人视线短暂交汇,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却又都清楚她缘何会这般做决定。 温忌轻轻点了点头。 苏逢舟缓缓收回目光,便就一门心思,朝着皇城方向前去。 很快,一红一青两道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背影,温忌才缓缓吐出一口沉气。 方才因查这十口军械箱而紧绷的心神,也终于在此刻稍稍松懈下来。 城门守卫得了长公主的话,不敢再过多探查,很快便放了行。 他们这一队人马缓缓入城。 直至彻底穿过城门入了主街,温忌方才回首,看向身后那十口沉重的军械箱,或许旁人不知其中装着的究竟是什么。 可他却清楚,那里藏着的,不只是苏幸川与楚清舟的尸骨。 更是能扳倒太后,保住齐国最后的一线生机。 今日若无长公主横插进来这一手,他们定会被翻来覆去查上数遍。 纵使他们侥幸躲过了边城外那一场场的截杀,也未必躲得过京城城门这一关。 那般查探的阵仗,别说是两具人的尸体,便是两只死老鼠,都会被翻得清清楚楚。 想到这里,温忌眸色渐沉。 现在…… 一切能将太后彻底压倒的证据已然尽数入城,可苏逢舟却被长公主接进了宫,这究竟是幸,还是祸。 一时间,就连他也看不透。 温忌握紧缰绳,沉声开口:“回府。” 马鞭落下,队伍回府的速度骤然加快,温忌清楚,这些东西,早一刻送进府中,便多一分安全。 晚一刻,就会多一分变数。 如今的京城风雨欲来,变幻莫测。 他不敢赌,更赌不起。 * 另一边。 陆归崖抵达京城挺近的官道时,终于集结了所有陆家军。 他将命令分给所有人后,便见他们速速散开,彻底消失在眼前。 马车缓缓朝着城门方向驶去,苏晴端坐在马车之中,她虽并未掀开帘子看向城门,可心中却如打鼓一般响动。 陆归崖的视线淡淡掠过苏晴,而后轻轻掀开帘子一角,朝外看去。 现下整个京城行云诡谲,百姓看似一切如常,可越是如此,便就越象征着一场巨大的阴谋,正在等着他们。 马车在城门口时被截停了下来,陆归崖在马车急停时眉梢缓缓蹙起,面色谈不上好看。 方才他掀开帘子早就察觉,这城门楼的官兵多了不止从前的三倍,想来定是要彻查他们的,果不然,这思绪还未落定,便就来了。 思及此处,陆归崖将视线缓缓落在苏晴身上。 查东西他倒是不怕,那场火把什么都烧了,便是他们查也不会查出什么。 但若是查人的话…… 便就说不准了。 所有人都清楚苏逢舟是已故苏将军夫妇的女儿,清楚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一定会有那具尸体的踪迹。 况且,朝中政权对立,文武百官分支各异,人心不齐,没有人有资格能将此事重提,若想重查此案,查清背后。 唯有她喊冤。 苏逢舟因一直跟陆归崖在一处,太后自然也动不了手。 起初派了很多人去暗杀,都被他的手下一一挡了下来,这些事他从未说过,他怕说完,她便不能再好好入睡,便就一直默默守着。 想来,便是太后都想不到,好不容易绑了苏逢舟,没想到林重没杀,反而是等着她救命,多留了几日。 如此一来这最后的机会也失了手。 自那之后暗杀之人的武功越来越高,便是他的手下,也只是堪堪胜算。 如今,不用旁人多说,陆归崖也清楚,太后不会让苏逢舟活,更不会让她平安进宫。 这才有了让她女扮男装护着岳丈岳母尸身,随温忌回京一事。 如今,他什么都不怕,怕得不过是那守城的官兵查人,便是不相熟,也应当是有画册在手对比的。 思索间,城门的官兵正一步一步朝着陆归崖的马车前来,此刻已然立于窗下,语气也已没了从前的恭敬。 “还望陆将军恕罪,烦请马车上的人全都下来,容尔等彻查一番。” 那几个官兵见没什么人回应,正要开口,便听马车之人一声带着怒意的呵斥。 “放肆!” “这马车之上不过我与夫人二人,难不成还要我夫人下马车让你们见上一见?” 为首的官兵冷笑一声:“陆将军,这是上头下来的的军令。” 军令。 好一个军令。 这还是他陆归崖此生,第一次见到竟有人敢拿军令压他。 他连皇帝的命都不听,便就更别提是什么太后下的狗屁军令了。 纵使苏晴此刻再沉稳,终究不过是个刚经世事之人,此情此景,虽并未表露什么,可额头上渗出的细汗与掌心黏腻的湿意,还是出卖了她当下心境。 陆归崖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掀开帘子朝外走去。 他立在马车之上,居高临下看着站在自己身前那几些官兵,并未开口多说一句话,抬手便将腰侧佩剑拔出,立于方才说话那人颈间。 陆归崖神色冷峻,手上力度不减,开口时带着股子怒意:“将你方才说的话。” “再说一遍。” 整个军中无人不知,陆归崖说话向来只说一遍,此情此景,便是谁也遭受不住,这般威胁。 可那官兵不信邪,扬着脖子,不过刚张嘴,话还未开口,便被陆归崖一剑封喉。 为首的官兵血溅当场,倒地死了,一时间,周围所有百姓都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陆归崖神色未动,依旧是那副模样,这会视线还未从那个死人身上移开时,便抬臂指向下一人。 “你。” “复述一遍。” 此情此景,便是谁有一百个熊心豹子胆,也是不敢在开口了。 今日晨时,一个长公主不能惹,不敢惹。 申时,一个陆归崖不能惹,不敢惹。 霎时间,所有城门的官兵全都朝着陆归崖所在马车围来,纷纷拔剑而立。 那副模样,显然一副他再敢违抗军令,便就要将他拿下的模样。 陆归崖手下十多个精兵见状,纷纷拔剑而立,两股势力,霎时间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不远处另一马车朝着他们不紧不慢驶了过来,车内之人的声音,不疾不徐。 “陆将军,你我之间边城一别。” “说到底也是缘分,竟让你我二人,在这返京的城门口碰上了。” 马车缓缓停在他们这辆马车右侧,连肃自车厢内掀帘而出,不紧不慢朝着陆归崖行礼。 直至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过后,待其微微起身时,好似才见当下异况,面上泛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诸位……可是发生何事了?” 那些官兵并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看了连肃一眼,而后漫不经意这一瞥,直至见到马车后随行银卫时,面上脸色变了变。 他们纷纷朝着连肃行了一礼:“见过连大人,尔等不知是连大人来此,多有得罪。” “回大人的话,这是上头下来的军令,凡是入城之人,都当挨个勘察,不该进的,一个不能进。” “该进的,我们也绝不会多事拦人。” “陆将军同其夫人进城自然可以,可在下要查探这马车之人是否还有……” “旁人。” 那人说到此处顿了顿,思量后缓缓开口:“以及,马车之内所坐,究竟是否是将军夫人本人。” 连肃侧目看了陆归崖一眼,而后将视线再次落在方才说话的官兵身上轻笑道“既是军令自不能违,只是如此僵持在此,恐这城门关了,周围百姓也未必能进去。” “便是我们,也会被守在城门之外。” “连某有一计,不知当讲否。此法既可查探马车,又能让陆将军满意。” 连肃说到此时,意味深长看了陆归崖一眼。 此时是特殊时期,若是旁人他们定是不愿的,可这小小钦天监五官正的连大人,却有银卫随行,如此受太后重用之人,他们自然没有多疑纷纷作揖。 “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连肃闻言,那双狭长的狐狸眼轻轻弯了弯,他不疾不徐开口:“连某奉太后之命前去边城宣懿旨。” “自然见过陆将军及其夫人。” 他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陆归崖身上,意味深长开口:“不若让我瞧上一瞧。” “如此便就知晓这马车之中,究竟是否藏人,又究竟何许人也。” 这话一出,理倒是那个理。 但若是只有他一个人去看的话,没人谁知晓他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如此一来,守城官兵也就没有松口:“不若小的……随连大人一同上那马车瞧上一眼。” 陆归崖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未曾开口,只是手握长剑立在那,一副无论是何人上前,都会动手杀人的模样。 “若是我同连大人一同上前查探,不知尔等可否满意?” 就在三方僵持不定时,连肃身后的马车内,忽然传来声音。 霎时间所有人都朝着声源处看去。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马车之中的人掀开帘子,自马车之内走了出来。 此人神色之中,还带着几分被耽误不能及时进城的恼怒意。 那人,正是林争。 霎时间所有人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人不知晓,这一幕究竟意味着什么。 若是连大人加上银卫的重量不够的话,那再加上一个前后辅佐两朝皇帝的林争。 这位分,便是不行,也该行了。 他站在马车之上,并未做过多解释,而是淡淡看向说话的守城官兵,浑身上下却带着股子不容置喙的模样。 守城官兵讪笑了两声。 他自然是认可愿意的,可陆归崖却不愿意了。 他持剑的手未放,抬眸看向连肃与林争的视线带着说不出的防备。 他厉声开口:“我说过了。” “不允。” 连肃忽而轻轻笑了一声:“陆将军,倒是不急着进城。” “可别耽搁我们啊。” “若在下与林大人再堵上一夜,这手头上的事,可就彻底不及了。” “届时,恐还要治陆将军一个扰乱公务的罪名。” 林争见状冷哼一声,他方才坐在马车之内,便就对这是否出头一事踌躇半晌。 如今他出来了,他还不愿意了。 故而,一时间这面上有些挂不住,本想就此作罢,返回马车之上。 就在此时,马车之人的人轻轻咳了两声,苏晴用手帕捂着鼻尖,轻声开口:“将军,还是莫要误了回府的时辰,免得父亲母亲忧心。” “不若让两位大人上前查探一番,便就此作罢了。” 苏晴的嗓音,落入连肃耳中的那一刻,便浑身颤栗,他猛地抬头,朝着那扇紧闭窗户看去时,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着,眸底还藏着几分惊喜。 这回,是真的谁也拦不住他了。 还未等陆归崖开口,便见连肃三步并两步急急上了马车,掀开车帘进去了。 这一幕,无疑让周围所有围观之人怔在原地,便是陆归崖的身形都怔了两下。 那副猴急模样,若不是知晓坐在马车内的是苏逢舟,是陆家新妇,恐还以为,那马车之中坐着的是他连肃的夫人。 连肃掀开帘子的那一刻走进马车的那一刻,便就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说不出半句话了。 只见少女褪去一身艳丽衣裙,身着一身湖青色罗锦长裙,发间仅用一只玉簪挽着,仿若崖边清泉缓缓拂过男人心头。 苏晴见连肃这副痴了的模样,套本那张无甚表情的小脸上,终于轻轻笑了两下。 “俊俏小郎君。”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Chapter88 “计划提前 那一声落在连肃心间, 宛若巨石坠海,惊起千层浪。 男人眉心微蹙,那双素来凉薄无情的狐狸眼,竟因这寥寥数语泛起几分红意, 随后低低笑了一声。 面上难得显出几分无措与急切, 一时间竟不知应当说些什么。 只见苏晴身着一袭素色衣裙, 鬓边斜簪一枝玉梅, 将整个人衬得清雅出尘。 可真正让连肃失神的,却并是苏晴此刻的相貌,而是她身上那股沉稳温和的世家大族气度, 让他久久移不开目光。 苏晴就那般望着他,唇角轻轻扬起一抹弧度:“我都听到了。” 连肃微微一怔:“什么?” “听到我病重时,你守在榻前说过的那些话。” “也听到那夜, 你跪在苏家众人面前, 说愿与我同生共死。” 连肃闻言, 眉间缓缓蹙起, 却于下一瞬, 泛起几分无奈与惭愧愧疚:“说到底, 那日是我……” “那日不怪你。” 苏晴轻声打断他:“我从未怪过你。” 她眨着那双明亮的眼睛, 神情认真而真诚,马车内忽然安静下来。 半晌过后,苏晴缓缓抬眸, 再次看向连肃,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那今日呢?” “大人今日会如何抉择?” “是将我交出, 还是……” 话音未落,连肃忽然低笑出声。 他浅浅抬眸望着苏晴,那双狐狸眼里褪去惯有的算计与锋利, 只余下难得的温柔与认真:“苏晴,你明年及笄。” “我娶你,好不好?” “给你一个家。” 这话来得突然,按理说,求娶当先请媒下聘,合八字,择良辰吉日。 可如今,他们没有双亲,不过是这乱世之中两个孤苦无依无家可归之人。 “我不要苏家的万贯家财,也不要商铺田契,恰恰相反的是,我会将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 连肃望着她,眸光真挚:“如此,你可愿意?” 苏晴轻轻笑了下,开口时语气:“我愿意。” 就在两人相视而笑间,车帘忽然被人掀开,察觉到有外人入内后,苏晴脸上笑意敛住,目光旋即轻轻蹙了起来。 方才对于连肃那番试探,本就是一场赌局,她赌自己没看错他。 赌他在听见自己声音后的反应,也赌他在知晓真相后,依旧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好在。 她赌赢了。 可人心隔肚皮,即便到了此刻,苏晴却不敢断定,眼前这位林大人是否会替他们守住这个秘密。 一时间,三人目光交汇,车厢内的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其实早在那夜与苏逢舟相见时,林争便察觉出了些许异样。 哪怕当时夜色极深,他虽不曾瞧清苏逢舟的相貌,可她身上那股将门嫡女独有的锋锐与决绝,却丝毫掩藏不住。 那是与陆归崖极为相似的肃杀之气,虽不及陆归崖那般凌厉,却同样带着破釜沉舟的果决。 而眼前之人虽有苏逢舟几分沉稳,可此女,显然不是。 林争缓缓收回视线,意味深长地看了连肃一眼。 这一次,没有横在他颈间的匕首,也没有威逼利诱,有的,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林争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扫了一眼后,并未多作停留,率先掀开车帘走了出去,连肃紧随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林争神色如常,缓缓开口:“我已亲自查验,这马车之内并无旁人。” “只有苏陆夫人一人。” 连肃也随之颔首:“连某亦已仔细查探过,车内之人,确为苏逢舟无疑。” 此话一出,围在四周的官兵明显松了口气,可陆归崖看向二人的目光,却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连肃会因为苏晴倒向他们,并不意外。 可林争…… 又是何时改变了主意? 连肃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只轻轻勾了勾唇,并未过多解释什么,转而同林争一起上了马车。 周围官兵见状也就不再自讨苦吃,旋即四散开来,为他们让出一条路。 陆归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车厢内,只是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刀仍未收起。 这会想起从前苏晴见血便会脸色发白时,他下意识将刀藏到身后。 可下一瞬,又觉自己多此一举,如今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姐姐身后,双眸中满是天真烂漫的小女娘了。 马车重新启程,车厢内安静了许久。 苏晴忽而开口:“从前……是我错怪你了。” 她抬眸望向陆归崖,眸光温和:“大……逢舟,能嫁与你,我很放心。” 陆归崖微微一怔,片刻后,才将长刀重新归入鞘中,他低笑一声:“苏远安既认了你这个女儿,苏家家产便有你一份。” “若喜欢唤逢舟一声大侄女,叫便是了,何须这般见外。” 苏晴闻言轻轻弯唇:“如此说来,我岂不是平白占了陆将军的便宜?” 她顿了顿,眼底浮出几分笑意:“陆将军又当真愿意?” 陆归崖难得被问得一噎,半晌,也未答出一句话来,也正是这几句话,让马车之内顿时添了几分难得的轻松。 过城门后,这回京道路便就平坦许多,没过多久,马车便停在陆将军府门前。 陆归崖透过车窗向外谨慎望去,他心里清楚,如今的京城,早已不是从前,陆府外头不知埋着多少双眼睛。 城门只是第一关,真正的凶险,才刚刚开始,他收回视线,看向苏晴。 而眼下,她绝不能出现在任何人面前,更不能被任何人认出,她不是苏逢舟。 想到这里,陆归崖沉声开口:“苏姑娘……得罪了。” 苏晴却笑了:“侄女婿何须如此客气?” “按辈分,你该随逢舟唤我一声小表姑才是。” 这一句话落下,将陆归崖心中的歉意散去了大半,他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苏晴顺势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男人的胸前。 如此一来,在旁人眼中只能瞧见一个病弱女娘,却瞧不清其容貌究竟是谁。 但又因陆归崖是齐国有名的不近女色,所以,无论是谁见他抱了人,当只能是一人。 苏逢舟。 陆归崖抱着人大步朝府内走去,声音里尽是焦急:“来人!” “速去请京中最好的大夫!” 声音传出老远,府内府外顿时乱作一团,躲在暗处盯梢的人见此情景,也纷纷交换眼色,瞧这架势,都觉得陆将军新妇当真是病得不轻。 直到府门重重关上,外头那些窥探的目光,才被彻底隔绝。 陆归崖一路将人抱进正厅,待四下无人,这才将苏晴放下。 陆勇与白慈紧随其后,将正厅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白慈本还满心担忧,以为是儿媳生了什么事,正焦急上前查探。 可当她看清眼前那张陌生的脸时,脚步猛地顿住。 甚至整个人都惊在了原地。 这一幕,饶是白慈见惯了大风大浪,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儿子出城不过数月,回来时,怀里竟抱着一个陌生姑娘。 她那香香软软乖巧聪敏的儿媳呢? 白慈看向陆归崖的眼神顿时变了。 “陆勇!”她猛地转头。 “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你们陆家何时出了如此负心薄幸之人?!” 一旁的陆勇也愣在原地,他宁愿相信自己老眼昏花认错了人,也不愿相信自家儿子当真变了心。 就在此时。 苏晴缓缓上前,朝着二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苏晴,见过将军、夫人。” 这不说名字还好,一听见“苏晴”二字,白慈脸色更难看了。 又找个姓苏的回来是什么意思,嫌她儿媳受的委屈还不够多吗? 眼看母亲又要发作,陆归崖终于开口:“母亲,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位是夫人的表姑。” “他顿了顿,也是此次回京最重要的一步。” 一句话,顿时让白慈与陆勇愣住,随后,陆归崖将边城发生的一切尽数说出。 从苏晴苏醒,到狸猫换太子,从明修栈道,到暗度陈仓,再到空城计。 整整一个时辰,正厅内烛火摇曳。 待听完所有来龙去脉后,白慈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她方才险些以为,自家儿子疯了。 好在,还是陆家的种,陆家世代儿郎,认定一个人,便是一辈子。 从无例外。 想到这里,白慈心中最后一点郁气也散了。 再加之儿媳已经带着苏、楚两位将军的尸骨入京,便意味着,他们终于来了扳倒太后的机会。 想到这,正厅内气氛刚缓和几分。 忽然“砰”的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一个下人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直至看清屋内众人后,又连忙将门重新关严:“将军!” “温府尹命人送来加急密信!” 陆归崖来不及反应,只快步走到下人身前,夺过那封信。 他心里清楚,这种时候,温忌绝不会无故与他联络。 既是急信,要么是棺椁出了事。 要么,是逢舟出了事。 陆归崖缓缓展开信纸,纸上只有短短六字。 「长公主赏识,入宫。」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陆归崖握着信纸的手缓缓收紧,那张素来沉稳冷静的脸,此刻阴沉得骇人。 屋内众人见状,心头皆是一沉,半晌过后,陆归崖才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开口:“逢舟女扮男装入京。” “被长公主带进宫了。” 这话一出,屋内所有人都淡定不下来了。 谁都清楚这话意味着什么。 也都清楚,苏逢舟女扮男装入了宫,落在太后与长公主手中,一旦稍有不慎被人发现她是假的,更别提洗清冤屈了,时不时连命都会保不住。 陆归崖眉心紧皱,将那张纸放在烛火前燃烧迅速化为灰烬,他缓缓抬眸,那双桃花眼里,再无半分温度。 “那便将所有计划提前。” “即刻入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Chapter89 “允你们两 往常冬日的京城, 风声柔绵,树影婆娑,虽不似边城的风凛冽,却吹得让人心神清爽。 陆归崖这话落下瞬间, 屋内众人面色皆变, 便是面对朝堂事务一向冷静的陆勇闻言, 神色也变了变。 所有人都清楚, 苏逢舟落在长公主手中,定是会受尽委屈的,多一日没有将她救出来, 便就多了一分危险。 但若是贸然行动,便是双重风险,没人知晓这么做的后果究竟是什么。 屋内一时彻底沉了下来。 这会, 一直未曾开口的白慈眉心缓缓蹙起, 看向陆归崖的神色满是认真, 一息后, 她轻声开口。 “归崖, 你可曾想过, 这般莽撞的后果?” 陆归崖朝着屋外走去的动作怔住, 他背着身子,没人能看见他当下究竟是何等神色说出接下来这番话的。 “想过。” “方才收到信纸时,便就想过。” 他顿了顿, 声音越发沙哑:“但我别无选择。” 陆归崖的声音缓缓落下,所有人的呼吸都沉了下去, 可他的话却还未停。 “母亲。” “我不能没有她。” 短短六个字,却让白慈怔在原地,陆勇也缓缓垂下眼眸, 没有再开口阻拦。 陆归崖推门而出,身形没有半分停留,径直朝着夜色深处走去,他不知道前路究竟如何,也不知道自己能否顺利入宫。 他只知道,苏逢舟在那里。 所以无论如何,无论是谁拦着,他都必须去。 京城已至宵禁。 长街空荡,放眼望去竟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唯有马蹄踏碎夜色,在整条长街上不断回荡。 从前将军之职尚在时,他也曾率兵巡过京城,那时无人敢拦他,而如今,他却成了那个被拦下的人。 静谧的夜色之中,忽有大片火光亮起。 一队又一队官兵自长街尽头涌出,将前路围得水泄不通。 陆归崖见状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仰天长嘶,前蹄高高扬起,而后重重落下。 火光映照之下,一张熟悉的面孔也逐渐清晰起来。 霍别。 那个曾跟着他出生入死,一步一步从军中副将爬上来的人。 霍别身着玄甲,端坐于马上,朝着陆归崖拱了拱手。 “陆将军。” “如今已至宵禁,无论来者是谁,皆当依律拿下。” 陆归崖眯了眯眼,缓缓抬眸看向来人,夜风吹起他的衣摆,也吹得发间金冠微微晃动。 两股势力隔着长街遥遥相望,可带着试探的人是霍别。 不是他。 下一瞬,陆归崖抬手抽出腰间长剑,长剑出鞘,寒光凛冽,男人忽而冷笑一声。 “哦?” “那不如试试。” 他抬起长剑,剑锋直指前方:“看看是你人多势众占得上风,还是我手中这把杀过千万人的剑,占得上风。” 霍别见状,眉心缓缓蹙起,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日领兵拦在陆归崖面前。 可军令难违。 若顾念旧情,他今日掉的是脑袋。 但若当真亲手将陆归崖拿下,往后余生,只怕也难得安宁。 一时间,周围官兵纷纷拔刀相向,唯独霍别始终未动,他只是隔着重重火光,看向那位曾与自己并肩而战、生死相托的故友。 半晌过后,才沉声开口:“你可知晓,你究竟在做什么?” 陆归崖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知道。” 霍别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知道还要去?” “那又如何?” 陆归崖终于抬眸看向他,那双向来含情的桃花眼,在此刻只剩下令人心惊的冷锐与狠戾:“霍别。” “若你今日有心拦我,便拔刀。” “若你今日奉命拿我,便动手。” 他握紧掌中长剑,声音冷得如同今夜吹得猎猎作响的寒风:“如此废话。” “误你。” “也误我。” 霍别眼睑轻颤,几乎是在那句话落入耳中的瞬间,眼尾便泛起一抹红,他喉间微微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霍别就那般端坐于马上,隔着漫长街道,静静望着身前之人。 那双眼眸之中,好似藏着说不尽的话。 就在他终于下定决心,欲要开口时,天上忽然落了雪。 细雪纷纷扬扬,自夜空飘落。 落在盔甲上,落在马鬃间,也落在二人肩头。 霍别微微抬眸,看向那漫天飞雪,恍惚间,竟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冬日。 “将军,我自南方而来,还未见过的北方的雪,你可曾见过?” 那时他初入军营,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新兵。 营帐外正值冬日,他缩着脖子站在陆归崖身侧,小心翼翼问道:“将军,我自南方而来,还从未见过北地的雪。” “这京城,会下雪吗?” 彼时陆归崖正低头擦拭长剑,闻言淡淡应了一声:“会。” 霍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我能见到吗?” 陆归崖抬眸瞥了他一眼:“好好练武。” “活得久些,自然能见到。” 那时霍别只当这是句寻常勉励,后来才明白,乱世之中,活着二字,本就比什么都难。 回忆中的人,与此刻眼前的身影渐渐重合,陆归崖本想再说些什么。 下一瞬,他抬起手,身后官兵见状,纷纷向两侧退开,原本堵死的长街,被硬生生让出一条路来,风雪之中,笔直通向皇宫。 陆归崖眸色微沉,霍别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许多年前军营里的少年一般无二,爽朗而干净:“将军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霍别今日,只能送将军到这里了。” 陆归崖眉心微动,他知道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如今京中局势瞬息万变,每耽搁一刻,苏逢舟便多一分危险。 于是他没有再停留,缰绳一扯,战马踏雪而出,可还未走远,身后忽然传来霍别的声音。 “将军!” 陆归崖动作微顿,却并未回头,霍别望着那道背影,忽而笑了笑:“这京城的雪。” “当真很好看。” 风雪掠过长街,他的声音被吹散许多,却依旧清晰落入陆归崖耳中:“我从前总想着瞧瞧这京城下雪是什么模样。” “如今见到了。” “方知原来最好看的,不是雪。” 霍别缓缓翻身下马,朝着那道背影,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一如当年初入军营时那般:“是将军。” “那年冬,是将军将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给了我活路,教我习武,教我做人。” “霍别此生,永不敢忘。” 陆归崖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他终究没有回头,因为有些话,一旦回头听了,便会记一辈子,而有些人,也会惦念一辈子。 赤马踏雪而去,他的身影渐渐没入长街尽头。 霍别却仍旧站在原地,许久之后,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开口:“将军,若有来世。” “霍别还愿追随你。” 此时京中风雪呼啸,无人应答,唯有漫天飞雪,落满长街。 陆归崖清楚,如今的京城处处皆是太后的眼线,今夜霍别放行之事,不出一个时辰,便会有人递到太后案前。 届时等待霍别的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霍别也同样清楚。 因为这便是他放过陆归崖的代价,也是他心甘情愿付出的代价。 陆归崖一路策马而来,直至皇城脚下,都无人阻拦。 但他却始终未能等来皇帝传召。 宫门外寒风猎猎,他整整等了一个时辰,可守门禁军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话。 “皇上近来龙体抱恙,谁都不见。” 说到这里,为首的禁军顿了顿:“皇上还说了……尤其是陆将军。” 陆归崖眸色骤沉,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生出拔剑闯宫的念头,可最终还是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能。 如今皇帝不见他,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皇帝出了事,要么皇帝身边的人出了事。 无论是哪一种,此刻冲动行事,都只会将自己也搭进去。 想到这里,陆归崖翻身上马,世人皆知,他与皇帝早已决裂,可只有他们二人清楚,那不过是一场演给旁人看的戏。 如今戏还未唱完,他却被拦在宫门之外。 陆归崖的视线淡淡掠过宫门。 他清楚,此刻宫墙之内,皇帝有难。 * 与此同时,长公主寝殿内。 “啪——!” 一道清脆至极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殿内所有宫人齐齐跪伏在地,就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因为这挨打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向来高高在上,骄纵跋扈的长公主齐妤。 而动手之人,则是如今执掌朝堂生杀予夺的太后。 “哀家当真是把你宠坏了。” 太后声音冰冷:“竟让你连自己姓甚名谁,究竟是谁所出都忘了。” 齐妤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侧脸迅速浮现一道鲜红掌印,可她依旧跪得笔直,未曾辩解半句。 太后见状,落过去的眸色更冷了些,她抬手指向不远处跪着的苏逢舟:“你平日里胡闹也便罢了。” “抢几个儿郎回宫,养几日再放出去,亦或是玩死了,哀家也懒得管你。” “可如今,你竟要同哀家说,你要嫁给他?” 太后冷笑一声:“一个来路不明之人,一个身份不清,底细不明之人。” “你要让他做齐国长公主驸马?” 说到此处,太后猛地一拍桌案,砰得一声巨响,震得殿内众人身形皆颤:“齐妤。” “究竟是你疯了。” “还是哀家疯了?” 整个大殿死寂无声,齐妤依旧跪在那里,神色平静得近乎执拗:“儿臣要与寻今成亲。” 太后眼神愈发阴沉:“放肆!” 可齐妤却像没听见一般,只一味重复:“儿臣要与寻今成亲。” 太后胸口起伏:“齐妤!” “若母后不允。” 齐妤缓缓抬眸,那双向来风流含笑的凤眼里,此刻竟满是认真:“便请母后赐死儿臣。”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瞬间安静到了极点,就连宫人都吓得将头埋得更低。 苏逢舟跪在一旁,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她很清楚,自己如今这副男装模样,骗过齐妤尚且不易。 可若是在太后面前说错一句,便会万劫不复,所以自太后踏入寝殿那一刻起,她便一句话都未曾说过。 只是她没想过,太后宠爱长公主在齐国几乎人尽皆知,可眼下自己女儿哭了闹着要成亲,这太后,别说是问她一句话了,便是从始至终连个眼神都没落在她身上过。 她似乎并不在意长公主会同何人成亲。 良久,太后终于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怒意竟尽数消散,平静得令人心惊。 她静静看着齐妤,许久之后,忽然笑了:“好。” 这一声落下,齐妤身形微微一怔,便是苏逢舟,也下意识抬起眼帘。 太后垂眸拨弄着手中佛珠,声音平缓得听不出半分情绪:“既然你如此心悦他。” “那哀家便成全你。” 她缓缓起身,凤袍曳地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行至门前时,太后终于停下脚步,头也未回地淡淡开口:“允你们两日后完婚。” “届时,笔记本会让满朝文武,一同见证你们的大婚。” 话音落下,太后径直离去,再未回头。 可不知为何,明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齐妤却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似乎有一场莫名的阴谋,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Chapter90 “算计” 众人返回京中的这一夜, 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所有人都困在了局中。 苏逢舟自从被长公主带入皇宫后,便彻底与宫外断了联系, 就连陆归崖安排在她身侧暗中护卫的临兆, 也被拦在那道高高的宫墙之外。 在所有人看来, 她孤身入局, 踏进如今暗流汹涌、豺狼环伺的皇宫,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苏逢舟却不这样认为。 她想起从前阿父教过她的一句话,置之死地, 而后生。 如今尚未身死,又何谈求生。 想到这里,她缓缓抬眸, 朝太后离去的方向望去, 眉心不禁蹙起。 从前在宫外时, 她便听过无数关于长公主的传闻。 人人都说齐妤是太后亲女, 是齐国最尊贵的女子, 是自开国以来最受宠爱的长公主。 可如今看来…… 宠爱或许是真的, 权势与殊荣也是真的, 唯独那份爱,未必是真的。 若当真爱一个人,又怎会任由她一步步长成如今这副模样? 不教她何为是非, 不教她何为分寸,只一味纵容, 一味放任,待她闯下大祸时,再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落她颜面。 那不是宠, 更像豢养。 思及此处,苏逢舟将目光缓缓落到齐妤身上。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人人艳羡的长公主,似乎也没有世人想象中那般恣意快活。 此刻齐妤仍跌坐在地,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还留着清晰的掌印。 苏逢舟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药膏,用指尖轻轻挑开,替她涂抹在泛红的脸颊上。 药膏落在脸上带着阵阵凉意,齐妤身形微微一僵,下意识抬眸看向她。 映入眼帘的,是苏逢舟垂下的眉眼。 平静、认真,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怜惜。 齐妤忽然怔住。 从小到大,无论母后如何罚她、骂她、打她,身边那些宫人永远只会低着头装作看不见。 没人敢替她说话,更没人敢替她上药,那些下人怕太后责罚,故而只会将母后的话搬出来同她讲。 “殿下,太后说了,疼些才会长记性。” 可如今,却有人愿意蹲下来替她上药,齐妤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热,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似乎没有选错人。 良久,苏逢舟收回手:“疼吗?” 齐妤一愣,随即偏过头去:“不过一巴掌而已,本宫会疼?” 苏逢舟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好。” 齐妤顿时转头看她,神色带着几分不解:“就好?” “嗯。” “嗯什么?” “知道你不疼,便就够了。” 齐妤眉心蹙了蹙,试探开口:“若本宫说疼呢?” “因知晓殿下会疼,寻今这才自作主张为长公主抹药。” 苏逢舟说这些话时,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可偏偏齐妤生不出半点气来,反倒觉得心口愈发滚烫。 见她起身欲走,齐妤忽然急了:“寻今!” 苏逢舟停下脚。 “本宫是为了你,才挨了母后这一巴掌,可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长公主求亲一事来得突然,对于苏逢舟而言,这本就是意料之外,她本不需要做些什么。 可归根结底,那日是她自愿选择随齐妤入宫的,既然如此,有些情也总归是要还的,想到这里,她缓缓回头:“不知长公主想让我如何做?” 齐妤几乎脱口而出:“要你今夜,陪睡!” 空气忽而安静了一瞬,苏逢舟眉心轻蹙,却还是颔首点头 “好。” 又是一个好字。 齐妤还未来得及高兴,便见苏逢舟抱起榻边的被褥,径直铺在地上,随后躺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 齐妤整个人愣在原地。 过去那些被她带回府中的男子,无不想着攀附权势,恨不得日日守在她身边,巴不得投怀送抱让她怀上,以此坐稳驸马的位置。 可苏逢舟不同,她答应了,却又什么都没做,齐妤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还是默默回到了榻上。 不求财、不求权、有风骨、有分寸,温柔而克制。 她忽然觉得,自己能说出寻今无数优点,这一切的一切,几乎都让她越陷越深。 直至屋内烛火熄灭,苏逢舟才缓缓睁开眼睛,她知晓,如今身在皇宫之中若想破局,必须先寻到皇帝。 可这皇宫这般大,她受禁锢在这长公主殿中,又如何能在短短两日之内寻到人。 思及此处,她那点仅存的困意,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而这一夜无法入眠的人,显然不止她一个,此刻的陆将军府内,同样灯火通明。 正厅之中,陆家众人围坐一处,原本是想商议破局之法,可从深夜议到天明,依旧毫无头绪。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陆勇忽然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大不了杀进宫去!” 此话一出,满屋皆静。 陆勇沉声道:“如今宫中传言皇帝病重,满朝文武无一人得见圣颜。既然如此,不如你我父子二人直接闯宫,将皇上与儿媳一同救出来!” 白慈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将军可曾想过后果?” “若皇上当真病重,你与归崖率兵闯宫,那便不是救驾,而是谋反。” “届时,陆家与白氏两族数百条性命,又该如何?” 陆勇顿时哑了声。 白慈继续道:“更何况,儿媳既敢跟着长公主入宫,便说明她早已想过这些。” “她是将门之后,定受苏、楚二位将军言传身教,自不会希望我们为了救她而自乱阵脚。” “要救人,可以。” “要杀,也可以。” “但绝不能是现在。”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父子二人心头的躁意也被压下几分。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负责守门的下人匆匆跑进正厅:“少将军,外面来了个人。” 陆归崖抬眸:“谁?” 下人神色古怪:“不知,但行踪诡谲,瞧着不像好人。” “却非让小的来传,说他是……” 陆归崖眉心紧皱,似乎是没了耐心:“是什么?” “是…….俊俏小郎君……” 下人说话的声音越说越小,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沉默许久的苏晴低低笑了一声。 她侧目看向陆归崖:“是连大人。” “这是我从前打趣他的称呼,想来当是不愿暴露身份,才用了这个名头。” 陆归崖闻声点头,随后看向来人:“让他进来。” 苏晴心中清楚。 连肃既能带着银卫出宫,便说明如今仍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做事,能在此时冒险前来陆家,绝不会只是为了传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可当连肃真正开口时,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一局棋的凶险。 “你说什么?” 苏晴猛地抬眸,近来愈发沉稳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瞬失控。 “长公主要同大侄女成亲?!” 这句话落下,屋内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连肃轻轻点头。 他今日并未着官袍,只穿了一身寻常书生长衫,显然是刻意遮掩身份而来:“此事是太后亲口应下的。” “若算上今日,便只剩下一日。” “后日,便是长公主与苏夫人的大婚之日。”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顿:“届时,满朝文武都会入宫观礼。” 屋内霎时间安静下来。 白慈与陆勇面面相觑,苏晴神色凝重,陆归崖的面色越发沉了下来。 陆归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骨节泛白,可还未等他细想其中关窍。 只听“砰!!”的一声,正厅大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一名亲兵满头大汗冲了进来:“少将军!” “出事了!” 众人同时抬眸,那人连礼都顾不上行,声音都在发颤:“先前您命我等盯着诸国动向,我们便在各国边境都安插了眼线。” “方才急报传回……” 他说到这里,呼吸都重了几分:“萧国动兵了!” 话音落下,屋内所有人脸色骤变,那亲兵双膝重重跪地。 “根据前线探报,萧国已集结数万大军。” “最多一日!” “后日萧国大军便会压至我齐国边境!压至京中城门之外。” 话音落下,整个正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太后把持朝政,皇帝生死不明,大公主大婚当日,便是敌国兵临城下,攻打来的日子。 半晌过后,陆归崖缓缓抬起头,那双向来沉静的桃花眼里,再无半分温度。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太后会选在这个时候替长公主定下婚期,为什么皇帝会突然被困深宫。 因为,她要借着这场亲事,将齐国所有文武百官困死在宫中。 因为,她要让萧国,不战而胜。 要让齐国,从此彻底消失在史书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VIP】 第91章 Chapter91 “胆敢拦我 长公主成亲当日, 举国同庆,满城张灯结彩。 朝野上下,文武百官尽数入宫赴宴,便是许久未曾露面的皇帝, 也身着龙袍, 端坐于大殿之上。 太后则居于珠帘之后, 垂帘而坐。 她望着殿中缓步而来的长公主与驸马, 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 齐妤素来爱穿红衣,可今日这一身凤冠霞帔,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鲜艳的嫁衣衬得她肤若凝脂,手执团扇,一步一步走来时, 竟真有几分端庄温婉之态, 让人险些忘了她平日里是何等张扬恣意。 而站在她身侧的驸马, 更是引得无数人侧目。 若非知晓内情之人亲眼所见, 任谁也想不到, 这位举止矜贵、风姿出众的少年郎, 竟会是女子。 还是陆归崖抢来的夫人——苏逢舟。 此刻, 苏逢舟身着大红喜服,随着齐妤一步步朝大殿中央走去。行至半途时,她微微抬眸, 隔着满朝文武,望向了站在人群中的陆归崖。 可齐妤却全然不知。 她所有的目光, 都满心满意落在身旁之人身上,那双向来明艳的眸子里,盛满的是藏不住的欢喜。 于她而言, 今日是盼了许久才盼来的良辰吉日。 她甚至已经开始期待,日后会是何种甜蜜幸福的模样。 只可惜,满朝文武之中,真正为她高兴的人,似乎只有她自己。 二人一路行至殿中央后,齐妤缓缓俯身,朝着高坐于龙椅上的皇帝跪了下去。 可下一瞬,她却察觉到了不对,因为跪下的人只有她自己。 苏逢舟依旧静静站身侧未动分毫。 齐妤怔了一下,只当她不懂宫中规矩,连忙侧过头,小声提醒:“阿今,此刻该跪下听旨了。” 然而话音未落,一道冷冽至极的声音便先一步落了下来:“她不能跪。”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闻之皆脸色骤变,便是不抬头,他们也知晓这开口说话之人是谁。 齐妤眉心微蹙,终于转头看向声源处望去,语气间已然带了几分不悦:“陆归崖,今日是本宫大喜之日。” “若你不愿看,大可滚出宫去,且莫误了本宫的大喜之日。” 陆归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他开口重复:“喜事?” “何来的事?” “是萧国数万大军压境算喜事,还是太后多年谋划马上得逞算喜事?” “亦或是……” 他抬眸望向高台:“这场从头到尾都只是利用与算计的亲事,称得上喜事?” 音落下的瞬间,殿门轰然打开,无数官兵鱼贯而入,刀剑出鞘之声接连响起,顷刻之间便将整个朝堂围得水泄不通。 满朝文武面色皆变,便是龙椅上的皇帝,也被团团围住。 齐妤猛然起身,脸色难看至极:“陆归崖!” “你究竟想做什么?!” “便是要反,也非得挑在今日吗?!” “本宫到底哪里对不住你,竟让你如此针对我!” 面对她的质问,陆归崖却只是淡淡看着她。良久之后,才缓缓展开手中玄骨扇:“齐妤。” “你可是弄错了什么?”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大殿之外,再度涌入大批官兵,与先前那些人泾渭分明,刀剑相向。 陆归崖轻轻转动手中折扇:“这些,才是我的人。” “我不过是派兵护驾。” “至于毁你婚事之人……” 他抬起眸子,看向珠帘之后:“你该问问你的好母后才是。” 陆归崖侧眸看向珠帘之后之人,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冷然:“怎么?” “太后敢做不敢认吗?”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在他们看来。 纵使陆归崖胆大包天,敢公然顶撞太后,也该想想陆家人,此番行径,当真是没将陆家上上小小数百条人命放在眼里。 珠帘之后,太后唇边原本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可她依旧没有开口,反倒是齐妤,缓缓抬起头来。 “母后……” 她望着珠帘后的身影,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慌乱。 从小到大,她从未怀疑过母后,所有人都说她娇纵跋扈,说她仗势欺人,说她目中无人。 可只有她知道,母后待她与旁人不同,别人没有的宠爱,她有,别人没有的殊荣,她有,便是身为天子的皇兄,也未必比得过她。 所以她不信。 不信今日这一切是真的。 更不信那个从小将她抱在怀里长大的人,会想要她的命。 “母后。” 她一步步朝高台走去,声音越来越轻:“您告诉我,陆归崖说得是假的,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您的筹谋与算计……” “只要您说,我就信!” “母后……究竟是为什么啊?” 大殿寂静无声,珠帘之后的人,却始终没有回答,齐妤眼底最后一丝希冀,也开始一点点熄灭。 “您说话啊……” 终于,太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起身,她一步步走下高台,凤袍拖曳于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了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往日慈爱,有的只是彻骨冰冷:“你问我真假?” 她忽然笑了,笑得癫狂而讥讽:“齐妤,你知道这些年,哀家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齐妤浑身僵住,太后却继续开口:“最后悔没在你出生那日掐死你。” 齐妤脸色惨白。 “因为你,哀家日日都能想起先帝。” “因为你,哀家永远忘不了那些让我恶心至极的过去。” “所以这些年,我亲手把你养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娇纵、跋扈、众叛亲离。” “你以为那是宠爱?” “不是。” “那是报复。” 太后看着她,一字一句:“哀家就是要亲眼看着你被我养废。” “要让你看着,所有人都离你而去。” “要让先帝在天有灵,见哀家如此对你,在地也不得安息,要他夜不能寐。” “哀家要他亲眼在齐国国土之下,看着齐国被毁于一旦。” 齐妤踉跄后退,手中的团扇应声坠地,她张了张嘴,却痛苦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就在此时,苏逢舟忽然向前一步,她站在齐妤身前,将她牢牢挡在身后,目光直视太后,没有半分退让。 “体尝?” “太后倒是算得一手好账。” “既如此,臣女今日,也有一笔账要与太后清算。” 话音落下,苏逢舟抬手拔下发间玉簪,下一瞬,乌发如瀑,倾泻而下。 满殿死寂,所有人都被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那张清隽俊秀的面容并未改变,可随着青丝垂落,属于女子的轮廓终于彻底显露出来。 “女子?!” “长公主驸马竟是女子?!” “这怎么可能?!” 议论声在此刻轰然炸开,齐妤更是被眼前这一幕惊得怔在原地。 她死死望着那一头青丝,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逢舟掀袍跪地,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妇苏逢舟,参见皇上,今女扮男装入宫,罪犯欺君,但确有要事启奏。”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龙椅之上,可怪异的是,皇帝始终未曾开口,甚至连神情都没有分毫变化。 陆归崖眸色骤沉,直到此刻,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皇帝从始至终,竟连眼睛都未曾眨过一次。 太后见状,忽然笑了,那笑声愈发猖狂、讥讽:“如今才发觉?” “晚了。” “便是你们费尽心思想救皇帝,也来不及了。” “今日齐国灭国,已成定局。” 苏逢舟却并未理会太后那番话,她眉心紧蹙,抬步便朝皇帝走去,可还未近身,两名官兵便横剑而出,挡在她身前。 下一瞬,一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锵!” 玄骨扇自半空划过,挡在苏逢舟身前,那两柄长剑应声脱手而出,被那力道震得重重落地。 而那把玄骨扇却在空中打了个转,稳稳落回陆归崖掌心。 男人立于殿中,发间金冠灼灼,那双桃花眼里早已没了半分温度,他缓缓抬眸扫过众人,声音不高,语气不疾不徐。 “本将军把话放在这里。” “今日无论是谁。” 他微微一顿,将视线落在那两名官兵身上:“胆敢拦我夫人去路者。” “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殿寂静,那两名官兵握剑的手都僵了一瞬。 如今太后掌权不假,手握玉玺与兵权也不假,可陆归崖三个字,却拿无数尸山血海堆出来的。 他既说得出口,便做得出来,一时间,两人额角冷汗直流,竟是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最终,还是一点一点退开了身形。 苏逢舟见状,再未耽搁。她快步行至皇帝身前,俯身搭上了他的脉搏。 那一瞬,满朝文武皆屏息,将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整个大殿之中静得便是连一根针落在地上,也清晰可闻。 唯有苏逢舟指尖下那道脉象,一点一点落在心头。 可下一瞬。 她的脸色却彻底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VIP】 第92章 大结局【上】 “废黜太后 这一刻, 满朝文武的目光皆落在苏逢舟身上。 少女眉心微蹙,指尖落在皇帝腕间,片刻后缓缓抬眸,与陆归崖遥遥对视。 只这一眼, 陆归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男人唇角微勾, 抬手轻轻一挥。 下一瞬, 原本分散在朝殿各处的人马同时而动,无数亲兵迅速朝着高台方向靠拢,不过眨眼之间, 便将苏逢舟与皇帝严严实实护在中央。 太后见状,脸色骤沉,她死死盯着苏逢舟施针的动作, 声音冷厉:“哀家早已言明, 皇帝病重。” “你一个将门之后, 又是陆家新妇, 究竟何时学得这一身医术?” 苏逢舟恍若未闻, 银针落下时稳得没有半分颤抖。 见她毫无反应, 太后终于沉下脸色, 厉声朝着周围喝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他们这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造反,是要谋害皇帝!” “都给哀家拿下!” “尤其是苏逢舟!欺君罔上,意图谋逆, 只要擒住,无须请旨, 当场处死!” 满殿官兵闻声而动,然而就在这一刻苏逢舟指间缓缓落下最后一针。 她慢慢直起身,于高台之上居高临下看向太后:“处死?” 少女声音很轻, 却莫名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若我医死皇上,自当以命偿命。” “不过——” 她朱唇轻轻勾了勾,那双素来沉着冷静的眸子,在此刻隐隐染上一股莫名的杀意:“恐要让太后的失望了。” “皇帝,我会救。” “我阿父阿母的冤屈,我会平。” “你欠我苏家的罪行种种,也会由我亲手定下!” “这一切因果皆因你而起,举国不宁,忠臣惨死,奸臣逍遥。” “萧氏,今日你休想活着走出这间大殿!”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大臣在听见“萧氏”二字时,周围议论声骤起。 “萧氏?可是萧国的那个萧啊?” “这……太后莫不是同萧国皇室宗亲有所牵连?是敌国派来的卧底?” “别说了,你们敢说我都不敢听,当心自己的脑袋!” 四周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 太后却只是眯起眼,静静看着苏逢舟,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反倒是齐妤的脸色,在听见这些之后,几乎是在顷刻间白了下来。 “苏逢舟!” “你先是坑骗于本宫,后又大放厥词冤我母后!” “你的证据呢?!!” 声音落下,无数双眼睛在这一刻齐刷刷落在苏逢舟身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开口时,另一道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朕,可算证据?” 众人猛地回神,只见原本一直端坐龙椅之上的皇帝缓缓睁开双眼。 满殿群臣神色骤变,下一刻,纷纷跪倒在地:“臣等参见皇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可齐琰却冷笑一声,开口间满是讥讽:“万岁?” “朕能在母后手中活到今日,已是不易,究竟何谈万岁。” 一句话落下,满殿寂静,众多文武大臣皆面露难色。 这些年来,皇帝与太后之间的明争暗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不过是从未有人敢摆到明面上说。 齐琰没心思理会他们,这会缓缓转头,看向苏逢舟,语气颇为郑重:“今日你救朕一命。” “朕允你告御状。” 苏逢舟闻言眼睑轻颤,连连跪地:“臣妇要告太后萧氏。” “告她杀我父母,毒我至亲。” “告她勾结萧国,通敌叛国。” “告她乃萧国从未现世的公主,多年来潜伏齐国,只为有朝一日吞并我国山河。” “不可能!” 齐妤一身大红嫁衣,快步走到殿中央,也朝着皇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皇兄,母后一向慈悲。” “便是路边猫狗都不曾弃之不顾。” “这般心善之人,怎么可能是敌国奸细,就算是萧国公主。” “可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这是她的家!是她的国,她又怎会亲手毁掉呢?” 她声音发颤,几乎带着哀求:“定是苏逢舟弄错了。” “皇兄,求你明察。” 陆归崖冷眸扫了一眼,薄唇轻启,开口时不疾不徐:“皇上,臣有证据。” “呈上来。” 话音落下,朝殿大门被缓缓推开。 连肃、温忌、林争三人自殿外快步而入,身上仍带着一路奔波的风尘之气,而他们身后,则跟着数名将士,正合力抬着一口沉重棺椁。 棺椁落地的瞬间,整个朝堂都安静下来。 苏逢舟视线落过去时,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 温忌率先跪地行礼:“启禀皇上,臣身后的棺椁,便是臣等自边城带回的苏、楚二位将军尸骨,是臣同苏夫人一路护送回京,此番只为替二位将军讨回一个公道。” 皇帝目光沉沉扫过棺椁,而后缓缓开口:“传仵作。” 与此同时,苏逢舟自怀中取出那封早已被保存妥当的书信,高举过头顶,声音平稳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妇还有物证,边城吴江曾与我阿父阿母交好,此信乃其亲笔所书,记载阵仗,皇上可命人比对其字迹,一验便知真假。” “传御史大夫。” 随着一道道旨意落下,朝堂上下很快忙碌起来。 仵作验尸,御史验信,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心照不宣的结果。 就连苏逢舟也一样,她不知吴江留下的东西究竟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这封信究竟能不能成为压垮太后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只是在赌,赌吴江良知未泯,赌阿父阿母忠君报国一生,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陆归崖迈步上前看向仵作们:“诸位先生可有进展?” 为首老者轻轻颔首,转身跪于殿中沉声回禀:“启禀皇上,经臣等查验,苏将军背后伤口为致命伤,伤口角度刁钻,出手之人应是其极为信任之人。楚将军则是颈侧为致命伤口,二位将军武功高强,当是趁其不备,一击毙命。” “除此之外,二位将军身上尚有数十处伤痕,腰侧、腕间皆有被挑断筋骨之痕迹,生前曾遭受严刑折磨。” 说到这里,朝堂之上已经有不少人变了脸色。 那老仵作停顿片刻,继续道:“最重要的是,两位将军体内皆残留剧毒。此毒发作时犹如万蚁噬骨,三息之内便可取人性命。” 皇帝眸色微沉:“可知是何毒?” “草民不知其名,但依经验推断,当出自萧国。 皇帝眸色深了深:“何以见得?” “这世间毒药都讲究一个配置,譬如萧国毒药狠辣,齐国毒药温性,燕国不甚用此法,向来讲究真刀真枪的厮杀。” “所以,就算是燕国流传毒药,也只是起到一个迷药作用,让其身心俱疲,却不致死。” “至于齐国毒药温性,虽如万蚁蚀骨,却非真蚀骨。” 话说到此,所有人已知晓其中关联。 如此一来,便就只剩下那封信能定太后的罪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将视线落在早已忙成一片的御史大夫们身上。 就在苏逢舟的思绪一点一点沉下之迹,为首的御史大夫缓缓跪在大殿之中,还未开口说话,余光之中便轻轻瞄了太后一眼。 不过是下一瞬,陆归崖抽出腰间长剑,立于为首之人颈项之间。 他低低笑了一声:“文御史倒也不必着急看旁人脸色。” “当下之际,应当为自己的命好好着想一番。” 他轻轻顿了顿,言语之中满是不屑,用那柄剑锋拍了拍御史大夫的脸:“不若你我做个赌注,看看是我的刀快,还是你背后靠山下的狗屁令快。” 文御史眨了眨眼,本想再看向太后,可脸上传来阵阵的凉意,让他不自禁鼻炎缩了缩脖子。 直至一息过去,才颤着声音开口:“启禀皇上,经尔等查探比照…….确认是吴将军亲笔所写。” 短短一句话,足以断下太后的罪,断了她的活路。 皇帝应声挑眉,缓缓抬眸看向太后:“据信中所言,太后与萧国勾结,以两国交战为名 ,将我国将士与军械金属卖出,实乃通敌叛国。” “后又暗中杀害苏将军与楚将军夫妇二人,实乃罪加一等。” “母后,你可认罪否?” 只见太后独身立在朝臣之中,神色满是不屑:“认罪?” “这些是哀家做得当如何?不是哀家做得又当如何?” 下一瞬,她突然大笑出声,那声音回响在整个朝殿之中,显得格外刺耳,光是闻声便让人觉得脊背发寒。 她缓缓抬起头,再无半分平日里的端庄慈和:“不错。” “哀家名萧似,乃萧国公主。” “但那又如何?今日之后,整个齐国便都要改名换姓为萧。” 话音落下,群臣议论纷纷,面上皆他染上几分无措,方才信中内容他们可都听见了。 私贩军械,倒卖人口,国库亏空。 这桩桩件件,几乎每一件都在说如今齐国境地。 若萧国当真打进来,齐国便是当真降罪在她身上,又能有何用?还不是垂死挣扎,无济于事。 陆归崖神色冷淡,应声扫了几眼,回身时,朝着皇帝见礼:“启禀皇上,萧国已被拦至两国交界之处。” 太后闻言面面色骤变:“荒唐!” “萧国攻城,便是先帝在世,此事不成亦情有可原。” “但若是在齐国如此亏损之下,还能拦住我萧国上万雄兵?” “简直是天方夜谭!” 陆归崖轻嗤一声,侧眸看向太后:“我是不能,如今的齐国也不能。” “但若是齐国同燕国联手,将萧国与齐国之间的山脉炸穿,你口中的上万雄兵,不过才活下几百人。” “那些人手,别说是攻城,便是自保都难。” “又何来攻我齐国一说。” 这些计划之外的消息都来得太过突然,她还未从震惊与不信之中反应过来,皇帝便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庄重而又威严。 “废黜太后萧氏,昔以淑德入宫,承先帝恩眷,母仪天下。然其居尊忘本,擅弄权柄,结党营私,秽乱朝纲,致使宗庙蒙羞,社稷不宁,今罪证确凿,百官共议,宗室同参,不可再居中宫尊位。” “剔除太后余下乱党,削去官职,收回宅院,罚奉黄金千两,白银万两,此生不得入京!” “而今,朕念太后曾侍奉先帝,特留全尸之恩,赐鸩酒一杯,限即刻饮尽,不得有违。” 朝堂之上。 太后服下毒酒,倒地身亡,其身后无数官兵涌上,将余下乱党,褪去官服官帽,将他们一个个拖出皇宫。 京城这一日,无数世家大族倒下,又有无数新鲜血液涌入朝堂之中。 无数百姓面带笑意,围观在那些被抄家的朝廷官员府外。 他们清楚,自今日之后,齐国的天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大结局】 第93章 大结局【下】 “大获全胜 桂花树下, 老者将一个女娃娃抱在怀里,声音悠远绵长,像是在讲一个已经流传了许多年的故事。 女娃娃听得入神,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忍不住奶声奶气地追问:“那后来呢?萧国可还打进来了?齐国后来怎么样了?” 老者闻言, 笑着捋了捋胡须:“后来啊……” 齐国有了燕国相助, 萧国终究没能攻进城中, 朝堂之上,再没有昔日两股势力暗中博弈,彼此倾轧的局面。 可即便如此, 那陆将军还是在朝堂之上请了旨…… “皇上,燕国愿意出手相助,不过是因?他们清楚, 若没有齐国从中斡旋, 终有一日, 他们也会落得被萧国吞并的下场。” 朝堂之上, 陆归崖的声音沉稳, 不疾不徐:“此次萧国攻城失利, 不过是一时受挫。若我齐国不主动出兵, 只一味固守,待其卷土重来,边境百姓便再无安宁可言。” “届时国将不国。” 话音落下, 满朝文武皆面露愁色,殿中接连响起低低叹息。 龙椅之上, 皇帝眉心微蹙,沉吟片刻后缓缓开为:“依你之见,可有解法?” 陆归崖自队列中缓步而出, 拱手行礼:“臣愿领兵出征,与萧国一战。” 皇帝抬眸看了他半晌,片刻后,终只吐出一个字。 “准。” 听到这里,女娃娃忍不住歪了歪脑袋,满脸不解:“可当时齐国势弱呀!” “就算陆将军再厉害,又怎么打得过正值鼎盛的萧国?” “何不养兵蓄锐,待萧国打过来时再反击呢?” “这般贸然出征,岂不是太莽撞了些?一点都不像您说的那个有勇有谋、冷静自持、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老者闻言哈哈大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你这娃娃,倒是问到了关键处。” “不错,那时候的陆将军若主动出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他若不去,萧国便会觉得齐国无人可战。” “届时,齐国才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老者顿了顿,望向远处的目光仿佛跨过往昔岁月,落在许多年前那场战火纷飞的边境:“所以这一战,陆将军非去不可。” “而且,也只能是他去。” 事实果真如陆归崖所料那般,他带兵不过刚到边城还未做得充分准备,便见边城早已承受萧国时不时的肆虐。 百姓流离失所,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长街之上空无一人,唯有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蔓延在青石路面。 陆归崖原以?边城虽苦,却总不至于太过凄凉,可真正看见时才发现,这里早已是一座被战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城池。 他们方才入城设防,身后城门便轰然大开,无数萧国士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打得人措手不及。 所幸有陆归崖坐镇,短短片刻,闯入城中的萧国士兵便接连倒下。 男人手持长枪立于城门之前,枪锋一扫,直指最后一个跪倒在地的萧国士兵,那双桃花眸里寒意凛冽,开为时带着几分摄人心魂的力度:“回去告诉你们皇帝,若想攻城,得先从我陆归崖的尸体上踏过去。” “想吞我齐国,当心玩火自焚。” 女女娃娃听到这里,眼睛顿时睁得圆圆的,满脸都是向往:“哇!!” “陆将军简直是我听过最最英勇厉害之人!” “若我以后也能得此郎婿,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老者闻言失笑,却缓缓摇了摇头:“不。” “若真要说福气,该说是陆归崖能得苏逢舟这样的女娘,是他陆家的福气,也是他陆归崖一生最大的福气。” 小娃娃撇了撇嘴,显然不服:“?何?” “我听了这么久,明明觉得陆将军更厉害一些。” 老者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再次缓缓开为。 后来,陆归崖亲自请领兵,与萧国开战,消息传出后,齐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可百姓眼中没有欢喜、雀跃,有的只是担忧与沉重。 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齐国早已不是当年的齐国,而萧国却正值鼎盛,这一战,从一开始便像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死局。 可齐国总要有人站出来,而那个人,也只能是陆归崖。 那一年,陆归崖率一万将士迎战萧国十万雄兵,双方鏖战三日三夜。 齐军折损八千余人,却硬生生斩杀敌军近三万。 消息传回京城时,举国震动,可所有人都明白。 这是一场用命换命的赌局。 就算齐军勇猛杀敌三万,可萧国仍余七万大军,但陆归崖手中,却只剩不到两千人。 边城城墙之上,男人身披玄铁战甲,迎风而立,城外旌旗蔽日,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皆是萧国军阵。 那是足足六万余人的兵马,而他身后,只剩下不足两千将士。 所有人都知道,今夜过后,他们大抵再不见明日升起的太阳。 可陆归崖却没有退,他端起酒碗,转身看向身后的将士。 边城初春的风凛冽刺骨,吹得男人身上那件大红披风翻飞,他勾起唇角,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齐国的将士们!” “今夜一战,是誓死厮杀,是虽败犹荣!” “城内,是我们的家人,是年迈的父亲母亲们,是妻儿,齐国之内,是我们数不胜数的家眷,是我们身?将士要守护的千千万万条百姓的命!” “若连我们都退了,谁来守这座城!” “谁来守齐国!” “今日纵是战死,也当死在城外!我陆归崖先行一步,不知……诸位可敢随我赴死?!” 话音落下,两千将士齐齐举起酒碗,眼眶通红,却无人退缩。 “愿随将军赴死!” “愿随将军赴死——!!” 那一声声呐喊震响,所有人仰头饮尽碗中烈酒,而后狠狠将酒碗砸碎在地。 瓷片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如同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回应。 随后众人提剑出城,义无反顾。 两军交锋之时,陆归崖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站在他身后的不过寥寥千余人,与萧国军阵相比,渺小得近乎可笑。 可那支残军的气势,却丝毫不弱,很快,双方厮杀在一起,鲜血染红大地,尸骨堆积成山,纵使齐军悍不畏死,也终究敌不过数十倍于己的兵力。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倒在地上,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战至后来,那已不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近乎残忍的,史无前例的屠戮。 有人被战马拖行数十丈;有人被长枪贯穿胸膛,高高挑起;有人倒下后,又被无数铁骑践踏而过,尸骨无存。 陆归崖浑身浴血,手中长剑早已被砍断,身上伤为纵横交错,鲜血几乎染透了整副盔甲。 可他仍旧立在那里,直到最后被数十名敌军同时压制,重重摁倒在地,肩背被刀锋贯穿,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流下。 敌军狠狠踩住他的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陆将军,你不是很厉害吗?” “不是号称齐国第一,能以一敌百吗?” 那人嗤笑一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将士一个个死在面前。” “滋味如何?” 见那些曾与他浴血厮杀多年的将士被如此折辱,陆归崖怒意直冲顶点,他拼命挣扎,却无论如何都再无力气挣开。 敌兵见状轻嗤一声:“着急了?” “别急啊!等他们都死了,就该轮到你了。” 陆归崖被死死踩在泥泞与鲜血之中,昔日冠绝京城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曾经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之人,在这一刻,仿佛连最后的尊严,也被敌军将士碾碎在了脚下。 忽然之间,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萧国众人神色骤变,纷纷朝着周围望去。 只见边城之外尘烟滚滚,旌旗遮天蔽日,无数兵马自三面奔袭而来,犹如洪流席卷天地,战鼓声也在此刻骤然响起。 下一瞬,一道清亮而坚定的声音穿透战场,落入所有人的耳中:“众苏家军听令!” “杀敌军,守城门!传我军令!凡我齐国将士,死战不退!” “与萧国这一仗,不死不休!” 那声音响起的刹那,陆归崖眼眶忽然红了。 他知晓自己身陷绝境,早就做好赴死的准备,可这一刻,他却忽然觉得胸腔里那颗早已冷透的心,重新跳动了起来。 因?那说话之人正是苏逢舟,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也是他拼尽一切都想护住的人。 几乎同时,另一侧军阵之中传来一声轻笑:“小娘子。” “我不过是故意逗你,你怎还真生气跑了?” 说话之人骑在马上,一身白羽玄甲,眉目张扬,分明身处战场,却带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不过本将军紧追慢赶,好在赶上了。” “这般热闹之事,怎能少得了我燕国?” 就在萧国军看得一头雾水之际,无数箭羽朝着他们的方向射来,惨叫声此起彼伏。 陆归崖趁机挣脱束缚,翻身而起,一脚将身前敌军踹翻在地,反手夺过长剑,剑光横扫之间,数支箭矢应声断裂。 而与此同时,苏逢舟已策马穿过战场,她一袭红衣艳艳,身后还跟着千军万马。 苏逢舟抬手将一包药粉掷向半空,烟雾顷刻弥漫,周围凡沾染药粉者,皆为吐鲜血,接连倒地。 不过片刻,四周便空出一大片区域。 便是陆归崖,也浑身发软,险些站立不稳,直到苏逢舟纵马而至,她朝他伸出手。 四目相对间,二人掌心相合,男人借力翻身上马,苏逢舟顺势将解药塞进他为中。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可所有思念与牵挂,都已经藏在方才那一眼对视之中。 一旁的燕国将军看得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世上竟真有你这般狠心的小娘子。” “你这解药给得再晚一步,你家郎君可就真要没命了。” 陆归崖看着那人眉心缓缓蹙起:“我曾书信于燕国多次,恳请相助,却迟迟没有回信,你是如何劝动他们的?” 苏逢舟淡淡瞥了一眼,那说话极?欠揍的燕国第一大将军时,抿了抿唇:“燕国确不愿来助。” “但我救了燕国皇帝久治不愈之症,也救了飞羽将军祖母,燕国皇帝这才下令,愿两国相约百年期间永结礼仪邦交。” “这才派兵相助。” 苏逢舟说得轻描淡写,可陆归崖却知晓,此战他已带所有齐国将士应战,她孤身一人前去燕国求兵,入宫救人,这桩桩件件,无论是哪一件事都绝非易事。 夫人虽从来不说,但这段时日里,她必定是吃了许多苦的。 女娃娃听到这里,顿时兴奋地拍起手来:“我知道后面的故事!” “他们一定胜了!” “若没有他们,便不会有如今太平安乐的齐国!” 老者闻言笑着点头:“倒是个聪明娃娃。” 那女娃娃听完故事,得到夸奖,转身心满意足地跑远,去寻旁处其他小娃娃们玩了。 这几十年间,他曾同无数个娃娃讲过这样的故事,可没有任何一个人开为问过,这大获全胜之后的故事是什么。 那老者重新躺回摇椅上,静静看着远处,神情悠远而绵长,却又带着几分叹息,他喃喃自语,似乎是在讲给旁人听,可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后来,齐国与萧国那一战,大获全胜,捷报传回京城那日,举国欢腾。 百姓走上长街,敲锣打鼓,酒楼彻夜灯火通明,边关将士凯旋而归,沿途皆是自发送行迎接的百姓。 而萧国,也因那一战元气大伤,十万雄兵折损大半,数年之内再无力兴兵。自此之后,两国边境安稳,再无战火。 那一年,齐国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太平盛世。 陆老将军也以告老还乡?由,同其妻回了白氏山庄安享晚年,孝敬白慈父亲母亲。 温忌与连肃则留在朝堂之中,成了皇帝的左膀右臂,一个辅佐帝王,执掌刑狱,一个统领朝臣,镇守京师,皆成了皇帝最信任之人。 温忌终身未娶,没人知道原因,旁人只当他心怀天下,不愿被儿女情长所累,唯有连肃偶尔提起此事时,会望着远处沉默许久。 但有些答案,终究无人再问。 至于连肃,一生只娶了一个妻子,便是苏晴。 他们二人成亲那日红绸铺了满城,热闹得不像话,一切都是苏晴曾经向往的亲事,二人过上如胶似漆的日子。 对于连肃来说,曾经的他,只想拼了命想往上爬,想拥有权势,想站到最高处,想受万人敬仰。 可真正得到之后才发现。原来最值得花心思去珍惜的,从来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位置。 而是有人无论多晚都会等他回家。有人愿意同他共度余生,甚至爱护他们彼此的孩子。 而苏逢舟与陆归崖,则在那场大战结束后,一同离开了京城。 他们没有留在朝堂,也没有皇帝皇帝重赏,无论是金银、封地、爵位,还是数不清的财富,只要他们开为,哪怕不在朝中,也皆可得之。 可苏逢舟只是笑着摇头,她站在金銮殿中,朝皇帝行了一礼:“臣妇谢过皇帝厚爱,只是如今齐国国库空虚,我们夫妇二人便是只有当初他帮衬补得给将门遗孤的那些赏赐,便就够了。” 她说得坦荡,没有半分不舍,皇帝静静看了她许久,最终也只是笑了笑:“也罢。” “朕早知,你们会如此。” 他说着,目光落在陆归崖身上,昔日少年意气的将军,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而他这个做皇帝的,却仍要被困守这万丈宫墙之中,想到此处,齐琰忍不住失笑:“你们此去山高水远。” “若有一日路过京城,记得回来看看朕。” 这一次,陆归崖难得没有同他斗嘴,只郑重地行了一礼:“臣遵旨。” 后来,他们当真离开了。 有人说,曾在江南烟雨里见过他们。 有人说,曾在北部草原上看见过他们纵马而行,还有人说,他们去了海外仙山,去修行了。 众说纷纭,却再没人知晓他们真正去了何处。 只知道很多很多年后…… 依旧会有人提起那位惊才绝艳的苏姑娘,提起那位名震天下的陆将军。 提起他们携手并肩,救下齐国的故事。 桂花树下,老者讲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远处夕阳西下,晚风吹动满树金黄飘落。 老人沉默良久,忽然轻轻笑了,那笑意温和,却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怅然:“你终于不用再?天下奔波了。” “终于可以和心爱之人,与家人远离朝堂,只做一对寻常夫妻。” 老者缓缓闭上眼睛。声音轻得仿佛散进风里。 “这便足矣。”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写到这里就完结啦,后面还有一个章节的番外if线另推推下本预收【8.1开】声落无声,青春校园不喜欢看校园的脑婆们,可移步专栏看看其他预收,超多风格,都很好吃感谢支持 第94章【番外】 第94章 番外 if线 阖家团圆 “在下是来 又是一年夏, 边城的一切依旧如往日一般炎热,干燥。 苏逢舟还未醒过来,朦胧之中便听身侧两个小丫鬟喊着她一路喊她:“小姐!!小姐!!” “大喜事!!天大的大喜事!!” 苏逢舟眉间缓缓蹙起,神色之间带着几分不耐, 躺在榻上呢喃:“归崖, 昨夜太累……让我再睡会……” 云溪同知意相互不解地看了两眼, 见对方也不懂后, 便接着开口:“小姐!将军和夫人回来了!!” 见小姐还没醒,云溪朝着知意挑了挑眉,二人纷纷伸手朝着她挠痒痒。 苏逢舟躺在榻上咯咯笑着, 这会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熟悉的幔帐时,整个人身上顿住, 猛地坐起身来, 朝着周围看去。 直至, 将视线落在云溪与知意二人身上时, 她那张娇嫩如玉的小脸上, 渐渐浮上一抹狐疑。 自打边城之事一出, 云溪便就再也没梳过双鬓髻, 青丝之间,除了一只玉簪便就再未佩戴过任何发饰。 她刚想开口打趣,眉心却下意识一闪。 不对。 就算她们二人终身守在自己身侧, 她再不注意她们年岁,这两个小丫鬟, 也该是花甲之年,早已成了府上的管事嬷嬷。 “你们方才说谁回来了?” 苏逢舟的声音发紧,带着几分颤抖, 她努力克制自己的心情,开口询问:“小姐,可是睡糊涂了?” “将军和夫人早早就来信,说此次边城与敌国一站大获全胜,他们也累了,这次去京中是恳请陛下同意告老还乡!” “此后便如小姐所愿,一家人和和美美,再没有分离。” 伴随着云溪滔滔不绝的声音还未完全落下,苏逢舟的眼泪变就先一步落了下去。 “阿父阿母到哪了?” 知意轻轻笑着:“约莫着,此刻已然喝完面汤,朝着府上回来了。” 苏逢舟听后再没有半分迟疑,她来不及更衣梳洗,来不及穿,连忙鞋朝着府们的方向跑去,她边跑边哭,只盼着自己跑得快些再快些。 那个曾在过去几十年中,从未梦见过的人,终于在这次入梦。 她怕自己跑得慢,怕他们消失在眼前,却也怕梦境之外的自己醒的太快。 直至她传着一身洁白里衣瞧见阿父阿母时,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一贯冷静自持的模样,拥进阿母怀中,肩头轻轻颤着。 这一幕,着实急坏了苏幸川与楚清舟二人。 毕竟在他们眼中,自己这个女儿相比较其他小女娘,着实是太沉着稳重了些,别说是当着他们的面前哭出来,便是他们,也时常琢磨不清女儿究竟心悦些什么,亦或是想些什么。 故而今日这一哭,着实是吓到他们了。 苏幸川从起初的手足无措,变得越发气愤,一心以为自家女儿叫旁人欺负了去,还是苏逢舟拦着,不然按着阿父的性子,当是将变成之中所有名贵公子们皆上门问上一问。 直到坐进正厅,听着阿父阿母拌嘴,听着云溪在旁边添油加醋地告状,她才终于意识到,那些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那些午夜梦回都不敢触碰的过往,竟都成了一场黄粱梦。 梦醒之后,父母俱在。 家也还在。 梦中害得阿父阿母双双战死的那场战,便是今日这场。 曾经那个一手遮天的太后,自始至终,就没有此人,先前位属太后手中之人吴江,也更是没有这个人。 这里看似一切都没变,但又好像处处都变了。 可苏幸川则和楚清舟面上却越发不解,看着自家女儿时,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他们不就是同萧国打了半年的仗吗?女儿在家足不出户,缘何会变得如此模样,还总说些奇怪的话? “那阿父阿母可知,朝中陆老将军一家?可知晓陆归崖?” 苏幸川听见陆归崖这个名字,面色变了变,那个是可活阎王,别说是他听着背后发凉,便是满朝文武大臣听了他的名号,皆颤上几分。 楚清舟轻轻瞥了一眼将军,而后将视线落在女儿身上:“自是知晓的。” “这陆家少将军,自幼便军功赫赫,是当今圣上的臂膀,却也最为狠戾,不过,乖女儿……你怎会突然提及他?” 苏逢舟明显松了一口气,而后轻轻勾唇,抬眸看向阿父阿母的神色越发坚定。 “我要嫁他!” “什么?!你要娶苏将军嫡女?” 另一侧京中,陆勇与白慈听见这话,是颤了三颤,声音大到,惊飞落在陆将军檐上鸟雀。 “是。” “但有一点父亲说错了,孩儿此番不是娶,是入赘。” 陆勇:“??” 便是白慈闻言也惊了又惊,成亲一事不得儿戏,所以她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次:“归崖,你当真要娶苏将军嫡女?你可曾与其相处过?可曾知道她脾气秉性与你是否合得来?” “你是朝堂之上,百官皆惧的将军,便是皇帝都要让你三分。” “你当真要娶……入赘苏将军家,同其嫡女成亲吗?” 陆归崖薄唇轻勾,朝着陆勇与白慈行了个大礼:“孩儿已辞官,还望父亲母亲成全。” 陆勇自然经受不住这般打击,他想不通,为何归崖不是不近女色被人称为断袖煞神,便是入赘? 哪怕这二者之间取中间,他也能接受些,这伶不仃就说要入赘,便是再心胸豁达之人,也遭受不住这般突然的打击。 但相比较陆勇的不解,白慈面上神色,却反倒浮上几分喜悦。 苏家嫡女的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说,早在陆归崖年少时的睡梦中,她便听过。 那时她还担忧,不知自家儿子究竟几时能下定决心追上一番,如今这般好了,归崖的后半生终于有望了。 别说入赘,只要不是断袖,她都能接受。 两日后。 陆家不请自来,带着三十箱聘礼停在苏府门前。 原本苏幸川是打算再思量几日的,只是他如何也想不到,他不过才思量两日。 这陆家全家怎么都到他们将军府门外了,听传话的下人说,还带着聘礼? 苏幸川百思不得其解,直至他们夫妇二人赶到时,看到停在府门口整整三十箱聘礼的时,两人身形都顿了顿,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慈是想过的,他们此番前来,不曾交换庚帖不曾下聘,这会瞧见这般多的聘礼,别说是苏将军夫妇了,便是她与陆将军,也被自家儿子惊得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还是陆归崖踱步上前朝着自己苏楚两位将军,见了个晚辈之礼。 苏幸川见这一幕,连连伸手要扶人,可无论他用多大的力气,陆归崖的这一礼都实实在在行全了。 他们夫妇有些站立不安,别说是他们如今辞官,只是寻常百姓,便是从前在朝堂之上、在军营之中、在皇帝身前,他们也从未见过陆归崖行礼。 于是乎这两家人,就般在苏将军门前恭维了一会,还是楚清舟率先反应过来:“诸位从京中赶来,定是长途跋涉,先入府小憩喝口茶?” 待陆家人轻轻颔首致意后,白慈便挥手让身后下人们,将三十箱聘礼通通抬入府内。 这会几人坐下,虽并未说什么,但整个屋内莫名涌入几分诡异之感。 对于苏将军夫妇而言,整件事未免太过奇怪。 前脚女儿提了要同陆家成亲一事,后脚,这陆家人便带着聘礼来了? 便是昼夜不停赶路,这信也是送不到的。 如此一来,那就只能是私相授受……但这词实在是不雅,尤其是同他那个一向乖巧沉静的女儿全然不符。 这么说来,那就只能是陆家这小子色诱。 对于陆将军夫妇来说,他们是有些尴尬在的,一来他们在朝中同苏将军夫妇并未有过多交集,二是,这归崖一早起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问这问那。 问到苏将军一家的时候,还不停傻笑些什么。 这会直接带着聘礼进来,于情于理确实是不合适的。 更何况,从京中长途跋涉来此,这聘礼几乎让整个齐国的人都瞧见了,如是让旁人知晓他们此番入赘不成,回京岂不是成了笑柄? 但白慈想想自家儿子的终身幸福,心一横,眼一闭,就要开口。 只不过,她刚下定决心,这陆归崖便开了口:“苏将军,楚将军,在下此番前来。” 这会苏幸川先一步抬手开了口,几乎堵了陆归崖的气口:“陆将军是来求娶的?” 男人弯来弯那双桃花眼,轻轻摇头。 苏将军夫妇见此几乎是同一时间松了一口气,面上那股紧张之感,在此刻消失殆尽。 就在此时,陆归崖再度开口,语气分外坚定:“在下此番,不为求娶。” “只为入赘。” 苏幸川:“??” 楚清舟:“??” 是他们疯了,还是他疯了? 那可是陆家,那可是当今皇帝挚友,是权臣,是令齐国闻风丧胆的陆将军。 他要入赘? 苏幸川有些迟疑,若是入赘都这些箱子的礼金,那他们苏家岂不是掏空家底都给不起? 就在此时,苏逢舟缓步行至厅中,朝着众人见礼:“逢舟见过陆老将军,陆夫人。” “少将军。” 陆归崖哪里受的起这一礼,连连起身扶住:“好了好了,我此番是来入赘的,又不是来吓你的。” “若你这般,反倒叫我不知当如何自处了。” 倒也不是陆归崖客气,只是从前那几十年的相处中,他就算不是入赘,在府上地位也不高,常常被夫人撵去旁出睡,不许他进屋。 过了几十年的老夫老妻,来到这的前一夜还在行房事的二人,一觉醒来重回年少时。 他们说不出这是梦境,还是哪里。 只知晓,无论哪里,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哪里便是家。 而这里的苏逢舟,终于有了她曾梦寐以求的安稳幸福的家,他又如何舍得让她离开父母嫁到京中去。 如此思来想去,还是他来好了。 因拗不过他们两人的绵绵情意,苏家还是应下了这门瞧着略带仓促,却又备的十分充足的亲事。 * 成亲当天,边城家家户户都挂上了大红灯笼。 虽说齐国并未有入赘一说,但却有一门坊间风俗,凡入赘者,是男坐轿,女迎亲,需绕城两圈,最后回府。 他们也是这般行的。 陆归崖头戴金冠,蒙着盖头,身着大红喜服,面色潮红,无人知晓,那究竟是他心下起伏难忍,还是这大喜色晃得。 苏逢舟则身着嫁衣,面上带笑,绕城时端坐在马上朝着四周百姓见礼,那模样何谈风光二字可以比拟。 那是整个齐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亲事。 入赘便罢了,这入赘之人竟是陆归崖那冷面煞神自己带着三十箱赘礼,同其家人长途跋涉从京中而来至边城,主动入赘的。 百姓对此奇事,那叫看得一个津津有味。 都说陆归崖那副模样,好似个怕被抛弃的妾室,定要时时缠着夫人那般。 前些时日,还有人瞧见陆归崖对苏逢舟眨眼用美男计勾引,只为牵手同行。 好生腻歪。 有不少百姓觉得,陆归崖原本就是个不开窍的铁块,这一旦开起窍来,便是楼中女子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百姓皆叹:“这陆将军亏得是个男子,若是女娘,岂不是都要把整个齐国儿郎的魂都要勾去?” 还偏偏生的个祸国妖妃的倾城模样。 可陆归崖对此却不甚在意,他反倒有些庆幸。 且不说上一世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可终究是他们彼此真真实实经历过的一辈子。 刚隐居那会,他们尚且年少,他那副勾魂模样健在,夫人对他也是极为耐心的。 只是后来年岁渐渐大了些,地位越发下降,虽并未生子,但他堂堂一个少将军,竟比不上门口捡来的旺财。 陆归崖每次想到这都很生气。 但生气之余,他也只能想方设法讨夫人欢心。 房事一事,他更是琢磨出许多花样,扮过医士、翩翩公子、肆意少年郎,可终究没摸到夫人究竟喜欢哪个。 为此,有时候一折腾起来便是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睡。 苏逢舟对此也回应过:“陆归崖,无论哪般,你我成亲已久。” “我心悦之人,是你。” 但陆归崖不信,认为每次只有在最欢愉时,夫人才会说这样的话,所以他,时常生气,极为难哄。 苏逢舟虽然不明白,为何他连狗的醋都吃,但每每都会耐下心来哄他。 但陆归崖实在太难哄了,后来她每次没了耐心时,就将他踹出房门,可男人却红着眼睛,一直守在门外寸步不离,活像个不受宠的妾室。 但当他瞧见夫人不再哄时,就会回屋努力一宿。 对于这一点,苏逢舟哭笑不得,却也无可奈何,毕竟,她也有点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陆归崖的精力与力度,乐在其中他花心思讨自己开心。 彼时洞房花烛。 陆归崖蒙着盖头坐在榻上,苏逢舟则手握秤杆行至榻前,轻轻掀起那张大红盖头,露出男人那张冠绝天下的脸。 少女狡黠一笑,轻轻抬起男人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男人轻勾薄唇:“夫人可心悦为夫这般模样?” 苏逢舟沉思了好一会,半晌才抿唇摇头。 陆归崖就要被气笑了,他如今的年岁可是相貌最绝的模样,便是上一世老了,也常有旁家妇人盯着他流口水。 怎么到了苏逢舟这,就无论如何怎么也不满意呢? 可她越这样,他就越想讨好、越想受宠。 “不满意?” 陆归崖轻轻拉起夫人的手,放在脸侧蹭了两下,那双桃花眸落在她脸颊是水汪汪的:“那夫人如何才能满意?” 苏逢舟轻轻一笑,眉梢缓缓挑起:“把衣服脱了。” 男人嗤笑一声:“夫人就这般着急?” 话虽如此,可他脱衣服的动作却十分熟稔,男人解开扣子,身前大片肌肤展露在夫人眼前,却并未完全脱下,他双手杵在榻上,身子微微后仰,腹肌胸肌皆赤在身前。 “如此这般,夫人可满意?” 苏逢舟轻轻笑着,坐在男人腿上,娇嗔似的点点头:“是不错,但总少了点劲头。” “少了什么?” “少个孩子。” 男人面色顿住,落在夫人身上,带着几分期待,他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说什么?!” 苏逢舟朱唇轻勾,抬手点上男人腹肌,那双杏眼带着几分狡黠几分红润,开口时一字一句道。 “陆归崖,这一世,我们生个孩子可好?” 陆归崖这人,看似冷面,实则豆腐心,尤其是对待孩子一事上,格外喜欢。 但因无意中发现夫人不愿,所以他从未提起过,可这一世,他仍旧想也不敢想的事,却由他心心爱爱的夫人亲口提出。 见陆归崖还愣在原地,苏逢舟轻轻笑着勾上男人颈项,破天荒地主动吻了上去,苏逢舟抬手抚上男人面颊,视线相对间,有一股莫名炙热的感觉,在两人身上油然而生。 “陆归崖。” 苏逢舟哑着声音开口:“吻我。” 男人似是得到指令,抬手抚上少女腰肢将她搂在怀中,那动作带着几分急切,也带着几分痴迷。 是持续了多年,仍对她身子的痴恋与上瘾。 这一夜直到天亮,两人才困意渐起。 陆归崖将苏逢舟搂在怀里,对着她满是殷红有些疯狂吻痕的颈项,轻轻吻了一下。 “这一世,我又找到你了。” 窗外春风正盛。 而他们的这一生,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