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心穿成野史里的正主怎么办》 1、第一章 “殿下,这位便是俪妃娘娘。” 迟疏闻言抬眼,殿外弱柳扶风走来一女子,若非侍女扶着,恐怕随时要摔到地上去。 老太监觑着迟疏的面色,为俪妃看了座,奉上热茶。 都说当朝宰相江行风之女国色天香,甚得承天皇帝喜爱。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生的是一副姿色卓绝的好模样。 国丧期间,大御上下缟素,那女子披麻戴孝,不施粉黛,整个人素得很。 抬手掩面,泫然悲怆,显得真情流露。 老太监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来一句话:要想俏,一身孝。 迟疏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抬手挥了挥。 大殿内的男子早换了衣服,着玄色压金线蟒袍,华贵的衣袍也掩不住多年来浴血沙场的煞气,周身的威压逼的人不敢抬头。 老太监微微躬身,很有眼力见地领着一干太监宫娥退至殿外候着。 “师傅,那俪妃娘娘是不是像传闻中那般好看?”小太监见人出来了,小声问道。 老太监朝他勾勾手,还没等人反应过来,扬手给他吃了个板栗,恨铁不成钢:“臭小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小太监被敲得眼泪直流,后知后觉:“师傅,我错了。” 只一瞬的功夫,老太监神色恢复如常,他道:“你去帮忙备些茶歇点心。”把小太监打发了。 他四处张望了一圈,见立于殿外的龙鳞卫没注意这边,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去年胡人打到了居庸关,兵临城下,嫔妃宫人四处逃命,整个大御风雨飘摇。 眼见朔漠二十八部就要入主中原,半道杀出来个穆王迟疏,举兵将胡人打得节节败退,退至长兴关外,好歹没让京城真的失守。 京中尚未稳定,这个节骨眼上,承天皇帝在战乱中被敌军枭了首级,穆王掌控京中龙鳞卫,自封摄政王,一时间风声鹤唳——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可怜俪妃母子,小皇子尚且年幼,仅靠母族江氏撑着,也是难以为继。 老太监回身望了一眼两仪殿,轻叹一口气。 也不知这摄政王会不会为难俪妃。 殿内的假俪妃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宫人们退下后迟疏就没再说过一句话,但他知道那人正在审视自己。 江颂年觉得自己快死了。 吓死的。 江颂年是男的,如假包换。 按照本来的人生轨迹,他这会儿该去上大学了,今天坐在这里,纯属意外。 ——他是穿越的。 说来倒霉,江颂年被阳台上的花盆砸中了脑袋,眼睛一闭一睁,在宰相江行风的扬州老宅里醒了过来。 就这么简单离奇。 原主和江颂年同名同姓,因为不愿意顶着堂姐的身份入宫,和江家人闹绝食。 江颂年醒过来时,胃里烧得发痛,几乎是爬着起来觅食。 见他解开房门的锁,江父江母喜出望外,抱着他又哭又笑,说什么“伯父这么做也是为了小皇子和大御的未来”“你别怨他”,诸如此类。 江颂年饿得有奶就是娘,没想太多,嗯嗯啊啊地全部应下,直到听到“迟疏”的名字,才意识到自己要去的是龙潭虎穴。 他穿越到了一千年前的大御王朝,还要和历史上凶名远扬的摄政王夺权! 江颂年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红豆桂圆羹,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非我不可吗?” 江母给他擦擦眼泪,面色为难:“族中……没有旁人了,只有你和你大哥,可是你大哥早已成亲,又远在朔北。” “就算没成亲……”江母想起孔武健硕的大儿子,把更过分的画面掐死在摇篮里,“没成亲也不合适。” 江颂年纠结了三天三夜,认命了。 承天皇帝前脚刚升天,江颂年后脚就带着他的便宜儿子落地盛京。 他给自己加油打气:事关历史走向,务必瞒天过海,千万不能出岔子! 来时壮志踌躇,一见到迟疏本尊就哑火。 江颂年耳畔嗡鸣不断,忍不住伴着四面楚歌打退堂鼓。 他想回家,不想拯救世界! “可是殿内炭火烧得不旺,让俪妃娘娘受冻了?”不知过了多久,迟疏冷淡的声音传入江颂年耳中。 江颂年一顿,好半晌反应过来他在说江颂年咳嗽的那一下。 江颂年:“没……” 迟疏拿起桌上的茶盏:“哦,如此甚好。” 芳菲四月,乍暖还寒。江颂年方才没觉得冷,现在有点寒颤。 “内侍省案册记,俪妃娘娘从前居太平宫。”迟疏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江颂年身上。 承天三年,胡人入京,宫人死的死、逃的逃,留下的老人不多,伺候过俪妃的更是没有,后廷之事追究起来,也只能查看当年的案册。 江颂年是个历史盲,穿越过来没多久,对大御目前的情况只有模糊的概念。 家中教导过一遍,江颂年死记硬背,记得七零八碎。 俪妃江嫣入宫后,好像就是住在什么平宫。 思及此,江颂年蒙答案似的,郑重把头一点。 迟疏猝然一笑。 ——说错话了? 不等江颂年有反应,迟疏又道:“小皇子登基后,俪妃娘娘便是太后,这太平宫,娘娘住不得。本朝太后居慈宁宫,娘娘可愿搬到慈宁宫去?” “住哪都可以。”江颂年心情像坐过山车,偏偏座椅被焊得死死的,强买强卖。 他哀哀切切地补了一句:“我不挑。” 迟疏又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宫人在身旁伺候,宫中偏好什么样的器具。 问的问题无关紧要,江颂年硬着头皮回答,这会儿身上又热起来了,只觉得如坐针毡。 日头都要西斜了,迟疏还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 宫人们进殿补了几次茶水点心,江颂年原先不敢动,只是一路来舟车劳顿饿得不行,尝了一块。 心不在焉回答迟疏问题这当,肚子也填饱了。 原主糊涂闹绝食,江颂年却拎得很清:死也要做饱死鬼。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老太监战战兢兢进殿通传:“殿下,靖王携江大人入宫求见。” 迟疏转了转玉扳指:“请他们进来。” 过了片刻,老太监引着二人进殿。 江颂年如蒙大赦,探头探脑往殿外望去。 两鬓斑白、一身气质如劲松的,应当是他穿越后素未谋面的宰相伯父——江行风。 另一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玉冠华服,养尊处优得心宽体胖,好似走上几步路,面色就红润了起来。 这位该是迟疏的兄长,靖王迟刃。 名字比人锐利。 江行风一进来,向江颂年递了个眼神。 江颂年稀里糊涂坐下,不着痕迹地拍了拍手上的点心碎。 江行风还在看他,这回不止江行风,迟疏和迟刃都在看他。 江颂年怎么着也不是,只好又站起身,一步三顿地走向江行风。 他抹了抹眼泪:“爹。” 亲爹啊,你可算来了! 江颂年歪打正着,摸准了江行风的心思,后者拍了拍他的肩,作戏作全套,庄重地朝他一作揖:“微臣拜见俪妃娘娘。” 而后才对迟疏道:“参见摄政王。” “江大人免礼。”迟疏不疾不徐地走下台阶,惜字如金,“何事求见?” 江行风微微皱眉,铮铮道:“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膝下只有一个小皇子,还请殿下尽快另立新君!” 迟疏若有所思,转而面向迟刃,冷声道:“你呢?” “我……”迟刃理了理衣襟,冷哼一声,“本王也是为立新君一事而来。” 他伸手指着迟疏,斥责道:“俪妃被你扣在两仪殿两个时辰,迟疏,你想做什么?要造反吗?” 迟疏已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人人敬之畏之,迟刃居然直接硬刚。 江颂年略过殿内剑拔弩张的氛围,又仔细打量了迟刃一番,这会儿觉得他圆润的身材都有棱有角的。 “不造反。”迟疏四两拨千斤地将迟刃的手指别到一边,“倒是你,俪妃娘娘千里迢迢入京,怎么不知先布膳食?” 话题骤然被转移到江颂年身上,江颂年有些无措,而后挪了挪步子,挡住众人的视线,尴尬一笑。 他身后吃得只剩碎渣的点心碟,宫人们还没来得及收拾。 迟疏坐在上位时,江颂年同他离的远,对此人的感观只有“吓人”二字。现下离的近了,才将他看清楚。 身高八尺有余,容貌英俊疏朗。 眉骨生的高挺,五官深邃,不似中原人。 倒是和江颂年穿越前看的野史里的描写一般无二。 没错,野史。 野史之所以是野史,是因为它够野。 外人眼中杀伐果断的玉面阎罗唯独钟情一人,和市面上的霸道总裁爱上我之类的小说一般无二。 古代人放得开,江颂年打发时间随手一翻,看得面红耳热。后来扔到一边,再没想起来过。 那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以男儿身穿成野史里的女主角。 ——太后江氏。 一旦想到这本堪称春宫话本的野史,里面更多的记忆好像决堤似的,一股脑钻进来。 江颂年扶额,原先对迟疏的畏惧通通变成了尴尬,更不敢看他了。 可江颂年越是不好意思,就越难以控制地看向迟疏的手。 野史里说,迟疏的一双手能挽长弓、能握长枪,孔武有力又不失灵活,还能…… 江颂年死死咬住嘴唇,死脑子,别想了! 迟疏的手骨节分明,透出皮肉下的青筋,依稀可见常年习武留下的粗茧。 要是从前,江颂年看过就看过了。 可现在不行,他是绯闻主角。绯闻对象是男的,而他是直男! 不想…… 不看…… 做不到…… 江颂年忍无可忍,抬手一拍桌子。 这一掌用了十足的力气,把桌上的碟子杯子荡得震天响。 殿内迟刃的骂声一下子停了。 江颂年耳边清静,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迟疏看向迟刃,稍稍一耸肩:“看来俪妃娘娘有异议。” 江颂年面上余红未退,迫不得已就着迟刃骂街的内容,心如死灰道:“靖王殿下,我住在宫里就好。” 迟刃一愣,朝江行风皱了皱眉。 ——你女儿疯了? 2、第二章 大御开国百年,皇室越发人丁兴旺,每年的税收光是奉养亲贵就要用去大半。 承天皇帝这一脉,国库亏空,到了山穷水尽、难以为继的地步。 军饷捉襟见肘,竟是生生等着胡人入关,准备迁都金陵。 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迁都最大的阻力是先帝厌恶的小儿子——穆王迟疏。 京中亲贵们早早打点好家产仆从,只差临门一脚,迟疏不声不响派重兵守在城门口,什么亲王郡王大人先生的,通通不准放出城。 自己送死就算了,生怕胡人吃不够,把京中官员亲贵们打包成一碟开胃小菜,一道呈上去。 翅膀硬了,连承天皇帝都奈何不了他。 承天皇帝登基只三年,还没来得及开枝散叶,只留下个独苗苗。 迟疏将未来幼主和太后扣留两个时辰,是单纯想给以迟刃为首的亲贵们一个下马威,还是准备篡权夺位,谁也说不准。 所以江行风火急火燎入宫面见摄政王。 靖王迟刃的千机卫在宫外候着,只待他一声令下,将太后和小皇子一起带走。 ……当然,远在两仪殿的江颂年对此毫不知情。 非但不知情,还为自己能从两仪殿全身而退沾沾自喜。 ——好耶!第一关无伤慢通! 江颂年从两仪殿出来,小腿一沉,一个小粉团子上前抱住他,好像刚哭过,眼睛红红的。 “母后。”迟晏带着哭腔,见了江颂年,嘴巴一撇,好像又要哭出来了,“你去哪儿了?怎么不让晏儿和你一起?” 江颂年心底一软,将他抱了起来。 这位可是未来名垂千古的中兴帝! 之前喊他舅舅,后来改口喊他母后——不管哪个称呼,江颂年都觉得折寿。 ……但他这个假太后三年之后也会死翘翘就是了。 江颂年抬手擦了擦迟晏的眼泪:“这不是一忙完就来见晏儿了吗?晏儿乖,不哭不哭。” “俪妃娘娘,请上轿吧。”老太监对江颂年道。 贴身侍女似乎想对江颂年说些什么,抿了抿唇,低眉顺目地跟在步辇旁。 步辇停在了慈宁宫。 迟晏三岁,正是最黏人的年纪,也是翻脸比翻书快的年纪,方才要哭不哭的,江颂年抱着他哄了一会儿,又高高兴兴地下了轿子,好奇地打量着慈宁宫。 慈宁宫早已安排好了服侍的仆从,宫女太监们立于两侧:“奴婢参见俪妃娘娘,参见小皇子。” 江颂年入京时就见过这阵仗了,装模作样地抬了抬手,就要牵着迟晏径直走进去。 侍女梅香轻咳一声,飞快地从荷包里掏出几两银子,塞到老太监手中,动作行云流水,很是上道。 梅香:“多谢公公,这是我们娘娘备的一点薄礼,请公公收下。” 老太监自幼进宫,坐到这个位置,胡人进京前别提多风光。 宫中处处要花钱行便宜,赏赐是家常便饭,小宫女小太监们的巴结更是多如牛毛。 他朝梅香一笑,把银子收进袖中:“老奴告退。” 梅香自小和江嫣一起长大,后来又同江嫣入宫,宫中的规矩她都熟络。 江颂年从前只在电视剧里看过这种桥段,身临其境一回,悄悄给梅香竖了个拇指。 主仆三人走在游廊上,梅香把江颂年的大拇指往前一推:“行了。” 江颂年的手掌重重拍过桌子,这会儿还麻麻的,轻轻抽了口气。 梅香低头去瞧:“你的手怎么了?” 她警惕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愤愤不平道:“是摄政王?再怎么说你如今也是小皇子的母亲,未来的太后!他怎么能这样?” 江颂年:“不是不是。” 误会大发了。 江颂年讪讪收回手:“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游廊两侧栽种月季茉莉,现下开得正艳。 迟晏蹦蹦跳跳扑蝴蝶,差点要翻出去,梅香眼疾手快,将人拎了回来,递到江颂年怀里。 梅香叹了口气,神情有些严肃:“方才在殿外,我看到江大人和靖王也进去了。” 往事不堪回首,江颂年心不在焉“嗯”了声。 梅香:“我听说,当时靖王的千机卫就在宫外候着。” 江颂年:“千鸡味?” 听着像是什么招牌老字号。 梅香点头:“要是摄政王不肯放你和小皇子走,靖王的千机卫就强行闯入,护送你们去靖王府。” 江颂年:“……” 他隐约记得当时迟刃说要让他和迟晏去靖王府,然后……他一拍桌子,说要留在宫中。 “摄政王扣留你两个时辰了。”梅香皱着眉头解释道,“若是他铁了心要登基,你和小皇子就命悬一线了。” 她说得吓人,江颂年忙捂住迟晏的耳朵,颤颤巍巍道:“孩子在呢。” 命悬一线,也就是说,他跟迟晏差点死在两仪殿…… 可就算去了靖王府,也只是暂时安全,要是将来迟疏追究起来,又不知道要怎么整他们母子。 是死是活全在迟疏的一念之间。 江颂年心中后怕,双手发凉。 迟晏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握上来,天真道:“母后,你的手好冷,儿臣给你捂一捂。” 江颂年贴了贴迟晏的脸颊,倏然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悲怆,眼睛也酸酸的,他想哭。 “母后,摄政王是谁?”迟晏的声音脆生生的。 江颂年恨恨道:“是坏蛋。” * 迟晏登基事宜尚在商榷,慈宁宫处处挂着灵幡,将高墙深院衬得阴森森的,江颂年没做亏心事也怕鬼敲门,好几日没睡好。 这日丧仪结束,宫人们撤下灵幡,挂上青色帷幔纱帐,又搬来新摆件和屏风,和先前的慈宁宫两模两样。 江颂年满意地欣赏了一番。 不错,很合他的心意。 不过陈设都变了位置,江颂年带着迟晏在后花园逛了一圈回来,登时有些迷糊。 梅香挽着江颂年的胳膊:“娘娘,该用午膳了。” 她小声道:“那边要出慈宁宫了!” 江颂年从善如流地转了道弯,叫人看不出是走错路的样子。 午膳后江颂年有些昏昏欲睡,迟晏非要缠着他。 江颂年坐在藤椅上,将迟晏抱上身。 侍立一旁的太监便退了下去。 江颂年:“我给晏儿唱首歌,晏儿就睡觉好不好?” 迟晏抱着江颂年的脖子,鼻子湿湿凉凉的,蹭了蹭他:“好——” 江颂年穿越前没照顾过孩子,白得了个便宜儿子,无师自通学会唱儿歌哄睡。 他清了清嗓子,跟着儿歌的节奏轻拍迟晏的背。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 “我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来,江颂年自己先被自己哄睡了。 初春的阳光暖融融的,穿堂风绕着人轻轻淌,江颂年不知这一觉睡了多久,醒来时只觉得怪怪的。 梅香和宫人们恭敬站着,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二个跟见鬼似的。 耳畔传来迟晏清脆的笑声,江颂年微微放下心来,迟晏不知何时从他怀里爬下去了。 “母后,你醒啦?”迟晏蹬着小短腿来到江颂年跟前,一笑,露出四颗小白牙。 江颂年胡乱摸了一把他的脑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幅颠倒的飞鸟插屏。 插屏一角被什么东西遮住,他睡得迷迷糊糊,抬手将遮挡物别到一旁。 迟晏跑过去,帮着江颂年推了一把:“起开,你挡着母后了。” 此言一出,那一角遮住插屏的黑色帘帐很通人性地让开了。 江颂年心中的怪异更甚,顺着黑色帘帐抬头看去,一下子清醒了。 哪里有什么黑色帘帐,这是迟疏的衣角! 江颂年猛地弹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将迟晏护在身后。 他开口:“摄政王……” 心道:“见鬼!” 迟晏完全不懂江颂年的担忧,抱着他的腿探出头:“我要皇叔抱。” 江颂年看看迟晏,又看看迟疏,勉强笑道:“童言无忌。” 迟疏沉默地扫过江颂年和迟晏,看着比先前在两仪殿还不苟言笑,严肃得能吓死人。 正当江颂年以为此事就这么揭过去时,他却忽地抱起了迟晏。 迟疏身形颀长,少年时就养在军营中,据说他可以拉开百斤重的弓,一下子就把迟晏抱得老高。 看这架势像是要把迟晏当铅球掷出去。 江颂年深吸一口气,忍住没上手接。 迟晏拍手,嘿嘿笑:“飞咯。” 江颂年眉心一跳,心说:“坏咯。” 迟疏一手抱着迟晏,对江颂年道:“本王路过慈宁宫,见俪妃娘娘好眠,没让宫人传报。” 江颂年听他找借口,露出“我理解”的笑容,心说:“骗三岁小孩呢!” 事实证明,三岁小孩的确和迟疏玩得好,迟晏拨弄他的头发,江颂年一看,迟疏卷曲的发尾多了一条辫子。 江颂年:“……” 迟疏低头看了迟晏一眼,迟晏浑然不觉。 江颂年实在看不下去了,在迟疏生气前出声道:“晏儿,来母后这儿。” 迟晏转过身,也不顾江颂年和他还隔着好几步,抬手就往他那边倒。 江颂年怕他摔下来,快步走上前,和迟疏撞了个满怀。 迟疏另一只手拦住迟晏,没让他翻身摔下去。 迟晏还当是游戏,不住地咯咯笑。 江颂年刮了刮迟晏的鼻子,不好意思地朝迟疏一笑。 心里骂道:“缺心眼的。” 将迟晏送到江颂年怀里,迟疏一言不发地抬步走出了慈宁宫。 和他来时一样沉默。 宫中上上下下如释重负。 江颂年浑身一软,瘫坐在藤椅上:“梅香,我头疼。” 梅香的头不比江颂年舒服多少。 江颂年:“摄政王什么时候来的?” 梅香想了想:“你刚睡下那会儿。” 江颂年:“……他来了,有没有说什么?” 梅香:“就说别打扰你,然后和小皇子玩了一会儿。” 江颂年揉了揉脸。 这哪儿是和迟晏玩啊! 摄政王随意出入后宫,比皇帝还像皇帝,是专程来给下马威的吧! 难怪历史上的“江太后”只活了三年,整日提心吊胆郁郁寡欢,长寿才奇怪。 宫中风水咬人,江颂年只觉得自己要香消玉殒了。 梅香似是看出江颂年意志消沉,晃了晃他的肩膀:“娘娘,振作点啊!小皇子的未来只能靠你了!” 江颂年看了一眼迟晏小小的背影。 是啊,迟晏的未来系在他的腰上。 大御的未来也系在他的腰上。 要是历史发生偏移,未来有没有江颂年也难说。四舍五入,他的未来也系在自己的腰上。 江颂年:呜呜,腰好沉。 这是打算把他沉塘吗? * 穆王府。 顾敏一五一十地汇报宫中俪妃和小皇子的动向,末了,低头俯身,等待迟疏的命令。 迟疏漫不经心地从锦囊中取出一粒药丸服下,望着池塘游动的鲤鱼,只说:“知道了。” 顾敏没有立即退下,犹豫再三,问道:“殿下,您真的打算将错就错,让那个假货做太后?” 迟疏眉骨生的深邃,阳光好似照不到他的眸子,总也阴沉沉的。 顾敏心中一骇,把头垂得更低:“属下多言,还请殿下恕罪。” 迟疏语速慢吞吞的,听来却不自觉让人生出寒意。 他说:“江大人这么做,想来有他的道理。” 3、第三章 江颂年有些心慌。 江行风暗中送到他手上的信纸,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他将信纸翻来覆去又检查了一遍,有三道折痕。 江颂年:“伯父是让我三更天与他碰头?” 梅香回答得犹豫:“江大人他……年老体弱,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她接过信纸,轻车熟路在烛台的火焰上绕上几圈,上面渐渐浮现出字迹来。 江颂年看完,心更慌了。 江行风让他“务必保住小皇子,当反则反”。 前者江颂年很是理解,但后者……他知法守法十八年,逃课都没逃过,让他造反。 反得明白吗? 江行风这个活爹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待江颂年看完信件,梅香将信纸点燃,只留下一堆灰烬。 她宽慰道:“小皇子吉人自有天相。” 江颂年:“……” 大御中兴皇帝,年幼城破随母奔逃,从胡人刀下捡回一条命;少年时在权势滔天的摄政王眼皮子底下羽翼渐丰;再后来击退朔漠、广纳贤士,一点点大权在握。 可不是吉人自有天相吗? 但身临其境,孤儿寡“母”的,江颂年还真不敢把迟晏交给天意。 江颂年盯着灰烬发呆,他问梅香:“伯父常常给姐姐写信?” 梅香:“胡人入关前半年常常写信。” 江颂年“哦”了一声。 怪不得这么熟练。 江颂年有些好奇:“那伯父在信中都说些什么?” “立后的事,还有让小姐打点好细软,准备出城。”梅香用毛刷轻扫灰烬,想起了往事,“后来胡人打到了皇宫,幸好小姐和小皇子扮作平民,才相安无事地从暗道出了宫。” 江颂年抱着膝盖听八卦:“宫里有暗道?” 好高级,他当年去皇宫旧址参观的时候怎么没看到。 “北方胡人威胁已久,高祖皇帝时就在平阳宫修了暗道。”梅香微微一笑,“可惜承天皇帝到底也没能用上,穆王自那时起就已是大御的话事人了。” 她虽是这么说,语气却没有惋惜的意思。 甫听到“平阳宫”,江颂年还没感觉不对劲,但是话题拐七拐八又落到迟疏身上,江颂年意识到他先前好像忘记了什么。 “梅香……我问你一件事。” 梅香侧耳:“嗯?” 江颂年:“你和姐姐,之前住在哪儿?” 梅香不假思索:“平阳宫啊。” 江颂年浑身的血都凉了。 平阳宫? 那上回在两仪殿,迟疏说他之前住在太平宫,岂不是露馅了? 完了!完了! 迟疏诈他! “梅香……” 江颂年声音颤抖,把梅香吓得不轻。 “怎么了?” 江颂年简直想一头撞死一了百了:“迟疏他可能已经知道我不是俪妃了。” 他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梅香,主仆俩一时间相视无言。 默了几息,梅香道:“能不能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比方说,记性不好,记错了……” 江颂年觉得梅香说的有道理,强行镇静,拿起茶杯。 梅香语不惊人死不休:“民间常说,一孕傻三年。” 江颂年把嘴里的茶水全喷了出来。 梅香真切道:“眼下只有这个法子了!” 江颂年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天人交战许久。 仿佛是劝慰自己似的,他喃喃:“好吧。” * 去年胡人入关,战火也烧到了皇宫。 时间久了,硝烟味渐渐散了,可新砌的宫墙还是能以肉眼看出。 江颂年早已换下一身素衣,锦衣华服,发髻饰以凤冠珠钗,远远瞧着,通身贵气逼人。 若是宠妃,这一身太过雍容华贵;若是身居高位者,这张精致的容貌又显得年岁太轻。 承天皇帝只剩下俪妃一个后妃,太嫔太妃们早年间迁居瑶华行宫静养。 偌大个后宫,连人都见不着几个。 江颂年穿越过来之后,除了面对迟疏,没吃过什么苦头,而今更是万人之上,走到哪儿身后都乌泱乌泱跟着一群太监宫女。 相当显眼,也相当招摇撞市。 迟晏活泼好动,得几个人看着。 江颂年把袖口里的镯子扔出去,梅香冲他点点头,没人注意到。 计划通! 紧赶慢赶追上迟晏时,他爬上了假山,正等着宫人抱他下来。 迟晏在人群中见到江颂年的身影,登时改了主意,撒娇道:“我要母后抱——” 江颂年无奈一笑,张开双臂:“来吧,母后抱你下来。” 迟晏钻入江颂年怀中,亲了他一口。 迟晏:“我前几日发现一个好玩的地方,母后跟我一起过去,好不好?” 江颂年:“是什么地方呀?” 迟晏作势要下地,站稳之后,牵着江颂年往宫道上走。 江颂年不矮,扮作女装更是高挑,好在江嫣在女子当中也是高个子,倒无人怀疑过这一点。 可迟晏太矮了,牵手时一个得弯腰,另一个要踮脚,走得十分不顺畅,他还固执地要牵手,走了一路,看到熟悉的檐角,这才松开手。 “母后,就是那里!” 江颂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后宫已是十分清冷了,这处宫院更甚,未经修剪的枝桠从宫墙冒了出来,整个京城的绿意都没有这边浓,一看就是许久未住过人了。 江颂年观察这当,迟晏一溜烟又跑了出去。 江颂年被衣服限制了行动,只得在后面慢慢跟着,走的近了,抬头望了一眼宫门的牌匾。 牌匾上的字是篆书,江颂年看得费劲:“宫……亏……真……” 梅香侍立一旁:“太平宫。” 江颂年别过脸,假装什么也没说过。 这里就是太平宫。 也不怪当时他应下后,迟疏笑了一下。 哪里是给宠妃住的,看着分明像冷宫。 “母后,我藏好了,来找我呀。” 迟晏清脆的声音起了回声,江颂年扫了一圈堪比原始森林的太平宫。 把这儿当迷宫呢。 江颂年提着裙裾踩上盘根结错的地面,总感觉下一瞬要从幽深的庭院里钻出来一条蛇。 该锻炼一下迟晏的野外生存能力,还是先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江颂年在二者之中选择后者。 梅香给身后的宫人使了个眼神,宫人们鱼贯而入,一起去寻迟晏。 江颂年一连推开好几扇门也没找到迟晏,越往里光线越暗,他试探地叫了声:“晏儿?” 没人回答。 江颂年自知找错了地方,打算折返,这几进式的庭院好似怎么也找不到出口,他在原地打转。 江颂年把心一横,决定先出去再说,干脆往更里面走去。 推开一扇门,有什么东西自上往下垂落。江颂年倒吸一口气,还好,是蜘蛛网。 他往里走,又推开一扇门,终于见到了阳光。 庭院中间栽了一棵榕树,有些年头了,树冠遮天蔽日,透下一片婆娑的树影。 树下还有一只小木驹,摇摇晃晃。 江颂年不动声色绕着榕树走,猛地一转身,和躲躲藏藏的迟晏打了个照面。 “找到你啦。” 迟晏服输,也不躲了,嘿嘿一笑。 江颂年拈去他额发上的叶子:“跟母后回去好不好?” 迟晏点头:“好!” * 迟疏时不时来慈宁宫。 他是摄政王,江颂年是未来太后;他是小叔,江颂年是他皇嫂。 说是来慈宁宫给江颂年请安,江颂年觉得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往常他挺抗拒的,但现在要洗清嫌疑,在迟疏面前演一出戏,江颂年又盼着他来。 午膳过后,迟疏过来了。 江颂年紧张得不行,让梅香反复给他整理了几遍行头,这才慢吞吞地来到前厅。 迟晏这个缺心眼的又抱着迟疏的小腿,缠着要他抱。 江颂年:“……” 再有手段的人,也得经历没开智的时候。 上天还是挺公平的。 江颂年摇了摇拨浪鼓:“晏儿。” 迟晏吭哧吭哧过来缠他。 迟疏神情淡漠,连客套话也不说,单刀直入:“俪妃娘娘去了太平宫?” 江颂年拿的拨浪鼓险些脱手。 “是、是啊……”江颂年撒谎脸不红心不跳,“本来想去平阳宫的,一年不在京城,忘路了,只好让宫人带路。” “结果把平阳宫记成了太平宫,索性就进去逛逛。” 哈哈,你看这事儿闹的。 迟疏依旧淡淡的,好像江颂年说的话无关紧要。 几个宫人进来奉茶,梅香来到江颂年身边,“哎呀”一声。 梅香:“娘娘,你常戴的那只金镯子去哪儿了?” 江颂年抬起一只玉白的手,腕上什么也没有。江颂年大惊失色:“上午还好好戴着,怎么不见了?那是出嫁前母亲送我的。” 梅香又道:“娘娘别着急,可能是落在外面了,我让庆春带人去寻。” 生死攸关,江颂年很有职业操守地没笑场,实在憋得难受了,起身抱着迟晏来回踱步。 沉默多时的迟疏忽然开了口:“宫中的侍卫捡到一只金镯子,娘娘看看,是不是丢的那只。” 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只金镯子来。 金累丝花纹手镯,镶了润白的珍珠。 的确是江颂年丢的那只。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江颂年怕迟疏又要诈他,不敢轻易相认。 江颂年:“好像是……” 迟疏:“好像?” 江颂年为难地把头一点:“不瞒你说,这些年我的记性很差。” 他改口:“非常差。” 迟疏不语。 江颂年叫来梅香:“梅香,你替我好好看看,是不是我的那只。” 梅香左瞧右瞧,而后笃定道:“就是这只。” 迟疏声音不冷不热:“俪妃娘娘当真健忘。” 江颂年摸了摸迟晏的脑袋,低头不看迟疏,装傻充愣道:“一孕傻三年。” 迟疏握茶杯的手几不可闻一顿。 4、第四章 迟疏这年二十三,凶名在外,还未成家。 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不甚愿意提及生养孩子之事。 江颂年此话一出,迟疏眉头微蹙,离开前面色都是铁青的。 翌日,内侍省就送来了药材补品,梅香清点了一番,对江颂年道:“远志、石菖蒲、酸枣仁……都是些安神强智的药材。” 江颂年若有所思。 迟疏都送补品过来了,他这回应该瞒过去了吧? 好险好险。 他心中悬着的大石头落了下来,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又要为前朝的事情担忧了。 他虽在后宫,可身份特殊,有些事想不听都难。 胡人南下时,迟疏得罪的人太多,尽管手握重兵,可亲贵们的势力也不容小觑,两方争执,真应了江行风当初在信中写的那句:当反则反。 如今的大御,简直是内忧外患。 眼见着亲贵们在朝中越发活跃,江颂年忽然意识到自己此次前来,不只是和摄政王夺权那么简单。 假设如果一旦万一……他真的在宰相伯父和靖王的帮助下干倒了迟疏,那未来不也改写了? ——所以,他其实是来端水的! 想通这一点,江颂年眼睛一亮,不过很快又黯淡下去。 他要端的不是茶杯,是踏马的大水缸啊! 江颂年夹在中间难做人,怕不小心触了迟疏的霉头,每次迟疏来时,都让厨房做些好吃的好喝的供着,跟供佛似的。 迟疏连看都不看,满盘瓜果点心原样放着,更像供佛了。 看得江颂年直想再点三炷香拜一拜。 “一直这样也不行。”江颂年忧心忡忡,一个鱼打挺起身,“我要给伯父写信。” 梅香备好工具,写的也是无字书。 江颂年提笔,沉吟片刻,写道:千万不能反! 梅香疑惑:“为什么?” 江颂年提着信纸扇了扇:“说来话长。” 梅香还等着他继续说,江颂年却是嫌话长就不说了。 他把信纸装进信封:“宫中有伯父的眼线,你把这封信交到探子手里,务必让伯父别掺和。” 江颂年到底学过一点历史,就算不提迟疏在抗击朔漠的丰功伟绩,跟迟疏对着干的亲贵也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此人阴险狡诈、睚眦必报,没记错的话,再过不久还会发生一件大事。 江颂年惜命,再怎么样也得活到三年后再功成身退。 * “殿下,上面写着:千万不能反!”顾敏捧着信纸,小心翼翼呈了上去。 迟疏淡淡地扫了一眼,反问道:“安插在慈宁宫的探子,被俪妃发现了?” 顾敏忙道:“殿下,这绝对不可能!密探都是末将亲自调.教出来的,王公大臣们都发现不了,这位……” 他顿了顿,思索对江颂年的称呼,一想摄政王都这么说了,于是从善如流:“这位俪妃荒废度日,更不可能发现!” 两仪殿本是皇帝处理政务之处,承天皇帝崩逝,新主未立,当是由摄政王入主两仪殿。 朝臣骂他:鸠占鹊巢。 迟疏将信纸摊在案上,旁边是成堆的奏折,悉数是讨伐贬损他的檄文,什么灾星降世、狼子野心。 新仇旧恨一拥而上,像是要用唾沫星子将他淹死。 文官虽然牙尖嘴利,可迟疏从小到大听多了,倒也不在乎这些,骂来骂去总归是那么几句话,反倒显得无趣。 这个时候,百官之首的宰相送进宫来的假俪妃,写信让江行风“千万不能反”。 可疑至极。 “殿下,您看是否要再做一份信,送到江大人手中?”顾敏询问道,“还是说,另外伪造一封?” 迟疏抬手:“不必。” 过了片刻,他道:“本王听说,武安王在府中偷偷设宴,有哪些人去了?” 顾敏从袖口中取出一张纸条:“赴宴的亲贵和朝中官员,末将都已记录在上面了。” 纸条上的名字密密麻麻,迟疏道:“没有靖王?” 顾敏摇头:“那日靖王称病,没去。” 迟疏:“江大人也没去?” 顾敏:“……江大人也染了风寒。” 迟疏不紧不慢把纸条收好:“这些人在武安王的宴席上,都说了什么?” 顾敏神色有些为难。 迟疏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似乎不带什么情绪,生生让顾敏胆寒。 他道:“武安王说,大权旁落,奸佞当道,身为臣子,应当……应当清君侧,扶持幼帝。殿下,他们说您觊觎皇位,这传言在京中甚嚣尘上,如不及时制止,恐怕人心向背。届时再动手,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啊!” “本王知道了。” 顾敏出声:“殿下……” “顾敏。” “末将在。” 迟疏指腹轻点案上的信纸:“交代王公大臣们身边的密探,没有本王的指令,不准轻举妄动。” 他似乎在笑,声音却让人听来如坠冰窟:“纸条上的名单会越来越长,别漏记了。” 他要的就是腥风血雨。 * 俗话说,春困秋乏。 春日好眠,一到下午,江颂年困得要命。 迟疏来慈宁宫就跟回家了似的,随行自由,江颂年实在怕了一睁眼就见阎王,让庆春守着,迟疏一来立即把他叫醒。 这日午后,江颂年悠闲地躺在藤椅上,喊庆春的名字。 “小皇子想出去玩,一定要庆春跟着。”梅香手持团扇,坐在江颂年身边,“你睡吧,我来给你放风。” 江颂年一笑:“这多不好意思。” 自从他穿越到大御朝,算来已有小半年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除了没法上网,比在现代过得还要舒适。 可他毕竟是个现代人,梅香比他大不了几岁,让女孩子伺候的事,江颂年做不到。 梅香秀眉一挑,转而给自己轻轻扇风。 她自有记忆起,就养在江嫣身边,除了江嫣和迟晏,她还伺候不惯别人呢。 江颂年一手撑着脑袋,心想跟梅香聊聊天打发时间也不错,奈何实在是太困,没说几句话就要去见周公。 梅香见江颂年不吱声了,低头看到他的睡颜,轻笑一声。 江颂年和江嫣眉眼有三分相似,梅香看得久了,就容易想起江嫣。 不等她惆怅,院子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梅香抬头,是庆春抱着迟晏急匆匆地回来了。 “怎么了?”梅香问道。 迟晏哭唧唧地找梅香告状:“庆春抗旨!” 梅香抱起迟晏,估计是庆春没顺着他。 也不知他从哪儿学来的“抗旨”这种话。 庆春二十五六岁,年幼时就净了身做太监,面皮白净,生的高大,颇受迟晏喜欢,这些日子去哪儿都要庆春跟着。 庆春嗓音尖细,说话跟唱戏似的:“奴才冤枉啊!” 梅香走下台阶:“怎么回事?” “奴才陪小皇子玩耍,到了太平宫,看到宫墙下燃了红烛,还有剩下的黄纸碎片,担心冲撞了小皇子,这才带小皇子回来。” 红烛黄纸,有人在太平宫祭奠什么人。 梅香眉头一皱,一边安抚迟晏,一边问庆春:“看到是谁做的了吗?” 庆春摇头,想到一桩秘事,打了个寒战:“梅香姑姑,要我说啊,这太平宫邪乎,小皇子身份尊贵,不宜去那种地方。” 梅香:“怎么个邪乎法?” 庆春嘴巴一张一合,用口语说。 梅香推了他一把:“看不懂。” 庆春豁出去了:“闹、鬼!” “真的假的?” 两人循声看去,江颂年不知何时站在门边,发髻垂在一边,是随手挽的,像是刚刚睡醒的模样。 庆春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 江颂年看了一眼迟晏,他刚闹过,这会儿安生下来,终于电量耗尽睡午觉了,听到江颂年的声音,哼唧道:“母后……” “母后在呢。”江颂年从梅香手中接过迟晏,轻哼着歌,见他彻底睡下,动作轻柔地把迟晏放到软床上。 他蹑手蹑脚走出来,八卦地问庆春:“太平宫之前发生过什么?” 江颂年觉得自己真是无聊透顶了,穿越之前他最怕怪力乱神。 庆春咽了咽口水:“娘娘没听说过?” 江颂年偷偷瞄了梅香一眼,梅香摇头。他道:“我要是听说过还问你做什么?” “奴才刚进宫时,太平宫里住着的,是先帝的宸妃。”庆春道,“也就是……摄政王的生母。” 迟疏的生母? 江颂年有一瞬间的恍惚,而后反应过来:人是妈妈生的。 大凶神迟疏也不例外。 江颂年示意庆春继续说。 庆春先说免责声明:“奴才也是听宫里其他老人说的。” 江颂年一点头。 庆春:“听说这个宸妃刚入宫时,先帝对她很是宠爱,后来宸妃生下了摄政王,先帝就不常去太平宫了。” “为什么?” “这……因为摄政王出生时,天降异象,钦天监夜观天象,说荧惑守心,如若不加以干预,要对先帝造成大祸。当年又恰逢东南府州洪水泛滥,所以……” 江颂年思考了一会儿。 所以先帝不喜欢这个儿子,连带着也不喜欢宸妃。 庆春:“所以先帝下令诛杀宸妃母子。” 江颂年:“……” 好狠! 一旁的梅香道:“若是成功诛杀,就没有如今的摄政王了吧。” 庆春“嗯”了一声:“据说是碍于宸妃母族的势力,先帝将他们软禁在太平宫,直到宸妃仙逝。” 江颂年心中唏嘘:原来迟疏还有这样的过往。 封建迷信害死人。 “宸妃的母族,势力很强盛?”江颂年问。 庆春一笑,笑出几分狡黠来,江颂年下意识以为他还要卖卖关子,庆春只是默了默,道:“正是眼下和大御打的火热的朔漠二十八部。” 江颂年一惊。 ——迟疏果然是混血! 5、第五章 能让史官大费周章描述容貌的人不多。 迟疏是其中之一。 迟疏的母妃未曾留名,现代史学家推测迟疏有胡人血统。 江颂年想起迟疏阴鸷冷酷的模样,起了身鸡皮疙瘩。 迟疏是半个胡人,他也算是见证历史了。 梅香拍了拍庆春,言归正传:“你方才说太平宫闹鬼,又是怎么一回事?” 江颂年闻言往太阳光底下挪了几步,阳光照到身上暖洋洋的。 他听庆春继续说:“宸妃仙逝之后,太平宫就不对劲了,总是出事。奴才那会儿在永延宫当差,碰上过一次。” 庆春回忆着,眉头越皱越深。 庆春:“那次正好轮到奴才值班,夜深人静,奴才想快点回去,刚走出永延宫,就有一道白色人影在奴才眼前晃了一下。” 梅香:“然后呢?” 庆春:“当时太平宫闹鬼的事还没传开,奴才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壮着胆子上前查看,没有人,只有一条白布。白布上用血写着……写着……” 梅香等不住他卖关子:“写着什么?” “写了密密麻麻的‘恨’字。”庆春好似还惊魂未定,不止奴才,其他人也在夜里碰到过。大伙都说,宸妃含怨而死,若不是好生安葬了,怕是要出更大的乱子。钦天监择良辰吉日,将宸妃下葬了,说来奇怪,之后太平宫就没再闹鬼了。” 庆春又道:“不过之前出过事,依奴才看,还是不要常去为好。” 江颂年听来心里发毛,见缝插针地想:是不是先帝缺德事做的太多,有损大御国祚? 他当初只知道迟疏不受先帝喜爱,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过往。 那红烛黄纸,该是出自迟疏之手。 ——这样看来,摄政王迟疏也有悲喜。 要是他和普通人一样长大,或许如今的朝堂又是另一副光景了。 江颂年心情复杂,心道:“造化弄人。” 他对小迟疏的同情没有延续多久,翌日,前朝来讯,江行风在朝堂上痛批迟疏觊觎皇位、不另立新主。 话刚说完,龙鳞卫就将朝臣包抄,迟疏下令羁押江行风。 消息传到慈宁宫,江行风已在牢中与鼠蚁为伴了。 江颂年:“……” 他很想揪着这倒霉伯父的衣领问一问,“当反则反”是不是他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昏招,怎么能把自己给送进去了? 更重要的是,他之后要怎么面对迟疏? 不捞人,江行风是他“父亲”;捞人,那不等于跟江行风一起指着迟疏骂了? 江颂年这厢一筹莫展,下午迟疏却没有来慈宁宫。 迟疏身边的老太监送来了摄政王奏书,说摄政王琐事缠身,不能亲往,请太后见谅。 江颂年心里犯嘀咕:“琐事缠身……忙着收拾江行风那种琐事吗?” 他小心翼翼,飞速扫了一眼,然后合上。 ——还好,不是请他殡天。 “摄政王说了什么?”老太监走远,梅香焦急问。 江颂年呆呆的:“他说,让晏儿登基。” 嗯?登基? * 登基典礼定在仲春。 迟晏一旦登基,江行风就是国丈。 大抵是因为这个,迟疏将人从大牢里放了出来。 拢共关了江行风七日,这七日迟疏都没来过慈宁宫。 江颂年都没找到机会替江行风求情,迟疏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放人了,这之后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照常来慈宁宫请安。 江颂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春雨绵绵,梅香收起油纸伞,款步走了进来。 梅香轻声道:“外面都说摄政王碍于朝臣相迫,只得让出皇位。” 江颂年手持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直觉告诉他这七日一定发生了大事。 在他无知无觉、好吃好喝的日子里,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事关生死的事。 莫非—— 江行风听进去了他信上写的那句话,进大牢是为了引发众怒,好让迟晏顺利登基? 如果是这样,舍己为人,好伟大! 江颂年摇了摇团扇,一边感慨,一边忍不住得意。 多亏有他从中作梗。 哦不、暗中相助。 “江大人如何了?他还好吗?” 梅香叹了口气。 江颂年紧张起来:“不好吗?” “瘦了一大圈,精神也有些萎靡。” 江颂年跟梅香一起叹气。 江行风一把年纪,放在现代都该退休了,还搭上性命和摄政王斗,真不容易。 * 转眼到了新帝登基的日子,江颂年一宿没睡,天空方露鱼白,慈宁宫上上下下热闹了起来。 大御尚玄色,礼服以玄色为重。礼服冠冕,无一不繁复,无一不华贵。 江颂年脑袋发沉,头上的珠钗步摇也晃,腰上的玉佩禁步也响,每一步都走得慢腾腾。 他在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被华服珠宝簇拥着,脸还是他的脸,江颂年却感觉有些陌生。 这么……端庄? “母后!” 门外传来迟晏的声音,后面跟了几个宫人,冕旒和礼服都被他扯得乱七八糟,听着像是来诉苦的,一见到江颂年就忘了词,呆呆地在门外站着。 江颂年缓声道:“怎么了?” 迟晏声音委屈:“我不想穿这个,难受。” 庆春蹲下身,笑着哄道:“穿上这个,您从今往后就是大御的皇帝了,整个天下都是您的。” 迟晏更委屈了:“我才不想要天下,我要母后。” 江颂年心里拉警报:不可以!你可是大御的中兴之主啊! 他迈着步子来到迟晏身边,柔声道:“晏儿,天下是你的,母后也陪着你。我帮你穿上礼服,你要乖乖听话,好不好?” 迟晏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 然后江颂年就开始犯难了。 礼服……他也不会穿。 梅香见状,推了庆春一把。 江颂年和庆春交换了一个眼神,伸手挡住了迟晏的视线。 庆春弯下腰,费劲地给迟晏穿上礼服,额头都沁出了汗,总算让迟晏乖乖穿上了礼服。 迟晏三岁登基,放眼整个历史,也找不出比他年纪还小的了,得亏这一路没出岔子,安安静静地在龙椅上坐了几个时辰。 堂下文武百官敬贺新主,迟晏还没有龙椅高,双脚悬空,透过冕旒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颂年坐在迟晏身旁,一同接受朝贺,登时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不免心疼起迟晏来。 朔漠进犯,北方三城失守,战乱未平。 朝中百官各怀鬼胎,地方贪墨严重,国库亏空。 更重要的是,迟晏虽成了皇帝,这皇位轻易却坐不稳。 大权旁落,形势凶险。 江颂年目光飘向迟疏,看了这虎视眈眈的摄政王一眼。 迟疏也着玄色,比起初见时,显得更加淡漠,通身一副生人勿近、熟人格杀勿论的气质。 跟这种人平定天下简直是与虎谋皮。 江颂年暗中腹诽,不料迟疏似是心有感应,侧头朝他望去。 江颂年下意识抬起袖子。 迟疏应该听不到他的心声吧? 作了一番心理斗争,江颂年微微颔首,朝他一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 颁布诏旨的老太监念完,侧立在龙椅旁的迟疏向前走了几步,回身对江颂年和迟晏一作揖。 动作恭顺,叫人挑不出错来。 他道:“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和太后娘娘。” 迟疏微微抬头,眸如点漆,目光如炬。看向江颂年时,那点恭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好似看猎物般的眼神。 江颂年:“……” 没惹你吧! 相安无事地结束了登基典礼,江颂年心神俱疲,洗漱沐浴后就睡下。 经过和迟疏短暂的相处,江颂年再也不相信历史上的“江太后”是病逝的了,说不定是被迟疏暗害了,再安一个病逝的名头。 他这一觉睡得也不好,梦到自己各种各样的死法,天不亮吓出一身冷汗。 这时已有了夏日的影子,早晨有些潮热。 江颂年原本把自己窝在床角,被褥盖在身上有些热了,于是身着单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动静轻,没有惊动屋外守夜的太监。 江颂年一直想到天边大亮,想出来了个主意: 要不然,试试讨好迟疏? 他说干就干,迟疏来慈宁宫时,还未开口,江颂年先发制人:“我查阅了宫中案册,似乎记载不全。” 迟疏抬眸:“哦?哪里不全?” 江颂年给自己打气,开口道:“你如今贵为摄政王,案册上却少了你生母的记载。” 迟疏:“太后娘娘的意思?” 江颂年:“不如追谥你的母妃,每逢忌辰,按照已故太妃的规格去办。” 迟疏沉默了一会儿:“太后娘娘入主慈宁宫没多少时日,倒是把臣的来历调查得很清楚。” 江颂年无言以对,事情的走向好像和他预想的不大对。 迟疏起身,缓步来到江颂年身边,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居高临下:“太后娘娘可有查清,我母妃是怎么死的?” 江颂年对上他漆黑的眸子,摇头。 迟疏一字一句,确保自己说的话清晰落入江颂年耳中:“她是被我拿匕首杀死的。” 他比划了一下:“这么长的匕首,精钢打造,刀柄上是朔漠二十八部的图腾。” 而后,他将手抵在江颂年的腹腔,轻轻一按:“刺到了她这里。” 江颂年小腹一麻,止不住轻轻颤抖。 6、第六章 四目相对,迟疏这回好生看清楚了江颂年的模样。 芙蓉面,杏仁眼。江颂年本就生的白皙,这会儿该是被吓得不轻,面上的血色顷刻褪去,睫毛蝶翼般轻轻颤着。 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扮上女装更是雌雄莫辨。 也难怪江行风会让他进宫。 江颂年心如擂鼓,被迟疏这么近地打量过去,有种被捕食者盯上的恐惧感。 他伸手和迟疏隔开距离,往后一坐,几乎将自己蜷缩在椅背上。 迟疏心中嗤笑一声,不咸不淡道:“宸妃死得不光彩,尸骨也早早送回了朔漠二十八部,这些年来,很多年没人敢在宫中提她了。” 言下之意:江颂年找死。 厅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他总算知道迟疏在太平宫祭奠宸妃的原因。 这件事只能偷偷去做。若是大张旗鼓,一定会被知晓实情的旧宫人、亲贵们抓住把柄,不如让时间尘封这段回忆。 江颂年还是高估了迟疏,弑母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疯子! 江颂年一阵反胃,既恶心又害怕。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难看极了。 “陛下,太后娘娘正和摄政王议事——” 梅香守在厅外,该是察觉到这边的气氛不对,见迟晏过来,连忙将人拦在外面。 迟晏不解,捧着手中的琉璃瓶:“我和庆春,抓到了漂亮蝴蝶,给母后看。” 庆春忙道:“陛下,太后娘娘正忙,等她忙完,咱们再给她看蝴蝶,她会更高兴,您说是不是?” 迟晏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 外面的两人如释重负,庆春牵着迟晏转身离开,就听到迟疏的声音自厅内传来—— “让陛下过来。” 阎王点卯。 偏偏迟晏听不懂好赖,高高兴兴地进来了。 江颂年心里咯噔一下,一起身才发觉自己腿软,咬牙挡在迟疏和迟晏之间。 迟晏献宝似的:“母后,你瞧,好多花蝴蝶!” 净白透亮的琉璃瓶蝴蝶翩跹,黄的、白的、蓝的,各色都有,想来费了不少心思收集。 “好、看。”江颂年揉了揉迟晏的脸颊,将人往外堵。 迟晏泥鳅似的从江颂年怀中绕过,又对迟疏道:“皇叔,蝴蝶!” 江颂年牙都要咬碎了,恨不能在迟晏身上凿几个心眼子。 迟疏弯腰抱起迟晏,宽大的手掌着在他的脑袋,目光却停留在江颂年身上。 就像……就像是在威胁江颂年。 迟晏抱着琉璃瓶,轻轻晃了晃,不问自答:“这是我送给母后的。” 迟疏这才垂眼看他,想起什么,嘴角微微上扬:“陛下一片孝心,但愿太后娘娘有福享受。” 江行风送来的假货,他现在不杀,只是为了稳定时局。古往今来,没有尊野男人为太后的先例。 江颂年攥紧衣角,他想到穿越之前听说的有关迟疏的野史。 迟疏觊觎皇位已久,没能成功篡权,纯属迟晏福大命大。 他微微蹙眉。 这好像不是野史,是真的…… 两人各怀心思,迟疏离开慈宁宫许久,江颂年还总有种被盯上的感觉。 黏腻胶着、穷追不舍的目光。 仿佛要把他拆吃入腹。 江颂年搂了搂自己的肩膀,浑身冷嗖嗖的。 他怀疑自己也中邪了,找来笔墨纸砚,画了个大王八,写上迟疏的名字,在地上踩了几脚。 梅香按照江颂年说的关好门窗,看他神秘兮兮的,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江颂年又踩了几脚大王八,抽空回道:“踩小人。” 梅香一笑,问江颂年方才在前厅发生了什么,江颂年一五一十说了。 沉默几息,梅香点评道:“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江颂年心说哪有?分明是马腿长马屁上了。 他捡起自己的“得意之作”,欣赏了一会儿,怂怂的烧了个干净。 “晏儿呢?” 梅香:“陛下在后院。” 她想了想,道:“明日陛下就要上朝。幼帝登基,太后垂帘听政。” 后面的话梅香没说,江颂年清楚: 他和迟疏要打交道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 噩梦! 江颂年有气无力“嗯”了一声。 在这之前,他还得做一件事。 那就是让他的便宜儿子知道迟疏有多危险,务必远离远离再远离。 这样想着,江颂年来到了后院。 迟晏脚边是碎玻璃渣,庆春在一旁收拾。 “母后!”迟晏听见脚步声,看到是江颂年,兀地露出一副笑颜。 江颂年抚了抚他的脸颊,摸到一手湿,他蹲下身与迟晏平视,这才发现他眼中还带着泪花:“晏儿哭了?是谁惹你哭了?” 是不是迟疏把人吓哭了? 迟晏胡乱擦了一把眼泪,江颂年越安慰他越委屈,抽抽嗒嗒:“瓶子碎了,蝴蝶飞走了。” 江颂年莫名松了口气。 庆春鹌鹑似的老老实实收拾残局,挨梅香瞪了一眼。 罪魁祸首扑通一声跪下:“奴才下回再给陛下多抓点蝴蝶赔罪,陛下饶了奴才这一回吧。” 迟晏大度地一挥袖子:“我……朕没说不饶你。” 江颂年抿了抿唇,没笑出声。 迟晏往他身上一靠:“朕觉得蝴蝶不在瓶子里飞,自由自在,也很好看。” ——庆春教的。 江颂年让庆春先退下,对迟晏道:“晏儿喜欢皇叔吗?” 迟晏点头。 江颂年恨铁不成钢:“为什么呢?” 迟晏:“皇叔长的好看。” 江颂年:“……” 原来是个颜控。 迟晏亲了江颂年一口:“但是我更喜欢母后,母后长的更好看。” 江颂年:“……谢谢。” 他语重心长道:“晏儿,人不可貌相,不能因为一个人的长相,就断定他是好人,或者是坏人。” 迟晏似懂非懂。 江颂年思来想去,还是用更直白的话说:“以后要把皇叔当作坏人,离得远远的。” 迟晏点头,和江颂年一拍即合:“皇叔是坏蛋。” 江颂年:“聪明。” 孺子可教也。 迟晏又道:“可以和有些坏蛋离得近一点吗?” 江颂年搞不懂小孩子的脑回路,为了避免把迟晏带的更乱,他想了想,道:“唔……这个看晏儿自己。” 迟晏欢天喜地应下了。 * 这年承天皇帝崩逝,幼子迟晏即位,改国号为“咸安”,摄政王辅政,太后垂帘听政。 新帝年幼,冠冕加身,好奇地打量着朝堂的文武百官。 在幼帝身后,珠帘曼曼,大御的一国之母端坐着。 模样实在是太年轻,貌美有余而威严不足,像一尊华而不实的藏品。美丽的藏品只适合生在盛世,受人赞美也好,供人拜谒也罢,总归是赏心悦目。 可时值乱世,大御危在旦夕,无论如何赏心悦目,也只让人觉得易碎。 危险易碎。 而摄政王立在一旁,多年征战沙场搓磨出通身戾气,被这玄色朝服一衬,无端衬出肃穆庄严之色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母弱子幼,皇权恐怕早被架空了。 江颂年昨日被迟疏这么一吓,一见到他小腹还隐隐发麻,生怕下一个被迟疏开膛破肚的是自己,冷汗涔涔。 朝臣讨论的东西他听得云里雾里,不自觉就魂飞天外,走神了。 “还有什么事启奏吗?” 迟疏冷冷的声音在宽敞的大殿起了回音,江颂年的注意力硬生生被拽了回来。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启奏。 迟疏上前一步,对江颂年和迟晏道:“臣倒是有一事要启奏。” 江颂年:“……准奏。” 嘶,胃疼。 迟疏面向群臣:“本王收到秘奏,兵部侍郎杨岚结党营私,借‘清君侧’之名纠集军队。杨大人,此事是否属实?” 迟疏这话好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众人朝一个方向看去,衣着青色官服的男人脸色刷白,直直跪了下来。 杨岚嘴唇哆嗦:“微臣……冤枉。”他跪着上前,“陛下,太后娘娘,微臣冤枉啊!二位一定要为微臣做主啊!” 江颂年不动声色看了迟疏一眼,爱莫能助。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 迟疏一拍手掌,大太监呈上红漆木盘。 “本王听说,有人在京城外招兵买马,杨大人替本王看看这些字据,上面署了谁的名?签了谁的字?” 大殿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到纸页哗啦啦翻动的声音。 杨岚身子彻底软了下来。 迟疏挑眉:“杨大人这是认出来了。” “不……这不可能!”杨岚怕到极点,凭空生出来力气,一个劲地往大殿的台阶上冲,被龙鳞卫拦了下来。 杨岚:“字据怎么会在你手里?这不可能!” 迟疏一挥衣袖:“带下去。” 龙鳞卫领命,支着杨岚的胳膊将人往殿外拖。 大殿内,杨岚的声音远远传来,既非求饶,也非喊冤,而是怒骂迟疏。 临了还不忘带上江颂年:“太后娘娘,微臣这么做也是为了您和陛下,为了大御的未来啊!您怎么忍心看着大御百年来的基业落到他人之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太后娘娘……” 江颂年面上八风不动,他想求杨岚别说了。 一抬头,迟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7、第七章 “……” 江颂年无语。 看他干嘛?又不是他让杨岚做的! 杨岚被拖走后,大殿内鸦雀无声,事不关己者高高挂起,惹火上身者暗自思忖消息从哪儿走漏的。 几道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到武安王身上,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如芒在背的感觉。 清君侧的计划很缜密,参与人员都是他的亲信,任凭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究竟走错了哪一步,让如此重要的物证落到了迟疏手中。 除非……有人告密。 告密者今日供出了杨岚,明日会供出谁? 空旷的大殿内鸦雀无声,参与此次事件中的朝臣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种可能,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时迟疏开了口,不是对朝臣说的,而是对江颂年道:“太后娘娘,若无其他事,今日可以退朝了。” 得了江颂年的首肯,老太监掐着尖细的嗓子道:“退——朝——” ——今晚是个不眠夜。 次日无事发生,第三日、第四日,朝堂似乎并没有因为杨岚入狱发生什么变化。 直至第五日,迟疏让人呈上了工部主事贪墨银钱的证据,还不等龙鳞卫将人带下去,工部主事当场招认了罪行。 江颂年对古代的银钱没概念,不过看这主事哭得涕泗横流,只求给老母妻子一条生路,应该不是笔小数目。 “贪墨的银钱,只有一成进了臣的口袋,其余的、其余的……”工部主事往朝臣之中看了一圈,凡事被他看到的,都仿佛被粪水泼身一般,唯恐避之不及。 他艰难地下了决心,一个劲地磕头:“其余的都给杨岚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就是置身之外的人,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杨岚只是出头鸟,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而且牵扯甚广。 江颂年下意识地看向江行风。 只一个月不见,江行风好像老了许多,多了几分老态龙钟、行将就木的感觉。 他现在又有点不确定江行风有没有掺和造反了。 时至今日,江颂年认为自己端不端水已经不重要了。 一来,他端不动;二来,迟疏不需要他端水。 下朝之后,江颂年还有些恍惚。 当晚,迟疏身边的老太监来慈宁宫,请江颂年去两仪殿议事。 江颂年将信将疑。 让他去议事,就跟让瞎子在浑水里摸鱼一样。 胡闹朝堂吗不是? 他不想去,思索片刻,对老太监道:“天色不早了,就跟摄政王说我睡下了。” 老太监神色恭敬,重复方才的话:“摄政王请太后娘娘去两仪殿议事。” 看来这趟是不得不去了。 江颂年无奈,安置好迟晏,又在寝殿里捣鼓了许久,这才带着梅香上了步辇。 到了两仪殿,梅香扶着江颂年下来,她老早想问了,这会儿才找到机会:“你在衣服里穿了什么?硬邦邦的。” 江颂年:“铁皮。” 生产力水平有限,没有防弹衣,他只好找来铁板,挡在胸腔和小腹这种脆弱的部位。 “不难受吗?” “当然难受。”江颂年气鼓鼓的,“但是你娘娘我现在要去赴鸿门宴,难受也得受。” 迟疏大半夜让他过去,万一一时激情杀人,江颂年好歹能捱一捱。 ……都怪迟疏。 江颂年迈着碎步进殿,全身没有一处不抗拒的。 殿内只燃了案边的几盏灯,迟疏抬头,没有外人在,竟是连行礼都自行免了。 好一个狂妄无礼的摄政王! 江颂年立在他面前,不再往前了。 光影在迟疏俊朗而立体的五官上显得十分和谐,眉心的戾气仿佛都随着暖黄的烛火消融了。 他朝江颂年颔首:“来。” 江颂年不情不愿地走上前,莫名觉得他这会儿手中应该捧着试卷,或者草稿纸什么的。 站的近了,从迟疏身上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新帝已然登基,可这两仪殿还是摄政王时常出入,实权仍然握在他的手中。 “杨岚入狱五日,什么也不肯说,今日见了旧友,才从他嘴里撬到些东西。”迟疏把两张状词放到江颂年面前,分别是杨岚和工部主事的。 江颂年飞快阅览过去,二人都提到了“武安王”。 因不满摄政王迟疏把持朝政,武安王暗中策划,纠集军队,欲“清君侧”。 杨岚的言语更为激烈,江颂年看着满纸打着他和迟晏的旗号声讨迟疏的内容,心道:“我不是!我没有!” 见江颂年一双秀眉越拧越皱,迟疏一手托腮:“太后娘娘,您看应该如何处置这二人?” 江颂年放下状纸,杏眸瞪得圆圆的,迷茫的神色不像演的:“按律处置啊。” 他又不是法官。 迟疏转了转手上的扳指。 他原本还想看看,江颂年是会为杨岚求情,还是急于和杨岚撇清关系。 傻得够可以的。 “这些是下朝后朝臣们呈上的秘奏,太后娘娘不妨也看看。” 江颂年谨慎地拾起一本,看完,观察着迟疏的表情,又看了一本。 ……看不懂在文绉绉地说些什么。 江颂年:“要全部看完吗?” 迟疏:“太后娘娘,秘奏最好从后往前看。” 江颂年忍着困意又看了一遍,这回看懂了。 原来前半部分在告解,后半部分在打小报告,把参与谋反的人供了出来。 江颂年的神态越来越认真,他在找有没有江行风的名字。 迟疏又给了江颂年一张名单:“参与者的人名,我已经让人誊出来了。” 江颂年看了好几遍,没找到江行风的名字:“所有人都在上面了?” 迟疏默了默:“太后娘娘还想告发谁吗?” “……”江颂年被自己弄得一乐,差点把便宜老爹给卖了,“当然不是。” 他欲盖弥彰道:“就是感慨,好多人啊。” 话音刚落,江颂年觉得自己不该感慨这个的。 造反的人这么多,不就说明讨厌迟疏的人很多吗? 这多伤人心啊。 迟疏没理会江颂年的小九九,正色道:“依照大御律法,谋逆者,格杀勿论。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活不了。太后娘娘,请拟旨吧。” 江颂年蓦地一惊。 咸安元年春末,郡王武安王意欲推翻摄政王,暗中策划谋逆,事情败露,许多亲贵牵连其中,之后便是堂而皇之的削藩。 史称丁酉之变。 老太监已备好了笔墨纸砚,江颂年被赶鸭子上架,提笔停在半空中:“写什么?” 迟疏低头看名单:“太后娘娘若是担心脏了自己的手,拟旨让我全权处理此事便是。” 江颂年:“……” 不是这个问题。 “我不会写……” 迟疏揉了揉鼻梁。 江行风送个蠢货进宫的动机变得越发扑朔迷离了。 * 未到上朝的时候,宫外传来急报,武安王自缢于府邸。 此事在京中引发轩然大波。 朝野顷刻之间变了天。 惨叫声和哀嚎声不绝于耳,这几日皇位空荡荡的,旁人说摄政王这是不把幼帝放在眼里,江颂年倒觉得迟晏不在更好些。 要是在这里,妥妥要成为童年噩梦。 喊冤枉的人最多,见迟疏铁石心肠,这凄凉哀婉的“冤枉”到了后面变成了怒骂。 迟疏冷声道:“杖毙。” 一连数日,大殿都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江颂年虽高坐在上,没有亲眼看见,却也能想象到外面的惨状。 他听到殿外的惨叫,板子拍到肉上的声音夹杂其中,江颂年觉得自己也应该回避一下,这是青年噩梦。 迟疏此举不乏有公报私仇的嫌疑,从前牙尖嘴利的文官们竟无一人敢劝谏。 不过十日,朝堂上的朝臣便少了一半,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朝中的势力清洗过后,紧接着便是声势浩大的削藩。 昔日盛极一时的迟姓亲贵被迟疏搅得翻天覆地,但凡和武安王有过往来的通通逃不过。 该削的削,该斩的斩。 拿的是族谱,干的是六亲不认的勾当。 最后由靖王迟刃出面,这场浩劫才算暂告一段落。 余下的亲贵们被他安置在自己的封地,池州。 靖王早年也领兵打过仗,虽权势比不过迟疏,可放眼整个大御,能和迟疏抗衡的,也只有他了。 偏巧迟刃是个人精,武安王谋逆时他没有参与,江行风入狱后他按兵不动。 还不到连根拔起的时机,迟疏只好放他一马。 江颂年好几日都没有上朝。 他病了。 迟疏真给他吓出毛病来了。 迟晏小小年纪也会心疼人,从梅香手中接过绞了水的帕子,轻轻地覆在江颂年额头上。 江颂年昏昏沉沉,一睁眼就看见迟晏趴在床边,稚嫩的脸庞写满了担忧。 “母后……” 江颂年伸手摸他的脸颊,被迟晏一把握住。 迟晏哭唧唧的:“母后,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江颂年顺势牵着迟晏的小手,嗓音沙哑:“乖,我不会离开晏儿的。” 迟晏抹了抹眼泪:“之前娘亲也这么说……” 江颂年意志昏沉,梅香很快反应过来,蹲下身搂着迟晏,又心疼又难过:“陛下,进宫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在宫里不提娘亲吗?” 迟晏虽然年幼,却也经历过生离死别,他这是想江嫣了。 江颂年心中更加怜爱迟晏。 难怪虽然史册记载迟晏性格和善、儒雅亲厚,后世的人们总觉得迟晏的童年不幸福。 母亲早逝,上面又有个高危高压的摄政王皇叔,确实挺难幸福的。 他卖力地坐起身,将迟晏抱入怀中,轻抚他的额发。 正此时,寝殿外庆春传报,迟疏身边的老太监奉摄政王之命,来探望太后娘娘。 江颂年头大。 那老太监送来补品之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对江颂年道:“摄政王有话,让老奴务必转告给太后娘娘。” 江颂年抬眸:“说吧。” 老太监四下看了看,一笑:“这……不太方便。” 梅香于是抱着迟晏先退了出去。 江颂年不知道迟疏又打什么主意,等着老太监开口,后者却是将笑容一敛,严肃道:“靖王爷让太后娘娘今夜送陛下出宫。” 8、第八章 江颂年怔然:“靖王?” 老太监点点头:“太后娘娘,摄政王的下一步动作,怕是要逼宫了。” 江颂年心乱如麻,老太监不方便多待,传了话就离开了慈宁宫。 梅香看见江颂年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虽猜到大事不妙,听江颂年这么一说,还是吃了一惊。 “那位公公,是靖王的人?” 江颂年神色凝重。 过了半晌,他问梅香:“伯父可有再送过信?” 梅香摇摇头。 迟晏登基以后,江颂年就和江行风没了联系,尽管天天能在朝堂见到,可总归隔了万水千山,连个眼神都递不出去。 “兹事体大,我要先问问伯父。” 梅香应了声,去准备书写的东西。 江颂年迟迟不动笔。 梅香轻声问:“怎么了?” “不能再写了……” 梅香一头雾水:“为什么?” 江颂年放下笔。 因为他想起来了—— 摄政王迟疏削藩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备受时人诟病,而他之所以能掌握证据将亲贵们一网打尽,离不开京中为数众多的密探。 “我和伯父之间的书信往来,恐怕迟疏早就知道了。” 也许江行风和迟刃也意识到了这点,迫不得已动用了安插在迟疏身边的老太监,让他传信? 梅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眼下这个时候惊慌失措也于事无补,她强行镇定道:“晚些时候,宫中侍卫换班,我从密道出去,问一问江大人。” 时间紧迫,只有这个办法。江颂年叮嘱了梅香几句,让她务必确保自身安全,忧心忡忡地在慈宁宫等消息。 没等到梅香的消息,倒是把迟疏给等来了。 迟疏在宫中向来随心所欲,庆春通传时,他人已经一脚踏进了慈宁宫。 江颂年和他迎面对上,逃无可逃,本来身子就抱恙,方才和梅香提心吊胆到不怎么觉得,这会儿强支起的力气也骤然一空,弱柳扶风地坐在了椅子上。 迟疏在厅内站了片刻,庆春端上热茶,他好似才想起来行礼似的,而后便优哉游哉地落座了。 “太后娘娘看来病得不轻。” 江颂年咳嗽几声,坐实了迟疏的话。 的确病得厉害。 “早晨摄政王身边的公公过来,也这么说。”江颂年气若游丝道。 “陈满月?” 他这个疑问句把江颂年弄得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陈满月是老太监的名字。 “前几日忙于朝事,不能亲自过来。旁人代为探望,总是不放心的。”迟疏神色平静,话里是关切,话外像是专门过来巡视一下领地。 迟疏:“可是今日叨扰太后娘娘了?” 江颂年摇头。 岂敢岂敢。 迟晏这会儿也回来了,他毕竟年幼,离不得母亲,还是和江颂年居于慈宁宫,见到迟疏,乖乖地喊了声:“皇叔。” 迟疏冷不丁道:“怎么没见到太后娘娘的贴身侍女?” 江颂年陡然一颤,不自觉搂紧迟晏。 历史上,迟疏到底是否逼宫成迷。江颂年认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迟疏实在是太危险了。 “她……”江颂年清了清嗓子,“我让她去花园折几枝鲜花,回来插花。” “是吗?”迟疏抬眼,语气淡淡的,“太后娘娘好雅兴。” 有那么一瞬,江颂年怀疑迟疏是不是知道了陈满月叛主了,只见迟疏和厅外的陈满月如出一辙的冷静,方才将这个念头打消。 迟晏记着江颂年的话,见到迟疏整个人老实了许多,挨着江颂年,一个劲往他怀里坐。 江颂年想抱迟晏到自己腿上,使不上力,只好作罢,改为环着他的肩。 迟疏面上一以贯之的淡漠,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难得放轻了声:“陛下,太后娘娘身体欠佳,不如皇叔抱你?” 迟晏看了迟疏一眼,摇头:“还是不要了。” 迟疏:“哦?” 迟晏自顾自继续说:“皇叔是坏蛋。” 迟疏:“……” 江颂年:“……?” 江颂年在童言无忌上吃了个大亏,手忙脚乱伸手就要去捂住迟晏的嘴,迟晏又道:“母后也是坏蛋,梅香姑姑也是坏蛋,庆春也是坏蛋。” 迟晏开朗道:“我喜欢坏蛋,但只有一些坏蛋能抱我。” 江颂年悬在空中的手尴尬地落了回来。 迟晏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迟疏许是也没听懂,不过没计较。 江颂年真怕这孩子再扔个炸弹,叫来庆春,将他带走。 迟疏的目光从迟晏身上收回来,对江颂年道:“我小时候,身边没有这样要好的太监。” 他指的是庆春。 江颂年不敢贸然接话,迟疏的过往处处埋雷,他怕再次行差踏错。 迟疏把玩茶盏的盖子,发出瓷器碰撞的轻微响声:“五岁时,母妃生病,宫人们不闻不问,太平宫里每日能吃的只有野草根。” 他道:“那段时日,只有陈满月送来了热饭。” 话题拐来拐去,又拐到了陈满月身上。 江颂年往外看了一眼,心道难怪迟疏成为摄政王后,让陈满月贴身服侍。 ……但是,这样听来,迟疏与陈满月仿佛主仆情深。 江颂年不禁奇怪,陈满月真的是靖王的人吗? 还是说,迟疏和陈满月串通好了,给他做了局? 他再一想,似乎也不大对。 宸妃是迟疏杀的,母子之情尚且如此,主仆之情又有几分? 弯弯绕绕的想不通,江颂年脑海里只剩下病母幼子的画面,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鬼使神差来到了迟疏面前。 他本想像平日里安慰迟晏那般安慰迟疏,可迟疏又不是幼子,身高九尺,老高的个子,坐着也没比迟疏矮到哪里去,抱都抱不住。 江颂年罚站似的,说话带点鼻音:“以后天天都能吃上热饭了。”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莫名其妙。 迟疏静静地和他对视,笑了。 只是单纯地笑了一下,没有任何情绪。 叫人猜不出他是什么意思。 迟疏站起身,轻拍江颂年的肩膀,不甚庄重:“太后娘娘,多多保重。” 迟疏走后有一段时间,梅香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连水也来不及喝一口,对江颂年道:“跑,今晚就跑。” “我伯父怎么说?是迟疏要逼宫了吗?” 梅香用力一点头:“江大人说,让我们从密道逃出去,靖王的千机卫今晚在宫外候着。” 江颂年当即叫来迟晏。 迟晏懵懵懂懂,只见梅香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身粗布衣服给他换上,他疑惑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江颂年换上了太监的衣服,他柔声道:“晏儿,待会儿我们要走一段很黑的路去外祖那里,不管多害怕,千万不要哭,好不好?” 迟晏点点头。 正常用了晚膳,没有旁人察觉到异常。 等到了侍卫换班的时候,三人从慈宁宫悄悄出来。 迟晏有些困倦,江颂年将他裹在黑色斗篷里,现在身体稍好些,拖着病体快步来到平阳宫。 梅香走在前面,摸索着来到密道前。 “在这里!” 梅香张了张嘴,这声音却是从外面传来的。 江颂年眉心一皱。 迟晏又懵懂又害怕,握住了他的手,没吭声。 “给我搜。” 这回是迟疏的声音。 怎么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老天爷整他玩儿呢? 9、第九章 梅香赶到江府时,江行风说,迟疏意欲逼宫,让江颂年听迟刃的,从密道逃出来,迟刃的千机卫在宫外接应。 她如实转述给了江颂年。 迟疏狼子野心,身上还流着胡人的血,承天皇帝死得蹊跷,眼下又对迟姓亲贵大开杀戒,谁知道下一步是不是想让大御再改朝换代一次。 密道门已经打开,江颂年抱着迟晏走进密道,外面搜查的声音越来越近,再过上一会儿,恐怕就要找到这里来了。 虽然说是密道,但密室逃脱的只有他们三人,迟疏铁了心,掘地三尺也能找到密道。 跑得再快,能跑过迟疏的人吗? 江颂年停下了脚步,转身和梅香撞到了一起。 “梅香,给你抱着。”江颂年把迟晏交到她怀里。 梅香只当他抱累了,飞快地抱起迟晏,一边推着江颂年继续往前。 江颂年却稍稍一错身,来到了梅香身后。 “走呀?”梅香有些焦急。 江颂年抚了抚迟晏的发顶,低头亲了他一下。 他对梅香道:“我殿后,你们先走,一定要平安把晏儿送出去。”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密道。 “你去哪啊?”梅香喊了一声,因着怀中还有个迟晏,也只追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她咬咬牙,转身继续往密道另一头走去。 再说江颂年,走出密道后就马不停蹄地往远出跑,不知跑出几道门,让一柄冷剑抵住了颈部。 剑气森森,映照了火光也好似捂不暖一般。 江颂年朝着剑柄望去,剑主人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此刻也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身上。 鬼魅索命来的。 江颂年登时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那剑尖下指,再轻轻一挑,有什么东西骨碌碌滚落下来,江颂年的束着的头发散落开来。 江颂年大气也不敢出,闭上眼,听到动静良久也不敢动。 他壮着胆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脑袋还在。 落到地上的是他戴的三山帽。 侍卫们举着火把四处搜寻,火光忽明忽灭,迟疏的面容明暗交错。 他这回倒是没再用剑抵着江颂年,而是慢慢走到他身边,上下端详着他。 江颂年抿了抿唇。 他穿着太监服,迟疏该不会看出来他是男人了吧? 他又想,知道又如何?反正他今晚也得见阎王了。 他自顾不暇,能保住迟晏一条命就不错了。 什么历史不历史的,管不了这么多了。 江颂年怕死是真的,生气也是真的,还颇有种破罐子破摔英勇就义的气概。 这些情绪堆积在心口,他袖子里的手握成拳头,砸了草地一下。 动作幅度小到无人意识到。 侍卫还没有在平阳宫找到密道。 统领顾敏走出来:“殿下,东殿也没找到。” 迟疏不容置喙:“接着找。” “是。”顾敏领命,余光看了迟疏脚下的人一眼。这人他在登基大典上见过,正是当朝鱼目混珠的假太后。 顾敏默默摇了摇头。说来奇怪,若是先前没见过江颂年,只会觉得他是个模样清秀的小太监;可若是原先就没怀疑过这假太后,今日一见,倒觉得这是女扮男装了。 “陛下呢?”顾敏走后,迟疏这话几乎是一字一字往外说的,这会儿耐心已然告罄了。 江颂年忍着惧意,直了直腰:“我不会告诉你的。” 话音刚落,他忽地被一股力气掀翻在地,肩膀酸痛不已,竟是被迟疏踢了一脚。 江颂年本就生着病,被这么一踢,一下子也起不来。 他想,反正起来了还要跟迟疏硬碰,干脆卸了力气,侧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了。 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多躺一会儿。 “你不肯说?”迟疏怒极反笑,拖着长剑来到江颂年身边。 江颂年先前见过迟疏杀人,但动怒,还是头一回见。 靴子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发出轻轻的窸窣声,江颂年下意识屏息凝神,一双黑色皂靴出现在他眼前。 下一瞬,他的下巴让迟疏用鞋尖挑了起来。 夜风呼呼,江颂年身上又有些发热,脸颊飞上潮红,伸手攀住了迟疏的脚踝。 迟疏低下头,原先高高在上的太后如今是洗去铅华了又覆上墙灰了,整个人灰扑扑的,衣襟也在推搡中乱了。 他看到江颂年修长纤细的脖颈,又抬了抬脚尖,看到了江颂年的脸。 ——灰头土脸,明珠蒙尘。 他按捺不住的杀意微微让理智往回带了带,迟疏的脚尖从江颂年下巴移开,对方重重地摔了回去,难受得在地上蜷了蜷身子, 剑锋一转,迟疏挑断了江颂年衣襟上的扣子。 江颂年第二次以为自己快死了。 然后他又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感受到风往自己胸口灌,垂眼就看到快被削成破布的衣襟。 江颂年:“……” 停停停。 迟疏又去挑他的腰带。 江颂年终于意识到迟疏要做什么了,他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扒了他的衣服! 变态啊! 刀剑无眼,江颂年只觉得自己如今是砧板上的鱼肉,动弹不得。 迟疏动作一顿,耳边的风声停了,江颂年后知后觉听到了迟晏的哭声。 他猛地坐起身,又让迟疏的剑压了回去。 顾敏身后跟着十来个龙鳞卫,各个身着劲装轻甲,衬得被众人围在中央的迟晏拇指大点一个。 梅香也被羁押着,看情况不比江颂年好上多少。 “殿下,找到小皇帝了。”顾敏前来赴命。 迟晏扯着嗓子大哭:“母后!我要母后——” 江颂年想过去,就被迟疏杀气腾腾的长眸一瞪。 迟疏咬牙切齿道:“送陛下回寝宫。” 顾敏:“是。” 江颂年心道:“糟糕了。” 迟疏策划逼宫,迟晏没逃出去。 这下不知道要把迟晏怎么样。 江颂年是穿越过来的,本来也不属于这个世界,算是豁出去了。 可是迟晏不一样,要是让迟疏篡权,那就乱套了。 何况……江颂年也着实不忍心迟晏小小年纪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他见迟疏握剑的手一紧,劈头盖脸又要挥下,江颂年往旁边一滚,剑尖堪堪擦到他的手臂。 他感到手臂一凉,不管不顾地冲到迟晏面前,一把将他护住。 顾敏暗道不好,即刻让人分开江颂年和迟晏,谁知这假太后爱子心切,竟不肯松开分毫。 迟疏阴沉着脸缓缓上前,顾敏心下大骇,他跟了摄政王多年,知道他这回是真动怒了,赶忙上手一起拉开江颂年。 迟晏从未见过这样大的架势,鼻尖闻到血腥气,又勾起了不好的回忆,一双小手将江颂年搂得紧紧的,嚎啕大哭起来。 “住手……” 迟疏发话,顾敏哪还敢不停手,龙鳞卫们悉数退了下去。 江颂年披散着头发,外袍破破烂烂,半跪着抱住迟晏,神色警惕地看向迟疏。 迟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江颂年轻声安慰了他几句,不知哪来的胆子,直呼迟疏大名:“迟疏,你要弑君吗?”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眼观鼻鼻观心。 江颂年母鸡护崽似的挡在迟晏前面:“送晏儿出宫的人是我,要杀要剐随你便。若是你伤及无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将长发捋到耳后,这才发现自己的小臂有好长一道血痕,想必是方才被迟疏的剑划伤的,没注意到不要紧,一旦注意到,这痛感便一阵一阵地往心里钻。 江颂年忍痛继续道:“往后慈宁宫闹鬼,将我安葬了也没用!我非得把你一起拉下阴曹地府不可!” 旁人或许听不出来,可他这话是专门说给迟疏听的,用这鬼鬼神神镇一镇迟疏。 如他所见,迟疏神色更沉了几分。 江颂年过去近二十年几乎从未与人吵过架,此时牙关打颤,说话却很利落,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说完,跌坐在地上。 迟晏哭声小了下去,泪眼汪汪地捧着江颂年受伤的手臂,哽咽道:“不准伤我母后。” 这话也是对迟疏说的。 迟疏静默片刻,哂笑一声:“当真是……母子情深。” 10、第十章 常言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求死之道,亦是如此。 江颂年次次没死成,沐浴过后换了身干净常服,手臂上的伤口也包扎了起来,怯怯的模样与不久前同迟疏对峙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已是后半夜,迟晏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这会儿累得不行,庆春才伺候他睡下。 龙鳞卫包围了整个慈宁宫,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明眼人也能察觉出非同寻常的意思。 太后和幼帝本就不好过的日子怕是要雪上加霜了。 在今夜这几乎称得上宁静的间当,江颂年的求生欲渐渐回笼,把自己当作个摆设,大气也不敢出。 江颂年跪坐在榻上,一手撑着脑袋。 迟疏进来之前,他在榻上小憩了一会儿,眼下动也不敢动,假装自己还睡着。 迟疏也不说话,只一直盯着江颂年看,似是要将他身上盯出个洞来。 良久,他道:“别装了。” 江颂年睫羽微动,倏然睁开眼。 他坐得太久,腰背发酸,一个没站稳又坐了回去。 迟疏神情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是江大人让你把陛下送出宫的?” 江颂年下意识点头,然后飞快摇头:“不关江……我爹的事。” “不关他的事?那就是你擅作主张,把陛下送出宫的?”迟疏冷声道,“是何居心?” 江颂年不答,他还想问问迟疏是何居心呢。 迟疏像是猜出他心中所想,自己答了:“你想把他托付给靖王,让他照顾好陛下。因为我觊觎皇位,准备向陛下下手了。” 江颂年讶然:“你怎么知道?” 谁又跟迟疏告密了? 迟疏走向江颂年,双手撑在他身侧,以一个极具威压的姿势禁锢着江颂年。 他低声道:“你知不知道,若是今夜你将他送出去,大御就四分五裂了。” 江颂年感受到迟疏的气息落在自己面上,浑身汗毛倒竖:“什……什么?” “江行风这个蠢货跟你一样,以为向靖王投诚,就能护住大御基业。陛下年幼,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皇位,你不该不知道吧?” 江颂年把自己缩成一团,顾不得迟疏将他和江行风连着一起骂了。 迟疏冷笑一声:“我觊觎皇位?他靖王难道不觊觎?谋逆的武安王,他可不是想‘清君侧’那么简单。池州那帮姓迟的亲贵,哪个不是想拥兵自重,让陛下做一个傀儡皇帝?” 江颂年飞快眨了几下眼,眼眶有些红了。 他就是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该防备谁。 他只是莫名其妙来到了五百年前,莫名其妙进宫当太后,然后现在莫名其妙地被人一通指责。 江颂年满腹委屈,孤立无援到了极点,看东西都有些模糊。 迟疏皱眉,心知和江颂年说再多也是白说,竟有些不可思议起来—— 他跟这个命不久矣的假货说这些做什么? “滚出去。”迟疏道。 江颂年气鼓鼓地一甩袖子出门了。 慈宁宫上下灯火通明,严防死守,江颂年走出去,擦了擦眼泪。 被冷风这么一吹,头脑清醒了些。 他抬头望天:他出去做什么?那是他的寝殿。 可是……迟疏在,他也不想回去。 江颂年在庭院转了转,心烦意乱,想去看看迟晏,脚还没迈出院子,就让持刀的龙鳞卫给堵了回去。 “太后娘娘,摄政王有令,不得放您出去。” 江颂年无处可去,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见寝殿的灯已经灭了,他又附耳在屋外听了一会儿,想来迟疏该是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进了寝殿。 大不了他再在榻上睡一觉。 江颂年关好门,还没站稳,忽然被什么东西扑到了地上。 迟疏一手掐在江颂年颈上,没用力。 他问:“你是谁?” “是、是我……”江颂年紧张道。 “我是谁?” “你不是迟疏吗?” “你又是谁?” “……” 一来二去,江颂年发现迟疏不大对劲。 迟疏只压着他,不像从前那样对他剑拔弩张,动不动就要他的命。 江颂年挣扎着点灯,火折子亮了一瞬,还未引燃蜡烛,就让迟疏抬手一挥,打掉了。 迟疏道:“别点灯。”语气听着有些神经质。 他越反常,江颂年对他的畏惧反而减少了几分。 江颂年问他:“为什么不点灯?” 迟疏:“点灯会看到我。” 江颂年被迟疏从后纠缠着,这个姿势属实不大舒服,他挣扎了几下,和迟疏面对面,又觉得不大自在。 他大着胆子摸了摸迟疏的脸:“看到你的话……会怎么样?” 迟疏默了默,却不答了,低头抵在江颂年胸口。 “我头疼。” “你还没说呢,为什么不能看到你?” 迟疏重复道:“我头疼。”这回顶了顶他。 江颂年确定了:迟疏现在应该是犯了什么病。 他抱着迟疏的脑袋:“我给你揉一揉?” 迟疏淡淡道:“好。” 江颂年听到他淡然的语气,忽地一悚然。迟疏顺势躺到他膝盖上,他才松了口气。 黑灯瞎火,江颂年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黑暗,大概看到个轮廓,十指摸索着按在迟疏头上。 他还没开始揉,迟疏不知道又发什么神经,握住了江颂年的手腕。 江颂年吃痛,“嘶”了一声。 迟疏质问道:“你究竟是谁?” 江颂年有点烦了,迟疏一副他不回答就不松手的架势,他只好道:“我是当朝太后。” “太后?” 江颂年“嗯”了一声。 迟疏冷笑。 就在江颂年以为他清醒过来时,迟疏将他另一只手也提了起来,压过头顶。 他一手箍着江颂年的手腕,一手又放在江颂年的脖子上。 “你是刺客。父皇叫你来的?是不是?”迟疏放在江颂年脖子上的手下了力气,硬硬的玉扳指硌得人生疼,“说!谁派你来的?” 江颂年呼吸不过来,抬起双脚踹他。 他哪是迟疏的对手,怎么踢他都纹丝不动,江颂年被掐得指尖发麻,再这样下去就要折在这个疯子手里了。 他开口道:“是,我说……” 江颂年说了好几次,因着脖子被掐住,声音发不出来,好一会儿迟疏才听到他微弱的声音,骤然松了力道。 “说。”迟疏狠狠道。 江颂年缓了几息,胡诌道:“是你父皇。” 迟疏似乎并不意外,甚至没有什么反应。 江颂年憋了口气,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出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殿外逃。后悔非得睡上软榻回来受罪,还不如在外面对付一晚。 “想逃?”迟疏起身拽住江颂年。 龙鳞卫闻声赶来时,摄政王和太后拉拉扯扯,耳畔传来裂帛声,竟是太后娘娘的衣袖被扯坏了。 “都退下。”迟疏沉声道。 龙鳞卫们便退下了。 江颂年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迟疏,后者疯言疯语道:“父皇想杀我,还是想杀母妃?” 操! 没完没了了是吧? 11、第十一章 迟疏步步紧逼。江颂年退无可退,心说这一天到晚都是什么事。 他拢了拢吊在肩上的袖子,呈防御姿势,急道:“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迟疏脚步一顿,朝他作了个揖:“母妃。” 江颂年:“……” 合着他一直在配合迟疏的多重人格玩角色扮演,这回成了死在他刀下的倒霉宸妃。 不过总归都是死,被当成宸妃总比被当成刺客强一点,江颂年正了正心神:“回去,别跟着我。” 迟疏不动。 江颂年只好领着他回到寝殿,见迟疏进去了,溜之大吉。 他没想到迟疏的动作这么快,又将他本就要掉不掉的袖口拽住了。 江颂年:“我……我去散散步。” 迟疏轻声道:“站住。” 月光自门外洒进来,落在二人身上。 大概是月光柔和,江颂年方敢抬头端详迟疏,他的头发也有些乱了,额前的碎发也是蜷曲的,眸子漆黑,往日迟疏看向他的目光总带着考量和探究,有如一潭幽深的潭水,让人不寒而栗。 今日被这么认真地看上一眼,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江颂年漫无边际地想:迟疏可以当男模。 下一瞬,这尊人形模台好似失了支点,铺天盖地朝江颂年砸来,砸得人咿呀乱叫。 江颂年自认不是四体不勤之人,他从前锻炼过,小腹练出一层薄肌,但迟疏实在是太高大、太沉了,他压根招架不住,喊人也喊不动,只好尝试从迟疏怀中爬出去。 他这厢张牙舞爪,推开迟疏的脑袋,惊觉那人出了一脑门的汗。 迟疏闷哼。 江颂年“哎呀”一声:“你怎么了?” “没、事。”迟疏近乎咬牙道。 江颂年听他这么说,乐得自在。 迟疏想杀他,他未必不想对迟疏敬而远之。 可他低估了迟疏的胡搅蛮缠,那人抱着他的腰不肯送,像是把自己当作了软枕,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肚子。 江颂年一整天提心吊胆,自然没吃什么,被撞得想吐也吐不出,一着急,拽着迟疏的头发往一旁扯。 “你起开……” 迟疏仿佛不怕疼似的,任由江颂年拉扯他的头发。 倒是江颂年难受得直哼哼,照这样下去,他要吐胆汁了。 无法,江颂年双手护在小腹上,虚弱道:“告诉母妃,你哪里不舒服?” 迟疏:“……” 沉默在寝殿中蔓延开来,江颂年仿佛还能听见原处的鸟啼。 他怕了迟疏再拿铁头撞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母妃帮你揉一揉。” “……”迟疏靠在江颂年腿上,汗水沿着鬓发浸到他的衣上,潮热一片。 迟疏似乎在极力隐忍什么,惜字如金道:“头疼。” 江颂年双手从自己的腹部拿开,转而抱住迟疏的脑袋:“我帮你揉脑袋,你不许再撞我了。” 他拢了拢膝盖,用身体包裹住迟疏的脑袋,手指没有章法、全凭感觉地在迟疏脑袋上揉。 揉了好一会儿,迟疏终于不闹他了。 呼吸均匀,像是睡过去了。 江颂年狼狈地靠在墙上,晚上的澡算是白洗了。 他熬得太迟,眼睛酸痛,意识一沉,也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听到了龙鳞卫说话的声音,江颂年翻了个身,陷入一片柔软中。 * 因着朝臣少了几乎一半,朝堂显得空荡荡的。 迟疏居于上位,说太后与幼帝身体不适,今日不上朝。 昨夜动静不小,靖王迟刃就差带着千机卫闯入宫中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消多说,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今日太后和幼帝没上朝,靖王告了假,似乎又坐实了这一点。 京中水深,云谲波诡,朝不保夕。 江行风低垂着头,昨夜一宿没睡,眼下有两团乌青。 他是大御三朝老臣,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胡须和鬓发都花白了。 他等了许久,一直到下朝,迟疏也没看他一眼,像是没想起来他似的。 迟疏下了朝,在两仪殿坐了会儿,太监传报,说是江大人求见。 迟疏手指轻点案桌:“宣。” 片刻后,江行风进来了,郑重地磕了个头:“老臣江行风,见过摄政王殿下。” “江大人何必行如此大礼。”迟疏说着,也未让他平身。 江行风跪在地上,小心地脱下官帽,放在一边。 “臣年过花甲,老迈不堪,恐难担大任。还请摄政王恩准,许臣辞官还乡。” 奉茶的太监是新提拔上来的,到底年轻没阅历,手不住地抖,托盘上撒出来一些茶。 他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呼吸都顿住了,极其小心地稳住茶盏,放在桌上,下来后忙拿手帕擦干托盘上的水渍,当没发生过这事。 迟疏不光清算朝堂的官员,宫里的太监宫娥也清算了一批,龙鳞卫气势汹汹地就将人带走了,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对陈满月被抓走时的场景心有余悸。 说不准是随机的,摄政王看不惯谁,谁就要倒霉。 他在偏殿拜佛求神,听到迟疏的声音,波澜不惊的:“江大人是想辞官,还是想拿这官帽同本王谈条件?” 江行风在官场沉浮大半辈子,官拜宰相,已是位极人臣。 而今世道艰难,国之不国,纵使他权倾朝野,遇上迟疏,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他是个人精,又岂能想不清楚迟疏将他押入大牢的用意?无非是让江行风掂量掂量,靖王迟刃为幼帝派兵造反的可能性。 迟刃虽有千机卫,可自始至终都按兵不动,直到昨日,江颂年送迟晏出宫,才真的动用了千机卫。 迟疏放任江颂年逃跑,只是想借此机会告诉江行风:靖王和武安王没什么两样。 ——但是,他自己是不是也是这么打算的,人心隔肚皮,江行风又如何能看清呢。 江行风默了片刻,又是一磕头:“臣子嗣稀薄,妻子早逝,臣只想请摄政王,饶幼帝一命,臣愿意带他离开盛京回老家扬州,从此不问世事……” 迟疏笑了几声:“江大人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来到江行风跟前:“本王的十万亲兵还好端端地驻守在长兴关外,江大人怎的还想着偏安一隅、南下迁都?” 江行风喉咙倏然一紧。 迟疏慢悠悠地说了句:“因为江大人觉得,本王身体里流着胡人的血,死守盛京不是要护住我大御的国土,而是心里有鬼。” 江行风“砰砰砰”磕了几个头,磕得额头都出了血:“臣绝无此意!” 迟疏弯腰捡起江行风的官帽,随意戴到江行风头上:“既然绝无此意,那便当好你的宰相。” 威胁意味十足。 江行风打了个寒噤,佝偻着身子地退了出来。 这位殿下何时练就这样一身城府,心里究竟藏着什么打算,他竟是猜也猜不到了。 迟疏冷着神情回到穆王府。 府中灶房炊烟袅袅,他到时,正好做好午膳。 迟疏服过药,嗅觉不大灵敏,勉强闻出红烧鲤鱼的味道。 贺管家跟了迟疏十来年,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倒不如旁人那般惧怕他,笑着同他打招呼:“殿下。” 他端上最后一道菜来,果然是红烧鲤鱼。 贺管家近年来眼力不大好,话却越来越多,絮絮叨叨:“殿下,昨晚您一晚都没回府上,老奴担心坏了,生怕您没带药,再犯毛病,还想差人给您送进宫呢,只是一个人也找不着。” “那毛病犯起来要命,老奴在一旁看着都心焦。” 他看了迟疏一圈:“瞧您精神不错,贴身带了药,没吃啥苦头吧?”继而笑道,“这下老奴放心了。” 迟疏有生以来大半的时间都待在军营,吃饭时也注意风吹草动,养成了“食不言”的好习惯。 听贺管家念佛似的在耳边说话这当,已用好了午膳,抬脚不言不语地出了府。 顾敏跟上来问道:“殿下,去两仪殿吗?” 迟疏想了想:“去慈宁宫。” 12、第十二章 顾敏不吱声了。 再怎么说,他也是龙鳞卫统领,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不该知道的…… 也不小心听了一耳朵。 比如说,摄政王和太后拉拉扯扯,不让“她”走。 再比如,寝殿里传来了断断续续奇怪的声音。 再然后,摄政王和太后“孤男寡女”在寝殿待了一夜。 顾敏很是上道地封锁了消息,罚了传闲话的人的俸禄。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些闲话是怎么传出来的,但他很肯定:摄政王杀那假太后都来不及。 更何况那假太后还是个男子。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整个后宫,慈宁宫算是最热闹的,可眼下被侍卫把守,反倒冷清下来,连大的动静都不曾听见。 见到迟疏,宫人们两股战战,恨不得跪下给这活阎王磕几个响头,求他别乱索命。 迟晏被昨夜的事吓得不轻,今日没上朝也没有出来玩耍的心思。 庆春小心安抚迟晏,躲在门后,透过门的缝隙看到迟疏朝另一个方向过去,长长地舒了口气。 “没事了陛下。”庆春道,“他去别的地方了。” 迟晏恹恹的,他醒来想找江颂年,听说江颂年还在休息,担心打扰他,才在房中等着。 他问:“他去哪儿了?” 这可把庆春问住了,因为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摄政王不就是往太后寝殿去的吗? 迟晏扯了扯庆春:“怎么不说话?” 庆春担心说出实情,这小祖宗要去迟疏面前以卵击石,汗如雨下地犯了欺君之罪:“他……他去书房了。” 江颂年还睡着。 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像是累极了,秀眉轻轻拧着。 昨晚江颂年是被迟疏押回来的,没有迟疏发话,旁人不敢进来。 顾敏偷偷打量着迟疏幽微的神色,从腰侧取出匕首递上。 他知道,昨晚迟疏就动了杀心要杀他的,只是当时幼帝方被寻到,后来又被旁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打断,所以没下得了手。 迟疏接过匕首,然后掀开了被子一角。 匕首出鞘,顾敏微微正色。 这位假太后,顾敏自初见时就感叹他生了一副好皮相。 美人常有,美到让人过目不忘的却很少见,若非被卷入帝王家,总是要顺风顺水过一辈子的。 顾敏轻轻叹了口气,就见匕首出鞘,反出寒光。 而后,他就看见那位杀人如麻戾气加身的摄政王,慢条斯理地用匕首割开了江颂年吊在肩上的袖子。 收好,沉着地走了。 顾敏:“……?” 他霎时间有些傻眼,一介粗人不知怎的想到句成语,心道:“哦!割袍断义。” 江颂年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浑然不知自己与迟疏断了“义”,更不知“义”从何起。 他随便吃了些东西垫垫肚子,又将自己这一身收拾了,天色擦黑,梅香带着迟晏轻手轻脚地进了寝殿。 江颂年浑浑噩噩,思绪总飘着,见到了迟晏和梅香,这才像是落到了实处。 江颂年抱起迟晏,问梅香:“迟疏没有为难你吧?” 昨夜被迟疏的人在平阳宫包抄,他还没机会见到梅香。 梅香摇摇头。 事发突然,现在想想,或许一切皆是天意。 从密道逃跑时,迟晏挣扎着从她怀中下去,原路找江颂年,哭声吸引了龙鳞卫,那时梅香以为完蛋了。 可若非这样,江颂年这会儿恐怕已经不能喘气了。 梅香有些后怕:“听说昨晚摄政王没离开慈宁宫,他……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江颂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昨天夜里,这里不清醒。” 迟疏就来他这儿发了一通疯,到底要怎么处置他,提也没提。 梅香没听出江颂年说的“不清醒”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犯病了,问道:“那今天下午呢?” “今天下午怎么了?”江颂年疑惑道。 梅香的神色古怪起来:“他今天下午,也来慈宁宫了。” 江颂年讶然抬头,动作牵扯到伤口,轻轻抽了口气。 迟晏心疼地抱着他的手臂,从他怀里下来,坐到一边。 迟疏下午来过? 他在睡觉,没人叫他啊! 江颂年想起他初入宫那会儿,在檐下睡午觉,迟疏过来,也是悄么声的。 他这个人就是喜欢神出鬼没! 江颂年下意识摸了摸嘴唇—— 迟疏过来干嘛?自己应该没说梦话吧? “他没为难你就好。”梅香道,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她回身端出一晚汤药来:“你身子还没好全,我让庆春煎了药,趁热喝了吧。” 若说先前还能和迟疏保持表面的和平,这下被抓包,算是彻彻底底和他撕破脸皮了。 慈宁宫如今让龙鳞卫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摆明了是讲江颂年和迟晏软禁在这儿了。 外面的情形如何,也丝毫打听不到。 “走一步看一步吧。”江颂年无法,只能逆来顺受,端起药来一饮而尽。 迟晏从怀里掏出来几颗蜜枣:“母后,给你吃。” 江颂年心中一暖,吃了一颗盖过口中的苦味,余下的放在桌上的瓷牒上。 * 春日将尽,空气中隐隐弥漫着夏日的暑热。 江颂年身着薄衫,秉持着少动少出汗的想法,白日便躲在树荫下乘凉。 他这日子过的,除开要仰人鼻息,吃穿用度都是上乘,而且一应俱全。 江颂年倒是想做些什么,奈何能力和条件都不够,干脆也放自己一马,舒服一日是一日。 只是病去如抽丝,他这两日还被折腾得不轻,需得静养。 整个下午迟疏都没来慈宁宫,就在江颂年以为他今日不会来请安时,梅香紧锁着眉头,步履匆匆进来了。 “摄政王来了。”是来报忧的。 日头有些西斜了,江颂年方就着蜜枣喝药,听闻迟疏过来,身上的惬意闲适一扫而空,碗没放稳,从桌上落了下去,噼里啪啦摔得四分五裂。 迟疏听见动静,停下脚步,看向神色紧张的江颂年。 梅香赶忙打圆场:“奴婢来收拾。” 她说完便蹲下拾起几片最大的碎片,出去了。 房中只剩下江颂年和迟疏二人。 江颂年恨不得随梅香一同出去了。 “我来寻东西。”迟疏开门见山道。 江颂年“啊”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迟疏在这儿待过一夜,估计是那时落了东西。 他小声问道:“是什么啊?” 迟疏答道:“扳指。” 江颂年飞快地看了一眼迟疏的手,确实不见那枚他常戴的玉扳指。 寝殿每日有宫人打扫,床铺被褥也换洗过,没人在这儿发现过什么玉扳指。 江颂年被傍晚的风一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就是说,要么这玉扳指落到犄角旮旯里了,要么迟疏是来找事的。 不管哪一个,都不好对付。 “这样啊,那是得好好找找。”江颂年让开一条道,准备趁迟疏不注意时开溜,“我把宫人们都叫来一起找,人多力量大。” 迟疏却道:“不必了。” 江颂年如坠冰窟。 迟疏往殿内走来,脚步一偏,竟是朝窗棂边走去了。 他弯下腰,将角落里的东西捡起,对如临大敌的江颂年道:“已经找到了。” 他手中变魔术似的出现一枚玉扳指,不知道多久以前的老物件了,质地不算清透,正是从前他戴在拇指上的那一枚。 江颂年从来没注意到窗棂下有枚扳指,更笃定了迟疏这是来找茬的,双手不禁攥紧了身后的桌角,心想:“他到底想干嘛?” 13、第十三章 迟疏问江颂年:“那晚的事,你记得多少?” 江颂年乍被点到,腿软往榻上一坐,前因后果走珠串线似的越发明晰,他明白迟疏的用意了。 迟疏高高在上的摄政王,要多威风有多威风,在他面前暴露了隐疾,可不得来盘问他、让他乖乖闭嘴? 上回来的不是时候,江颂年没醒;由是这回又借着找玉扳指来提点他。 想通这一点,江颂年垂首,答得牛唇不对马嘴:“我没和别人说过。” 迟疏“嗯?”了一声。 江颂年赶紧道:“什么也不记得。” 迟疏将玉扳指戴上:“哦。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颂年坚定地点点头。 “也不记得你把我的扳指一把取下,扔到了这里?”迟疏脚尖一点方才捡扳指的地方。 江颂年一双好看的杏眸瞪圆了。 这他还真不记得。 他摸摸鼻子,有些尴尬,也有些拿不准,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还有这事吗?” “嗯,我走之前,抱你上床,你嫌我的扳指硌人。” 江颂年沉思片刻,迟疏走之前,他清醒了一会儿,也就那么一会儿,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做梦梦到的,他也分辨不清。 只是听迟疏波澜不惊这么一说,江颂年隐约觉得有些不妥。 他现在可是太后,迟疏若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个男人便也罢了,他不知道,多多少少显得轻薄。 迟疏又道:“这枚扳指是我母妃留下的。” 此言一出,江颂年顾不得想什么纲常伦理了。 宸妃和迟疏的关系究竟如何,江颂年不得而知,可数十年如一日地保存着宸妃的玉扳指,可见是十分在意和珍惜的。 而他嫌硌人,把迟疏的玉扳指扔了! 他猛地跳下塌,语无伦次:“我……没砸坏吧,玉扳指,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迟疏把玉扳指往他手中一递,神色如常:“你看看吧。” 梅香进来时,就看到江颂年宝贝般捧着迟疏给他的东西,连她进来了都没什么反应。 她拿着扫帚和簸箕,把自己当个透明人似的,飞速收拾好,又飞速退了出去。 江颂年左看右看,指着一处:“这里裂了是不是?” 迟疏看了一眼:“是裂了。” 江颂年血都要凉了:“我找人看看能不能补……” “不用。”迟疏道,“这条裂缝先前就有。” 江颂年一腔恐惧冒了个头,不上不下地卡着,喉结动了动,像是费劲咽下了苦果。 “这里是我砸的吗?好像碎了一角……” 迟疏:“也不是。” 江颂年:“……” 这枚旧扳指很有旧扳指的样儿,成色不佳,裂痕和细小的缺角不少。 他是怎么觉得迟疏在意和珍惜的? “那没了。”江颂年道,把玉扳指还给了迟疏。 迟疏接过,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他忽然道:“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吗?” 迟疏没明说,江颂年知道,这个“她”,说的是迟疏的母妃宸妃。 江颂年想,血肉之躯,被匕首捅上一刀当然会死。 只不过他不敢说,摇摇头。 迟疏缓缓道:“轻信了旁人。” 他上回问的是“怎么死的”,问死法;这回问“为什么会死”,问死因。 江颂年小腹一紧,猜到迟疏没憋好屁。 果然,迟疏微妙地看了他一眼:“跟你一样,信了迟刃。” 江颂年和迟刃只在两仪殿见过一面,记不大清他的长相,只记得他圆润的身材。 被迟疏这么一说,那人畜无害的模样仿佛被撕开个口子,淬出尘封多年的毒液来。 江颂年不知如何作答,心里乱糟糟的。 迟疏手臂修长而结实,越过江颂年,拾起一颗瓷碟上的蜜枣。 临走前只淡淡点评道:“倒是挺甜。” 江颂年囫囵吃了几颗蜜枣,其实这几日嘴里寡淡,不大尝得出甜味。 假如迟疏说的是真的,那他和靖王迟刃之间,不是互相看不对眼那么简单,隔着血海深仇呢。 迟疏在警告江颂年,和迟刃划清界限。 江颂年不知这两兄弟之间的旧恨,只觉得自己和迟晏真是冤枉,无端端被卷了进来,不小心就要殃及池鱼。 他在房中坐了一会儿,让梅香去找庆春。 “太后娘娘,你找我。”庆春出了汗,面上擦洗过,没有汗珠,但依稀可从透红的脸颊瞧出来。 梅香诧异道:“这天也没这么热吧,你去做什么了?” 庆春一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太后娘娘下午要用的药这个时候已经煎上了,陛下一片孝心,非要看着火候,奴才就陪着陛下一起看着。” 江颂年怀着心事,他年纪轻,没生养过,只知道迟晏是真的喜欢他,也莫名懂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意味,想给迟晏也挣一个好前程来。 既然要这么做,得先了解一下局势才是。 他问庆春:“你在宫中待的时间长,靖王和摄政王之间发生过什么,有听说过吗?” “奴才进宫当差的时候,靖王已经成年建府了,旁的也没听说有过什么……”庆春思索一会儿,“只不过摄政王首战大获全胜,凯旋归京时,闯入靖王府杀过几个人。” “杀人?”江颂年心说迟疏这人好大的胆子,“杀了什么人?” 庆春:“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靖王府中的奴仆,后来听说那晚靖王在府中设宴,宴请的是朝中的官员。” 胆子更大了。 “皇帝听后大怒,可摄政王在军中威望渐盛,抗击朔漠少不得摄政王助力,这事到后面也就不了了之了。”庆春说着,耸耸肩,“自那以后,世人便知靖王与摄政王势同水火。贤王大势,摄政王桀骜乖戾,没人敢与他结交。” 江颂年嘀咕道:“贤王?” 梅香离他很近,轻咳一声,附耳道:“贤王就是承天皇帝登基前的封号。” 江颂年拢着手掌轻声问梅香:“贤王和靖王关系很好吗?” “靖王的母族依附贤王的母族琅琊王氏。”回答的是庆春。 两道目光齐齐地向他看来,庆春暗骂自己嘴快,赶紧找补道:“所以、所以摄政王在靖王府大开杀戒一事,在承天年间也翻过案。” 他说完,不忘提一嘴给江颂年找台阶下:“太后娘娘在扬州长大,前些年久居深宫,想必了解的不多。” 江颂年不动声色地和梅香对视,轻哼一声:“是没听说过。” 庆春看着机灵,笑起来更是谄媚至极,上前笑嘻嘻地给江颂年捶腿。 江颂年有些疑惑,迟疏要是讨厌迟刃,该直接杀迟刃才是,怎么到他府上大开杀戒? 他虽然惧怕迟疏,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也清楚迟疏除了发神经那晚,大部分时候做事可以用缜密来形容,严丝合缝到吓人。 江颂年默了默:“承天年间翻案,是个什么结果?” “摄政王有隐疾,自然是不了了之。”庆春仍笑眯眯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话的语气十分跌宕,“不过奴才说不大准,他杀的那些人里,也有钦天监司监。” 14、第十四章 宸妃入京和亲时,朔漠与大御尚未交恶。 彼时大御国力强盛,说来还是朔漠二十八部的宗主国。 宸妃母子的处境日益艰难,便是从诞下迟疏后,钦天监向皇帝进言后开始的。 “你说……他有隐疾?”江颂年问道。 庆春四处看了看,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收回前言:“哎呦,您看奴才这张嘴。不是摄政王有隐疾,是奴才在宫里当差,听到的风言风语。” “没有其他人。”梅香无语道,“外面的风言风语,是怎么说的?” 庆春却不肯说了,顾左右而言他,任凭梅香威逼利诱也不肯说。末了,可怜巴巴道:“梅香姑姑,您就饶了奴才这条小命吧。这个不是奴才不想说……是不敢说呐!” 江颂年开口道:“算了。” 梅香只好作罢。 关于迟疏的隐疾,江颂年隐隐猜到了。 那日疯疯癫癫,在慈宁宫把他折腾得够呛,该是犯病了。 江颂年想起迟疏一会儿把他当刺客、一会儿把他当宸妃,六亲不认的模样,有些庆幸,又有些后怕。 碰上迟疏发病、运气不好的,多年前已经死在靖王府了。 这样说来,迟疏在靖王府大开杀戒,究竟是私仇,还是真的只是因为隐疾,的确说不清楚。 江颂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可怕的神经病! 这日之后,迟疏好一段时间都没来过。 也许是北边朔漠又动静,也有可能是朝堂动荡,江颂年和迟晏没上朝,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总之是将迟疏的心神分去,无暇顾及慈宁宫了。 白昼愈加长了,天气越来越热。 江颂年穿越前出身小康,虽然比不得如今的天潢贵胄,可胜在现代科技发展得好,从小到大没受过热,也没受过冻,娇生惯养出一副对冷热敏感的身子。 后院的池塘才起蛙鸣,他就嚷嚷着好热,比精力旺盛、整日跑跑跳跳的迟晏还怕热。 翌日,内侍省送来了冰鉴。江颂年打量着这古代的空调,跟梅香炫耀:“心想事成。” 梅香:“但愿。” 很快,江颂年就明白了梅香这“但愿”是什么意思。 他嫌天天待在一处地方无聊,民间的话本就送到了慈宁宫;他问了一嘴池塘里的莲花为什么还是花苞,再看时已然全部开花了。 就好像他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偶尔几次固然不错,但回回如此,江颂年也不禁起疑—— 是不是迟疏密不透风地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反应过来这一点,江颂年见到庆春,都心怀有愧。 庆春那天若是真说了迟疏的隐疾,现在还不知道人在哪里呢。 不过江颂年也没为此愧疚多久,因为迟疏又找上门来了。 “今日太医来把过脉,说太后娘娘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了。”迟疏丝毫不掩饰自己监视江颂年这一点,“我瞧着,太后娘娘的气色,是比前些日子好。” 江颂年下意识将手背贴在脸颊上:“有吗?” 迟疏不置可否:“既然已经痊愈,明日起可以正常上朝了?” 他疑问的语气,把江颂年弄得云里雾里—— 上不上朝,难道选择权在他手里吗? 搞的他有这么大的权力似的…… 江颂年绞着手帕,窝窝囊囊呛他:“摄政王要是消了气,我和晏儿说一声便是。” “有太后娘娘在就够了,陛下前段时日侍疾,被您传染了咳疾,该好生休息才是。” “什么时候的事?”江颂年奇怪道。 迟疏唇角勾起一丝笑意,江颂年后知后觉他用了敬语。 不、怀、好、意。 “太后娘娘健忘。”迟疏拿起一颗蜜枣,在手中端详了片刻,“您自己说的,一孕傻三年。” 江颂年的表情精彩极了,饶是再怎么迟钝,也明白迟疏在布局,他和迟晏是两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憋屈得要死。 次日,江颂年像从前一样,坐在龙椅后面垂帘听政。 他定睛一看,大殿内多了许多生面孔。从前没觉得朝臣们怠慢,如今让这些兢兢业业的生面孔一衬,显得其他人总不大恭顺。 那些唯迟疏马首是瞻的生面孔,该是由迟疏安排顶缺的。 迟疏缓缓看向江颂年,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轻声道:“太后娘娘,从现在起,不论发生什么,不要出声。” 迟疏那身终年不散的戾气似乎因肃穆华贵的朝服收敛了些许,这半个月来淬炼出更为阴鸷的气质,毒蛇一般盘踞在金銮宝殿上,隐而不发。 江颂年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上回他就是在大殿上被迟疏吓病的,眼下还有些发怵,不知道迟疏又想到了什么阴招。 朝臣们依次禀报大事,总也脱不开北方与朔漠二十八部交战的局势。 “启禀殿下,北方战事吃紧,当务之急是调遣三万精兵增援长兴关,可是……”兵部尚书欲言又止,待得到迟疏首肯,才开口道,“如此一来,后方兵力部署不足,万一敌寇剑走偏锋,绕过长兴关攻打北边其他城池,恐怕难以招架得住。” 他顿了顿,继续道:“依臣之见,应当从户部多拨调些银子,筹措军需……” 此言一出,他身边的另一位绯衣大臣已是汗流浃背:“殿下,年前战事才平息,大御的京城都是一片狼藉,灾民要安抚,都城要重建,此时万万不可增加赋税。这……一时半会,拨不出这么多银两。” 迟疏面上看不出喜怒,沉吟片刻,悠悠道:“本王记得,靖王手中还有十万兵力。” 迟刃对迟疏逼宫一事心中有气,前些日子才在朝堂大闹过,这会儿被点到,更是恼火,直呼其名道:“迟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你想把我架起来,让我派兵增援是吧?” “我告诉你,不用你说,我也会为了陛下和太后娘娘出兵,为我大御抵抗外族!可是你呢?仗着自己摄政王的身份欺上瞒下,你以为你封锁了消息,自己做的那些事就没人知道了?” 迟刃一边说,一边面向群臣:“诸位都是聪明人,想必猜到了陛下和太后娘娘不上朝的原因。” 他双指合并,指向迟疏,咬牙切齿道:“因为此人心怀不正,逼宫成功后,暗中除了幼帝和太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腌臜事,残害宫人,借机将太后娘娘和陛下的尸体运出宫。” “迟疏,我没说错吧?”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许多日不见太后和幼帝,朝臣们虽心中都有个想法,可经由迟刃之口说出来,还是觉得惊世骇俗。 他越是说的义正言辞,江行风的头就更垂下一些,面如土色。 在迟刃口中早已一命归西的江颂年心中忐忑,猜不透迟疏心中的盘算。 只见迟疏语气依旧平静,他道:“本王不是已经说过,太后身子不适,陛下侍疾,不小心染了风寒,需要静养吗?” 迟刃冷笑:“这种骗小孩的话,你也敢放在朝堂上讲?真是可笑。” 迟疏面色一沉:“太后娘娘高坐堂上,岂容你放肆?” 有那么一瞬间,迟刃是被迟疏骤然冷下的神色吓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很快调整状态,对帘后的江颂年一作揖:“太后娘娘,您的身子可好些?” 江颂年稍稍把头一点,凤冠珠钗轻轻作响。 迟刃又道:“如若痊愈,烦请说句话。” 江颂年想起了迟疏先前交代的话,不敢贸然开口。 “太后娘娘,怎么不说话?”迟刃的语气带上些催促的意味。 江颂年霎时间好像又回到了送迟疏出逃的那个晚上,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漂亮的杏眸半垂着,心中满是纠结。 没过一会儿,他忽然感觉被一样硬硬凉凉的东西抵到了颈侧,登时不纠结了,时刻担心那把刀割破他的喉咙。 迟疏站在纱帐外,不动声色地朝他作了个嘘声的动作。 他把江颂年另一个反水的选择也堵得死死的。 15、第十五章 迟刃步步上前,迟疏扬声道:“靖王,这里是朝堂。” 语毕,殿堂上的带刀侍卫拦住了迟刃的去向。 “你也知道是朝堂!”迟刃哼了一声,“竟敢找假货冒充太后,你该当何罪?!” 听到“冒充”二字,江颂年有些心虚。 他身居高位,透过纱帘,看得清朝堂上的人,可除了离他最近的迟疏,朝堂上的人却看不清他。 迟疏这样做,就是想让迟刃误以为垂帘听政的太后已经被迟疏偷梁换柱了。 被指着鼻子斥责,迟疏也不恼,好整以暇地把玩手上的扳指。 “你说,你愿意为陛下和太后娘娘出兵,为大御抵抗外族,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自然是十成十的真话。”迟刃不顾侍卫的阻拦,一把将人推开,拾级而上来到迟疏面前,“可我绝不容许我大御的将士白白为了弑君者送死。” 他目光转向侍卫腰侧的佩刀,身体虽发了福,动作却还是很敏捷,“噌”的一声拔出佩剑,直斩纱帘。 “今日我就让诸位都看一看,这位坐在金銮宝殿上的人,究竟是哪来的阿猫阿狗!” 江颂年在迟刃过来时就觉察到不对劲,可脖子上还架着刀,简直是左右支绌。 迟刃斩断纱帘还不够,一刀正要想江颂年劈来,骤然间见到纱帘下熟悉的面孔,此刻被吓得花容失色,连惊叫声都发不出来。 他手上的力道一收再收,眼见就要落到那人身上,却堪堪停了下来,刀剑离江颂年只有三寸。 迟疏一手握剑,重重一挑,将迟刃连人带剑掀翻在地上。 “护驾。”迟疏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出来的。 呆滞的人群仿佛骤然间点上墨的画卷,接二连三有了动作。 “护驾!快护驾!” “太后娘娘?” “还不快去传太医?” …… 上上下下兵荒马乱,迟疏扔了剑,似乎忘了还在人前,一手覆上江颂年的颈侧,指腹轻轻摩挲了一番。 正是方才被抵上利器那处。 而躲在他身后威胁他的那人,摇身一变又成了龙鳞卫统领,在御前护驾了。 迟疏颀长的身形遮住了大片光线,江颂年整个人都罩在迟疏投下的阴影中,他感觉自己齿关都在打颤。 摸他脖子干什么? 难不成利用完他就想杀人灭口? 迟疏收回手,换上一副恭敬的神态:“请太后娘娘去偏殿休息。” 江颂年六神无主,由着迟疏扶他起身,在朝臣们窃窃私语声中来到了偏殿。 一到没人的地方,江颂年身子的重量就全部压在了迟疏身上,看这样子像是要晕过去似的。 江颂年也想晕,左等右等意识也还是清明的,尴尬地看向迟疏。 迟疏问他:“吓傻了?” 江颂年唇上的血色都快没了,拍了拍迟疏的手臂,示意放他一个人消化消化。 迟疏似是没懂,眉间轻蹙,而后拦腰抱起了他。 江颂年大惊失色,咿咿呀呀地挣扎起来,慌张地指着自己的嘴。 迟疏默了默:“……现在可以说话了。”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了偏殿,迟疏好端端地将江颂年放在偏殿的软榻上,双手抱在胸前:“你想说什么?” “没事了……我本来想说,你不用扶我。”江颂年小声道。 迟疏没说话,别说是扶,人他都抱过来了,便不多作停留,招来顾敏,吩咐道:“照看好太后娘娘。” 说完就回到了朝堂。 江颂年和顾敏面面相觑。 顾敏蓄着胡须,江颂年猜不出他的年岁,只是眉心有一道拇指长的疤痕,之前江颂年以为他总皱着眉,远远望着吓人,走进一看其实也没多和善。 尤其是顾敏方才还拿刀压在他的颈侧。 迟疏和顾敏,一个大凶神,一个小凶神。 江颂年神情恹恹的,一句话也不想说。 倒是顾敏,怎么都不自在。太医给江颂年诊过脉就离开了,宫人们奉上点心,他心情不大好,没怎么碰。 二人相顾无言,顾敏抱着剑,时不时看看来往的侍卫宫人。 江颂年开口道:“顾将军,你忙自己的去吧。” 他的声音不算低沉,也谈不上高亢,乍一听的确男女莫辨。 顾敏是个粗人,从小到大还没和女人共处一室过,更别提太后这样金枝玉叶的身份,尽管知道江颂年是个男人,耳根还是不易察觉地红了。 “不可。”顾敏支支吾吾道,“摄政王让末将……照看好太后娘娘。” 江颂年嘀咕道:“什么‘照看好’,他想杀我还来不及。” 顾敏干巴巴道:“依末将看,摄政王还是挺爱重太后娘娘的。” 虽说“割袍断义”了,可断了义,也没什么后文,今日他亲眼看到迟疏抱起了江颂年。 摄政王究竟是什么意思,顾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既然这样吩咐他了,他照做便是。 只见软榻上的人秀眉一扬,捂住了自己的嘴。 过了片刻,江颂年道:“我说话的声音很大吗?” 怎么一个二个都听得到? 顾敏老老实实道:“末将是习武之人,可能耳力比较好。” 江颂年“哦”了一声,决定之后不在人前小声嘀咕了。 前朝事情未断,江颂年这会儿还走不了。 他翻了个身,胳膊支在扶手上:“你说迟疏爱重我?” 顾敏摸摸自己烧红的耳朵:“应该是。” “那他让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是怎么和你说的?”江颂年问道,“假如我那时出声了,你会割破我的喉咙吗?” 顾敏下巴微微抬起一些,似是在思考。 他的表情越是严肃,江颂年就越是后怕—— 若是他出声,是不是不等迟刃斩过来,他就要先血溅当场了? 顾敏半晌才开口,回答得很简洁:“摄政王没交代这个。” “他不怕我出声,坏他好事?” 顾敏摇摇头,是不知道的意思。 见江颂年一副好奇的模样,他道:“或许是明白您不会出声。” 江颂年抿了抿唇,还是觉得他和迟疏的关系被顾敏加工得太和谐了。 分明是迟疏知道他窝囊,只要威胁一番,他就做了,压根不稀得再多费口舌交代什么。 江颂年小发雷霆,锤了锤手边的软枕。 顾敏浑然不觉江颂年的想法,温声道:“摄政王是个好人。” 他长得凶神恶煞,说另一个凶神恶煞的人是好人,江颂年这个受害者听来别提多诡异了,可他搜肠刮肚,居然问道:“好在哪里?” 16、第十六章 是个阴天,早晨起就不见日光,如今更是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江颂年闻到土腥味,从榻上起来,来到檐下。 顾敏掰着手指:“有责任,有担当,讲义气。” 江颂年望了一眼外面的天气,也不知道朝堂上的情况如何了。 顾敏跟在他身后:“会领兵,会打仗,武功高。” 江颂年又想到迟晏,他在慈宁宫,不知道安不安全。 顾敏亦步亦趋:“体恤将士,从不克扣粮饷。” 江颂年肚子没饿,还是拿起一块云片尝了尝。 顾敏接着道:“爱民护民,守护大御疆土。” …… 江颂年没接茬,权当白噪音。听着顾敏有如“大御将领军纪手册”的言语,后悔多余问上那一句。 风声越来越大,吹灭了偏殿的蜡烛,宫人们重新点燃,又加上灯罩,殿内才亮堂起来。 “好像要下雨了。”江颂年道。 顾敏附和道:“初夏多暴雨,这雨一下,旱情就缓解了,是庄稼人的‘及时雨’。” 江颂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这会儿比较关心自己能不能在下雨前回慈宁宫去,于是问道:“顾将军,我什么时候能走?” 顾敏有些为难:“这个得摄政王开口,恕末将不能擅作主张。” “那迟疏什么时候回来?” 顾敏摇头。 江颂年便支他:“要不你去问问?” 话音刚落,又起了大风,刮到了灯罩,江颂年一下子跳起来,去推顾敏:“我不想待在这儿了,我要回去。” 他这番话说得蛮横,顾敏只得让宫人重新点灯,加固灯罩,一边安抚道:“末将这就差人去问。” “去问什么?” 偏殿内的所有人停下了动作,齐齐看向门口。 骤然起了一道闪电,霎时间白闪闪一片,迟疏逆着光,整个人影被衬得惨白如纸。 顾敏站在门边:“太后娘娘让末将差人问问,您什么时候过来,他要回慈宁宫。” 迟疏抬了抬手,正好一阵惊雷,不消听清他的话,宫人和顾敏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同退了下去。 忽地起了急雨,殿外水声渐起,屋檐落下的雨点溅起些许。 迟疏抬脚进来,开口道:“下大雨了,不如在偏殿坐一会儿,待雨势小了再回慈宁宫。” 说着便怡然自得地拿起桌上的糕点尝了一口,任由外面风雨交加,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模样。 江颂年坐在榻上,浑身不自在。 “你很怕我?” 又是一阵电闪雷鸣,江颂年来不及回答迟疏的话,先被这雷声吓得丢了魂,惊叫一声,登时将自己缩成一团。 江颂年怕打雷,从前没觉得有什么格外的坏处,此时此刻在迟疏面前,就显得十分不合时宜了。 他巴不得自己直接晕过去,就不用面对了。 迟疏眉间轻蹙,越发觉得此人娇气,干脆将披风解下,丢给江颂年。 江颂年从善如流地盖上迟疏的披风,身下垫着软枕,给自己搭了个窝。 迟疏起身,袖子被人拽着。 他垂眸,平静地看着江颂年。 “可不可以先别走……”江颂年从披风里探出个脑袋,一双杏眸眨了眨,硬着头皮乞求道,“就看在我是因为朝堂上的事耽搁行程的份上。” “我只是去关门。” 袖子上的力道很轻,这会儿也松了,迟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跟他解释。 偏殿的殿门关上后,烛火终于不再飘忽,江颂年弓着身子,和迟疏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 雷声一起,他就不受控制地吓得一颤,还要时刻观察迟疏的动向,免得一个不对付又要整他。 迟疏无视那道暗地里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是在看窗外摇曳的树影。 他莫名想到很多年前行军路上碰到的一只饥肠辘辘的猫,警惕又嘴馋地看着他,他什么也没做,那猫就让远处的动静吓得炸毛。 夏天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下到后面只剩淅沥沥的雨声,再到后面,雨声也停了。 江颂年蹲得双腿发麻,小心翼翼把披风送还给迟疏,轻声道了句谢。 上回他看到迟疏发疯,这回迟疏又看到他窘迫的样子,江颂年觉得这也算某种程度上扯平了,何况这对他来说本就是无妄之灾,要说这句“谢谢”有多真情实意,那倒也没有。 迟疏接过披风:“我让顾敏送你回慈宁宫。” 江颂年把头一点:“好。” 迟疏又道:“陛下的生辰就在下个月,以往皇帝生辰宴,万国朝贺。去年朔漠二十八部举兵南下后,今年前来朝贺的使者不会有往常这么多了。” 迟晏的生辰宴,内侍省早个把月前就在着手准备,方案呈给江颂年过目,他只负责点头和摇头。朝贺的名单比起以往,少了许多。 “大御境内战乱,不敢来朝贺,也情有可原。” 迟疏系好披风,淡淡道:“嗯,若是胡人入关、中原易主,邻边小国这个时候得罪了朔漠二十八部,往后清算,搞不好会被灭国。” 亲耳从迟疏口中听到严峻的形势,江颂年有些恍惚,他问:“靖王肯出兵了吗?” “他肯出三万精兵。” 江颂年松了口气,总归在大殿上没白遭罪:“能打赢朔漠吗?” 迟疏沉吟片刻:“不好说。” “怎么连你都没有把握?” 迟疏好整以暇:“我应该很有把握?” 江颂年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他们不都叫你‘常胜将军’吗?” “是吗?” 被这样一反问,江颂年就没底了,不知道迟疏现在有没有“常胜将军”的名号。 他嘟囔道:“反正我是这么听说的。” “我竟不知,我在太后娘娘的扬州老家,有这么好的名声。” 江颂年偏过脑袋。 迟疏笑道:“在你之前,他们都说我忘恩负义、残害忠良。” 他似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人,听得江颂年心中一颤。 迟疏朝江颂年伸出一只手,江颂年不明所以,身体的本能让他侧身躲开。那只手没有掐他的脖子,而是将他散落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他道:“你的头发乱了。” 17、第十七章 江颂年被护送回慈宁宫时,梅香和迟晏早已在门口候着。 宫人走后,梅香抱着迟晏上前,似是松了一口气,语气听上去还是很担忧:“怎么今日这么晚才下朝?” 江颂年不想让他们担心,掐头去尾,言简意赅道:“这不是下雨了吗?我就在偏殿避了会儿雨。” 他捏了捏迟晏的脸颊,好笑道:“晏儿怎么又哭了?你这个爱哭鬼。” 迟晏往他怀里钻,委屈巴巴:“我想母后嘛。” 江颂年陪迟晏玩了一会儿,梅香默契地什么也没问。 到了晚间,迟晏睡下,寝殿只有江颂年和梅香,她才小声道:“今天上午,你回来前,宫外驻守的龙鳞卫被调走一批,过了一段时间才调回来。” 江颂年问了时辰,就是迟刃在殿前无状,他被迟疏带到偏殿那会儿。 “朝堂上发生什么了?江大人他还好吗?” 江颂年性子柔和温吞,面部线条生的柔和,笑时很是讨人喜欢,皱眉凝神也不觉得多么肃穆,外人看来,像是为春心愁、为明日吃什么愁,唯独不像是为国事愁。 他摇摇头:“不大好。朝臣们都以为我和晏儿死于逼宫。” 梅香“啊”了一声,很快冷静下来。 若换作是她,这么久不见江颂年和迟晏,也会这么以为的。 江颂年继续道:“一直跟在迟疏身边的陈满月,也就是上次给我们通风报信的老太监,也不在殿前当差了。” “听靖王说,前段时间有很多宫人死了,尸体被运出宫,他以为我和晏儿的尸体也在其中。”他顿了顿,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这时也不觉得多热了,“梅香,你说陈满月是不是已经死了?” “可能吧。”梅香道,“那些被运出宫的宫人,恐怕和靖王有关联。” 她越说,就越觉得今日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已是万分幸运了。 江颂年又将前一天迟疏交代他的话,还有迟刃在朝堂上的举动告诉了梅香,二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那天迟疏说不定是故意放我们走的。”江颂年道。 梅香点头,表示认同:“让人误以为你们死了,借机清算靖王安插在宫中的线人,再激靖王出兵。” 环环相扣,布的一手好局。 气氛安静了片刻,梅香忽然道:“摄政王早已知道你与江大人传信,信上大逆不道的内容,他没朝你发过难?” 江颂年思索了一会儿:“没有,他没有提过传信的事。” “为什么?” 江颂年栽到枕头上:“是啊,为什么。” 他理了理长发,将头发别到耳后时,微微一怔。 对啊,迟疏为什么没提过传信的事情?为什么几次三番让他远离靖王?为什么今日在偏殿时把披风给他? ……又为什么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 江颂年越想越不对劲,一阵恶寒,不敢细想了。 梅香给他掖好被子:“怎么了?很冷吗?” 江颂年摇摇头:“就是得这么凉快睡着才舒服。” 他睡觉时,冷气要足,被子要厚,也不知他到底是冷是热,总归由着他就是。 梅香掌心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她心间悬着一块大石头,担心迟疏会借着传信布什么局。 自然不知道江颂年所思所想有多么的惊世骇俗。 江颂年怀着心事睡了一觉,接下来几日上朝,迟刃一直告病,江颂年知道他是被迟疏给气的。 迟刃被诈,迫不得已出兵朔漠,北方边防便不那么吃紧了,朝堂上开始讨论财政。 江颂年瞄了一眼迟疏,虽然怕他怕得要死,而今大御还真离不开他。 完全是心眼子上长了个人,谁斗得过他? 他一时又有些惆怅,想知道历史上的迟晏是怎么从他皇叔手上总揽大权的,迟疏又是怎么甘愿放权给迟晏的。 总不能真像野史里传的那样,靠江太后委身于摄政王吧? 迟疏转过身,两厢对视,江颂年感觉脸有些发烫。 好在隔了层纱,迟疏看不出江颂年的异样,也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象征性地征求意见:“让江时瑞将军挂帅,太后娘娘以为如何?” 江时瑞这个名字他熟,正是他在北方任陇平节度使的大哥。 江颂年从前未见过他这位大哥,只能从旁人口中拼凑出有关他的剪影,据说他七岁习武,十七岁参军,而今二十七岁,已在陇平很有威望了。 和江颂年简直不像是一对爹妈生的。 江时瑞也在边关,可同迟疏话都没说上个几句,若不是有江家这层关系,江时瑞栋梁之才,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可坏就坏在江家这层关系上,迟疏既有可能是真的打算重用他江时瑞,也有可能伺机报复。 “殿下,老臣以为不可!” 江颂年望向殿堂下,说话的是江行风。 迟疏:“有何不可?” 江行风颤颤巍巍:“江时瑞是老臣的侄儿,他的秉性,老臣最是了解。领兵打仗,讲求个胆大心细,他胆大,却不够心细,恐怕难当大任。” “那依江大人之意,谁能胆大心细,担此大任?” 话落,满朝百官无人吱声。 承天皇帝继承大统前,大御就像个千疮百孔、四处漏风的老房子,靠纸浆糊上漏洞,倒也还能住人,可一旦遇上大风大浪,屋顶都得被掀飞。 文官还有江行风这样的元老撑着,至于武官,军饷都发不出来,有几支像样的军队就十分不错了。 迟疏这样的人,数十年也才出一个。 迟疏不依不饶:“江大人,你倒是说啊。” 江行风垂首:“自然是……像殿下一样的人。” 迟疏眉眼深邃,有些眉压眼,显得不怒自威。 他笑不达眼底:“好啊,既然如此,本王领兵打仗,江大人和靖王辅佐朝政,可好?” 江行风忙跪了下来,朝臣们乌泱泱跟着跪了一大片。 “老臣失言,请殿下恕罪。” 江颂年第一回见江行风时,江行风还能来两仪殿,跟迟疏说要接他去靖王府,这才短短几个月,面对迟疏已经像换了个人。 江行风都这样了,江颂年再和迟疏对着干简直是以卵击石,因此在迟疏再次征求意见时,他点点头:“那就让陇平节度使掌兵吧。” 下朝之后,还是由顾敏护送江颂年回慈宁宫。 近来下雨频繁,空气湿漉漉的,又让烈日一照,别提多闷热了。 江颂年已不再害怕顾敏了,跟他在一起时也自在许多。他嫌热,让人束起了轿帘,宫道上却没有风,也不怎么管用。 “还有多久到慈宁宫?”江颂年问道。 顾敏:“还有一刻钟就到了。” 江颂年趴在窗边:“能不能快点,我要中暑了。” “这……”顾敏扫了一眼抬轿的太监,“太后娘娘若是不嫌弃的话,末将脚程快,背您回去?” 江颂年从大殿出来就有些不大对劲,这会儿是真的中暑了,也顾不得这么多,晕头转向地从轿子里出来。 一旁的宫人撑开青罗伞,为江颂年遮阳。 顾敏弯下腰,等着江颂年上来,后者竟是眼前一黑,朝后倒了过去,被七手八脚地扶住,好歹没摔到哪儿。 顾敏心道不好,正在考虑是先把江颂年送回慈宁宫,还是先禀报迟疏,抬眼就看见迟疏一身玄衣,面色不虞地站在这条宫道尽头。 18、第十八章 江颂年从小到大都被保护得很好,穿越到古代前,吃过最大的苦也就是读书的苦。 父母开明,知道他不是读书的料,倒也不强求什么,十八年来江颂年都是个爹妈疼爱的废物点心。 他出生时早产,父母照顾得精细,稍微长大些,几乎是对他有求必应。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他那疼孩子的爸妈搭梯子也得去给他摘下来。 幸亏江颂年性格明朗,在父母潮水般溺爱中没有娇养出嚣张跋扈的脾性,身边总是围着许多人,人缘倒是不差。 大抵是之前的生活太过舒适,江颂年穿越过来后才意识到:他的体质其实并不很好。 冬天冷不得,夏天热不得,否则动辄发烧中暑。 江颂年没彻底晕死过去,一路上人迷迷糊糊的,但发生了什么,还有点印象——应当是顾敏将他背回来的。 他一到慈宁宫就醒了,然后惊奇地发现迟疏也在。 太医对慈宁宫已是轻车熟路,提着药箱过来,诊脉后对迟疏道:“太后娘娘身体没什么大碍,在阴凉处休息片刻即可,不需要开方子吃药。” 迟疏下巴一点。没说话。 那边梅香端来了凉茶,她躬身扶起江颂年,旋即转过身,一手端碗,一手捏着勺子。 “我自己来吧。”江颂年道。 他不大好意思让梅香服侍,而且迟疏也在的话,还是让自己手里也有动作好一点。 江颂年不知道迟疏突然来慈宁宫的用意,是有事找他还是单纯凑个热闹。 他没说话,打算静观其变。 迟疏却道:“太后娘娘身体无碍,那我就告退了。” 说完没立即走,也没等江颂年开口,而是顺手拿了颗摆在托盘上的蜜枣。 顾敏也心情复杂地跟着一起走了。 迟晏抱着门框站着,见迟疏走了,在他后面作了个鬼脸,这才迈着小短腿来找江颂年。 “母后,是不是皇叔把你弄晕了?”迟晏小手握成拳,“我给你报仇!” “没有,母后只是中暑了,不关皇叔的事。” “什么是重薯?” 江颂年耐心解释道:“就是天气太热,身体里的热气散不出去,就容易不舒服。” 迟晏踮起脚尖好生将江颂年瞧了瞧,认真问道:“那怎么样才能让热气散出去呢?” 梅香笑道:“陛下,先让太后娘娘喝下凉茶吧,这样身体才好得快呀。” 迟晏不扯着江颂年了,转而投入梅香怀里。 梅香对江颂年道:“方才那么多人在外边架着你,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她接过空碗,“还好只是中暑,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江颂年把额上的湿帕子拿起来,随手放到桌上。 他指了指蜜枣:“迟疏好像很喜欢吃甜的。” 梅香被他突如其来一句话弄得有些懵,她也就看迟疏吃过一回,不过江颂年这么说,应该是看见过许多回了。 “听说行军打仗之人爱吃甜食。” 江颂年新奇道:“还有这种说法?” 梅香:“可能是环境太艰苦,就想嘴里有点甜味吧。” 江颂年“哦”了一声,迟晏朝寝殿外看了一眼,咯咯笑了起来。 “庆春?你在外面做什么?”梅香奇怪道。 庆春脸颊通红,不见汗珠,该是洁面更衣后才过来的。 江颂年自己中过暑,知道中暑难受,于是道:“庆春,进来说。” “奴才见过太后娘娘,见过陛下。”庆春平日里说话细声细气的,语调很婉转,这回是真的累到了,听起来竟有些粗犷。 他道:“方才奴才在和陛下玩捉迷藏,奴才躲,陛下找。奴才在后山的洞穴里躲了两刻钟也没见陛下,担心陛下找不到奴才,这才出来,后来听其他宫人说陛下在太后娘娘寝宫,奴才就过来了。” 江颂年闻言,捏了捏迟晏脸颊上的软肉:“我说你方才笑什么呢,是不是故意的?” 迟晏拽着江颂年的手摇摇晃晃撒娇,抽空看了庆春一眼:“对不起嘛。” 庆春连忙跪了下来:“哎哟,陛下可千万别这么说,奴才担不起的。” 迟晏就从衣袋里取出一把金叶子,学着梅香给其他宫人塞金叶子的动作塞给庆春:“那我就赏你这个。” 庆春欢天喜地收下了。 梅香和庆春一起退下,走过回廊,她用胳膊肘戳了戳庆春:“你这混球,别以为本姑娘不知道,你在后山偷偷睡觉。” 她皱了皱鼻子,“还说什么‘担心陛下找不到’,你是热醒的吧?” 庆春环顾四周,又想让梅香别说了,又不敢动她,手舞足蹈地比嘘声。 “你是怎么知道的?” 梅香双手抱胸,要多得意有多得意:“本姑娘熬凉茶的时候亲眼看到的。” 所以庆春才会被热醒。 “梅香姑姑,梅香姑奶奶,奴才知道错了。”庆春谄媚地把方才得来的金叶子,连同钱袋里的其他碎银一起递给梅香,“您这回就当什么也没看见成吗?奴才下回不敢再犯了。” 梅香手指勾着钱袋,在手上掂了掂,也没说保密还是不保密,哼着小调走了。 * 一直到迟晏上朝时,慈宁宫的龙鳞卫还是没撤下,只是宫里的人出入宽松了些,本质上还是监禁。 江颂年对此接受良好,本来他在宫中能见的人就不多。 有了上次中暑晕倒的经历,江颂年乘的轿子改成了马车,车内十分宽敞,放下冰鉴也绰绰有余。 宫中一向没有马车入内的规矩,可江颂年如今是太后,也无人说什么。 他就是体统本身。 下朝之后,江颂年和迟晏一同回去,顾敏在前面赶车。 迟晏不怕冷,坐在软垫上晃着小腿。 江颂年满足地裹着毯子,心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想到什么,挪到车帘边,掀开车帘,对顾敏道:“顾将军,那天你背我回慈宁宫,我还没谢谢你。” 顾敏握缰绳的手没控制好力道,马车往前趔趄了一下,好在幅度不大。 他道:“太后娘娘,使不得。” 江颂年:“我知道你不敢受我道谢,想要什么赏赐,我让梅香准备着,改日送你。” 顾敏此时面色都有些白了:“不不不,末将不要赏赐。” 江颂年越发觉得顾敏憨厚实在,还是问了句:“为什么?” 他本以为顾敏会说“这都是末将该做的”啦、“末将受不起”啦,这种但行好事不问前程的话。 顾敏却吞吞吐吐道:“因为……背太后娘娘回慈宁宫的,不是末将。”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江颂年一眼:“是摄政王。” 江颂年的面色比他还白了。 顾敏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一想迟疏也没特地交代过不准跟江颂年说,他这样也不算说错话。 他又重复了先前对江颂年说的,声音压的低:“摄政王他,挺爱重太后娘娘的。” 迟晏还在自娱自乐,没注意到这边。 江颂年沉默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难道迟疏真的……对他有意思? 迟疏喜欢他? 19、第十九章 顾敏是迟疏的亲卫,十年前就跟着迟疏打仗。 他说的话,很有含金量,江颂年不得不信,倒也不是江颂年自恋。 只是他很清楚,自己是男人,就算迟疏以为他是女人,他和迟疏也没可能,要是被迟疏发现他男扮女装,能不能留个全尸都说不定。 而且,他想不通,如果迟疏喜欢他,是看上他哪一点了? 江颂年心神不宁地回到慈宁宫,想了一上午也没想明白,午休总做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迟疏的龙鳞卫对他喊打喊杀,画面一转,又变成迟疏握着他的手与他耳鬓厮磨。 他那时还不知这是梦,总觉得别扭得紧,任凭他一个劲地从迟疏怀中挣扎,也无济于事。 江颂年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后半段梦境不是他想象的,而是来自他年少无知时看的那本,讲述了摄政王与江太后之间爱情故事的《盛安夜话》。 野史中的话本,话本中的野史。 想到这点,江颂年没那么崩溃了—— 他也是被野史荼毒的受害者! 不过他也再睡不下去了,披散着头发起身,揽镜自照。 江颂年从小到大收到的情书不少,对自己究竟长什么样,心里门儿清,只是下意识觉得迟疏见惯大事,应该不是那么庸俗的视觉动物。 可他又没同迟疏正常相与过,因为害怕迟疏,在他面前总是一惊一乍的。难道迟疏口味清奇,就喜欢别人怕他吗? 江颂年摇摇头,迟疏要是喜欢怕他的人,这几年间喜欢上的人怕是数不胜数了,这其中一大半的人还得埋到黄土里去。 江颂年思来想去,眉间微蹙。 梅香正好进来,见状问道:“在想什么呢?” 宫中唯一知道他是假太后的,只有迟晏和梅香,迟晏年纪太小,梅香是他唯一能诉说心事、给他出谋划策的人。 江颂年也打心底里依赖她。 他思索片刻组织语言:“梅香,你觉得迟疏这种人,喜欢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 梅香吃惊地捂着嘴,摇了摇头:“想象不出来。” 她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问道:“你……摄政王……你们……该不会?” 江颂年一手撑着下巴,神色有些苦恼:“顾敏说,迟疏爱重我。” 梅香在经过方才的头脑风暴后,这会儿稍微冷静了下来,像是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反驳的话,认了命似的。 “他对你,态度是有点奇怪……” 若说喜欢,的确不似常人对心上人那般呵护;可要说是讨厌,总是隐隐透着对江颂年感兴趣的意思。 江颂年:“我们被禁足后,他有一次借着来找扳指的名义,提醒我小心靖王。” 梅香凝眉:“靖王同摄政王水火不容,情有可原。” 江颂年:“后来他在朝堂上给靖王设下圈套,因为下雨,我又害怕打雷,他就在偏殿陪着我。还……还把他的披风给我。” 梅香神色更凝重了:“举手之劳,人之常情。” 江颂年:“上回我中暑晕倒,不是顾敏背我回来的,是迟疏。” “会不会是因为……”梅香欲言又止,因为他是个正人君子? 她还是有点难以说服自己—— 那么多人在现场,非得亲自背吗?更不像正人君子了啊! 江颂年垂眸,一副豁出去的样子:“那晚在平阳宫,他还拿剑挑开我的衣裳。” 后来因为迟晏的哭声,迟疏才停手。 “咣当”一声,瓷器摔得四分五裂,江颂年下意识躲开,脚底却不见瓷器的碎片。 梅香率先反应过来,跑到殿外,生气道:“怎么又是你?” 江颂年心中一惊,他对梅香说的话,被别人听见了。 他往门口走,就见庆春麻溜地跪了下来,他个子高,把自己团到这么小一点很是不容易,边磕头边道:“陛下让奴才送凉茶给太后娘娘,奴才……” “奴才”了个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梅香又气又恼,弯腰揪着庆春的耳朵。 庆春疼得龇牙咧嘴,讨饶道,“嘶……太后娘娘饶命啊。” 梅香揪庆春耳朵的力道很大,江颂年劝道:“梅香……” 他是真的担心梅香把人家的耳朵拽掉了。 庆春眼泪都疼下来了:“痛痛痛,梅香姑姑,轻点轻点……” 梅香不松手:“若不是你打翻了汤药,我们还不知道你在外面偷听呢。你说,你是不是之前也偷听我和太后娘娘说话了?” “哪儿的事啊,梅香姑姑真是冤枉奴才了。”庆春尖细着嗓子,疼出了颤音,跟唱歌似的,“奴才若是先前偷听过,早就打翻不知道多少个瓷碗了,哪儿轮的着娘娘和姑姑今天才抓住奴才。” 梅香知晓庆春的秉性,人精一个,多的是小聪明,没大相信他。 庆春眼泪汪汪,忙道:“太后娘娘,不该听的奴才都已经听到了,奴才跟您保证,绝对不把这件事说出去,您与其杀了奴才灭口,不如先让奴才给您出出主意,消消烦心事,若是不行,再灭口也不迟。” 江颂年可不敢杀人灭口,尽管他现在是金口玉言的太后。 他想,反正庆春又不知道他是男人,太后和摄政王的野史在后世传得沸沸扬扬,真假难辨,多一个人这么认为也无妨。 于是问道:“你有主意?” 庆春点头如捣蒜:“有一个。” 梅香这才放了手。 江颂年:“说来听听。” 庆春抬起袖子抹了把脸,再说话时,面上已挂上了谄媚的笑:“太后娘娘,当务之急是试一试摄政王有几分真心,您看奴才说的没错吧?” 江颂年灵巧地往旁边迈出一步,没让庆春抱住他的小腿。 江颂年:“没错。” 庆春扑了个空,还是笑嘻嘻的:“奴才有个办法,只是有点伤人和。” 梅香:“少卖关子。” 江颂年歪着脑袋:“什么办法?” 庆春:“让摄政王误以为太后娘娘和旁人有情意。”他顿了顿,“……比如那个顾将军。然后再看看摄政王的反应,如果他勃然大怒那就说明……” “别说了——”江颂年打断他,耳边嗡嗡作响。 怪不得伤人和,谁没事给自己造谣啊? 梅香却安静下来,半晌后说:“确实是个有用的办法。” 江颂年抗议道:“怎么连你也这样?” 梅香耸耸肩。 江颂年气不打一处来,把庆春赶了出去:“净出馊主意。” 梅香轻哼一声:“你自己要放过庆春听他出的主意,听完了还把自己气得够呛。” 言下之意就是:活该。 江颂年往榻上一坐,气鼓鼓的。 大不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接着当太后呗,反正三年后也要一命归西。 他只要尽人事听天命,把迟晏拉扯到七岁就好。剩下的,他想管也管不着了。 * 转眼就要到迟晏四岁的生辰宴了,宫里上上下下张灯结彩。 京城也热闹了起来,虽然比不得许多年前万国来朝的盛况,但总归要比年前处处都是残垣断壁好上许多。 陈满月走后,江颂年和迟晏上下朝路上都由顾敏护送。这日迟疏来慈宁宫请安,也带着顾敏。 上回被庆春那么一说,江颂年没对顾敏做过什么,也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顾敏木讷,但确实是个好人。 顾敏是个好人,但模样看着确实有点凶。 尤其是他面露疑惑,眉间的疤显得更深,好像狠狠地皱着眉,下一瞬就要和人打起来了。 江颂年连忙别过目光。 迟疏将一切尽收眼底,淡淡问道:“他脸上可有字?叫太后娘娘如此认真地瞧。” 20、第二十章 江颂年现在的情况就是怕什么来什么,来什么怕什么。 他打哈哈:“随便看看。” 迟疏笑着看向江颂年,良久没说话。 江颂年只好再补一句:“……摄政王别多心。” 迟疏:“多心什么?” 当然是多心他和顾敏啦! 江颂年自然不敢把真心话说出来,被迟疏问得大脑宕机,反问道:“那你总看着我笑做什么?” 迟疏下巴点了点桌上的一碟蜜枣:“只是觉得太后娘娘有心了。” 江颂年松了口气。 他前些日子叮嘱梅香,下回迟疏再来时多准备点蜜枣甜食。 原来迟疏是在笑这个啊,他以为迟疏是在笑那个呢。 “今日除了向太后娘娘请安,还有一份密奏要给你过目。”说的是“密奏”,迟疏的语气里一点也听不出紧要的感觉。 大抵此人天性如此,不管做什么事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顾敏屏退了其他人,接过密奏,上呈给江颂年。 江颂年展开信件看了起来,通篇大白话,而且字迹工整,他像是在读小作文。 看着看着,他发现这真是一篇发牢骚的小作文。 江颂年看了眼密奏最后,落款是三个硕大的字:江时瑞。 是他大哥写来控诉靖王那三万精兵不听指挥、游手好闲、临阵脱逃的。 “为什么会这样?”江颂年看完,收好密奏,“不是由我大……堂兄掌兵吗?靖王的军队不听他的?” 迟疏点点头,不慌不忙道:“大御亲王领兵征战沙场是常事,手底下多少有军队。节度使有兵权,靖王有兵权,我也有兵权。迟刃出兵抗击朔漠都是赶鸭子上架,就不要指望他的军队能乖乖听江时瑞的号令了。” 江颂年陷入沉思。 迟疏:“若是想让迟刃的军队听从江时瑞的号令,就得让江时瑞彻底掌握北边军队的兵权。” 江颂年懵懵懂懂:“那……怎么让他彻底掌握兵权?” 迟疏取出一样东西,让顾敏交给江颂年。 迟疏:“把虎符交给他。这样一来,凡是食我大御粮饷的军队,皆听虎符持有者的号令。” 这话说的有些绝对,他补充道:“池州那帮叛贼不列入考虑范围内。” 虎符小小一枚,很有重量,江颂年双手捧着,好奇地打量,一边问:“也就是说,把这个交给我大……堂兄就可以了吗?” “没错。”迟疏微微一笑,“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江颂年安静地等他的下文。 “一旦将虎符交给江时瑞,他就可以调动北方所有的军队,长兴关的、居庸关的,拢共十五万士兵。” 迟疏低头转了转浑浊的玉扳指,问道:“太后娘娘觉得,江时瑞是否是可托付之人?” 江颂年骤然感觉手上的虎符沉了几分,差点没拿住。 江时瑞姓江,江行风又和靖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假若江时瑞向着靖王,不北上,而是带着军队南下,这京城就要变了天了。 原来迟疏又是来问他送命题的! “我……”江颂年犹疑片刻,实话实说,“不知道。” “不知道?” 江颂年垂眸:“我堂兄十七岁参军,他参军时我年纪小,多年未见,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托付。” 江行风晚年得女,江嫣与江时瑞长大后没什么联系,江颂年没说假话。 况且……他本身也不知道江时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迟疏收回虎符:“也罢。” 就在江颂年以为他要重新想计策时,迟疏却道:“那就看在他是太后娘娘大堂兄的份上,姑且信他一回。” 江颂年:“……” 他也没见迟疏因为江行风是他“亲爹”的份上对人家有多好啊。 迟疏转移了话题:“再过三日就是陛下的生辰宴了吧?” 江颂年点点头,总觉得迟疏没安好心。 顾敏在迟疏的授意下,取来一张木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套弓箭,弓与箭制作得细致,只是比寻常弓箭小上一些。 迟疏:“这是我这个做皇叔的,送给陛下的生辰礼。还请太后娘娘代为转交。” 平阳宫那晚之后,迟晏非但不粘着迟疏了,还对迟疏敬而远之。 料想就是迟疏亲自送过去,迟晏也不会领情,反倒伤了和气。 江颂年认为迟晏无可厚非,点头应下。 * “梅香姑姑,庆春去哪儿了?我好久都没看到他了。”迟晏的声音糯糯的。 梅香:“他呀,前些日子刷恭桶,得过段时间才能来御前伺候。” 迟晏若有所思。 梅香将冠冕戴到迟晏脑袋上,又替他整理好衣襟,这样算是穿戴好了。 今日是幼帝四岁生辰宴,九霄殿会见百官和别国使臣,天不亮就有宫人在大殿忙碌了,到了申时末,晚宴才算正式开始。 江颂年和迟疏分别坐在迟晏两侧,江颂年的位置本就更靠近迟晏,迟晏不大愿意和迟疏挨着,不到半个时辰,就几乎是贴着江颂年了。 迟晏毕竟年幼,亲近母亲是正常的。 别国的使臣依次进献宝物,迟晏看得新奇,暗中扯了扯江颂年的袖子,轻声道:“母亲,这就是麒麟吗?好看是好看,但是脖子也太长了。” 江颂年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架势,挪不开眼:“对,麒麟就是长颈鹿。” 迟晏:“什么是长颈鹿?” 江颂年:“长颈鹿……长颈鹿就是麒麟。”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好在迟晏也不多问,只是献宝似的说:“母后喜欢长颈鹿吗?我把长颈鹿送给你,把刚刚那只老虎也送给你,放在母后的寝宫,母后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江颂年抗拒地摇摇头,跑火车道:“晏儿你知道吗?距离产生美。”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方才隐约听到了一声轻笑。 迟晏“哦”了一声,附和道:“远美近丑。” 江颂年笑道:“真棒,晏儿会举一反三了。” 各国都献上了奇珍异宝,热腾腾的餐食陆陆续续端了上来,丝竹之乐渐起,舞姬们鱼贯而入,步步生莲。 江颂年美滋滋地品鉴美食,他挑食得很,对吃的东西很有讲究,穿越过来之后才发现宫里的吃食更讲究,挑食的毛病都轻了许多。 眼下又有赏心悦目的舞蹈欣赏,简直是乐不思蜀了。 九霄殿宽阔华丽,高处的丝带装点得漂亮,待到舞姬绞着丝带在空中曼舞时,众人才恍然意识到丝带的用处。 迟疏的目光一直落在舞台某处。 换句话说,应当是落在某个舞姬身上。 花瓣缓缓飘落,江颂年不着痕迹地循着迟疏的目光看去,他也在思考是哪个舞姬吸引了迟疏的目光。 舞姬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生得明艳动人,伴随着轻盈的舞姿,好似一只只漂亮的蝴蝶。 江颂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迟疏在看谁,不着边际地想:“迟疏果然还是爱美人,爱一个美人和爱一百个美人都是一样的。” 乐曲转了调,一名窈窕纤瘦的舞姬花朵似的飘到堂前,江颂年这会儿知道迟疏在看谁了。 舞姬越来越近,伴随着一阵香气,空中飘散着花瓣。 他抬手接到一片。 也就是在这一瞬,江颂年的双目似是被光亮晃了晃。 他对这光亮很熟悉,在平阳宫见过,在朝堂也见过。 是利器反射的光亮。 电光石火之间,江颂年伸出双臂,本能地挡在迟晏身前,将他护在怀里。 只听得刀剑相接的声音,江颂年的后颈被溅上了温热的血点。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倒是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21、第二十一章 江颂年捂着迟晏的双眼,颤声道:“晏儿乖,别看。” 扭过头,眼前一片暗色。 他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是迟疏护在了他和迟晏前面。 耳畔是众人的惊呼声,紧接着是桌碗掀翻的声音,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变故吓得不轻,江颂年虽然看不见,也能想象到现场有多混乱。 顾敏匆匆赶来,江颂年把迟晏交给他,听得迟疏低声道:“务必照看好陛下,从小径回慈宁宫。” 顾敏领命:“是。”一边脱下迟晏的外袍。 江颂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里太危险,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刺客,悄无声息地把迟晏送到安全的地方才是首要的。 迟晏一只小手抓住江颂年的衣袖:“我要和母后一起走。” 江颂年双手颤抖地抹了抹迟晏脸蛋上的眼泪:“晏儿听话,母后一会儿就回去。” “可是……” “晏儿最听母后的话了,对不对?” 迟晏这才含着眼泪点点头,随顾敏走了。 江颂年看着迟晏离开的背影,松了口气,起身就看到方才的舞姬倒在了堂前,被迟疏掷出的匕首贯喉,已经死了。 方才溅到他后颈的血,便是这样来的。 从前迟疏斩杀大臣,手段血腥,可毕竟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江颂年哪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脚底发软,几乎走不动道。 是迟疏抬手将他扶住了。 江颂年被溅上了血,迟疏身上更不用说。 他平日里本就阴沉,仗着一副好皮相,能让人尽量心平气和地相与,如今俊美的脸庞也被鲜血埋没,大概被他随意擦过,瞧着像从阴曹地府出来的茹毛饮血的怪物。 江颂年尖叫一声:“你别过来!”手脚并用地推开了他。 “嘶……” 江颂年摔了个屁股蹲,正是这一推,他摸到了个奇怪的玩意儿。 迟疏的肩上插了把银簪,那一处玄色的布料被血洇出了一片深色。 江颂年先前被光亮晃眼,就是这支银簪反射出来的吗? 他压下心中的恐惧,问迟疏:“你受伤了?” 迟疏没说话,眼神仿佛在说:不然呢? 如果不是迟疏,这支银簪就得插在江颂年身上了——而且是更脆弱的地方,比如一击毙命的脖颈。 感激的情绪暂时处在上风,由此牵扯出一丝愧疚。 江颂年四肢都是凉的,站不起来,一边抵着地板,一边攥住迟疏的衣角,试图站起来。 迟疏闷哼一声,也跌坐在地上,同江颂年挨得很近。 这个节点,像是被江颂年拽倒的。 江颂年:“……” 他压根没用力啊! 带着热意的血腥气蛮不讲理地往江颂年鼻腔里钻,江颂年想哭的心都有了:“我……我刚刚不是故意推你的。” 迟疏缓缓闭上眼。 江颂年更害怕了,怕迟疏的命折在这支簪子上,也怕九霄殿还有其他埋伏的此刻,泪如雨下,好歹没哭出声。 他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往迟疏鼻尖上探了探,还没碰到,就被迟疏截住了手腕。 迟疏没睁开眼,仿佛是凭着本能精准地拦住了江颂年,他淡淡问道:“做什么?” 江颂年顾不上琢磨迟疏的神色是怀疑还是警惕、或者别的什么,喜极而泣:“太好了,你还活着!” 迟疏:“……” 他松开了手。 江颂年平复了一下心情,咬牙将迟疏往其他屏风后拖,他先前都要吓得魂飞魄散了,这会儿是拖不动迟疏的。 迟疏半眯着眼,就见江颂年不停地往他怀里钻,他抬手,摸到一片湿意。 哭了? “你……”迟疏冷言冷语说惯了,在这个该安慰人的场景,搜肠刮肚半天,只说,“你别哭了。” 江颂年浑身一激灵,想来是迟疏嫌他哭得烦,他又是护驾受的伤,可能或多或少也有些怨气,万一再触了迟疏的霉头,他和迟晏得跟着刺客一起倒霉。 他狠狠咬了咬下唇,把眼泪截在眼眶里。 方要起身,头上的珠钗凤冠又与迟疏的头发绞在了一起。 江颂年与迟疏沉默对望,迟疏的手在江颂年身下,就势拍了拍他的腰,示意他坐在旁边等着。 江颂年显然会错了意,忙不迭地一样样拆头饰。 迟疏将头一偏,不去理他。 既然这么怕他,刚才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做什么? 江颂年和迟疏分开,四下扫了一圈,手脚并用地搬来最近的桌子,挡到迟疏前面,这样万一再来刺客,也有个缓冲。 做好这些,他来到迟疏身边,轻声问道:“你的脸色好差,是不是伤得很重?” 迟疏睨了江颂年一眼,反问:“你很关心我?” 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是比平常虚弱一些,江颂年瞧出来了:迟疏是伤得很重。 但是……迟疏问的是什么话? 难不成真的迁怒于他了? 江颂年习惯血腥味了,没有一开始那样刺鼻。 “是啊,很关心。”他双手抱膝,精挑细选,挑了个自觉容错率很高的回答,“大御的将来,还指靠着摄政王呢。” 迟疏皮笑肉不笑:“哦,原来是因为这个。” 江颂年被他笑得毛骨悚然,这厢在想说辞,那边迟疏拔下了肩头的银簪。 银簪其实只是渐渐刺入血肉,上面挂着几滴血,隐隐发黑。 迟疏:“刺客在簪子上下毒了。”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段事实,被刺的另有其人一样。 江颂年神色却很紧张:“什么?那你会不会有事?” 迟疏将银簪一扔,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将江颂年看上一眼,看出江颂年是真的担心他。 也是,就算他的身份是假冒的,可毕竟担着太后的名分,和迟疏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怕我死?” 江颂年点点头。 很好—— 好极了—— 总算聪明一回,不枉他当初和江颂年说的警惕靖王那番话。 “不会。”迟疏冷淡道,“我不会有事。” 江颂年觉得迟疏话里有话,但他又听不出来。 如坐针毡之际,顾敏终于回来了。 “顾将军!”江颂年急忙上前,“摄政王受伤了。” 江颂年长发如墨,披散在腰间,一如在平阳宫那晚,只不过上一回,顾敏知道江颂年是因为三山帽被迟疏挑开,头发才散落开来。 顾敏看到迟疏身边的凤冠珠钗,这些本来应该齐整戴在江颂年头上。 他的神色有些古怪起来。 这种时候了,难道还……不对,他最清楚了,迟疏不是这样的人。 江颂年见顾敏似乎还在愣神,忍不住道:“别愣着呀!刺客在银簪上下毒了!快去请太医来瞧瞧。” 顾敏如梦初醒,正要有所动作,就听一直沉默的迟疏道:“不必了。” 江颂年:“为什么?” 他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不对,让迟疏不高兴了,但是应该不至于把迟疏气到不想活吧? 真要找死的话,可跟他没关系。 迟疏吩咐顾敏:“去我府上,找贺管家取安神药。” 江颂年秀眉微蹙,顾不得面对迟疏臭得要死的表情:“都什么时候了,还睡什么觉?” 不怕一觉不起吗? 顾敏正搭着迟疏的胳膊,将人往九霄殿外扶,闻言嘴巴一撇,像是在忍笑。 迟疏:“……安神药里有几味药,可以解此毒。” 江颂年:“哦。” 原来是自救不是自杀啊。 出了九霄殿,迟疏上了轿撵去两仪殿。 顾敏要去取药,护送江颂年回慈宁宫的是另外一个年纪更轻的龙鳞卫。 九霄殿发生了太多事,江颂年的思绪一直在乱飘,先前没发现那个年轻的龙鳞卫一直在看自己,目光冷不丁对上,青年还来不及收回目光。 “怎么了?”江颂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腹一片红。 是他模样太狼狈了? 青年使劲摇摇头,腼腆笑道:“没有没有,只是早先听说太后娘娘天姿绝色,一直未见过,今日一见传言非虚,末将就多看了几眼,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算了。”江颂年脸长在那里,自然不能把人眼睛捂住不让看,他倒是不会治罪,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青年被这一笑晃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嘀咕:“难怪摄政王这么喜欢……” 江颂年笑容一滞,青年看着像是完全没注意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江颂年也硬着头皮当作没听见。 他现在很想知道:他跟迟疏之间的流言蜚语,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22、第二十二章 到慈宁宫后已经不早了,江颂年没有立即去见迟晏,而是沐浴洗漱了一遍,换上干净的衣物。 迟晏由梅香照看着,这会儿坐在梅香怀里看书,见到江颂年,激动地跑上前来,在他腿边绕。 江颂年把迟晏抱到腿上,亲昵道:“我们晏儿跟顾将军回慈宁宫的时候,没有哭鼻子吧?” “才没有哭!” 梅香把落到地上的书捡起来:“是没哭,也就方才在这里等娘娘回来的时候偷偷抹眼泪了。” 迟晏气急败坏:“梅香姑姑!” 三人嬉笑片刻,梅香牵着迟晏去睡觉。过了一会儿,梅香回来了,她道:“我听说那刺客是朝着陛下来的。” 江颂年点点头:“幸亏有迟疏在,没出大事。” “想不到摄政王竟然会出手护住陛下。”梅香叹道。 毕竟若是迟晏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就能名正言顺取得皇位了。 后面的话梅香没说出口,江颂年也心知肚明。 她点了点江颂年的手背:“你说,他会不会是看在你的面上,才这么做的?” 江颂年一手捂面:“……不知道。” 不久前他还怀疑迟疏只是爱美人,后来那个他以为的“美人”持簪行刺,江颂年才回味过来—— 迟疏一直盯着那名舞姬,或许是看出了那人是刺客。 “对了,刺客的身份查出来了吗?”江颂年问道。 梅香有点犹豫:“查出来了……据说是、是个男人扮作了舞姬,趁着宴会行刺的。” 这不巧了吗? 江颂年也是男扮女装。 只不过他们两人,一个行刺,一个行骗。 “还有,”梅香道,“那个舞姬,好像是个胡人少年。” “原来是胡人吗?”江颂年确实没看出来,那人的模样其实很像中原人。 “应该是。”梅香回忆了一下,“朔漠二十八部以狼为部族图腾,他的后背有个刺青,纹的是狼的图案。” “朔漠二十八部好多年都没来朝贺过了,今年也没来。”江颂年特地看过名单,面色越来越凝重,“打仗还不够,还要刺杀大御幼帝吗?” 梅香:“嗯……” 主仆两人不约而同道:“真不要脸。” * 是夜,江颂年还没有睡下。 他来到宫门口,随便问了一个龙鳞卫,得知顾敏已经进宫,于是道:“我要去探望摄政王,麻烦通传一下。” “是,末将这就去通传。” 龙鳞卫一直没撤走,江颂年出入虽然没有往常那么自由,但想去哪里,通传一声之后,迟疏就会派人监视他前往。 过了一会儿,顾敏来了,请江颂年上马车。 今夜风不流动,他在外面站一会儿都觉得黏腻,上了马车才好些。 江颂年问道:“摄政王好些了吗?” 顾敏:“服了安神药,已经好多了。” 江颂年:“他从前,为什么要吃安神药?” 顾敏有些迟疑,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嘛,摄政王他日理万机,时间久了难免精神紧绷……” 江颂年打断他:“——他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他说“这里”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顾敏被他问得一噎。 “那药是用来治他发神经的?” 顾敏:“……” “顾将军,你怎么不说话?”江颂年道,“你是不是怕说了迟疏要治你的罪?这样吧,我也不用你说,你只点头和摇头就好了。” 顾敏深吸一口气,气吞山河地点了点头。 江颂年总算知道那天晚上,迟疏让他来两仪殿写下诏书时,那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味来自何处了。 他很快触类旁通:迟疏发病那晚事情太多,没空回府吃药。 马车行驶在宫道上,江颂年有点不大确定这会儿去探望迟疏是不是个好时机了:“顾将军,先停车吧。” “怎么了?”顾敏还是一扯缰绳,马车停在道路一边。 江颂年:“你说摄政王已经好多了,是指他中的毒好多了,还是他的脑子好多了?” 顾敏作思考状:“都好多了。” “那他服了药,晚上不会再发神经了吧?” “这个……应该……” 江颂年又开始打退堂鼓,出发前只想着迟疏好不好,忘记这茬了。 他道:“要不还是回去吧?我有点困了。” 顾敏于是调转车头:“那末将就和摄政王说,太后娘娘不来了,让他也早些休息?” 江颂年一惊:“他还没睡啊?” 顾敏疑惑道:“是啊,在甘露殿等太后娘娘过去呢。” 受了伤该睡的时候就睡啊,江颂年只是去打个望,才没想跟他说一句话呢! “停下……”江颂年握住顾敏的手臂。 顾敏不明所以。 江颂年:“还是不回去了,去甘露殿吧。” “太后娘娘不困了吗?” “嗯,现在精神很好。” 听到迟疏还在等着的时候,江颂年本就零碎的睡意一下子烟消云散了,权衡之下,他还是觉得打道回府的后果更严重一点。 首先,江颂年本来就不知道哪句话踩了迟疏的雷点,这会儿不去还不知道迟疏今后要怎么作文章;其次,迟疏是护驾受的伤,万一迁怒到迟晏身上就不好了。 再者说,迟疏吃了安神药,应该不会像那晚一样难缠吧?再不济还有顾敏在呢。 江颂年千叮咛万嘱咐,让顾敏务必守在屋外,有什么三长两短一定要进来帮帮他,而后赴死一样进了甘露殿的殿门。 甘露殿是大御皇帝日常起居的寝殿,迟晏年岁小,随母亲居住,甘露殿便空置着,今日迟疏在九霄殿受伤,不方便回王府,在甘露殿歇下。 江颂年一进门,宫人们就关上了门,动作很轻,江颂年还是在听到“砰”的一声时,心里一跳。 他这是头一回来甘露殿,承天皇帝穷奢极欲,软帐一层接着一层,他好几次掀开软帐,也没找到迟疏在哪儿。 殿内挺安静的,偶尔听到烛火炸开轻微的噼啪声。江颂年放轻脚步,没出声喊迟疏,心想迟疏可能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思及此,江颂年蹑手蹑脚地转身,打算原路返回。 之后顾敏再跟迟疏说一声他来过就好了。 他得意轻笑,掀开面前的软帐,映入眼帘的不是甘露殿的大门,而是一张软榻。 软榻上,迟疏随意披了件短外袍,垂首擦拭一把匕首。 见到江颂年,轻轻扬了扬眉。 23、第二十三章 江颂年往后一退,踩到垂下的软帐,差点脚底打滑。 他认出来了那把匕首,是迟疏今日刺入刺客喉间那把。 迟疏只看了他一眼,接着继续擦拭匕首,刀刃被擦得锃光瓦亮,几近能照出人面来。 江颂年心脏乱跳,不知道迟疏这会儿是清醒着,还是疯着。 “顾敏说,你要来甘露殿见我。”迟疏转身去取刀鞘,“有什么事吗?” 见迟疏说话有条理,江颂年稍微放下心来,一阵腹诽,语气倒是柔和:“你为了救我和晏儿受伤中毒,我心里过意不去,来看看你的伤势。” 他说着,目光转向迟疏。 迟疏的伤口处理过,肩上绑了绷带,上身裸·露出来大片的皮肤,大概是常年征战的关系,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疤,没一处平整的皮肉。 “哦,你站这么远,能看清楚伤势吗?”迟疏反问道。 江颂年:“……” 谁要真看啊? 他硬着头皮上前几步:“看清楚了。” 迟疏抬头,一双漆黑的眸子望向江颂年:“伤势如何?” 江颂年:“还行……” 他又不是大夫! 话音刚落,江颂年冷不丁被抓住了手腕,他忙不迭地往回抽,任由他怎么挣扎,迟疏依然安稳如山。 “你做什么?”江颂年神色警惕,迟疏还拿着匕首,很是危险。 迟疏却只是沿着江颂年的小臂捏了捏,问他:“这里还疼吗?” “当然疼。” 迟疏劲大。 迟疏掀起江颂年的袖子,堆到臂弯处。江颂年皮肤白净,小臂被这么一捏,很快红了一片。迟疏拇指移到一处,重复道:“我是说,这里还疼吗?” 哪里? 江颂年低头看了看,玉阳宫那晚他让迟疏的剑给擦伤了一道小口,后来上了药,痊愈了,不仔细看都找不到伤口。 迟疏说的是这处。 江颂年改口:“当然……不疼了。” 迟疏长眉一挑。 江颂年不知道他又在憋什么坏水。 下一瞬,那把精巧的匕首在迟疏手中一转,江颂年下意识地后退躲闪,只听“噌”的一声,匕首入鞘,江颂年还安安稳稳地坐在迟疏身边。 迟疏轻笑一声,将匕首丢到江颂年怀里。 江颂年一愣:“什么?” 迟疏缓缓开口:“太后娘娘和我待在一处时,总不自在,许是我模样吓人,让太后娘娘生出我会吃人的印象。这个给太后娘娘防身用。” 他一番插科打诨,江颂年像是接了个烫手的山芋,匕首沉甸甸的,他掂在手中许久,问道:“真的送给我了?” 这把匕首要是留存到现代,可是文物级的了。 迟疏点点头。 江颂年于是收下。 他坐在榻上,与迟疏之间隔了一张小小的案几,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草药味,若没猜错,该是顾敏从穆王府取来的安神药。 屋外蝉鸣渐息,江颂年指了指迟疏的肩膀,小声问:“为什么那个安神药可以解胡人的毒?” 他太好奇,犹豫良久,还是问了。 迟疏一手撑在头上,似是在闭目养神:“是同一种毒。” 江颂年吃惊道:“你先前也中过这毒?” 迟疏却不说话了,烛火摇曳,照得他的面容如幻似梦。 “睡着了?”江颂年低低道。 他轻轻俯身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迟疏没有动作。 江颂年心道:“睡着了。” 他站起身,轻柔地掀开帘帐出去,越走就越发觉得承天皇帝行事简直没个人样,他掀帘帐掀得手都酸了,也没见甘露殿的大门。 江颂年又掀起一层帘帐,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迟疏偏过脑袋,问他:“太后娘娘有东西落在这里了?” 江颂年摇头,他又不是迟疏,巴不得快点出去呢。 “帘帐有点多,分不清方向……” 迟疏不咸不淡道:“历代皇帝宠幸嫔妃,就是在甘露殿。太后娘娘没记住方向?” 江嫣入宫即得圣宠,频频召幸。 可是……受宠的是江嫣,不是他江颂年啊! 他就是太会推己及人,这会儿光是一联想耳朵尖就发热。 江颂年咬了咬下唇,忽地灵光一闪,反客为主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记性不好的。” “知道。”迟疏从善如流地接了下句,“一孕傻三年。” 江颂年尴尬得想跺脚。 迟疏幽幽地看了江颂年一眼,既没留他的意思,也没让人带他出去。 江颂年好像被他看了个精光,心里毛毛的,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迟疏先前给他的那把匕首。 下一瞬,就听迟疏语气平淡地问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刺客刺杀陛下的时候,你挡在他前面了?” 江颂年被他问得一头雾水:“你不是也护在我和晏儿身前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迟疏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自己死不了。” 江颂年:“……” 他还真无言以对了。 “呃,因为……我是晏儿的母后。”想清楚这一点,江颂年回答得越发流利,“母亲保护孩子,这是天经地义的,是本能,是……” 他忽然顿住。 迟疏的眼神也越来越深。 对了,他又忘了,迟疏和宸妃不是世间寻常母子。 “怎么不说了?”迟疏问道。 江颂年:“怕越说越多,打扰你休息。” 他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才说呢! 迟疏站起身,他比江颂年高上许多,站在他面前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他整个包围,很有压迫感。 “你、你要干嘛?”江颂年要是头顶有一对尖耳,此刻一定翻成飞机耳了。 “休息。”迟疏说道。 他缓慢地移动身体,当真没对江颂年做什么,只是平躺到床上。 江颂年功成身退,就要离开,迟疏叫住他:“等等。” “怎么了?” “我头疼。” 江颂年身上过了电似的,迟疏在慈宁宫发病那晚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 神志不清、逮谁整谁,他见识过的。 他还当迟疏今天吃了药,没犯病呢。 原来只是没那么疯而已。 他本想走,可是脚步不受控制地挪到了床边,江颂年撩起袖子,在迟疏脑袋上轻轻按压。就像那晚一样。 “你知道我是谁吗?”江颂年轻声问道。 “知道。”迟疏道,“母妃。” 江颂年:“……” 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只是不知道迟疏是从何时起不识人,不过他今晚确实跟平常不一样,话好像变多了。 大概是因为这个,江颂年不甚害怕他,还有些好奇。 “你经常头疼吗?” “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迟疏默了默:“记不清了。” 那就是很早之前就这样了。 “没有让太医来瞧过吗?” 周遭一片寂静,许久也没听到回答,若不是迟疏那双纯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烛台上的火焰,江颂年还以为他睡下了。 “从前,没有父皇的命令,没有其他人敢来太平宫。” 听到“太平宫”,江颂年心中生出一丝同情,迟疏和宸妃在太平宫的日子过得艰难。 迟疏曾经同他说过,当年宸妃病重,只有陈满月送来了热饭。 至于太医,就更不可能来太平宫了,年幼的迟疏每每头痛欲裂时,只能靠宸妃揉脑袋来缓解。 江颂年垂下眼,他知道为什么迟疏会将他认作宸妃了。 他虽未生养过孩子,但毕竟是迟晏名义上的“母后”,多少也懂了些为人父母的爱意。推己及人,若是迟晏过得如此坎坷,只怕要心疼坏了。 江颂年不知在甘露殿待了多久,趴在床边睡着了,这个姿势不大舒服,他睡得不踏实,中途醒来了,手脚都有些发麻。 蜡烛没灭,殿内还亮堂堂的,太监进来重新点灯,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眼观鼻鼻观心,只盼赶紧点完灯赶紧离开。 一转头,就见太后娘娘睡眼惺忪地站在自己身后。 “奴才参见……”他正要下跪行礼,只见一双玉白的手将他扶了起来。 江颂年“嘘”了一声,声音很轻:“不用行礼了,直接带我出去就行。” 太监忙点点头,大概猜到太后娘娘这是不想惊扰到摄政王。 他在前面引路挑开帘帐,江颂年在后面哈欠连天地跟着,看上去像是困极了,曳地华服也无端端让他穿出一身慵懒的气质来。 竟是不知彻夜长谈了什么。 顾敏抱着剑在外等着,见了江颂年,朝他一作揖。 “顾将军,你还没走?” 顾敏颔首道:“摄政王有令,末将负责护送太后娘娘。” 江颂年不好意思地笑笑,让人家也跟着一起加班了。 马车已经备好,江颂年提起裙裾,踩上梯子,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口落下,砸到青石板路上发出脆响。 天蒙蒙亮,天地间一片蓝盈盈的雾色,点了灯也看不大真切。 江颂年回过身,还不等他有动作,顾敏走了过来,在江颂年脚下弯腰捡起了一样东西。 顾敏正欲呈上,看清楚手中的东西后,双手蓦地一顿。 “太后娘娘,这把匕首……” 江颂年这时也看到了,他道:“是摄政王给我的。” 他没伸手去接,而是先上了马车,掀起窗帘对顾敏道:“在甘露殿时我就想着出来把它交给你了,方才一时间没想起来。顾将军,这把匕首你拿着,等摄政王醒了,替我还给他。他中了毒,那安神药也没压住,神志不清的时候给我的东西,做不得数。” 江颂年还算识货,不光刀刃厚实锋利,刀鞘刻着的纹样也十分精美,想来价格不菲。 更重要的是,习武之人都爱惜武器,何况这把匕首是迟疏贴身带着的。 顾敏轻轻摩挲着刀鞘,喃喃道:“这把匕首,是宸妃娘娘留给摄政王的。” 江颂年心道果然。 “那我就更不能收了,否则等他醒来发现东西不见了,又得出乱子。” 顾敏:“您还是收着吧。” 江颂年不解。 顾敏:“摄政王这病一犯,外人看来疯癫,可他做的事都是遵循本心的。” 话落,江颂年困意消了大半。 24-30 第24章 马儿打了个响鼻, 江颂年心情复杂地收下匕首,心不在焉在手中盘了盘。 匕首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连刀鞘都雕刻得异常精美,丝毫没有因为年头久了就钝了或者旧了。 跟迟疏那枚玉扳指很不一样。 “看样子宸妃留给他的东西, 他都收着了。” 江颂年没有指名道姓,顾敏清楚明白,他似乎是叹了口气:“宸妃走得早, 留给殿下的东西不多。” “那他就这么送给我了?”江颂年支起腿靠在软座上,整个人好似都陷了进去。 “摄政王这么做, 想必有他的考量。” 江颂年轻轻一笑。 给他防身用—— 可不是很有考量么。 “你说, 宸妃跟摄政王, 他们到底是一对怎样的母子?” “世间寻常母子。” 这话若是在江颂年入宫不多时告诉他,他也就信了。 宸妃死后,尸首送回了朔漠, 太平宫的红烛黄纸, 就是迟疏祭奠宸妃的。 可是迟疏又告诉他,宸妃是他杀的。 “我听说, 他和宸妃当年在太平宫的日子很不好过。” 顾敏顿了顿:“您从哪里听说的?” 江颂年:“他自己跟我说的。” 他没提庆春。 “是不太好过。” 江颂年抱着膝盖:“先先帝还派人刺杀过他?” 顾敏没有否认:“……这也是他跟您说的?” 江颂年:“算是吧。” 迟疏在慈宁宫过夜那晚, 一开始把他认成了刺客, 因为这个还想掐死他呢。 “钦天监妖言惑众,”顾敏顺着江颂年的称呼说道,“先先帝听信了谗言, 宸妃以命相搏,护住了殿下。” 想到迟疏阴鸷冷酷的神情, 还有凶残暴虐的手段,明白了一个道理:就算是天潢贵胄, 不幸的童年也要遗祸终生。 江颂年骂道:“先先帝真不是个好东西。” 千里迢迢把宸妃从朔漠娶过来,又不好好珍惜人家,还因为迷信把老婆孩子往死里整。 他这话说得大逆不道,顾敏不言。 江颂年心中的疑问更深了:“他和宸妃相依为命,为什么还要杀了宸妃呢?” 顾敏手上的缰绳不自觉紧了几分,马匹嘶鸣一声,骤然而来的冲力让江颂年差点从软垫上摔下来。 “太后娘娘,您没事吧?”顾敏声音带着几丝紧张,“末将该死。” “没事。”江颂年被晃了一下,手一松,那枚精巧的匕首砸到了江颂年小腹上。因着置于刀鞘中,倒是没受伤。 他拿起匕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迟疏那天将手掌压在他小腹,听他一字一顿说起自己弑母的那枚匕首:精钢打造,刀柄上是朔漠二十八部的图腾。 江颂年倏然起了一身冷汗。 这该不会就是凶器吧? 那迟疏送他匕首是什么意思? 点他呢? 他这会儿清醒过来,觉得自己方才真是被顾敏几句话就被哄得找不着北了。 迟疏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又不了解,怎么能因为心疼小时候的迟疏,就对现在的摄政王掉以轻心?能从尸山血海里走出一条生路的,才不是心性纯真的人。 就算迟疏真的看上他了,他们之间也断然不是平等的,现实又不是电视剧。 电视剧误人!恋爱脑误人! “我只是好奇,不是故意打探他的过往。”江颂年恨不能回到几分钟前把自己的嘴给缝上。 顾敏是迟疏的人啊! “末将明白。” “我也没有很在意这件事,你就算跟我说了,我隔天也忘了。”江颂年打哈哈。 “末将明白。” “所以更不可能是受谁指使。” 此话一出,江颂年扶了扶额。 果不其然,顾敏默了默,回答道:“是。” 江颂年越描越黑,心死如灰:“你就当我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算了,爱怎么着怎么着,早死早超生。 * 因着幼帝的生辰宴遇刺,第二日早朝取消,江颂年回来后补了个觉,不知睡了多久,听到殿外的嬉笑声才渐渐转醒。 他将窗户推开一些,院子里庆春和几个小太监陪着迟晏逗乐,迟晏手上拿着一张小弓,是先前迟疏让江颂年代为转送的。 “陛下,再加把劲儿,把弓拉开点儿。”庆春鼓励道。 迟晏一张小脸都憋红了,那把弓虽小,可迟晏毕竟也才四岁,对他来说,要想拉开也实属不易。 每拉开一点,气氛组就夸张地拍手喝彩。 江颂年睡了一觉,心情舒展些许,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心想是得给迟晏找个教习老师了。 转念一想,请教习老师也得经由迟疏,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梅香坐在檐下,注意到江颂年寝宫支开的窗,知道他醒了,敲门进来。 “现在是几点了?”江颂年伸了个懒腰。 “申时了。”梅香道,“要不要传膳,吃点东西?” 江颂年摇摇头,他没什么胃口。 梅香有些讶异,觉得江颂年今日反常得很。叫她一时间摸不准,是昨夜在甘露殿发生了什么,还是在为迟晏遇刺一事烦忧。 她换上热茶,就瞧见桌上多了把匕首。 “这是从哪儿来的?”梅香问道。 江颂年握着茶杯,愁眉不展:“宸妃当年给迟疏,迟疏昨天给我了。” “……”梅香顿了顿,“我听说,在民间,母亲留给儿子的首饰,会被儿子当作情定信物送给喜欢的女子。” 江颂年想起这个就头疼。 梅香见他好似有难言之隐,着急道:“他难道,昨天晚上跟你表白了?” “没有的事!”江颂年都要郁闷死了,叫梅香一通误会,也不知道从何解释起,面红耳赤嗫嚅道,“他没跟我表白……” 梅香来回踱步,忽地停在他面前,双手搭在江颂年肩上。 她严肃道:“你现在是太后,虽然没有实权,但是摄政王顾忌到你的身份,不会对你做太出格的事情,你若实在为难,口头应下再想办法与他周旋,千万不要……不要……” 梅香“不要”了半天,终是带过了其中的内容:“——总而言之,万一被他发现你是男扮女装的假太后,陛下这个位置还能不能坐稳都不好说了。” 江颂年越听越不对劲,恍然意识到梅香在说什么,从梅香手心里挣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脑袋上都要冒热气了,小声道:“我跟他之间什么也没有!以后也不可能的!你别瞎想。” “真的吗?” 江颂年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梅香:“那他之前借丢戒指的事,来警告你远离靖王。” 江颂年斩钉截铁:“他跟靖王有仇。” 梅香:“你怕打雷,他不光陪着你,还把披风给你呢?” 江颂年义愤填膺:“他利用我给靖王挖坑,他心中有愧。” 梅香:“你中暑时,他背你回来,又怎么说?” 江颂年神色平静:“他刚好路过。” “好吧。”梅香看向他,“那你对他也……” 也没有那种感情吗? 江颂年指了指自己:“我看着像是爱作死的人吗?” “不是最好。” 梅香说完,端着托盘出去,那边迟晏还在研究手上的弓箭,十分不得要领。 江颂年把死志一收,心想: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要不之后还是去找迟疏说说这事? * 迟疏在甘露殿一连住了几日,这几日都没有上朝。 江颂年从前在朝堂上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迟疏不在,堆积奏章就递到了他手中。 说的是迟晏遇刺一事。 “大理寺不是已经查出刺客的身份了吗?”江颂年奇怪道。 “是查出了他胡人的身份,可是这刺客是怎么混入皇宫的,又是受谁指使的,太后娘娘难道不想知道吗?”说话的是靖王迟刃。 他同迟疏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这日下朝,向江颂年单独秉奏。 迟刃在盛京的权势也不小,按理来说,若非迟疏一家独大,这不至于是他第一回向江颂年单独秉奏。 ……可问题就在迟疏一家独大上,迟刃敢说,江颂年也不敢做啊。 “太后娘娘,您好好想一想,整个皇宫的防卫是由谁负责?” 江颂年微微一笑。 假笑。 迟疏呗,还能有谁? 迟刃不依不饶:“整个盛京,同朔漠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又是谁?” 江颂年面上的笑意挂不住了,解释道:“可是摄政王护驾受伤了……” 迟刃冷笑一声:“不过是区区小伤,包扎一二即可,哪里用得着在甘露殿修养这么久,连太医也不请呢?” ——这倒是提醒江颂年了。 他许多天没见到迟疏了,这些日子里的奏折,迟疏似乎也并未批阅,难道迟疏中毒很深吗? “这是苦肉计啊!”迟刃道。 “苦肉计?” 迟刃把头一点:“在外人面前佯装作重伤,以此彰显救驾之功,届时谁还会注意到刺客是因为他的疏忽?”他稍稍一顿,“若是九霄殿闯入刺客是因为疏忽倒也罢了,可若是有意为之,这就……” 他故意不把话说明白。 “这就怎么了?”江颂年问道。他听得出来,只是演起傻子来也很在行。 堂上之人一双杏眸写满了疑惑,他皮肤生得白皙,几道光线落到身上,竟衬得发丝都在发光,倒真是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相。 空有一张漂亮的皮囊,没有利爪,迟早要被吃干抹净。 迟刃的轻蔑没有流露在面上,他道:“太后娘娘不妨想想,大御朝堂上,与胡人牵扯不清的是谁。” 江颂年垂首,眉间微蹙,长长的睫毛鸦羽一般:“谁?” 迟刃都要无语了,只好挑明了说:“迟疏。” “可他这么做,自己还受伤了,有什么好处?” “太后娘娘,臣方才说了,那是苦肉计,若是受一点皮肉之苦就可以取得您的信任,取得陛下的信任,这不就洗清了他当初逼宫的罪名了吗?” 江颂年不语,这会儿知道迟刃是来做什么的了。 ——挑拨离间。这样说也不大准确,他和迟疏之间的关系压根用不着旁人离间。 至于逼宫…… 江颂年只知道迟疏设计让迟刃派兵增援北方,迟疏究竟有没有藏那种心思,他又不能将人心剖开看。 迟刃一抱拳,临走前道:“大御风雨飘零,还请太后娘娘切莫信了奸人,将我大御百年基业拱手相让给胡人。” 待人走后,江颂年没立即回慈宁宫,而是去了甘露殿。 这几日迟疏在甘露殿养病,慈宁宫的龙鳞卫也被撤下了,看样子是解除了对江颂年的监禁。 马车停下,一太监道:“太后娘娘,甘露殿到了。” 紧接着掀开车帘,扶着江颂年下了马车。 江颂年望着熟悉的殿宇,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太后娘娘,摄政王说了,任何人都不见。”两名侍卫拦住江颂年的去路,公事公办道。 江颂年本也对迟疏敬而远之,只是问道:“听说摄政王这几日都在甘露殿,哪也没去,他……情况还好吗?” 两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摇了摇头:“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 江颂年不多逗留,转身离开。 不见就不见。 上了马车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迟疏受伤时他又不是没见过,除了脑子癫癫的,哪里不是好好的? 竟是被迟刃这么一说,让他真的担心起迟疏来了。 万一迟疏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大御岂不是又要动荡了? 对,他只是因为这个才担心的。 * 迟疏一连半个月没有任何消息,就是顾敏,江颂年也没再见到过。 堆积的奏折越来越多,只好由江颂年批阅,好在前朝还有江行风,让他不至于一开始就手忙脚乱。 江颂年被迫开启皇帝模拟器——批阅奏折版,才三日就想撂挑子走人了。 他在案前批阅奏书,迟晏捧着书坐在一旁,乖巧道:“母后,我好想快点长大,为你分忧。” 江颂年心中甚是宽慰,抬头看了一眼迟晏面前的内容,是本儿童识字启蒙书,那点宽慰也只能当个吊在眼前的胡萝卜。 只可惜遥遥无期。 这些日子迟刃见江颂年很是频繁,谈论军事,江颂年做不了主;谈论政务,江颂年云里雾里。 弯弯绕绕,谈起了家常。 迟刃说要帮幼帝找一位教习先生,江颂年应下了。 “那就有劳靖王多多留意了。”他是记得大御的咸安皇帝——也就是迟晏,有一位关系很是亲近的幕僚,那幕僚曾经就是迟晏的教习先生。 江颂年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事,其实没抱太大的希望。 “太后娘娘客气了,真是臣该做的。”迟刃一笑,脸颊肉也微微上扬,将一双本就不算大的眼睛顶得只剩一条细细的缝。 见迟刃还没有要告退的意思,江颂年问道:“靖王还有别的事要禀报吗?” “有一事,是私事,也是臣的一片心意。” 江颂年眨了眨眼:“是什么?” “太后娘娘年少丧夫守寡,深宫冷清,臣担心太后娘娘寂寞,所以特地挑选了几人,给您作面首。” 他抬头瞧瞧看了江颂年一眼,听他这么说,江颂年还是一脸平静,只问他能送人进宫吗? 本朝民风开放,太后公主豢养面首不足为奇,可江颂年模样年轻,周身总有种不经世事的气质。迟刃不禁想:人不可貌相。 “只要太后娘娘点头,明日臣就能把人送进宫中。” “摄政王他那边……” 迟刃理了理衣襟,哼了一声:“他若是阻拦,那便是他不够体谅太后娘娘,那是他的不是。” 之前迟疏处理了一批宫人,江颂年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迟刃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见迟刃如此笃定,也就不说什么了。 慈宁宫确实挺冷清的,能多几个人逗逗乐倒也挺好。 面手听来像是类似抄手的面食,既然是迟刃精挑细选出来的人,手艺应该不错。 要是能把面手送进宫里来,之后应该也能送教习师傅过来。 “好啊。”迟疏冷冷一笑,“好一个深宫冷清。” 顾敏是见迟疏喝了药才敢汇报的,他道:“靖王怕是要重新安插眼线,殿下,要不要出手制止?” “不。”迟疏道。 顾敏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后文,就当他以为此事就这么揭过去时,迟疏哼笑一声:“否则便成我的不是了。” 顾敏颔首出了殿门,过了一会儿,慢慢琢磨出味道来。 ——方才迟疏那句话是不出手的理由吗? ==========作者有话说:========== 庆春说的办法其实很奏效的 第25章 入秋下了一场雨, 暑热渐渐褪去。 雨一停,接连几日的晴天也不甚炎热,大有秋高气爽的意思。 正值北方前线传来捷报, 江时瑞率军抵御住了朔漠二十八部的侵袭,不仅如此, 还收复了玉临城。 只是现下的粮草不足以乘胜追击,大军驻扎在阴山山下,同朔漠僵持着。 江颂年接过捷报, 认真地看上一遍,松了口气。 长兴关保住了, 江时瑞也没倒戈造反。 一人站出来提议道:“启禀陛下, 太后娘娘。玉临城内还有遗留的胡人, 依臣之见,应该立即清剿,以免敌人反扑。” 另一人道:“不可不可, 北方边关地区人口混居, 除了汉人以外,玉临城还有不少胡人和其他民族的百姓, 若是清剿胡人, 怕是要误伤不少平民百姓。” “难道就放任不管?今后在城中屯兵屯粮, 遭到胡人反叛该如何是好?” “玉临城是大御开国之初,高祖皇帝派兵修建的城池,可是时过境迁, 早已不是重要的战略位置了,也不适合再在此处屯兵屯粮。” “玉临城占据北方要塞, 怎么就不适合屯兵屯粮了?” 眼见两人就要吵起来,江行风出声道:“兹事体大, 不能一概而论,还是等江将军回京后,再好好商议一番,莫要妄下决断。” 江行风所说的“江将军”,便是方打了胜仗的江时瑞。 他都这么说,两人也偃旗息鼓,不再争吵了。 下朝之后,江行风留了下来,未等他说话,江颂年先开了口:“父亲,听闻堂兄要回京了?” “他驻守边关,多年未归,此次回来,还要携妻子回扬州一趟。”江行风沉吟片刻,“我正要同你说这件事——时瑞参军时,你年岁小,趁此机会,同他叙一叙旧。” 江颂年抿了抿唇,笑道:“我如今这个样子,他会不会认不出来。” 江行风老迈,语调也慢吞吞的:“我会提前同他打好招呼,介绍介绍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看来江颂年顶替江嫣入宫当太后这件事,江时瑞并不知道。 为了避免江时瑞说漏嘴,江行风会提前跟他打好招呼。 江颂年点点头:“我明白了。” “摄政王伤得很严重吗?” 话题扯到迟疏身上,江颂年思考了一会儿,他道:“甘露殿重兵把守,我见不到他。” “当时在九霄殿,你也没看见吗?” “当时情况危急,我没仔细看。” 眼下迟疏不在,迟刃都能堂而皇之地控诉迟疏,江颂年和江行风见上一面没什么可避嫌的。 只是他不清楚那两兄弟又在各自盘算什么,如实和江行风说,恐怕有别的麻烦,只好一概装作不知道。 而且迟疏情况如何,他本来就不知道,那晚没瞧出来个所以然来。 伤口是不深,中毒深不深,那就不好说了。 江行风捋了捋胡须:“只要不是在凶器上涂了毒,就算是伤筋动骨,休养一段时日即可。” 他想起什么,叹了口气:“胡人的毒,凶险、性烈。” 江颂年这时仿佛跟江行风心有灵犀一点通似的,不自觉地扣紧了手指:“父亲见识过胡人的毒?” “谈不上见识,只是听说过。”江行风道,“中毒者全身乌紫,七窍流血……” 他说不下去了,匆匆收尾:“很是凄惨。” 江颂年送走了江行风,回去时路过甘露殿,不自觉地掀开窗帘看了一眼。 那时江颂年反问迟疏为什么挡在他和迟晏身前,迟疏说因为他不会有事。 他先前就怀疑迟疏中过胡人的毒,如今更是笃定了这个想法。否则为何连太医都不传召,而是让顾敏去找贺管家? 多年前,他也像江行风说的那样,“全身乌紫”“七窍流血”“很是凄惨”吗? 迟刃总说这是迟疏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江颂年没大相信。 他自然没有蠢到因为迟疏挡刀就认定他是个好人,只是迟疏如今已是只手遮天的摄政王了,江颂年相信他亦或是不相信他,对迟疏来说都无关痛痒。 他放下窗帘,愤愤地想,反正迟疏什么事情都瞒着他、不告诉他,他正好落得个清静。 这几日天气舒适,江颂年已盘算好了,用过午膳就好好睡个午觉。 梅香守在慈宁宫外等他,神色不大自在道:“宫中新来了几个人,说是靖王送来的。” 江颂年想起来了。 “是靖王送来做面手的,梅香,你见过面手吗?” 梅香憋了一肚子话,被他这坦然的语气堵得忘了词,半晌才道:“之前没亲眼见过,今天见到了。” 江颂年:“是吗?我也去看看。” 梅香一把将他拽了回来,“靖王说送过来,你就要了?”她恨铁不成钢道,“你玩的够大啊,不怕身份败露吗?” 江颂年晕头转向:“做个面手也会败露吗?” 梅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笑着问道:“太后娘娘,你知道面首是什么吗?” 江颂年懵懵的。 梅香附耳道:“男、宠。” 好似一道惊雷炸在耳边,江颂年被雷得外焦里嫩,不可置信地看向梅香。 梅香抬了抬下巴。 没错,就是那个意思。 “母后!”迟晏一颠一颠地过来,身后跟了一众太监。 江颂年收拾收拾心情,将迟晏抱了起来。 迟晏蹭了蹭他的脸颊:“你可算回来了,刚才宫里来了好几个奇怪的大哥哥。” 江颂年脚趾头都绷起来了,他扫了一圈跟前的太监,众人纷纷低下头,当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一见他们这个反应,江颂年简直像是寡妇被造黄谣,无从解释。 这事儿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种的因。 “他们说是来给母后解闷的,怎么解闷呀?”迟晏又道。 江颂年差点咬到舌头,心道:“求求你别问了。” 庆春上前解围:“陛下,后院的桂花开了,要不奴才陪陛下去采一些?” 梅香也道:“是呀,可以做桂花糕呢。” “不要。”迟晏搂住江颂年的脖子,继续问道:“母后,他们是做什么的呀?” 江颂年退无可退,硬着头皮道:“做面点的。” 他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面点?” 江颂年说谎不打草稿:“你同庆春去采些桂花让他们做桂花糕,看看是他们做的好些,还是膳房做的好些。” 迟晏像是找到了新鲜事,兴致勃勃地将头一点,又嚷着让庆春和他去后院了。 迟晏离开后,江颂年呼出一口气。 他接下来还有别的事要办。 “他们人在哪?” 梅香:“在你寝宫的侧房。” 她小跑跟上江颂年,问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江颂年嘟囔道:“还能怎么处置,只能发配到膳房去当面点师傅了。” “现在就送去膳房吗?” “对。” “这可不太行得通。” 说话时江颂年已来到了侧房,推开门,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人齐齐侧过身,望向江颂年。 梅香小声道:“你看吧,穿成这样怎么下厨房?” 几人没见过江颂年,倒是见过梅香,小心翼翼地向梅香行礼:“见过梅香姑姑。” 梅香道:“这位是太后娘娘。” 听到“太后娘娘”四个字,几人一愣怔,旋即一个赛一个地谄媚:“参见太后娘娘。” “早就听闻太后娘娘国色天香,小人今日一见,才觉得‘国色天香’都不足以夸赞太后娘娘的美貌。” “是呀是呀,说是神仙下凡也不为过,得见太后娘娘一面,死而无憾呐!” “太后娘娘喜欢听曲儿吗?小人最擅长昆曲,听闻太后娘娘祖籍扬州,小人祖上也是扬州的。” “……” 几人像是嗅到肉味的秃鹫,梅香话音刚落,叽叽喳喳蜂拥而上,将江颂年团团围住。 有人握上了他的手,有人抱着他的腿,江颂年猛地抽出手,又抱着门框将腿拔出来:“你们先别过来。” 江颂年金口玉言,此话一出,没人敢再上前了。 他命令道:“去膳房。” 面首们怀疑自己听错了。 梅香正色道:“太后娘娘发话了,还不快动身过去?” “是……”几人应下,没有多问,跟着其他宫人去了膳房。 江颂年弯腰搓了搓大腿,方才被人箍着,又疼又痒的。 他这个现代人也忍不住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梅香好笑道:“要赖就赖你自己是个文盲。” 江颂年:“嘤。” “这些面首,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遣散出宫,”江颂年道,“我不能把他们留在慈宁宫。” “摄政王那边呢?” “嗯?” 梅香:“你收了靖王送来的面首,打算怎么跟摄政王解释?” 江颂年愣了愣,他还真没想过。 要是迟刃送来的是教习先生,那是刚需; 要是迟刃送来的是面点师傅,那是新鲜; 可迟刃送来的是面首,不管怎么解释都百口莫辩。 前不久迟疏才因为护驾受伤,江颂年转头就找豢养面首,这个节骨眼上,显得他多薄情寡义似的。 江颂年不尴不尬地笑了几声:“他问了再说。” “你就不怕他吃醋,之后又为难你?” 江颂年轻哼一声:“有什么可怕的?” 他回答的是第一个问题。 迟疏又没直接跟他表明心意,他怎么知道迟疏是真的对他有意,还是他自作多情? 整个皇宫都是迟疏说了算,苍蝇飞进来都得迟疏应允,迟刃既然能把人送进来,说明迟疏也不是很在意嘛。 迟晏才四岁,江颂年把人遣走,是为了下一代的身心健康,又不是因为怕迟疏吃那劳什子的醋。 梅香看了他一眼:“那你可得提前编排好了。” “明日你把他们领出宫去,靖王那边,就说这几个人我都不喜欢。”江颂年扯开话题,盘算道,“晏儿要是问起来,不准告诉他那些人是面首,就说是面点师傅。” 梅香一点下巴:“知道了。” “还有……” “砰——” 江颂年话刚起了个头,被更大的声音掩了过去,跟打雷似的。 梅香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起了黑烟。 江颂年捂着耳朵,被这巨大的动静吓得嘴唇霎时没了血色。 “哎呀,好像是膳房起火了。” 江颂年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那边庆春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太后娘娘,梅香姑姑,不好了,那几个面、面点师傅厨艺不精,把膳房给炸了。好在没伤着人。” 梅香:“……” 她早想说了,让伺候人的去侍弄锅碗瓢盆,这不瞎胡闹吗? 梅香拾起一条毯子,将江颂年整个人裹住,问他:“太后娘娘,你说如何是好?” 江颂年咬了咬下唇,无奈道:“现在就把他们送出宫。” 膳房火光冲天,慈宁宫上上下下都出动了,搬水灭火。 也只有不谙世事的迟晏还在新奇地看着火光,看得出神。 梅香起身就去办,江颂年被那一下震得心脏时不时发疼,见梅香领着几个花花绿绿的男人走出慈宁宫的大门,揉了揉心口,稍微舒服点了。 他没舒服多久,不到两刻钟,梅香就回来了,去时身后跟着多少人,来时一个也不少。 “他们……不是让你送出宫吗?怎么又回来了?”江颂年有些语无伦次。 梅香语气平淡:“摄政王传话说,太后娘娘深宫寂寞,这是靖王的一片心意,希望你别叫人寒了心。” 江颂年冷不丁地想:迟疏这不还活着吗? 目光一转,几个花枝招展的男人讨好地冲他笑。 迟刃寒不寒心他不知道,他现在有点心寒。 哦不对,是心塞。 ==========作者有话说:========== 小年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指指点点 第26章 江颂年无法, 只得在慈宁宫将几人安顿下来,忍不住腹诽,迟疏既不上朝也不批折子, 还有闲工夫管他的事,简直是本末倒置。 “太后娘娘别赶我们走, 方才的事是意外,您要是喜欢,我们再去学就是。” “是呀是呀, 只要您肯给我们时间,我们能学会的。” “我们还会别的, 一定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 江颂年不想再听了, 抬腿回到寝殿, 将大门带上。 耳根子一下清静了。 他坐在榻上,盯着案几上的插花发呆。 江颂年长相出众,从小到大不乏追求者, 他以学业为重, 婉拒了所有的情书和告白。长到十八岁,还没有谈过恋爱。 虽然没有感情经历, 但并不代表江颂年不懂感情这回事。 爱情具有专一性和排他性, 这是他父母教给他的。 迟疏并不是很在乎他养面首这件事。 这样看来, 他对自己的感情是称不上“爱情”的,说来说去还是一个“见色起意”。 也行,就算是见色起意, 碍着两人的关系,也得发乎情止乎礼, 江颂年的身份就不会败露。 只是要将面首们送出去,还得费一番功夫。 江颂年办法还没想到, 被面首们软磨硬泡几日,渐渐有些习惯了。 端茶倒水按摩逗乐,比庆春还会来事,无微不至。 江颂年总算知道为什么古代的太后公主爱养面首了。 ——不过不同的是,他没有那种需求。 就这样过了三日,江时瑞到盛京了。 算来这是江颂年第一次和江时瑞见面,下朝回到慈宁宫后,他就一直对着衣柜里的衣服犯难。 推己及人,要是他是江时瑞,回来发现自己的弟弟以女装示人,就算事出有因,肯定也很难接受。 因为他刚穿越过来时,内心也十分抗拒。 “太后娘娘,您穿这件,这件好看,见江将军正好。”一人看出了江颂年在纠结穿什么,贴心地提了建议。 江颂年抬眼看到藕荷色流仙裙,直接道:“不行。” 太俏丽了。 “这件呢?”另一人道。 不等江颂年有反应,旁人先开了口:“这件颜色好暗,会不会太严肃了?” 江颂年点点头,是太严肃。 “这件呢?” “这件……” 几个人忙活半晌,挑出来一件石青色曲裾深衣,还想替江颂年更衣,被梅香轰了出去。 “谁敢对太后娘娘动手动脚,本姑娘就剁了谁的手。” 梅香生得清秀灵动,管束起人来也很有威慑力,颇有一副掌事大宫女的架势,此话一出,没人再敢仗着江颂年好说话造次了。 江颂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衣上的褶皱:“……” 梅香恨铁不成钢:“你离他们远点!” “我也想,”江颂年委屈道,“他们总缠着我。” “那你也不能……” 不能来者不拒——梅香本想这么说,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么说也不对,江颂年是拒过的,只是拒不掉。 关键时刻还得她出手,都怪江颂年是个文盲,“面首”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江颂年预感梅香在心里骂他,自知理亏,在屏帐后换上了衣服,说道:“梅香,你跟我一起去见大哥吧。” * 江行风和江时瑞已在两仪殿候着。 江颂年莫名升出一股近乡情怯的紧张感来,迈出的步子碎了许多。 “老臣参见太后娘娘。” “末将参见太后娘娘。” “二位平身。” 江颂年的目光越过江行风,落到他身侧身着甲胄的男子身上。 江时瑞缓缓抬头,和江颂年对上时,神色难以掩饰地古怪起来。 江行风站在二人之间,颇有长辈风度地介绍起来:“时瑞,这位便是太后娘娘,一别十年,可还记得?” 江时瑞个头魁梧,人高马大。常年驻守边关的缘故,他的皮肤粗粝而黝黑,和江颂年同父同母,也只能依稀从眉眼处看出几分相像,面上一旦有别的表情,那点好不容易瞧出的相似之处也就烟消云散了。 “侄儿……记得。”江时瑞挠了挠耳朵,目光总是往别的地方飘。 江颂年未施粉黛,五官原滋原味,同他记忆中的幼弟除了个头长高了些,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一回京就从伯父口中听说弟弟变妹妹,还得要些时间消化消化。 好不容易团聚,江行风喋喋不休地说起了过往。 江颂年和江时瑞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没说话。 宫人们奉上热茶糕点,江颂年坐在主位,从谈话中知道江时瑞是今天早晨才到的盛京,再过两日就要去扬州。 “这么快就要去扬州了吗?”江颂年问道。 江时瑞点点头:“本来同见过摄政王之后就要出发的,听说摄政王还在修养,不宜会客,我便在京中多待几日,看看情况。若实在不行,也就算了……” 提到迟疏,江颂年有些不大自在。 迟疏正事不理,十分不同寻常。他该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会不会,他闲事管得倒是挺宽。 “北方战事未休,我趁此机会回来祭祖扫墓,本来是要带拙荆一起回来探望父母的。”江时瑞一边说着,面上流露出柔和的笑容来,“出发前发现拙荆怀孕了,不宜赶路,就让她留在陇平了。” 江时瑞的妻子姓叶,去年成的婚,刚成婚胡人就入关了,由是也没同江家人见过面。 江颂年收起心绪,笑道:“恭喜堂兄。” 梅香行云流水地拿出一对玉如意:“这是我们娘娘为将军备下的成婚贺礼,先前没能送出去,还请将军收下。” 这的确是江嫣从前就准备好的,江行风似是也看出来了,苍老的面上流露出惆怅的情绪来。 江时瑞小心翼翼地收起玉如意:“多谢太后娘娘。”他说这话时面对着江颂年,这句道谢却是说给江嫣的。 他轻轻拍了拍江行风的肩,无声地宽慰了几句,而后朝江颂年一作揖:“太后娘娘,末将还有个不情之请。” “堂兄请说。” 江时瑞郑重道:“不瞒太后娘娘说,前线行军不易,现在是勉强稳住局面,国库亏空,末将这次回扬州,一来是想筹措些军队辎重,二来是……” 他顿了顿:“二来是同家中父母好生道别。” 江颂年一愣。 “自古忠孝两难全,若是末将战死沙场,还请太后娘娘代末将照顾好扬州的父母,还有拙荆跟孩子。” 他的父母就是江颂年的父母,可是在这两仪殿中,许多话都不能直接说。 这是在说遗言了。 江颂年应下:“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也做不到,因为他也只能活三年了,说不准死得比江时瑞还要早。 三人各怀心事,临了,江时瑞又叫住了江颂年:“太后娘娘。” 江颂年回过身。 江时瑞定定地站在他面前,仿佛有很多话想说,但都是些不能说的话。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很不容易。” 江颂年:“啊?” 他反应过来江时瑞说他男扮女装的事,轻咳了一声:“堂兄不必太过担心,我有分寸的。” 江时瑞神情更加担忧了:“是吗?那就好……但是也别……太过。否则难以抽身,兄长担心你招致祸患。” 江颂年拍拍他的手,心下感动万分:“嗯,我会小心的。” * 江时瑞在江府宿了一夜,翌日一同上朝。 江颂年已然习惯迟疏不在的日子,许是垂帘听政的时日长了,多少也听懂了朝臣们的争吵。 “玉临城不宜施压。”江时瑞道,“大御失城太久,朔漠也未曾完全攻占玉临城,而且如今的关隘与线路同高祖时期变化巨大,玉临城不是从前兵家必争之地了。” “这些年来,守城的既非大御的将士,也非朔漠的将士,而是城中百姓自发集结的军队,他们只听林英的。” 迟刃道:“照江将军这么说,这玉临城竟是自立成国,不愿归顺我大御了?” 江时瑞静默下来,朝臣们因为他的静默窃窃私语。 “末将认为,宜疏不宜堵。”在满堂的吵嚷中,江时瑞道,“胡人南下掠夺,首当其冲的就是玉临城,从二十年前开始,朝中的粮饷就不曾拨往玉临城了。”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胡人与林英牵扯不清吗?”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江将军为何不招安林英?本王记得,当初太后娘娘将虎符交给你了吧,你如今手握重军,难道还摆不平一个小小的玉临城?” 提到虎符,江颂年坐直了身子。 是他把虎符交给江时瑞的吗? “靖王殿下,”江时瑞道,“朔漠二十八部打到了长兴关,玉临城也未曾归顺过,眼下兵马疲劳,就算要攻,也该攻朔漠。” 迟刃说了几声“好”,话锋一转:“大御军队此时养精蓄锐,江将军也该归还虎符了吧?” 话音刚落,江颂年觉得朝堂中的窃窃私语声小了,一个个都看向了他。 “虎符是大御皇室调兵遣将的信物,历来由皇帝掌控,若是特殊情况,便交由太后或者皇后保管。”迟刃道,“江将军,请把虎符还给太后娘娘吧。” “可是眼下战事正酣,统帅三军的将领没了虎符,北方的军队要乱啊!”江行风上前一步道。 “江大人,除非摄政王投敌,否则有本王在,北方的军队不会乱。” “投敌?” “谁投敌?” “摄政王?” 一个白胡子老头站了出来,江颂年认得此人,好像是前段时日由迟疏提拔的翰林大学士。 不出意外,他是给迟疏说话的:“靖王莫要血口喷人。” “本王血口喷人?”迟刃冷笑一声,“他迟疏若是没有投敌,何故这些时日装病不肯上朝?那日陛下生辰宴,诸位当中也有人在场,那么短的一把簪子,就把他扎得半个多月上不了朝了?” “这……” 迟刃:“我看,这行刺一事都是他一手策划的,假装护驾洗脱嫌疑,不上朝的日子,可能在背地里与胡人密谋!” 他的目光凌厉地看向江时瑞:“江将军,你现在不交出虎符,难道等着迟疏的军队投敌,再将其他军队一同吃了吗?” 迟晏听得大殿上吵得不可开交,转头想跳下龙椅钻到江颂年怀里,又想到先前的教导,生生忍住了。 “摄政王投敌没有证据,那便是空口无凭,靖王还是收回前言吧。” 江颂年掀开纱帘,缓步来到迟晏身后。他鲜少在朝堂上发言,身在高堂,大殿空旷,说的话也带起回音,一瞬间竟显得威严起来。 迟刃微微一顿,面对江颂年收起了嚣张的气焰:“太后娘娘……” 翰林大学士哼了一声:“且不说摄政王谋反是空口无凭,就说他那一身伤,也是护驾受的伤,靖王此言真是令忠臣寒心。” “忠臣?”迟刃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逼宫的人也能成为忠臣,那我大御建国百年,还从未出过一个奸臣。” 江颂年想象着满朝忠肝义胆的臣子把大御共同建设成如今风雨飘摇的画面,好歹没因为迟刃说的话笑出来。 “甘露殿是皇帝的寝殿,他却在那里设下守卫,不让人出入,这道嫌疑难道还不够大吗?”迟刃道,“鸠占鹊巢久了,竟是这般明目张胆,太后娘娘也该是时候去瞧瞧‘病入膏肓’的摄政王了。” “不必了——” 江颂年思忖间,龙鳞卫分侍左右,让出一条道来。 殿外立着一人,不着甲胄,不拿兵器,逆着光,甚至看不清容貌。 他不疾不徐地走进殿内,来到堂下,一撩衣袍,单膝跪地道:“该是做臣子的来拜见太后娘娘才是,怎能劳烦您专程走一趟?” 说完抬起下巴,一双墨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向江颂年。 第27章 “摄政王请起。”江颂年道。 不知为何, 一见到迟疏,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了下来。 江颂年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因迟疏的到来感到踏实。 真是奇怪, 他提防的和依赖的竟然会是同一个人。 迟疏不疾不徐地来到江颂年身边:“这些日子身体不适,没能给太后娘娘请安, 还请太后娘娘见谅。” “无妨。”江颂年错过目光。 半月未见,迟疏似乎比之前更加瘦削了些,但说不上憔悴, 猎鹰一般扫视过堂下众人,没有特地多看谁一眼。 他淡淡道:“虎符由江将军掌管, 本王不会投敌。” 除此之外, 也没有任何解释。 “你……”迟刃神色不甘, 继而冷笑一声,“多日不见摄政王,还以为你病入膏肓, 准备料理后事了。” 迟疏一点也没有恼火的神色:“怎么?看到我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你很意外?” “你作苦肉计闭门不出,有什么好意外的。” “哦?原来不是以为本王死了, 才在殿上大放厥词, 对太后娘娘威逼利诱。” “你说谁威逼利诱?” “陛下年幼, 太后娘娘年岁轻。”迟疏稍稍一顿,“你在朝堂上说本王投敌,让江将军交出虎符, 这虎符能交到太后娘娘手上,还是被你自己握在手中, 请靖王扪心自问。” 迟刃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回过味来, 反问道:“那你呢?你就不会占为己有吗?” 迟疏没有回答他,而是侧向江颂年,他抬起手,起誓道:“我迟疏对天起誓,誓死效忠幼帝。” 他另一只手指了指江颂年:“还有……他。” “此誓天地为证,日月为鉴,若我迟疏有逆反之心,不得好死,不入轮回。” “够了吗?”迟疏问道。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寂静。 江颂年晕头转向的。 迟疏语气淡然,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迟疏方才发了毒誓。 他说他永远不会谋反。 自然,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得看迟疏有几分敬畏天意。 不过震慑朝野已是十分够用了。 迟刃咬咬牙:“你既然身体无碍,为何作苦肉计,欺骗陛下和太后娘娘?” “本王何时作苦肉计了?”迟疏忽地一笑,“胡人制毒的本事,皇兄最清楚了,不是吗?” 迟刃猛地抬起头,双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很快被他掩了过去。 他敛了敛心神,强装镇定道:“你这是要公然与我翻旧账了?” 这“旧账”,朝堂上知道的人不多。 江行风一听,暗道不好,从旁劝道:“二位殿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眼下平定北方才是最要紧的事,大御再也经不起动荡了。” “江大人还是如此……”迟疏顿了顿,补上后面半句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江行风面上一僵。 迟疏已来到了龙椅旁,龙椅高大,迟晏小小一个,坐在上面不甚有存在感。 他的确没想跟迟刃翻旧账:“靖王有句话说的不错,宫中守卫森严,胡人的刺客混入陛下生辰宴行刺,是时候好好清理清理门户了。” 他意有所指,叫人听得毛骨悚然。 “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迟疏看向迟刃,“皇兄,你说是不是?” * 玉临城如何安置还没个定数,经过方才的事情,这事便也先搁置了。 江颂年让人先送迟晏回去,迟晏拉住他的手:“母后不跟我一同回去吗?” “母后还有别的事要做,晏儿回宫等母后好不好呀?”江颂年揉了揉迟晏毛茸茸的脑袋。 迟晏很少有让江颂年操心的时候,闻言只是乖巧地点点头:“那你早点回来。” 马车远去,江颂年转过身,往甘露殿的方向。 他想弄明白现在的情况,就算弄不明白,多了解一些也好。 比如今天迟疏和迟刃在朝堂上的争执是怎么一回事,迟疏是不是伤得很严重。 江颂年不想直接问迟疏,他有点犯怵。 有顾敏在,从他那边打听打听就是。 正想着,江颂年远远看到了顾敏的身影。 “顾将军!”江颂年叫住他。 顾敏停下脚步,回身等他。 “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江颂年轻轻喘气,“我”字刚说出口,目光一瞥,突然发现檐下还有一人,方才让圆柱遮住,他没看见。 他挥挥手:“没事了,你们走吧。” 迟疏却没动,他不动,顾敏也不动。 “我还有事,那我先走了。” 江颂年僵硬地转过身,双腿灌铅似的往前走了几步,听得迟疏道:“站住。” 江颂年站住了,只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后悔得很。 “过来。” 江颂年在“我可是太后啊”和“他好凶啊”之间游来晃去,然后窝窝囊囊地回来了。 迟疏面上没有表情,漆黑的眸子有如一潭深水,幽幽的、深不见底。 他道:“你等着……” 江颂年不知迟疏要他等什么,只是心中登时警铃大作,乱七八糟想了一通,迟疏嘴角倏然沁出一道血迹,摇摇晃晃往江颂年身上栽。 “唔——顾将军!” * 甘露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白烟袅袅。 “旧毒未除,新毒又至啊。”给迟疏扎银针的人面生得很,一边施针,一边自言自语。 “旧毒?”江颂年讶然。 “陈伤旧疾了。”那人约摸五六十岁,一双眼睛本就生得小,年岁大了看东西又模糊,施针这种精细活,总得佝偻着背才能看清。 看得江颂年为迟疏捏了把汗。 这人好像不是太医吧?有执医资格证吗?他听说过施针不慎把人扎面瘫的。 ——不过面瘫不面瘫对迟疏的日常生活没什么影响就是了。 “很严重吗?”江颂年面露忧色。 他不是很希望迟疏出事。 “严重。”老人神情严肃,反应过来江颂年问了什么,好奇道,“你很担心他吗?” 江颂年:“……” 怎么一个二个老问他这种问题?关心身边的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挺担心的。”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听得真高兴。” “那你能把他治好吗?”江颂年没顺着他的话说,担心总不能当药吃。 那人面色一变,施完了针,直起腰,斜乜着眼看江颂年,不满道:“小娘子,我十岁就会诊脉开方了,除非送到我这儿的是个咽了气的,否则阎王来了,也得跟我讨价还价。你看他这一身精壮的,还能喘气,你说我能不能把他治好?” 有才气的人都傲,江颂年听他说能治好,放宽了心。 倒是顾敏,上前轻轻推了那人一把:“说话客气点。” “客气?我说话哪里不客气了?”他哼了一声,“小顾啊,你就是太死板,不灵活,总端着副架子,真没劲,怪不得没有姑娘喜欢你。” 他伸直脖子,又对江颂年道:“哎,小娘子,你也别见怪,我说话直,谁要是质疑我的医术,我肯定是要与人说道说道的。” 顾敏:“你别说了。” “我怎么就别说了?人长嘴就是要说的。” 江颂年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一句“没关系”轻轻地飘过,丝毫没改变战局。 “那你同我直来直往就是了,对她要客气点,知道吗?”顾敏耐着性子道。 “嘿,你这人真是奇怪,故意叫我看人下菜碟吗不是?”他眼睛一转,想到什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真是老糊涂了,方才还说没有姑娘看得上你,原来是你看上人家姑娘了……唔!唔!” 顾敏死死地捂住那人的嘴,在战场上刀光剑影都没有他这张嘴来得防不胜防。 “你胡说些什么?这位是太后娘娘。” 那人先前还在挣扎,听到顾敏的介绍,骤然瞪大了眼。 下一瞬,直直地跪了下来。 “老奴有眼无珠,冲撞了太后娘娘,还请太后娘娘饶了老奴一命。”一边说着,一边磕头。 江颂年受不住他这大礼,忙搀他起来。 心道:“不是说不看人下菜碟的吗?” 他战战巍巍地站了起来,忍不住埋怨顾敏:“你也是,怎么都不提前跟我说一下?我还以为是宫里的女官。” 顾敏好脾气道:“方才没有机会说……而且我以为你能看出来。” “我看得出来什么?”他手指移到自己眼尾,将眼尾吊了起来,“我压根看不清楚!” 江颂年发髻上的珠钗,都是离得近了才看到的。 顾敏自知理亏,安静地闭上了嘴。 “我听说胡人的毒凶险,摄政王好些日子没上朝,是在养病?”江颂年言归正传。 “是。”顾敏道。 “那他现在如何了?还要多久才能痊愈?” 顾敏不知该怎么回答,看向老头。 老头沉声道:“此毒名为破魂散,药效如其名,只能控制,根治不了。” “殿下从前也中过一样的毒,因此不会像寻常人那般凶险。经过老奴的不懈医治,再过个三两日便能控制下来了。” “从前也是你医治的吗?” 老头说了句“是”,眉飞色舞地跟他炫耀起功绩来。 “那安神药……” 顾敏道:“安神药的药方便是他拟的。” 江颂年:“神医啊!” 老头很是受用地眯了眯眼。 “大夫,你这样的医术,没在宫里当差,在哪儿当差呢?”江颂年有些好奇。 老者咳嗽一声,没有回答,频频看向顾敏。 江颂年也看向顾敏。 顾敏挠了挠脑袋,说了实话:“这位……他在穆王府当差,姓贺,做管家的。” “贺管家?”江颂年有些印象,那次在九霄殿遇刺,迟疏就是让顾敏回府找贺管家拿的安神药。 他是穆王府的管家。 贺管家得意的神色一扫而空,把自己站成一把束起的长柄伞。 “是,正是老奴。” 贺管家五六十岁,年岁不小了,精神却很矍铄,做事也利索。 人看着挺精明,坏就坏在太瘦了,面皮耷拉下来,精明得过头,显得有些猥琐。 给迟疏施针时,完完全全诠释了“人不可貌相”五个大字。 顾敏解释道:“京中势力错综复杂,殿下还要查出刺客的来历,不便让御医知道他身体的情况,所以才偷偷让将贺管家送了进来。” 江颂年“哦”了一声。 难怪贺管家要站桩呢,原来是心虚。 “贺管家不必拘礼,只要能让摄政王尽快好起来,什么都好说。” 反正宫里跟迟疏家里似的,他怎么安排,江颂年随他就是。 正好到了时辰,贺管家挽起袖子收针,一边欣慰道:“旁人畏惧殿下,都巴不得殿下赶紧入土,太后娘娘却如此真心对待殿下,就连小人偷偷入宫也不曾怪罪,真真是深明大义、顾全大局。” 江颂年笑了笑:“举手之劳而已。” “岂止是举手之劳?常言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太后娘娘不光观音面,心肠也是菩萨心肠,说不准就是天上的神仙下了凡。” 又是观音又是菩萨的,江颂年连连摆手。 这也太夸张了。 贺管家不知想到什么伤心事,泫然欲泣:“我们殿下受奸人所害,自小丧母,”他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才那么大点就被推上战场,堂堂皇子,连副像样的盔甲和兵器都没有,中了破魂散,好不容易活下来,还要被污蔑在战场上杀红了眼,自己人都杀。” 江颂年听得动容,下意识地看向顾敏,却没找到人,转头一看,顾敏已经出去了。 “早先就听说太后娘娘对殿下很是包容照顾,我还以为那几个小子说假话来哄我高兴呢,一想到有人真心实意地关心殿下,老奴死而无憾了。” 停停停—— 江颂年越听越不对劲,谁包容照顾迟疏? 而且这么大义凛然的语气是做什么? 江颂年把话题往正事上引:“你说摄政王之前中破魂散,是怎么一回事?” “哦,这个啊……”贺管家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江颂年才发现他居然流泪了,“这件事说来话长了,十二年前,胡人在北方虎视眈眈,三番两次越界,还没有现如今的规模,只敢试探。大御和朔漠交恶在前,胡人的举动把皇帝气得够呛,就让殿下去守关。守的是玉临城。” 江颂年微微蹙眉。 玉临城是什么地方?二十年前大御就从此地撤军,从此以后只剩城中平民百姓,备受蹂躏。后来城中百姓自发集结起来,在两国战火纷飞之地垒起了高墙,这些年出了个林英,玉临城才安生下来。 “连只像样的军队都没有,冰天雪地里要同胡人作战。”贺管家想象了一下当年的场景,唏嘘道,“没人想保玉临城,就是让殿下去送死的。” “不过命运这种东西,谁又说的准呢?所有人都想不到,殿下居然就带着几个娃娃兵转败为胜了!那时候老奴满心以为,殿下打的胜仗越多,功绩至伟,往后的日子会越好过些。谁能想到在背后捅刀子的会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江颂年诧异道:“你是说,当年给摄政王下毒的,不是外人?” 贺管家愤愤不平:“是啊,你说可气不可气?居然听信了胡人的话,以为给殿下下了毒,他在胡人手中的亲眷就能活命。如果不是殿下出手,他的亲眷也早就下黄泉跟他团聚了。” 江颂年缕清楚了大致的前因后果,贺管家说的那人给迟疏下了毒,被迟疏处置后,传到外界就成了坑杀自己人。 “他……救了那个人的亲眷?” 贺管家感慨道:“是啊,其实殿下人很好的,旁人说他冷血无情,太后娘娘可千万不要信了。” 他很没规矩地将江颂年推到床前:“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您直接跟殿下说就是,别憋在心里,他肯定会听的。” 江颂年的确有件事憋在心里,闻言问道:“他真的很好说话?” “当然啊!”贺管家道,“这可是您说的话啊,他怎么会不听?” 江颂年将信将疑,贺管家凑近些仔细瞧了瞧他,又弯腰去瞧迟疏,这回没直起来腰,先被迟疏掐住了脖子。 力道不大,迟疏睁开眼,冷声道:“贺管家今日的话额外多。” 第28章 迟疏的手骨节分明, 布满青筋,看着就是常年舞刀弄枪的。 他松开了手,问道:“说够了吗?” 江颂年打了个寒颤, 好可怕! 方才贺管家还说迟疏好说话呢。 “够了够了。”贺管家丁点眼泪全都收住了,嘿嘿一笑, “老奴失言,小人不说了。” 迟疏没为难贺管家,只道:“下去。” 贺管家麻溜地跑出了甘露殿。 江颂年能感觉到迟疏在看他。 想来迟疏那样的人, 是最不愿意向别人吐露悲惨过往的,结果被贺管家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抖了出来, 估计这会儿气坏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好啊, 他还以为顾敏有别的事要忙, 原来是溜之大吉了! “你醒了。”江颂年有点尴尬。 迟疏看了他一眼。 “我……”江颂年顿了顿,“你不喜欢旧事重提,我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迟疏不置可否。 江颂年走近了些, 倒了杯热水给他:“要不要喝点水?” 迟疏背靠着枕头, 支起一条腿,没伸手接, 问道:“你不怕我了?” 怕, 怕死了。 江颂年双手捧着茶杯, 没回答这句:“我之前不知道破魂散这么歹毒。”他叹了口气,“你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如果换作是我挨了那一簪子,没被刺死, 也被毒死了,谢谢你出手相救。” “你都吐血了, 你这半个多月,每日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吗?” 迟疏从江颂年手中接过茶杯, 喝了一口,动作不甚轻柔,也没说一句话。 唉,果然心中有怨。 江颂年猜的没错。 不说就算了。 他心脏突突直跳:“我以为你还要再睡上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 迟疏揉了揉鼻梁:“我当是太后娘娘想让我早些醒来。” 江颂年面上一红,他这是在说自己被江颂年和贺管家说话的声音吵醒了。 “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再睡会儿。”他放下床帘,严丝合缝地拉好。 “你要去哪?” 江颂年一愣:“我哪里也不去啊。” 说完有些后悔,那他不短时间内就走不了了? 迟疏于是躺下,应允道:“可以。” 这下更走不了了。 床帘是软纱,今日晴好,透着床外那人的身影,他无声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在床外晃了晃,约摸过了一刻钟,一只玉白的手探了进来,在迟疏上方徘徊。 江颂年手抬的高,探了半天什么也没探到,他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纱帘,就同迟疏的目光对上了。 手腕也被他握住。 “你没睡啊。”江颂年攥着床帘,说完才想起来解释,“你你你,你别误会!我没想做什么,只是想看看你的额头烫不烫。” 他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唯一会的就是依葫芦画瓢地学着电视剧里的情节摸摸额头。 迟疏:“ 行。” 江颂年:“啊?” 见他没有动作,迟疏握着他的手,抵到了自己额头上。 江颂年:“……” 他是越来越搞不清,迟疏什么时候是疯的,什么时候是正常的了。 他没探出来什么,装模作样地用另一只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嘟囔道:“好像是有点烫。” 说完起身,把帕子放在铜盆润湿,拧干搭在了迟疏额头上。 做完这些,他把床帘重新拉上,老老实实地坐在一边,不敢乱动了。 甘露殿安静,江颂年胳膊肘支在大腿上,双手托腮。 若不是下朝后和迟疏遇上,他根本不知道迟疏中毒这么深,就算再害怕迟疏,他也该做些什么,比方说守在这里。 江颂年想着想着,有些昏昏欲睡,他蹑手蹑脚地跪坐在床边,环着臂弯打算小憩一会儿,就听帘帐内的迟疏道:“你别在这里。” 声音像是从齿关蹦出来的。 江颂年当即直起腰:“我……” 不等他说完,迟疏道:“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原来他在这里,打扰到迟疏休息了。 不过他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也很吵吗? 江颂年垂眸,心说可能是衣服摩擦的窸窣声,有些人就是对声音很明感——尤其是迟疏这样看着就有睡眠障碍的。 刚刚还说可以,这会儿又赶客,朝令夕改的,真想不通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江颂年有些不好意思:“好,那我出去。” “木施上的披风你拿去披上。” “木施?” “……就是衣架。” 江颂年恍然大悟,很快疑惑起来:“为什么要披披风。” “你肩头上有血,”迟疏道,“一国太后,在外怎能衣衫不净。” 经迟疏这么一说,江颂年低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肩上的确有血迹,已然干透了,想来是迟疏栽倒在他身上时蹭上的。 观察得真仔细。 迟疏都赶客了,江颂年也不好再待下去,将迟疏的披风披上便出了甘露殿。 殿外,贺管家正喋喋不休地和顾敏说些什么,顾敏认真听着,神情严肃又无比认同地点头。而后,他就看到了款步而来的江颂年。 大概是迟疏早有交代,顾敏对贺管家颔首,绕过他来到江颂年跟前:“太后娘娘可是要回慈宁宫?末将送您回去。” 江颂年点点头,迟疑道:“我之后想让晏儿来看看他皇叔。” 迟刃那边说好了找教书先生,到现在也没个消息,不管迟疏对自己到底有多大的意见,总而言之,他得先紧着迟晏的前程。 顾敏明白他的意思:“先前刺客的来历还在调查中,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殿下才下令不让人进甘露殿,还请太后娘娘莫怪。太后娘娘若是想来探望殿下,吩咐一声,末将来接您。” 说完,他在前方开路,护送江颂年上马车。 贺管家在一旁瞧着,以自认为不是很明显的表情打量着江颂年身上的披风,等人走远了,晃了晃脑袋:“哎哟,真是不得了了。” * 盛京入了秋,已不再是需要冰鉴的时节了,江颂年的代步工具从步辇换成马车,就没再换回去过。 一道风顺着马车帘卷了进来,江颂年咳嗽一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顾敏闻声转过身道:“太后娘娘受凉了?要不要在马车里添炭火?” “没事,不用。”江颂年没觉得多冷。 顾敏默了默,隔了许久又道:“往年这个时候宫中有中秋赏菊宴,只是今年日子不太平,朝廷削减开支,赏菊宴也没再办了。” 江颂年:“……能理解。” 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迟疏上半年快刀斩乱麻抄了一批亲贵,人都凑不齐。就算要办,池州余下的亲贵哪个敢来? 顾敏:“盛京处处是残垣断壁,这会儿就是宫外,也没什么人气,若是大御能抵抗朔漠这次的侵袭,来年百姓回京,会热闹些。” 江颂年听着,没搭话。 形势不容乐观,虽然他是穿越过来的,知道再过个十年便是大御的中兴盛世,可真正置身其中,只觉得身如沧海扁舟,如履薄冰的。 顾敏:“正月十五京中有花灯,飘在天上的孔明灯,从宫中看都是明晃晃一片,很漂亮。” 就在江颂年想象有多漂亮时,顾敏补了一句:“您前几年在宫中或许也看到过。” ——好险。 还好他没搭腔。 “过了今年,京城就没这么无聊了。”顾敏道,“太后娘娘若是在宫中待腻了,摄政王会同意让您出宫放放风的。” 江颂年想到迟疏总是冷峻淡漠的模样,顿了顿,道:“好……” “若是实在熬不住,宫外也有不少奇人,末将上回在宫外看到表演杂耍的,很是精彩。太后娘娘要是喜欢,末将就跟摄政王说一说,带进宫中给您解解闷。”顾敏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他道,“总比不三不四的人好些。” 江颂年蓦地心虚起来。 不三不四。 宫中上上下下,也迟刃前些日子送来的面首最符合这个描述。 江颂年轻咳一声,这不咳还好,一下子被呛到,咳嗽个不停。 顾敏也想不到他有这么大的反应,呆呆地杵在一旁,连忙请罪道:“末将失言,太后娘娘的私事,末将不该加以干涉。只是……” 江颂年咳得天昏地暗,勉强支起身子,胳膊搭在窗框上,问他:“只是什么?”声音都哑了。 “没什么。”顾敏怕多说多错。 江颂年:“……” “是摄政王的意思?” 顾敏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都是末将的想法,与摄政王无关。” “那你知不知道,我让梅香把他们遣散出宫的时候,是谁不让?”江颂年这会儿感觉嗓子舒服些了,双手抱胸,指着顾敏道,“没错,就是你们摄政王。他都不在意,你干嘛要在意?” 不顾顾敏还有话想说的样子,他将窗帘一甩,重新坐回了马车上。 不知为何,说完这番话之后,江颂年有一种畅快感。 再者说,他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马车外的顾敏似乎叹了口气,轻声道:“他……不是不在意。” 江颂年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顾敏神色如常在前面赶路,就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他听错了? 将江颂年安全送到慈宁宫,顾敏就离开了。 江颂年看了一眼远去的马车,转过身要进门,就见梅香一直看他看得出神。 “梅香?” 梅香眨了眨眼,侍立在他身侧,小心问道:“你身上这件披风……” 江颂年垂眸看了看:“哦,这是迟疏的。” 他下意识要取下披风,想到迟疏在甘露殿对他说的话,又停下了动作。 他应该先回寝宫把身上那件染血的衣服换下才是。 江颂年说得轻松。 梅香伸出手,本想在江颂年脱下披风后接住的,那人却朝别的地方去了。 梅香跟在他身后:“你去哪儿?” 江颂年:“寝宫。” 梅香追上来:“你们——他没发现吧?” 江颂年不明所以:“发现什么?” 梅香压低声音:“发现你是男的。” 江颂年摇摇头:“没有啊。” “那你怎么穿着他的披风?” 江颂年张嘴想解释,又想到迟疏对贺管家的厉色,担心告诉她迟疏吐血了,把她也牵扯进来,于是说道:“你就别问了。” “我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不好说。” 梅香这下真的着急了:“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跟他到底做了什么?” 听这语气,倒像是来捉奸的。 江颂年耳边嗡嗡响:“你想到哪里去了?他只是将披风借给我而已。” “真的什么都没做?” “没有!” 梅香心里乱得很,耳边也不清静,养在慈宁宫的那几个莺莺燕燕闻风而动,一个个又凑上来缠着江颂年。 她正要发作,那几人却只是喊了句“太后娘娘”,面面相觑,不再上前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我脸上有字吗?”江颂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没有没有。” “只是太后娘娘今日实在光彩照人。” “对对对。” 朝上朝下发生的事情太多,江颂年可不信他这会儿还能比平日还光彩照人,乐得他们不打扰自己,挥了挥袖子,让他们退下了。 梅香哼笑一声:“你知道他们为何用那种眼神看你吗?” “不知道,为何?” 梅香跟着江颂年进了寝殿,后者已脱下了披风,她将披风搭在手腕上,抬高了些:“因为这个。” 江颂年疑惑蹙眉。 梅香:“入宫之前,他们见过不少达官显贵,不可能认不出来这是谁的披风。” 大御尚玄色,迟疏的披风也是玄色,瞧着沉闷,没了日光,需得仔细看才能看出披风上绣的纹样。 能着四爪莽纹的,整个大御除了迟疏,没有第二人了。 江颂年懂了:“他们怕迟疏?” “那是自然。” 怕迟疏的人多了去了,江颂年感同身受。换位思考一下,要是他看到旁人披着迟疏的披风招摇撞市,他也想离得远远的。 “拿套干净衣服给我吧,我想换一身。”江颂年道。 梅香点点头:“要备热水沐浴吗?” 江颂年想了想:“不用了吧。” 他身上又没溅上血,大白天沐浴什么? 梅香“哦”了一声:“随便你,总归你心里更有数些。” 江颂年对着铜镜照了照肩头,他今天穿了一身橙色的衣衫,干涸的血迹仿佛锦衣上绣的一朵花瓣,若是不仔细看,看不出这是血迹。 他又想到贺管家同他说的那些话,心里乱糟糟的。 怎么偏偏就是他跟迟疏夺权呢? * 用过晚膳,江颂年把迟晏叫了过来,柔声问道:“晏儿,今晚跟母后去探望皇叔,好不好?” 迟晏这些日子将弓箭琢磨得熟练起来,搭在弦上的箭羽能射出去了,扎得庆春嗷嗷叫。 好在是儿童启蒙用的,为了避免误伤,箭头磨得钝,倒也没什么大碍。 迟晏双手背在背后,歪着身子往江颂年怀里倒:“皇叔?” 平阳宫那晚之后,迟晏对迟疏十分疏离,于情于理,他也该带迟晏去道谢,叔侄俩总这么僵着也不行。 江颂年从肢体语言看出了迟晏的纠结,将迟晏抱了起来:“就是这阵子一直没上朝的皇叔呀。上次晏儿的生辰宴,多亏他提前在人群里认出了坏人,母后和晏儿才没受伤。” 迟晏噘着嘴想了一会儿,有些后怕地抱紧了江颂年。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那皇叔是受伤了吗?” 江颂年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跟母后一起去。” 江颂年这厢说服了迟晏,命人备了马车就往甘露殿去,梅香也跟着一起。 “参见陛下,太后娘娘。”到了甘露殿,一个总领模样的太监恭敬问道,“二位可是要见摄政王?” “是,劳烦公公传报。”梅香上前一步,回道。 江颂年牵着迟晏肉乎乎的手,扫了一眼,没见到顾敏。 太监微微一欠身:“摄政王这会儿不在甘露殿,在两仪殿议事。” 江颂年奇怪道:“同谁议事?” “回禀太后娘娘,摄政王在同江将军议事。” 江时瑞?他大哥? 这个时候议事,想来是北方的战事。 江时瑞能在朝堂上和迟刃硬刚,迟疏还要留他在前线打仗,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那我改日再来。”说罢,江颂年带着迟晏回身离开。 甘露殿同两仪殿不远,也就几十米的距离。方才过来时没怎么注意,两仪殿还点着灯。 马车调头这当,两仪殿的门被人推开,顾敏走在前面,见了江颂年微微一顿,抱拳行礼道:“陛下,太后娘娘。” 跟在顾敏身后的江时瑞也是一愣,一同行礼。 人还是全须全尾的。 “你们议事议完了?”江颂年没话找话寒暄道。 顾敏把头一点,略带期许道:“太后娘娘有事找摄政王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江颂年欲盖弥彰地抱起迟晏,“议事费神,让摄政王先歇下吧。” 顾敏又道:“若是有什么话需要末将捎给摄政王,太后娘娘但说无妨。” 顾敏眼睛都要闪光了,江颂年用脚趾头也能猜到他以为自己过来是要让迟疏把面首遣散出宫的。 巧了,还真不是。 ——就算是,他也不可能现在说啊。 江时瑞还在呢! 他要是知道江颂年养了面首,江颂年以后还怎么面对他? “还是改日吧,有些话当面说比较好。” 江颂年给梅香使眼色,后者从善如流地把迟晏抱进了马车中。 江颂年提着裙角正要上车,忽地听到身后一人道:“江将军明天一早就要离开盛京了,太后娘娘不再多同他叙叙旧吗?” 是迟疏的声音。 江颂年停下脚步,迟疏这是在留他。 他已经同江时瑞见过面了,迟疏又怎会不知? ==========作者有话说:========== 这期周四周六周二更嗷 第29章 “母后……” 听到迟疏的声音, 迟晏从车帘里伸出手,紧紧攥着江颂年的袖子。 江颂年只得又将他从马车上抱下来,在怀中安抚。 他来到两仪殿前, 向迟晏介绍江时瑞:“这是舅舅,今日在朝堂上晏儿见过的, 还记得吗?” 迟晏点了点头,喊道:“舅舅。” 江时瑞是马上要当爹的人了,被这声“舅舅”喊得心头一动, 先前已行过君臣之仪,此时温情当前, 伸手摸了摸迟晏毛茸茸的脑袋:“都长这么大了。” 他抬头望向江颂年, 一时间诸多感慨:“当年我去参军的时候, 你也只比他大一点点,十年时间,真是弹指匆匆过啊。” 梅香笑着插话道:“江将军远赴边关多年, 没见过几个孩子吧, 陛下四岁,当年我们娘娘十三岁, 哪里是大一点点?怕是思念过甚, 记忆都不真切了。” 气氛正好, 侍立在一旁的宫人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江颂年一双杏眸带着笑意,后背直冒汗。 ——江时瑞感慨的哪里是江嫣?分明是江颂年本尊。 他用余光看向迟疏,迟疏神色如常, 低头用茶盖拨了拨茶叶,倏然抬眼, 朝江颂年微微一笑。 迟疏不咸不淡道:“太后娘娘少时饱读诗书,十五岁时才情就已名动扬州了。” 江时瑞自觉说错了话, 同江颂年一样强撑着,笑道:“是,我记错了。” 梅香语气依旧轻巧,说道:“该是江将军和太后娘娘兄妹情深,就算再过个几十年,一提起我们娘娘,还是十岁不到的小姑娘呢。” 江颂年心脏嗵嗵乱跳,脸颊发红,一副害羞的模样,他小声道:“梅香。” 梅香笑嘻嘻的,不说话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此事轻轻揭了过去。 江颂年往椅背上一靠,心率飙升得厉害,他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甚至有些烫手。 迟疏抿了一口茶水:“我还听说,江将军家中还有一个小弟,未曾及第登科,也不随你一起参军?” 突然被点到的江颂年险些咬到舌头,只觉得今晚来的不是时候,诸事不顺,按下葫芦浮起瓢。 江时瑞眉峰皱起,良久,沉重道:“他……已经走了……” 既是叙旧,殿内没那么严肃,顾敏看着好端端坐着的江颂年,没头没脑问道:“去哪儿了?” 江时瑞低下头:“……去世了。” “借尸还魂”的江颂年:“……” 是了,他顶替江嫣入宫,江府对外都称原主去阴曹地府了。 死因是染了肺痨,不治而亡。 迟晏靠在江颂年胸前:“母后,‘去世’是什么意思?” 江颂年头脑发懵,“就是”了半天也没解释出个所以然来,轻声道:“之后晏儿会读书认字,就明白了。” 迟晏:“哦。” 他浑然不觉殿内的异常,继续晃着小腿。 顾敏一噎,后悔问上那一句,半天才道:“节哀。” 江颂年抬起下巴,四十五度角望天,表情忧郁。 正此时,迟疏站起身来,越过众人往殿外走去,顾敏也跟了上去。 江时瑞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犹豫再三也要去殿外,被迟疏拦住了。 迟疏:“本就是让江将军同太后娘娘叙旧,时辰尚早,江将军不如多坐会儿。” 江时瑞于是坐了回去。 殿内的宫人一退下,三人纷纷松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一时间没人说话。 周遭寂静下来,迟晏晃不动小腿了,在江颂年怀中乖乖坐着,没一会儿上下眼皮打架,好似要睡着了。 江颂年开了口:“哥,虎符还在你手中吗?” 江时瑞从袖袋中取出一枚小物件,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在。摄政王说,击退胡人的兵马前,虎符由我收着。” 江颂年沉默下来。 今日迟刃在朝堂上让江时瑞交出虎符时,江颂年才知道,原来虎符该是归他管的。 迟疏理所当然的神情,让他一直以为虎符属于迟疏。 想来也是,迟疏战功赫赫,又是摄政王,要看他想不想交出权力,而不是能不能交出权力。 迟刃觊觎虎符,野心勃勃,若是真让他拿到虎符,前线会崩溃。 虎符在迟疏手里,才是当下最合适的选择。 江颂年无奈地看了一眼怀中睡得正香甜的迟晏,对未来有些堪忧。 抬起头,江时瑞用同样担忧的眼神望着江颂年。 这让江颂年想起了上回在两仪殿道别。 江时瑞:“你的处境,我都听说了。” 江颂年沉吟片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兄长理解你,总归是世道的不好,让你迫不得已这么做。”江时瑞越说眉头皱得越深,他一手握拳,砸到桌子上,恨恨道,“他仗着自己是摄政王,就可以如此不顾伦常,岂有此理!” 梅香忙用袖子捂住江时瑞的嘴:“大公子,这话可不能说啊。” 江时瑞平复了一下心情,一开口又是痛心疾首的语气,只是声音轻了许多:“都是兄长无能,军中辎重粮饷还得依靠摄政王,否则我宁愿把你和晏儿接到陇平,不当这什么皇帝太后。只要兄长在世一日,定然护住你们和陇平百姓周全。” 江颂年听得鼻尖一酸,知他者莫若江时瑞! “我和晏儿走不了。”江颂年长长地叹了口气,“大御会乱套的。” 江时瑞握着虎符来到江颂年跟前,将虎符往自己胸口上一贴:“兄长知道,你是个顾全大局的好孩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北方多打胜仗,活着回来给你撑腰。” 江颂年几乎要落泪了。 江时瑞看向手中的虎符,怅然道:“伯父与靖王走动频发,我虽也多次寄了家书,让伯父远离靖王,也不知伯父听进去了多少。可无论怎样,靖王与摄政王之间颇有龃龉,听闻摄政王在朝中只手通天,新上任的官员全是他安插的亲信。虎符送到我手中时,我很震惊。” 江颂年想起先前迟疏给他看的密奏,说道:“没有虎符,靖王的军队不会听命于你。” “似的。可如果不是你,摄政王恐怕也不会这么轻易地交出虎符。”江时瑞说的牛头不对马嘴。 江颂年指了指自己:“我?” “对。”江时瑞深吸一口气,痛心道,“但是不管外面怎么说,兄长知道,你是为了大御和晏儿才这么做的。” “外面说什么了?”江颂年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不知道吗?” 江颂年摇摇头。 “也是,你久居深宫,不知道也正常,” 江颂年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难道外面又要变天了? 江时瑞有些艰难地开了口:“就是你和摄政王之间的事。” 江颂年平静下来。 迟疏掌权,明眼人都知道他和迟晏在宫中不上不下,很是尴尬。 可他还是觉得不大对。 “那外面是怎么说我跟摄政王的?” 江时瑞猛地喝尽杯中的水:“说你委身摄政王。” 江颂年下巴都惊掉了:“我委身于摄政王?!” 他是为了大御和迟晏才在宫中夹缝求生的,这没错,委身于迟疏是怎么来的? 他和迟疏清清白白啊! 迟晏被这突然的动静吓醒,茫然无措地看着江颂年:“母后,你怎么了?” 梅香匆匆拉着江颂年的肩:“嘘!” “是母后不好,吓到你了是不是?”江颂年胡乱摸了一把迟晏的脑袋,抱在臂弯中摇了摇,“什么事都没有,晏儿接着睡吧。” 梅香接过迟晏,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陛下,来姑姑这儿,姑姑给你唱歌。” 说着就抱起迟晏远离这两兄弟。 江时瑞一把揽住江颂年的肩,那么高大一个汉子,声音都有些哽咽:“这些话我本来没打算和你说的,怕你伤心难过,但是一看到你在摄政王面前逢场作戏,我就想到你在宫中受到的委屈,实在是情难自抑。” 江颂年心如磐石,不为所动了。 他的确受了委屈,但也不是那种委屈。 敢情他身高一米九的大哥泪洒两仪殿,是以为他被迟疏强迫了。 他被抱得快要喘不过来气,勉强把江时瑞推开了。 江颂年:“哥,你从哪儿听来的乱七八糟的?” 江时瑞一抹眼泪:“京中都传遍了。” 江颂年抬手扶了扶鬓角,有种寡妇被造黄谣的无力感。 他现在还真是“寡妇”。 谁这么缺德? “京中……他们还怎么说?”江颂年声音都在发颤。 江时瑞支支吾吾,仿佛十分难以启齿。 不用他说,江颂年也猜到了个七七八八,《盛安夜话》他都看过了,大概没有比这更离谱的传闻了。 “哥,你听我解释。”江颂年莫名有些口干舌燥。 江时瑞点了点头,他知道江颂年这么做事出有因,不是江颂年自己能决定的。既然江家还在,那便说明江颂年的男儿身份没有暴露。 先不论性别,被迫委身于人总是煎熬的,他还愿意向江时瑞提起这件事就好,总比把事情憋在心里一个人苦苦咽下要好些。 作为兄长,他虽然没办法改变眼下的局面,多宽慰几句,让江颂年好受些也好。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江颂年道,“你别误会,也不要听外面的人瞎说。” 江时瑞低头与江颂年对视。 江颂年:“我没有委身摄政王,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江时瑞掌心按在江颂年肩头,后者发髻上当啷作响的珠钗趋渐平稳。 他道:“好。” ——江颂年情绪太激动,凡事还是顺着他说下去更好些。 “我没骗你,不信你问梅香!” 梅香捂着迟晏的耳朵,哄睡哄得认真,自己也当没听见。 江颂年饶是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了,舌头打结,不知该从哪里自证清白。 吱呀—— 殿门被推开,顾敏恭敬地说明来意:“方才听到两仪殿传来争吵声,摄政王让末将前来看看。” “没什么。”江颂年有些头疼。 顾敏没有要走的意思,江时瑞十七岁离家,早已成了人精,此时也知道了迟疏的意思,是他该走了。 江时瑞站起身,拜别江颂年,心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江颂年反握住他的手,小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哥你信我。” 江时瑞没说话,也不知是真信,还是沉浸在谣言中不可自拔。 他转过身,只给江颂年留下一道背影,江颂年顾不得同他再争论什么,跟着走了几步,出声叫住他。 江时瑞回头看向他。 “哥,你说过你要活着回来的。”江颂年道,“不许食言。” 江时瑞眉眼倏然展开,伸出一只手臂,边走边晃:“回去吧。” 江颂年看着江时瑞的背影远去,心里五味杂陈。 现下还未到睡觉的时辰,迟晏小憩了一会儿,顾敏进来那会儿就醒了,趴在梅香肩头听大人们说话。 江颂年收回目光,一转眼,迟疏已在两仪殿内坐着了,低头翻阅奏折。 “你要同我当面说什么?”迟疏问道。 第30章 顾敏送走了江时瑞, 热切地望着江颂年。 江颂年坐在椅子上,反问道:“贺管家给你开的药,你服下了吗?” 他其实没什么要紧事。 迟疏头也没抬, “嗯”了一声。 “哦,他人呢?” “送回府上了。” “他说你还得治疗两三天, 明天后天他来吗?” “来。” 江颂年松了一口气,下午迟疏的眼神好可怕,贺管家那边看来情况尚可。 “你有没有感觉好点?” “好多了。”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来往, 听着非但不热络,反而十足的生分。 燃着的烛火发出稀碎的噼啪声, 迟晏揉了揉眼, 又打了个哈欠。 迟疏重复道:“太后娘娘携陛下前来, 是要当面同我说什么?” 江颂年:“……” 他想找副墨镜给顾敏戴上,免得顾敏总望眼欲穿,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尤其是才从江时瑞那边听到一耳朵外面的风声, 他压根不想跟迟疏谈论男男女女那么敏感的话题。 “我想给晏儿找一个教习先生。” “原来是为着这件事来的。” 迟疏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江颂年也拿不准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那晏儿的教习先生……” “我会考虑的。”迟疏道。 他回答的也模棱两可,江颂年暗自叹了口气, 觉得自己这会儿跟和校领导搞好关系的家长没有区别。 ——迟主任, 我们家晏儿教习先生的事, 还得麻烦您帮忙张罗张罗~ “还有……” 迟疏抬眼,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江颂年将迟晏抱下放到地上,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对迟疏道:“我听说受伤的人不光要吃药,还得食补, 我带了碗碗桂圆廖糟饮,给你尝尝。” 迟晏闻言从梅香手中接过羹汤, 吭哧吭哧来到迟疏身边。 食盒的保温效果不错,还冒着热气。 他踮起脚尖把廖糟饮搁在桌上:“皇叔,趁热喝。” 迟晏还是有些惧怕迟疏,送了廖糟饮就扑倒江颂年怀里,仿佛要黏在他身上了。 “多谢陛下。”迟疏道了谢,慢悠悠地尝了一口。 江颂年轻声问道:“味道怎么样?” 迟疏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转而云淡风轻地说:“听闻靖王前阵子送给太后娘娘的那几个人,都被安排到膳房了。” 顾敏如临大敌,目光好像钉死在江颂年身上。 别看了,别看了…… 江颂年像是被人戳了脊梁骨一般,心虚道:“那几个人笨手笨脚的,已经从膳房撤下了。” “这碗廖糟饮,是慈宁宫的厨子做的?” 江颂年摇摇头:“是我做的。” 毕竟有求于人,还是要展现一下诚意的。 迟疏握着勺柄在碗中搅动,勺子碰到碗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种事让下人去做便是,何必劳烦太后娘娘亲自动手。” “不合口味吗?”江颂年问道。 他知道迟疏爱吃甜的,特地往里面加了不少糖。 迟疏惜字如金:“合。” “那就好。”江颂年如释重负。 “撤下之后安排到了哪里?” 江颂年稍稍一顿,反应过来迟疏问的是那几个面首。 他抿了抿唇,心道:“你不是都打听的一清二楚了吗?” 说到这个江颂年就来气,又不好发作,只道:“放在慈宁宫养着,等什么时候能出宫了,再送出宫。” 能不能送出宫,得看迟疏。 “他们几个陪在你身边,不称心吗?” “称心啊。”江颂年随口回答,“可你不是说要提防靖王吗?他送来的人,我也不敢留太久。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是吗?那太后娘娘收下之前,没想过他们是靖王的人吗?” “自然想过。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在慈宁宫待这么久,一般不都是当天就回去了吗……” 迟疏微微一皱眉。 江颂年硬着头皮说了实话:“我以为是面点师傅。” 话落,迟疏正在写朱批的折子上牵出一道不自然的横线。 “而且你还把人放进宫来了。”江颂年找补道,“我让梅香把他们送出宫去,你也不让。” “你是不是要留着他们对付靖王?” 迟疏揉了揉鼻梁:“不是。” 江颂年放下心来:“也是,他们都是普通人,既然是靖王送进宫的,送出去就是了,不用为难他们。” 迟疏抬眼,幽幽地看向他。 江颂年心里咯噔一下。 多说多错,他不该说这么多的。 良久,迟疏出声道:“我知道了。” 江颂年发毛。 他又知道什么了? 但是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江颂年也不好再说别的了。 迟疏让顾敏送江颂年回去,一路上都很安静, 这天发生太多事了,江颂年有些疲惫,思绪也乱乱的,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一觉睡到了翌日清晨。 早朝没有迟疏的身影,估计还在养伤。 江时瑞已经动身去扬州了,江颂年坐在龙椅后方。 昨日还吵作一团的朝堂,今日安安静静的,迟刃今日连话都没说一句,该吵的昨日都吵过了,连玉临城怎么安置,都不大有人提及。 俗话说:春困秋乏。 江颂年已到了秋乏的时候,偷偷打瞌睡,到了下朝别提多么神清气爽。 这总让他想起以前上学的时候,一想到上学,江颂年又想起迟晏的教育来。 要不先教他习字? 做学问的事江颂年十分不擅长,但扫扫盲还是绰绰有余的。 迟晏感受到江颂年的目光,自如地揽着他的脖子,往他怀里钻。 “母后,我们今天还要去甘露殿吗?” 江颂年沉思片刻。 对啊,他是不是还得再去探望个几次,才不至于显得目的性这么强? “晏儿不想去的话,就在慈宁宫和庆春玩弓箭。” “那母后呢?” “母后一个人过去就可以。”江颂年见迟晏皱眉,问道,“怎么了?” 迟晏抓住江颂年的袖子:“我陪母后一起去吧。” “真的吗?之前不是还不情不愿的吗?怎么转性了?” 迟晏煞有介事道:“太不安全了。” “不安全?” “他们说皇叔很不安全。” 江颂年跟小孩待的久了,大致弄明白了迟晏的语言系统。 他的意思是迟疏这个人很危险。 事实也正是如此。 所以江颂年盘算着,迟疏似乎挺喜欢他昨天做的那碗廖糟饮的,他今天再做一碗小甜水,送去甘露殿就回来,既彰显了诚意,又不用跟迟疏多待,岂不美哉? 江颂年笑着刮了刮迟晏的鼻尖:“那你还跟我一起去,不怕呀?” 迟晏摇摇头,很有男子气概道:“我可以保护母后。” 江颂年自然不需要迟晏保护,现在该他保护迟晏,可是听了这话,心底柔软又温暖,颇为骄傲自豪地想:不愧是千古一帝,幼年期都这么有担当! 思及此,江颂年有点可惜这个时代没有手机,不然他一定要拍张和迟晏的合照,再打印出来让他签个名。 迟晏不知道江颂年的小九九,只看到那人很高兴的样子,也跟着雀跃起来。 * 江颂年穿越前没做过饭,十指不沾阳春水,厨艺不精很正常,他有自知之明。 但小甜水做起来没什么难度,又有膳房殷勤的厨子忙前顾后,想翻车都难。 江颂年尝了一口,美味!好喝! 眼下灶膛已收了火,他扫了一眼灶台,拿起一只陶瓷罐,又往里面加了许多糖。 梅香忍不住道:“放这么多糖,不会齁死吗?” 江颂年将陶瓷罐里剩下的白糖仔细比量了一下:“应该还好吧?我昨天加的比这个还多,迟疏也没说什么。” 梅香想了想,好像也是。 “他好像很爱吃甜的。”江颂年犹豫了一下,又往甜汤里加了些糖,“保险起见,还是把甜度控制成和昨天一样的。” 做完这些,他把陶瓷罐放回去,拍了拍手。 大功告成。 江颂年把甜水放到食盒里,一出膳房,几个男子一拥而上,个个穿的花枝招展,好似开屏的公孔雀。 “太后娘娘您怎么亲自下厨呀?是给陛下做了什么好吃的?” “奴家这些天跟膳房的公公学了新手艺,保准好吃,太后娘娘要不要尝一尝?” “就你那手艺,别出来丢人现眼了。太后娘娘,不如来听听我唱的昆曲儿。” 江颂年不准他们出现在迟晏面前,以免带坏小孩。 这会儿迟晏在寝宫,他们于是见缝插针地在江颂年面前刷存在感。 梅香把江颂年从人堆里捞出来,一手稳稳当当地端着食盒。 “都给我起开,耽误了太后娘娘的正事,唯你们是问。” “梅香姑姑,太后娘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梅香看向江颂年。 江颂年不着痕迹地揉了揉被捏疼的胳膊:“去甘露殿。” “甘露殿,太后娘娘要去甘露殿啊。”问话的那人干干地笑了笑,识趣地让开了身。 另外几人也侧身,给江颂年让了条道。 “今天倒是听话。”走远了些,江颂年对梅香道。 梅香哼笑一声:“那是,知道什么人好惹,什么人不好惹。” “我很好惹吗?” “不然你以为你就今天不好惹吗?” 江颂年有些郁闷,转念一想,要是跟迟疏那般令人闻风丧胆,也完全不是他的作风,走了一路又将自己宽慰好了。 迟晏下午同庆春玩耍,出了一身汗,沐浴后换上干净的衣物,江颂年正好来接他。 马车到了甘露殿,江颂年轻车熟路地来到殿前,迎面碰上顾敏,就知道迟疏没去两仪殿了。 “末将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免礼。”江颂年让梅香把食盒交与顾敏,“这是我给摄政王做的甜汤,你转交给他。” 顾敏连忙收下,让过了身。 江颂年摆摆手:“我不进去。” 顾敏似是有些出乎意料,重复道:“不进去吗?” “有顾将军跟贺管家在,我就放心了。”江颂年道,“我进去了,反而打扰他休息。” 迟疏昨天还说有他在,他睡不着呢。 病人还是得静养才行。 顾敏有些失落地垂了垂头:“末将明白了。” 正此时,殿门被推开,迟疏披散着头发立在殿内,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颂年,周身都是化不开的寒意。 江颂年心里突地一跳,要不是他认识那张脸,还真要以为是闹鬼了。 阴影处探出来一个花白的脑袋,迟疏抬脚往江颂年这边走,那颗脑袋也亦步亦趋。 夕阳昏暗,待走出来了,江颂年才认出那是抱着针灸包的贺管家。 江颂年小心打量着迟疏,顾敏已是很高的身量了,迟疏比他还要高上一点,赤脚来到顾敏跟前,面色不虞地接过了食盒。 他怎么了?又犯病了?还是贺管家又闯祸了? 就在江颂年疑惑时,迟疏开口道:“既是赐食,何必劳烦太后娘娘多跑一趟?” 贺管家懵懵地看了眼迟疏,罕见地没说话。 江颂年也懵懵的,都到慈宁宫了,还和做梦似的。 梅香扶他下马车,江颂年一把握住她的手臂:“梅香,他刚才的意思,是不是让我别老往甘露殿跑?他不想看到我?” 梅香沉默。 江颂年一口气没叹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梅香奇怪地看他。 “我觉得那样也挺好的,他不想看到我,以后我们就少见面,把我这个人忘了最好。” “陛下的教习先生呢?” 江颂年思考了一会儿:“在这之前我肯定是不能让他忘了我的。” 30-40 第31章 江颂年每日还做小甜水, 只是不亲自送去甘露殿,而是让庆春跑腿,有时一日送一次, 有时一日送两次,迟疏每次都会收下。 这更让他明白了一点:迟疏还是蛮认可他的手艺的。 认不认可他这个人就不知道了。 也是, 他跟迟疏八字不合。 太平日子没过几日,迟刃那边又出了情况,他前夜斩杀了千机卫的统领, 翌日上朝,将统领的头颅呈上来给江颂年请罪, 把江颂年吓得不轻。 “先拿下去!” 太监们七手八脚地把盛着统领头颅的托盘端了下去, 江颂年仍心有余悸。 他看了一眼迟晏, 后者大概太过年幼,没看出这是什么东西,也没有被吓到。 “靖王说请罪, 请的什么罪?”先前在朝堂上与迟刃有过争执的白胡子老头出声问道。 迟刃撩袍, 因着身体缘故,不大利索地跪下。 他道:“陛下生辰宴发生行刺, 大理寺调查无果, 臣心有不甘, 命人继续彻查,就算查不出幕后指使是谁,也得查出玩忽职守的是谁。宫中守卫由摄政王的龙鳞卫管辖不假, 可我千机卫也有失职之处,由是亲手斩杀了千机卫统领, 以儆效尤。” 江颂年嘴唇动了动,有些不可置信。 “你就是因为这个, 杀了他?” 迟刃垂首,额角已出了汗:“……是。在他手下出了事,合该由他承担一切后果。” 九霄殿行刺一事牵扯了不少人,贬了职的、受了刑的不在少数,现在还有一大票人被关在地牢里等待发落。江颂年看过大理寺呈上来的名册,不小心被牵连进来的,免了他们的极刑拷打。 千机卫不是宫中守卫,都要因此斩杀统领,是不是做的太过了? 按照迟刃的说法,那龙鳞卫的统领顾敏岂不是更该死了? 江颂年有些呼吸不过来,背靠着椅背。 方才发问的老头重重地叹息一声。 朝堂上一片寂静。 江颂年心事重重地回了慈宁宫,梅香在侍弄院子里的花草,起身问道:“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江颂年把朝堂上发生的事告诉了梅香。 梅香接着侍弄花草,语气波澜不惊:“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你不觉得很残忍吗?” “觉得啊。”梅香道,“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吧,先前摄政王还在朝堂上斩杀朝廷命官呢。” 江颂年摇摇头:“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江颂年被她问的一时语塞:“迟疏杀的那些人要谋反,事出有因……” 梅香笑道:“是吗?那怎么还会有人被吓得大病一场?” 一想到掀开白布时托盘上了无生气的脑袋,江颂年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这次搞不好又要被吓到生病了。” 梅香将一把绿色的草放在江颂年眼前扫了扫:“你别想那个了,越想越挥之不去。” 四下只有他们二人,梅香道:“京城不比扬州,生杀予夺,全凭上位说了算。江大人让你进京前时间紧迫,没跟你说过这些门道,你容易被吓到也正常。” 江颂年喉间好似哽了什么:“你和……我姐,之前也常见这种事吗?” 梅香:“常见是常见,但总归与我们无关,我跟小姐的处境算好的了。” 江嫣是相府千金,入宫就受到承天皇帝宠爱,膝下还有一子,后位空悬,若是胡人没有入关、江嫣还活着,她该是稳坐皇后之位。 如此看来,的确如梅香所说,处境算好的了。 江颂年抱着膝盖,想到了宸妃母子。 处境不好的,就是这样。 梅香宽慰道:“你如今是太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世人常说‘母凭子贵’,很多时候不是那么一回事,其实是“子凭母贵”。陛下和江家之间得有一个人维系着,你要好好的才行。” 江颂年轻轻把头一点, 古代封建社会跟现代法治社会不一样,梅香说的对,他不能总是被吓到生病。 江颂年起身去了膳房。 今日给迟疏做的是豆沙圆子。 庆春盛好放到食盒里,拿手扇了扇,赞不绝口道:“太后娘娘,这个好香啊,香气四溢。” “是啊,比我们做的都要好呢。”旁边的太监附和道。 庆春这张嘴没个把门,夸人也是。 江颂年轻轻推了他一把:“好了。” 庆春从善如流地掂起食盒:“那奴才就先过去了。” 江颂年挥挥手。 他忽然想到什么,出声道:“等一下。” 庆春回过身。 “你先在这等我,我一会儿就过来。”江颂年吩咐道,快步回了寝宫。 梅香这厢理好了院子,就见江颂年着急地翻箱倒柜,疑惑道:“你找什么?” 江颂年抬起头,一双杏眸亮亮的:“你来的正好,笔墨纸砚都放在哪儿了?” 江颂年刚进宫时,江行风还会与他保持书信沟通,平阳宫那晚之后,叔侄俩就再也没互通过书信,他也没再碰过笔墨。 “你找这个做什么?”梅香嘴上发问,还是替江颂年找了起来,没一会儿就在案上铺好了纸张。 “迟疏不想见我。” 梅香低头磨墨,“嗯”了一声。 “但是我有话想跟他说。” “所以你要给他写信?” 江颂年点点头:“放在食盒里,让庆春一起送过去。” 梅香问道:“你要跟他说什么?” “今天在朝堂上的事。” 梅香欲言又止,欲止又言:“这个……还用特地再跟他说吗?” 宫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哪一件他不知道的? 墨已经磨好,江颂年提起毛笔蘸了蘸,没着急下笔,而是用笔头压了压自己的下巴。 “先写上,看看他的态度。” “如果他不回呢?” “那我就再写一封,实在不行,我就当面跟他说。”江颂年说着,开始动笔写字,跟日记流水账似的。 梅香站在一旁:“你想看他的什么态度?” “我想让他别杀顾敏。” 梅香忽然一笑:“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 “顾敏是个好人。” “你觉得摄政王会杀顾敏?” “也不是。”江颂年顿了顿,“以防万一。” 在他眼里,要是给京城里的人搞一个疯子排行榜,迟疏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不是那么疯狂的迟刃都出手斩统领了,江颂年真担心迟疏在这上面跟迟刃较劲。 尽管这会显得他多管闲事。 江颂年写好,捻起纸张的一角扇了扇,待上面的墨干透了,把它折好,交与庆春。 “这个也一并送过去吧。” “好。”顾敏接过食盒,“有劳公公。” 他转过身往殿内走去,迟疏正在批阅折子,一身低气压叫人望而却步。 顾敏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路,蹑手蹑脚地将食盒放在迟疏手边。 “殿下,太后娘娘送来的。” 迟疏头也不抬:“拿出来。” 顾敏小心翼翼地掀开食盒。 感情方面的事,他真是一窍不通,搞不明白好端端的,两个人又好似赌气一般,谁也不见谁。 不过好在江颂年还总差人送吃食过来,不会真的一刀两断了。 顾敏将瓷碗取出,看到里面的纸条时,动作微微一顿。 迟疏敏锐地察觉到了,放下手中的奏折。 “殿下……里面有张纸,可能是写给您的信。”顾敏说着,把信纸交到迟疏手中。 迟疏没看内容,大致扫了一眼,的确是那人的字迹。 说不得难看,更算不上好看,没有笔锋,横折竖提皆是圆钝的。 他把信纸随手放到一边,皱眉喝下江颂年做的甜汤。 顾敏看迟疏的表情,有点好奇江颂年在信上写了什么。 估计不是什么软言软语。 “殿下要回信吗?” “不回。” 见迟疏没了后文,顾敏壮着胆子问道:“太后娘娘在信中说了什么?” 迟疏不带任何情绪地看向他:“他怕我杀你。” 顾敏猛地抬起头。 “想看你拿去看便是。”迟疏将信纸轻飘飘地放在顾敏面前。 顾敏恭敬收下,仔仔细细看上几遍,信上只说了朝堂上发生的事,他没找到原话,心里松了口气。 ——跟他没关系。 不过…… “为何太后娘娘怕您杀我?” “迟刃杀了千机卫的统领,罪名是玩忽职守。”迟疏道,“他怕我用同样的理由,也杀了你。” 顾敏闻言心头一热,慢慢心头又升起一丝惭愧来。 这个假太后刚入宫时,他还曾劝迟疏早日动手,以免节外生枝。 幸亏迟疏有自己的盘算,没听他的。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不是有个成语叫什么……叫什么来着?哦对,一见钟情! 说不定他家殿下早就看上人家了,他还傻乎乎在旁边献计献策。 他这脑子,也就在战场上管用。 顾敏越想越投入,手中的信纸被抽出来时,魂好似也才跟着回来。 “太后娘娘……宅心仁厚。”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家殿下竟然能把那道弯弯绕绕的心思给猜出来! 迟疏养好了伤还继续住在甘露殿,仿佛势必要将“鸠占鹊巢”贯彻到底。 庆春跑腿跑得更勤了,迟疏淡然收下江颂年的小甜水,一封信都没回过,在抽屉里堆成一小摞。 顾敏感动坏了,被迟疏轻轻一看,当即收了笑容。 窗外适时刮来一阵凉风,顾敏起身去关窗,听得迟疏道:“去把我的披风取来。” 顾敏领命,就要出门,忽然想到什么,犹豫道:“那件披风,您前阵子给了太后娘娘。” 迟疏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案桌:“那便去慈宁宫取回来。” 第32章 “迟疏还是什么也没表示?” 庆春摇摇头:“摄政王那边一切如常。” 江颂年若有所思。 梅香新添了几卷宣纸, 这些日子宫人教他习字,耗费宣纸的地方不少。 “太后娘娘,依奴才看呀, 摄政王是不会杀顾将军的。”庆春宽慰道,“摄政王不像是会被靖王激起来的性子。” 庆春为人轻浮, 做起差事来出乎意料的稳重踏实,江颂年不大防备他,庆春有时会帮他出出主意。 庆春说的有道理。 距离迟刃斩杀千机卫统领过去三四日了, 迟疏那边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虽然迟疏极大概率不会杀顾敏,但他对这个已经发生或者即将发生时空发生的一切都很没安全感, 总得要迟疏明明白白向他许诺, 他才能放下心来。 “要写信吗?”梅香问道, 手指压在镇纸上,就等江颂年点头。 江颂年却道:“不了。” 梅香微微挑眉:“你想通啦?” “我当面找他问清楚。”他说着便起身往外走。 梅香悠悠道:“之前谁说少见面的?” “我说的。”江颂年补了一句,“可又不是说不见面……” 梅香也不拦他:“你过去之后, 同他说什么?” 江颂年脚步一顿。 是啊, 他跟迟疏说什么? 该说的都写在信里了,面对面再说上一次,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难道直接问迟疏, 到底会不会跟着迟刃一样杀了统领? 江颂年晃了晃脑袋, 不行不行—— 这样显得迟疏在自己心中是个多冷血无情的人似的,搞不好他又要生气。 更何况迟疏还不想见他。 迟疏为了救他受伤,还被江颂年知道了那么多他不愿意面对的过往。 万一适得其反了怎么办? 江颂年无声地叹了口气, 坐了回去。 庆春弯腰挨着江颂年,谄媚道:“太后娘娘, 摄政王未必不想见您。” 江颂年抬眸,面露讶色。 “您是神仙般的人物, 怎么会有人不想见您呢?” 江颂年听明白了:拍马屁的。 他毫不留情地把庆春推开。 庆春狗皮膏药似的又凑上来:“光说慈宁宫上上下下,哪个见了您不是喜笑颜开的?就连摄政王身边的顾将军都对太后娘娘敬爱有加,这不是人格魅力是什么?” 江颂年对庆春的奉承话免疫:“我真有你说的这么好?” 庆春使劲点点头:“千真万确。” “人见人爱?” “人见人爱。” 江颂年还是笑盈盈的,话锋一转:“所以是迟疏不识好歹?” 庆春刚点了一下头,反应过来不对,猛地摇摇头。 梅香乐不可支地拿鸡毛掸子敲了敲庆春的脑袋:“人精,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太后娘娘设套吧?” “太后娘娘,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庆春捂着帽子找补道,“您因为摄政王的态度苦恼,奴才这不是感同身受,想为主分忧嘛?您再想想看,说不准是先前会错摄政王的意了呢?” “会错意?” “奴才觉得摄政王那句话,可能不是要赶娘娘走的意思。” 江颂年回忆了一下。 他最后一次见到迟疏时,迟疏说:既是赐食,何必劳烦太后娘娘多跑一趟? “那是什么意思?” 庆春嘿嘿一笑:“或许是抱怨太后娘娘不愿意多留些时日呢?” 江颂年被他这一通分析惊得愣住,说话都有些卡壳:“不……不可能吧?” “摄政王不是爱重您吗?既是爱重,自然想时时见上。” ——这是顾敏的原话。 江颂年脸颊微妙的有些发烫。 “顾将军说什么就信什么,谁知道摄政王自己是怎么想的?”江颂年嗫嚅道。 庆春颇为笃定道:“摄政王定然也是这么想的。” 江颂年心烦意乱:“你听谁说的?” “外边儿都是这么说的。” “外边?” 庆春捂住了自己的嘴。 梅香提着鸡毛掸子站在庆春身后,主仆两人都没有他高,却平白生出些威压感来。 审讯结束,江颂年心累地扶了扶额角。 庆春消息灵通,这点他是知道的,只是他没想到这么灵通,他跟迟疏那点聊胜于无的交际,不知经由谁的嘴这么一传,变成了一段子虚乌有、空穴来风的劲爆八卦,最后竟是自产自销地又传到了宫里。 “滚出去……”江颂年有气无力。 庆春脚底仿佛黏在地板上了,还想辩解,甫一张嘴就被梅香打包丢了出去。 “你可以啊。”合上了门,梅香调侃道。 江颂年快要崩溃了:“哪里可以了!” “陛下年幼,入宫前江大人最担心的事就是摄政王造反。”梅香不甚严肃道,“眼下有了这层关系,倒是不担心他对陛下做什么了。” “那你就不担心他对我做什么吗?” 梅香当没听见,把要进来的庆春堵了回去。 诚然江颂年从小到大收到的示好数不胜数,同性也有,他还是头一回像这样手足无措。 不为别的,就因为迟疏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江颂年压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跟这么一个城府极深的人待在一起,就算他看上了自己又如何?不仅保证不了自身安全,江颂年反而觉得更危险了。 江颂年更宁愿迟疏就是不想见他,这叫识趣。 要是真像庆春说的那样,显得他多不识好歹似的。 被关在外面的庆春消停了会儿,江颂年心中正郁闷,拿手绞着袖子。 忽地有人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梅香像是玩上瘾了,眼疾手快地去压窗户,庆春这个高个子被挤在一条缝里,看着十分委屈。 “哎哟梅香姑姑,可别挤我了,我真有要紧事。”庆春苦不堪言地探出来一个脑袋,“太后娘娘,摄政王来了。” 梅香停下了动作,庆春因着惯性一骨碌滚了进来。 “你说谁来了?”江颂年下意识地理了理方才弄皱的衣袖。 庆春艰难地支起上半身,气喘吁吁的:“摄政王……摄政王来了。” 三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一通,迟疏已进来了。 他在宫里自在得很,从不通报,江颂年得让人盯梢。 庆春耍过宝,找好借口溜之大吉。 梅香给迟疏看了座,命人备上热茶点心。 “摄政王许久没来慈宁宫了。”江颂年有些不自在地说。 迟疏:“是。” 江颂年寒暄道:“你有好些吗?” 迟疏:“嗯。” “顾将军没跟过来吗?” “他在慈宁宫外候着。”迟疏敛着茶叶,抬眼问道,“你有事找他?” 江颂年摆摆手:“没有,就是随口问问。” 迟疏仍是看着他,表情淡淡的,瞧不出喜怒。 气氛出奇的诡异,江颂年几次朝梅香眨眼求助,换来梅香“爱莫能助”的一耸肩。 “我……”江颂年不着痕迹地往椅背靠了靠,“我……怎么了?” “没怎么。” 江颂年深吸一口气——没怎么是怎么了? “你来慈宁宫,是找我的?” 迟疏把头一点。 “找我有事吗?” 有事就说,没事就走,找事另说。 迟疏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取披风。” 江颂年整个人平静了下来。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还好不是找事的。 他唤来梅香:“去把摄政王的披风取来。” 梅香应了声,转身去取。 “你还留着。”迟疏语气平静,听不出来是陈述句还是疑问句。 江颂年实话实说:“我让人洗好收着了,先前一直没找到机会还给你。” 宫中吃穿用度相较从前已是削减过的了,一件平平无奇的披风的确没到要特地保存的程度。 但……这是迟疏的。 在和迟疏有关的事情上,江颂年总是小心小心再小心,生怕出了什么岔子,性命堪忧。 梅香取了披风,放在托盘上呈给江颂年就退下了,由江颂年递给迟疏。 迟疏扫了一眼,直接披在了身上,淡定地坐下继续吃茶。 江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十分煎熬,此时又开始摇摆不定:他到底是不是来找事的? “怎么不戴原先那支珊瑚凤钗?” 江颂年“啊?”了一声,怀疑自己听错了。 迟疏又重复了一遍。 江颂年在穿戴上不怎么上心,尤其他的发髻又繁复,从前是梅香安排的,靖王送了面首慈宁宫后,他们便自告奋勇地每日给他推荐OOTD,江颂年随口应下,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 想到自己如今和迟疏的关系,江颂年又是一阵心虚,他抿了抿唇,反问道:“这支不好看吗?” 江颂年今日插在发髻上的是点翠海棠花,十分灵动,其实很衬他。 迟疏不想回答,转而开始对江颂年的寝宫挑三拣四,新换的插花太俗、屏风摆的位置不对,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几乎是要将这里任何一处微小的变化都点评一遍。 江颂年听得大为恼火,偏偏迟疏的语气不带个人情绪,还附上了建议。 他的恼火也好似放了气的气球,泄气了。 “有这么不好吗……” 迟疏不置可否:“底下的奴才做事不尽心,太后娘娘该小惩大诫才是。” 底下的奴才? 哪有什么底下的奴才,他寝宫的布局也是那几个面首操办的! 江颂年现在很确定了,迟疏就是来找事的。 ==========作者有话说:========== 放假了放假了 第33章 不等江颂年有所反应, 迟疏道:“京中有朔漠的内应,查明刺客来历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没让你进甘露殿。” 他这话题转化得快, 江颂年愣了一会儿,想起来他说的是迟疏在甘露殿那段时日。 江颂年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勉强道:“……我进不进都行。” 迟疏:“……” 他又说错什么话了? 江颂年偏过脑袋,不大自在地问道:“所以刺客的来历查出来了吗?” 迟疏轻轻把头一点。 江颂年好奇倾身。 迟疏放下茶盏,也不回答:“太后娘娘不妨猜一猜?” 这么重要的事还卖关子! 江颂年猜谁也不是, 皱眉摇摇头。 “说来跟慈宁宫的面首有些联系。”迟疏提醒道。 江颂年蓦地一惊。 跟慈宁宫的面首有关系那不就是跟他自己有关系吗? “不是我,我连宫外的人都没见过几个。” “……我知道。” “跟晏儿梅香庆春他们也都没关系。” “……”迟疏像是吸了口气, “面首是谁送来的?” “靖王。” “对。” 江颂年后知后觉迟疏的话头还在前面, 意思是江颂年猜对了。 虽然在大放水里猜对了人, 他却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情绪:“你是说,靖王是朔漠的内应?” 迟疏看向他,当是默认。 “可是为什么?” “这番话, 我也想问问他为什么。”迟疏虽这么说, 还是给出了解释,“勾结外敌置陛下于死地, 而后顺理成章地偏居一隅。” 江颂年越听心越凉, 心里隐隐浮现出一种可能。 假如他说的是真的, 迟刃此举,不管死的是迟晏还是迟疏,结果都一样糟糕。 所以迟疏在甘露殿期间, 迟刃料定他命不久矣,这才明目张胆地给迟疏泼脏水, 逼迫江时瑞交出虎符。 “大御没了,朔漠会放过他吗?”江颂年虽然没有切身体会过朝堂上的明争暗斗, 也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个道理。 迟疏神色淡然:“朔漠可能会放他一马,但他认为落入我手中只有死路一条。” 差点忘了,这两兄弟之间有仇。 “你打算如何处置靖王?” “自然是……如他所想。”迟疏毫不掩饰地说。 迟疏手段残忍,江颂年是见识过的,宁可错杀一百,不肯放过一个,丁酉之变中挖坑埋人的速度都比不上抄斩的速度。 他冷不丁地想到,如果之后迟疏真要动手,自己是不是也要受牵连了? 江颂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迟疏道:“迟刃急于请罪,不是因为驭下无方,而是线索指向他,他不得不杀千机卫统领,撇清关系。” 江颂年抬起头,一双杏眼稍稍上飘,还在消化这则信息。 “我同他不一样。” “什么?” “我行事无愧于心,顾敏无错,我不会杀他。”迟疏眉目间的锋芒一闪而过,骨节分明的手指捻了一块糕点,他对江颂年道,“太后娘娘放心便是。” 他说完,将披风随意搭在肩上起身离开。 江颂年早已习惯此人来去自如的风格,被他一番话钉在原地,好半晌才起身,跟了出去。 迟疏已到了宫门外,江颂年远远看到顾敏的身影,人还好端端的,如往常一般侍立在迟疏左右。 看来迟疏说的不是假话。 慈宁宫的面首们畏惧迟疏,早听见风声躲到了别处,不去触他的霉头,这会儿迟疏走了,一个个跟雨后的蘑菇似的冒了出来。 江颂年没心情跟他们闹,转身就要回去,去路也被堵住了。 “你们让开。”江颂年攀那人的胳膊。 “不嘛。太后娘娘一回去,就又不肯见我们了。” 江颂年被围在人堆中,有些紧张地盯着迟疏的动向。 迟疏没有回头,上了轿撵。 轿撵往前,逐渐往视野之外移动。 江颂年一颗心还没落回去,轿撵的窗帘被掀起一角,不知是不是风吹的,迟疏那张总是阴沉的双眼好巧不巧地同江颂年对视。 短暂又轻飘飘的一眼,江颂年呼吸一滞。 梅香适时赶了过来,护崽子似的把江颂年捞到身边,动作十分熟练。 庆春在后面跟着,该是他引过来的。 “我方才看过了,顾将军瞧着状态挺好的,你别担心了。”梅香道。 “先不说顾将军了,”江颂年惊魂未定,“我现在的处境比他危险多了。” “什么处境?” 其他人被遣散走了,只剩下梅香跟庆春,迟疏既然能直接把事情告诉江颂年,想来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大事。 江颂年干脆直接说了:“迟疏告诉我,刺客是靖王安排入宫的。” 梅香和庆春的神情凝重起来。 “之前靖王隔三差五找我议事,还往慈宁宫塞人,万一迟疏怀疑到我身上,后果……”江颂年想到后果,不禁冒冷汗。 梅香:“眼下当务之急是和靖王撇清关系。” 庆春点点头。 梅香:“那几个人必须要送出宫了。” 庆春又点点头。 “可是先前迟疏不让他们走。”江颂年心里有些打鼓,搞不清楚当时迟疏在想什么。 梅香疑惑道:“难不成留着他们在慈宁宫有别的用场?” “奴才有个法子。”庆春忽然道。 江颂年和梅香一齐看向他。 庆春清了清嗓子:“太后娘娘,您不如当面跟摄政王再说一说,若是他同意了,一切都好说。要是不同意,那必定就是他们还有别的用场了。” 梅香顺手一拍庆春的帽子:“废话。” 江颂年往石凳上一坐。 迟疏放不放人倒是次要,他跟迟刃撇清关系才是主要的。 庆春捂着帽子,委屈巴巴的:“奴才还没说完呢。” 江颂年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你说。” 庆春道:“若是您跟摄政王说,要把面首们遣散出宫,摄政王多半会问您原因。” 江颂年轻轻抬了抬下巴。 “这就是您跟他表态的机会。”庆春转了小半圈,挨着江颂年蹲下,“只要原因答得能让他信服,您就能全身而退了。” “那我怎么回答,能让他信服?” 庆春双手抱在胸前,似是已经思考好了回答:“嘶——这样说的话,先前的事情也能印证一番。” 江颂年有些期待了:“怎么说?” 梅香这会儿倒是不着急了,悠哉悠哉地听两人说话。 “这个……主要还是看太后娘娘您自己的意愿,奴才也是提个建议,随口一说,”庆春道,“若是您觉得欠妥,那就当奴才没说过;若是不在意方法只在意结果,奴才还是能保证成功的。” 他一说免责声明,江颂年潜意识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一开始的期待也化作好奇,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主意来。 “你说吧。” 庆春挨着江颂年更近了些:“摄政王问起来您遣散面首的原因,您就说您有心上人了,他们待在慈宁宫,总归是不好。” 江颂年:“……” 似乎也是个办法。 “至于心上人是谁……”庆春顿了顿,挤眉弄眼的,“您就说是他,试探试探摄政王。” “‘他’是谁?” 庆春四下看了看,用口型道:摄、政、王—— 江颂年倒吸一口凉气。 他总算知道“先前的事情也能印证一番”是指什么了,合着是印证迟疏的真心啊! 梅香噗嗤笑出了声。 江颂年脸蛋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精彩极了。 是他让庆春说的,也怨不了庆春说了他不爱听的话。 江颂年没有因此发火,只是郁闷地回了寝宫。 大抵是庆春这话带给他的冲击太大,好几日他的耳边都嗡嗡作响,尤其是又在朝堂上见到迟疏的时候。 北方行军打仗要筹措辎重,江时瑞回扬州卖了好几处铺子和田产。 先前抄斩亲贵们搜罗出来的银两,大部分也充作了军资,缝缝补补,总算总不至于让士兵在冰天雪地里喝西北风充饥。 自打迟疏当了摄政王,行事越发乖张。 向自家亲戚开刀还不够,端的一副雁过拔毛的架势,大御的乡绅富商也深受其害,纷纷去了江南。 江南富庶,是赋税重地,近几十年来大御的皇帝一个赛一个草包。皇权式微,官员贪墨便更加严重,连带着这片土地的商人一个个也富得流油,加之半数以上的军队都陈列北方,同朔漠打得热火朝天,就更是肆无忌惮了。 只是因着北方的商人南迁,未等迟疏有什么动作,开始自乱阵脚了。 内部一乱,只肖稍稍施压,层层盘剥的赋税竟然比往年多收了三成。 江颂年听着接二连三的好消息,心中的阴翳也扫清了些。 朝堂上还是原样,迟疏似是一点也不关心迟刃杀了千机卫的统领,还是路上的阿猫阿狗,刺客的事情也就这样被放到了一边。 很快到了入冬的时节,天空飘着小雨,江颂年纠结了好几日,还是跟迟疏说了要把面首遣散出宫的打算。 “你考虑好了?”迟疏问道。 江颂年在心中犯嘀咕:难道这是需要他慎重考虑的事吗? 他点点头,说道:“我很早之前就想这么做的。” 如果不是迟疏非让他别叫人寒了心,才没有后面那么多事呢。 “是吗?我听说太后娘娘和他们几个形影不离,还以为你一定舍不得。”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嘛。” 他说完反应过来迟疏好像的确有一次“眼见”过,开脱道:“而且有时候,眼睛也会骗人呢。” 迟疏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再说了,谣言猛于虎,有些无中生有的消息,外面不也传的沸沸扬扬的?” “你说的‘无中生有的消息’,是什么消息?” 江颂年心道:“还能有什么消息?我们两个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抿了抿嘴唇,泛泛地说:“很多消息。” 迟疏也不追问他,而是问道:“太后娘娘为何急于把他们送出宫?” “我怕你误会……” “怕我误会?” 江颂年声音轻轻的:“你不是说靖王谋划弑君吗?他们又是靖王的人,我担心留在宫中,是个隐患。” “我查过他们的身份,没有隐患。”迟疏轻描淡写地说。 江颂年无语到想发笑,生生止住了。 既然没有隐患,那日来慈宁宫七扯八扯把他们和靖王扯上关系的人是谁? “那还是要送出宫的。” 迟疏没说话,等他说原因。 江颂年:“说出去影响不好。” 迟疏微微蹙眉:“就因为这个?没有别的原因?” 显然对他的回答不满意。 江颂年被他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乱作一团,鬼使神差地想到庆春说的那番话,病急乱投医,声音都在哆嗦:“还……还有,我有一个心上人。” “谁?” 短促的一个字,把江颂年问得找不着北。 他现在就像开小差时被临时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大脑一片空白,同桌说的再离谱的答案他都会复述。 江颂年指了指迟疏,肠子都悔青了,他就不该听庆春说的,一个字都不该听。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 “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还有一更嗷 第34章 也许是大脑自动触发了保护机制, 江颂年已经完全不记得他那天是怎么回到慈宁宫的了。 精神一连恍惚了数日,江颂年上朝时都不敢看迟疏。 好在该办成的事已经办成了,而且迟疏搬离了甘露殿, 两人目前的交集仅仅停留于每日上朝。 那天过后,迟疏连请安也不曾来了。 江颂年没有因为此事高兴起来。 但迟疏要是过来了, 他可能更不高兴。 庆春又被罚去刷了几日的恭桶,迟晏非闹着要找他,待梅香真带他去找庆春后, 迟晏跑向他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外面不肯进去了。 他再也不提找庆春的事。 梅香打趣道:“叶公好龙。” 迟晏前不久才学了这个成语, 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万分理解叶公。 江颂年急于找一件事做, 转移一下注意力,没事就教迟晏写字读书,迟晏活泼, 居然也坐得住, 一段时间下来,儿童读物上的字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江颂年看着宣纸上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字迹, 宽慰自己:晏儿还小, 先把字认全, 书法可以慢慢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放眼整个慈宁宫,找不出一个比他字写得更好看的。 今年的初雪来得晚,冬至前几日忽地天降大雪, 一早起来天地间银装素裹,雪有半只小腿这么厚。 恰逢休息日, 不用上朝。 迟晏被宫人裹得厚实,他本身个子就矮, 直接团成小圆球了,在雪地里半爬半滚,毛茸茸的帽子上都沾着雪粒子。 江颂年把他从雪地里拉出来,手掌覆在迟晏红彤彤的圆润脸颊上:“怎么样?有没有暖和一点?” 迟晏笑着点点头:“嗯!” 他又握住江颂年的手腕,撒娇道:“母后,今天我想打雪仗,能不能不抄三字经了?” 江颂年自认不是严师,平时也不让迟晏整日整日坐在案前学习,他还以为像迟晏这样的人骨子里就带着卷王基因呢,原来偶尔也会偷偷懒,这让他有点惊讶。 “可以呀。”江颂年揉揉他的脑袋,“今日就痛痛快快地玩,但是不能在外面待太久,会感冒的。晏儿要是感冒了,母后会心疼的。” 迟晏拍拍胸脯,保证道:“我不会让母后心疼的。” 说完就像脱缰的野马似的在雪地上撒野。 迟晏这个年纪的小孩玩心大,他虽然比寻常孩子稳重懂事些,江颂年还是嘱咐宫人们备好保暖的器具,时时留意他的情况。 穿越前,江颂年生活在不南不北的地方,冬日里既不暖和,也没有这满天大雪的壮观景象,很是新奇地捧了一捧白雪,白雪蓬松,比棉花厚重些,比沙子轻薄些。 “常言道:瑞雪兆丰年。”梅香款步走来,“但愿明年是个太平年。” 江颂年蹲在地上,一边专心致志地看雪,一边美滋滋道:“前线传来好几封捷报,我哥打了胜仗。” 虽然粮饷依旧紧巴巴的,但眼下隆冬已至,朔漠的军队也不是铁打的,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下来,也早已疲软了。 梅香看了一眼在雪地里和宫人们撒欢的迟晏,笑道:“北方安定,给陛下留一个稳定的朝局,陛下定当比他的父祖更有作为。” 江颂年本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知道未来的走向,丝毫不顾及什么父父祖祖的,骄傲道:“那是自然,我们晏儿最有出息了。” 他们二人在这边说话,一颗圆溜溜的雪球在梅香脚边绽开,梅香一回头,就见庆春棒槌似的站着,还保持着扔雪球的动作。 梅香给了他一记眼刀。 庆春自小在宫里长大,性格圆滑,因此吃得很开,就当没见到梅香的眼刀似的,笑嘻嘻道:“太后娘娘,梅香姑姑,一起来玩呀?” 迟晏抱着庆春的大腿:“是呀是呀。” 梅香还想说什么,江颂年的手已搭在了她的肩上,一阵凉风吹过脸颊,雪球从江颂年这儿脱手而出,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庆春脸颊上,引起众人的惊叹。 江颂年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弯腰又去搓新的雪球。 一来,他从没打过雪仗;二来,他正愁罚庆春去刷恭桶还不解气。 庆春麻溜地转身闪开,肩上又挨了几个雪球,江颂年穷追不舍地逮着他扔雪球,庆春叫苦不迭。 两人追逐到了慈宁宫门,江颂年将臂弯里囤的最后一枚雪球蓄力往庆春的方向扔去,庆春被打得习惯了,忙里偷闲学会了闪避,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江颂年听见有人受击的声音。 庆春也往门外看去,只见顾敏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外,用袖子掸了掸面上的雪。 “顾将军?”江颂年走上前,“抱歉,我没看到有人。你没事吧?” 顾敏摇摇头,爽朗道:“末将在战场的时候刀剑都是直击面门的,这个雪球不算什么,一点事都没有。” “那就好,”江颂年接过庆春递上来的帕子,给顾敏,“你怎么过来了?” 他看过了,只有顾敏一个人,迟疏没来。 顾敏忽然想起来什么,躬身作揖:“末将参见太后娘娘,方才忘了行礼,还请勿怪。” 江颂年扶他起来,暗自腹诽顾敏这样谦逊懂礼的人怎么会有个狂妄自大的上司。 “末将过来,是替摄政王传话的。” “他要跟我说什么?” 顾敏回答道:“马上要冬至了,按照惯例,要举行祭天和祭祖大典。” “我知道了。”江颂年道,“内侍省已经来人跟我说过了。” 顾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别的事要交代吗?” 顾敏目光飘向庆春,庆春识趣地退回到院子里。 江颂年看顾敏的神情就不大对,在他开口前打断道:“顾将军,接下来的事是私事还是公事?” 顾敏头低了低:“……是私事。” 江颂年:“……” 他就知道。 江颂年跟迟疏闹出来那档子事,梅香和庆春都知道了,顾敏估计也八九不离十。 “他让你跟我说什么?”江颂年有点听天由命了。 顾敏却摆摆手:“不是摄政王让我说的,他只吩咐了祭典的事。只是末将放心不下,所以趁此机会,过来探望一下您。” 江颂年扯出个笑容:“我挺好的。” “此话当真?” “骗你做什么?” “您没生摄政王的气?” 江颂年将手拢在袖子里,生无可恋道:“我为什么要生他的气?” 谁会在跟人表白之后生对方的气啊?除非被对方拒绝恼羞成怒了。 江颂年微微一愣,顾敏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那天的事情他记得不是很明朗,莫非迟疏真的拒绝他了? 顾敏支支吾吾:“他不是,把他们遣散出宫了……” 江颂年花了一点时间反应,顾敏说的“他们”是前些日子出宫的面首。 当时在慈宁宫也闹出了不小的风波,江颂年鞋子都被拽掉了一只。 想到这个,他还觉得脚踝跟大腿有些酸痛。 “是啊。”江颂年坦荡道。 顾敏觑着他的表情,奈何他一介粗人,怎么仔细瞧也瞧不出来个所以然来。 他道:“然后您因为这个不高兴,跟他大吵了一架,谁也不肯见谁……” 江颂年越听越迷糊,摸不清顾敏这是陈述句还是疑问句。 “谁这么说的?” “没人。” “没人?”江颂年道,“你自己猜的?” 顾敏腼腆地把头一点。 江颂年快要服了他的脑补能力了,破罐子破摔:“是我跟摄政王说,让他们出宫的。” 顾敏诧异了一瞬,想通了:“那您是因为摄政王的逼迫,不得已这么做了,才生气的?” “我没生气。”江颂年不知道顾敏在霍然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再这样下去他才是真要生气了,“你先前不是还劝我别跟不三不四的人一起吗?我这么做了,不是正好吗?” “末将不是那个意思。”顾敏眼见自己把事情越描越黑,说了实情,“您从甘露殿离开后,摄政王的心情到现在一直不大好,末将还以为是、是你们吵架了。” “迟疏心情不好?” 顾敏点头。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对他说了什么?” 顾敏摇头。 江颂年深吸一口气,找了个由头把顾敏打发走了。 他没心情打雪仗,也不想回寝宫,跑到书房借着现成的笔墨纸砚又画了个大乌龟,放在地上踩了几脚。 迟疏这个王八蛋,他跟他表白,他生什么气? 收到他的表白很丢人吗? 如果不是为了保命,他才不会跟迟疏这样的人表白! 江颂年吸了吸鼻子,掉了几滴泪就哭不出来了。 对啊,他只是为了保命,迟疏爱生气生气,他哭什么? 他把画了王八的纸揉作一团,丢到一边,就当没发生过这回事,开了窗户赏雪。 冬至当天是个晴天,路面上的积雪早早清理干净了,江颂年起了个大早,哈欠连天地坐上轿撵,先祭祖,再出宫祭天。 宫中这些年的活动不大多,祭祀是大事,宫中冷清惯了,这会儿竟也显出几分声势浩大的意思来。 迟疏如今是摄政王,由他主持祭祀。 江颂年的策略是“敌不动,我不动”,可当那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他还是止不住地忐忑起来。 好在他与迟疏之间相隔甚远,尽管同程,一路上也没有接触的机会。 在太庙祭拜先祖之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宫外的天坛。 迟晏有模有样地敬天上香,已到了祭祀的尾声。 祭祀流程之繁琐,不亚于迟晏登基那日。 江颂年一整日都站着,小腿酸胀,好不容易上轿得了坐,还得端着。 这豪华轿辇保暖是保暖,可隐私性一点也不好,完全是专门给人看来着的。 江颂年微微侧过脑袋,道路两旁虽有官兵拦着,却也聚集了不少人,相比他年初刚来盛京时热闹不少,皇帝太后出宫的机会不多,个个伸长了脖子观望着。 他耳朵尖,听到有人夸他和迟晏就忍不住笑,要是有尾巴的话,这会儿该翘到天上去了。 他掠过人群看向两旁的建筑,不少是新建的,只能依稀看出原先还是残垣断壁的模样。 虽然是冬天,倒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轿撵慢悠悠地回了宫,江颂年到慈宁宫时是傍晚,待他下了轿,随侍左右的龙鳞卫才从他身边撤下,江颂年一抬头,迟疏正站在他面前,逆着光,投下的阴影落到江颂年身上。 江颂年心头微颤。 “祭祀辛苦,太后娘娘和陛下好好休息。” 江颂年垂头搂着迟晏的肩膀:“好。” 他和迟疏擦身而过,走出去一段距离后,身后传来了迟疏的声音。 “还有……” 江颂年转过身。 迟疏竟是朝他一笑,只是眼神里看不出多少笑意。他道:“我生平最讨厌别人骗我。” 江颂年身上跟过了电似的,恐惧感沿着脊椎一路攀到后脑勺,就差炸毛了。 迟疏察觉到他的表白是假的了? ==========作者有话说:========== 好孩子自求多福吧(摇头 第35章 临近年关, 朝中大大小小的事不少,江颂年也不可避免地忙碌起来,迟疏提起, 他才想起来迟晏教习师傅这茬。 “这是尹大人,翰林院大学士。”迟疏微微侧身。 身后胡子花白的老人家躬身道:“老臣尹初墨, 参见太后娘娘。” 江颂年先前在朝堂上见过他,正是迟刃借故攻讦迟疏时,站出来替他说话的那人。 他闲来无事时, 看过朝中大臣们的档案,尹初墨的仕途不算顺畅, 二十五岁中举, 直至五十岁才入朝为官, 而且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 若无迟疏提拔,恐怕这辈子也没有机会成为帝师。 江颂年把迟晏叫来,几人聊了一会儿, 迟疏便派人送尹初墨出宫了。 迟疏转过身, 问江颂年:“陛下的教习师傅,太后娘娘可还满意?” 江颂年不懂做学问的事, 就算懂, 他哪有说“不满意”的份儿? 那可是迟疏亲自提拔的人! “满意, 满意……” “江大人做过帝师,论资历,该是他最合适。”迟疏毫不掩饰道, “他自荐过,但我觉得不大合适。” 江颂年问道:“哪里不合适?” 迟疏简短道:“太不爱惜羽毛。” 江颂年侧耳等他继续说。 “江南贪墨严重, 为首的那几个,都是他的门生。” 江颂年:“……” 门楣不正啊。 迟疏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江大人不是个爱惜羽毛的人, 但他惜命,不会做那种事。江时瑞筹措到的辎重有他一份功劳,太后娘娘放心,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历史上的江行风没什么存在感,只有历史迷battle大御哪个皇帝最废物的时候,会提一嘴承天皇帝的老师江行风。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说明他善终了。 江颂年点点头:“我相信你。” 迟疏的动作几不可闻地一顿,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屋外迟晏拿着一把小弓追着庆春跑,迟疏淡淡扫了一眼,起身叫住了他。 “陛下,弓箭不是这么用的。” 迟晏面对迟疏时还是有些排斥,但相比之前要好了不少。 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弓箭,又看了看迟疏:“那要怎么用?” 迟疏于是弯腰教他。 江颂年双臂支在窗棂上,一开始还有些紧张,见两叔侄之间气氛还算和谐,才松了口气。 这时迟疏回过头来,迟晏也看向江颂年,冲他招了招手:“母后,皇叔教我射箭!” “好。”江颂年一双杏眸弯了弯,温馨之余感到一丝诡异。 小时候他爸教他打弹弓,江颂年献宝似的把打落的果子给他妈看,年轻的女人站在阳台上晒被子,闻言温柔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江颂年从窗棂上下来,手背贴到自己的脸颊上。 都过去多少年了,他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在迟疏的教导下,迟晏拉弓搭箭的姿势总算正确了,但他没实操几次,因为迟疏在战场上拉惯了百来斤重的弓箭,没收住力,这把儿童弓箭不堪重负,断成了两截。 江颂年出来时,迟晏噘着嘴,哭唧唧、委屈巴巴地看向他。 他蹲下身抱住迟晏安慰道:“没事的,改日母后让匠人修一修,匠人手艺可好了,修好了绝对跟新的一样。” 迟晏的目光太可怜,他一点也不敢直视迟晏的目光。 对面可是迟疏啊! 迟疏将断成两截的弓收了起来,生硬地开口道:“改日再送陛下一把。” 迟晏抽抽搭搭地往江颂年怀里扑。 江颂年一边哄迟晏,一边还要跟迟疏虚与委蛇,忙活得不行。 迟疏走后,迟晏才痛痛快快地嗷嗷哭了一场。 江颂年一边给迟晏擦眼泪,一边想,迟疏凶名在外,能止小儿夜啼真不是说说而已。 迟疏派人在慈宁宫辟了一出空地,安上了围栏和箭靶,没过几日竟然真的送了一把新的弓过来。 迟晏年纪小,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得了新弓箭,又是欢天喜地的,仿佛先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迟疏忙里偷闲教过迟晏几回,带着自己的弓箭,倒是没再弄坏过迟晏的。 “看呆了?”梅香一只手在江颂年眼前晃了晃。 江颂年收回目光,坦率道:“我还是头一回见人射箭。” 以往都是在电视剧里看的。 梅香笑了一声:“好看吗?” 平心而论,迟疏身强力壮,弯弓搭箭的动作十分利索,且富有力量,是很有观赏性的。 要是旁人,江颂年夸也就夸了,可如果是迟疏,他总觉得有种莫名的尴尬。 见江颂年深情纠结,梅香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把托盘给他:“练了这么久了,也该口渴了,你把这个端过去,给他们解解渴吧。” “我才不去。”江颂年把手背在背后。 “为什么?” “我不想见他。” 梅香去拉他的手:“是你把人招过来的。” 江颂年:“那还不是因为庆春!” 庆春耳朵尖,屁颠屁颠跑过来:“太后娘娘,您叫奴才啊?” 江颂年和梅香还在互相推脱,让迟疏远远看了一眼,自知推脱不了了,气不打一处来,端着托盘,下巴一点:“滚蛋。” 庆春麻溜地滚蛋了。 梅香轻声道:“从前大公子在府里也没少练习箭术呢。” 江颂年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她方才为什么要笑了。 江时瑞在府里练习箭术,原主见到过,他又没见到过,他明明前不久才第一次见到江时瑞! 江颂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硬着头皮把托盘上的甜水往前一递,磕绊道:“歇会儿,喝点。” 迟疏默不作声地接过甜汤,只一口,便问道:“膳房的厨子做的?” 江颂年“嗯”了一声:“怎么了?” “没怎么,口味不一样。” 江颂年:“……” 从前是他做的,口味能一样才奇怪。 他抿了抿唇:“你喜欢喝哪个口味的?” 迟疏把碗盏放回去,好整以暇道:“从前的。” 江颂年万分后悔自己问出这句,尤其这一来一去,之后都得他来洗手作羹汤了。 谁让他之前违心地向迟疏表白了。 ——都怪迟疏,他故意的吧? 迟晏抱着江颂年的腿,小脑袋热腾腾的,他一指不远处的箭靶,兴冲冲地说:“母后母后,你快看,我能不脱靶了!” 江颂年心中的阴翳一扫而光,骄傲自豪欣慰的感觉一下子充盈整个胸腔,眼前的这个小粉团子居然还能拉弓射箭,他有些不可思议,蹲下身蹭了蹭迟晏的脸颊,忍不住又亲了他一口。 “晏儿好棒!” 迟晏挨了夸,顾不上口还渴着,找庆春要箭羽,连射了三发,只有一发脱靶。 江颂年这会儿只恨没有照相机,否则非得连拍几十张发朋友圈不可。 忽然听得“铮铮”几声,又有几发箭射在了箭靶上,不过不是迟晏的箭靶,而是更远、更小的箭靶。 两发,一发正中靶心,一发破开了靶心上的箭镞。 江颂年扭身看去,迟疏手中握着的弓弦颤动,还在发出轻微的翁鸣。 而后,他看向江颂年:“如何?” 他教迟晏时,为了让迟晏尽快学会,收敛许多。 迟晏惊得眼睛都瞪圆了,拍了拍手:“皇叔,我想学这个。” “陛下长大了,自然就会了。”迟疏平静道,视线重新落到江颂年身上,似是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迟疏比江颂年还要大上七岁,被推着长大,淬炼出一身成熟稳重、危险阴鸷的气质,已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狼首了,如今也等着江颂年的夸奖,别提他妈多古怪了。 就是太古怪了,江颂年一时间都不怕迟疏了。 他来到迟疏面前,踮起脚尖探了探他的额头,又嗅了嗅他的衣领,只闻到淡淡的草药味。 江颂年把他拉走,小声问:“你吃药了吗?安神药?” 迟疏:“……” 见迟疏不答,江颂年咬咬牙,把脸都丢到一边了,夹着嗓音柔声道:“告诉母妃,今日吃药了吗?” 他是见识过迟疏犯病的,一二来去也摸清了拿捏的办法,只要他装作宸妃的语气跟迟疏说话,迟疏就会乖乖的。 犯病的迟疏太危险了,手上还拿着武器,万一伤到了迟晏,后果不堪设想。 江颂年小心翼翼地劝他松了手,正想去找顾敏,就被迟疏拉住了袖子。 “你还没回答我。” 江颂年奇怪道:“回答什么?” “我的箭射的如何?”迟疏咬字道,“母妃?” 江颂年适才想起来。 “好,挺好的……” “说实话。” 江颂年硬气起来了:“就是实话啊,没有几个人能做到你这样,你信我的。” “不信。”迟疏背靠在墙上,“你总是说些骗我的话。” “我怎么会……”江颂年心虚,声音越来越小,“……会骗你呢?” 宸妃骗没骗过迟疏他无从考证,但他跟迟疏说过的假话不少。 迟疏一言不发。 江颂年叹了口气,瞎蒙道:“是不是父皇又说你了?你别听他的,我说你的箭术天下第一,你就是天下第一。” “你是谁?” ——又来了。 江颂年轻咳一声:“我是母妃呀。” 迟疏一指迟晏的靶子:“那你说,我跟他,谁射的更好?” 江颂年语塞。 他这人护短,迟疏的箭术可以是天下第一,可非要和迟晏论个高下的话,自然是他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儿子更胜一筹。 “你究竟是谁的母妃?”迟疏模样看着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声音也是,平白听得江颂年心底发冷。 见江颂年不说话,迟疏松开他的袖子,就要离开,很快就被江颂年摁了回来。 “你你你,你好你好。”江颂年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 虽然知道迟疏一犯病就有认知障碍,他还是忍不住小声抱怨:“小孩的醋你也吃。” “吃啊。”迟疏垂下眼,倏地一笑,“不行吗?” “行行行,随便你。”江颂年没好气地说。 迟疏差不多安定下来了,他让庆春叫来了顾敏。 “顾将军,快去找贺管家要安神药。” 顾敏不解。 江颂年:“摄政王又犯病了。” 顾敏更不解了。 江颂年显然没意识到,自顾自地说:“是不是因为上回中毒,病情更容易反复了?可能是产生抗药性了……要不跟贺管家说说,再改良一下?之后在慈宁宫也备些药,以防不时之需……” 他收了声,意识到他跟迟疏之间没那么熟,说道:“算了,那么重要的东西,他估计也不放心放在慈宁宫。” “太后娘娘,您在说什么?”顾敏实在没忍住,问道。 江颂年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被迟疏打断道:“走吧。” 顾敏把话咽了回去,离开慈宁宫后,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殿下,太后娘娘说您……” “无事。”迟疏道,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顺着他的意思来便是。”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本文晚上八点更新,频率一般一周3-5更,八点没更就是没有嗷,么么 第36章 这年年初, 大御军队在北方节节败退,眼看山河破碎,民生凋敝。 那时还没人预料到, 只是一年而已,局势翻盘。 新年前的最后一场朝会, 氛围祥和,所有人都沉浸在打了胜仗的喜悦之中。 “边关的将士,还有大御的百姓, 都可以过个好年了。” “有道是:瑞雪兆丰年。这来年啊,我大御臣民安居乐业, 实属幸事。” 江颂年也跟着高兴:又活了一年。 下朝之后, 江颂年和江行风叙了会儿旧。 话题一开始是围绕江时瑞的, 后来就转移到了迟晏身上。 大殿之上,迟晏是君,江行风是臣。 可于私, 迟晏是他独女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神态中流露的慈爱怎么也掩饰不了。 “摄政王有意让我远离你们。”江行风道,也不顾在宫内会不会被迟疏的耳目听到。 江颂年下意识地捂住迟晏的耳朵, 不好意思说, 但也觉得情有可原。 江行风之前和靖王交好, 让他带着迟晏从平阳宫的密道逃跑,让迟疏来了出瓮中捉鳖的戏码。在这之前和江颂年所有的信件,说不准都让迟疏看了个遍。 这样还能从丁酉事变中全身而退, 已经是进彩票店随便挂一张刮刮彩都能中大奖的程度了。 “爹,你别多想。”江颂年握住他的手, “你都该安享晚年了,朝堂上的事情劳心操神, 还是不要管了。” 江行风忧心忡忡,见江颂年面色不错,稍稍放下心来。 “爹只是担心你和陛下在宫中没有依靠。” 江颂年也担心这个,但比起没有依靠,他还是更怕这活爹一拍脑袋想个昏招出来。 “我和晏儿一切都好。”江颂年揉了揉迟晏的脑袋,心想江行风之前做的那些事,都源自于对迟疏的偏见,于是劝道,“摄政王是个好人,以大御社稷为重,除了他,没有其他人能当‘摄政王’了。” 江行风沉默地捋了捋胡须,自知江颂年心里已有判断,再怎么说也没用,二则此地着实不方便。 他小声道:“爹之前那么做,都是权宜之举,你一定要好好护住陛下安全。你太年轻,容易假象迷惑,无论什么情况,都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一旦做出违反身份的举动,就只能是死路一条了,明白吗?好孩子。” 江颂年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他的身份,他不是迟晏的生母,而且是个男的。 不需要江行风耳提面命,他也会守好这个秘密。 “我明白的。爹,你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江行风无奈地摇摇头,示意他小心眼线。 “不必问爹原因,你只要记住爹今天说的就可以了。” 江颂年“哦”了一声,没心没肺地回去准备过年了。 反正他就算不作死,按照历史的走向,他的寿命也只剩下两年了。 在这个世界阳寿尽了会去哪里,他也不知道,最好能让他回到原来的世界,否则被花盆砸得一命归西,这种死法也太随便了。 寝殿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江颂年往软榻上这么一趟,再来上一碗热腾腾的杏仁酪,舒服得眯了眯眼睛。 江颂年给家住京城的宫人放假,梅香提前包了红包,个个都喜气洋洋的。 “你家不是也在京城吗?怎么不和家人团聚?”梅香给庆春发了红包,奇怪道。 庆春笑了笑:“嗐,哪有什么家人啊,只有个婶婶,胡人入关那年我逃出宫了,正好给她老人家送了终。” “太后娘娘心善,你就是说要出宫给婶婶扫墓烧纸,他也会给你放假的。”梅香调侃道,“怎的今日转性了,连便宜也不占?” 庆春也不生气,嬉皮笑脸道:“梅香姑姑,奴才在您心目中就是这副德行啊?” 他讨好地抱住江颂年的腿,表忠心道:“我日日陪着太后娘娘还嫌不够呢。” 江颂年拿另一只脚踹他:“少贫嘴。” 他听到庆春说这种话就会浮现出不好的记忆来。 庆春委屈道:“太后娘娘,奴才这话可不是贫嘴,真心实意啊!” 江颂年双脚抬到榻上,不给庆春可趁之机:“你哄小姑娘呢?” 梅香看着两人发笑,余光瞥到一直安安静静的迟晏,“哎呀”一声,提着裙角跑了过去。 江颂年也不跟庆春打闹了,鞋子都没穿,上前看情况。 迟晏嘴里嚼着什么,下半张脸白糊糊一片,两只手也是黏糊糊的。 梅香端起桌上的碗,声音陡然拔高了些:“陛下,你怎么把这个给吃了?” 迟晏砸吧着小嘴,顾不上说话。 “庆春,打一盆热水来。”江颂年抓着迟晏两只手吩咐道,生怕迟晏又去抓碗里的东西,他问梅香,“这是什么?” 梅香道:“米浆。” 江颂年松开了迟晏的手,还好是能吃的。 “你准备米浆,是要做什么好吃的?” “才不是吃的呢,我是要用来糊对联的。” 江颂年恍然大悟,他就说好像还少了什么,原来是对联。 那边庆春正在给迟晏洗脸,江颂年有些迫不及待了,问道:“剩下的够贴对联吗?” 梅香晃了晃碗里的米浆:“应该够了。” 江颂年穿好鞋,撺掇着梅香一起贴对联,迟晏也哒哒地跑来观望。 几人闹哄哄地贴好对联和窗花,江颂年拍了拍手,这下觉得年味十足。 宫中各项活动一切从简,迟疏在穆王府过年,这些日子不会来宫中。 人一闲起来,就想找些娱乐的事。 夏天那会儿江颂年念叨无聊,迟疏派人送来了一大箱子话本,他在古代没有手机,半年不到早就看完了,闲来无事又挑了几本看过的重温,消遣是消遣,但总是不大热闹的。 庆春神秘兮兮地从袖口里拿出一盒东西,问道:“太后娘娘,奴才有个打发时间的好玩意儿。” “是什么?”江颂年好奇道。 “京城的市井人爱玩这个,不知道太后娘娘在老家扬州玩没玩过。没玩过也没关系,玩几盘就熟了。” 梅香看他动作慢吞吞的,就知道这人又在卖关子了,利索地拿过盒子,展开,里面是一副牌。 梅香:“叶子牌?” 庆春笑着点头。 江颂年把话本一扔,坐了起来:“怎么玩怎么玩?” 庆春简单介绍了一遍规则:“要不先来一局?” “三个人够吗?”江颂年看了一眼睡午觉的迟晏,晃了晃脑袋。 不行,就算三缺一也不能教坏小孩。 庆春道:“够了,三个人玩也可以,四个人玩也可以。” 江颂年放心了。 牌局很快组好,江颂年第一局打得很是磕巴,梅香也是一样。他问梅香:“你之前玩过吗?” 梅香摇头:“没呢,只见人玩过。” 趁着庆春出门取银钱,她偏了偏脑袋,附耳道:“小姐打叶子牌可厉害了。” “真的?”江颂年讶然,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不会打这个,不会败露吧?” 梅香挥挥手:“不会,从前在闺阁跟其他小姐们打的,先帝都不知道呢。” 江颂年点点头,庆春也回来了,将一堆碎银放在了桌上。 庆春笑道:“太后娘娘,梅香姑姑,光打牌没意思,咱们放点筹码怎么样?” 江颂年点了头,从柜子里拿了个荷包,桌上的碎银堆了一小堆。 梅香道:“先说好啊,前五局都不算。”她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庆春,“哎——你可别一副吃亏的样子啊,你是老手,要是一开始就赌钱,那才不公平呢。” 庆春搓搓手:“知道了,五局就五局。” 五局下来,江颂年和梅香摸清了规则,第六局才正儿八经打起叶子牌来。 庆春志在必得,没过几局面上的笑就挂不住了。接下来的五局他只赢了一局。 “太后娘娘,您之前真没打过?”庆春道。 江颂年手边的碎银不减反增,他摊手:“没有。” “天赋异禀……”庆春擦了擦额头的汗,“天赋异禀……” 梅香噗嗤一笑:“庆春公公,这才输了几个钱啊,太后娘娘给你包的红包比这个多多了。” 庆春难看地嘿嘿一笑,像苦笑。 座位轮换了几次,打到天黑,江颂年把手中的牌一放,伸了个懒腰。 他道:“不打了,好饿。” 三人当中就剩江颂年面前还有银子,梅香和庆春的都输给了他。 梅香倒是无所谓,起身去传膳,庆春弯腰握拳,跟赔得倾家荡产的赌徒似的,人都憔悴了几分。 迟晏睡了整整一下午,闹着要江颂年抱,江颂年把头发别到耳后,弯腰哄他。 “玩不起还玩有筹码的,输了活该。”梅香端着食盒进来,看见庆春,好笑道。 江颂年大方道:“那些银子我拿着也没什么用,你们分了吧,就当压岁钱。” “那多不好。”梅香笑嘻嘻的,“不如给某人买个教训。” “梅香姑姑……说的对……”庆春咬牙道,低着头来到江颂年身边,突然跪了下来。 迟晏刚睡醒,懵懵的。 江颂年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缺钱的话,我不要就是了。” 庆春双手合十,虔诚道:“太后娘娘,您就教教我打叶子牌有什么技巧吧。” 江颂年一愣:“没什么技巧啊。” “怎么会呢,您比我见到的出老千的人还厉害。” “真的没有,纯属运气。” 江颂年没诓他。 从小到大,江颂年东不成西不就,唯独在“赌”字当面鸿运当头,纯靠自己认真做的题目,十道题都能错的五花八门,但如果是认真蒙的,那就不一样了。 他爸逢年过节爱打麻将,牌都是他给摸的。 庆春泄了气,不追着江颂年要诀窍了。 江颂年一开始以为他输了钱心里难受,后面发现他就是纯粹喜欢赌,这叶子牌再打下去,换作现在他都能去借网贷,明令禁止赌钱的打法。 盘算着日子,再过一日就是除夕了。当天宫中举行午宴,他和迟晏出席露个面就好。 江颂年这几日玩得尽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就算是在现代,这样舒坦的假期也不多。 午膳过后,江颂年组了牌局。 迟晏趴在书桌上写字,说是写字,就是拿着毛笔乱写乱画,时不时过来帮江颂年摸一张牌,好照料得很。 因着不玩钱,赢家就在输家脸上贴纸条,江颂年这个太后做的很没架子,脸颊两侧各贴了三张纸条也无所谓,他输的次数太少,久了也就察觉不到了。 屋外传来宫人说话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找江颂年。 江颂年抬头,目光还在牌上:“什么事?” “太后娘娘,摄政王找您。” 江颂年一下子站了起来,让庆春和梅香把这里拾掇干净,自己先出门了。 “你……”迟疏欲言又止。 江颂年那局差点就赢了,他虽然不在乎赔不赔钱,但这种被人打断的感觉确实不大好受。 可他又不好朝迟疏发作,耐着性子柔声道 :“摄政王这个时候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吗?” 顾敏站了出来:“是末将的错,本该早几天就过来的,不小心搁置了。” 他说完,将一样锦盒递给江颂年,想看他,又自觉冒犯,目光有些飘忽。 江颂年接过锦盒:“这是什么?” 迟疏道:“安神药。你不是说,备些在慈宁宫吗?” ==========作者有话说:========== 此男很会自己找理由来慈宁宫 (九点还有一更喔宝宝们) 第37章 江颂年顿了顿。 好像确实有那么回事。 但他也没想到迟疏会专程过来啊! 江颂年抬眸:“你……真的把这个放慈宁宫啊。” 迟疏把头一点。 江颂年想说当时他是随口一说, 又怕这话给迟疏听了,迟疏又要误会成他骗他云云,干脆闭了嘴, 收着了。 “皇叔。”迟晏主动和迟疏打了招呼,“我现在射箭都能射到靶子上了。” 迟疏待人冷淡, 对小孩也没好到哪里去,闻言只是微微点了点下巴。 江颂年牵着迟晏,迟晏身上沾了墨水的衣衫让庆春他们换下了, 他余光看了一眼殿内,两人已收拾了个七七八八。 “今日还练箭吗?”迟晏问道。 迟疏道:“不练了, 皇叔今日没带弓箭过来。” 迟晏“哦”了一声, 一只手抓着江颂年, 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往嘴里送。 “晏儿,”江颂年在迟晏吃手之前出声,他缓缓蹲下来, 握住迟晏的手腕, “母后之前是怎么和晏儿说的?” “不能把手放嘴里。”迟晏回答得很流利,自知理亏, 朝江颂年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江颂年这会儿才发现迟晏的手黑乎乎的, 想来是方才握着毛笔乱写一通, 整只手都放到砚台里了。 他回过身,让庆春准备热水,吩咐完便牵着迟晏进入殿内。 只要是迟疏, 送不送客都无所谓,迟疏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自由得很。 迟疏也跟着一起进来了。 江颂年心道:“果然不用送客。” 迟疏一进来, 径直来到书桌前,略过迟晏一个字有一张脸那么大的宣纸,拾起了书架上的书。 江颂年以为是迟晏的儿童启蒙书,扫了一眼才发现不是。 那是他前几天重温的时候随手扔到一旁的话本! 江颂年把迟晏交给端着铜盆远远走来的庆春,来到迟疏跟前,伸手就要去抢,迟疏却往后一退,让江颂年扑了个空。 迟疏不紧不慢地翻看了几页,把书一合,还给了江颂年。 他一字一句道:“水云花。” 江颂年抱着话本看了看,眉间微蹙。 什么水云花?这本也不叫“水云花”啊。 迟疏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书的封面,角落印着“水云花”三个小字。 江颂年一看,原来是话本作者的笔名。 “这个笔名……有什么问题吗?”江颂年问道。 “没有。”迟疏说道,“耳熟。” 江颂年有些好奇:“你看过水云花写的话本?” 他看小说从来不记作者,迟疏居然能记住。 “嗯。” 该说不说,像迟疏这样的人也看话本,这让他有些出乎意料。 而且……这本书的内容,好像不是很绿色。 所以他才才那么着急。 不过,转念一想,他之前以为这些话本是迟疏命人搜罗的,现在看来,有可能是他看过才送过来的。 江颂年悄悄打量着迟疏。 这么严肃的人,居然…… 人不可貌相。 从下往上,江颂年打量了个遍,一抬头,迟疏也在打量他,还是在外面方见面时,那幅欲说还休的样子。 江颂年:“……” 迟疏:“……” 江颂年鼓起勇气想问迟疏到底要跟他说什么,迟疏却忽然开了口,目光沉沉。 迟疏道:“少看。” 江颂年别过脸:“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迟疏吸了一口气:“我是说,水云花的,少看。” 江颂年手中的话本霎时间变得烫手起来:“这个是……” “漏网之鱼。” 江颂年懂了,是审核的漏网之鱼。 他摸了摸鼻子,把书一放。 梅香奉茶,经过江颂年时,微微一愣。 江颂年投以探究的目光。 梅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江颂年狐疑地也抬手摸自己的脸,指腹碰到纸条时,他也愣住了。 他就这样盯着两边各贴了三张纸条的脸去见迟疏了! 迟疏还一直不告诉他! 江颂年沉默地撕下脸上的纸条,心中暗暗发誓再也不玩什么叶子牌了,可梅香担忧的神色不减反增。 主仆二人在这里暗戳戳地眉目传信,江颂年听到了细微的水声,很快,他的面上湿湿热热的。 转过头,迟疏一手攥着帕子,在他脸上轻轻擦拭。 江颂年大气都不敢出。 离得近了,江颂年还能闻到迟疏身上的草药味。 江颂年不敢看他的脸,就看他的手。 迟疏的手掌很宽,快有他的脸那么大了,常年习武,指节处生了一层茧,更衬得骨节分明。 江颂年想,要是被这一拳打到,肯定很疼。 这样想着,他的手心不由得出了汗,江颂年咽了咽口水,决定转移注意力想想别的,老是这样自己吓自己是做什么呢? 这不转移注意力不要紧,一转移,江颂年就想到了更糟糕的事情。 《盛安夜话》上说,迟疏的手,能挽长弓、能握长枪,还能…… 江颂年闭上眼,脸红到了脖子根。 脸颊上的湿热褪去,迟疏道:“好了。” 江颂年睁开眼,连迟疏的手也不敢看了,对上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 那双总是冷酷的幽深的眸子,此刻居然也看出了点柔情蜜意的味道。 江颂年想拿拳头锤一锤自己的脑袋,这滤镜也太可怕了! “手。” “啊?” 迟疏道:“你的手伸出来。” 江颂年照做,掌心上翻,他的手掌也黑黢黢一片,是方才牵迟晏的手弄上的。 迟疏把帕子递到江颂年手中,示意让他自己擦。 直到迟疏离开,江颂年还是晕头转向的。 迟疏来得太不是时候,尽挑他最丢人的时候来。 “太后娘娘……”庆春小声道。 江颂年正烦着,身体一侧:“不打了,以后都不打了。” “奴才不是说叶子牌。”庆春垂着头说。 “那是什么?” “您脸上还有墨水。” 江颂年坐了起来,连忙去照镜子。 墨汁没那么好洗去,迟疏方才给他擦拭,也只是让颜色淡了些。 “再过一日还要参加宫宴吧。”梅香走过来,弯腰看了看。 “是啊,”江颂年道,“没脸见人了。” 庆春道:“不如明日再看看,若是颜色还没掉,覆一层轻纱?” 迟晏也道:“覆一层轻纱。” 江颂年轻叹一声:“好吧。” 翌日一早,江颂年又在铜镜前照了照。他蹭上墨水的地方不多,洗过几遍又睡了一觉,看不大出来,倒是不用戴面纱了。 否则出席宫宴突然戴面纱,传出去又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 参加宫宴的王公大臣不多,迟疏算一个,迟刃算一个,一场宫宴办的比在慈宁宫一顿简餐还冷清。 自从迟晏生辰宴之后,宫外的乐师舞姬进宫都要层层审查身份,表演也不允许靠近迟晏和江颂年。 江颂年囫囵填了肚子,听着丝竹乐器,有点昏昏欲睡。 午膳过后,一行人去御花园赏梅。 梅花开得正好,枝桠上搭了层松松的雪,红白相间,和宫城的朱甍碧瓦交相辉映,很是养眼。 江颂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迟疏不必说,一向我行我素,人人避之不及;但是这场宫宴中,同迟刃攀谈的人几乎也没有了。 “知道为什么吗?” 身侧突然有人说话,江颂年轻讶一声。 “摄政王?” 迟疏站在梅花下,问他:“太后娘娘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靖王身边的人少了?” 江颂年差点要怀疑迟疏有读心术了,猜的这么准。 “有点。” “手起刀落,就杀了跟他自己将近二十年的统领。”迟疏一笑,“太后娘娘您不害怕吗?” 这话若是旁人来问他倒还好,迟疏的凶名和迟刃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问起来总有种一百步笑五十步的意思,让江颂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对迟刃算不上害怕,大概是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待不长,迟刃对他来说,类似NC。 至于迟疏,迟疏不算。究其原因,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定时炸弹,换作谁都会害怕的。 午后阳光正宜人,又来一阵风,吹得枝头的雪扑簌簌往下落。 江颂年收了收肩膀,雪没落到他身上,却而代之的是温暖厚实的大氅。 迟疏揽着他的肩膀,半牵半抱地将人送出了梅林。 江颂年怔怔的,好半晌才缓过劲来:“男……男、男女授受不亲。” 迟疏搭在江颂年肩上的手慢慢下移,揉捏着他的手腕,而后握住了他的手。 看这样子完全是将江颂年的话当作耳旁风了。 不光当作耳旁风,还大有“挑衅”的意味。 江颂年生得白净,手也是一样,冰冰凉凉的,仿佛透着玉质的光泽,却是软玉。 迟疏轻轻捏着他的指节,抬眼问他:“太后娘娘不想同我亲近?” 江颂年一颗心脏不安于室地狂跳。 这也太直白了吧? 不等江颂年回答,迟疏反问道:“难道你之前说喜欢我,是假的?” 江颂年被戳穿了心思,身体好像定住似的,不过他本身就因为迟疏逾矩的举动惊骇地说不出话来了,两相抵消,心虚占多少,惊骇占多少,彼此难舍难分,计量不出个大概来。 “我……”江颂年逃也似的抽出手,他的手指在迟疏那里一点也抽不出来。 “你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迟疏敛去笑意,以一种很认真的语气问他。 江颂年都快哭了,迟疏跟讨封一样,一副今天不给个答案就不放人走的架势。 他玩脱了。 这辈子第一次玩脱这么大的。 “是真的。”江颂年瓮声瓮气道。 偏巧,他还有一次玩脱的机会—— 虽然骗人感情很不道德,但眼下这种情况,他只能撒谎了。 身后传来说话的声音,江颂年后背都紧绷了起来,着急忙慌地要把手抽回来。 “有人……” 迟疏置若罔闻,只是将江颂年的手按了下来,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 江颂年:“???” 不是吧?他还没做好官宣的准备!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江颂年感觉心脏也要跟着停了。 “老臣参加太后娘娘,摄政王。” 江颂年用空手扶了扶额头,像早恋被抓的中学生一样慢腾腾地转过身,喊了声“爹”。 江行风身旁还站着一人,迟刃。 江颂年的心虚感登时烟消云散。 “……参见太后娘娘。”迟刃补了一句,望向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几息,他对着迟疏嘲讽道:“摄政王真是忠君守礼。” 忠君、守礼,一个不占。 ==========作者有话说:========== 炸炸炸猪 第38章 大过年的, 江颂年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苦闷。 堵得慌。 迟疏好像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的表白。 江颂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后知后觉从他表白到冬至那段时间,迟疏不见他的原因。 迟疏一定觉得江颂年在骗他——事实也的确如此。 所以直到今天, 迟疏才来向他确定心意。 嗯,又是骗他的。 “梅香, 我是不是很坏?”江颂年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梅香安慰道:“没事,更坏的事情都做了,不差这个了。” 一国之母都偷梁换柱了, 当爱情骗子和这个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江颂年心里更不好受了。 历史上的江太后是病死的,但有关江太后的死因, 历来众说纷纭。 有说是被迟疏暗害的, 有说是被朝中大臣密谋害死的, 更有甚至,说是不从迟疏死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迟疏虽然行事狠戾, 但他的每次动作都事出有因, 应该不会做暗害当朝太后的勾当; 既然大御还有迟疏撑着,群臣断然也不可能有机会密谋害死他。 如果是后者, 江颂年大概明朗了。 寻常男女看对眼, 互表心意, 从拉拉小手,到亲亲抱抱,再到身心契合滚床单, 两三年的时间差不多了。 该不会是他瞒了两三年实在瞒不住了,迟疏发现他是男人之后勃然大怒, 失手杀了他吧? 那死的也太冤了吧! 梅香见他神情沮丧,安慰了几句, 大意是说之后事情怎么发展谁也不知道,活在当下才是最要紧的。 江颂年咬了咬下唇,之后的发展他还真知道。 慈宁宫人手少了,庆春和梅香也在膳房忙碌,江颂年抱着迟晏在后院散了会儿步,心情稍微好了些。 天色擦黑,桌上布了丰盛的饭菜,江颂年招呼宫人们坐下一起吃,个个都推辞。 “你们都站着,我怎么好吃?”江颂年笑道。 他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实在不习惯吃年夜饭的时候还分个尊卑,虽然没办法跟家人团圆,但大家聚在一起,就是要热热闹闹才好。 宫人们只好应下,和当朝皇帝太后一起吃年夜饭,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庆春说着胡人入关时,他在宫外一年的经历,把江颂年逗得直乐。 梅香取了坛酒来,给江颂年倒了一杯:“这是米酒,酒劲不大。” “当真?” “你尝尝就知道了嘛。” 江颂年半信半疑地接过杯盏,抿了一口,清清甜甜,确实好喝。 他从前没喝过酒,第一次喝酒还是在迟晏地生辰宴上,不大好喝,太刺鼻,他不喜欢。 “母后,我也要喝。”迟晏抓着江颂年的手臂,撒娇道。 江颂年拗不过他,让庆春再取一坛米酒来。 问道:“母后一坛,你一坛,好不好?” 迟晏乖巧地把头一点。 江颂年自然不会给迟晏喝酒,让庆春拿来的是糖水,他给迟晏“斟”了小半杯,迟晏学着大人样和他碰杯。 几个知情人互相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和江颂年一起犯了“欺君之罪”。 “晏儿,米酒好不好喝呀?”江颂年笑眯眯的。 “好喝!我还想跟母后碰杯。” 江颂年于是又喝了些酒,脑袋晕乎乎的,人有些飘飘然。 “母后,你困了吗?” 江颂年还有意识:“有点困。” 梅香笑道:“太后娘娘不是困了,是醉了。” 迟晏坐直了身子:“可是我还没醉。” 庆春接话道:“陛下海量。” 江颂年第一次体会到醉酒的滋味,很是新奇,一杯接一杯地喝,思绪飘忽的感觉就更甚。 梅香隔在江颂年和酒坛子之间,劝阻道:“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江颂年站起身,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每个醉鬼都爱说的口头禅:“我没醉!” 说完一阵天旋地转,直接醉晕过去了。 耳边好一阵热闹,但江颂年的困意更甚,眼皮子都睁不起来,还有力气从宫人们手中挣脱,泥鳅似的就是不肯乖乖到床上躺着。 庆春一边扶着江颂年的肩膀,一边把人往上捞,那人存心作对,怎么捞都捞不上来,给庆春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哎,你们几个把太后娘娘的脚抱好了,一会儿一起往上拖。记着,动作轻点儿,弄疼太后娘娘唯你们试问。” 被庆春点到的几个小太监点点头。 庆春深吸一口气,还没使上劲,就被人按住了肩膀。 他本能地意识到不是熟人,僵硬地转过脖子。 好消息:是熟人。 坏消息:是迟疏。 庆春从善如流地往旁边让开,那几个小太监也跟着一块儿垂首让开了。 迟疏拎小鸡仔一样把江颂年提溜起来,方才跟地心引力难舍难分的江颂年在他怀里柔顺得跟一支羽毛似的。 他把江颂年抱到榻上,问道:“他……太后娘娘怎么了?” “喝醉了。”梅香轻声道。 迟疏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江颂年:“喝了多少?” 梅香小心地竖起三个手指:“三杯米酒。” 迟疏:“……” 不是演的,是单纯的酒量差。 “您有事情找我家娘娘?”梅香壮着胆子问。 “算了,”迟疏站起身,“不是什么要紧事。” 梅香点点头,也许是迟疏给人的威压感太盛,她一时间没来得及疑惑是什么样的非紧急事件,大过年的还得专门跑一趟。 其余的宫人梅香遣散走了,迟晏她也让庆春找了个由头带走,她很有必要留在这。 江颂年身份是假的,醉鬼最容易出事了。 见迟疏起身,梅香让出条道来,可迟疏半天也没从她身边经过,再抬头时,那个醉鬼居然直接抱着人的腰不让他走了。 梅香震惊之余有点崩溃。 江颂年他知道自己抱的是谁吗?! “太后娘娘,别这样,松松手。”梅香小跑着来到榻前,试图让江颂年松开手臂,可江颂年抱得越发紧了。 “我不要。”他的声音也带着醉意,尾音拖的长长的。 梅香看向迟疏,迟疏朝她摇了摇头。 “准备一碗醒酒汤。”迟疏说道。 “可是……” 迟疏垂眼,等她继续说。 梅香把话咽了回去:“是。” 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寝殿。 庆春在殿外守着,问道:“梅香姑姑,怎么样了?” 梅香摇头:“你在这儿守着,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叫我,我在膳房。” 庆春急道:“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去膳房?” “做醒酒汤。”梅香气愤道,“别问了,姑奶奶没空跟你解释。” 庆春把身子一蜷,继续当哨兵听墙角。 迟疏重新坐回榻上。 江颂年酒劲上脑了,四肢没力气折腾了,想吐又吐不出来,难受地哼唧。 迟疏想来杀人多,没有照顾人的经验,由着江颂年把他当作一个巨型抱枕,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挂在他身上。 江颂年不哼唧了,开始碎碎念,像是在说梦话。 他说的什么“大学”,什么“臭花盆”,迟疏没听懂,但是大致听懂了他碎碎念的内容—— 想回家。 迟疏道:“回不去的。” 江颂年以俪妃的身份来到盛京,他那伯父就没想过他还有回扬州那天。 江颂年一听,情难自抑地哭了起来:“我根本就不想在这里,我每天都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小心谨慎,我……我太累了呜呜呜……” 江颂年哭得可怜,迟疏忍不住皱眉。 他口中那个“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小心谨慎”的人,是谁? “我要回家,我想我爸妈了,我再也不惹他们生气了。” 江颂年泪如雨下,迟疏没找到手帕,干脆用袖子给他擦了擦眼泪。 江颂年很自觉地攥着迟疏的袖子,俨然把他的袖子当纸巾了。 “谁这么缺德,把花盆放阳台上……”他吸了吸鼻子,又将脸埋到袖子里,声音都闷闷的,“我连大学都还没上,我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 他越说越伤心,嗓子都哑了。 哭得身上发热,在迟疏怀里像个人形暖水宝。 梅香推门而入,把礼数都抛到一边了,见迟疏和江颂年抱在一起,衣服都还好端端地穿着,勉强一笑,半喂半灌地让江颂年喝下了醒酒汤。 “殿下,太后娘娘喝醉了。”梅香找补道,“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多多体谅。” 迟疏淡然点头。 “说的醉话,也还请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迟疏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不置可否。 梅香在心里求神拜佛,给各路神仙拜了个遍,只希望江颂年没说漏嘴什么。 江颂年喝了热乎的,身体舒服些,不闹腾了。迟疏轻轻抚了抚江颂年的脸颊,对梅香道:“下去吧,这里有我。” 梅香心道:“就是有你才不能下去……” 权衡再三,梅香退下了。 庆春还趴在门外,给梅香腾了个位置。 他朝梅香招了招手,一枚亮闪闪的东西在他手里晃了晃。 梅香吃惊地捂住嘴,而后用口语道:镜子? 庆春得意点头。 窗户开了条小缝,借着这枚小镜子,正好可以看见殿内的景象。 迟疏坐在江颂年身侧,什么也没做,但那姿势很有压迫感,目光落到江颂年身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一丝不差地刻在脑海中。 深情,或者说是一种病态的固执。 梅香和庆春紧张地看着,他俩都看累了,迟疏好似定住一般,动也没动。 直到江颂年清醒了些,一睁眼就是迟疏,他吓得一下子坐直了,酒也醒了大半。 “摄、摄政王?”江颂年看了一圈四周的陈设,他还在慈宁宫。 庆春收了镜子,和梅香两人齐齐松了口气。 “你喝醉了。”迟疏揉了揉鼻梁,宽大的袖袍有很明显的湿痕,“然后,抱着我撒野。” 江颂年大脑一片空白,一些零星的片段慢慢闪现。 他偷偷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疼,不是做梦。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周六周日应该不更了不用等啦,后我会努力更新的 第39章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江颂年垂首道歉,脑袋还晕晕的。 “没事。”迟疏给他倒了杯热水。 江颂年接过喝了一口,不知哪里吹来的冷风, 让他神智都清醒了不少。 他的鼻音还有些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除夕夜, 迟疏该在穆王府才是。 难道、难道…… 江颂年想入非非,就听迟疏道:“有事禀报。” 江颂年正色起来。 哦哦,原来有正事。 迟疏道: “先前答应你给陛下找了教习师傅, 他临时有事,来年晚些时候入京。” 江颂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 因着这件事还进宫一趟, 看来迟疏真的有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时间早晚倒是没什么关系。 迟疏的目光略过江颂年, 落到他后面的书桌上。 静默片刻, 他道:“朝中暂时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今后下朝,我来慈宁宫教习课业。” “这不太妥当吧。”江颂年犹豫道。 一来, 迟疏是摄政王, 日理万机;二来,他跟迟疏名义上还有那层关系。 想到这个, 江颂年一时间有点担心迟晏会不会也看到他发酒疯了。 殿内只有他和迟疏两个人, 该是庆春他们把迟晏抱下去了。 还好他只是发牢骚, 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否则…… 江颂年偷偷瞄了面前的大凶神一眼,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悬崖上走钢丝, 稍不留神就要粉身碎骨了。 说来也奇怪,为什么迟疏老是在他丢人的时候出现?除了八字不合, 江颂年想不出别的。 迟疏慢条斯理地把濡湿的衣袖搭在旁边,一手撑着脑袋, 反问道:“书架上放水云花的话本,就很妥当吗?” 他说话慢吞吞的,二人之间鲜少有这样对坐闲聊的时候,江颂年忽然发现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低沉且富有磁性。 江颂年被他像是调情般的话问得一噎。 “我是不小心的……”江颂年小声道。 “太后娘娘对陛下寄予厚望,面首都遣散出宫了,要是在小事上栽了跟头,岂不是枉费你一片苦心了?” “你能不能别提面首了?”江颂年偏过脑袋,“都说了我那个时候都不知道面首是什么意思。” 他说完对上迟疏似笑非笑的眼神,反应过来迟疏笑他没文化,或许是残存的酒意作祟,酒壮怂人胆,又羞又恼地瞪了回去。 迟疏摊平手掌:“那今后便不提了。” 江颂年嘟囔道:“还有话本,分明是你送到慈宁宫来的,赖到我头上。” 迟疏站起身,在江颂年的注视下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放在手边。 “做什么?”江颂年问道。 “将功补过。”迟疏道,“这几本我带出宫去。” 江颂年扑上来:“不行!” 古代又没有手机玩,再不看点话本打发时间他要无聊死了。 迟疏任由江颂年抢走话本,松鼠屯粮似的把话本抱在自己怀里,他在江颂年发间嗅到了酒味,甜滋滋的。 迟疏道:“改日再送几本别的给太后娘娘,也不行吗?” 江颂年没意识到迟疏语气里的询问,任性道:“那也不行。” 迟疏轻笑一声,弄得江颂年怪不自在的。 “之后下朝,你来慈宁宫教导晏儿就是……” 迟疏没接话,依旧看着江颂年,心情很好似的。 江颂年把话本塞到柜子里,确保新的位置迟晏看不见也拿不到,那道目光还是阴魂不散地跟着他。 江颂年:“……” 没完没了了。 正事说完了,江颂年和迟疏没别的什么好说,又不好直接赶客,连连打了两三个哈欠。 “困了?”迟疏问道。 江颂年点点头,被这几个哈欠弄得泪眼涟涟。 “今天是除夕,按照习俗,要守岁。”迟疏道,“还有两刻。” 江颂年一双杏眼眨了眨,听迟疏的意思,他要一起守岁? 那他还得跟迟疏共处一室半小时。 江颂年百无聊赖地坐回榻上。 迟疏给自己也倒了杯热水:“正月十五,京中有花灯。”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江颂年顿了顿,说道:“我听顾将军提起过。” 在几个月前,江颂年刚收了面首,顾敏劝他不要在不三不四的人之中取乐。 兜兜转转,又是面首。 “去吗?” “啊?” 窗外适时炸了一朵烟花,“砰”地一声,隔得太远,听不大真切。 “皇宫冷清,靖王这句话说的倒是不错。”迟疏推开窗子,他忽视了眼底下攒动的两个黑影,回头对江颂年道,“你想不想去看看宫外的花灯?” 又是一朵孤零零的烟花在远处炸开,转瞬即逝,在迟疏身上短暂地描了层光影,江颂年下意识地点点头。 “好,我带你出宫。” 江颂年没见过宸妃,也没见过先先帝,迟疏和迟晏长得不像,和迟刃更是南辕北辙。 剑眉星目,是很周正的混血帅哥,一双眼睛认真地看向江颂年,江颂年霎时间慌乱得无以复加。 他好像答应了个不得了的约会请求。 如果迟疏真的爱上他了,他该怎么办? 他不是很擅长辜负别人的真心。 江颂年这厢正纠结,就听到了窗外迟晏的声音。 “母后醒了吗?我能进去找他了吗?”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庆春边喘边说:“陛下,您稍等,奴才这就去传报一声。” 他声音尖细,嗓门又大,就是江颂年睡着,这会儿也该被他吵醒了。 江颂年理了理行头,在庆春立在门口出声前推开了门。 “母后!”迟晏屁颠屁颠地扑到江颂年怀里,“我不想看窗花了,我只想跟母后在一起。” 江颂年抱起迟晏,揉了揉他的手,柔声道:“外面冷不冷?” “不冷。” “真的不冷?”江颂年替他拢了拢外袍,“那晏儿的手怎么这么凉?” 迟晏嘻嘻一笑:“方才还玩了雪。” 他被江颂年抱进殿内,才看到伫立在一旁的迟疏,喊了声“皇叔”。 迟疏那点限时的温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是一副冷若冰霜,让人噤若寒蝉的模样。 江颂年托着迟晏的大腿,心说难怪小孩不愿意亲近他。 迟晏进来了,梅香和庆春才敢进来,备茶水的备茶水,挑灯的挑灯,有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感。 迟晏睡得早,好不容易熬到了子时,在众人的贺喜声中就睡着了。 江颂年抱着迟晏在院子里看烟花,他害怕打雷,但是很喜欢爆竹声,大概因为后者总和团圆有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江颂年忽地感到眼前挂了处白,他拿手一擦,那点白就消失了,原来是雪点子落到了睫毛上。 “下雪了。”迟疏道。 庆春举着一把油纸伞,思索再三还是打到了江颂年头顶上:“太后娘娘,咱们进去吧。” 江颂年晃了晃怀中的孩子,小声喊了句“晏儿”。 没人应,迟晏睡得正熟,小孩睡着了身体热,连着他怀里都暖烘烘的,只是抱得太久,手臂都有些发麻。 庆春颇有眼力见,正要腾出另一只手来,就听得迟疏道:“给我。” 他一惊,双手握着伞柄,虽然觉得不大好,但既然摄政王这么说了,估摸着是想同他家娘娘打一把伞,那他就得把伞恭恭敬敬地递到迟疏手里。 庆春手里的油纸伞方偏了一点,迟疏已从江颂年怀里抱起了迟晏。 他收回手臂,稳稳当当地重新握住了伞柄。 不是在跟他说话,好悬…… 迟疏握剑开弓大开大合,抱迟晏的动作不甚轻柔,惹得迟晏闷哼一声。 江颂年看他动作生疏,忙道:“你轻点。” “……知道了。”迟疏手掌贴着迟晏的背,抱小孩的姿势还是不得要领,迟晏困意浓,哼了几声又睡下了,在迟疏怀里睡得笔直。 想着这里到迟晏的寝宫不远,迟疏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江颂年于是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殿内只燃了一盏灯,迟疏把迟晏放在床上,看了江颂年一眼,像是在问他:这样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 谁家好人穿件外袍睡觉啊? 光线昏暗,江颂年坐在床沿,小心地脱下迟晏的外衣,一低头,一根珠钗从发髻上落了下去,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头发也散了大半。 江颂年给迟晏掖了掖被子,眼前亮了些,是迟疏将灯盏移了过来。 “谢了。”江颂年轻声道,弯腰去床下摸,珠钗没摸到,头发差点让烛火燎着了。 迟疏眼疾手快地挪开烛台,火焰倏地颤动,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我去找。” 江颂年悻悻地让开身。 瞧不起谁呢! 不过片刻,迟疏便起身了,手中的珠钗反着烛光,亮晶晶的。 江颂年正要去取,迟疏却是手腕一转。 “你……” 迟疏反客为主地“嘘”了一声。 旋即,一只宽大的手掌覆在了江颂年的发上,他长发如瀑,冰冰凉凉,手感有如一层软烟罗。 迟疏捻起他的一撮头发:“这里,烧到了。” 江颂年侧过脑袋去看,那一处的发梢被火燎得蜷曲起来。 他伸手拍了拍:“不碍事,看不出来。” 迟疏轻轻一笑。 江颂年皱眉:“笑什么?” 现在可是正月份,他是不能剪头发的。 “你总是认为别人看不出来。” 轻飘飘的一句话,在江颂年心中激起了狂风巨浪,他的身子都僵直了。 “我……我怎么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发抖。 “上次也是。” “上次?” 迟疏凑近了些:“你面上的墨汁其实还没掉干净。” 江颂年愣住了,他也没想到迟疏说的是这个。 “是、是吗?梅香他们说,看不出来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可我看得很清楚。”两人的气息几乎都要交缠到一起。 迟疏缓缓道:“花猫。” 江颂年瞪圆了眼,这回是袖子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周遭彻底暗了。 居然说当朝太后是花猫,这也太肆无忌惮了吧! ==========作者有话说:========== 老婆孩子热炕头 (宝宝萌明天开始十点更新,幺幺哒) 第40章 袖子打到烛台的时候, 江颂年担心烛台会倒,吵到迟晏。 但是没有,殿内的微弱的光亮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灭了。 一切都很安静, 只听得见呼吸声和衣料传来的轻微窸窣声。 “我去叫庆春。”江颂年正欲起身,就被按住了肩膀。 黑暗中, 迟疏欺身而下,江颂年躲无可躲,身体后仰, 双手撑在床上。 迟疏的手掌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不用叫了。” 不知为何,江颂年总觉得他这句话翻译过来是: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帮你。 ——那可不行!万一出什么事故, 他就完了。 江颂年挣扎着想从迟疏桎梏中逃脱, 生死当头, 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辜负真心不辜负真心了。 迟疏没用什么力气,游刃有余地将他圈在怀里,他还没怎么动, 江颂年已是气喘吁吁了。 “你要做什么?”江颂年警惕地问。 “别乱动, 我不做什么。” 江颂年才不会相信,人一旦上头起来,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晏儿……晏儿还在, 你不能对我做那种事。” 迟疏仿佛被气笑了, 不反驳他,而是问道:“哪种事?” “就是那种……那种……”江颂年咬了咬嘴唇,“那种伤风败俗的事。” 迟疏不依不饶:“哪种伤风败俗的事?” 江颂年简直想踹他了, 想到什么,稍微冷静一点。 迟疏晚上容易犯病来着。 “你吃药了吗?” “你还没说, 哪种伤风败俗的事?” 江颂年:“……” 清醒的迟疏比犯病时还要难搞,他别无他法, 直白道:“你不能跟我上床,不能脱我衣服,不能操·我。” 江颂年用尽了平生的勇气才说完了这句话,能明显感觉到迟疏呼吸一滞。 他闭上眼,现在有点清醒灯灭了,不然迟疏大抵会看到他红到能滴血的脸颊。 “我不是说了,不做什么吗?”迟疏问道,“还是说太后娘娘,不相信我?” 江颂年的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不像之前那般摸瞎了,迟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不出情绪来。 他很快认怂:“我信,你松开我。” 迟疏箍着江颂年手腕的手松开了些,江颂年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就被迟疏更紧地抱在怀里了。 “你再这样,我就叫人了……”江颂年也就嘴硬了,连警告都软绵绵毫无威慑力。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心上人吗?”迟疏下巴抵在江颂年头顶,“怎么?不愿意让心上人碰你?” 一般来说是可以的,但江颂年情况特殊。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嗫嚅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越界。” 迟疏没说话,只是抱着他,好似疲惫极了,靠着怀中的人充电。 良久,江颂年放下了戒备。 要怪都怪他欠下的风流债,他跟迟疏注定不能是寻常叔嫂了。 想到几百年后还要被人议论,江颂年脊梁骨都有些软了。 迟疏吸了一口气:“我自然不会越界。” 骤然没了要将他压得喘不过气的桎梏,江颂年直了直腰。 那样最好—— 迟疏话锋一转:“但你方才不信我。” 江颂年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他的嘴唇被迟疏咬了一口。 唇上传来锐利的刺痛,但他甚至没尝到血腥味。 这人狗来的。 而且……迟疏咬他哪里不好,咬他嘴唇做什么? 江颂年捂着嘴,差点叫出声来。 他对这样的惩罚方式很是诧异,要是真论起来,迟疏可以在他嘴上打一排唇钉。 从第一面见到迟疏起,他就没信过他几次。 迟疏的拇指揉了揉江颂年的嘴唇:“疼吗?” 江颂年泪眼婆娑地把头一点。 暗自腹诽迟疏是个喜怒无常的乌龟王八蛋。 王八蛋走后,江颂年才从迟晏的寝宫出来。 §门虚掩着,庆春守着都要打瞌睡了,见到江颂年,忙迎了过来。 待看清楚了江颂年,他面上谄媚的笑容一敛,皱眉道:“太后娘娘,您的嘴怎么了?” 江颂年摸了摸自己的下唇,被咬的那处还火辣辣的,像是肿起来了。 “狗咬的。”他略带怨气地说。 “……狗?”庆春暗自犯嘀咕,他鬼精鬼精的,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难得有一次噤声不附和江颂年,搀着他回去上药。 江颂年顶着肿胀的嘴唇好几日,吃饭都吃不香,说不清楚是单纯因为嘴唇肿了,还是情绪作祟。 迟疏这几日又天天进宫,一连七日,从大年初一拜年拜到了大年初七。 他神色坦然,仿佛除夕夜没发生过什么。要不是有梅香和庆春作证,江颂年都要怀疑是自己精神分裂了。 江颂年是个闲散人士,这几日不上朝,人都要长蘑菇了,所以额外盼望正月十五赏花灯。 就算是跟迟疏一起他也认了。 大御国库亏空许久,迟疏当上摄政王之后,除了冬至、除夕、帝后生辰,各种无关紧要的庆典都被砍了一通。 元宵当天,江颂年早早就准备好了。 既是要出宫,他挑了一身较为朴素的行头,离了暗色织金纹的华丽袍子,反倒更适合他这个年纪。 迟晏活泼好动,藏不住事。听说要出宫,早几日前就和江颂年一同盼着。 迟疏本来不大愿意带迟晏一起的,江颂年认为留迟晏在宫里未免太可怜了些,多提了几次,他才答应下来。 “下不为例。” 江颂年点点头。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傍晚,龙鳞卫护着江颂年和迟晏来到了宫门口,迟疏早早等着,“拖家带口”地上了马车。 “宫外鱼龙混杂,我会让顾敏照看好陛下。”迟疏对江颂年道,“这次出宫没有禁卫军随行,陛下不是陛下,太后娘娘也不是太后。” 江颂年沉浸在出宫的喜悦中,迟疏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不就是微服私访吗?这个情节他在电视上看过。 他抱着迟晏,调笑道:“晏儿,你在宫外记得改口。” 迟晏抬起头:“改口?” “对呀,不要叫我‘母后’,要叫‘阿娘’。晏儿叫一声给阿娘听听?” “阿娘。” …… 一大一小你一言我一语的,衬得迟疏像个不少言辞的冰块。 马车在闹市停下,江颂年被迟疏扶着下了马车,伸手去抱迟晏。 顾敏上前道:“末将来吧。” 江颂年想起方才迟疏交代的,从善如流地让开了身。 也就是顾敏了,要是把迟晏交到迟疏手里,他都不放心。 街区处处挂着灯笼,亮堂堂一片。 江颂年还是头一回在古代逛街,好奇地四处打量。 街头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江颂年逛了许久,才意识到路过小摊时,摊贩们口中喊的“姑娘”是他。 他有些好笑地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穿女装在外招摇撞市也是头一回。 人多了总免不了推搡,江颂年随波逐流地在人潮中行走,大概是有迟疏在的缘故,他愣是没让人挤到分毫。 只是一转头,看不到顾敏的身影了。 “晏儿他们呢?” 迟疏支着手臂,挡开要压上来的人群,风平浪静道:“走散了。” 江颂年一听,没心情吃刚买的糖人了,踮着脚尖巡视了一圈,焦急道:“他们走丢了怎么办?” “不会的。” “可是你说宫外鱼龙混杂,光靠顾将军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江颂年疑惑道:“什么?” 前面的杂耍吸引了一大堆人围观,此时该是到了精彩的部分,引得众人欢呼雀跃。 迟疏行云流水地牵着江颂年,绕过人群,到了街角僻静处。 江颂年跟着跑了一段路程,体力不支,大口大口地喘气。 “四处都安插了暗卫,陛下不会走丢。”迟疏接过江颂年的糖人,将水囊递给他,“江小姐可放心了?” 江颂年囫囵喝了几口水:“你早就做好准备了?” 迟疏:“是。” 不早说,害得他提心吊胆的。 “绝对不会出事?” “……不会,但有一个前提。”迟疏垂下眼,对上江颂年的眸子,“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江颂年不明所以。 “如果你相信我,就按照我说的,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京中安插了暗卫。” 江颂年糊里糊涂地点点头。 想来也无可厚非,整个大御现在都是迟疏说了算,宫内宫外都一样,他要杀一个人很简单,要保护一个人同样也简单。 生杀予夺,莫若如此。 “假如我说漏嘴了会怎么样?”江颂年问道。 迟疏看了他一眼:“会死。” 江颂年知道迟疏没在开玩笑,不多问了。 他大概懂了,迟疏的意思是:你要是敢把我的防卫情况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江颂年不是个爱作死的主。 相较主街,这条道上没那么拥挤了,旁边是一条河,飘着花灯,河面波光粼粼的。 江颂年多停留了一会儿,迟疏也停下脚步,在一旁看着他。 “真好看。”江颂年赞叹道。 迟疏没反应。 江颂年知道跟迟疏说这种生活中的美感类似对牛弹琴,提着裙裾来到了河边,也买了个花灯放着玩。 “你许愿了?”迟疏见他一套动作很是迅速,忍不住问道。 “没有。”江颂年一顿,“我忘了……” 光顾着放花灯了,他放出去的那只花灯已经飘出去老远,混在满河的莲花灯里,辨也辨不出来了。 这会儿再许愿也晚了,江颂年又重新买了一个。 起了一阵风,一片莲花灯堆到了岸边,江颂年四处搜寻放灯的地方。 迟疏叫住他:“这边。” 江颂年跟了上去,不得不说迟疏很会找位置,丫的“崇山峻岭”他根本就无处下脚,都在游廊外面了。 “你许愿,我给你放。” 江颂年闭眼许了愿,把花灯小心翼翼捧在手中递给他,迟疏的一身功夫也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眼见着莲花灯飘向远方,江颂年高高兴兴地回到了街上。 “这回许过愿了?” “那肯定。” “许了什么?” “不能说。”江颂年摇摇头,“说了就不灵了。” 他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迟疏舌尖轻轻抵了抵上颚。 “你呢?你不放花灯吗?” “不放。” “为什么?” “不灵。” 江颂年:“……” 他跟迟疏聊天真的能把天聊死。 江颂年轻咳一声,走在前面,没看脚下的路,一个不留神踩空了,被迟疏稳稳接住。 迟疏的手臂搂着他的肚子,江颂年弓着腰,同算命摊前的神棍打了个照面。 神棍扶了扶圆镜片:“这位夫人,您这是大贵之相啊!” 江颂年撑着桌子勉强站起来:“多谢。” 不知道是对神棍说,还是对迟疏说。 神棍看了眼迟疏,接着对江颂年道:“您与这位老爷良缘夙缔,不光这一世举案齐眉,下辈子也是一对神仙眷侣。” 江颂年秀眉微蹙,不用为了钱说这种昧良心的话吧? 他缓过来了,取出几两碎银给神棍,权当他第一句话说得讨喜,就要拉着迟疏走。 迟疏却倚着廊柱,轻笑道:“真的还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下章亲,桀桀桀 40-50 第41章 “自然是真的, 小老儿算无遗策,最擅长看面相。”神棍笑眯眯地伸手收钱,第一下没拽动, 和江颂年较上了劲。 江颂年偷偷瞪了迟疏一眼,松了手。 本来这钱是打发神棍用的, 被迟疏这么一问,倒像是花钱来算命。 迟疏不是说他最讨厌别人骗他吗?坑蒙拐骗到他头上,神棍也要倒霉。 “还能看出什么?”迟疏问道。 见神棍在他和江颂年之间迟疑, 迟疏抬了抬下巴:“看他。” “我不看。”江颂年用袖子捂住脸,去拉迟疏的胳膊, “这是迷信, 别信他的。我们走。” 迟疏由着江颂年拉拽, 依旧岿然不动:“你方才放花灯许愿,我以为你会对怪力乱神感兴趣。” 江颂年一甩袖子,这能一样吗? “二位贵客, 莫吵莫吵。小老儿在这条街摆摊算命三十年了, 夫人不妨出去打听打听‘眼镜李’,名头那可是响当当的。”说罢, 神棍不管不顾地打量起了江颂年, “这世间两种面相最是难得, 一种是男生女相,一种是女生男相。” “夫人五官柔和清雅,眉间有带几分英气, 将来最次也是个朝廷的诰命夫人。” 江颂年见拉不动迟疏,自顾自地要走, 迟疏挽着他的肩膀,将人带了回来。 神棍朝迟疏一作揖:“老爷大有作为, 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很明显,神棍把他和迟疏当成了一对,迟疏如果封侯拜相,他可不就成诰命夫人了吗? 一套说辞把两个人都夸了个遍,十有八九不会出错,今晚算是碰上十之一二了。 “借你吉言。”迟疏语气平静,对封侯拜相不怎么感兴趣,低头看了看江颂年,问道,“我同夫人去年成的婚,你帮我夫人看看,何时修成正果,怀上子嗣?” 江颂年被他一番连篇的鬼话惊得说不出话来,后背出了层汗。 迟疏问这个做什么?真想让江颂年给他生个孩子出来吗? 神棍的脸色没比江颂年好上多少,犯难道:“这个……这个恐怕……” “恐怕什么?”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人的命数也是一样,没有万事皆如意的。”神棍拿起帕子擦了擦汗,“夫人命格已是贵不可言,家庭美满、婚姻幸福、事业有成,子嗣方面……不大好生养。” 废话,男的能生养吗? 江颂年抬眸,对上迟疏那双墨色的眼睛:“不是很准……” 神棍奇怪道:“夫人何出此言?” 江颂年伸出四根手指头:“我孩子都四岁了。” “什么?”神棍眼睛都要跳出镜片了,语无伦次道,“可可可是,老爷不是说你们去年才成婚吗?” 迟疏淡淡道:“他是二婚。” 神棍:“……” 江颂年:“……” 非要说的话,二婚也没错。 “哦……”神棍汗如雨下,找补道,“我看可能和夫人一魂双体也有关系。和前夫之间有子嗣缘分,碰上真命天子,就得另说了。” 迟疏问道:“你的意思是我跟夫人之间,没有子嗣缘分?” “您是夫人的真命天子,夫人也是您的真命天女嘛,吃点小亏没事的。”神棍嘿嘿一笑,将江颂年给的碎银子放进袖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了摊子,在两人眼皮子底下健步如飞地溜走了。 江颂年表情颇为遗憾。 他跟迟疏生不出来孩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迟疏看着神棍的背影,神情淡淡的,丝毫没有被他得罪到。 他牵起江颂年的手,揉捏着他修长细白的手指:“能不能生孩子,得试试才知道,夫人你说呢?” 江颂年起了身鸡皮疙瘩,想抽回手,却被迟疏十指相扣,抵在了廊柱上。 上元佳节,约会的男男女女不少,两人亲昵的举动并不突兀。 “试什么?这里不好试吧?”江颂年颤颤巍巍地说。 迟疏不发一言,稍稍弯腰,鼻尖抵上江颂年的。 他好像是想亲他。 “只……只能亲,不能做别的。”江颂年同他约法三章。 迟疏长眉一挑,似是对他的话有些意外。 江颂年豁出去了,揪着迟疏的衣领,踮脚亲了上去。 这年正月十五,江颂年把初吻连带着直男的自尊一起给了迟疏。 他目光迷离,心里在流泪:都怪那个臭花盆! 这个吻结束得仓促,迟疏抿了抿唇,在这个囫囵吻中品出一点甜,是糖人的甜味。 而且很软。 “你自愿的?”迟疏缓缓道。 “不然呢?”江颂年松开他的衣领,靠在背后的廊柱上。 他知道有一招叫先发制人,这样主动权就在自己手上了。 如果他不想进行下一步,迟疏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再怎么说,也是他主动亲的迟疏。 迟疏垂眼扫了一眼被江颂年揉皱的衣襟,搂着江颂年的腰往自己这边一拽,后者重心不稳,身体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迟疏的手臂上。 他喉结动了动,再次吻了上去。 和方才江颂年小鸡啄米似的吻不同,迟疏亲得很深,舌尖一点一点磨过江颂年的唇齿,予取予夺,似是任何一处角落也不肯放过。 江颂年上颚发痒发麻,炸烟花似的一路炸到大脑,把纷繁的思绪当作可燃废弃物炸得一点不剩,脑袋空空地由着迟疏予取予夺。 良久,江颂年听到清泠泠的水声,河边有人在舀水洗手。 他猛地喘了一口气,双腿软得像熟面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就是接吻的感觉吗? 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迟疏在他面前蹲下身,拿出手帕擦拭江颂年的嘴角。 江颂年一把抽出手帕:“我自己来。” 他的嘴唇也麻了,湿漉漉的泛着潮气,江颂年胡乱擦了几下,把手帕团成一团放在胸口的衣袋里,那里打鼓似的跳得他难受。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宫。”迟疏开口道,就势要拉他起来。 “等等——”江颂年屁股往后挪了点,“我缓缓。” 迟疏收回手,坐在栏杆上等他。 江颂年把头埋到膝盖里,他现在狼狈极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要是站起来的话,怕是要被人发现蹊跷,只能坐着慢慢冷静。 反观迟疏,还是衣衫整齐的样子,江颂年心里更不平衡了。 两人来到马车边时,顾敏和迟晏已经等着了。 迟晏坐在顾敏肩头,最先看到了江颂年,大喊道:“阿娘!这边!” “阿娘,你们去哪儿了?”迟晏从顾敏肩头钻到江颂年怀里,“我刚刚看了看了舞狮,那边还有猜灯谜……” 看着迟晏兴冲冲的模样,江颂年也跟着高兴,听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宫外的见闻。 初吻而已,跟迟晏和大御的未来比起来,孰轻孰重,江颂年心里有数。 迟疏闭目养神,一路上都很沉默,将人送到了慈宁宫,他出声叫住了江颂年。 顾敏适时地退了下去。 “太后娘娘,记住我今日同你说过的话。” 江颂年飞快地将今夜发生的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每句话都要记?” 迟疏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江颂年恍然。 在京中安插眼线的事,迟疏让他保密。 “我明白。”江颂年应了声。 “任何人都不能说。”迟疏强调道。 江颂年越发觉得迟疏是个很没情调的人,他道:“如果你不想让外人知道,当时随便找个别的由头带过去就是了。” ——不用非得跟他说。 话音刚落,迟疏道:“我想让你知道。” 江颂年眨眨眼。 “我告诉你,这样你才能安心。” 江颂年收回方才的心里话,被他的真诚砸得一懵。 为了让他安心,所以直接把机密告诉他了吗? 迟晏听不懂大人的话题,见江颂年许久不说话,拉了拉他的手。 回到殿内,迟晏的手也是烫烫的了。 “母后,你怎么了?”他焦急道,从前江颂年的手这么烫,还是卧病在床那次,“是不是发烧了?我让庆春去请太医。” “没有发烧。”江颂年亲了亲他的脸颊。 安置好迟晏,江颂年没骨头似的往床上一趟,手臂搭在额头上。 不止手心烫,额头也很烫。 发烧是没发烧,但也够惹火的了。 迟疏那样不近人情、冷漠疏离的人,在他面前如此坦诚,倒让江颂年有些不知所措了。 怎么办?他好像一不小心让野史成真了…… 江颂年辗转反侧,一夜都没睡好。 梦里是游街赏花灯的场景,可是街上人来人往,花灯看不清,唯独迟疏的模样是清晰的,同他耳鬓厮磨。 江颂年大叫着醒来了。 “做噩梦啦?瞧你出了一身汗。”梅香打来一盆水,绞着帕子问道。 “差不多……”江颂年揉了揉脸。 梅香走上前:“昨夜你歇下后,摄政王又来过一次。” 江颂年接过帕子:“他来做什么?” “说是有东西忘了还给你,让我今早再转交。”梅香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支珠钗。 是除夕夜掉到床底下的珠钗。 梅香弯下腰,替江颂年整了整额间凌乱的碎发,犹豫地问道:“你的珠钗为什么会在他手里?你们昨日……” 除夕夜的珠钗,迟疏才还回来,让梅香误以为是昨天发生的事了。 要是说了实情反而更糟糕…… 江颂年将错就错,翻开了流水账:“昨日,逛了街,吃了糖人,放了灯花。人太多……这个不小心掉了。” “没别的了?” 自然是有,但江颂年说不出口…… 跟梅香说他被一个大男人亲得眼冒金星、双腿发软吗? 见江颂年不说话,梅香轻叹了口气,从桌上的小匣子里摸出一盒膏药。 之前江颂年嘴唇破了,上的就是这个。 “你和他亲了?” 被梅香一语道破,江颂年心虚垂首。 他这个假太后当的……牺牲太大了。 “那你……喜欢他吗?”梅香冷不丁地问。 第42章 他喜欢迟疏……吗? 江颂年光是想想就被雷得外焦里嫩。 “应该不喜欢吧。”他道。 梅香葱白的手指挖了一点膏药, 涂在江颂年嘴唇上:“那样最好,我怕你做傻事。” 江颂年:“……” 哪种傻事?主动献身哪种吗? 就算江颂年真的喜欢迟疏,也不会恋爱脑到飞蛾扑火的。 爱情诚可贵, 生命价更高。 何况他还有迟晏,不能任性妄为。 两人说了几句话, 梅香给江颂年更衣束发。 今天要上早朝。 晨间下了雨,地面结了一层霜,雾蒙蒙冷清清的, 偏偏朝堂的暖炉烧的旺,催得江颂年昏昏欲睡。 他本想在珠帘后补个觉的, 结果甫一上坐, 朝臣们就吵得不可开交了。 江颂年被迫打起精神, 大致了解了吵架的内容—— 年前北方战事大捷,人困马乏之际,迟疏非但不给时间休整, 反而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令, 让江时瑞继续带兵北上。 “如此重要之事,摄政王怎能先斩后奏?若是敌人形成反扑之势, 岂不是将我大御数十万士兵折损在朔漠了?” “这简直……太荒唐了。大御前线的士兵本就不多, 年前能抵御朔漠的侵袭, 已是险胜了,一味地冒进,怕是不妥。” “眼下军需不足, 阴山以北又是朔漠的地盘,完全是损敌一千、自损八百。” “……” 丁酉之变后, 朝堂上的臣子换过一批,是迟疏亲自安排的。 饶是如此, 此次风波还是掀起了剧烈的争吵,只不过没人敢大骂他狼子野心。 江颂年下意识看向迟疏。 迟疏伫立在侧,神态平静,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目光略过龙椅,朝他看了一眼。 说不出那是个怎样的眼神,在哪都好,就是不该出现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上。 尤其现在还是迟疏的“批斗大会”——但他仿佛一点也不在乎。 迟刃难得有一天没有落井下石:“当务之急是停止北上的攻势,归营蓄力。” 迟疏道:“阴山以北地势复杂,此战不胜则败,没有休战的选择。” 江行风激动道:“粮草都没有,如何取胜,你这不是让人白白送死吗?” 迟疏反问道:“往年胡人南下劫掠,会带多少粮草?” 此言一出,大殿内安静了下来。 迟疏如法炮制,北上劫掠胡人去了。 “可这招万一失败,那就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了。”江行风眉头紧皱,“摄政王难不成要把整个大御当作筹码,去赌胜算吗?” 迟疏不置一词。 江颂年就是想打瞌睡也睡不着了,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此时,有一人道:“不如多增调些兵力,支援北方?” 无人接话。 如今大御手握重兵的,只有摄政王迟疏和靖王迟刃,能派往北方的已经尽数增调过去了。 迟刃将一众亲贵保在了池州,那里倒是有五万兵力,但他同迟疏势如水火,估计不会愿意出兵。 算来算去,若是要派兵增援,只能将京中的龙鳞卫派去了。 良久,迟疏道:“增调不了。” “为何增调不了?”江颂年忍不住问道。 迟疏侧身朝向他:“回禀太后娘娘,能调遣的龙鳞卫,如今在尹大人手里。” “尹大人?” “是,翰林院大学士尹大人。” 江行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摄政王让尹大人带兵做什么?” 江颂年也想问这个。 他实在没想到,尹大人是举人出身,居然也能带兵打仗,果真是宝刀未老。 “自然不是带兵打仗。”迟疏说道。 江颂年别过眼神。 迟疏继续道:“江南富庶之地,这么多年征收的赋税却不到三分之一,所以本王让尹大人南下征税。” 还没平静三分钟的朝堂瞬间又炸了锅。 这种时候不赶紧增援北方,而是南下征税,这不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吗? 朝堂上吵来吵去没有结果,木已成舟,拍板的又是迟疏,众人只得忧心忡忡地下了朝。 或为国事担忧,或为前程担忧。 迟晏敏锐地察觉到朝堂上紧张的氛围,抬起小脸问江颂年:“母后,北边会有事吗?” 江颂年一愣,有些惊喜迟晏居然能听懂大人们的谈话,不愧是千古一帝,从小就有政治嗅觉。 他揉了揉迟晏的脑袋,其实也拿不准,只道:“天塌下来有大人顶着,晏儿只要好好长大就好了。” “我好想快点长大……” 江颂年噗嗤一笑,抱着他往殿外走:“那你要听话,多吃点饭,长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迟晏趴在江颂年怀里,脑袋点了点。 地面还有些湿,江颂年让宫人将迟晏抱上马车,正要踩着梯子上去,手肘被人轻轻一扶。 江颂年早就习惯被人细致入微地贴身照顾了,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不经意瞥了一眼,骤然发现扶他的根本不是什么宫人,而是迟疏。 江颂年差点脚底打滑:“你还没走?” 按照迟疏的习惯,这会儿不是在穆王府,就是在两仪殿才对。 迟疏将他稳稳扶好,一起挤进了马车:“等你。” “等我?”江颂年小声道,“等我做什么?” 迟疏扫了一眼迟晏,说道:“尹大人不在京城。” 他点到即止,江颂年听懂了。 迟疏是来给人家代课的。 迟晏搂着江颂年的手臂,看看迟疏,又看看江颂年。 江颂年语气柔和地解释道:“晏儿,尹大人要晚些时候才能进宫,这段时间就让皇叔教你做功课,好不好呀?” 迟晏点点头,不肯撒手。 江颂年无奈,由着他抱。 这叔侄俩的关系虽然缓和了些,但迟晏开始记事了,对迟疏警惕,总也不像去年刚入宫时那么缺心眼了。 江颂年就更不用说了,在人前倒还好些,和迟疏一起待在马车里,哪哪都尴尬。 为了让气氛别那么诡异,他出声道:“北方那边,你有把握赢吗?” 迟疏没接话,反而抬眼将江颂年端详了一番。 江颂年不明所以。 迟疏幽幽开口:“昨夜没睡好?” 能睡好才奇怪吧? “这个不重要……”江颂年道,“先说正事。” “为什么没睡好?” 江颂年:“……” 这也不是正事! “做噩梦了。”他简短道。 迟晏闻言紧张兮兮地握住了他的手:“那下次让庆春多准备些宵夜,母后吃过了再睡。” 江颂年听得一乐,也不纠正他错把“噩梦”当成了“饿梦”,道了声“好”。 这孩子从小就会疼人。 迟疏神态放松地倚着靠背。 江颂年对上他的目光,想起了方才被打断的话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差点又让迟疏带过去了。 他问迟疏有没有把握,也不光是想活跃气氛,这件事关系到大御的生死存亡,他也挺想知道的。 迟疏道:“有。” 江颂年舒了口气。 ……那就好。 迟疏话锋一转:“太后娘娘想知道原因吗?” 江颂年倾了倾身,顺着他的话头问道:“什么原因?” 迟疏神色平静:“若我说没有把握,岂不是让太后娘娘徒增烦恼?” 江颂年有点泄气了:“没把握啊?” 方才的那些话,是哄他的? 迟疏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将江颂年的反应尽收眼底,而后一垂眼,压下了笑意。 挂什么饵,就上什么当。 江颂年全然不知迟疏所想,只觉得此人跟闷葫芦似的,竟然悄么声地做了件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看来江行风说的没错,迟疏的确在赌胜算。 他只希望迟疏的手气别像庆春那么臭。 迟疏见他一双秀眉微微蹙起,似是为了让他宽心,说道:“太后娘娘放心,只要臣还在这世上一日,定当竭尽全力护住大御,护住你们母子。” 他说这话时老神在在的,尽管用了敬语,江颂年也没听出半点要“竭尽全力”的意思,反倒让“你们母子”这四个字刺挠得难受。 哪有臣子这么跟太后说话的? 就算是姘头也不行! 马车在慈宁宫停了下来,江颂年晕乎乎地下了车。 迟疏鲜少在这个时候来慈宁宫,原先还和气热闹的宫人们瞬间噤了声,伫立在原地。 梅香小声赶人:“去去去,都愣着做什么?” 她这样一说,众人像是被点醒了,纷纷四散开来,眼观鼻鼻观心地做自己的活。 * 接下来一段时日,下朝之后,迟疏几乎都等在大殿外,随江颂年一同回慈宁宫,再教迟晏认字读书。 他行事向来乖张恣意,在朝臣面前也是如此,几乎要把“觊觎嫂子”四个大字明晃晃地顶在头顶上。 江颂年要脸,更要命,旁敲侧击地提醒了迟疏好几次,那人只当耳旁风。 迟疏展露人前的爱意与日俱增,让江颂年有些惶恐,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 北方战事吃紧,情况似乎比去年年中还要糟糕,眼下的大御按下葫芦浮起瓢,迟疏还有心情流连儿女私情,很有他父兄一脉相承的做派。 战报一封一封传回盛京,江颂年问起迟疏今后的打算,后者头也不抬地提笔写字,淡淡道:“能撑多久,便撑多久。” 话落,他搁下毛笔,同迟晏交代功课。 江颂年倚在榻上,心不在焉地翻开迟晏的儿童启蒙书。 待迟疏同迟晏交代完,他又问道:“尹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江南历年的赋税是一笔烂账,翻鱼鳞册也要费不少时候。”迟疏道,“大概二月中旬返京。” 江颂年把书往脸上一盖。 他听不懂什么鱼鳞册不鱼鳞册,只知道耽误的时间越长,北方就越危险。 “不能先征一部分税,剩下的之后再征吗?” 迟疏重新铺了一张纸,这回没动笔,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似是笑了一声:“太后娘娘可听说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听过。”江颂年的声音被纸页闷着。 瞧不起谁呢? “江南贪墨严重,官商勾结,同气连枝,若是这回没能斩草除根,便是打草惊蛇,再想整治就没这么容易了。” 迟晏捧着写了批注的宣纸,本是在认真听二人说话,很快被窗外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奶声奶气询问道:“皇叔,我可以去玩了吗?” 迟疏不答,目光落到江颂年身上。 迟晏趴在江颂年边上:“母后,我可以出去玩了吗?” 江颂年之前虽然着急给迟晏找教习师傅,但那只是担心耽误了好苗子,他并不是个爱鸡娃的家长,当即准许了迟晏的请求。 小孩子还是活泼点好些。 迟晏蹦蹦跳跳地出去了,江颂年坐起身,把从脸上落下来的书一合。 庆春偷偷摸摸地躲在灌木丛,让他逮了个正着。 他就知道是庆春。 庆春手中提着草篓,一边稳住迟晏,一边苍蝇搓手向江颂年无声求饶。 江颂年捏着书籍扇了扇,示意让他一边儿去。 迟疏忽道:“花朝节也在二月中旬,再过不久就是了。” 江颂年“嗯?”了一声,没想通花朝节和尹大人有什么关联。 只听得迟疏又道:“那天我带你出宫,如何?” 第43章 迟疏这话虽在问他, 大概此人性格使然,语气中听不出询问的意思,反而带些不容置疑的意思。 像是食髓知味, 一有机会就同他纠缠。 江颂年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既想出宫玩,又怕再闹出元宵那晚的事故。 “花朝节……还早吧?”江颂年小声道。 迟疏也不说话, 安静地看着他,非要听他说出个“好”和“不好”来。 江颂年硬着头皮答应了,这会儿有点担心——按照当下的局势再发展下去, 他跟迟疏怕那点事就不光是民间野史了,恐怕要成为能记载到正史里的“奸夫淫夫”。 江颂年连忧愁都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 背对着迟疏偷偷叹了口气。 一回头, 迟疏就站在他身后, 这下是真的花容失色了。 迟疏不慌不慢地伸出一只手。 江颂年也懵懵地伸出手,搭在他的掌心。 “做什么?” “书。”迟疏道,“给我。” 江颂年顿了顿, 意识到迟晏的启蒙书在他手里。 他尴尬地飞快收回手, 嘟囔道:“不早说。” 迟疏的指尖蜷了蜷,接过启蒙书, 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论眼前被迟疏搅得稀糟的局面, 他当起教习师傅来倒是挺认真负责的。 江颂年让梅香换了茶水, 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看迟疏备课。 迟疏字迹如人,遒劲恣睢。 江颂年做不了别的,无聊得很, 开口问他:“你这一手字,是谁教的?” 迟疏抬眼:“你爹。” 江颂年惊讶道:“我爹?” “太后娘娘忘了, 江大人曾经当过帝师,宫中的皇子, 也都由他教导。”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想到江行风在迟疏面前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江颂年心道:“名师出逆徒。” 江行风桃李满天下,我行我素的摄政王是他的学生,暗中勾结朔漠的靖王是他的学生,江南贪墨的官员也是他的学生。 江颂年要是他,不知道得头疼成什么样。 “可是你的字迹跟我爹的一点也不像。” 简直是两模两样。 迟疏看向他,等他继续说。 江颂年:“我爹的字中规中矩。” “人总是会变的。”迟疏道,“何况我师从江大人,不过三年而已。” 江颂年托着腮:“你只读过三年的书?” 迟疏把头一点。 江颂年倒吸一口凉气,脑海里什么“天才”、什么“学霸”的字眼还没挨个儿蹦出来,就听得迟疏解释道:“后来他和朝臣们一同上书,将我派往了玉临城。” 原来是积怨已久。 江颂年轻轻握拳,问出了心里话:“他怎么这样啊……” 托他那便宜老爹的福,他在迟疏这里没少碰壁。 从十几年前起就站错队了! “江大人是个务实的人,否则也不会平步青云,官拜宰相。”迟疏丝毫没有韫色,似笑非笑地看向江颂年,“若非如此,太后娘娘也不会进宫。” 江颂年心里咯噔一下,“我”了半天,迟疏握住了他的手,玉扳指硌得他不大舒服。 可他吊起来的一颗心却随着迟疏的动作缓缓放下。 迟疏是指江行风为了前程送江嫣入宫。 早春,是个晴天。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江颂年和迟疏之间,两人的影子便也相交着投到地面上。 江颂年脑袋里许久不装墨水,此时蓦地蹦出来个词语:暧昧。激得他逃也似的抽出了手,蹭到了墨台,在桌上留下一团污渍。 “我去换身衣服。”江颂年站了起来,“恕不远送了。” 迟疏好整以暇地看向江颂年,拿开桌上的镇纸,提着被弄脏的纸页的一角,轻轻抖了抖。 江颂年这会儿看清楚了纸上的内容,迟疏铺的压根不是什么新纸。 而是一张画满了乌龟王八蛋的简笔画! 江颂年这会儿顾不上换衣服了,冲上来问他:“你从哪儿找到的这个?” 迟疏道:“抽屉里。” 他明明记得自己泄愤完就把画团成一团扔了,怎么会出现在抽屉里? 难道是梅香收拾的时候捡起来放好了? 那也太不凑巧了…… “小孩画着乱玩的。”江颂年在心里给迟晏道歉,就要扑上去抢,额头被迟疏轻轻一点。 纸上蹭到的墨迹不多,很快就干了,迟疏单手叠好,在江颂年面前一晃:“太后娘娘是说,没教过的字,陛下也会写了?” 江颂年:“……” 对了,他不光画了王八,还提了迟疏大名。 江颂年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又羞又恼地要销毁罪证,奈何迟疏比他高出许多,每次都差一点点。 “这个我就收下了。” 迟疏两指一收,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而后长腿一迈,朝殿外走去。 “我没同意给你!”江颂年快步追出去,“还我!” 宫人们听到这边动静,探头望向殿门口,看清楚打闹的人之后,又很有眼力见地垂下眼,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江颂年一身穿的繁复,步子迈不开,提着裙角跑了几步,只觉得头上的珠钗凤冠吵得不行。 迟疏好像是故意的,江颂年跑得慢,他就放慢速度,江颂年要冲上来,他就往前走了几步,总是堪堪擦着衣袖,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地到了慈宁宫门口。 迟疏行云流水地掀开轿帘,对江颂年一笑:“太后娘娘,不必远送了。” 江颂年气喘吁吁,只剩下满腔怒火,他恨恨一跺脚,在气头上对迟疏的畏惧都减轻了不少,在轿撵后面大喊道:“你这个王八蛋!” 从小到大惹他生气的人不多,自然也不大会骂人,来来去去也只有“王八蛋”三个字,独一档地留给了迟疏。 左右侍从惊骇不已,可轿内的摄政王却没有任何反应,任由太后娘娘翻来覆去地骂。 顾敏当是二人意见不和吵架了,战战兢兢将人送到了两仪殿,正想着说些什么缓和一下,迟疏神态如常地下了轿。 “殿下……您和太后娘娘,方才是怎么了?”顾敏大着胆子小心问道。 “没怎么。”迟疏言简意赅,“他送了我几幅画。” 送……画……? 顾敏怎么也想不通送个画而已,怎么会闹成这样。看江颂年的架势,他家殿下不像是收了人家的画,更像是抢的。 他满腹疑问,可这种闺中密话迟疏似乎不想说与他听,他只得安安静静地闭了嘴。 再说江颂年,气头过了之后他心里就一直闷闷的,后知后觉自己在迟疏背后偷偷说的坏话全被他知道了。 不仅如此,他当面又骂了迟疏一边,这下连撒谎都盖不过去了。 他想到在朝堂上痛批迟疏的朝臣——多半已经去了阴曹地府——有点害怕自己步他们的后尘。 梅香哼着歌收拾桌上的残局,全然没注意到江颂年的困顿,待拾掇好路过他时,才注意到江颂年的袖子上也是黑黑的一团。 她蹲下身,笑道:“怎么袖子上都是墨水?” 江颂年扫了一眼:“……刚刚不小心弄上的,早就要换身衣服了。”然后出了个插曲。 他这辈子都跟墨水过不去了。 梅香起身取干净的衣服来。 她名义上是太后的贴身侍女,毕竟男女有别,江颂年不大习惯贴身伺候,只是这宽袍大袖穿着复杂,才由梅香帮忙穿上身。 “发髻也乱了。”换好衣服,梅香按着江颂年的肩膀坐到梳妆台前,“别动,我来给你重新梳一下。” 江颂年面露忧色,就从铜镜看到庆春蹑手蹑脚地进来。 庆春见江颂年还没休息,出声道:“奴才参见太后娘娘。” 梅香往后看了一眼:“手上抱着什么?” “蝴蝶。”庆春嘻嘻一笑,“给陛下抓的,他适才睡下,奴才随身带着过来值班,想着陛下醒了可以直接给他。” 梅香“哦”了一声,继续给江颂年挽发。 她自小养在江嫣身边,后来又随江嫣来到了盛京,美人见过不少,像江颂年这般雌雄莫辨的倒是少见,时间久了,竟是有些不记得江颂年男装的模样了。 她将发簪插好,一低头,看到江颂年一脸忧色,问道:“怎么了?” “梅香,我好像要完蛋了。”江颂年心如死灰道。 梅香奇怪道:“为什么?” 江颂年:“我刚刚说迟疏是王八蛋。” 梅香点点头:“我听到了。” “我好怕他报复我……” “报复?”梅香一懵,“报复你做什么?” 江颂年道:“因为我骂了他。” 梅香动作一顿,着实不大明白江颂年何时骂他了。 “我以为你们是在、是在打情骂俏呢。”她抿了抿唇,“原来这么严重吗?” 江颂年感到深深的无力,他跟迟疏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太亲昵,亲昵到这种大事也会被误以为是调情。 不要这样吧! “万一他真的生气了怎么办……” 被他这么一说,梅香心思也沉了起来。 默了几息,她道:“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如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 梅香轻轻点头:“不如干脆把这件事当作调情。” 江颂年差点没坐住,庆春眼疾手快地上前抱着他的小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地让他稳稳坐在了椅子上。 庆春道:“梅香姑姑说的没错呀,事情都发生了,改变不了事实,只能补救,让摄政王知道您没恶意。” 江颂年本来觉得梅香说的话还有几分可行性,被庆春这么一劝,心里有些打鼓了。 “反正……摄政王不是喜欢你吗?”梅香开口道,后半句话说得语焉不详,“只要你拎得清,没什么可丢人的。” 都是男的又如何?江颂年跟她说他不喜欢迟疏,一切只是为了活命。 庆春附和道:“顶多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嘛。” 梅香:“……” 她不是那个意思。 江颂年纠结一番,决定豁出去了。 自从他遇上迟疏后,说了不少违心话,做了不少违心事,也不差这一件了。 翌日迟疏来慈宁宫,久违地喝到了当初在甘露殿修养时喝到的甜汤。 卖相不佳,甜到齁人,是江颂年亲手做的。 “趁热喝,王八蛋。” 迟疏接过碗盏,一错不错地看着江颂年。 江颂年把毕身的松弛感都使出来了,往他身边一坐,唾弃死自己了。 迟疏的手臂被他一撞,手掌拿稳了,汤汁没洒出来。 “今日怎么突然做甜汤了?” 江颂年不好意思正眼看他:“你先前不是说好喝吗?我就特地给你这个王八蛋做了。” 迟疏低下头,江颂年靠在他的手臂上,从他的角度看不见正脸,只能江颂年长而密的睫毛轻轻扇着。 “还在生气?” 江颂年秀眉一蹙,事情的走向好像和他预估的不大一样。 “生什么气?” 迟疏道:“气我昨日抢走了你的画。” “……没有。” “没有?” 江颂年咬了咬嘴唇,从迟疏手中拿过瓷碗,舀了一勺喂到迟疏嘴里。 喝个甜汤还问东问西。 “说了没有就没有。”江颂年道,“为什么我要生你的气?” 迟疏好笑道:“因为你一直在骂我王八蛋。” 江颂年轻咳一声:“没骂你。” 迟疏长眉一挑。 江颂年:“是爱称。” 他生硬地补了一句:“我喜欢乌龟……所以昨天也不是在骂你。” 江颂年一只腿站着,另一只腿蜷着膝盖,支在软椅上。 迟疏没有拆穿他漏洞百出的找补,说道:“没生气就好。太后娘娘割爱了。” 江颂年故作镇定道:“我才没那么小气,那种画我一天能画一百幅,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两人挨得近,迟疏没说话,目光从江颂年的胸口慢慢往上扫,落到他捏着勺子的手上,而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颂年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把碗盏推回去,迟疏不接。 无法,江颂年只好又舀了一勺,放在迟疏嘴边。 迟疏喝了。 江颂年:“……你自己喝。” 迟疏扭了扭手腕,说道:“方才教陛下射箭,手酸得紧。” “之前也没见你说过手酸……” 故意的吗? 迟疏耸肩:“之前太后娘娘也没有主动喂过我。” “王八蛋。”江颂年说起“爱称”时不甚有爱。 迟疏眉眼一弯:“怎么了?” 江颂年惊讶于迟疏真信了他的鬼话,一边有因为能正大光明骂他感到窃喜。 “没怎么。”他忍住笑意,又道:“王八蛋。” 迟疏“嗯”了一声。 江颂年又喊了几声,迟疏句句有着落,次数一多,倒真有“爱称”那么一回事。 江颂年把碗盏那么一放,手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子,把摄政王迟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成就感冲得他四六不着。 大言不惭地心道:“笨蛋。” ==========作者有话说:========== 迟疏你就让让小年吧 第44章 近来朝堂死气沉沉, 年前北方大捷、其乐融融的场景像是黄粱一梦,倏忽没影了。 江时瑞带兵攻入朔漠,兵力不够, 腹背受敌,加之对地形不甚熟悉, 几乎要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就连江南的税收征上来了许多,也没有人面露喜色,只盼着将尹初墨手下的士兵调往北方, 好解燃眉之急。 “长兴关的守卫如同虚设,若是朔漠先一步纠集军队, 直指玉临城, 接着再破陇平, 居庸关危在旦夕,盛京怕是要再被胡人祸害一次!” 江行风说到激动处,胡子也跟着颤, 见迟疏没什么反应, 他上前一步,对江颂年道:“太后娘娘, 不能再等了, 江南的赋税可以下次再收, 长兴关破了,就只能南下迁都了。” 江颂年头疼。 这里的话事人只有迟疏一个,谁不知道他跟迟晏都是摆设? 江行风无法了, 就能靠着“太后”的名头压一压迟疏。 “江大人,你再怎么着急也没用, 摄政王可一点也不担心胡人入关。”迟刃冷嘲热讽道,“本是同根生。” 江行风侧过脑袋看了迟刃一眼, 没接话。 池州也派了兵,可行军速度太过缓慢了,说不准是北方天气恶劣,还是旁的原因…… 他之前虽然支持南下迁都,可那也只是权宜之计,年前局势大好,还要被迫迁都,那才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江行风望向江颂年,殷切道:“太后娘娘!” 江颂年夹在两边为难之际,迟疏开口道:“江南的赋税要收,民害也要除,此事无需再议。” 他侧立在江颂年身边,挡住了珠帘后那位雍容华贵的太后。 “可是江时瑞的军队节节败退,前方消耗甚大……” 迟疏鹰隼般的目光落到江行风身上,后者被这目光一扫,倏地噤了声,原先同江行风一同劝谏的臣子也如同打了霜的茄子,不敢再议了。 因着北方的事,朝堂上也争论过许多次,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开口反倒成了件危险的事。 一手遮天的摄政王,年幼的皇帝,孱弱的太后,再碰上各自为营的亲王和虎视眈眈的敌军,大罗神仙来了怕是也回天乏术。 江行风心痛不已,这回无比坚定地盘算着南下迁都。 胡人入关似是已成定局,总不能坐以待毙。 “让江大人回去。”迟疏吩咐道,“就说太后娘娘不见。” 被点到的江颂年嘟囔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传话的宫人闻言停下脚步,不知该如何是好。 下朝后的迟疏敛去了一身的戾气,对江颂年道:“不过是些车轱辘话,他在朝堂上都说烂了,太后娘娘还没听厌?” 江颂年哼了一声,牵着迟晏往马车边走。 他越发觉得迟疏这人固执得很,近乎到了不讲道理的程度,臣子们劝不动他,便来劝江颂年,结果折子也全被迟疏扣了下来。 江行风不是第一回求见了,先前倒是当面见过,不过迟疏也在,他还没说几句,江颂年就被迟疏带走了。 ——好没面子。 天气转暖,马车内烧着炭火,有些燥热。 江颂年掀开帘子,见迟疏没跟上来,疑惑地看向他。 迟疏没有要上车地意思,而是对顾敏道:“好生将太后娘娘和陛下送回慈宁宫。” “你去哪儿?”江颂年问道。 往常迟疏总要跟着一同去。 迟疏道:“太平宫。” 江颂年“哦”了一声,坐了回来。 马车开始行进,江颂年往前挪了挪,问顾敏:“顾将军,宸妃的忌辰是哪一天?” 江颂年刚入宫那会儿,庆春在太平宫看到了祭奠故人的红烛黄纸。 没记错的话,应该和现在是差不多时候。 顾敏的话证实了江颂年的猜想:“回禀太后娘娘,正是今日。” 关于宸妃,顾敏不敢透露太多,迟疏又从不向他说自己的过往,江颂年到现在也不知道宸妃和迟疏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宸妃究竟是病逝的,还是如迟疏所说,是他用匕首杀死的。 回到慈宁宫,江颂年安置好迟晏,总也静不下心,干脆也一道去了太平宫。 太后出行的阵仗太过惹眼,江颂年只带了梅香一人。 宫中相较去年没什么变化,处处都冷清,太平宫荒废已久,更像古宅而不像宫殿。 看样子自从宸妃之后,就没有旁人居住过了。 “上次马屁拍到马腿上,还没被吓怕呀?”梅香笑着调笑道。 她说的是江颂年提议在宸妃忌辰时按照太妃的规格操办。 江颂年理不直气不壮:“跟上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梅香道,“你跟他的关系不一样了?” “不是……”江颂年提到这个就心累,他清了清嗓子,“我这次没想拍他马屁。” 他对梅香道:“只是好奇而已。” 梅香跟在他身后,看江颂年做贼似的穿梭在院墙和廊柱之间,相信他是真的好奇了。 一主一仆灵巧地来到太平宫的后院,院子里只剩下一堆灰烬,应该是方燃完不久,丝丝缕缕地冒着烟。 迟疏似乎已经离开了。 江颂年下意识地双掌合十拜了拜,眼睛还没睁开,就听到了梅香的惊叫。 “梅香?”江颂年神色紧张地回过身,迟疏人高马大地站在二人身后,何时来的都不知道。 江颂年的叫声比梅香还大。 迟疏眉压眼,被日光一照,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眼下,显得那双眸子颜色更加漆黑。 他等江颂年叫完了,淡淡道:“太后娘娘来这里做什么?” ——迟疏好像没生气。 江颂年定了定神,没把顾敏招出来:“你说要去太平宫,我想到宸妃的忌辰好像在这几日,就想着过来看看,顺便……祭拜祭拜。” 见迟疏气定神闲的模样,江颂年拍了拍胸口:“你从哪儿来的?走路都没有声音。” 迟疏抬了抬下巴,江颂年循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是一道高高的宫墙。 “你坐在那里做什么?”江颂年反客为主地问道。 迟疏也不生气:“只是听到了鬼鬼祟祟的脚步声,想看看是哪个胆大的小宫人擅闯太平宫。原来是太后娘娘。” 江颂年自知理亏,不好意思再计较被迟疏吓到的事情,随迟疏一起走在太平宫长满杂草的小径上。 “你说你来祭奠她?”迟疏忽然道。 “啊?”江颂年被他问得一愣,而后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宸妃,于是点点头。 小径久无人迹,变得十分狭窄,迟疏走在前面,挡开旁逸斜出的草茎,说道:“大御知道我母妃身份的人不多,就算有,也生怕扯上联系,惹父皇不快。所以这些年,只有我来祭拜她。” 江颂年听说过迟疏和宸妃的处境,正想宽慰几句,就听得迟疏问他:“太后娘娘何故来太平宫?” “我……”江颂年一时语塞。 迟疏已走出了小径,回过身等他,既等他的人,也等他的回答。 江颂年道:“你父皇早就入土了,再说……我毕竟收了宸妃娘娘的匕首。” “还有吗?” 江颂年茫然,应该还有吗? ……再跟宸妃道歉,说迟疏发病时他为了稳住他,借用了宸妃的身份吗? 这种话江颂年说不出口。 梅香在江颂年身后,见此情景,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因为你上心他的事。” 江颂年听了个七七八八,犹豫不定。 这也不太能说出口吧? 迟疏一言不发地看着江颂年,逆着光,看不出表情。 江颂年就要从草莽小径中走出来了,咬咬牙,说道:“因为你是我心上人。” 迟疏:“……” 梅香:“……” 冷静自持如她,也忍不住一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虽然殊途同归,但江颂年这走的是歧途吧? 迟疏伸手牵着江颂年跃过横亘在脚下的粗枝,不动声色地扫了梅香一眼。 江颂年被他一路牵到了太平宫外,迟疏才松了手:“太后娘娘没带其他随从?” “没有,只带了梅香……” 梅香在二人身后,后悔今日跟江颂年一起出来。 不对,她要是不在,万一江颂年出什么事,也没个人照应。 ——她就不该让江颂年来太平宫。 见迟疏似是还要送他回去,江颂年道:“梅香认得路,我们两个人回去就可以了。你今天事情多,改日再到慈宁宫吧。” 迟疏默了默,说了句“好”。 江颂年走出去老远,还总感觉身后的目光如影随形,回过头一看,迟疏果然还看着他。 “我方才没说错话吧?”江颂年心里没底,“他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梅香拽着他往前走:“那你还看。” * 到底是这一个月的发生的事情太多,时间都像是冻住了,江颂年差点忘记了花朝节这件事,还是经由顾敏提醒才想起来。 “明日?” 顾敏点点头:“明日。” 整个朝堂人心惶惶,受朝上氛围影响,江颂年这些日子也过得紧张兮兮的,正好出宫放松放松。 “明日酉时,末将来慈宁宫接您出宫。”顾敏道,“摄政王的意思,明日只接您一人出宫。” 言下之意就是,迟疏铁了心这回不带迟晏一起出宫了。 江颂年说话有些卡壳:“那、那你不会离我太远吧?” 顾敏不知江颂年用意,只道:“末将定当竭力护住太后娘娘周全。” “我叫你,你就得过来。” 顾敏犹豫道:“这个……还要看摄政王的吩咐。” 江颂年:“……” 他就是怕这个。 “如果你不能及时过来,我可能会死的!” 顾敏听他这么一说,着急道:“不会的!有摄政王在,您不会有事的!” 江颂年发现跟顾敏说不通,只能靠自己了。 他从寝宫里找到先前迟疏送他的匕首,在手中掂了掂。 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他自然不会自不量力到要和迟疏抗衡,不过抵死不从败败兴致应该差不多。 翌日傍晚,顾敏如约而至。 江颂年担心迟晏闹脾气,没跟他说这回事,让庆春带着人去了御花园。 越到宫门口,心中越是不安,连游玩的兴奋都被冲淡了不少,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迟疏在宫外候着,两人上了一辆马车。 “你的手好凉。”迟疏道,握着江颂年的手给他取暖,“路上受凉了?” 江颂年摇摇头,从善如流地钻进迟疏的手心:“不知道。” 马车上暖意融融,江颂年晌午还睡过一觉,这会儿又有些犯困,上下眼皮打架。 “离庙会还要走半个时辰,想睡就睡会儿吧。”迟疏道,得寸进尺地将人搂在怀里,捂暖双手还不够,又去握他的脚踝,都是冰冰凉凉的。 “不睡。”江颂年很没有说服力地打了个哈欠,捂手捂脚就算了,要是迟疏还动手动脚那就不好了,他得盯着点。 这样想着,江颂年又打了个哈欠,没几息就去会周公了。 迟疏感到怀中人趋渐平稳的呼吸,臂弯又搂紧了几分。 他低下头,细细打量着江颂年,几乎能看到他脸颊上细微的绒毛。 马车摇摇晃晃,江颂年睡得很安稳。 江颂年还是少年人的体型,骨骼纤细,很是单薄,平时叽叽喳喳闹个不停,这会儿倒是罕见地生出几分恬静来。 迟疏的头更低了些,俄顷,只是蜻蜓点水般亲了亲江颂年的鼻尖。 马车行进了半个时辰,迟疏就保持这个姿势端详了江颂年半个时辰。 顾敏轻扣车框,说道:“殿下,我们到了。” * 江颂年困意来得突然,醒来也不怎么舒服,脑袋昏昏沉沉的。 “……到了吗?”江颂年揉了揉脑袋,无人应答。 车内只剩他一人,江颂年狐疑地掀开车帘,顾敏对他道:“太……夫人,您醒了?” 马车停在街边,离闹市有些距离,江颂年问道:“他人呢?” 不肖他明说,顾敏也知道他问的是谁,回道:“老爷去街上了,说您在路上睡着了,不要惊扰您。” 江颂年被顾敏搀扶着下了马车,头重脚轻的,鼻尖似乎还残留着迟疏身上的中药味。 迟疏居然不叫醒他。 “我睡了多久了?” 顾敏想了一会儿:“到这儿之后大概过了半个时辰。” 那他总共睡了一个时辰。 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不过他所在的位置有些偏僻,走过去还要些时候。 被冷风一吹,江颂年稍微清醒了些,正要动身,就听得耳畔传来“嗖”的一声,顾敏眼疾手快地将他往旁边一拉,一支箭羽正落在他方才站定的地方。 江颂年倏然出了身冷汗。 又是几支暗箭,顾敏拔刀将箭羽斩落,护着江颂年躲到柱子后面。 “这是怎么回事?”江颂年语速都变快了。 行踪暴露了?是谁要他的命? 顾敏顾不上回答,吹了个响亮的哨音,江颂年抬头望天,夜幕之中仿佛有暗潮涌动。 不过片刻,人群的尖叫声和刀剑相交的铮鸣声就吵作一团。 江颂年以前哪见过这阵仗,六神无主地跟在顾敏身边,直到他们被人团团包围。 “抓住那个女人!快!要活的!” 江颂年腿脚发软,跑得却异常灵活,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那个女人”是他自己。 顾敏功夫再了得,也架不住这么猛烈的攻势,肩上挨了一刀,被敌人斩断了和江颂年之间的联系。 没了顾敏的庇佑,江颂年只好闷头往前跑,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但既然要活的,那他应该不至于折在这里。 江颂年没跑出去几步,被刀剑拦住了去路,他退无可退,背靠在柱子上。 人群中让开一条道,江颂年看清了为首的人。 是迟刃! “太后娘娘,让我好找啊。”迟刃咬牙切齿道,“你被那个混蛋骗了,我也被他骗了!” “什、什么意思?” 迟刃抹了一把面上的血,说道:“他事先做了这么多准备,就是为了引我出来,然后将我一网打尽。” 他齿关都在打颤,望向江颂年,森然一笑:“我没想到,你居然也成了他的诱饵。” 什么准备?什么诱饵? 江颂年站也站不住,瘫软在地上。 “殿下,来不及了,摄政王的人手马上要追过来了,赶紧逃兵撤离吧!” 迟刃走向江颂年,把人拦腰扛在肩上,而后一跃骑在马上,往京郊撤离。 他恶狠狠地对动弹不得的江颂年道:“白得的人质,不要白不要,你最好祈祷自己在迟疏心里还有一席之地。” 说罢,他冷笑一声:“不、不可能,他那般冷血无情的人,怎么可能爱上别人?我早就知道,哈哈哈哈……被人背叛的滋味如何,太后娘娘?” 春寒料峭,江颂年冷得浑身颤抖,头脑尚寸一丝理智,艰难地从迟刃颠三倒四地话语中拼凑出真相。 迟疏早在盛京设下了埋伏,目的就是有朝一日,迟刃造反时遏制住他。 而他与江颂年之间的所谓柔情蜜意,也不过是让旁人误以为他当真玩物丧志的手段。 做戏而已。 ==========作者有话说:========== 是演的没错啊,但本色出演不给朝臣嗑假糖 都是误会,之后会解释清楚滴 小剧场: 江颂年(不深情告白):因为你是我心上人。 迟疏(看梅香):你教他说的? 梅香:小女子冤枉啊! 第45章 被人扛在肩上的感觉不好受, 江颂年的手还被绑住了。 迟刃驾马疾驰,差点把他颠吐。 街上的行人如鸟兽散,不知哪里引燃了明火, 火光映得四周都亮堂堂的。 江颂年蜷了蜷身子,听着周遭的动静,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出宫时右眼皮一直跳,早知就该看看黄历的! 江颂年心中正懊悔,一道人影“噗通”一声从高处落下, 在青石板路上砸得个四分五裂,几乎和他打了个照面。 虽然这一路上的人体残肢江颂年也见得不少了, 可这画面还是太有冲击力, 刺鼻的血腥味搅得他胃里一片翻江倒海, 可胃里空空如也,只是一个劲儿地吐酸水。 江颂年害怕到极点,诡异地升出一丝愤怒来, 既恨迟刃, 也恨迟疏。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掺和进这俩兄弟的明争暗斗里。 身后是迟疏的追兵, 个个身着夜行衣。 若非在这漫天的火光下, 怕是躲藏在暗处, 都看不出来。 江颂年倏然想到元宵节那晚,迟疏告诉他,他在京中安插了暗卫。 他从一个月前, 不、应该是更早之前就在筹谋,原来就是为了这一天。 耳畔突然传来马的嘶鸣声, 迟刃骤然勒马,江颂年因着惯性肚子被狠狠撞了一遭, 疼得面色发白。 迟刃把江颂年拽到前面,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喊话道:“你的人马若是敢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江颂年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迟疏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有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前不久还在假惺惺同他耳鬓厮磨的男人,如今骑马拦住了迟刃的去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我说你怎么在这危急关头,让那个老头子南下征税,原来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让所有人都以为盛京的兵力所剩无几。”迟刃越说越生气,一把拽住江颂年的头发,刀刃似是要嵌进他的皮肉,“你他娘的,敢诈老子!” 江颂年在心中大骂神经病,又不是他诈了迟刃,冲他撒气有什么用? “你要是还想让他活命,就赶紧放行!”迟刃大声道。 风声也停了,火舌舔舐着沿街的建筑,横梁断裂发出阵阵闷响。 迟疏牵着缰绳,他身边的士兵严阵以待,反观迟刃的残兵败将,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将靖王的手下一网打尽。 胜负已然见分晓。 可他既不下令包抄迟刃,也没有让开放行。 见迟疏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迟刃拽着江颂年的力道更重了几分,后者忍不住“嘶”了一声。 迟刃咽了咽口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带惧意,揶揄道:“太后娘娘,你的情郎好像不打算给你活路啊。怎么办,你要不要求求他?不然我们今天可要一起死在这儿了。” 他虽看着江颂年,可这话却是说给迟疏听的。 迟刃的手指捏得江颂年脸颊生疼,被迫面向迟疏,断断续续道:“求你……放行。” 他自是没抱希望迟疏会照做,可若是不这么说,迟刃就要先割开他的喉咙了。 迟疏眸色一暗。 “我数三下,你再不肯让,那就别怪我无情了。”迟刃说罢,看向江颂年,“我不想杀你的,要怪就怪你那个情郎。” 江颂年闭上眼,心说这件事如果记录在史册里,那他将会是有史以来死得最憋屈的太后。 “三……” 江颂年悄悄探到袖袋中,摸到了出宫前随身带的匕首。 “二……” 他的时间所剩不多,没办法割开手腕上的绳子,使不出十成的力气,但也只能赌一把。 他现在还不能死。 迟刃最后的“一”字还没出声,迟疏冷声道:“放行。” 江颂年抬手的动作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 手持利刃的士兵依言往两侧让开,迟刃踢了一脚马肚子,小心谨慎地略过人群。 刀还架在江颂年脖子上。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迟疏的人马上,没发现身前的江颂年肩膀轻轻耸动。 迟刃又道:“打开城门,出城之后要是让老子看到追兵,你就别想再看见喘气的太后娘娘了。” 迟疏沉默片刻,一字一顿地吩咐道:“按他说的做。” 路过迟疏身侧时,江颂年已将手上的绳索割开了大半,见缝插针地观察了一圈周遭的情况。 迟刃的兵力折损大半,无法再与迟疏抗衡。江颂年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回到迟疏身边总比落到迟刃手里好上些许,如果跟着迟刃出了城,他的处境才麻烦。 江颂年握紧了匕首把柄,他必须在短时间内找准时机。 迟刃如今是亡命之徒,虽然劫持了江颂年作人质,但没料到迟疏对这花瓶太后当真有那么一丝真情在,这会儿也不想和他同归于尽了。 他要慢慢地思考怎么拿捏迟疏的软肋。 ——江颂年听到迟刃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笑声让他心里发麻。 “在他心里,保护你比报复我还重要。”迟刃说道,“他既然在乎你,可又拿你做诱饵,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江颂年抿了抿唇,他怎么知道是什么意思? 迟疏心思缜密,说不准又在谋划什么,江颂年有自知之明,不敢把身家性命全盘托付给迟疏。 “吓傻了?”迟刃拿刀刃拍了拍他的脸,“那如果换个筹码,比如……玉临城,或者长兴关,他会选美人还是选江山?” 江颂年心里直犯恶心,眼见着出了城,没心思回应迟刃。 迟疏说到做到,果然没有追兵追上来。 离城门稍远了些,迟刃一把扔掉手中卷刃的长刀,双手牵着缰绳提速。 机会来了! 江颂年屏住呼吸,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铆足了劲,扭腰回身,将匕首往迟刃身上重重一插。 待迟刃辨出江颂年的动作,已经晚了。 他猛地把人往外一推,堪堪避开了要害,匕首还是插中了他的眼睛。 “啊——” 一声惨叫贯穿了城外的原野,众人反应不及,迟刃身下的马匹撂起前腿,马背上的二人双双摔了下来,霎时间和其他人拉开了距离。 江颂年这一跤差点摔得魂飞魄散,在地上滚了几圈,站都没站稳就往城门跑。 迟刃被他晾在身后,那一刀刺中了他的左眼,他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喉中发出不似人的嚎叫,凄厉道:“抓住他!别让他跑了!砍断手脚也要把人带回来!” 江颂年手握匕首狂奔,往后看了一眼。 他和迟刃骑的那匹马,后腿上好像中了一箭。 在他身后,已经有人反应了过来,调转方向朝他追来。 江颂年来不及思考别的,一边跑一边脱掉身上碍事的衣袍,连骂娘的功夫都没有。 他头一回知道原来人的潜能居然这么大,要是放在现代,说不准还能跟博尔特过过招。 几乎是他从马上摔下来的同时,迟疏的人马自城内涌了出来。 江颂年仿佛看到了希望,喉咙里好似塞了块铁,这种痛感也暂时压了下来。 城外的路面很不平整,江颂年忙于逃命,只顾着抬腿往前跑,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摔了出去,手心和脚踝火辣辣的疼。 他再也跑不了了。 追兵越来越近,求生的本能让他几乎是爬着往城门去。 马蹄声近在咫尺,一人手持长刀,劈头盖脸斩了下来,江颂年吓得大叫一声,只听到“嗖”的一声,对面顷刻间人仰马翻。 方才追他的一人一马滚落在地,一支箭扎在那人的胸口,箭尾还在铮铮发颤。 江颂年循着箭射过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迟疏挽着弯弓,又是一箭射落了离江颂年最近的人,竟是没人近得了他的身。 江颂年后怕地缩了缩双脚,他手上还留着迟刃的血,血迹干了,黏糊糊一片,熏得他反胃,下意识地拿手去捂嘴,更是昏天黑地吐了起来。 身边一片兵荒马乱,江颂年心中却蓦地升腾起一股不合时宜的安全感来,不等他反应过来,双眼一黑,身体发软,便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江颂年身体一轻,落入了个温暖的怀抱中。 手疼脚疼全身都疼,喉咙也有如刀割,连难受的呻。吟声都发不出来。 旁人说话的声音好似隔了一层厚厚的屏帐,江颂年一个字也听不清。 迷蒙间,有人蹭了蹭他的额头,江颂年闻到熟悉的草药味,人还是刚从昏厥中醒过来的状态,思绪却蓦地明朗起来。 他勉强睁开眼,五感渐渐恢复,疼痛感也愈加清晰,轻轻地哼了一声。 迟疏的步伐一滞。 “你受伤了,我送你回穆王府,贺管家给你医治。”迟疏抱他的动作轻缓,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地柔和。 江颂年一双杏眼微微眯着,聚焦不起来,目光轻轻地飘向迟疏,嗓音沙哑:“你在马车上点了安神香,对吗?” 迟疏没有否认。 ——难怪他会在马车上睡得不省人事! 江颂年在迟疏怀里挣扎了起来,怎么都使不上劲,偏巧迟疏的怀抱固若金汤,几息下来非但没能挣脱出来,反而把他自己累的够呛。 迟疏道:“你方才体力消耗过大,别乱动,对伤口不好。” 江颂年咬牙道:“……你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他对迟疏恨意未消,被讨厌的人公主抱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不行。”迟疏斩钉截铁道,“你的脚也受伤了。” “那我也不用你抱着我!”江颂年厌烦道,随便指了一个人,“你过来,扶我上马车。” 被指到的人觑了一眼迟疏的神色,当作没听见,表演痕迹很重地溜走了。 “给我回来!”江颂年又指了几个人,每个人的反应都如出一辙,气得江颂年忍不住地咳嗽。 太后的话都不听,这些人要造反了? 喊人这当,迟疏已经抱着他来到了马车前,江颂年一口恶心不上不下,心里不情愿得很。 “谁让你抱我上来了?”江颂年屁股一挨座,就要下马车,脚踝大概是在城外逃命时崴到了,一站起来就疼得厉害,歪歪斜斜地被迟疏又按回了座上。 迟疏低声道:“别动。” 江颂年气急败坏,也不管迟疏高兴还是不高兴,嚷道:“我要回宫,宫里有太医,我才不去什么靖王府!” 迟疏一手握住江颂年的一双手腕,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将人安生地压了下来。 他道:“去年你带着陛下从平阳宫密道逃跑,自那之后,迟刃在宫中的眼线都被我剔了出去。宫中戒备森严,今日严加死守,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江颂年眉间蹙起,瞪着他。 迟疏:“迟刃知道逼宫有风险,不敢硬刚。只是不知京中还有没有他的人马,太后娘娘若是执意这个时候回宫,就不怕出什么差错?” 江颂年反问道:“你在威胁我?” “不是。”迟疏垂眼,渐渐松了手上的力道,“我只是不想让你再出事。” 江颂年抽出手,压低了声,冷酷无情道:“你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不必同我做戏。” 迟疏:“……做戏?” “难道不是吗?你什么都瞒着我。” “北方的军队有补给,我让江时瑞在传到京中的战报中作了假,一则是让朔漠掉以轻心,二则是为了让迟刃以为自己手握重兵。”迟疏说道,“让尹初墨带兵去南方征税,也是为了营造大御局势左右支绌的表象。” “尹初墨即将返京,错过这次,就再也没有造反的好时机了。所以迟刃才会挑在这天动手。” “没有别的了。” 迟疏倒豆子似的,江颂年听着,心中恍然。 原来早就有迹可循。 “怪不得都说你料事如神、算无遗策。”江颂年说道,无端生出股委屈来,冲得他眼眶发热。 迟疏抬眼,听得江颂年问他:“就连我差点死在城外,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作者有话说:========== 非也非也 第46章 马车缓缓行进, 沿街的火势灭了,地上湿漉漉,泛着潮气的空气从车帘钻进来, 江颂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拢了拢搭在身上的毛氅。 逃跑时外袍碍事, 他就脱了,现在里面只着中衣,人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似的, 毛氅拢得再紧也还是冷,只得一个劲地往炉边靠。 那句话问完他就后悔了, 迟疏一直没有回答, 也好, 就当他什么都没问。 纠结这个没有意义,反正迟疏是演的,他也是演的, 不过是各取所需, 没什么情意可言。 大难临头各自飞。 江颂年想象自己是只落单的鸟,扑腾着翅膀艰难飞行, 就当真听到了簌簌的声音, 他扭头一看, 迟疏已脱了上了的外袍。 “你做什么?”江颂年支着身子问道。 迟疏沉默不语,不给江颂年思考的时间,将人轻轻一提, 放到了自己怀中。 “你到底要干嘛?”江颂年重复道,猜不到他的意图。 下一瞬, 忽地有风灌了进来,迟疏掀开他身上的毛绒大氅, 一同钻了进去。 迟疏的胸膛贴着江颂年的背,衣料单薄,热意就这样从一具身体传到另一具身体。 江颂年被他的举动吓得不轻,转过身推开他,又被迟疏抱得更紧。 “天冷,受冻容易风寒。”迟疏的声音本就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同他的目光一般古井无波。 江颂年近乎有种肌肤相亲的错觉,推不开他,埋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你松开。”他抬头看向迟疏。 “炉子烧热没那么快。” 江颂年恨恨道:“不松开的话,当心我再咬你一口。” 迟疏固执起来的模样,江颂年是见过的,要是平常,他大度些,退一步让他抱抱、撒过疯也就过去了,但今天不一样,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凭什么这人把他当作一颗棋子,事后还能这么心安理得地做亲昵之举? 江颂年此刻气壮怂人胆,照着方才的地方咬了下去,这一回用了力气,齿尖扎了进去。 迟疏一声不吭,任由江颂年啃咬。 他少时就上了战场,那年在玉临城,方从敌人手中逃脱,就遇上了狼群。狼首一跃而起,从他肩上撕扯掉了一大块皮肉,说来也巧,伤口也是这个位置。 大概是时间冲淡了记忆,不管他怎么回想,似乎都没有被江颂年这一口咬得疼。 怀中的少年人他一只手就能抱得过来,与凶狠的狼首相提并论是十分不恰当的。 迟疏低下头,江颂年身体微微颤着,他慢慢反应过来痛感不来自于皮肉。 而是心脏处的钝痛。 这种感觉很陌生,还未等迟疏思考缘由,肩头便是一片湿意。 江颂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声音不算大,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对迟疏的怨恨两相交织,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 马车停了下来,一人道:“殿下,靖王府到了。” 不是顾敏的声音。 穆王府在皇城西,路程不远,这一路江颂年的身体已暖和起来,方才只顾着哭,这会儿才抬起头,才发现迟疏的肩头被他咬出了血印,血迹渗透了白色的中衣。 迟疏仿佛感受不到似的,眉头也没皱一下。 他只是扫了一眼染血的衣料,而后望向江颂年。 江颂年偏过脑袋,不与他对视,小声道:“是你活该……” 谁让迟疏不经过他的同意擅自钻进来? 再者说,被他咬几口又怎么了?方才他可是差点送命了。 话是这么说,可当迟疏抬起手时,江颂年还是闭上眼,瑟缩了一下。 下一刻,一只宽大的手掌覆在了他的脸颊上,只是给他擦了擦眼泪。 迟疏常年习武,经年累月,虎口和指节起了层茧子,动作太轻,不觉得粗糙,陡然掀起一阵痒意。 江颂年猛地抬起屁股从他身上起来,扯到脚踝的伤,轻轻地“嘶”了一声。 见车内没有动静,外面的人疑惑道:“殿下?” 他方凑近了些,车帘就被掀开,不是摄政王,而是当朝太后。 江颂年一条腿站着,另一条虚虚地点在地上,伸出一只手:“劳驾,扶我下来。” 夜色正浓,天地拢在一片薄雾中。江颂年披散着头发,脸颊上还有没擦干的血渍和泥点,哪还有太后威仪的模样。 只是乍然看去,总得要些时候才能咂摸出一点狼狈的味道。 侍卫稍稍一愣,连忙抬手去接他。 手心还没碰上,就听得轻得像是叹息的“吱呀”一声,迟疏站在了江颂年身后。 侍卫低眉顺眼地退至一旁。 不用想也知道是忌惮迟疏。 江颂年干脆坐了下来。 迟疏衣冠齐整,轻巧地跃下马车,站在方才侍卫站地地方。 马车高大,江颂年现在比迟疏还高一点,既不瞧他,也不说话。 迟疏伸手,江颂年也不为所动。 侍卫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这两位一不小心发现此地还有个会喘气的活人。 气氛僵持着,贺管家远远的一声“殿下”打破了沉默。 “是殿下回来了吗?”贺管家一手提灯,佝偻着身子往大门过来。 迟疏对江颂年道:“早些用药,不留疤。” 说着便上手去抱他。 江颂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差点没坐住,抬起好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下。 他道:“不要你抱,我自己下来。” 迟疏一掌托着他的脚底,鞋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只一层罗袜。 “这只脚也想弄出伤来?”迟疏的语气不大客气。 江颂年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悬着,离地面还有小一米。 放在之前,跳下来估计也没什么,眼下怕是要散架。 迟疏说的没错。 迟疏下巴微微抬起,就是仰视他时,神情也是倨傲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江颂年身体微倾,抱着他的脖子,赌气似的往他怀里重重一砸,这会儿巴不得自己有一吨重,砸死这个不要脸的陈世美。 迟疏安安稳稳地接住了他,回身往府中走去,迎面碰上了贺管家。 贺管家年纪上来了,老眼昏花,才看到迟疏怀中还有一人,疑惑道:“这是?” “是太后娘娘。”迟疏略过他往卧房去,边走边道,“把府中最好的药膏拿来。” 贺管家伫立了一会儿,拍了拍额头,马上照做。 迟疏行事张狂,生活方面倒是低调。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了,府中连几样精美的陈设也没有。 江颂年四下扫了一眼——跟他的寝殿差得远了。 王府的下人也不多,丫鬟婆子忙前忙后,烧水的烧水,垫软枕的垫软枕,拢共四五个人,除却小厮门卫,已是全部了。 江颂年喝了口温热的润喉水,嗓子舒服了些,又有人拿来干净的衣裳,用热毛巾擦拭他的身体。 眼见着自己的中衣也要被脱下来,江颂年急忙出声制止:“等等——” 小丫鬟忙地停了手,小心地站在一边:“太后娘娘,奴婢知错。” “你没错,我、我自己来就好。”江颂年拢了拢衣襟,“你们都下去吧。” 没有迟疏的命令,丫鬟婆子们无人敢动。 江颂年快被迟疏这土皇帝做派折磨死了,不大高兴地望向屏风后的迟疏。 迟疏背对着江颂年,自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于是道:“下去吧。” 下人们这才鱼贯而出。 “你也下去。”江颂年一收之前谦逊温和的态度,对迟疏道。 迟疏平静道:“太后娘娘离不得人,不想让她们伺候,只能我守着了。” “我要换衣服。”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迟疏偏了偏身子,这个角度连余光也看不到屏风里的光景。 “知道了。” 江颂年:“……” 迟疏的意思,明摆着在贺管家进来之前都不打算离开了,若是不赶紧换上干净的衣服,之后还得穿着脏衣服上药。 江颂年纠结了一会儿,硬着头皮解开系带。 他有些庆幸自己是脚受了伤,手还能灵活地换衣服。 烛台上的火焰无风自动,偶尔发出轻微的声音,一概被衣料摩擦的声音盖了过去。 迟疏大马金刀盘腿坐在屏风外,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耳廓。 江颂年把脏衣服往地上一扔:“我换好了。” 正此时,贺管家的身影映在隔扇门上。 贺管家道:“殿下,老奴取药来了。” 迟疏站起身,推开了门。 贺管家没急着进门,一手提着药箱,怀里还捧着一瓶什么,跟迟疏小声说着什么。 隔着屏风,江颂年看不真切,只看见迟疏接过了小瓶子,往门外一扔,登时碎了个四分五裂。 “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迟疏压着怒气,“他受伤了,我让你来,是给他包扎伤口的。” “哎呀!我的好殿下,您自己没交代清楚,老奴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的眼睛是用来喘气的?” 贺管家把手一甩,就着他的话头道:“这不是跟喘气没两样吗?” 迟疏看向他,他的声音也越来越低,而后嘿嘿一笑:“先干正事,先干正事。” 江颂年看着贺管家从屏风后出来,恭敬地朝他叩首,便取出一方帕子搭在他的手腕上,细细地诊起脉来。 “刚刚怎么了?”江颂年问道。 贺管家闭着眼,一手诊脉,另一只手揪了揪胡子,一幅认真的模样。 江颂年下意识地又看向半边身子隐在屏风后的迟疏,他很快反应过来,移开目光,不想跟迟疏多说一句。 迟疏回他:“没怎么,拿错药膏了。” 气氛有些古怪,贺管家也不好一直装模作样下去,待诊得差不多了,开口道:“太后娘娘没有伤及肺腑,只是些皮外伤,处理一下即刻。只是……” 迟疏问道:“只是什么?” 贺管家正经道:“太后娘娘脉象虚弱,是受惊之召,情绪不稳,脉象自是紊乱,需得好好调养一番。” 江颂年收回手,听了个大概,也觉得自己今夜经历的事情够多的了,不紊乱才奇怪。 不过也没什么大碍。 迟疏道:“你开方子吧。” 他在一旁看着贺管家给江颂年包扎好伤口,又交代了几句,这才离开。 江颂年闻到自己身上的药草味,跟安神香也不大一样,问贺管家:“这个要贴多久?” 贺管家一边收拾,一边拍着胸脯道:“一天一换,多则三天,再深的伤口也好个七七八八了。” “这么神奇?”江颂年有些不可置信,贺管家总给人一种江湖郎中的感觉。 简而言之就是——骗子。 “那是当然,老奴五岁识百草,八岁就给人扎针了。这草药方子是从老奴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就传下来的,可好使了。”贺管家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不信您问摄政王。” 提到迟疏,江颂年垂下了眼。 贺管家眯着眼,看清楚了江颂年的表情,问道:“您和摄政王吵架了?” 第47章 江颂年斩钉截铁道:“没有。” 的确没吵架, 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生气而已。 贺管家笑道:“是老奴眼拙了。” 江颂年不想提迟疏,转移话题道:“贺管家,你医术这么厉害, 为什么会在穆王府做管家?” 贺管家冲他狡黠一笑:“老奴这管家是半路出家的。” 江颂年也跟着笑,这说法听上去像本升专。 他道:“出家前是做什么的?” 贺管家揪了揪胡子, 想到什么,说道:“老奴原先是太医院院判,太后娘娘那会儿还没进宫呢。” “太医院?”江颂年偏过脑袋, 心说贺管家的形象和宫里太医差得也忒大。 贺管家点点头,很是豁达:“后来犯了点事, 好歹保住了小命, 再过了几年, 就从宫里逃出来了。” 江颂年有些好奇:“犯了什么事?” 贺管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捡地上的脏衣抖了抖,一样重物“当”的一声落了下来。 江颂年望去, 是迟疏之前送他的匕首。 贺管家把匕首拿到眼前, 待看清楚是什么之后,连忙用帕子将匕首上的血迹擦拭一番, 没顾得上回答他, 惊讶道:“这个不是摄政王的……” “是他的。”江颂年接过匕首, 抱到怀里,要不是这把匕首,他可能还在迟刃手里。 见贺管家还是一脸震惊, 他小声解释:“他把这个送我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他中了破魂散那次。” 贺管家花时间消化了一会儿,面上的讶色褪去了, 显出些许呆滞的神情来。 良久,他道:“宸妃娘娘自朔漠远嫁大御, 留给摄政王的东西不多,这把匕首是其中之一,是朔漠的老汗王为她亲自打造的。” 江颂年的指腹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 虽没见过宸妃,脑海中已浮现出活泼开朗的少女的剪影。 “后来老汗王逝世,宸妃便被他的哥哥、现在的汗王送来大御和亲。”贺管家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宸妃在朔漠已有心上人,对联姻百般不愿,那时的大御还没有如今这般羸弱,汗王担心出意外,威胁她说,要是不和亲,就杀了她的心上人。” “什么……”江颂年直起了腰,话没说出口便偃旗息鼓。 封建社会人命如草芥,公主尚且不得自由,遑论旁人。 “宸妃刚入宫时,甚得圣上欢心,就算她不同其他嫔妃争宠,上好的绫罗绸缎、各地的奇珍异宝也是一车一车拉到太平宫。”贺管家回忆着,当初宸妃风光无限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想到太平宫草木荣枯不知几载,江颂年不禁沉默下来。 贺管家继续道:“又过了几年,宸妃怀了孩子——也就是如今的摄政王。圣上恩宠更甚,宸妃似乎也认命了,盼着孩子平平安安将于人世。可好景不长,临盆前,圣上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宸妃心上人的过往,命人打掉宸妃的孩子。” 江颂年听着,咬了咬手指:“那……钦天监的传闻,正中先先帝下怀?” 因为憎恶宸妃,所以听信了钦天监子虚乌有的话? 贺管家把头一点,又叹了口气:“月份太大,奉命打胎的婆子没能下得去手,由着宸妃将孩子生了下来。圣上知道后大怒,把整个太医院都给端了,老奴都要进法场了,朝中一位大人求情,才勉强保住了一条小命。” 江颂年听得心惊胆战,喃喃:“疯子……” 也不管做这种事的人是先先帝,反正他现在是太后,他这位“公公”难不成还能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治他的罪吗? 江颂年道:“他居然下令把太医院的人都杀了,也不怕今后没人给他看病吗?” 好可怕的医闹。 贺管家摸了摸鼻子,指了指自己:“咳……也没有都杀,就只杀我。” “……为什么?” 贺管家:“我让婆子端给宸妃的不是打胎药,是催产汤。” 江颂年这下知道他犯的是什么事了。 “宸妃和摄政王那几年的光景很不好,”贺管家道,“摄政王刚出世,宸妃就疯了,清醒的时候少之又少,弱母幼子,举步维艰啊。” 他说完忽地一顿,捂住了嘴,抱歉地看向江颂年。 江颂年本也没听出有什么,被他这么一看,意识到他和迟晏也是“弱母幼子”。 只是两相对比起来,宸妃和迟疏的处境要凄惨多了。 “老奴多言了,太后娘娘好生歇息。”贺管家说着,就要躬身告退。 话题说来说去还是落到了迟疏身上,江颂年索性一次性问个清楚,开口叫住了贺管家。 “摄政王先前同我说,他用这把匕首杀了宸妃。” 贺管家脚步一顿,不大自在道:“他亲口跟您说的?” 江颂年点点头,秀眉微蹙。 这个问题,他从前问过顾敏,但顾敏畏惧迟疏,总也不敢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江颂年问道,“他真的……杀了宸妃?” 贺管家许久不答,江颂年莫名有些心慌。 宸妃跟迟疏能有什么深仇大恨?总不能是因为宸妃失宠,由是憎恶自己的母妃吧? ——就算再怎么讨厌迟疏,平心而论,江颂年不认为迟疏是那样的人。 “此事……另有隐情。”贺管家道。 江颂年抬起双眸。 贺管家:“此后十多年间,大御和朔漠交恶,圣上每每想到宸妃,心生厌恶,暗中派人想要解决他们母子。” 江颂年忽地想到迟疏第一次在慈宁宫犯病时,将他认作了刺客,问他是不是“父皇”派来的。 他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父子相残、兄弟相害在这里简直是家常便饭。 到了迟晏这一脉,成了独苗苗,反倒安生了。 房间的烛火不很亮,贺管家步子迈得细,有种走路小心翼翼的感觉:“后来,圣上也不再年轻了,人老了,心也就软了,回想起当年,大抵就于心有愧,想要补偿宸妃。” 江颂年心中一哂。 “但是圣上还没来得及补偿,宸妃就死了。”贺管家的表情凝重起来,“当时朝野都说,是摄政王杀了宸妃,可老奴验了尸身,宸妃小腹处有伤不假,但奇怪的是,伤口曲折,不是一击扎进了腹腔。” 他说着,比划了起来:“就像是有两股力量,一股往里面扎,一股往外面扯,争执不下。” “你是说,一人要杀她,另一人要救她?” 贺管家不答反问:“假如宸妃是其中之一呢?” 江颂年吃了一惊,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草药味扑鼻而来。 什么意思?有人要杀宸妃,和宸妃争执起来了? 还是说……她想自杀,但被人阻拦? 贺管家又道:“当年除了宸妃和摄政王,还有两人,也在太平宫。” “谁?” “靖王和先帝。” 江颂年瞳孔微颤:“他们也在?” 靖王和先帝交好,江颂年先前就听说过,但是在这里听到两人一起,心中总不免升出不好的预感。 “那天靖王和先帝趁摄政王不在,送去了一盒芙蓉糕。”贺管家不卖关子了,说道,“宸妃疯癫多年,没尝出芙蓉糕里藏了刀片。剧痛难忍之下,以为用匕首剖开腹腔,取出来就好了……” 江颂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胃里那股恶心感又卷土重来,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住想吐的冲动。 真相比他以往任何一种猜测更加让人难以下咽。 他不知道当初比现在的他还小五六岁的迟疏,是怎么独自面对这一切的。 “过去的事已成定局,老奴说这番话,不是存心让太后娘娘难受的。”贺管家见他面色发白,一边宽慰一边找补道,“只是太后娘娘问起这事来,若是不解释清楚,这误会怕是要根深蒂固。” 江颂年缓缓地点了点头,贺管家还想问什么,此时也不方便再问了。 安顿好江颂年,贺管家带上了门,弯腰收拾院子里四散的碎瓶子和药膏,越想越后悔,抬手扇了一下自己的嘴。 要说也该等人调理好了再说啊。 * 江颂年一觉睡到了午间,胃里烧得难受。 贺管家从早膳备到了午膳,终于等到他醒过来,给丫鬟婆子使眼色,伺候江颂年洗漱更衣。 大概是身子受伤了不舒服,醒来连带着脑袋都隐隐作痛,思考都没办法思考,吃过了午膳才好些。 贺管家絮絮叨叨地说:“您这是太久没进食了,脾主气血生化,储能不足,由是饥厥。” 江颂年揉了揉眼睛,没听懂贺管家说的什么。 他方才应该是低血糖了。 “摄政王不在吗?” 贺管家摇摇头:“昨夜出了王府,还没回来。” 瞧着江颂年的气血较昨夜好些,他道:“老奴昨晚就想问了,太后娘娘带着这一身伤,是发生了什么吗?” 江颂年奇怪道:“摄政王没告诉你?” “瞧您说的,他也就回来了那么一会儿,哪有时间告诉老奴呢?” “等一下……”江颂年道,“贺管家不知道靖王昨晚造反的事?” 贺管家眼睛瞪大了:“靖王造反了?” 江颂年听着两人的对话没一句是陈述句,料定了暗中布局一事迟疏甚至没对贺管家说过。 迟疏没对他说过,他又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到了现在,连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哎呀,我说今天王府外面怎么怪怪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贺管家手背在另一只手的手心拍了一下,支支吾吾道,“那您的伤,是昨晚被误伤了?” “不是误伤。”江颂年握拳锤了锤桌子,生气地说,“都是你们那好摄政王一手筹谋的。” “筹谋什么?” 江颂年闻言猛地一转头,迟疏站在洞门边,身边的侍从提着什么,贺管家眯眼看了一会儿,迎上去取。 “这是……” “成衣铺子买的衣裳。”迟疏不咸不淡道,“给太后娘娘的。” 第48章 穆王府没有女眷, 昨夜行程仓促,江颂年身上的衣服虽是新衣,可一点也不合身, 松松垮垮地搭着,端庄不足而飘逸有余。 贺管家应了声, 就要招来丫鬟婆子扶着江颂年进房间。 江颂年遣散下人,对迟疏道:“我要回宫。” 迟疏在他身边的石凳坐下:“迟刃没落网,京中尚未安生。这些日子的早朝我已下令取消, 朝中一干事务,我会在王府处理。” ——潜台词是, 他会处理好一切, 让江颂年乖乖待着。 “可是晏儿他……” “不会耗费太长时间。”迟疏道, “宫人们会照料好陛下,待风波过去,我送你回宫。” 江颂年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挪, 和迟疏稍微拉开了些距离:“顾将军呢?从昨夜起就没看见他。” 迟疏顿了片刻, 说道:“在军营养伤。” 他带兵追击迟刃,一夜未归, 大概是因为这个, 眼下的阴影更浓了些, 未显疲态,反而阴沉沉的。 “他伤得严重吗?” “命保住了。” 江颂年:“……” 那就是伤得不轻的意思。 事情发生过后,他往回看, 才琢磨出些蛛丝马迹来。 顾敏是龙鳞卫统领,早就知道迟疏的盘算, 出宫之前对江颂年说的那番话,根本不是单纯地指花朝节游街。 “他是为了护住我, 才……” 迟疏提醒他:“没护住。” 江颂年:“……” 他几乎要被迟疏气笑了,一腔惆怅顷刻间烟消云散:“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才不需要顾将军护着。” “太后娘娘心善,关爱下属,待他养好伤,我让他亲自来道谢。” 迟疏这“道谢”说的像是“请罪”,江颂年打断道:“行了。我不能回宫,去军营看看他总行了吧?” 迟疏微微皱眉,面上的阴郁更甚:“你为什么待他这么好?” “我……”江颂年本想反驳他,话到齿关,莫名有种错觉,好像迟疏问的不是江颂年待顾敏好的缘由,而是在质问他为什么待他不好。 酸溜溜的。 江颂年因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浑身一激灵,只问他:“你就说‘行’还是‘不行’。” 迟疏没有回答,而是道:“之前迟刃杀千机卫统领,你三番五次给顾敏求情,怕我杀他。”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迟疏要是不提,江颂年早忘干净了,这个时候被他揪着做文章,不知道是在埋怨江颂年不信任他,还是埋怨江颂年关心顾敏。 ——巧了,两样都是。 江颂年不同他计较,有样学样地转移话题:“你不想去就不去,免得我一不小心坏了你的什么大计。” 贺管家站在一旁,察觉到气氛不对,开口道:“我去我去,老奴去探望顾将军。” 两道目光钉子似的同时向他钉来,贺管家一甩袖子,改口道:“算了,老奴还是不去了。” “药煎好了?”迟疏对贺管家道。 “好了好了,老奴这就端来。”贺管家顺着台阶下,转身去取药。 贺管家走后,迟疏道:“军营伤兵多,若是不怕冲撞了太后娘娘,我过几日带你去。” 江颂年没应他。 迟疏问道:“伤口还疼吗?” “疼,疼死了。” “哪里疼?”迟疏说着,伸手去牵江颂年缠了布帛的手。 江颂年被他的动作吓一跳,抽回手,嘟囔道:“你看过就不疼了?” 迟疏也不恼,慢条斯理道:“皮外伤,三日之后就好得差不多了。” 江颂年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怀疑迟疏在说他娇气。 只听迟疏又道:“脚踝伤得重些,暂时不能下地走路。” 江颂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脚,踝骨处肿了一片,受不得力。 他道:“我知道。” “军营重地,带丫鬟婆子过去,不方便。” 江颂年抬起头。 “王府里没有轮椅,拄拐过去,恐伤太后娘娘威仪。” 江颂年:“……” 他是真的搞不懂迟疏了,一会儿说要带他过去,一会儿又表现得事事为难,想让他知难而退。 江颂年大为光火,本来也不是非去军营不可,被迟疏这么一带,偏偏要迎难而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背我过去。” 迟疏八风不动,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 江颂年当他没听清楚,一字一顿道:“我说、你背我过去。” 迟疏平静地反问他:“当真?” 江颂年就知道,依迟疏的性子,他这辈子大抵就没说过“对不起”三个字。 昨晚非得亲力亲为抱他上下,一夜过去,愧疚感也就淡薄了,处处都要推三阻四。 “你不愿意啊?之前是谁说要誓死效忠我?” 迟疏似是笑了一声,风平浪静道:“好啊。” 正此时,贺管家端着煎好的汤药回来了,正要递到江颂年面前,就被迟疏伸手一拦,截了过去。 迟疏道:“我来吧。” 江颂年还没反应过来,忽地感觉唇边一凉,是块饴糖。 贺管家替迟疏解释道:“对对,先吃糖,吃了糖再喝药,就不苦了。” 江颂年抬手去接,饴糖被迟疏死死钳着,纹丝不动。 “你要怎样?”江颂年问。 “效忠。”迟疏凑近了些,“张嘴。” 江颂年不情不愿地张了嘴,迟疏待他吃下饴糖,又舀汤药喂他。 迟疏多年来在朝堂上同亲贵臣子们你来我往,一身气人的功夫真不是盖的,江颂年愤愤地咬了一下勺子。 大御民风开放,女人改嫁不是什么稀罕事,贺管家知道他家殿下喜欢当朝太后,对此接受良好,只欣慰二人和好如初。 抛去摄政王和太后的名头,也如民间夫妻一般和睦恩爱。 汤药见了底,迟疏将碗放下,从贺管家那儿拿出帕子,擦拭江颂年的嘴角。 动作轻缓,精细活倒是也干得。 而后,他的手腕被江颂年握住了。 “我累了,送我回房歇息。” 迟疏垂眸,细细打量着江颂年。 江颂年生了副好皮相,一双杏眸看不出凌厉之色,虽是娇生惯养,却有种柔和温吞的气质。 ——就连颐指气使,也都是虚张声势。 江颂年哼了一声:“怎么,又不肯效忠了?” 迟疏轻轻转了转手腕:“施展不开。” 江颂年于是松了手。 迟疏背对着他,而后蹲下。 后背稍稍沉了些,江颂年的手挽着他的脖子跳上来,挑剔了一路。 一会儿说位置高了,一会儿说位置低了,又嫌他的手臂不软乎、硌人。 迟疏照单全收,原本不算长的路程耽搁了许久。 他将江颂年往软垫上一放,贺管家也跟了上来,掂了掂手上的物什,笑道:“这个,新衣裳。” 迟疏偏头看向江颂年:“太后娘娘,臣还要接着效忠吗?” “不用!”江颂年把他往外一推,“给我出去。” 迟疏照做,偌大的房间只剩下江颂年一人。 报复的程度他心里还是有数的,若不是现下男扮女装,身份败露要出大岔子,他非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可。 江颂年换上了新衣,迟疏也回房补觉了,下午过得漫长。 不能回宫,江颂年在穆王府无事可做,闲来无事只能在院子里逛。 王府的后院有一处假山,清流沿着假山顺势而下,落入池中。 思量再三,江颂年没再给池子里的鲤鱼投喂。 不知道迟疏什么审美,养了一池子快要胖成巨鱼观的鲤鱼。 一点美感都没有。 正想着,贺管家从假山后绕了进来,见到江颂年,先反应了一阵,才作揖行礼。 “太后娘娘,您怎么在这儿?” “出来透透气。” 贺管家长长地“哦”了一声:“老奴无事可做的时候,也喜欢来这儿喂鱼。” 他甫一走到池边,胖鱼们就一条条涌了上来,像是认人了。 “你养的?” 贺管家骄傲地应了声,就抓了一把鱼食撒到池中。 江颂年说话有些犹豫:“不会撑死吗?” “不会,这些鱼太瘦了,得多喂点。” 江颂年欲言又止,想来若是贺管家的眼睛同鱼目换一换,恐怕还来的更清明些。 贺管家喂完鱼,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后院的布景来,他虽看不清,对这里的东西倒是熟悉,哪一处景是哪一年造的,那时迟疏多少岁云云。 江颂年听着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直到贺管家图穷匕见,说到迟疏未有婚娶,这是第一次带“姑娘”来王府。 他终于知道古怪感从何而来了。 贺管家误会大发了。 但江颂年又不大想提他和迟疏之间的恩恩怨怨,只敷衍地应着。 “太后娘娘一来,王府都更有人气些了。”贺管家笑着说道。 江颂年被人搀扶着行走,四下看了一圈,夜里只觉得陈设简单,白天才是真的冷清。 怪不得武侠小说里的大魔头都爱在冰窟修行,倒是挺衬迟疏的。 “老奴听说现下京中不太平,王府里又没什么可玩的,太后娘娘若是不嫌弃,老奴那里有些闲书,给您解解闷。”贺管家停在一处,也不介绍王府的砖砖瓦瓦了。 江颂年点点头,王府比宫里还无聊,宫里至少还有迟晏他们作伴。 想到迟晏,江颂年轻叹一声。迟晏最黏他了,他不在宫里的这些日子,不知道迟晏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 江颂年点了头,贺管家转身就要进门,见江颂年也跟了过来,忙拦住他:“太后娘娘,这几间厢房都是杂物,什么都有,还没收拾过。” “无妨。”江颂年道,现在对什么都好奇。 贺管家便由他一起跟了进来。 “这间里面都是药材。” 江颂年探头进去,对贺管家道:“我随便看看,你去取书来吧。” 贺管家“哎”了一声,让丫鬟们扶好江颂年,快步去另一间房。 是个阴天,隐隐要下雨,草药味混合着潮湿的味道,并不难闻。 他逛了一圈,在隔间看到了一副盔甲,盔甲并不大,他穿上似乎都有些小,日子久了,已然锈迹斑斑。 斑驳的锈迹泛红,更像血迹,平添肃杀之气,江颂年莫名想到了迟疏,就听到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贺管家道:“这是摄政王第一次上战场穿的盔甲。” 果然是迟疏的。 “旁边是他的弓箭和常用的刀剑。” 一边是治病救人的药材,一边是杀人的武器,布局还挺别出心裁的。 江颂年收回目光,看向他手中的垒成一摞的书,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之前摄政王是不是从你这儿搜罗过闲书?” 贺管家惊讶道:“您怎么知道?” 江颂年有些好笑,自然是因为那些书又被迟疏转手送进了宫里。只是他随口一问,没想到歪打正着。 他循着方才贺管家的路径来到书房,只是一眼便叹为观止。 书本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眼望去,除了书还是书,堪比藏书阁—— 江颂年早就听说医学生的书又多又厚,入门就看到一本《本草纲目》,旁边是《黄帝内经》,还没来得及震惊一番,再往前走几步,视野就被玲琅满目的闲书填满,再也找不到一本医书了。 “贺管家……你从哪儿找来这么多书?”江颂年轻声问道。 贺管家摸了摸下巴:“这个啊,说来话长。年轻不懂事的时候不小心看了一本,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时间长了就有这么多了,也就一转眼的事。哎,可惜老奴没有子孙,不然这一屋子书都可以当传家宝了。” 江颂年被他逗得一笑,贺管家通宵达旦地博览群书,那双眼睛熬不坏才怪。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眼见着要下大了,众人便送江颂年回去。 江颂年转过身,不知是风吹的,还是衣袖带的,案上的一本书落到了他的脚边。 江颂年只匆匆看到了侧边的一行小字,贺管家就急忙捡了起来。 “水云花?” 贺管家不好意思道:“这是初稿……” 江颂年顿了顿,扬声道:“你是水云花?” 贺管家认了下来,却死活不肯给江颂年看里面的内容,灵活得像只泥鳅:“太后娘娘,这真的没什么可看的,都是老奴瞎写的!” 江颂年拗不过他,大抵也知道初稿和成稿相差过大,所以才百般推辞。 不愿意给人看初稿情有可原,他也便不强求了。 贺管家把书排好,只展示了封面,也帮着一起撑伞。 江颂年看过“水云花”写的其他书,之前以为是其他朝代,没想到写书的人不仅好端端活着,还活生生在他面前站着,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他不禁回头又看了一眼,这回除了“水云花”,还看到了书名。 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盛安夜话。 方才因着熟悉的笔名产生的亲切感荡然无存。 他找到把他的绯闻流传后世的罪魁祸首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是,大御最强奶妈、渔业养殖专家、野史圈大手子——贺管家 第49章 入春雨水多, 到处潮乎乎一片。 江颂年哪儿也去不了。 迟疏不常回王府,贺管家对此习以为常。 也不知道那人一天到晚有多少事要做,忙成这样。 不过也好, 江颂年不会使唤人,迟疏似乎也不乐意受人使唤, 不必常常见着,相看两生厌。 自从知道是贺管家写了那本野史巨作后,江颂年旁敲侧击解释过他和迟疏的关系, 好澄清误会,但贺管家已有了自己的一套定论, 他又不好直接说自己当初是为了保命, 才和迟疏扯上了这种关系。 结果是越描越黑, 江颂年心力交瘁,干脆闭口不谈了。 在王府待了几日后,一天迟疏难得早早回了府, 对江颂年道:“顾敏醒了。” 江颂年对顾敏的伤势不大了解, 听他这样说,才意识到顾敏的伤势已经重到昏迷的程度了。 “他……好些了?” “大夫用了药, 能清醒过来, 不多时就能慢慢恢复了。” 江颂年放下绣棚, 轻轻松了口气。 顾敏是个好人,他不想让他出事。 迟疏还没走。 江颂年便抬头看他。 相顾几息,迟疏先开了口:“我送你去军营。” 江颂年“啊?”了一声, 反应过来迟疏是要带他去探望顾敏。 当初迟疏这样说,江颂年听出他不大情愿, 只当他说说而已,没了后文。 他有些意外, 还是准备动身出发。 江颂年不方便让人贴身伺候,对外说是梅香不在,不习惯,因此房中没有旁人。 迟疏上前几步,看到了江颂年手边的绣棚,问道:“这是什么?” “刺绣,绣的蝴蝶。” 他在府中无所事事,那日之后也不大想看话本了。 王府里的丫鬟会刺绣,江颂年就有模有样地跟着学了起来。 “蝴蝶?”迟疏指了指绣面上的图案,“这个?” 迟疏为人淡漠,说话的语气也听不出起伏,被他这样的人连着问了两句,江颂年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伸手盖在上面,不给迟疏看了。 “翅膀还没绣上而已。” 迟疏目光落到江颂年手上,伤口已经痊愈了,的确没留疤,皮肉匀称、骨节分明,透着玉似的光泽。 他垂眼,道:“太后娘娘心灵手巧。” 江颂年眉心微蹙,他对自己的刺绣水平有很清晰的认知。 迟疏这句话也不像是在夸他。 他把绣棚收了起来,搀着迟疏的手臂站起身,后者一手支着他,一手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搭在江颂年身上。 “外面在下雨。”迟疏说着,躬身背对着江颂年。 江颂年握拳,扬手要揍他,也不过是仗着迟疏看不见装腔作势,心里过了瘾,扑到了他背上。 那边贺管家在檐下候着,撑了把油纸伞跟在二人身后,一直将人送到停在府外的马车上才站定。 江颂年一点儿雨也没淋着,坐在马车上等迟疏上来,就听到贺管家又在唠唠叨叨,嘱咐迟疏路上慢点,注意安全云云。 也只能是在穆王府待了十几年的贺管家了,换了旁人,恐怕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得被迟疏吓回去了。 江颂年掀开窗帘,细细的雨丝飘在空中,风小,没飘进来。 马车开始往前走,贺管家仍站在原地,一个拐角就看不见人了。 他忽地觉得脚上一暖,回身一看,迟疏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边,手中的汤婆子贴着他的脚踝。 江颂年下意识地收回腿,被迟疏轻轻拉了回来。 迟疏道:“贺管家说,你的脚热敷好得快些。” “……哦。”江颂年不动了,目光偏向别处,“贺管家让你这么做的?” 迟疏“嗯”了一声。 ——不愧是贺管家,居然能让迟疏听他的话。 迟疏低着头,过了片刻,说道:“明日我送你回宫。” 江颂年点点头:“抓到迟刃了?” “没有,他带着残兵部下逃到了池州。” “逃走了?” 池州是迟刃和迟姓亲贵的老巢,迟疏大费周章在京中布局,引诱迟刃造反,为何还让迟刃逃走了? 是追兵不足,还是……迟疏的目的不是为了铲除他? 迟疏默了默,说道:“迟刃和朔漠往来密切,发生了去年陛下生辰宴行刺一事,消息经由他说出口,会比直接传达给朔漠来得更可信。” 江颂年反应过来:“你想让他带假消息过去?” “是。”迟疏道,“他吃了个大亏,这回逃回池州,必定急于树立威望,最好的办法就是搏回一局。盛京已无翻盘的可能,眼下只有从北方下手了。” 迟疏半捂半揉地掌着江颂年的脚踝,大半张脸融在阴影中,看不出表情。 江颂年早知迟疏和迟刃水火不容,但在了解迟疏的过往之前,只以为是历朝历代司空见惯的兄弟党争。 现在想想,面对弑母的仇人,迟疏的反应已经冷静到可怕了。 “所以,你是故意放他走的……”江颂年感到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寒意。 他想问迟疏,既然最终的目的是放走迟刃,把他拉入棋局中又是何种用意? 思来想去还是没问出口,只盯着迟疏手上的动作。 “我在盛京部署的暗卫,不比迟刃的人马多出多少,只是先发制人,让他的人马折损大半,迟刃由是产生了人数众多的错觉。”迟疏缓缓说着,指腹在江颂年踝骨往上一点画了几圈,俨然将这里当作了一幅小地图。 “然后,他会说服朔漠纠集全部兵力,在‘薄弱点’长兴关外,同江时瑞殊死一搏。若是情况乐观,他还会说服池州亲贵派兵,增援朔漠。” 江颂年有些不可置信:“自己人打自己人?” 迟疏抬眼,墨色的眸子映着江颂年的模样,也不解释,只是微微一笑:“太后娘娘,大部分时候,人心就是这般龌龊。” 江颂年想到迟疏的成长环境,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问他:“要是情况不乐观呢?” “迟刃其实是个行事谨慎之人,胜利在望时才会增援朔漠,分一杯羹,若是大御固若金汤,便不会出手相助。” 说白了:势利眼一个。 江颂年的脚踝连着小腿被迟疏捏的发痒,从他手中抽了出来,多多少少知道这人被称为“常胜将军”的原因了,心眼子多的跟渔网似的。 当初他就是懵懵懂懂地带着年幼的迟晏,在这种人手底下艰难求生的。 好在迟疏没有夺嫡的想法。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江颂年开口问道。 迟疏没有立刻回答,低声道:“你说的。” 江颂年侧耳,有些疑惑:“我说什么了?” 这些可都是迟疏自己主动说的。 “你说……我总瞒着你。”迟疏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如实告诉你。” 江颂年微微一怔,恍然明白迟疏所指。 上回他在城外死里逃生,迟疏带他回王府的路上,他怨迟疏做戏,什么都瞒着自己。 迟疏凑近了些,一手搭在江颂年的手背上,指尖交错,他近乎偏执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有关你的、有关我的,我一个字都不作假。” 江颂年不知所措地推开他,打住道:“没了!” 迟疏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真的没了?” “真的没了!” 天地良心,他只不过抱怨一句,还被迟疏大作文章。凡是人,总有不愿意对旁人展露的一面,江颂年也骗过迟疏,而且不止一次——虽然和迟疏做的比起来无伤大雅。 但他又不是窥私狂。 马车一停,江颂年逃也似的先一步掀开车帘,两侧是高高的瞭望塔,大概已经到了军营。 赶车的侍卫将怀中的令牌递了上去,哨兵早早看见了迟疏的马车,大门在他们来之前就开了。 只是没料到马车上还有个“女人”,揶揄地用胳膊肘推了推他,问道:“嘿,那人是谁啊?” 侍卫压低了声,不客气道:“太后娘娘。” 那人轻咳一声,不敢再多问了,只在马车驶入大门时,偷偷又看了江颂年一眼。 果真是年轻,说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也毫无违和。 马车停在了顾敏的营帐前,迟疏先一步下了马车,江颂年方坐到前座,他就把人拦腰抱了下来。 江颂年“哎”了一声,总觉得被公主抱和被背着是两种关系,可一出声除了引得旁人看过来之外,丝毫也没能提醒得了迟疏,索性闭了嘴,就这样来到了顾敏的行军床前。 顾敏一见人进来,着急忙慌要起身行礼,江颂年从迟疏怀中翻身下来,单腿跳了几步,忙道:“顾将军,你都这样了,还是好生躺着吧。” “可是……” 迟疏跟在江颂年身后,不冷不热道:“太后娘娘懿旨,你遵旨就是。” 顾敏纠结了一番,躺了回去,对江颂年道:“多谢太后娘娘。” “我是来探望你的,你还谢我做什么。” 顾敏霎时间受宠若惊,憋了半天,开口道:“末将……末将万分荣幸。” 他微微垂首:“是末将无能,没能护住太后娘娘,害得您被歹人掳走,若是太后娘娘有什么三长两短,末将真是罪该万死。” 江颂年忘性大,长这么大唯一的好处就是各种事都看得开,在穆王府调养了几日,没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他笑了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顾敏吸了吸鼻子,感动得一塌糊涂。事发突然,迟刃的人马就是奔着江颂年来的,几乎没给他一点反应的时间。 他是在军营养伤的这段日子,才从旁人口中听说了那晚的细节,听着就惊险万分。 万幸,江颂年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顾敏身上缠着绷带,就差五花大绑了,闻言握紧了拳头,牵着手臂都紧绷绷的:“这次是末将护驾不力,辜负了摄政王嘱托,要杀要剐,听凭太后娘娘和殿下旨意,末将绝无怨言。” 江颂年听来有些好笑,说来说去,又变成顾敏请罪了。 迟疏没答话,而是看向江颂年:“太后娘娘,您想怎么处置?” “交给我处置啊?” 迟疏扬了扬眉,满不在乎的模样。 顾敏跟了迟疏十多年,论资排辈,可能也就次于贺管家。 要是让江颂年处置迟疏珍藏的字画、稀世罕见的玉佩什么的,他肯定得拿腔拿调地捉弄捉弄迟疏,可顾敏是个活生生的人,这就让他施展不开拳脚了。 “还能怎么处置?”江颂年随意指了指顾敏,“赶紧好起来,替我赶马车。” 顾敏闻言笑道:“末将定当好好赶马车。” * 从军营出来,江颂年有些困了,靠着软枕小憩。 他本想借着这个机会问问顾敏,关于迟疏的布局,他知道多少。 可迟疏一直不肯走。说是一个帐篷里两个伤员,一个能下地走路的都没有,但他隐隐约约察觉到迟疏似乎在防着什么。 后来江颂年也觉得再纠结这个没有意义,就算时光倒流,那件事情没有发生,也改变不了迟疏利用他的事实。 迟疏可以喜欢他,可以看在他的面子上对迟晏好。 但他想要迟疏那样的人一颗真心,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江颂年这样想着,头埋在臂弯里,悄悄睁开眼。 迟疏端坐着,闭目养神,看着就冷气森森的,表里如一地生了一副冷心冷肝。 江颂年又偷偷朝他伸出一根中指,刚从衣袖里探出手来,迟疏倏然睁开了眼。 他连忙偏过头,装作睡觉翻身,中指也行云流水地收了回去,心脏怦怦直跳。 人吓人,吓死人。 到王府时,贺管家还没出来。 江颂年被迟疏抱到怀里,忍不住说道:“要不你之后还是背我下来吧。” 迟疏问他:“为什么?” “被人看见不太好。”江颂年补了句,“尤其是贺管家。” 迟疏垂下眼:“贺管家跟你说了什么?” “不是。” “他给你看了什么?” “……”江颂年双手搭在迟疏肩上,侧过脸看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比如贺管家给他俩造黄谣的事。 迟疏与他对视,说道:“我早先说过,少看水云花的话本。”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江颂年:“……” 他这下也弄不清迟疏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傻充愣。 不过要江颂年说个原委来,他也说不出口,只道:“反正少做让贺管家误会的事。” 否则以后在皇陵里有迟疏好哭的。 迟疏不置可否。 那边贺管家已哼着小曲过来了。 江颂年锤了他一下,小声说:“放我下来。” 迟疏将怀中的人掂了掂,这回没让江颂年跳下去。 “喂,听到没有?” 迟疏径直往前走,步伐反而更快了些:“听到了。” 说罢轻巧地往旁边一侧身,走进了曲折的游廊中,堪堪和贺管家错身。 江颂年松了口气。 “我有件事要问你。”迟疏道。 江颂年如临大敌。 “你的那方绣帕,是给谁的?” ==========作者有话说:========== 赶上今天的更新了,撮头发吹口哨.jg 第50章 江颂年被他问得莫名其妙。 “是绣给迟晏的, 还是绣给顾敏的?” 见江颂年愣住不答,迟疏又问:“还是你宫中的梅香,或者庆春?” 江颂年:“……” 送给谁?他还真没动过要把成品送人的念头。 迟疏可汗大点兵似的, 一副他今天不说出个名字来誓不罢休的架势,江颂年连忙打住:“够了!” 迟疏幽幽地看着他。 江颂年心道:“就算要送人也跟你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临了想起来什么,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验证道:“我绣的好看吗?” 难道迟疏以为,这是可以送人的水平? 游廊两侧栽了桃杏, 枝桠冒出新叶,探进来了些, 上面积攒的雨滴要坠不坠。 迟疏生得高, 一手抱着江颂年, 另一只手拂开枝桠,袖子染上一片湿。 过了片刻,迟疏道:“嗯, 好看。” “真的假的?” “真的。” 江颂年登时笑了起来, 引得迟疏也低头看他。 少年人眉眼弯弯,杏眸灵动, 他说:“你方才为什么问了这么多人, 不问你自己?” 迟疏蓦地怔住, 仅仅一瞬又恢复如常,叫人看不出半点不对。 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是送给我的?” 声音压低了些,语速缓缓的, 无端生出诚挚的感觉来。 “我是要绣好做成荷包的,你若是喜欢, 那就送给你。”江颂年脸不红心不跳地信口胡诌,“但是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江颂年伸出二指:“第一, 你要天天佩着;第二,不准跟旁人说那是我送的。” 迟疏有恋丑癖,他还要脸呢。 迟疏应下。 江颂年又道:“你发誓。” 他虽然不大相信誓言这种东西,听迟疏发完誓,心中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回房后加班加点绣出了图案。 刺绣是门精细活,那也只局限于专业人士,江颂年几乎算是胡来,穿针引线大开大合,不多时就绣好了。 江颂年展了展绣棚,这会儿也不觉得自己绣的丑了,颇具后现代抽象主义的味道。 送给迟疏,总归是物尽其用。 迟疏也说到做到,拿到荷包后,佩戴在腰侧。 荷包很突兀,让人无法不注意到,却没人敢多问,江颂年慢悠悠地移开目光——他之前的担心都有点多此一举了。 江颂年是前几日回的皇宫。 靖王造反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朝会取消,太后在摄政王手中,宫内外消息不互通,甚至不知太后是死是活。 迟疏虽派人传了话,可直到见到江颂年本尊,慈宁宫上上下下悬着的心才落了回来。 迟晏是个懂事的孩子,只在和江颂年独处时,才委屈巴巴地抽了抽鼻子,问他这些日子去哪儿了,为什么把他一个人丢在宫里。 江颂年心中有愧,又心疼他。抱着他轻声细语地说:“是母后不好,以后一定不这样了,晏儿原谅母后好不好?” 他用了生平最温和的语气,这些日子依着迟晏、寸步不离地陪着他,连晚上睡觉也陪着,这才稍好些。 靖王之乱虽然闹得大,但因发现得及时,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影响。 不多时,尹初墨回了盛京,朝会照例举行,同先前比起来,京中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迟疏今日过来慈宁宫,是带尹初墨来面见迟晏的。 “陛下,以后这位老先生便是你的教习师傅。” 迟晏抱着江颂年的手臂,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颂年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晏儿,叫师傅。” 迟晏于是道了声“师傅”。 尹初墨两鬓斑白,仍是松风劲骨,瞧着有些严厉,礼数却十分周到,撩起前袍行了个礼:“老臣尹初墨,参见陛下、太后娘娘。” “先生快快请起。”江颂年说罢,梅香应声扶尹初墨起来。 他这会儿才发现尹初墨面上的风霜似乎加重了几许,想来南下征税不是个轻松的差事。 迟晏行了拜师礼,便在书房随尹初墨习字读书。 迟疏慢吞吞地在江颂年手边的位置坐下,抿了口茶,似有意似无意地看向他。 江颂年大概猜到他什么意思,飞快道了声谢。 毕竟之前他拜托迟疏给迟晏安排教习师傅,虽然中间耽误了些时间,但也信守了承诺。 迟疏放下茶盏,却道:“你的脚好些了?” 江颂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脚踝:“嗯,好多了。” “还会疼吗?” 江颂年如实道:“一点点疼。” “是吗?”迟疏道,“方才见太后娘娘抱着陛下走来,还以为不疼了。” 江颂年:“……” 他的腿脚的确还有些不大利索,但也没严重到一点都沾不得地的程度。 抱抱迟晏怎么了? 不等江颂年有所反应,迟疏道:“先帝虽早逝,但有太后娘娘爱他护他,也是一桩幸事。” 江颂年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我有点好奇,为什么你会对陛下这么好?” 江颂年微微皱眉,不是被他问住了,而是答案太显而易见。 “我是他母后,他是我儿子。母亲对孩子好,不是天经地义吗?” 江颂年说完,捂住了嘴,就像上回贺管家在他面前说宸妃和迟疏是孤儿寡母,对上他时捂住了自己的嘴那样。 ——他突然想到也不尽然如此,眼前的迟疏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外。 迟疏并没有追究他的反应:“甚至能为了他豁出性命?” 江颂年不去看他,胡乱一点头。 “如若你们不是母子呢?”迟疏蓦地一笑。 江颂年听清楚了他的话,呼吸一滞。 他嗫嚅道:“我们就是母子……” 迟疏不依不饶地凑上前:“嗯?” “肯定是亲生的才对他好啊!”江颂年急中生智,怕被迟疏看出端倪,反客为主道,“晏儿的醋你都吃,他才多大?” 江颂年站起身就往外走,迟疏的目光追随着他,见他步伐不稳,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 自从被迟刃劫为人质之后,江颂年就知道迟疏对他利用占据主位,这番言辞说得他心虚,还不敢表露出来。 他咬咬牙,手臂从迟疏掌中脱离出来,他朝面门指了指:“你小气!” 迟疏也站起身,望着他。 江颂年疾步又往外走了段距离,回头对他道:“你没度量!” 是有那么些不欢而散的意味。 江颂年客都不送。 梅香扶江颂年回到寝殿,他还有些紧张的余韵。 紧张之余,觉得自己机智极了。 那种情况下,不论怎么回答迟疏的假设,都不妥当。 梅香弯腰点上熏香:“我在厅外听到你的声音,还以为你们吵架了呢。” 江颂年道:“没差。” “我总觉得,你从穆王府回来之后,跟之前不大一样了。”梅香转过身,认真地端详他,“你好像不怎么怕他了。” 说的再直白些,更像是恃宠而骄。 江颂年哼了一声:“我讨厌他还来不及。” 他怕梅香担心,没告诉她花朝节那晚的原委,梅香只知道江颂年出行时遇袭。 听他这样一说,梅香惑意更深:“为什么要送讨厌的人东西?” 江颂年歪了歪脑袋。 “那个荷包,是你送他的?” 江颂年笑容一僵,进而有些生气:“迟疏跟你说了?” 亏他还认为迟疏信守承诺。 梅香讶然道:“真是你送的呀。” 江颂年不得不承认下来,嘀咕道:“下次我得找他讨个说法。” “不是他跟我说的。”梅香笑着说,“他怎么会跟我说这个?”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梅香简短道:“猜的。” 江颂年大惊失色:“很好猜吗?” 梅香将香炉盖盖上:“因为很反常。” 江颂年泄了气,决心下回还是得把荷包要回来。 他本来不觉得有什么,被梅香这么一说,好像那荷包上面绣的不是一只丑蝴蝶,是他江颂年的大名了。 这样招摇撞市也太不好了。 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梅香问他:“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送讨厌的人荷包?” “我捉弄他的。” 话音落下,过了片刻,梅香捋清楚了他的逻辑,噗嗤一笑,也不多说什么。 那边迟晏已和尹初墨学了半个下午,忙不迭地跑到江颂年身边,叽叽喳喳地和他说话。 按照惯例,皇子该是去上书房学习的,但迟晏过于年幼,而且整个皇宫也只有他一个人要做功课,在母妃的宫中学习也无可厚非。 初春,又是阴雨天,其实不怎么热。 迟晏说得兴奋,出了一脑门的汗,庆春递上来帕子,江颂年接过,擦了擦他的额头。 迟晏展开小小的双臂画了个大大的圈:“师傅说好好做学问,将来惊世知音,可以开创太平盛世。我要读那么多的书。” “那么多”三个字他拖得很长,不过看上去像是要迎难而上。 江颂年深沉一点头:“会的,会有惊世知音的。” 尹初墨应该就是历史上记载的,咸安皇帝的无名幕僚。 可不就是知音吗? 梅香笑了笑:“什么惊世知音,我听着像经世致用。” 庆春站在一旁,闻言暗自把头一点。 他是迟晏的贴身太监,师傅教习,他也听了一耳朵。 江颂年轻咳一声:“都差不多……” 迟晏眼睛亮晶晶的,缠着江颂年不肯走。 江颂年拗不过他,陪他玩了一会儿。 到了晚间,江颂年哄迟晏睡下,还了无睡意,坐在床边看他的睡颜。 看着看着,江颂年叹息一声。 迟疏虽然利用他,但对他的执念似乎也不轻,直觉告诉他,被这种人爱上,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是穿越过来的,知道自己的命数,但拼命活到那个时候是一码事,下线之后保证迟晏平平安安地长大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当初讨好迟疏才表白,如今想想实在是太冲动了。 要是被迟疏知道他是男的,岂不是要翻天了? 要想不被迟疏发现,江颂年要做到两点。 一是找个没人地地方掉线,免得被验尸;二是在这之前都得和迟疏保持距离——那种距离。 江颂年思考了一夜,认定长痛不如短痛,最紧要的是及时止损。 * 尹初墨成了迟晏的教习师傅,常常来慈宁宫,一来二去,便同江颂年熟络了起来。 江颂年也大概知道迟疏为何会派他南下征税了,这人铁面无私,不怕得罪人,就连迟晏功课没做完,也是照罚不误。 迟晏在尹初墨面前乖巧得很,回头就找江颂年撒娇,一会儿手板心疼,一会儿罚抄抄得手腕疼。 江颂年一边给他揉手心,一边道:“母后让庆春把他叫来,给我们晏儿主持公道。” 迟晏忙道:“这就不用麻烦母后了!” 江颂年眉眼一弯,正此时,梅香引着尹初墨进来,说曹操曹操到。 迟晏拽着江颂年的袖子,朝他紧张兮兮地摇了摇头。 他担心江颂年真的给他“主持公道”。 “放心吧,母后不找他麻烦。”江颂年眨眨眼,小声道,“晏儿先随庆春下去吧,先生应该有话要单独和母后说。” 迟晏吃了颗定心丸,由庆春牵着下去。 梅香给尹初墨看了座,江颂年问道:“先生可是有事要说?” 尹初墨点点头,为难道:“不瞒太后娘娘,老臣孤家寡人,无妻无子,只有两个孙儿,同老臣相依为命。” 江颂年双手拢在袖中。 尹初墨的情况,他早先就听说过,因此不大意外。 两个孙儿,一男一女,十岁左右的年纪,随尹初墨住在京中一处四处漏风的小院子里。 前不久才搬了住处,还是迟疏安置的。 尹初墨不大擅长求人之事,脑袋更低了,支支吾吾道:“老臣请太后娘娘开恩,准许老臣给陛下授课时,带他们一起进宫。绝不会叨扰陛下。” 他还以为什么事,原来家长没空照顾小孩,把小孩带到办公室。 江颂年即刻应允下来,柔声道:“晏儿在深宫中,难得同龄的玩伴,倒是合适。” 尹初墨千恩万谢,弄得江颂年都有些不好意思。 迟疏这几日似乎比较忙碌,只能在朝堂见上一面。 江颂年正发愁什么时候和他再单独待上一会儿,当晚他就来了慈宁宫,还带了两个孩子。 是为着尹初墨的事。 “这是尹初墨的两个孙儿。”迟疏说道。 在他身后怯生生站着两个小孩,由顾敏看管着,见到江颂年,纷纷行了个大礼。 看到顾敏,江颂年放下了心,既然回到迟疏身边当差,他身上的伤势应该已经痊愈了。 江颂年上前几步,外面下了雨,两个孩子身上沾了雨水,他把人牵到自己身边,问迟疏:“发生什么事了?” “尹初墨南下征税,得罪了人。” 迟疏点到为止,江颂年听明白了。 估计是有人蓄意报复,专门挑小孩下手。 江颂年小心地将两人检查一圈,都瘦瘦小小的,不过好在没受伤。 迟疏揉了揉鼻梁:“这两个孩子今天下午失踪,晚上才找回来。究竟是谁做的,龙鳞卫还在调查。从重处罚,以儆效尤,将来就不会再出这种事了。” 他看向江颂年,像是在解释:“穆王府虽安全,离尹初墨的住处太远;暂时养在宫中,不知太后娘娘可否愿意?” 江颂年把头一点,叫人带他们二人下去歇息。 尽管住处有人看守,可孩童天性爱玩,一个没看住就容易出事,所以尹初墨下午才来找他。 只是没想到当天就出了事。 “那便有劳太后娘娘了。” “没什么,尹大人也是为国为民。”江颂年垂下眼,有些犯困,见迟疏要走,连忙开口叫住他。 他道:“我有些事,要单独和你说。” 迟疏脚步一顿,方转过身,那边迟晏趿拉着鞋,睡眼惺忪地扑倒江颂年怀中。 庆春跟在他身后,尖着嗓子说道:“太后娘娘,陛下醒来后没看见您,到处找您。” 江颂年抱起迟晏,迟晏就不闹了,好似在他身边才睡得安稳。 他抬头对迟疏道:“要不改日再说吧。” 迟疏落座,淡淡道:“无妨。” 江颂年硬着头皮将迟晏哄睡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今晚把迟晏放到他自己的寝殿,免得一会儿迟疏又有微词。 说来也巧,又是在这种时候,江颂年手臂一麻,迟疏不由分说地接过迟晏,说道:“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迟晏的寝殿,迟疏这回的动作娴熟许多,给迟晏掖好被子,对江颂年道:“你要同我说什么?” 江颂年提着灯:“这里不好说。” 万一吵起来,非得把迟晏吓醒不可。 迟疏便随江颂年来到了他房中。 “我先问你个问题。” 迟疏抬眼,示意他说。 江颂年:“如果一个人一直骗你,但是后面良心发现,把真相告诉你,你会更讨厌他,还是更欣赏他?” 迟疏不做声,江颂年非得听他答了才肯继续说,所以他选了后者。 江颂年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我之前说你是我的心上人,其实是骗你的。” ==========作者有话说:========== 某人以为的良心发现是跟他坦白自己性别来着…… 50-60 第51章 江颂年说完, 小心翼翼地觑着迟疏的神色。 迟疏反应平平,江颂年说这话之前就做好了迟疏可能会生气的准备,但他没有, 就好像压根没听见他说话一样。 江颂年甚至有些怀疑自己那句话说有没有出口。 转念一想,他当时表白或许是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迟疏需要在外维持跟他的这段关系,所以就势默认了。 江颂年心情复杂,他辜负迟疏, 迟疏也辜负他,某种程度上说, 也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你说什么?”半晌, 迟疏问道。 “你没听到啊……” 迟疏没搭话, 江颂年只好重复道:“我说,我之前跟你表白,是骗你的。” “上一句。” 江颂年沉默下来, 迟疏肯定听到了。 不光听到了, 还在这之前的二选一里反悔了。 这会儿连屋外的雨声都听不见了,安静的气氛如有实质地拢在房中, 密不透风的, 叫人喘不上气。 “说。” 迟疏短短一个字, 不大听得出语气,江颂年困意消了大半。 闪电骤现,耳畔不合时宜地炸出一道闷雷。 江颂年往后一靠, 硬着头皮道:“如果……一个人骗了你,但良心发现把真相告诉你, 你会更讨厌他,还是更欣赏他?” 他想, 木已成舟,难道迟疏听后失心疯,还能动手杀了他不成? 再拖下去,拖到那一步了,他才真要死无葬身之地。 出乎意外的是,迟疏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为什么问这个?” 江颂年措手不及,“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迟疏一手掌着自己的额角,仿佛疲惫极了,声音恹恹的:“你怕我会讨厌你?” 江颂年:“……” 那倒也不是。 他怕迟疏整他。 迟疏倏然站起了身,椅子摇摇晃晃,“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江颂年被这动静吓得不轻,往后瑟缩了一下,方才信誓旦旦在心中宽慰的话霎时间没了说服力。 迟疏这模样就是要吃人肉喝人血的。 他下意识抄起手边的软枕,效果聊胜于无。 可迟疏却弯下了腰,定定地看着他,问道:“你为什么要骗我?” 江颂年的动作凝滞在半空中。 他想别过脸,下巴被迟疏捏着。迟疏的力道不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叫江颂年只能回望向他。 挨得近了,江颂年能听到迟疏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迟疏微微垂眼,捏着他下巴的拇指偏移了些,状似无意地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江颂年莫名想到元宵那晚,他和迟疏在河边,也是这样,贴得好近。 那时他以为迟疏想亲他,为了避免迟疏做出格的事,他主动凑了上去。 江颂年想着,不禁耳廓一热。害羞的感觉淡了下去,紧接着就是被人戏耍的恼意。 ——迟刃的人是不是在暗处看着?迟疏是不是本想靠错位做出亲密的动作? 就好像、就好像是他自作聪明一样…… 眼前的光线忽地一暗,江颂年嘴唇凉凉的,待他反应过来,竟是迟疏的薄唇覆了上来。 江颂年瞪大了眼,一把推开迟疏,只是才分开一瞬,迟疏又贴了上来。 这个吻更加霸道,蛮横地在江颂年唇舌之间肆虐,一点喘息的余地都没给他留。 两人滚落到地上,江颂年被亲得眼冒金星,全身的力气都使不上来,手掌虚虚地搭在迟疏的胸口。 缺氧就容易头脑发昏,他下意识地往迟疏怀里钻。 而后,他被硬物硌到了。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 江颂年害怕打雷,这会儿被雷声一炸,理智倒是回笼了,挣扎着要离开迟疏的桎梏。 迟疏抱着他,手掌游走在江颂年的腰腹,他本来都要陪孩子睡了,外袍的系带系得随便,被迟疏摸上几把就松了。 再这样做下去,真是要天打雷劈了。 江颂年把心一横,恨恨咬了一口迟疏。 浓浓的铁锈味在唇腔中弥散开来,盖过了安神香的苦涩味。迟疏眉心一蹙,仍是不肯松手。 江颂年找准他迟疑的空档挣脱了出来,大口大口的喘息。 “王八蛋。”江颂年骂了一句,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他指了指迟疏的放在他腰身上的手:“松开。” 说着便要起身,脚底无力,被迟疏一拦,又摔了回去。 迟疏没打算放他走。 “你问我为什么要骗你……”江颂年把气喘匀了,“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他将身一扭,张牙舞爪道:“你的计划都已经完成了,迟刃也叛逃到了池州,本来就是做戏,干嘛还要一直纠缠下去?” 江颂年试着同他讲道理:“你看,你骗了我,我也骗了你。我都不追究了,你还追究什么?我们这算是扯平了,往后各不相欠。” 江颂年直着腰,几乎是居高临下地半跪在迟疏胯骨两侧,两人分得开了,挣扎时被硬物硌来硌去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以江颂年前二十年的生活经验来看,和一个起反应的男人搂搂抱抱是很古怪的,尤其起反应的原因还是他。 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他没时间纠结这个。 迟疏额角起了青筋,汗津津的,唇色和面色一样白,唯一的血色是从嘴角汩汩流出的血水。 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江颂年心里一慌,在想自己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 很快,他硬着心肠,轻哼了一声。他知道古代有咬舌自尽,方才那一口咬到了迟疏的舌头,要是失血过多,后果会很糟糕。 但迟疏瞧着虚弱,那双手却好似焊上了一般,只容许江颂年在他怀中移动。 江颂年左瞧右瞧,没有止血的东西,他于是就地取材,从迟疏肩头扯下一片布料,团了团,对迟疏道:“把嘴巴张开。” “做戏,不假……”迟疏缓缓抬头,“可我若说,假戏真做呢?” 他所有的活人气都好似积压在那双黑色的眸子里,看向江颂年时,让他产生一种灼人的错觉。 江颂年心头一跳,低垂着眼把布料塞进了迟疏嘴里。 ……安静了。 或许是在逃避。 不论迟疏是真心实意,还是又拿他谋划什么,江颂年都承担不起了。 雨下得大了,沙沙作响,迟疏的情况没有好起来,汗水浸得上衣都湿透了。 濡湿的潮热的感觉不大好受,江颂年这下是真的担心他出事了,好声好气道:“你松开我,我去叫太医。” 迟疏摇摇头,像小狼崽扑倒母狼怀中一样,将头埋在江颂年胸口。 但他这体型绝对不是什么小狼崽,江颂年一片天旋地转,被迟疏压在了身下。 又来? 江颂年都有些崩溃了,正想着出声叫人来,就听到迟疏很轻地说了句话。 “唔……你说什么?”他询问道,方才塞到迟疏嘴里的布料落了下来,搭在他身上。 隔了好久,迟疏道:“头疼。” 江颂年一怔,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小声道:“你、你没吃药吗?” 这句话听着像是在骂人,但他似是想通了些关窍,反倒安心了些。 既然是犯病了,有药可解也没什么大碍。 ——他就说,他怎么可能一口把人给咬死了。 迟疏没回答他,鼻尖呼出的热气隔着衣料都有些烧心。 江颂年摸索着将手指摁在迟疏的脑袋上,揉了一阵子,迟疏的呼吸平稳了下来。 江颂年得以喘上口气,上回送到慈宁宫来的安神药在这个时候排上了用场。 他从匣子里取了一颗,喂到迟疏嘴边。 犯病的迟疏犟得不可理喻,江颂年怎么着都撬不开他那张嘴,万般无奈下,江颂年故技重施:“不听母妃的话吗?” 迟疏的目光在他面上游走,片刻后,说道:“你不是。” 大抵是有前车之鉴,说完话后立即闭了嘴,一点也不给江颂年行动的时间。 江颂年闻言,有些庆幸,好在没把他认作宸妃,不然之前做的成什么事了。 “那我是谁?” 迟疏没应声,闷哼了一下,额角的青筋跳得更厉害。 知道他这会儿神志不清,江颂年自顾自地说:“你拿我作诱饵,害得我被迟刃抓去当人质的事,我都还没找你算账呢。你是不是故意叫顾敏把马车停在街边,好让迟刃没了后顾之忧——就算造反没成功,还有个人质?” “你一边说喜欢我,一边又把我推出去当筹码,你怎么这么坏?”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江颂年也没想着要从迟疏这里讨个什么说法,只是随口抱怨几句,反正他活一天少一天,只求历史的进程正常进行下去。 既是要顺应历史,江颂年就不可能放任迟疏真出什么事,犹豫一阵,他学着电视剧里的桥段,将安神药夹在了自己的唇瓣上。 江颂年出声叫了迟疏一下,那人痛苦地垂着头。 他只好捧着迟疏的脸,弯下腰来,将药丸贴了上去。 雷声接二连三,江颂年闭上双眼,战战兢兢地心道:“要天打五雷轰了……” 恍惚间,迟疏宽大的手掌攀上了江颂年腰侧,不知为何,他因着雷声颤抖的身体也跟着平静下来。 虽然不大愿意承认,但他的安心感来源于迟疏。 迟疏将药丸吞了下去,江颂年胸口起伏着同他分开,他看到两人之间牵出了一条银色的细线。 江颂年好似一颗放在微波炉里的鸡蛋,“轰”的一下炸开了。 好在迟疏只是亲他,点到即止。 江颂年从未觉得这个时节如此炎热过,偏生迟疏头疼,他又怕打雷,依偎在一起,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他提着裙角换了个姿势,小心翼翼如同夹着尾巴一般。 ——因为亲嘴就对别的男人有感觉,也没寻常到哪里去。 迟疏肩头的布帛被他撕掉了一块,露出一片结实的躯干,江颂年余光扫到上面的伤疤,大吃一惊。 他探头看过去,出声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迟疏意识清明了些,回道:“不是你咬的。” 江颂年“哦”了一声。 原来是以前的伤,那么狰狞的伤口,他可咬不出来。 安神药本身有催眠的作用,江颂年之前就见识过。 要是平常,这样别扭的姿势,和黏糊糊潮乎乎的身体,他是绝对睡不了的。 眼下被这药效一勾,压下的睡意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江颂年仿佛昏迷般,没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 迟疏不知何时离开的,江颂年醒过来时,天蒙蒙亮,他赶在上朝前沐浴了一番,心中有些懊恼。 昨日大费周章地留下迟疏跟他坦白,结果正赶上迟疏犯病,连话都不能好好说。 迟疏对江颂年的态度一如往常,他们没什么额外的交集,就连江颂年想验证一番迟疏还记不记得昨夜的事,也无从问起。 江颂年拍拍自己的脸,呼出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该说的他都说出口了。 迟疏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春意浓了,隐隐有入夏的意思。 这些日子阴雨绵绵,江颂年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是阴雨天好眠,还是单纯的没睡好。 他牵着迟晏上马车,等了一会儿,马车才缓缓前行。 江颂年心生疑惑,好奇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顾敏坐在轼前,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头冲他一笑:“末将见过太后娘娘。” “摄政王让你来的?” 顾敏颔首道:“是,摄政王让末将好好赶车,给太后娘娘赔罪。” 江颂年笑了笑,当着顾敏的面肆无忌惮地说起了他上司的坏话:“分明是他大错特错,他当时让你故意把马车停在迟刃能抓住我的地方,他才应该给我赔罪。” 可若论起来,江颂年也不知怎么个赔罪法,在王府时,迟疏已经伺候过他了;要是让迟刃再造反一次,这回迟疏去做人质,又不大现实。 他这边天马行空,顾敏出声道:“太后娘娘您误会了。” “误会什么?” 顾敏似是叹息一声,略为歉疚道,“他吩咐末将,务必护您周全。正是因为那片街区不在主战场,才将您安置在那里。” 江颂年一愣。 迟疏并没有想让他做人质? ==========作者有话说:========== 别看迟疏这人冷静自持的,老婆说要两清把老毛病都刺激出来了 第52章 “靖……迟刃奸诈, 千机卫寡不敌众,也不从摄政王刻意留下的漏洞逃走,而是冒险劫持了您。” 顾敏顿了顿, 叹道:“百密一疏。” 说的是迟疏的谋划。 后面发生的事,江颂年就很清楚了。 他刺伤了迟刃的左眼, 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随后援兵赶到,江颂年逃过一劫。 他一直以为迟疏冷漠无情, 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置他于死地, 原来不是这样的? 江颂年久久没反应, 迟晏喊了好几声“母后”, 他才缓过神来,牵了牵迟晏肉乎乎的小手。 “母后,你怎么了?”迟晏问道。 对于顾敏, 迟晏有些防备, 毕竟上回江颂年是被顾敏接走的,回来时还受了伤。 江颂年低头道:“没事, 就是想事情想得入神了, 晏儿别担心。” 迟晏若有所思, 非要坐在江颂年前面,横亘在他和顾敏之间。 江颂年弯腰亲了亲他的脸蛋,安抚似的, 自己心里却很紧张。 迟疏以他为饵诱迟刃造反是真,担心波及到他、让顾敏守着他也是真。本就不清不楚的怨气叫迟疏这么一痴缠, 到现在都辨不清是种什么滋味了。 半晌,他问顾敏:“他还好吗?昨夜他说头疼, 我给他吃下了安神药,耽误了离宫的时间。” 顾敏在慈宁宫外等到丑时,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听江颂年说头疼,这才恍然大悟,说道:“摄政王出来时,末将瞧着他气色挺好的,太后娘娘不必担心。” “我才没担心他。”江颂年抿了抿唇,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跟他说,让他按时吃药。还好慈宁宫有药备着,否则疼不死他的——对了,后面这句不用跟他说。” 顾敏很是顺从地应下,待江颂年牢骚发完了,小声找补道:“摄政王吃过药的。” “那为何还会犯病?” 换作旁人,顾敏是万分不敢详谈迟疏这病症的,但对方是江颂年,他家殿下巴不得把心剖出来,给人掂量掂量真心实意究竟占了几分几两。 索性直接道:“破魂散致幻,所以您看摄政王犯病时,时而认人,时而不认人,就是这个原因。但这头疾是很多年前的老毛病了,本来只是睡不好觉,破魂散的毒素入体后,那便是钻心的疼,只能往地上、墙上砸,砸得一颗脑袋血淋淋的,还不肯罢休。” 他想到这个画面,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后来贺管家改进了几次方子才控制下来。不过头疾跟幻觉又不一样,平日里吃了药,幻觉就压下来了,头疾却很容易犯,时轻时重,末将也说不准。” 江颂年听完,沉默片刻。 迟疏中破魂散时才多大?头疾比这还早…… 这不是虐待儿童吗? 都说迟疏性情暴虐、阴鸷乖张,整日顶着剧痛的脑袋,如果养成了温良恭俭让的性子,那才稀奇。 江颂年轻轻叹了口气,顾敏这么一说,满腹牢骚悉数变成了同情,他改口道:“那还是不要跟他说,我让他按时吃药了。” 顾敏不解:“为何?” 顾敏心肠好,但在有些事情上,脑子转的不大灵光。 江颂年解释说:“方才我不知道这头疾吃了药也容易犯——是我不好。他饱受头疾折磨,如果再这样跟他说,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太后娘娘放心,现在摄政王头疾已经好多了,只是没睡好的时候,或者情绪大起大落的时候才容易犯。” 江颂年:“……” 难怪。 顾敏挠了挠后脑勺:“末将只是觉得,太后娘娘有话嘱咐,摄政王会高兴……” 马车已经到了宫门口,宫人们搀扶着江颂年下了马车,他思索一会儿,对顾敏道:“那你就跟他说,让他好好休息。” 往前走了几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昨晚跟迟疏坦白,原本就没奔着让人高兴的意思去,于是叫住顾敏,说道:“算了,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什么也没说。” “知道了。”迟疏头也没抬,只阴晴不定地看着眼前的奏折。 顾敏不是撒谎的好苗子,好不容易说出了口,一会儿觉得自己站姿也不对,语气也不对,简直像是刚化为人形的精怪,想再钻回土地里去。 迟疏将手中的奏折扔到案上,顾敏立即从善如流地跪了下来。 迟疏自下往上看了他一眼:“有事禀奏?” 顾敏把头埋得很低:“殿下,末将知错。” “哦?说来听听。” “太后娘娘本来有话要末将转达给您的,后来才收回成命。” 迟疏揉了揉鼻梁:“他原本说了什么?” 顾敏:“他说,让您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迟疏神情淡淡:“为何又收回了成命?” “他说,是他不好,说出来就像是在您伤口上撒盐。” 顾敏手心都出汗了,把实话说出来,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他是个武夫,与其说一个谎话惴惴不安多日,不如快刀斩乱麻地实话实说,大不了挨上十几个军棍,心里更坦荡些。 迟疏没罚他军棍,而是重新拿起了奏折,这会儿能心平气和地对付上面的迂腐陈词了。 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腰上的荷包,竟品出些甜蜜的味道。 江颂年骗他,他自然知道,只是时间久了,免不了要在某个时刻信以为真,待到真相水落石出,才恍然惊觉先前不过是自欺欺人。 ——可江颂年在乎他,这就够了。 * 尹初墨的两个孙儿,大点的男孩叫阿大,小点的女孩叫阿二,名字取得随便,按尹初墨的说法,这是“贱名好养活”。 这两个孙儿也不负他的期望,野草似的顽强,生得皮实,生生挨了尹初墨好几道荆条,第二天又生龙活虎了。 自从阿大阿二来了之后,尹初墨每日授课前,要提前花两刻钟的时间教训孙儿,之后才开始教习迟晏,的确也没有叨扰到迟晏。 阿大阿二皮归皮,只在尹初墨面前撒泼淘气,尹初墨一走,就安生下来,转了性似的。 像是存心逮着尹初墨一个人折腾。 “他真是上辈子欠你们俩的。”江颂年点评道。 他二十岁不到,跟迟晏是假母子,在阿大阿二面前,更像是大哥哥。 阿大阿二嘿嘿一笑。 “爷爷身体不利索,”阿大说,一边往嘴里塞糕点,“大夫说多活动活动,延年益寿。” 阿二点点头:“延年益寿。” 江颂年止不住笑,尹初墨那样稳重的人,跟在这俩熊孩子屁股后面上蹿下跳,每天跟做午间操似的,筋骨都松活了。 他五官柔和,笑起来更是春风拂面,很招小孩喜欢。 阿大阿二一开始畏惧他太后的身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只敢偷偷摸摸地瞄他一眼,后来被江颂年投喂了吃的,就越发亲近他,同他说宫外的趣事。 迟晏年岁小,听不大懂,也要坐在江颂年身边听,生怕错过一点。 阿大说到进行处,总喜欢站起来比划:“……然后爷爷就听贩子的,买回来了个这么大——的西瓜,放到井里凉了一个下午,招呼我们看他切西瓜。” 阿二托腮,坐在石凳上晃了晃脚,直截了当道:“西瓜早就坏了,里面全是水。” 阿大有些不高兴:“阿二,你让我来说。” “你说得太慢了!” “那也应该我来说最后一句。” “……” 兄妹俩谁也不肯让谁,就要争论起来,抬眼看到什么,齐齐闭了嘴。 江颂年抱着迟晏往后瞧,迟疏站在他身后,安静地听他们辩论。 他早已习惯迟疏游魂一样突然出现在慈宁宫,见到他也不怎么意外。阿大和阿二互相挤眉弄眼,默契地说了声“草民告退”,脚上长翅膀似的溜走了。 江颂年看看那对兄妹的背影,又看看迟疏,总觉得迟疏脸上写着“吃小孩”三个大字。 他护好自己的小孩,让庆春把人带了下去。 往常迟疏这个时候过来慈宁宫,多半是请安。 江颂年回宫后,迟疏忙于政事,不常来慈宁宫请安。算来只有两次,一次是带尹初墨见迟晏,另一次便是江颂年坦白那夜。 许久不见,江颂年不知该如何面对迟疏,正纠结开场白,迟疏开了口:“迟刃出兵增援了朔漠。” 江颂年一惊。 之前迟疏同他说,迟刃不会轻易派兵增援,除非战局朔漠十拿九稳。 “大御的防线被攻破了?” 迟疏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没有。朔漠的二王子那日苏把刀架在迟刃脖子上,逼他出兵。” 江颂年:“……” 难怪迟疏还能老神在在地跑到慈宁宫跟他说这些。 “前线的战报,都在这了。”迟疏说着,将信函依次排开,呈给江颂年。 江颂年随便看了一封,被里面的地名绕得眼花缭乱。 古代的地名跟现代的不大一样,他根本没有什么空间概念。 像是知道江颂年看不懂,迟疏解释了一番,大意是池州和朔漠的军队联合攻打大御的重要边防,被反将了一军,江时瑞年初深入敌军腹地作掩,此时也安全返还了。 “战事一朝一夕结束不了,朔漠这些年兵马强盛,不大好对付。”迟疏拿出了一张羊皮地图,在上面圈圈点点,“因为战争,北方的百姓南下逃亡,除了玉临城,几乎都是空城。” 江颂年低头看地图,人还是迷迷瞪瞪的,认真地辨认迟疏在地图上所指的方位,自从高考过后就没这么卖力过。 “空城,要怎么办?”江颂年趴在桌上,“总不能再把逃难的百姓逼回去吧?” “自然不能。”迟疏说道,点了点地图上的玉临城,“最好的法子是像玉临城那样,为百姓提供安身立命的条件。朔漠的百姓依靠游牧,草丰则兵强马壮,草衰则人饥马瘦,南下劫掠。” 他划出一线,目光缓缓落到江颂年身上:“若是能将劫掠大御百姓的这批人留在空城,从事农稼,北方的人口自然而然便多起来了。” 江颂年眼睛一亮。 迟疏在历史上毁誉参半,但不论如何,军事才能也是独一份的。 迟疏说了许多,江颂年对边防战局的认识清晰多了,听完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从前迟疏也会提到朝中大事,不过一般是为了借助江颂年太后的身份。 “陛下年幼,太后娘娘垂帘听政,将来大事小事,不少要由你来定夺。” 江颂年心情复杂地点点头,其实压根也没想过这种事,毕竟他也活不了多久。 “这枚虎符,是当初给江时瑞调遣迟刃的军队用的。”迟疏将虎符放到江颂年手心,“如今北方军心已定,虎符便交还给太后娘娘。” 虎符小小的一枚,质感却很沉,江颂年拢了拢手心,不知迟疏是何用意。 “当真给我了?”江颂年试探道。 “是。”迟疏说道,“陛下年幼,虎符本就该由太后娘娘保管。” 江颂年心虚地收起了虎符,迟疏是外戚,他这个临时拉出来冒充江嫣的,更是外戚中的外戚。 江颂年讪讪地想,大概是那夜他说的话迟疏听进去了些,情事上扯平了,政事上也要分个家。 眼下迟刃倒台,江行风再怎么看不惯迟疏,也无可奈何。虎符在江颂年手中,自然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不过这样也好,他在迟疏面前不用时时提心吊胆、害怕身份败露了。 江颂年余光看到迟疏腰上的荷包,小声道:“你怎么还戴着这个?” 迟疏低下头,将荷包轻轻一掂,里面什么也没装。 他道:“你说要日日佩着。” “……我随口一说罢了。”江颂年摸了摸鼻子,“今后还是不要戴了。” 早先他就想说了,上次的时机不好,所以才拖到了现在。 “为何?” “这个是我随便绣的,不好看。” 迟疏收起铺在石桌上的战报和羊皮地图,没有要交出荷包的意思,得寸进尺道:“太后娘娘绣个更好看的来换。” “你就非得戴荷包吗?” “戴习惯了。” “那我重新绣一个,你不许再戴这个了。” 迟疏默了默:“好。” 江颂年玩心大发,本想捉弄捉弄迟疏,如今戴丑荷包出门招摇撞市的是迟疏,他却总觉得丢人的是自己,心里别提多不痛快了。 他不禁想,迟疏会不会早就猜到了他的想法,所以才故意要来的? 毕竟此人城府颇深,江颂年根本玩不过他。 胡思乱想间,江颂年已在心里给迟疏定了罪,就要“斩立决”了。 迟疏忽然转过身,二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对上,江颂年眼珠往旁边一转,表演痕迹十足地欣赏起手边的花草。 迟疏道:“我之前送你的那把匕首,还留着吗?” 他这话问得好像江颂年留着或者扔了都没什么大的区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什。 江颂年眨眨眼:“留着啊。” 上回拿匕首刺伤迟刃之后,他就擦洗干净好好收着了,毕竟救过他一命。 他想到什么,伸出一只手:“你想要回去是吧?可以,用荷包来换我就还给你。” 迟疏握上他那只手,没给荷包:“不用,本就是送你的。” 江颂年的手微微发凉,白净修长,一看就是不事劳作的手,一点茧子都摸不着,像是雕刻得莹润的玉,你给他什么温度,他就是什么温度。 江颂年被摸得不自在,抽出手来,这回想起来太后威仪了,底气不足地说:“你放肆。” 不换就不换,摸他手做什么? “你是用这只手刺瞎了迟刃的眼睛?” 江颂年顿了半晌,记得不怎么清楚了:“应该是吧。” 他是右利手。 “怎么了?” “下次我教你怎么用匕首,再有这种情况,可以把匕首插到他喉咙里。” ==========作者有话说:========== 武装娇妻(??????????) 第53章 江南的赋税征收上来后, 紧接着是声势浩大的清算。 一直持续到仲夏,仍有余毒未清,照尹初墨的说法, 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刮骨疗伤。 迟疏大抵是存心的,这段时日让江颂年跟着处理政事, 六部的事他一窍不通,迟疏便一一给他解释。 江颂年忙得日日想闹罢工,可是一想是为着迟晏、为着以后中兴的大御, 又捏着鼻子忍了下来。 叶氏生产的消息便是在这个时候传回了盛京。 江时瑞是太后的“堂兄”,戍边得力, 又有军功在身, 封侯是早晚的事, 朝廷重视,内侍省不敢懈怠,早已备好了添丁的赏赐, 不日便送去了陇平。 江氏人丁稀薄, 孩子出生后,江行风欢心得紧, 连上了两道奏疏, 说边塞条件艰苦, 希望把叶氏接回扬州养着。 江颂年也觉得这样更好,连同着赏赐一起,寄了一封家书。 夏季炎热, 蝉鸣声一浪接着一浪,夹杂着尹初墨训人的声音, 聒噪得难分伯仲。 江颂年面前摆着送去陇平的礼单表,另一边是大御的赋役全书, 都一样的繁琐,看得他上下眼皮直打架,一不留神就会了周公。 梦里的铜板和金元宝不要钱似的从天上掉下来,几乎要把他淹没。钱财在古代于他而言没什么大用,到了现代,变成了银行卡余额里小数点前不断冒头的“零”,才恍若有了实感。 江颂年高兴得无以复加,转头就置办了许多豪宅豪车,家中的大伯欣慰地说:“颂年,立业之后也该成家了。” 他爸妈相视一笑,赞同地点点头,语气温柔:“大伯知道你不爱主动跟人来往,要不要相亲试试呢?如果我们颂年不喜欢这样,不去也没关系。” 江颂年懵懵懂懂地点点头,不大排斥家里安排相亲。 到了约定的时间,江颂年走进咖啡厅,他的相亲对象戴了一副墨镜,正看在看杂志。 梦里没什么逻辑可言,江颂年居然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对方是男人的事实。 生平第一次相亲,江颂年有点紧张。 甫一落座,对面的人就问他:“你喝什么?” 声音有些熟悉,江颂年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不知这不好的预感从何而来。 江颂年心不在焉地点了单,那人也放下了杂志,将墨镜推了上去。 “初次见面,我叫……” “——迟疏?!” 江颂年震惊得声线都发颤,回过神来,和迟疏握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被戴上了戒指,画面一转,象征着幸福的白鸽扇动翅膀,不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 满堂的宾客恭祝新人步入婚礼殿堂。 看清楚新人是谁后,江颂年倒吸一口凉气,身上也凉。 他穿着齐胸婚纱。 江颂年急忙抽出手,要取下钻戒。 可那钻戒好似焊死在他无名指上似的,死活都拿不下来。 他这边忙着取戒指,半推半就地被迟疏吻了手背。 江颂年浑身一颤,猛地往前推了迟疏一把,有什么东西依着惯性反触到了他的手心,他低头一看,是圆钝钝的栏杆。 没看到迟疏了,江颂年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后背就撞上了人。 “对不……”话说到一半,江颂年差点咬到舌头。 迟疏几乎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绕过他,从摇篮里抱出了个活生生的婴儿。 江颂年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在推摇篮。 迟疏一边对付婴儿的“拳打脚踢”,一边对江颂年道:“宝宝哭了。” “什么宝宝?” 哪来的宝宝? 下一瞬,江颂年感觉怀中一软,婴儿被放到了他怀中。 迟疏说:“是我们的宝宝。” 婴儿被江颂年抱着,乖巧了许多,江颂年哆哆嗦嗦地掀开他的帽子,小小的圆滚滚的婴儿愣是长了一张刀削斧凿般的英俊脸蛋,几乎一比一地复刻了迟疏的五官。 他睁开眼,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说了句:“母妃。” 江颂年“嗷”的一嗓子把婴儿和襁褓一起抛到了天上,连滚带爬地往桌子底下钻。 着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爬着爬着,江颂年的肩膀被人攥住,他抬起头,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还是迟疏的脸。 “我、靠。”他要崩溃了。 梅香闻声赶来,轻声询问了一番,小心翼翼地对向来不请自来的迟疏道:“兴许是我家娘娘这些日子没休息好,梦里容易受惊。” 迟疏微微颔首,让梅香吩咐厨房备些养神的红枣桂圆水。 江颂年被七手八脚地扶回椅子上,头脑发懵,还一刻不停地闪现着光怪陆离的画面。 他晃了晃脑袋,告诉自己刚在的都是梦,他在原本的世界根本就没有什么大伯! 还好都是梦…… 江颂年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空的。他没跟迟疏结婚,也没有什么宝宝。 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难道真的是最近太累了? 他宁愿鬼压床也不想做这种离谱的梦! 江颂年这会儿意识是清醒了,但这个梦带来的冲击还是太大了,眼下本尊还坐在跟前,想不去回忆都难。 一回忆就忍不住脚趾抓地,他发誓要守口如瓶地把这个梦带到坟墓里去。 “做噩梦了?”迟疏冷不丁地问。 江颂年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说,只点点头。 “梦到我了?” 江颂年愕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迟疏淡淡道:“我听到你叫我的名字了。” 江颂年轻咳一声,怕他多想,欲盖弥彰道:“是吗?哈哈,可能在梦里找你帮忙呢……” 他小心地瞄了迟疏一眼,好在迟疏没再多问。 江颂年信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扫了一圈,锁定了面前的礼单和赋役全书,于是愤愤地把案上的东西都推到一边去。 眼不见心为静。 迟疏安然坐在一旁,看江颂年收拾一团糟的案桌,嘴里也不闲着,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什么。 有意思极了。 梅香端来红枣桂圆水时,江颂年已经缓过劲来了,天热,他不想喝热腾腾的饮品,就让梅香放在冰鉴旁凉着。 江颂年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敢看迟疏,他问:“你是来请安的,还是找我有事?” “有事。” 要谈正事,江颂年心绪平复了些。 他一本一本抽折子:“这些我都看过了,你之前不是让尹大人牵头,重开科举吗?银子从户部拨,正好年初收了一批税金,别说一场秋闱了,要办十场都绰绰有余,所以我就全批了。” “还有贪官污吏的处置,我看看……哦不对,是这些人落马后的职务空缺,我觉得提名的人选都不错,也全批了。还差个刑部尚书,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等吏部他们商量好了,选几个人出来再说。” 江颂年赶鸭子上架似的被迟疏提溜过来处理政务,一开始无所适从,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前朝有六部和他那当宰相的“爹”,他要做的就是在“是”和“否”里二者选其一,本身谈不上多么劳心费神,只是要看的东西太多,倒也花上些功夫。 看得多了,他对朝中的事务也更了解了些。 “还有礼部的工部的奏章,我通通都看过了。”江颂年越说越得意,这会儿都不拿正眼看迟疏了,“你想同我说什么事?” 通通放马过来。 迟疏没立即接话,而是顺着江颂年抽出来的折子,一本一本看过去。 江颂年的朱批又大又显眼,没什么棱角,同他这个人一样。 江颂年凑上前来,待他慢吞吞看完,又问了一遍:“嗯?来找我问什么事?” 迟疏合上折子,语气有那么几分不显山不露水的诚挚:“你之前说的荷包,绣好了吗?” 江颂年一把抢过折子,思索再三也只是往桌上一磕,没砸到迟疏脑袋上。 “你就是为了问这个?”江颂年不满道,“朝中的事呢,放着不管了吗?” “太后娘娘不是已经把大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了?”迟疏平静道,说完,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江颂年的一双眸子生得漂亮,各种情绪都藏不住,迟疏见他眼底不满的情绪消散下来,转而被渐渐升起的熨帖取代,眼波流转,很是生动。 江颂年涉世未深,正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年纪,被迟疏这样不着痕迹地夸上一句,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他飘飘然地别过目光,也不同迟疏生气了,只理直气壮道:“不给你绣了。” 先前他为了拿回荷包,答应迟疏重新绣一个来换。 江颂年吃一堑长一智,绝不可能自己动手,这回找了宫中的绣娘,绣好之后就拿给了他。 谁知迟疏不肯买账,非说什么“要太后娘娘绣的”。 江颂年第一次找外挂,没把握好度,技艺太精湛,让人瞧出了端倪。 所以他第二次随便找了个的宫女,千叮咛万嘱咐,让她针脚再疏一点、排布再乱一点。 结果迟疏还是那套说辞,不肯换。 江颂年虽然技不如人,但自觉审美能力在线,迟疏那神态,就好像江颂年绣不出漂亮的纹样似的。 不过真让他去绣,也是拿一个丑东西去换另外一个丑东西,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迟疏低头拨了拨腰上的荷包,说道:“也罢,有一个就够了,我会好好珍惜的。” 江颂年暗自腹诽他恋丑癖,这段时间也和解了,就算丢人也是迟疏跟他一起丢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者说,他虽然从前没谈过恋爱,大概也能懂迟疏的心理,就算是两清了,也是好聚好散,留个对方的什么东西做念想,往后体面些就是。 想通这点,江颂年往椅背上一靠,听得迟疏又道:“听说扬州刺绣一绝,太后娘娘便是扬州人。你若实在想学,之后我让人寻一位绣娘进宫教你。” “谁说我要学了?”江颂年直起腰,声音渐渐又小了下去,“学了也不一定会,我还跟贺管家学了针灸呢,你敢让我扎吗?” 迟疏扬眉,问道:“什么时候?” “就是在穆王府那会儿。” 江颂年没什么事做,贺管家在药房抓药,他就在旁边拿银针乱扎,说起来压根到不了“学”的程度。 迟疏面上罕见地绽出一丝笑意来,倏忽间又敛了回去。 江颂年主观认为他笑得不怀好意,皱了皱眉,问道:“你笑什么?” 迟疏大方地答了:“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太后娘娘没办法入朝为官,否则刑部尚书的位置也不必空悬。” 江颂年花了半分钟的时间反应过来,这回真没忍住,抄起手边的书卷扔了过去。 “王八蛋!”江颂年骂人的词汇贫瘠,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迟疏也不辩驳,闷头去接被江颂年扔出来的书卷。 一来二去,江颂年累得够呛。 迟疏将怀里的书卷册子放回桌上,弯腰看了江颂年一眼:“渴不渴?” 不等江颂年回答,便去拿放在冰鉴旁的红枣桂圆水。 江颂年气鼓鼓地接过碗盏,水放凉了,甜滋滋的,尝起来沁人心脾。 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冷静下来之后,对迟疏道:“你总是捉弄我。” 迟疏垂下眼,大概是离得近了,也能闻到丝丝缕缕的甜味。 他等着江颂年再多抱怨几句,那人却叹了口气,认命道:“就当我上辈子欠你的。” 江颂年喝了几口解渴,迟疏还在看他,他本想放下碗盏的,这时抬起眼,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要喝吗?” 迟疏伸出一只手,却没有喝,而是用手帕轻轻去点江颂年唇边的水渍。 江颂年因着他的动作微微顿住,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之前,他向迟疏表白后,迟疏就势行尽暧昧之事。 他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心下不安,一把握住了迟疏的手。 “你……你说好不利用我、不瞒我的。” 迟疏任由他握着手腕:“嗯,怎么了?” “我自己能擦嘴,不用你来。”江颂年扯过手帕,压低了声音,轻声问他,“周围有人吗?这次是要做给谁看?” 江颂年问得认真,迟疏心中莫名升出一股燥郁。 偏偏这燥郁还夹杂着愧意,颇有自讨苦吃的意味。 蝉鸣声渐熄,外面安静下来,附近“咯吱”的声音便格外明显。 江颂年没等来迟疏的回答,就听到门外一阵巨响,他猛地站起身,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将迟疏当作挡板,踮起脚尖往外看去。 整排的隔扇门不知从哪一扇断开,砸到了地上,上面趴着三人,被扬起的尘土呛得咳嗽不止。 迟晏趴在阿大阿二身上,朝江颂年忐忑一笑:“母后……” 江颂年扶了扶额头。 外面还真有人。 第54章 这阵动静不小。 梅香“呀”了一声, 接着是庆春哭天喊地的求饶声。 “奴才该死!”庆春说道,一边扶起迟晏,“陛下您没事吧?” 迟晏摇摇头, 拍了拍手上的灰。 扇门虽高,毕竟不是砸在人身上, 他身下还垫了阿大阿二,一点也不疼。 再者说,听墙角这事他做得不对, 此时正心虚得厉害,被庆春扶起来就十分乖巧地站在一边。 阿大阿二也麻溜地站起身, 圆溜溜的两双眼睛飞快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摄政王和太后, 很快垂下, 异口同声道:“草民该死……” 江颂年轻轻咬了咬舌尖,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 他前一句还在担心迟疏又在做戏,下一秒他的好大儿就冒出来, 用行动告诉他:“皇叔是清白的!” 因着突如其来的变故, 迟疏和江颂年分开了些距离,方才的暧昧感荡然无存, 江颂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 就察觉到迟疏的视线落到了他身上。 江颂年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 这道目光分明带着些许幽怨, 盯得他如芒在背。 江颂年轻咳一声,自然不能真叫眼前一个二个说自己该死的人真的死了,他一甩袖子, 佯装愠怒道:“谁让你们来的?” 闯祸的三人对视一眼,支支吾吾, 看这样子好像要说出个来龙去脉。 江颂年连忙又道:“给我下去好好反思反思,一会儿再来教训你们!” 私底下跟他说说就好了, 要是在迟疏面前说,不管是什么原因,总归不大妥当。 庆春领了命,搂小鸡仔似的把人带了下去。 江颂年暗暗舒了口气。 也不知道尹初墨什么时候结了课,他一点都没察觉到。 都是因为迟疏在这里,所以他才没察觉到。 江颂年想明白了——对,都怪迟疏。 他一转头,对上迟疏那双漆黑的眸子,脱口而出解释道:“孩子不懂事,闹着玩的。” “我知道。” “他们可能以为我们在商议政事。”江颂年掰着手指,生硬道,“晏儿想当好皇帝,阿大阿二是尹大人的孙儿,大御未来的花朵、国之栋梁……” 迟疏看向他,似是要将他盯出花来。 江颂年说不下去了,破罐子破摔道:“好了,是我不对,不该怀疑你。” 他偏过脑袋,嘟囔了一句:“谁让你之前拿我做幌子……” 小声发完牢骚,又对迟疏道:“你就当我没问过那句话,好不好?” 迟疏沉默几许,反问道:“是不是只要我对你好,你都以为我有所图谋?” 江颂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为难地扶了扶鬓角。 心里却觉得迟疏问得一针见血。 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我……”江颂年手被迟疏抓着,他动了动手腕,说道,“你先松开。” 迟疏放开了手,也不再逼问江颂年,大步走了出去。 梅香扶着尚好的门框,见人走了,这才进来。 “怎么了?摄政王瞧着不大高兴。” 江颂年皮肤生得白净,有一点磕碰就很明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腕,其实也不怎么疼。 他轻哼一声:“管他呢……” 梅香便去取了清露来,用帕子给江颂年揉手腕:“你们两个,真的没事吗?” “有事。”江颂年都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的,他本身也不是什么藏得住事的人,一股脑把事情的起因经过告诉了梅香,略去了中间惊险的情节。 江颂年已从顾敏那儿知道了真相,这个节点跟梅香说了,冤枉不了迟疏什么。 他本意也不是吐槽,只是闷在心里实在发慌。 ——他都跟迟疏说得明明白白了,那人还总想从他这儿要个名分做什么? 梅香凝眸听着,竟不知二人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一手搭在嘴上,吃惊道:“那晚雨夜,你留他在慈宁宫,是为着这事?” 江颂年把头一点:“……总这么拖着也不好。” 梅香没接话,一边骇然,一边又庆幸。 这么大的事,迟疏竟然没来找过江颂年麻烦。 她当是江颂年话术好,原来是迟疏脾气好——不管哪个,都挺匪夷所思的。 正此时,宫中的工匠也到了。 太后的慈宁宫断了门板是大事,一个个脚程飞快,又是请罪又是勘量扇门,周到得很。 这倒是提醒江颂年了,他吩咐了几句,起身往书房去。 尹初墨在慈宁宫的书房教习迟晏,书房有处训诫室,犯了错便去那儿面壁思过。 庆春带三人下去,就在训诫室候着。 江颂年板着张脸,有模有样地手持戒尺,问道:“在门外偷听,是谁出的主意?” 阿大阿二随迟晏一同学习,说来算是伴读,这些日子挨打挨骂多了,同甘共苦过,关系亲密了许多。 三人团在一块,可怜巴巴地望着江颂年。 “太后娘娘,是我提的……”阿大站了出来。 “是我……”阿二也道。 江颂年头疼,这俩倒霉孩子折腾他家老爷子不够,现在开始折腾起江颂年来了。 他正要问原因,迟晏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母后,我也提了。” 江颂年:“……” 早先就知道小孩难养,只不过他刚穿越过来那会儿迟晏还小,话都不怎么说得清楚,没什么要他操心地地方。 现在迟晏上学了,也更加淘气,遇上阿大阿二简直不得了了。 江颂年深吸一口气,把三人盘问了一遍。原来是阿大阿二拱火,迟晏一锤定音,三人结伴同行捅了篓子。 也没什么特别地原因,单纯好奇而已。 江颂年用戒尺敲了敲桌面,打算今天好好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好奇害死猫”,戒尺还没落下,迟晏忽然上前抱住了他的腰,瓮声瓮气地喊了声“母后”。 戒尺顿在半空中,落不下去了。 迟晏拿脸蹭他,“母后”“母后”地喊,似是要把江颂年的心给叫软。 他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像黑葡萄。 江颂年又是个喜欢小孩的主儿,最受不了迟晏撒娇,轻轻把人推到一边,心想绝计要当个奖罚分明的好家长,迟晏就又黏了上来。 不光是迟晏,阿大阿二也上前,一人拉着江颂年一只胳膊,晃了晃,说道:“太后娘娘,别生气了嘛。” 江颂年彻底没了脾气,不轻不重地挨个儿在三人额头上一点,勉强摆出生气的样子:“下次再犯,摄政王生气了,我不会帮你们求情的。” 他知道自己镇不住他们,本想搬来尹初墨的,一想到尹初墨一大把年纪了还跟猴似的跟在两个孙子屁股后面追,估计也没什么威慑力,只好把迟疏搬了出来。 此言一出,三人面上出现了惊愕的表情,像是被吓到了。 江颂年这才满意地抽身出来。 是夜,江颂年正准备睡下,就听得寝殿外守夜的宫人讶然喊了声“陛下”。 江颂年披上外袍,掀开帘帐,一低头就看到迟晏毛茸茸的脑袋。 他蹲下身,柔声问道:“怎么还不睡?” 江颂年刚回宫那会儿是初春,为了安抚迟晏,每晚陪他睡,后来把人哄得差不多,就恢复了往常的习惯,迟晏回自己的寝殿歇息。 迟晏偶尔会来找江颂年,有时候是做噩梦了,大部分时候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他了。 迟晏揉了揉眼:“母后,我睡不着。” 江颂年弯腰抱起迟晏,说道:“那母后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迟晏长大了些,也沉了些,但毕竟还小,他抱得不怎么费力。 迟晏把脑袋埋在江颂年胸口:“好。” 之前江颂年也会给迟晏讲睡前故事,讲着讲着就忘记故事情节了,他信马由缰地乱编,好在迟晏睡得快,安静地听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江颂年如法炮制,可这回一个故事都讲完了,迟晏还睁着眼睛,问他三只小猪捡到了灰姑娘的鞋子后为什么不还给人家。 江颂年胡乱给迟晏盖上被子,手臂虚虚地搭在他身上,知道迟晏是真的睡不着了,只好继续瞎编。 烛影绰绰,江颂年的发丝垂了下来,迟晏伸手轻轻抓了抓,忽然道:“母后,我不是故意要听你和皇叔说话的。” 江颂年一手撑着脑袋:“你是因为这个事,才睡不着觉,来找母后的?” 迟晏点了点头,继续道:“阿大阿二告诉我,他们在宫外都听说皇叔对你很坏了。” 江颂年急忙捂住迟晏的嘴,压低了声音:“这种话不能往外面说,知道吗?” 他和迟晏在宫里要仰人鼻息,这在大御是明摆的事,但如果把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说出来,是很危险的。 迟晏眨了眨眼,睫毛在江颂年手心扫了扫,他道:“唔……母后,我们没跟旁人说过。” 江颂年放心下来。 迟晏又道:“阿大阿二是从师傅那里听说的。” “师傅?” 迟晏“嗯”了一声。 江颂年收回手,心说尹初墨不愧是直臣,迟疏提携了他,他还能对迟疏保有这么公正的评价。 迟晏:“我怕皇叔又把你骗出宫,做对你不好的事,所以才想听一听,他要对你说什么。” 江颂年本就硬不起来的心肠,这下更是柔软一片。 他轻轻刮了刮迟晏的鼻子:“晏儿还小,该是母后保护你才是。” 迟晏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江颂年的脸颊:“那我以后长大了,要保护母后!” 江颂年脸颊上凉凉的,听他说得信誓旦旦,不知怎么说才好,只点点头,说道:“要早睡早起才能长高长壮。” 迟晏了然,紧闭双眼扑在江颂年怀中,睫毛还在颤动,是在拼命睡觉了。 江颂年好笑地替他掖好后背的被子,不免有些惆怅,看不到迟晏长大后的样子。 片刻后,他也躺了下来,心道只要迟晏好好地长大就可以了。 * 北边的战况缓和下来,叶氏和江时瑞夫妻感情甚笃,婉言谢绝了回扬州的提议,要在边塞陪江时瑞一起。 江行风不再好说什么,只得由着年轻人去了。 天气炎热,日头毒辣起来,酷暑难当。 江颂年下朝之后就待在寝殿哪儿也不去,迟疏不来请安的日子过得倒是惬意;他一来,江颂年就得提心吊胆,生怕他又谈及私事,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迟疏的年岁早该谈婚论嫁了,迟姓亲贵还没被赶到池州时,子侄辈的宗室子弟都纳妾了,他王府中的穆王妃之位还空悬着,到现在仍是孤家寡人一个。 当年迟疏羽翼未丰,又有钦天监的传闻,没人敢和他攀上关系。 如今他一朝得势,成了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摄政王,虽名声依旧不好,但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在朝中为官的,哪个不是人精?由是将主意打到了迟疏的床榻上。 迟疏来请安时,江颂年正对着一沓画像发愁。 没人通传,迟疏走路又没声音,江颂年看到他时,已经来不及收拾画像了,一股脑儿地藏到了座椅后面。 “太后娘娘,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江颂年扭了扭腰,把画像藏得更深了些。 迟疏却不肯轻易放过,抬脚绕过桌子,来到江颂年跟前。 “你藏了什么?”虽是问句,听着却不容拒绝。 江颂年无法,由着他从自己身后拿出了画像。 他道:“户部呈上来的画像,说是要给你说亲。” 江颂年是太后,摄政王又是他名义上的小叔子,定亲的人选理应也要让他过目,他只好接了这烫手的山芋。 谁被催婚能高兴啊? 迟疏扫了一眼画像,问江颂年:“太后娘娘可挑出合适人选了?” “没有,”江颂年实话实说,“我还没看呢,你就来了。” 迟疏放下画像,随意地坐在椅子上,说道:“那帮老狐狸不敢在我面前直接说,拐了一道弯,把画像送到太后娘娘手中。” 他这样一说,江颂年明白了,攥着拳头往椅圈上一砸,气鼓鼓道:“他们故意的?” 迟疏不置可否。 江颂年讨厌透了他们柿子挑软的捏,皱了皱眉,说道:“既然如此,你自己挑,我不给你挑了。” 否则就算他只是看过一遍,之后户部呈给迟疏,说上一句“太后娘娘也看过”,到时候江颂年有十张嘴,都不好说自己没想催他婚。 “不必看了,非要娶妻的话,我心里已有了人选。” 江颂年抬头,看向迟疏:“你已经看过了?” 迟疏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心中觉得江颂年迟钝得够可以,又因着他的反应十分不痛快。 他道:“我娶妻之后,太后娘娘会恭贺我?将来王妃生了孩子,你也会像给叶氏准备赏赐一样,让内侍省去列礼单?” 江颂年舔了舔唇,想说迟疏是亲王,规格肯定更高。 但直觉让他闭上了嘴。 迟疏下巴一点桌上的画像:“他们不光是借你之口让我娶妻,还有别的原因。” 江颂年没懂:“什么原因?” “给你上眼药,”迟疏道,“告诉你叔嫂传情,有违人伦。” 江颂年白皙的脸颊瞬间红了大半。 第55章 迟疏语气平淡, 好像他不是“奸夫**”里的那个“奸夫”似的。 江颂年哽了半天,忍不住喊冤:“什、什么叔嫂传情?我们二人清清白白!” 迟疏听他说着,低头喝茶。 江颂年真搞不懂他了, 还有心情喝茶。 他推了推迟疏的肩膀:“你去跟他们说清楚,之前的事都是误会……还有那个贺管家, 你让他写个公告澄清一下,他那个时候说还没成稿,肯定是不想给我看的借口, 说不定早就印成了书,大街小巷满天飞了。” 见迟疏无动于衷, 江颂年咬咬牙:“你不去说, 那我去说。” 他刚走出去几步就走不动了, 一回头,迟疏攥着他的袖子。 迟疏抬眸问他:“你想怎么跟他们解释?” 江颂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好处也有, 冷静下来了。 他总不能跑去跟贺管家说“求求你了别再乱传我跟迟疏的绯闻了”, 也不能推心置腹地跟六部说“就算没有五百万我也会乖乖离开摄政王的”。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是冷处理, 然后让时间慢慢地冲淡一切。 “权衡好利弊了?”迟疏问道。 江颂年呆呆地点点头:“嗯, 等你成亲, 有了孩子,孩子的孩子也有了孩子,事情就过去了。” 迟疏这回假笑也敛去了:“我同谁成亲?” 江颂年折回来:“我正要问你。” 迟疏:“……” 他这辈子感受到过很多的恨意和很少的爱意, 自认二者形同水火,喜欢就是喜欢, 讨厌就是讨厌,绝无相互交融、不分彼此的情况, 如今也分不清自己对江颂年究竟是什么感情。 若说是爱,依着这直冲天灵盖的怒意,无法认为眼前之人可爱可怜;可若说是恨,他又不想看那人收到丁点儿伤害。 江颂年久久没等到迟疏的回答,小心凑近了些,问道:“你怎么了?” 迟疏闷闷道:“头疼。” 江颂年想到之前顾敏说的,心中猜测迟疏该是头疾又犯了。 他“哦”了一声,讪讪道:“你等会儿,我去取药来。” 之前被迟晏他们压断的扇门已经修好了,今日尹初墨要随堂测试,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梅香跟在江颂年身后,在他进去前,朝他投递了个关切的眼神。 江颂年摇摇头,意思是他还能应付。 取药这种事,一般轮不着他亲自去,只是根据之前的经验,跟迟疏共处一室都没什么好事发生,更别说他这会儿嚷着头疼了。 外面日头烈,江颂年冬天怕冷,夏天怕热,活动过后,额头出了点细汗,面上也红润。 他将安神药从丝绢中取出来,弯腰面向迟疏,“啊——”了一声。 迟疏抬眼看他,目光清明。 江颂年于是直起腰,把药直接递给他。 迟疏犯病时神智总不大清楚,江颂年心肠好,这种时候把迟疏当作需要照顾的病人,语气也柔和些。 但迟他好好的,江颂年那点圣父心也就收了起来,随他自生自灭了。 “你快吃呀。”江颂年催促道。 迟疏指腹捏着药丸,久久没动作,心中的怒意一消再消,竟然心平气和下来。 “你当初,用嘴喂我安神药……” 不等他说完,江颂年一下子跳起来,扬声解释道:“分明是你自己不张嘴,我怕你疼死才这么做的。” “那晚是不是吓到你了?” 江颂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片刻,支支吾吾道:“还好。” 之前更吓人的也不是没有过。 “头疾的事,顾敏也告诉你了?” 江颂年点点头。 “所以你才和他说,是你不好?” 江颂年花了些时间捋清楚他这话的意思,想来顾敏忠心,迟疏又不是什么善茬,他想知道的事,江颂年让顾敏瞒也瞒不住。 他承认下来,说道:“我之前不知道你的头疾那么严重,吃了药也容易犯,所以才这么说,你别往心里去。” “无妨。” 江颂年随手捧着一本书,也不去看,只是遮住自己下半张脸,瞧着迟疏的表情。 他当时虽然那样嘱咐顾敏,但其实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迟疏问起来也答得坦荡。迟疏说“无妨”,他更是觉得理所应当。 迟疏没吃安神药,而是认真问道:“重来一回,你还会说那种话吗?” 江颂年:“……” 要不他再写个三千字检讨得了。 “不会。” “当真?” 江颂年“嗯”了一声,实在搞不清迟疏为什么非得揪着他那句话不放,心中暗道“小气鬼”,嘴上倒是软和:“骗你做什么,话说出来我就后悔了,你就当我没说过,不行嘛?” 迟疏得了答案,说了句“好”。 江颂年感觉有哪里怪怪的,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轻声问他:“你头不疼了?” 迟疏道:“好些了。” 迟疏这头疾犯得没什么规律,坏端端的又好了起来,江颂年瞧他又和没事人似的。 此时再提选妃不是什么好时机,江颂年将心思弯弯绕绕,说道:“我想清楚了,还是由你去和六部解释更好些。” “解释?” “你不是说他们给我上眼药吗?”江颂年这颗软柿子道,“我在朝中没什么威慑力,他们都不听我的。你开了口,他们就不敢说三道四了。” 迟疏若有所思。 江颂年呼出一口气:“……否则将来你娶妻了,她的境地多不好。” 迟疏闻言顿了顿,而后冷笑一声。 江颂年埋在书里的脑袋更低了些,偷偷瞄他。迟疏倏然起身,一字一顿道:“不去。” 说罢便离开了,没留下一丝转圜的余地。 江颂年一头雾水地看着迟疏离开的背影,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只得归咎于迟疏善变,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把手上的书往旁边一扔,悄无声息地做了个鬼脸:“略。” 梅香进来就看见了画像,她是贴身跟着江颂年的掌事宫女,对宫中的事熟络得很,出声问道:“这是摄政王妃的人选?” 江颂年脱了鞋,没款没型地躺着榻上,“嗯”了一声。 “他有看上的吗?” “有。” 梅香讶异道:“谁啊?” 江颂年也坐正了身子。 对啊,迟疏看上了谁,他方才忘记问了。 梅香便拿着画像来到江颂年身边,二人对这事都好奇,弓着身子研究起来。 挑挑拣拣半晌,也没研究出来什么。 “真想不到摄政王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梅香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 江颂年漫不经心地晃着小腿,脑子转得很快,说道:“户部不敢直接把画像呈给迟疏,所以先送到了慈宁宫,可他方才根本就没有看过画像……” 梅香被他一点,不可思议道:“也就是说,摄政王心里早有了人选?” 江颂年没说话,答案显而易见了。 “他们什么时候……” 江颂年也想知道。 是在他跟迟疏说开之后? 江颂年咬了咬指甲,觉得这也无可厚非,毕竟他跟迟疏不可能有结果。 那迟疏跟他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明知道他有一百张嘴也不可能说得清楚,迟疏自己还不肯澄清,难道迟疏也是来给他上眼药地? 虽然他和迟疏短暂的暧昧时光是阴差阳错,但这人未免也太不念旧情、冷酷无情了! 江颂年暗地里为未来的摄政王妃捏了把汗。 梅香想宽慰江颂年几句,后者披着衾被往角落一钻,说道:“梅香,好冷,空调温度调高点。” 梅香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起身从冰鉴里取出些冰块,心中倒也放松些,江颂年没心没肺,用不着她担心他为此受什么情伤。 * 江颂年在读书上没什么天赋,一朝穿越到古代,头脑也没灵光多少。 朝臣递上来的折子他勉强能写朱批,让他看账册,他就只能和上面的文字数字干瞪眼,偏偏又不好再事事依赖迟疏,江颂年高考都没这么努力读过书。 算着日子也到了夏至。 盛京炎热,往年这个时候,皇上总要携亲眷去京郊的栖云行宫避暑。 前年朔漠攻破长兴关,京城平定下来不久,紧接着便是先皇崩逝、幼帝登基,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胡人入关时,栖云行宫被烧了几处宫殿,今年年初修缮完毕,倒是正好可以去避暑了。 江颂年出宫的机会不多,一路上很是亢奋,到了栖云行宫,先将寝殿里里外外扫视一圈。 湖景房,视野通透,不可多得的好地段! 京郊距离皇城有大概一天的路程,这些日子不必上朝,百官不用随行。 只是迟晏的功课耽误不得,所以带上了尹初墨,三个小孩解锁地图似的四处乱窜,被尹初墨训上一顿,老实了下来。 院子里打扫好了,各种用具也已提前摆好。 江颂年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自然风穿堂过,比放了冰鉴还舒服,他才刚到没多久,俨然有了乐不思蜀的心绪。 阿大阿二随尹初墨一同住着,结了课,迟晏便黏着江颂年。 用过了晚膳,天色尚早,西边的晚霞浓墨重彩地坠着。 江颂年抱着迟晏在院子里乘凉,庆春站在一旁拿蒲扇扇风。 栖云行宫不比皇宫,得时时端着。 江颂年随意挽了个发髻,松松垮垮半垂在肩侧,显出几分“居家”的味道来。 迟晏趴在他胸口,叽里咕噜说着今日上课发生的事。 小孩思维跳脱,方才还在说书上的东西,说着说着忽然抬起头,轻轻攥着江颂年的手指:“母后,我们去外面逛逛好不好?” 江颂年夏天犯懒,不愿意动,听迟晏这样说,不愿意驳了他的意,伸手揉了揉他圆圆的脸颊,说道:“好呀,不过不能玩太久。” 迟晏欢天喜地地答应下来,拉着江颂年就要出门。 江颂年吩咐道:“庆春和梅香跟着就行,其他人留下。” 身后一堆宫人闻言欠身,齐齐道:“是。” 江颂年牵着迟晏的手,心说既然是在行宫,旁的规矩就少些。 栖云行宫依山傍水,三面环山,中间是一片湖。 江颂年穿越前和朋友来过栖云行宫,只不过那时是以游客的身份来旅游。走到某处时,扑面而来的熟悉感颇为奇妙,他忍不住循着记忆去找更多之前打卡的地方。 “太后娘娘您慢点——哎哟,陛下当心!前面有台阶……”庆春跟在后面,一刻不停地提醒,最后是梅香受不了,从袖带中取了颗蜜饯,递给了他。 庆春大为感动:“梅香姑姑,这是给我的?” 梅香等他吃完,笑着又拿出几颗:“多吃点,堵住你那张嘴。” 庆春呜呜咽咽,梅香懒得听他说,小跑着追上江颂年。 江颂年带着迟晏四处逛了逛,大抵是夜色渐浓,看不清周围,到后面也不觉得哪哪都眼熟了。 迟晏跑出了一身汗,一屁股坐在凉亭的椅子上,走不动了。 江颂年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晏儿累了?” 迟晏忙不迭地点点头。 庆春很有眼力见地取了水,捧到迟晏面前给他喝。 梅香提着灯盏,四处望了望,问道:“太后娘娘,陛下,我们回去吧?” “好。”江颂年说道,待迟晏休息好了,抱着他走出凉亭。 夜里的栖云行宫和白日里的不大一样,路边的石灯虽亮着,也不怎么看得清来时路。 四人走了一小段路,梅香把提灯交到庆春手中,对江颂年说:“我去找找路。” 她又看向庆春:“照看好太后娘娘和陛下,否则唯你是问。” 庆春点头如捣蒜,嘿嘿笑道:“您就放心吧。” 梅香提着裙角探路,庆春见人走远了,许是想活络气氛,抬头看了眼远处别院的牌匾,说道:“太后娘娘,咱们真赶巧,旁边就是随玉居。” “随玉居?” 应该是个冷门景点,江颂年没听说过。 “说起这随玉居,还有个故事。” 江颂年问道:“什么故事?” “传言这栖云行宫建成是在成祖年间,皇帝妃嫔到这儿来避暑,当时成祖皇帝的德妃就住在随玉居。” 江颂年饶有兴致地听着,想来是什么为后人津津乐道的爱情故事。 庆春继续到:“有一年正碰上德妃有孕,刚到栖云行宫就小产了,还不足三个月。” “……然后呢?” “自德妃小产之后,每个住到随玉居的妃子,凡事有孕在身的,通通都没能把孩子生下来。” 江颂年抱紧了迟晏,这个故事跟他想象的不大一样。 庆春神秘兮兮道,“有人说,那是德妃肚子的孩子化成了怨灵,还有人说……” 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别院里忽地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声,江颂年平生最怕鬼神,不经吓得很,听到叫声腰背都绷直了,脚底不稳,一个没留神就摔了出去,勉强将迟晏安稳放了下来。 栏杆外是湖水,只听得“扑通”一声,庆春手一松,提灯掉了下去。 电光石火间,他连身上的大大小小的随行物品都来不及放下,纵身随着江颂年一同落入湖水当中。 迟晏急忙扶着栏杆,也要往下跳,庆春赶紧道:“陛下!陛下别跳!水很浅!有奴才在,太后娘娘不会有事的!” 庆春个子高,挨着岸边的湖浅,他站直了身子,脚踩着湖底,露出水面大半腰身。 他双手扶着江颂年不让他四肢乱动,一边把人往岸上送,心里紧张得要死,第三次才将人送了上去。 ——江颂年差点以为自己要淹死了。 他不会游泳,一落水就呼吸不过来,一时间分不清是呛水了还是德妃的鬼婴来索命了,一个劲地喊救命,一喊救命,水就往鼻间灌进来。 迟晏的哭声和庆春的叫声被拉得很长,求生的本能让江颂年伸出手往岸边去抓,扑空了好几次,倏而被一只手有力地回握住,将他从水中带了出来。 江颂年“哇”地吐出一口水来,模模糊糊间对上了一双墨色的眸子。 那人一手掌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还没从他的手腕放下,语气急切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传太医?”话却不是对他说的。 江颂年攀着他的手臂,神志不清地他身上蹭了蹭,说的话还冒水汽,黏黏糊糊的:“迟疏,我难受……” 第56章 梅香听到这边的动静, 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赶过来时气都来不及换,连忙四处张罗。 江颂年落了水, 浑身湿透了,蜷缩着身子。 他个子不矮, 被迟疏那么一衬,小小的一团。 迟疏不费劲地将人拦腰抱起,睨了一眼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庆春, 语气冷冷的:“怎么伺候人的?” 庆春一下一下地把脑袋往地上凿,尖细的声音变了调:“奴才知错!奴才该死!” 迟疏烦透了哭天喊地的求饶声, 想让他闭嘴, 怀中的人搭着他的肩膀, 卖力地转向庆春。 江颂年道:“你等我回明兴居……再收拾你……” 说罢身子一软,又瘫了回去。 庆春又磕了几个头,待众人都上前了, 才安静地跟在后面。 明兴居是太后在栖云行宫的住所, 江颂年说的是要教训人,可迟疏了解他, 依他的性子, 估计是想保住庆春。 迟疏轻轻换了个姿势, 好让他舒服些,快步地朝明兴居走去,心中也不甚清楚, 江行风那样明哲保身的人,为何会有个这样的侄儿, 谁都想救,谁都要救。 生逢乱世, 这点良善很容易置他于危险的境地。 栖云行宫忙作一团,左右提灯的宫人引路,神色皆匆匆。 迟疏垂眸,飘忽的光影落在江颂年的身上,后者刚被捞起就吐了水,没什么大碍,只不过呛水的滋味不好受,眉头紧锁着,一双杏眼微微眯起一条缝,眼睛根本不对焦。被风一吹,怕是冷到了,胡乱往唯一的热源——迟疏身上贴。 动来动去,很不安生。 迟疏也不恼,将人后背往上抱了一些,脸颊贴着江颂年的额头,轻声道:“听话,别动。” 旁边的宫人见状,连忙递上毯子,迟疏把人一裹,只露个脑袋,出乎意料地将江颂年定住了身形。 随驾出宫的太医早在明兴居候着,见太后娘娘不是由宫人们扶进来的,而是摄政王抱进来的,也见怪不怪,将丝绢往江颂年手腕上一搭,就开始诊脉。 所幸落水后及时救了上来,没什么大碍,太医交代了几句,迟疏便让他们退下了。 中间迟晏跑来探望过,非得守着江颂年,哪儿也不肯去。 江颂年抽不出精力,含含糊糊哄了他几句,说自己没事,让他别担心。 迟晏忍住了眼泪,就在榻边睡着了,梅香把他抱起来,一开始送他回自己的寝房,可迟晏睡得不深,梦中总醒,一醒来就要找江颂年。 无奈,梅香只好把他放在江颂年的床上,这下睡安稳了。 膳房做了米粥,梅香屏息端了上来,见江颂年精神好了些,放轻了声音:“太后娘娘,喝点米粥垫一垫。” 说着,她舀了一勺米粥,凑到江颂年唇边。 江颂年坐在软榻上,腰后垫了枕头,衣裳也换了身干爽的,这会儿说不出是冷还是热,乖乖地一口一口喝粥。 才喝了几口,喉间一痒,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梅香放下米粥,连忙给他拍后背,心疼地小声嘀咕:“这个庆春,让他照顾个人都照顾不明白,不让他来御前伺候了,打发去慎刑司算了。” 江颂年没听进去几个字,片刻后才缓过来,大概是体力耗费得多,肚子是真的饿了,未等他开口,肚子先叫了起来。 梅香收敛了情绪,复又喂他喝粥,这一回却被迟疏中途拦住。 他道:“放着,我来吧。” 梅香只好听他的,而后侍立于一旁。 江颂年呛过水,不能躺着,迟疏干脆将人抱到自己腿上,手臂环着他的肩膀端起米粥,小心地往他嘴里喂。 相较刚从水里被捞上来那阵,江颂年这会儿清醒多了,自觉这个姿势不大好,下意识地看向梅香,梅香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他又看向迟疏,犹犹豫豫地喝下了一口米粥。 没办法,就是要他挣扎,他也没什么力气。 何况这样确实比后腰垫枕头来得舒服些。 一碗米粥下肚,胃里那股灼烧感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难以忽视的睡意,偏偏迟疏专门挑这个时候扰他清梦。 “方才为何会跌入水中?” 江颂年回想了一会儿,说道:“庆春说随玉居里有鬼婴,我被吓到了。” 嗓音沙沙的,倒像是没睡醒。 迟疏默了默:“你怕鬼?” 江颂年点点头,对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怕。” “……胆小鬼。” 江颂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迟疏淡淡笑了笑,说道:“世间哪有什么鬼神。” 江颂年认真地问:“没有吗?” 他虽然生在科技高度发展的新世纪,但并不是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相信科学的同时也不耽误他畏惧怪力乱神,从小到大连鬼片都没看过几部。 江颂年问完,迷迷瞪瞪地想,他问迟疏这个古代人做什么? “若是有,凡尘便有因果报因,众生不必疾苦如此。” 江颂年倚着迟疏的胳膊,本来脑子就有点宕机,他文绉绉的话听得累人。 想来也是,迟疏跟钦天监那帮唯心主义者有过节,自然是不会信的。 “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江颂年道,“随玉居有孕的妃嫔住了,会流产?” “该是人为,流传下来,变成了坊间诡事。” “人为?”江颂年想了想,很快被迟疏说服,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电视剧里这么演过,果然还得是宫里摸爬滚打的人最了解。 庆春怎么想不通这点? 迟疏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江颂年的发梢,说道:“人的力量有限,装神弄鬼起来就不一样了。” 江颂年被他弄得痒痒的,抬不起手,晃了晃脑袋。 “说的好像你在现场一样。” “不在现场,但做过类似的事。” 江颂年抬眸看他。 “当年我母妃久久未能下葬,太平宫闹鬼的流言四起,父皇才准她入土为安。”迟疏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喜悲,他道,“宫中的血书,是我写的。” 江颂年睁大了眼,他刚入宫时就听庆春说起过。 迟疏的话像一小块石头,砸在他心间,泛起一圈涟漪,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心疼。 “你……原来是你做的。” 迟疏神色依旧淡淡的:“无奈之举。” 如今权势滔天的摄政王是迟疏,当初无可奈何、只能想到装神弄鬼让宸妃下葬的也是迟疏。 江颂年这会儿糊涂得要命,明明迟疏比他还高大许多,他却总联想到那个被父兄针对,和疯癫的母亲相依为命的小少年,仿佛他没比迟晏大多少。 迟疏鲜少同人说起自己的过往,一来没什么人可说,二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实在是乏善可陈。 他不过是想解一解江颂年的心结,没想到适得其反,那人非但没放宽心,反倒皱着鼻尖,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就这样支着绵软无力的身体,将他轻轻抱住。 迟疏因着江颂年的反应,升出一股无所适从的感觉来,愣怔片刻,下意识地回抱住他。 江颂年身上是干爽的,一头乌黑的长发半干不干,泛着水汽,混着淡淡的皂角香气,轻而缓地钻到人的鼻尖,温吞又柔软。 “你在同情我吗?”迟疏问道。 江颂年被这么一问,回过神来。 对啊,他在做什么?同情迟疏吗? 像迟疏这样的人,最忌讳的应该就是被人揭老底,虽然这老底是他自己揭的,恐怕也不愿意看到旁人流露出同情或者心疼的神色。 江颂年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缓缓收回了手。 偏偏迟疏还要刨根问底,凑上来问道:“你方才在同情我吗?” 江颂年只好借故咳嗽起来,本来是装的,后来喉管里好像有支羽毛似的,不停地挠来挠去,也就真的咳得天昏地暗了。 好容易平复下来,他大脑有些缺氧,往迟疏身上一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迟疏见他好似睡下,知道他铁了心不肯回答,当他羞怯,也不再多问,低头看了看被揉皱的衣袖。 他因这点到为止的在意思绪纷飞,微微敛了敛神色,那近乎冲破天际的心花怒放也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地藏于淡然的神色下。 * 江颂年第一天到栖云行宫就落了水,花上好几天的时间在明兴居修养。 期间迟疏来过好几次,每次都像是恰巧路过,打个望就走离开。 到第五日,江颂年的嗓子好全了,人也精神些,下午在后院散步,回来正准备歇下,只见房中跪着一人。 梅香走上前,不轻不重地朝那人屁股上踹了一脚。 庆春“哎哟”一声,往前滚了一圈。 “不是罚你抄经书吗?怎么来这儿了?”梅香威胁道,“真是越发没规矩了,待回了宫,非得把你送到慎刑司不可。” 一听要被送到慎刑司,庆春急忙上前抱住江颂年的小腿,他正是为着此事来的。 “经书奴才都抄好了。”庆春求饶道“太后娘娘,求您不要送奴才去慎刑司,奴才什么都可以做!给您揉肩捶背、打探消息、通风报信……再不济,您把奴才当大马骑解解气……” 江颂年听他越说越离谱,说道:“打住——” 庆春讨好地看向江颂年:“太后娘娘,您想怎么惩罚奴才,奴才一句怨言都没有,只要让奴才继续待在您身边任职。” 他下定决心道:“天天刷恭桶也成!” 庆春叽叽喳喳的,江颂年耳朵嗡嗡一片,随手将案上的书卷成一卷,塞到了他嘴里。 亏江颂年之前还以为庆春做事稳重,庆春竟然能想到给他讲鬼故事解闷。 他在庆春身上栽的跟头不比迟疏少。 可真要论处罚,除了刷恭桶,江颂年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别的。 庆春这几日老实得跟鹌鹑似的,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风声,要送他去慎刑司,隔三差五来找江颂年求情。 江颂年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正此时,外面传来了声响,打头的太监朝江颂年行了一礼,以表叨扰,得到江颂年的首肯后,才让人将东西搬了进来。 是一对掐丝珐琅罗汉松盆景,由好几人抬了进来,分别摆在寝殿正中两侧。 为首的太监道:“太后娘娘,这是摄政王差奴才们送来的。这罗汉松又叫平安松,敬祝太后娘娘身安体泰,平安顺遂。” 梅香从锦囊中拿出碎银,笑着将人打发了,大概就算那个太监不说,她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来。 江颂年入宫这一年多,见惯了稀奇物件,也没能改掉看见新玩意儿就细细欣赏的习惯。 罗汉松惟妙惟肖,远远望去让人以为是真的,走近些才瞧见端倪,被地砖反射的日光盈盈一照,流光溢彩的。 梅香在一旁给江颂年打扇,忍不住问道:“你上回真的跟他说明白了吗?” 江颂年上手摸了摸盆景:“说什么?” “就是跟他划清界限之类的。” “说了呀。” 梅香有些不信:“是吗?怎么摄政王的表现,不像是跟你划清了界限的关系。” 江颂年沉吟片刻:“是吧,我也感觉不像。” 两人齐齐沉默。 眼下迟疏对江颂年,反倒比坦白之前还上心,难道迟疏就喜欢知不可为而为之? 江颂年嗫嚅道:“他都有王妃的人选了……” 梅香抿了抿嘴,想说的话不敢宣之于口。 江颂年和梅香朝夕相处,算得上是默契,看出了她的想法。 ——虽然古代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三妻四妾很正常,但江颂年可做不了迟疏的正妻,难道要当朝太后做妾,或者情人? 这未免也太……大胆了。 江颂年为难道:“这样下去,不太好。” 梅香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岂止是不太好……” “这说明,摄政王还是放不下太后娘娘。” 江颂年和梅香回过头,后者熟能生巧地揪住庆春的耳朵,要把人往外面丢。 庆春吱哇乱叫,边叫还不忘说正事:“摄政王要娶妻了还放不下您,您也可以放不下别人呀。” “哪有什么别人?”梅香小声道,“你还嫌事情不够乱?” 庆春抱着门框:“自然是有的,否则陛下是怎么来的?” 梅香闻言松了手,江颂年还没反应过来,回答道:“是我生出来的。” 梅香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了门外一眼,走上前对江颂年道:“他的意思是说,你跟先帝。” 江颂年也懂了。 他这假身份装得辛苦,顾得了活人,顾不了死人,都要忘记这太后的前身是先帝的俪妃了。 庆春揉了揉耳朵,向江颂年投诚道:“摄政王不仁在先,也不能怪您无义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sorry来晚了! 接下来是,两个人的四角恋! 第57章 庆春说的不无道理, 江颂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心乱如麻地叫梅香将人赶了出去,低头拨弄罗汉松的松叶。 历史上的江太后与先帝之间没什么可深究的地方, 江颂年只知道她入宫后艳冠六宫,颇受先帝喜爱, 没多久便有了迟晏。 除此之外,就是胡人入关后,先帝被迟疏赶鸭子上架留京抗敌, 江行风趁乱派人护送江嫣和迟晏回到扬州。 若论起来,哪有什么放不下的, 分明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江颂年往榻上一躺, 用力锤了锤软枕, 心中暗骂迟疏渣男。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迟疏浑然不觉江颂年对他的评价,一目十行地扫过纸上的名单:“都在上面了?” 顾敏回道:“殿下, 按着闹事的人往上查, 目前查到的朝廷官员就是这些。” 说罢,他安静地站在一旁, 等候迟疏吩咐。 大御这十几年来光景不好, 当朝者昏庸无道, 北方朔漠虎视眈眈,直到这一两年才好起来,即使被朔漠攻破了京城, 倒像是绝地逢生般,又续上了命。 科考被废除了十年, 这十年间的官员选拔全靠地方选举,虽免了春闱秋闱, 省时省力,但弊端也不小,难免徇私舞弊,官官相护。 重开科考,有人夹道欢迎,自然也有人反对。只不过碍于迟疏这个凶名远扬的摄政王,不敢当面造次,而是暗中使坏。 “尚宾虹。” 顾敏抬起头,看到名单上被迟疏描了一人。 “这是户部郎中,承天二年入朝为官。”他说着,望向迟疏,做了个砍头的动作,“殿下,要动手吗?” 迟疏抬起手:“不必。好生盯着便是,若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拖到巷子里揍一顿。” 顾敏颔首:“属下遵旨,定然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迟疏不置可否,丢给顾敏一枚令牌。 顾敏接下,在手中看了一圈:“殿下,这是……” “龙鳞卫统领的令牌,今后你用这个。” 顾敏又仔细看了看,这枚令牌和他之前的一般无二,由是更不理解迟疏的意思。 “末将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迟疏不疾不徐道:“尚宾虹胆子不小,本王自然得让他知道,自己被谁揍了。” 顾敏是一把趁手的武器,谁都知道龙鳞卫是迟疏的爪牙,依着迟疏所言,就是要让尚宾虹知道,他开罪了摄政王。 只是顾敏不大明白的是,朝堂上开罪迟疏的多了,收集这份名单就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这尚宾虹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迟疏给他单独“开小灶”? 顾敏满腹疑惑,迟疏没了后文,他也不再多问,领命下去。 栖云行宫这些日子人来人往,顾敏一出来就看到工匠们在加固沿岸的栏杆。 太后妃嫔的居所挨在一片,随玉居地处边缘,反倒离王公大臣的居所更近些。 那晚顾敏随侍在迟疏屋外当差,发现有人落水时,迟疏已经冲出了居所,后来他才知道是太后娘娘摔进了湖水中。 顾敏在迟疏身边跟了十多年,第一眼见到他时,迟疏已是十分稳重老成了。除了在破魂散的影响下头疾发作,顾敏从未见过他着急失态的模样。 他好像天生无悲无喜,在战场上淬炼出杀伐果断的阴鸷气质,总让人想不起来他是个凡胎血肉的人。 顾敏头一回意识到这点,是在花朝节的那晚,迟疏一遍又一遍地问他江颂年在哪,为什么不在他的身边。 第二次便是冲上去从水中救人。 说来也巧,总和江颂年有关。 就好像他家殿下跟江颂年待在一块儿,那副心肝脾肺肾才化了冻,无师自通地有了人的感情。 顾敏对此心生欣慰,顾不上纠结江颂年的身份是真是假,性别是男是女。 只要他家殿下喜欢,那便是处处都合适的。 夏季的阳光刺眼,顾敏眼力好,没怎么受到干扰,只见迎面走来一位青色布衫的老者,一个劲儿地往前埋头走路,顾敏伸手一拦,二人才没撞上。 “顾将军。”那人朝他作了揖。 顾敏也客气道:“尹大人。” 文臣嘴皮子厉害,尹初墨这软硬不吃的老古董更是一流,顾敏察觉到他今日心情不大好,怕也被夹枪带炮地围攻一顿。 “我要见摄政王。”尹初墨道,“请摄政王准许老臣回京。” “京中发生什么事了?” 尹初墨哼了一声,语气忿忿:“京中那帮吃干饭的宵小鼠辈,上书弹劾我,说我、说我品行不端,故意讨好太后娘娘,想要平步青云、仕途亨通。” 顾敏派人传报,一面对尹初墨道:“尹大人稍安勿躁。” 尹初墨年过花甲,脾气却没随着年龄的增长好上多少,顾敏见识过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大抵今日前来,是要专程回去骂街的。 尹初墨指了指自己,十分冤枉:“我都六十多了,平步青云做什么?还要那仕途有什么用?” “再者说,太后娘娘也是无妄之灾,不能就这么算了,让人搬弄是非。” 顾敏还想说什么,倏然听到身后竹帘掀起的声音,二人回头望去,迟疏立在高处,问道:“他们是怎么说你讨好太后娘娘的?” * “阿大阿二说,师傅今天吃了炮仗。”迟晏放了课,坐在江颂年怀里把玩他的头发。 江颂年早先就看见尹初墨火气冲天的,还以为是他们三人又惹师傅生气了。 后来尹初墨单独找到他,说明了缘由,要告几天假,请他恩准。 要不说江颂年是颗软柿子呢,尹初墨说得义愤填膺,他在一旁安抚,好像跟他没关系似的。 这段时间免了朝会,随行人员是迟疏钦点的,江颂年见尹初墨稍微缓和下来,于是让他去找迟疏。 这会儿该是在迟疏的青栾居。 “母后,炮仗好吃吗?我没吃过。”迟晏问道。 梅香闻言,噗嗤一笑。 “炮仗可不能吃。”江颂年捏了捏他的脸颊,从瓷盘上取了颗蜜渍梅子喂他,“晏儿吃这个,这个甜。” 梅子不大,迟晏脸太小,吃的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师虎他能在我生辰之前港回来吗?” 再过一段时间是迟晏的生辰,今年的生辰宴在栖云行宫,已经安排下去,上上下下开始打点起来了。 尹初墨虽然平日里授课疾言厉色,但迟晏还是敬重这个老师的。 在他看来,生辰宴便是要大家都在才好。 江颂年也摸不准,只好道:“晏儿若是想让师傅一起参加生辰宴,母后跟他说一声,好不好呀?” 迟晏把头一点,撒娇道:“母后最好了。” 去年迟晏的生辰宴上,迟刃勾结朔漠安插了刺客,江颂年到现在还有些心有余悸,但这件事似乎没有给迟晏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大抵是小孩的天性。 江颂年想,健忘点也好。 于是伸手揉了揉迟晏毛茸茸的脑袋。 夏日的下午昏昏沉沉,迟晏往江颂年身上一躺,打了个哈欠,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怀里的小孩安静下来,江颂年使坏,卷着发梢扫了扫他的鼻头,后者还没睡熟,拿手搓了搓发痒的鼻子。 也许是那痒意阴魂不散,迟晏干脆埋头,在江颂年胸口蹭了蹭,换了个方向继续谁。 迟晏软乎乎热烘烘的,江颂年像抱玩偶似的抱着他,也不嫌热,低头细细地看迟晏的睡颜。 江颂年穿越过来,既没见过江嫣,也没见过先帝,听梅香说,迟晏像江嫣更多一点。 眉骨秀气,浓眉大眼的,长大肯定是个大帅哥。 史书上也的确是这么记载的,不过江颂年见过流传于后世的画像,想来还是本尊更好看些。 庆春这几日勤快得很,明兴居的地砖都被他擦得锃光瓦亮,映衬着外面摇曳的树影。梅香在一旁轻轻打扇,江颂年听到迟晏咕哝一声,拢了拢耳后的头发,柔声问道:“晏儿说什么?” 迟晏迷迷糊糊地伸手揽住江颂年的脖子,嘟囔道:“我说……母后最好了……” 是句梦话。 尹初墨是当天下午回的盛京。 江颂年依着迟晏,派人传了话,让他在迟晏的生辰宴之前回来。 尹初墨连声应下,听人说他走得匆忙,只带了个小包袱,快马加鞭地赶往京城和政敌互撕,不知道是气不过还是想速战速决。 这几日尹初墨不在,阿大阿二带着迟晏简直要翻天,一众宫人在烈日下一窝蜂地跑过来,一窝蜂地跑过去,场景很是壮观。 江颂年悠哉悠哉地坐在檐下喝凉茶,这才后知后觉尹初墨的威慑力。 ——他一个人就能镇住三个混世魔王。 疯玩了一下午,迟晏领着阿大阿二回了明兴居。 宫人们一边为他们洗漱擦汗,一边备着凉饮,又是一阵忙活。 江颂年笑着问道:“去哪儿玩了?一个个满头大汗的。” “去了湖心岛!” “那里有这么大——一片的荷叶。” “不对,比这大多了!” 三人吵吵嚷嚷地盘点,许久才过了劲头。 迟晏换了身衣服,起身便去书房。 阿大叫住他:“陛下,你去书房做什么?” 迟晏道:“师傅布置了课后作业,我得去看书了。” 江颂年和梅香对视一眼,两人都被迟晏的勤快惊到了。 “把书拿过来一起看嘛。”阿二笑眯眯的。 迟晏被他们二人这样一说,答应下来,过了一会儿,从书房拿了本《楚辞》出来。 屋檐下垂着纱帐,太阳光透过纱帐,显得柔和起来。 阿大阿二顽皮归顽皮,毕竟有个严厉的爷爷,读过的书不少,当起了小老师,给迟晏答疑解惑。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嗯……河伯肖想宓妃。”阿大弯腰,看着书里的字句说道。 迟晏似懂非懂:“肖想是什么意思?” “就是对她很坏的意思。”阿二很快地说了出来,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像是害怕什么。 江颂年被阿二凝重地看了一眼,既新奇她也有害怕的时候,又有些弄不明白她在担忧什么。 他只是坐在这里纳凉,很吓人吗? 阿大连忙拽着妹妹的袖子,将人拉了过来:“不准胡说。” 阿二不自在道:“我错了嘛。” 兄妹俩声音压得低,在说小话,江颂年隔的稍远,没听清楚。 他的直觉大部分时候还算敏锐,电光石火间,莫名就想到了先前迟晏闯祸,压断了慈宁宫的大门,后来过来找他,跟他说的那番话。 迟晏说:阿大阿二在宫外就听说了迟疏和江颂年的事,迟疏对江颂年很坏。 在这之前,江颂年以为的“很坏”,是指他在宫中要仰迟疏鼻息。 合着是那个意思啊? 第58章 江颂年被自己偶然间得出的结论雷得外焦里嫩, 想要解释,硬生生又忍了下来。 一来,阿大阿二并没有明说, 他要是表现出来,那才是心里有鬼;再者, 他和迟疏之间的流言蜚语都传到本尊跟前里来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民间泛滥成什么样,要怪也怪不着阿大阿二。 经过方才的插曲, 阿大阿二也不贫嘴了,细致地给迟晏当起了伴读。 到了要做注解的时候, 手边没有笔, 只好从檐下转战到书房, 几个宫人忙张罗着整理案台。 “母后,我们先去书房啦。”迟晏将书一合,凑上前对江颂年道。 江颂年应了声, 阿大阿二随即道:“草民告退。”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似乎带着如释重负的意味。 看着三人小小的背影,江颂年心情有些复杂。 迟晏年纪小, 不懂这种事, 要是再大些, 看重名声了,江颂年和迟疏还牵扯不清,指不定要怎么跟他皇叔闹。 他这会儿觉得早点领盒饭也不是什么坏事了。 早死早超生。 梅香上前收拾桌上的茶水点心, 挡住了江颂年的视线,笑道:“还以为尹大人不在, 陛下这几天不会看书呢,尹大人回来肯定很欣慰。” 江颂年扯出一个笑容来。 梅香弯下腰:“咦?你怎么了?” 江颂年摇了摇团扇, 遮住半边脸:“我也欣慰。” 梅香收拾了桌面,又去调整纱帘,心里正高兴,碎碎念似的展望起未来:“依我看呀,再过上几年,陛下到了亲政的年纪,肯定要出息得多。” ——比他那些爸爸爷爷出息得多。 梅香说话有把门,不敢随意说出口。 “定然是位流芳百世的明君。” 江颂年点点头。 确实是这样,历史书上学过。 梅香回过身,朝江颂年一笑:“陛下流芳百世,我们太后娘娘也千古留名。” 江颂年往藤椅上一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嗯,留名了。” 他幼年时体弱归体弱,调皮起来一点也不收敛,大大小小的错事做过一大堆,都没有这个篓子捅得大。 他在心底干笑两声——千古留名不假,至于留的什么名,那就不好深究了。 * 去年迟晏的生辰,迟疏送了他一把小弓,后来不小心折断过,迟疏又补送了一回。 迟晏爱惜宝贝得紧,就是迟疏教他挽弓射箭,也不肯把弓交到他手上。 江颂年如今是他不鸡娃,娃自己鸡自己,文武两手抓,学得都不错。 想想人跟人之间就是天差地别,就算他是迟晏的舅舅,迟晏也一点没拣着他。 他对此十分心安理得:清北保送生有清北保送生的活法,废物点心也有废物点心的活法。 迟晏射中靶心,江颂年就像体考场外给小孩加油助威的家长,上前用湿毛巾给他擦汗。 “手都红了,疼不疼?” 迟晏亲昵地挽着江颂年的胳膊,说道:“有点儿。” “一会儿日头烈起来,先歇会儿,晚点再练吧。” 迟晏“嗯”了一声,随江颂年一起歇凉。 江颂年取下迟晏身上的护具,将他拇指上的小韘放到一边,轻轻揉他发红的手。 “母后,我什么时候能学剑术?”迟晏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就是这么长的那种剑。” 江颂年好笑道:“你比剑都高不了多少,再过几年吧。” 迟晏挪近了些:“那像这么短的刀呢?就是上回皇叔教你用的那种。” “那个叫匕首。”江颂年说道,“你要是想学,母后让人雕个木匕首。” 迟晏用力把头一点,朝他一笑。 迟疏说要教江颂年用匕首,当真教过他几招,只不过江颂年嫌累,学了一两次就不肯学了。 宸妃的匕首好是好,放在他这里有些大材小用。 用过午膳后,庆春带迟晏回房午休。 江颂年在榻上眯了一会儿,一不留神就睡得天昏地暗,听到耳畔的动静,睁开眼才看见他的桌前坐了一人。 “醒了?”迟疏道。 江颂年打了个哈欠:“你怎么过来了?” 尹初墨回京后,他有一段时间没见到迟疏了。 “手头的事刚忙完。”迟疏道,“你这边剩下的折子,我批完了。” 江颂年零星一点起床气,在他说完这句后也烟消云散了。 就好像学生时代有人跟他说帮他把作业全写完了一样。 他喜怒全部形于色,迟疏见他乐不可支的模样,也不自觉勾了勾唇。 “尹大人明天回来,再过三日是陛下的生辰宴,可以赶上。” 江颂年盘腿坐着:“他跟人吵完架了?” 迟疏淡淡一点头。 “谁吵赢了?” “你明日亲自问他就是。” “为什么不能你直接告诉我?” 迟疏:“除非见血,动嘴皮子的事,在朝堂上分不出个输赢。” 江颂年换了个问法:“那尹大人现在是开心多一点,还是生气多一点?” 迟疏思考片刻,选了后者。 江颂年“哦”了一声。 看来是吵输了。 得亏是尹初墨,如果换成迟疏千里迢迢跑回皇城,那估计是去大开杀戒的。 屋外传来箭矢落到靶上的声音,江颂年后窗外是迟晏练习射箭的场地。 日光斜了些,他这一觉睡得不短。 扇门被轻轻推开,梅香手持托盘,轻声进来添茶。 摄政王同太后议事时,除了几个贴身的宫人,旁人是进不来的,所以门常常闭着。 江颂年这会儿才听到阿大阿二的声音,听着应是在谈论迟晏的箭术。 他心不在焉地看梅香添好茶,在她退下时,出声说道:“门就开着吧。” 梅香微微一顿,回道:“是。” 江颂年理了理自己的衣角,对迟疏道:“我喜欢吹自然风。” 迟疏没接话。 也不知道对他这番说辞信了多少。 江颂年转移话题:“之前拐走阿大阿二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迟疏简短道,不等江颂年开口问,说道,“回京了再一起处理。” 他这话说的像是光治一个人的罪还不够,还有一箩筐的人等着他削。 江颂年抿了抿唇,话到嘴边,被他吞回了肚子里。 迟疏抬眸:“太后娘娘想说什么?” 江颂年尽量把话说得和缓:“在想来年春闱之前,朝廷里的人够不够用。” 虽说这些年依靠地方举荐选拔官员,大御上上下下宛如一片死水,但迟疏这一波接着一波治罪罢官,一副要把水都抽干的架势,别提活水了,死水都要没了。 “先处置一批,人手够了,再处置下一批。” 江颂年:“……” 好一个卸磨杀驴。 心肠好坏。 他不禁有些担忧江行风,他这便宜爹有一帮不成器的学生,有站错队的前科,就连伙同迟刃让江颂年从平阳宫将迟晏送出宫来,也有他的份。 ——不管哪一条都够江行风喝一壶了。 如今还担着宰相的名头,不知道有没有被迟疏列入裁员名单里。 迟疏端起茶盏,拨了拨茶叶,说道:“江时瑞戍边有功,待北方战事平定,除去封侯拜相,再赐他一道丹书铁券,太后娘娘意下如何?” “什么单数铁圈双数铁圈?” 迟疏好脾气地解释道:“免死金牌。” 江颂年“哦”了一声。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非得用那么文气的词。 “丹……免死金牌,可传子孙后代,可在三族之内相赠。” 江颂年眼睛一亮。 他是半道穿越过来的,到现在为止,和江时瑞相处的时间也不长,大概是因缘际会,原主又是江时瑞的亲弟弟,江颂年对他也有种莫名的亲近感,好像他真是自己亲哥哥一般。 若是江行风出什么事,依着江时瑞的性子,绝对会拿出免死金牌保下他的。 迟疏的目光落在江颂年身上,似是在等他的意见。 江颂年轻咳一声:“好啊……那就按你说的办。” “有了免死金牌,太后娘娘就放心了?” 江颂年眉眼弯弯:“放心了。” “不担心了?” 江颂年点点头:“不担心……”他骤然抬起头,狡辩道,“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迟疏垂眼一笑,也不多说。 江颂年轻哼一声,最讨厌自己的想法被那人一览无遗的感觉。 * 迟晏的生辰在立秋前几天,溽暑依旧,栖云行宫依山傍水,被宫人们装点一番,显出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江颂年一大早就起来了,生辰宴当天的礼仪没比在宫中设宴精简多少,群臣送上贺表时他差点睡过去,还是迟晏轻声喊了他几声,他才清醒过来。 好在大事有迟疏操持,他也就走个过场,挨到晚宴,也就轻松了下来。 夏日昼长夜短,大殿内的点满了灯盏,亮堂堂的,几乎有些晃眼。 江颂年和迟晏居于主座,现下场合不那么严肃,迟晏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 江颂年把人抱到自己腿上,问道:“饿不饿?” 迟晏摇摇头:“方才吃了些东西,还不饿。” “腿酸不酸?要不要母后给你揉揉?” 迟晏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撒娇道:“母后抱着我就好了。” 江颂年拿他没办法,由着他乱蹭,颇像话本里那种把孩子溺爱成二世祖的“慈母”形象。 “陛下若是累了,让宫人带下去歇息便是。” 江颂年转过头,迟疏随意坐着,是在对他说话。 “我不去。”迟晏皱了皱鼻子,不情不愿的。 江颂年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后背:“不去就不去。” 迟晏这才满意,乖乖坐在他怀中。 正式场合太后是要戴凤冠的,头发也要束着,迟晏玩不了他的头发,掰他的手指玩。 江颂年早发现迟疏爱跟迟晏较劲了,或许是这种场景在他看来格外惹眼,也可能是别的…… 总而言之,那道目光如有实质,在江颂年用余光瞥见之后,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他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抓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被呛得不轻,才意识到杯子里装的是酒。 江颂年不胜酒力,脸颊火辣辣地发烫。 迟晏从他身上跳下来,小心翼翼问道:“母后,你怎么了?” “没事,咳咳……”江颂年一只手抱着迟晏,另一只手在空中扇了扇,好像这般能解了口中的辛辣似的。 “喝这个,解辣。”迟疏道。 江颂年不知他已经站在自己身后了,转身的动作幅度太大,将他手中的牛乳打翻了些,洒了迟疏一身。 迟疏也不生气,喂他喝了剩下的牛乳。 江颂年好受了些,对迟疏道:“对不住。” “无妨。” 迟晏生辰当天,礼仪繁多,要着礼服。 江颂年还想说些什么,抬头就见宫人们给迟疏擦拭礼服,迟疏蔽膝一侧,露出来一只做工粗制滥造的荷包。 他吸了一口气,歉意一下子消失得一干而尽。 江颂年想,这事要追究起来,还得怪迟疏。 谁让迟疏一直看他?不看他,他就不会错把烈酒当白水,也不会把牛奶泼到迟疏身上。 迟疏看出江颂年神色变化,自然也猜到了缘由。 他似是刻意地拨弄了一下那枚荷包,而后施施然对江颂年作了一揖:“太后娘娘,臣先告退。” 江颂年巴不得他赶紧走,挥了挥手:“下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后半场宴席酒劲上来了,江颂年感觉昏昏沉沉的。 迟晏大概是累到了,周遭一片吵闹,他也能在江颂年怀中安然睡下。 江颂年抱着迟晏提前离席,吩咐宫人们伺候迟晏歇下,自己到凉亭吹吹风。 他身上的礼服早在偏殿就换了下来,身上没那么多配饰,人轻巧了许多。 凉亭两边泊了几艘小莲舟,平日里宫女们划船采莲用的,如今系上了船缆,随着晚风轻轻荡。 风有些大了,梅香给江颂年搭上一件薄披风:“太后娘娘,我们回去吧,待会儿天就黑了。” “再多待一会儿。”江颂年瓮声瓮气的,站起身便往岸边走。 梅香被他吓了一跳,赶忙拦住他:“那边是水。” “我知道。”江颂年笑嘻嘻的,“我想坐会儿船。” 他拍拍梅香的手,嘀嘀咕咕道:“有你在,不会有事的,你又不是庆春。” 梅香伸手探了探江颂年的脸颊,烫的,看来酒劲还没过。 人在喝醉的情况下,多多少少和平常表现得不大一样。 平时沉默的人,喝醉了多话;平时顽皮的人,喝醉了娴静。 江颂年醉起来骄纵得很。 梅香见识过他耍酒疯,除非等他酒劲过去,否则无论如何也劝不动的。 她只好任江颂年挑了只又新又干净的小船,自己先上去,再扶江颂年上来。 莲舟摇摇晃晃,四周都是朦朦胧胧的昏暗。 江颂年一头钻进箬篷,发出轻微的“扑通”声。 梅香怕他出事,正要去查探情况,船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探出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却不是江颂年的。 梅香“啊”了一声,差点没站稳。 迟疏一只手搭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作者有话说:========== 要不说默契呢?都喜欢挑又新又干净的船 第59章 梅香蹲下身缓了缓, 待小船平稳了些,就势行了个礼,说道:“太后娘娘喝醉了, 不知殿下也在船上,还请殿下勿怪, 奴婢这就扶他出来。” 话虽这么说,没有迟疏的首肯,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在一旁候着,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来。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羔羊钻进豺狼窝。 “退下吧, 这里有本王。” 迟疏语气波澜不惊的, 似是对江颂年突然闯进来,没什么微词。 想来就算他在战场和朝堂上料事如神,也没法在这件事上提前准备。 就连梅香也不知道江颂年会在回明兴居的路上驻足。 及至如今, 只能归咎于巧合。 梅香手心渗出些汗来, 一面实在不放心把江颂年这样交给他,另一面她人微言轻, 总不能抗摄政王的旨。 迟疏扫了她一眼, 似是在等她反应。 梅香在宫中待久了, 很会察言观色,知道再等下去要不好了。 ——逾矩的事又不是没做过,只要迟疏这个时候不要趁人之危就是。 何况这箬篷不比宫墙深院, 就算真有什么,她听到了也能想想办法制止。 这样想着, 梅香颔首道了声“是”,回到岸上候着。 船帘重新搭上, 梅香匆匆看了一眼船腔内里。 莲舟供采莲的宫女用,江颂年男扮女装,本就比一般的女子高挑些,迟疏更不必说。 箬篷太小,堪堪容纳两个人。 没有多余的空间,说来奇怪,却并不显狭小。 迟疏盘着腿,江颂年醉醺醺地卧倒在他腿上,二人皆身着常服,轻柔的料子贴着,似是快要融化了般。 梅香五味杂陈地半坐在岸边,觉得江颂年若是个女子,什么坊间传言、什么后世评说倒也无所谓,他亲近迟疏便亲近,情投意合最好不过。 可他是个男子,也不知身份败露后,迟疏会念在过往的交情饶他一命,还是恼羞成怒杀他泄愤。 梅香轻轻叹了一口气,方才合上的船帘又被掀开,这回迟疏探出了上半身。 未等她有所反应,就听到“噌”的一声,系在船桩上的缆绳被迟疏用小刀割开。 失了船缆的连接,小莲舟随着夜风灵巧地往湖心飘去。 梅香一下子站起身,哪里还有慈宁宫掌事宫女的稳重,急急忙忙都要下水了。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殿下!太后娘娘!” 迟疏轻飘飘留了句“我会带他平安回来”,也不管身后梅香的叫喊,手掌搭在江颂年的耳边。 待小舟行得远些,他束上了另一面的船帘。 江颂年在摇晃嘈杂的环境里睡得沉,小舟平稳了,耳畔是剩下哗哗的水声和归鸟声时,反倒有些睡不沉了,意识还是混沌的,只觉得身下枕着的东西又硌又硬,怎么也睡不安生。 迟疏支起一条腿,江颂年往他怀里一滑,这才舒服些,脑袋往里面埋,只露出一点点的脸颊肉。 小猫蜷身子似的。 迟疏听到自己越发粗重的喘息声,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张软垫垫在江颂年脑袋下方。 后者好不容易找到个舒服的姿势,被迟疏拎起来又放下,嗔道:“你干什么?” 声音不似平常,总有种撒娇的意味。 迟疏往后一靠,不去看他,转向水波粼粼的湖面:“没什么。” 江颂年喝醉后不怎么怕他,上回搂着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回稍好些,只是拽着他的手臂,说道:“不许动了。” 江颂年的睫毛鸦羽似的,忽闪忽闪地扫过他的手心,痒痒的。 迟疏弯下腰,酒味几乎要闻不见了,淡淡的甜香味萦绕在鼻尖。 那酒是岭南进贡的荔枝酿,其实不大烈,可江颂年喝淡米酒都能醉得不省人事,这一口下去也要昏上一段时间。 迟疏薄唇轻启,出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颂年眯着眼,一双杏眸蕴着水汽,认真地看了迟疏半晌,把头一点:“我认识你啊,你是迟——” 他指着面前的人,说道:“迟疏!” 说完笑了笑,仿佛只是为自己答对了答案而洋洋自得。 “你知道我是谁,还……” 还这样毫无防备。 江颂年不想睡了,八爪鱼似的黏着迟疏坐了起来,目光还迷离着,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还怎么样?” 迟疏不回答,垂眼自他绯红的脸颊落到嘴唇上。 他亲过江颂年的嘴唇两次,一次是带着麦芽糖的甜味,一次是安神香的药味。 很软,很好亲。 分明是江颂年主动的,可他一点儿也不强势,也毫无技巧可言。 同他那软和的性子一般,总由着迟疏予取予夺。 白日的礼仪方结束,江颂年唇上擦了淡淡的脂膏,泛着好似水光的润色。 迟疏的目光一错不错地在他嘴边游走,蓦地想到对方每次被亲之后,那两瓣形状漂亮的唇都是这样的光景。 江颂年又问了一遍:“还怎么样?” 他双手揽着迟疏的脖子,跨坐在他身上,顺着他的视线弯了弯腰,一双眸子正和他对上。 迟疏本想把人从自己身上抱下来,刚伸出一只手,那人便低头靠了上去,像是找着了支点。 一点颊边肉压着手臂溢了出来,江颂年抬眸望着他,一双眼睛大大的。 迟疏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暗自回答了江颂年的问题。 “还这样勾。引我。” 小舟借着风力往湖心飘荡,船帘也轻轻荡着,箬篷内却依然燥热。 江颂年好半晌没得到答案,他本来也不大清醒,更不记事,没一会儿就忘了,打了个哈欠,只觉得惬意。 也不管迟疏的手臂悬在空中给他当靠枕累不累,又要眯过去。 忽地一片天旋地转,待他再睁开眼,已同迟疏一起躺了下来。 空间有限,江颂年的腿都伸不直,委屈地蜷着,被人顺着他的膝窝一搂,垂软地往两边分开。 下一瞬,迟疏压在了他身上,鼻尖贴着鼻尖,不由分说地撬开他的唇齿。 “唔……” 小舟因着忽然的动作摇了摇,江颂年不知是舒服还是难受,哼哼唧唧地发出一声呻。吟,混在木舟晃动吱吱呀呀的声音中。 他的头发全散了,青丝仿佛泼开的墨花,也同水似的,轻轻曳着。 迟疏桀骜乖戾,在这种事上却很有分寸,身下的人喘不过气,抬手轻轻锤了锤他,他就支起上半身,同江颂年分开。 表情依旧没什么大的变化,那眼神仿佛锁定猎物的鹰隼,像是要将人拆吃入腹。 江颂年想要躲开,方侧了侧身子,被迟疏摁着肩膀拉了回来。 迟疏低下头,又去亲他,细密的吻从江颂年的嘴唇一路落到颈侧。 江颂年半推半就,衣襟乱得不成样子。 ——迟疏在他锁骨边看到了一枚红色的小痣。 天色已然暗淡下来,一轮圆月挂在天边,月光混着远处岸边的宫灯,一边冷泠泠,一边暖融融的,悉数映照在江颂年身上。 他本就生得白,不见天日的地方更是如此。 抱在怀里如同一捧细雪,丰盈且柔软。 “不能……”江颂年拢了拢衣襟,声音断断续续的。 迟疏喉结滚了滚,不去问他“什么不能”,当作没听见似的弯腰往下。 江颂年浑身像烧起来了一般,迟疏的手掌在他腰侧游走,布料轻薄,那滚烫的热意传之他的掌心,怕是跳入湖中也灭不了那股火气。 迟疏不甚温柔地扒下他的裤子,正要埋头探去,江颂年双腿一收,堪堪夹住了他的脑袋,不让他再上前了。 江颂年养尊处优,每日最耗费体力的运动也不过是在院子里散散步,一双腿瞧着细长,实则很有肉感。 方才的一切如梦似幻,几乎让他忘记自己是谁,对方是谁,犯懒不愿清醒过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做到这步,这才意识到要遭。 “不能这样……”江颂年道,勉强保持一丝清明,扭腰往箬篷外面爬。 只挪了几寸,就被迟疏捏着脚踝拽了回来。 迟疏哑声问道:“为什么?” 江颂年出了一身热汗,忙不迭地去提自己的裤子,花了些时间反应迟疏的问题,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迟疏居然问他为什么? 他盯着迟疏看了一会儿,说话也慢吞吞的:“这不合适。” 说罢,他弯腰抱着自己的双腿,好在里面还有层亵裤,古代的衣裾又长,他简单遮了遮,看不出异常。 “哪里不合适?”迟疏反问道,“擅自闯进我的小舟,躺在我身上,你没觉得不合适;方才我亲你、抱你,你也没觉得不合适。为何现在跟我说不合适,太后娘娘?” 后面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像是从齿关中挤出来的。 江颂年无从辩解,总算明白了惹火上身的后果。 如今四面都是湖水,连夏日的蝉鸣声都隔得远远的,更不用说人了。 迟疏要是铁了心要犯浑,他都不知道要怎么上岸。 江颂年的脑子生了锈,一动就难受,在心虚和害怕之间来回摇摆,最后往迟疏身上一贴,说道:“那你再亲亲我、抱抱我,好不好?” 他就此止步,说出来的话却很有歧义,撒娇似的,不像求饶,反倒更像讨要更多。 迟疏闻言掌着他的下巴,江颂年抬起了头,一双杏眼泛着水汽,迷迷蒙蒙的,神智其实也没怎么回笼。 江颂年当他同意了,半跪着凑了上来,在他高挺的鼻梁边嗅来闻去,亲得一点也不得要领,到处都是淡淡的荔枝味。 “你不想和我行那种事?”迟疏垂眸看着他。 江颂年平时也不怎么能从迟疏平淡的语气里猜出他高兴还是不高兴,这时候只能听出个字面意思。 他点点头:“我是个有原则的人。” “该做的都做了,谈何原则?”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江颂年坐回自己小腿上,头脑不清醒,说出来的话更是信马由缰。 他道:“我是寡妇,要给老公守身如玉。你再过不久要娶妻,也要对人家负责……” 江颂年越往下说,声音越小。他是个挺有道德感的人,被自己那么一盘点,越发觉得就算没滚床单,他跟迟疏做的那档子事也见不得人。 他咬了咬手指,不禁在心里质问自己:他明明只是个男扮女装的假太后,是怎么和迟疏走到这一步的? 迟疏鼻尖轻轻喷出一道气,似是被他气笑了。 江颂年急急忙忙捂住他的嘴,把他要说的话堵了回去,轻声道:“我们做到这儿就好了。” 他身形不稳,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迟疏身上,迟疏往后一倾,他骤然失了支点,整个人都栽了过去,脸颊被那人支起的小帐篷顶着。 江颂年:“……” 迟疏毫无怜悯之意道:“你点的火。” 江颂年“你”了半天,被迟疏这直白到不要脸的话羞得说不出话来。 他顶着凌乱的思绪和运行能力宛如上世纪末老式电脑的思维能力,顿了许久,讨价还价道:“我给你弄出来,可以吗?” 迟疏饶有兴致地看向他,说了句“好”。 江颂年嘴上这么说,可他压根就不会弄。 若是他力气够大,身形够强壮就好了,把迟疏一脚踹进湖里冷静冷静便是。 他一边想着,一把哆哆嗦嗦地上手去解迟疏的腰带,耳畔不合时宜地联想出象鸣,他闭了闭眼,硬着头皮摸了上去,手法生疏得很。 要是放在穿越之前,江颂年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要为一个男人做到这种程度。 不知弄了多久,小迟疏依旧坚。挺,要不是江颂年也是男人,他都要怀疑迟疏是故意的了。 “你怎么还没……”江颂年咬咬唇,欲哭无泪的。 迟疏默了默,伸手覆在江颂年的手背上。 那双手跟软绸缎似的,被迟疏重重一压,严丝合缝地贴着。 江颂年脸颊烫得不行,空气中又热又潮,他只得转移注意,放到湖面上。 小舟顺着夜风飘到了湖心地莲淀中,风停了,小舟也停在一大片荷叶间。 江颂年正思考一会儿怎么回到明兴居,身子忽地一轻,他被迟疏托着屁股抱了起来。 “喂!你做什么?”大惊失色地转过身子,“你方才明明都答应了的,迟疏,你不能言而无信!” 迟疏制住了怀中乱扭的江颂年:“我知道。” 说着直接挺起腰,当真和他先前答应江颂年的那样,没有冲破那道底线。 江颂年脖子根连着耳朵都是红的,手掌压着迟疏的膝盖,随着那人的动作,滑得根本支不住。 “这样就行了吗?”他的声音细若蚊蚋。 迟疏“嗯”了一声。 江颂年委委屈屈道:“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像是在问迟疏。 迟疏亲了亲他的耳垂。 荷叶无风自动,江颂年闷哼一声,蜷着身子缩在箬篷角落,赌气似的背对着迟疏。 片刻后,小舟轻轻动了起来,江颂年抬头看了迟疏一眼,想起什么,说道:“别划了,等会儿再回去。” 迟疏放下船桨,当他不舒服,上前查探情况。 江颂年拍开他的手,难以启齿道:“有味道。” 迟疏没说话,轻笑一声。 江颂年更来气了,更不想理他,起身坐到了船尾。 箬篷两边的船帘都束了起来,迟疏好整以暇地坐在船尾,越过箬篷,将那人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披散着头发,在船板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簪子,但总是簪不好,将簪子一扔,船板发出“当”的声音。 迟疏站起身,循着他方才扔东西的方位捡起簪子,来到江颂年身边,默不作声地替他簪发。 江颂年脑袋一偏,不大情愿。 “太后娘娘想这样上岸吗?” “你威胁我。”江颂年虽这样说,也不再反抗,让迟疏给他簪好了头发。 “我讨厌你。”他道,带着卸磨杀驴的意味。 迟疏于是又回到了船头。 江颂年衣衫还乱着,他理了理衣襟,穿上衬裤前,皱了皱鼻子。 过了一会儿,船尾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作者有话说:========== 咋这么巧,这章赶上了520嘿嘿嘿 如果觉得凝受的话那一定是因为出自攻视角(兑的兑的) 评论看到宝宝们问改文名的事,原因就是上榜不咋涨收所以改个文名看看会不会好点hhh,完结之前应该不会改了,完结之后可能会改回原来的名字或者不改,到时候再看看,改的话我提前跟大家打声招呼,幺幺哒 第60章 这场雨下得突然, 一下就是好几日,哪儿也去不了。 江颂年坐在檐下,一手捧着话本, 身边的小案几上摆着茶歇点心,时不时吃一块糕点, 每盘都剩下点儿甜渣。 古代没有电子产品,他只能这样打发时间,跟现代一边看电视一边吃薯片, 惬意程度不相上下。 雨水顺着雨链淌下来,叮铃作响, 不吵, 但是天然白噪音, 江颂年打了个哈欠,梅香伸手接过他翻了一大半的话本。 “歇会儿再看吧。”梅香站在他身后,给他揉了揉太阳穴, 打趣道, “比陛下读书还用功。” 江颂年闭着双眼,也不反驳, 舒舒服服地“嗯”了一声。 在读书这块, 迟晏该是随他亲娘。 “晏儿放课了吗?” 梅香摇摇头:“没有, 还有一刻钟。” 大概是看话本看得入迷,江颂年对时间感知得不大确切。 他有些纳罕道:“怎么今日没听到尹大人的声音?” 若是放在往常,隔得老远都能听到尹初墨中气十足的声音。 有时候是在授课, 有时候是在训人。 尤其是方从京城回来时,庆春瞧见尹初墨都有些犯怵。 梅香也有些奇怪:“今日见着尹大人, 也不像受了风寒的模样……难道是为着江大人那件事,心里不舒坦?” 江颂年茫然地想了一会儿, 想起来了。 大御今年重开科考,秋闱在即,朝廷上上下下为着此事鸡飞狗跳,官署衙门好几个月夜间都灯火通明。 秋闱之后,便是来年的春闱,依着往常的惯例,总得春闱临近了,才钦点主考官,迟疏擅作主张,早早定好了人选。 不是如今在御前炙手可热的尹初墨,而是靖王叛乱后失势的宰相江行风。 ——这年江行风都没跟着一起来栖云行宫。 尹初墨上个月才从翰林大学士升至殿阁大学士,前半生沉浮几十年郁郁不得志,一朝翻身拔擢至殿前,品阶连升好几级,衬得江行风的宰相之位岌岌可危。 在这风光无限之际,让人又抢去了风头,怕是心里不大好受。 江颂年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梅香垂首,很轻易就猜出江颂年嘴里说的那个“他”是谁。 “不如下次摄政王来了,你问问他?” 江颂年把身子往旁边一侧:“不问。” 梅香于是收回手,说道:“内侍省给陛下打了把木质匕首,摄政王说今后让顾将军教导陛下。” 他敷衍地点点头:“我知道。” 梅香又道:“摄政王与先帝不睦,回宫之前江大人最是劳神,担心陛下有什么不测,如今看来,这两人倒像是叔侄了。” 江颂年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你总提他做什么?” 梅香幽幽道:“我只是觉得,如果没有你在,陛下的处境恐怕会很艰难。” 她没有把话直接说明白,江颂年听出了些门道。 那可不吗?他差点连清白都赔进去了! 江颂年都不知道自己那日是怎么上的岸,闭口不提小舟上发生的事,好在两人都体面,江颂年装得醉醺醺的,也没旁人怀疑。 他摇了摇扇子,一回想起来,雨声都更加吵闹了。 弄得跟偷。情似的。 他若是从小生长在大御,被伯父推出来当这假太后,也就闷头上了;可偏偏他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做起事来反而畏手畏脚,生怕一个不留神改变了历史走向,让未来大乱。 只是如今乾坤未定,他兢兢业业地把野史弄成真的了。 梅香轻叹一口气:“可我也说不准,江大人把你送进宫来,究竟是对还是错。” 她是在担心江颂年的处境。 江颂年心头一软,默了几息,违心一笑:“我没事……” 个屁啊。 主仆两人惆怅对望,一个小宫女从廊下走来,禀报道:“太后娘娘,尹大人求见。” “知道了,下去吧。”梅香说道,转头看向江颂年,“会不会是来说江大人的事?” 江颂年摇摇头,心里没底。他上学的时候最怕老师,当了家长也没好多少,迟晏功课做得好,不用他操心,他跟尹初墨没怎么打过交道。 钦点主考官是迟疏做的主,跟江颂年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这样想着,他款步来到了前厅。 尹初墨起身行礼道:“老臣参见太后娘娘。” “尹大人请起。” 一旁的宫女闻言扶着尹初墨重新坐回椅子上。 尹初墨细瘦伶仃一把骨头,拾掇得干净利落,大概是做了几十年教谕的缘故,端的是一副不怒自威、公私分明的模样。 江颂年给自己加油打气,出声问道:“尹大人有事要禀报?” 尹初墨微微颔首,却不是和朝堂有关:“是,我那两个孙儿先前安置在慈宁宫,给太后娘娘添了不少麻烦,老臣想着,待过几日回京,将他们接回去。” 江颂年有些担心:“你的住处安全吗?阿大阿二回去,会不会再出什么事?” “老臣替两个不成器的孙儿多谢太后娘娘关心。”尹初墨道,“那地界原是穆王府的田宅,现今又有龙鳞卫看护巡守,应当不会再有歹人敢做那种事了。” 江颂年放心下来,说道:“今后尹大人进宫授课,不妨照旧带着阿大阿二一起。我看他们两个和晏儿投缘,晏儿在宫中也好有同龄人作陪。” 尹初墨有些头大,思量片刻,只说了声“是。” 他顿了顿,接着道:“设计掳走老臣两个孙儿的元凶,就在摄政王前些日子处置的那批朝臣中。朝中的事,不知太后娘娘是否有所耳闻。” “听说了。” 迟疏按情节轻重揪了一批杀鸡儆猴,罪名是妨碍秋闱。 这件事闹得不小,他还听说有个大臣从官署衙门回家,被拉去巷子里暴揍了一顿。 自然也是出自迟疏的手笔,他实名做的。 江颂年若有所思。 迟疏接着推行秋闱的机会,给尹初墨报了仇,难道让江行风做春闱的主考官,并不是薄待尹初墨,而是有别的目的? 比如安抚守旧派?或者是转移火力? 他轻轻打了个寒战,盼着北方安定了,赶紧给江时瑞发一道免死金牌。 尹初墨想说什么,又不太方便说,江颂年屏退了宫人,一边喝茶,一边等他的下文。 “老臣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尹大人说来便是。” 尹初墨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问道:“您跟摄政王之间,是你情我愿,还是……” 他“还是”了半天,没敢往下说。 江颂年早在听到他前半句话,就“噗”地一声将嘴里的茶一口喷了出来。 他拿丝绢擦了擦嘴角,难以置信,想问尹初墨“你说什么”,又怕他当真再复述一遍,哽了许久,问他:“为何问这个?” “太后娘娘可还记得老臣前些日子回京?” 江颂年应了声,觉得自己的声线都在发飘。 “有人弹劾老臣,说我趋炎附势,对太后娘娘阿谀奉承。” 江颂年不做声,这个他也听说过了。 “他们还扯上了太后娘娘,说您不知是非曲直,在民间隐隐造势,意指您祸乱朝纲。”尹初墨越说,表情越凝重,听着并不是单纯的告状。 江颂年前后一联想,弄明白了。 若说之前的那些流言蜚语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这回便是要给他扣屎盆子了。 “摄政王他……也被骂了吗?” 尹初墨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点了点头。 江颂年心里平衡了。 尹初墨支支吾吾道:“摄政王的名声,本就不大好。” 江颂年:“……” 他是怎么表情为难地说出这么直白的话的? 尹初墨轻咳一声:“这次的风波,跟江南关系甚大。” “朝廷式微,江南富庶,乃是大御赋税重地,可这么多年,江南百姓的赋税一增再增,税银却征收不上来,年初老臣奉命带兵南下,抄没的赃银数量惊人!” 江颂年眉间微蹙:“差不多是大御三年的国库收入。” 他嘴上说着,心里在想先帝和先先帝还是死的太晚了。 “朝廷式微而江南富庶,南北离心已久,若是再这样下去,不消胡人攻进来,大御就要分崩离析。”尹初墨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重开科考,也是意在纳江南才子入朝为官。” “您和摄政王的传言不加管控的话,怕是来年春闱,也没几个江南来的学子。所以摄政王挑了那几个对您说三道四的,一并惩罚了去。” 江颂年深深吸了口气。 说了几句,让庆春送人出去了。 梅香进来,瞧见江颂年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问道:“怎的说了这么久的话,尹大人跟你鸣不平了?” “没呢,他要只是来找我发牢骚的,那便好了。”江颂年转述给梅香,不等梅香回应,起身道,“走,看看晏儿去。” 他不讨好着迟疏不行,走得太近也不行,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脚踩西瓜皮,溜到哪里算哪里。 * 江颂年是初秋回到了京中。 雨水好歹消停了点,偶尔吹上一阵风,还有些冷。 他居高临下地散了一圈,朝堂上的面孔又换过一批,有一个头上还包着纱布,应该是被暴揍的那个,安静如鸡地站在角落。 朝臣们依次汇报秋闱的情况,总的来说还算顺利。 除了秋闱,便是与北方有关的政事。 边关新辟了几座新城,战事渐熄,两边都忙着休养生息,新城搭建起来,开垦拓荒,不失为一处肥田。 大抵是人少,连旁敲侧击给迟疏府中送人的声音都绝迹了,朝会结束得早,迟疏单独留下了江行风议事。 江颂年带着迟晏来到偏殿,坐在椅子上听着。 他原以为迟疏任命江行风做春闱的主考官,只是挂个名,没想到居然真的在排布,心中还有些讶然。 事情谈完已是辰时末,宫人们布了早膳,江颂年顺势留江行风用了早膳再回府。 江行风只有迟晏这一个外孙,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碍于君臣有别,不能想寻常百姓家那般抱他在腿上,只是慈爱地看着他。 “陛下又长高了些。” 江颂年摸了摸迟晏地脑袋,笑道:“这个年纪的小孩,一天一个样。” 迟疏不紧不慢道:“再过上些时候,该不必让太后娘娘亲自喂食了。” 江颂年给了他一记眼刀:“我乐意。” 迟晏挨着江颂年坐,早就会自己用筷子了,再不济也有成群的宫人伺候着,但他就想黏着江颂年,闻言眨巴着眼睛看向江颂年,没有插入这场交锋。 “我的意思是,太后娘娘滴水未进,饿坏了身子可不好。”他说着,为江颂年夹了块佛手酥。 江颂年余光看了一眼:“我不喜欢吃这个。” 迟疏又加了块荷花酥。 “这个也不喜欢。” …… 迟疏将吃食夹了个遍,江颂年的碟子上满满当当的,他总是那套说辞。 “赌气不吃早膳,更不好。”迟疏收了筷子,淡淡道。 在栖云行宫后半程日子,江颂年就不肯见他了,送来的东西也被江颂年通通放到库房,看都不看一眼。 那人着实可恨,明知江颂年跟他之间有龃龉,还蹬鼻子上脸,特地来招惹他。 顾敏在迟疏耳边说了句话,后者让他退下,看着江颂年喝了半碗薏仁粥,这才起身离席。 江行风慈爱的神色早收了,一顿早膳吃得食不知味的,见迟疏走了,换了副忧虑的表情。 他这出狸猫换太后,好像让江颂年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没有外人,江颂年轻轻拍了拍迟晏的后背,柔声道:“晏儿,去外祖父那儿。” 迟晏和江行风基本只在朝堂上才有见面的机会,自然也不大熟络,可听江颂年这么说,还是起身来到了江行风身边,糯糯地喊了声“外祖父”。 江行风心都要化开了,颤颤巍巍地抱起江颂年,一个文官嘴巴都变笨了,来来回回便是“我的好陛下”。 祖孙俩温存片刻,江行风记起了正事,对江颂年道:“太后娘娘,近来朝中风波甚嚣,你一定要多多保重。” 江颂年无奈地抿了抿唇。 能值得江行风特地来提醒的还能有什么风波? 早先他不是没跟江颂年说过,在迟疏面前要小心,那个时候江颂年还能顶上一嘴,说江行风听信民间传言,现在生米煮成半生饭他,他连辩解都无从辩起。 “我会的。”江颂年垂下眼。 “爹知道你在宫中不容易,委屈你了。”江行风拍了拍他的手背,“但是你跟他,是不可能的,没有结果的。爹跟你说这个,你能明白吗?” 江行风语气温和,像是在劝早恋的高中生分手。 江颂年抓狂地想要把手指插到头发里揉一揉,忍住了。 说得像是他失足坠入爱河一样,他说分手就分得掉么? “我明白。”江颂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你光让我明白没有用,你知道吗?” 他有点委屈,其他人给他上眼药也就罢了,江行风也只敢同他说这些,一点都指望不上。 江行风沉默几息,解释道:“爹写了奏疏,还没呈上去,摄政王就下了命令,以妨碍秋闱的罪名治罪了朝中官员。” “虽与秋闱无关,但这奏疏现在便不能交上去了。” 两人对望一眼,一个赛一个窝囊。 江颂年道:“那从别的方面入手呢?比方说,劝迟疏娶妻纳妾之类的?” 户部呈上来的画像,江颂年看过还回去就没了后文。 这些姑娘里有迟疏看中的,但他没说是谁,后面也没机会再问。 不过按照历史记载,迟疏是娶过妻的,据说婚后还相当恩爱,他跟江太后之间的纠葛一直被当作野史,也和这个有关。 江行风跟吃了苍蝇似的,面色更差了。 “你知道尚宾虹为何被揍吗?” 江颂年不认识尚宾虹,不过说到被揍,大概有了印象。 他道:“因为他在背后说我和迟疏的坏话,妨碍到秋闱了。” “不是主要原因,否则他早同其他人一样,被逐出朝廷了。”江行风摇了摇头,“户部给你呈了贵女的画像,让你过目摄政王妃的人选吧?” 江颂年点了点头。 “是尚宾虹的主意。” 60-70 第61章 江颂年晕乎乎地回到了慈宁宫, 还在想江行风先前对他说的那番话。 据说那尚宾虹在巷子里被人发现时,一身都是伤,但都避开了要害, 明摆着是给他点颜色瞧瞧。 身边掉了枚龙鳞卫的令牌,是谁下的黑手明眼人心知肚明, 尚宾虹也不敢多话,挨了一顿胖揍,人都乖巧了许多。 可迟疏为什么要专门把他拎出来? 难道真如江行风说的, 是因为户部呈上来的那叠画像? 江颂年和梅香一合计,大概是因为迟疏想娶的人, 不在那叠画像中。 “可他又不说是谁, 礼部和内侍省怎么列礼单、行嫁娶事宜?” 江颂年脱鞋躺在榻上, 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架在膝盖上,心里觉得迟疏这个人矛盾得很。 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从不明说, 非得兜兜转转绕一个大圈,叫人去猜, 江颂年在他身边, 成天跟解谜似的。 梅香还是那句:“不如你问问他。” 江颂年默默撇了撇嘴。 这个时节已用不上冰鉴了, 梅香关了扇窗户,寝殿内的风没那么大了。 她随口问道:“还没和好吗?” 江颂年一屁股坐起来:“我们又没吵架,怎么和好?” 梅香有意逗他, 瞧见他的反应,笑了出来:“还以为你们又跟之前那样闹别扭了呢。” “梅香姑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江颂年又躺了回去, “我惹不起还躲不起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一个不小心就擦枪走火,那可就完蛋了。 这儿可比不得法治社会,要是碰上同性把他当作女人死缠烂打,他就扒裤子脱了吓死对方。 眼下的情况不适用,他会先死的。 梅香走上前:“别气别气,我不开玩笑了。” 她道:“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且再忍上几年,陛下大些了,你便借口去行宫住着,井水不犯河水。” 江颂年听了一耳朵,认为梅香说的可行,直想干脆逃出宫去,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生活,再一想自己时日无多,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瞎折腾什么呢。 * 此次秋闱是十年来初次开科,朝廷重视,秋闱放榜后,大御上上下下食君俸禄的官员也没轻松下来,要统计中举人数,还要安排官缺,手忙脚乱地忙到入了冬,这才陆陆续续安置好。 江颂年抱着汤婆子,手上批着折子,心里美滋滋的。 今年年成好,国库年初有一笔巨额进账,科考也恢复正常了,一切都在步入正轨。 待北方再平定下来,今后迟晏接手,就是史上为后世称赞的中兴盛世。 虽然跟江颂年关系不是很大,但他自觉地提前给自己颁了个“最佳参与奖”。 这中兴帝幼年时在他身边养了几年,再怎么说,他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几个宫人蹑手蹑脚地进来添炭,江颂年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歇息。 梅香端着红漆木托盘来到他跟前,上面的瓷碗碗面还冒着热气,她道:“膳房做了应季的山楂雪梨羹,太后娘娘尝尝。” 江颂年伸了个懒腰,这才去取瓷碗,温热的。 从前他妈看他学习辛苦,隔三差五炖一盅小甜水送到他房间,只是手艺不佳,比不得宫里的厨子。 他用勺子在汤汤水水里搅了搅,也不知道他的家人在现代世界怎么样。 “怎么样?”梅香等着他回答。 江颂年从怔然中抽身出来,把头一点,长长地“嗯”了一声。 意思就是各方各面都合适。 梅香一笑:“那我便吩咐膳房,不必改配方了。” 江颂年没喝几口,就听到了外面的吵嚷声。 庆春声音不大,但胜在尖细,很有辨识度,语气着急地说道:“快去请太后娘娘!你们几个,去找些草药纱布来。” 庆春是迟晏的贴身太监,江颂年听他这样说,预感不好,“当”地一声放下碗盏,起身便往练场走去。 梅香也跟在他身后。 练场在后院,场地够大,先前迟疏教迟晏射箭,便是在这里搭的靶子,如今是顾敏在教迟晏。 江颂年在半道上与被庆春遣来的两个小太监迎面碰上,一行人赶到时,练场中央已围了一圈人,不知哪个眼尖的远远喊了声“太后娘娘”,分开一条道,纷纷行礼道:“参见太后娘娘。” “发生什么事了?”梅香问道。 话音刚落,顾敏跪下,请罪道:“末将方才教陛下武术招式时,没控制好力道,伤到了陛下龙体。请太后娘娘降罪。” 江颂年提着裙角上前,来到迟晏面前,蹲下身问道:“晏儿伤到哪里了?给母后看看。” 迟晏伸出一只手,掌心对着江颂年,有一道笔直的伤痕。 伤口不算深,一直延伸到虎口,血是止住了,江颂年瞧着心疼,接过纱布给他包扎伤口。 “疼不疼?” 迟晏思索了片刻,说道:“有些疼,母后给我包扎好之后,就不疼了。” 迟晏用的是木质的匕首,只是轻微的擦伤, 训练场上受伤是难免的事,迟晏虽然平日里喜欢跟他撒娇,但小小年纪也懂得事理,这个时候反倒说些让他宽心的话。 江颂年摸了摸他的脸颊,让顾敏平身。 “今日先训练到这里吧。”江颂年道,牵着迟晏往回走。 顾敏是前不久才开始教迟晏武术的,秋闱放榜,迟疏时时盯着,顾敏也跟着脚不沾地地忙活。 算起来,迟晏还是个初学者,不怪会让木匕首弄伤。 回到屋内,迟晏忽然道:“母后,我这几日都没办法用这只手了。” “母后跟顾将军说,待你的伤好了再练。” 迟晏伤在右手,用另一只手挠了挠鼻子,天马行空道:“还好我现在不用批折子。” 江颂年抱他坐在软椅上,方才在外面草草处理了伤口,这会儿还要重新再整理下。 “是不用。”他低头垂眼,注意力都在迟晏的伤口和药膏纱布上,没注意到迟晏挤眉弄眼。 迟晏又扯了几句话,江颂年漫不经心地答着,忽然听到梅香的笑声,他抬起头,就看见庆春被推了出来。 梅香道:“你去说。” 庆春本有些推脱,对上江颂年,即刻换上了讨好的表情:“太后娘娘,陛下是说他这段时日没法提笔写字了。” 被这么一提醒,江颂年恍然,原来迟晏也有想偷懒的时候,找理由免了作业。 他跟着一起笑,抬手轻轻点了点迟晏的额头。 迟晏受伤的消息传到了迟疏那儿,翌日就有人送来了膏药,是贺管家连夜调配的。 之前他送来的东西江颂年都让人收到了库房,大抵迟疏心里也明白,便识趣地不再送了。 药膏出自贺管家之手,江颂年一拿到,便知道是给迟晏的,他心情复杂地收了下来,没送去暗无天日的库房。 江颂年有意躲着迟疏,除了朝堂,就没见过几面,外人看来闹得僵。 权衡之下,他宁愿跟迟疏闹得僵些。 * 前阵子忙活张罗秋闱,朝堂上的官员一个当作三个用,一个个忙得像陀螺,没空整幺蛾子。现下秋闱结束了,明里暗里拉帮结派起来,撺掇江行风和尹初墨干仗。 尹初墨是个炮仗,但为人正直,不稀得掺和;江行风又是条滑不溜秋、不沾手的泥鳅。 暗地里再怎么你瞧不上我,我看不惯你,竟也相安无事地在朝中共事。 至于迟疏任命江行风做春闱的主考官,江行风私下跟江颂年说过原因。 尹初墨太过耿直,需得中和一下。 江颂年垂帘听政的时日不短了,比从前长进些,被江行风一点就透。 “朝中该清理的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这些不能随便动,就是出现了党派之争,也不可直接插手,得像和面一样,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江行风说道。 江颂年点点头,心中暗暗补了一句:一来二去,就有了个大面团。 ——迟疏现如今就是那个和稀泥的。 思及此,江颂年瞄了迟疏一眼。 那人身上跟装了雷达似的,同一时间侧了侧身,视线正巧和他对上。 江颂年生硬地别过目光,这种情况发生了许多次,他也没能习惯,只是尴尬地正视前方,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今日朝堂上的臣子将私人恩怨暂且放了放,难得统一了话题,谈论起朔漠立储的事。 “朔漠汗王病重,时日无多,将前线的二王子和三王子招了回去,估计是要从二人之中选择其一。” “非也非也,那二王子和三王子虽然骁勇善战,但最得老汗王宠爱的是六王子,依我看,是要让那两个大的好好辅佐那个小的。” 朔漠的汗王有三个儿子,二王子和三王子年岁相仿,但母族势力平平;六王子的母亲是汗王的可敦,是正妻的儿子,身份自然尊贵些。 朝堂上安静片刻,江行风分析道:“这二王子那日苏不是善茬,我大御的士兵同朔漠交锋,他是出了名的难缠。若是要立新汗王,要么立二王子那日苏,要么立六王子吉日木图。” “三王子杭盖……没什么可说道的。” 他说了一连串人名,江颂年听得头晕。 二王子那日苏他知道,正是伙同迟刃,在迟晏生辰宴上安排刺客那人。 迟刃和那日苏是旧交情,只是不知道朔漠立储,迟刃会不会插上一脚。 朝臣们把朔漠汗王那点家事当八卦,说个不停,俨然要开起茶话会了,江颂年想让他们下朝了再自己讨论去,还没开口,就有一人道:“听说不止是前线的王子,连出嫁的公主也都赶回了大都,应该不止有立储的事。” “还能有什么?” 被问到的那人说道:“大御今年年成好,北方镇关粮草充足,可胡人就不一样了,被打得节节败退,草场都成了战场,说是流民都成灾了,有些还南下逃荒呢。玉临城和松荆城都收了不少胡人流民。” 这松荆城便是今年北方辟的新城,虽没到收成的时节,但从中原运去了不少粮食,可供到明年作物长成。 新策出来时,不少人反对,这不是拿着自家的好东西去接济仇人吗? 可反对也没有用,久而久之,没人再自找没趣拿这个作文章。 入了松荆城的胡人被官府登记在册,立了大御的户籍,便是大御的子民,再休养生息一段时间,这北方的人口大抵能渐渐恢复了。 “你是说,还要商量投降的事?”另一人笑呵呵道。 “恐怕正是呢。” 朝上氛围一片轻松,江颂年也跟着高兴。 “还有啊,我听说朔漠打算跟咱们大御和亲。” “和亲?” “我也听说了,说是打算把五公主嫁过来。”一人说道,“若是当真成了,战事也该结束了。” 大御和朔漠和亲不是什么稀罕事,再往前还有宸妃。即使和亲,也不一定能换得和平,宸妃便是个例子。 不过宸妃和亲那会儿,大御已然走向衰败,不多久朔漠便异军突起,接着是旷日持久的交战。 现在不一样,如果和亲成了,总归是消停些。 江颂年看着迟晏小小的身影,出声问道:“五公主多少岁了?” 难道要订个娃娃亲? 江行风站出来道:“回禀太后娘娘,五公主娜仁,今年十六岁。” 江颂年闻言一愣,这姑娘比他只小三岁,做他儿媳,哪哪都不对劲。 他默默消化了一下,没忍住说道:“晏儿才五岁,不大合适吧?” “老臣也这么觉得。”江行风垂手,补了一句,“空穴来风的事,也没个说法,各位同仁还是莫要妄断。” “是……” “江大人说的是……” 朝堂上陷入死水般的沉默。 江颂年拨了拨腕上的手镯,不明白怎么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这会儿没人敢说话了。 “既无其他事,便退朝吧。”迟疏不咸不淡道。 江颂年循着他的声音抬起头,方才没弄明白的事情倏然有了头绪。 ——他们说的和亲,原来是默认跟迟疏和亲? 江颂年眼睛睁大了些,字正腔圆地惊叹了句:“我去。” 第62章 不怪江颂年惊叹。 他的思维还停留在现代, 认为男人女人都该二十来岁结婚。 一想到娜仁公主的年纪跟迟疏相差了将近十岁,还是未成年,总觉得若是和亲真成了, 迟疏这叫老牛吃嫩草,不由得骇然。 江颂年尽力装出一副淡定的模样, 决定装傻装到底。 耳边传来迟晏的声音,一把牵上了他的手,脆生生地问道:“母后, 和亲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成亲的意思,只不过不是寻常百姓成亲, 而是一国的公主同另一国的皇子、皇帝或者……”江颂年急忙顿住, 把“王爷”两个字咽回肚子里, “——成亲。” “五公主要跟我和亲吗?” “不用。”江颂年很快回答。 迟晏歪了歪脑袋:“那她跟谁和亲呢?” 江颂年一噎。 正是下朝的时候,他要带着迟晏回慈宁宫,迟疏要去两仪殿, 两伙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宫道上。 还没等他回答, 迟晏又道:“是不是要和皇叔和亲?” 江颂年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宽袍大袖, 将他半个人都遮住了。 尚宾虹呈了画像, 就被迟疏揍得落花流水, 江行风听到要定穆王妃的人选都摇头。这会儿挨得这么近,还是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江大人不是说了嘛,大家只是猜测, 不一定会和亲的。” 迟晏攀着江颂年的手腕,下半张脸露了出来:“哦……” 马车停在上春门外, 江颂年着急甩开迟疏,疾步走着, 忽地额头一凉,他抬起头,天上纷纷扬扬飘着白。 “母后,下雪了!”迟晏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兴奋道。 胡人入关时,迟晏随江嫣逃往扬州,有记忆起,这是第二年见到下雪,还没看腻。 他新奇地伸手去接,雪花很快就化了,掌心湿湿的。 江颂年见他喜欢,便在外面驻足了片刻,迟疏一行人走上前来,一众宫人同他行礼,迟疏与他擦身而过,没说什么。 换作从前,迟疏定然要在他面前刷足了存在感再离开,鲜少有这般缄默内敛的时候。 他乖张无礼的时候,江颂年时时提心吊胆;这会儿跟没看见他似的,江颂年又因着被他无视有些生气。 ——太无礼了! 江颂年愤愤地想。 也就是如今迟晏没长大,实权都握在迟疏手中。 江颂年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不理他也比天天缠着他强。 “母后。” 迟晏将他的思绪叫了回来。 江颂年转过脑袋,迟晏宝贝地捧着手心,踮起脚尖探到他面前。 迟晏的右手缠着纱布,大概是因为这个,落在上面的雪融得慢些,只不过纱布也是白色,须得他转一转手腕,才能偶尔从别的角度看出些雪花的形状。 “真好看。”江颂年弯下腰,一双手支在膝盖上。 迟晏得意一笑。 初雪来得突然,俨然有愈下愈大的趋势,江颂年同迟晏商量先回慈宁宫,二人先后上了马车。 * 迟晏这几日拿笔不利索,免了每日的功课,尹初墨授完课,迟晏便窝在江颂年寝殿的榻上睡觉,一睡就是一个下午。 江颂年担心他白日睡了这么久,晚上要熬夜,一开始最多只让他睡半个时辰,后来发现他天赋异禀,睡长睡短都没什么影响,干脆由着他,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外面的雪还在下,偶尔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枝头上的积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江颂年没什么心情批奏折,咬着笔头,盯着窗外的雪景愣神。 宸妃的故事太过惨烈,眼下朔漠又有送娜仁公主和亲的打算,江颂年很难不想到她。 那老汗王送了妹妹来还不够,还要送女儿过来。 他掰着手指算:宸妃是老汗王的妹妹,老汗王是迟疏的舅舅,也就是说,迟疏和娜仁公主还是表兄妹的关系。 五服都还没出呢! 虽然古代表亲成婚不讲究这个,但江颂年还是不由得浑身一阵恶寒,想报警。 净是些乱。伦的事。 现在还是白日里,因着下雪的缘故,房中昏暗,得点燃灯盏才亮堂些。 梅香领着几个宫人轻手轻脚地剪烛芯,正欲退下,就被江颂年留了下来,问他和亲公主的情况。 梅香轻声答道:“大御和朔漠百年来联姻频繁,算是姻亲,大御强盛时,朔漠送公主和亲;反之则是大御送宗室女到朔漠和亲。不是什么稀罕事。” 她说完看向江颂年:“怎么?这是又要和亲了?” 江颂年提着毛笔在纸上随便划了几道:“可能吧,还没个定数。” “同摄政王和亲?” 江颂年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猜的。”梅香笑道,偏过了脑袋。 若是跟迟晏和亲,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坐在窗边想东想西?怕是一回来就跟个大喇叭跟她和庆春说了。 江颂年毫不避讳道:“我觉得这不是一桩好婚事。” 况且迟疏的妻子虽然没有记录在册,但一定是大御的人。 “是吗?”梅香也没问怎么个不好法,说道,“摄政王虽手握实权,但婚礼嫁娶该由太后娘娘经手。除非他铁了心要接收这门亲事……” 后半句话她没直接说出口,江颂年心知肚明。 江颂年花了一些时间纠结,最后还是决定动身去找迟疏。 就算不为娜仁公主考虑,也得在力所能力的范围内为历史走向负责吧。 他可是穿越过来的天选之子,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雪停已是申时,梅香掀起轿帘,江颂年弯腰坐了进去。 他平时坐马车,宫道上是新雪,来不及清理,马车就不大方便,这才坐轿撵。 摇摇晃晃,还有些坐不惯。 从慈宁宫到两仪殿的路程比他预估的还要长些,江颂年百无聊赖地抱着汤婆子,低头看衣袖上的织金纹,一边想着待会儿怎么跟迟疏开口。 思来想去,没想出个结果,轿子忽地一颠,差点将他从里边抖出来。 不等江颂年开口,梅香出声喝道:“怎么做事的?” 侍立在一旁的宫人掀起轿帘,扶江颂年下来,他这才看见前面跪着一人,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面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这么回事?”江颂年问道,只觉得被颠得屁股疼。 梅香将前因后果同他说了,原是抬轿的小太监走神,脚步不稳,让轿撵失了平衡,才出了这般差错。 江颂年被人搀着来到小太监面前,问道:“你方才在想什么呢?” 疼死他了。 小太监默默地流下两行清泪,反倒把江颂年吓了一跳,连忙让人扶他起来。 “你……你这是怎么了?” 小太监甚至没有求饶,哭道:“太后娘娘,我哥哥昨日摔死了,只剩下不满三岁的侄子,家中老父老母孱弱,今后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头,雪地上都被他额头的血染红了。 “快点拉他起来!”江颂年急忙道。 自己也上手去拽,将人拽起来后,说道:“你知家中父母和年幼侄子生活不易,指望着你一个人,还想磕死在这里不成?” 小太监抹了抹眼泪,方才是真的不想活了,被江颂年这么一说,犹犹豫豫地又跪了下去,这回没再磕头了。 江颂年受不了别人动不动就下跪,从梅香的私人小金库里掏出来些银两递给他,吩咐道:“这些银钱你拿着,告一段时日的假,回去好好安置你哥哥。” 他想了想,又多拿了些碎银,小太监摆手不敢再要了,被江颂年硬拽着塞到手心。 “侄子和父母还要有个活路,这些你都拿着,不够再跟内侍省取,就说是我让你来的。”江颂年回身看了一眼缺了一角的轿撵,轻叹了口气,“你今日就出宫吧。” “可是……” “别可是了,抬个轿子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小太监眼泪啪嗒啪嗒掉,连声应下,一步三回头地转头看,待远了些,几乎是狂奔着往宫门口跑。 梅香来到江颂年身边:“离两仪殿还有些路,我再调人来?” “算了。”江颂年抱着汤婆子,抬脚踩到雪地里,“我都看到两仪殿了,走过去便是。” 梅香替他戴好斗篷的帽子,又拢了拢他的衣襟,跟在他身后一起过去。 好在江颂年没挑下雪的时候来,不然这会儿路更难走。 地上的雪厚厚一层,江颂年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两仪殿,顾敏看到来人,先是一愣,而后赶紧将人请进暖阁,宫人们忙作一团,给江颂年取暖。 “我是来找摄政王的。”江颂年喝了口热茶,身上还是冷冰冰的。 “末将这就去通报。”顾敏走出去几步,又折了回来,“太后娘娘,您要不稍后再见他?现在暖阁坐上一会儿。” 江颂年不解。 顾敏解释道:“两仪殿的炭盆只有一个,冷得慌,您有方从冰天雪地里出来,末将怕您怕冻坏了。” 江颂年将手浸在热水里,闻言“哦”了一声,抬头问道:“你是不是怕他不肯见我?” 不止顾敏,梅香亦是一顿。 宫人们伺候他擦干了手,又去涂羊脂膏润着。 江颂年满不在乎道:“是我先躲着他的,他不肯见我,我也没什么怨言。但请顾将军跟他说一下,我有要事跟他商议,让他先……摒弃个人恩怨。” 顾敏被江颂年说中,只得照做。 待外人都出去了,梅香问道:“是为着公事来的吗?” 江颂年指了指自己:“不像吗?” 他的鞋袜在路上湿了,这会儿换上了新的罗袜。 梅香不答话,拿汤婆子去捂他的小腿。 江颂年不跟梅香置气,躺在小塌上等顾敏去通报,塌软软的,屋子暖暖的,怎么躺都舒服,一舒服了意志就不清醒,直想睡觉。 他让梅香替他看着,迟疏来了再叫他。 梅香道了声“好”,后边儿的话他没听全就睡了过去。 ——江颂年是被梅香一把给推醒的。 美梦被打断的感觉不好受,他冷着一张脸迷迷糊糊地醒神。 “什么要事,值得太后娘娘亲自跑一趟?” 梅香站起身,从二人中间退了出去,轻轻拉了一把江颂年的手臂,总担心这两个人,一个冷脸、一个冷言,对付不好。 “有的。”江颂年道,“很重要。” 他坐直了身子,方要说话,忽地皱起了鼻子。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迟疏回身关紧了门,径直走了进来:“听顾敏说,你是走到两仪殿的。抬轿的奴才去哪了?” 江颂年接连又打了两三个喷嚏,被梅香摁着擦了擦,含糊道:“他有事。” 迟疏:“……” 他还是头一回听说奴才有事,主子迁就的。 这世间也就江颂年独一份了。 那边梅香还在探江颂年的额头,迟疏往江颂年跟前一站,她只好让开了身。 迟疏贴着的脸颊,眉间微蹙:“所以你就白白受了冻?” ==========作者有话说:========== 晚安zzz 第63章 迟疏的手上有一层薄茧, 稍显粗粝,覆在江颂年脸颊上,说不上疼, 但也不大舒服。 江颂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话, 喉咙一紧,又低头咳嗽了几声。 他这身子不经冻,往年冬天总要感冒几次, 今年入冬这么久了,还是头一遭。 或许是这个原因, 方才在雪地里吹了会儿冷风就中招了, 风寒气势汹汹席卷全身, 他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得病倒了。 好在现在只是感冒初期,就算有影响也不大。 迟疏接过梅香递来的碗盏,舀了一勺, 没有直接喂给江颂年, 而是倒了一些在自己手背上,温度合适, 才凑到他面前。 “张嘴。” 江颂年乖乖照做, 喝了一口, 舌尖辣辣的,不肯再喝第二口了,捂着嘴问道:“这是什么?” “姜枣汤。”迟疏语气不善, “你若嫌不好入口,过几日生病了喝苦药, 有你受的。” 江颂年穿越到古代,对于医学方面, 最遗憾的就是胶囊还没问世,得就着蜜饯捏着鼻子喝中药,药水喝下肚许久,嘴巴都是苦的。 两相对比,他宁愿喝姜枣汤。 迟疏见他神情讪讪,又舀了一勺放到江颂年嘴边,后者弯下腰,忍着生姜的辣味喝了。 手中的碗见了底,江颂年身上暖和了些,理智跟着一起回笼,他道:“我知道年底你事情多,今天过来不是故意打搅你的,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迟疏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塞了两个汤婆子到江颂年腿肚子边,替他掖好了羊绒毯子。 迟疏表现得不咸不淡,想来顾敏先前通报时已经这样说过了,只是迟疏不觉得江颂年找他商量的事会有多重要。 过了许久,也没听见江颂年出声,迟疏抬眸,目光落到他身上 江颂年咽了咽口水:“你先答应我,我说了你不准生气。” 迟疏没接话。 江颂年作出让步:“好吧,你生气归生气,但要听我一句劝。” “若是为了那几句车轱辘话,太后娘娘直接让人传话便是,何必大老远专程过来?” “什么车……车轱辘话?” 和亲不是朝堂上新鲜出炉的热议话题吗? 迟疏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说道:“你既要为先帝守身如玉,如今你我二人井水不犯河水,已合了你的意。” 江颂年呆呆地看着他,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梅香低头看着鞋尖,头都不敢抬。 “我没,不是……”江颂年有点语无伦次。 他为了跟迟疏保持距离,拿这话搪塞过他不假,但这跟先帝又有什么关系? “你为了自保,骗我说你喜欢我,坦白之前,让我从你的问题里二者选其一。今日让我作保才肯往下说,你又想说什么?” 迟疏提起先前的事,好似在说一桩趣事,可笑意不达眼底,威胁意味十足。 像是在提醒江颂年:再敢说些我不爱听的话,你就完蛋了。 真记仇。 江颂年心道。 一时间更不敢贸然问出口了。 他现在有点好奇,在迟疏眼里,自己究竟什么个形象? 知道江颂年怕冷,暖阁的炭盆放了好几个,炭火燃烧,偶尔发出一阵“噼啪”声。 “我不是说我们俩的事。” 迟疏轻轻挑眉,等他的下文。 江颂年心里拐七拐八,很是生硬道:“娶妻的事,你不是说已经有了人选吗?” 他被迟疏看得头皮发麻,干脆一股脑把该说的事全抖落出来:“朔漠真要送公主来和亲,谁做大?谁做小?” “先不论大小,娜仁公主跟六王子吉日木图一母同胞,想来是不愿意做小的;若你那新妇也不是个温婉的性子,不愿意与人共侍一夫,穆王府上怕是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了。” 江颂年一边说,一边看着迟疏的表情。 迟疏微微眯眼,半点不见愠怒的意思,像是在思考什么。 “是不大温婉。” 江颂年松了一口气。 迟疏又道:“所以呢?”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所以……”江颂年顿了顿,“你就只娶一个媳妇好了。” 反正迟疏都晚婚晚育了,再套个一夫一妻也没差。 迟疏好整以暇道:“娶哪一个?” 江颂年:“……” 这种事该问他吗? “自然是娶心上人啊。”江颂年道,“你为了那个人,把尚宾虹吓得不轻,户部都不敢再呈其他贵女的画像了。也便是你金屋藏娇藏得好,到现在还没人知晓身份;否则让人家好姑娘怎么嫁人?” 大御民风虽然还算开放,但毕竟比不得现代,要是迟疏不娶,损了人名声,那可就不好了。 “你也不知晓?” “你都不跟我说,我上哪儿知道去?” 江颂年说到这个,心中有些不平——怎的就他跟迟疏的绯闻满天飞? 迟疏轻声笑了笑,瞧着心情不错。 江颂年“啧”了一声,接着说道:“娜仁公主那边就更好说了,之后朔漠提出议和提亲,你拒了就是。总比人家千里迢迢过来,受你冷待好些。” 迟疏不置可否,只道:“你为何总是喜欢为别人考虑这样多?” 江颂年轻咳一声,正色道:“我是大御的太后,关系到大御国祚,自然要多多考虑才行。” 迟疏坐在一边,拨弄拇指上的玉扳指,又没了下文。 江颂年被这阵沉默弄出一身鸡皮疙瘩,猛地跳下床榻,问迟疏:“你该不会真的想娶娜仁公主吧?” 迟疏不答反问:“你会不高兴?” 假如迟疏流露出半点同意和亲的意思,江颂年必然要同他说道一二的。可迟疏这平淡的语气,什么都听不出来,比起和亲本身,仿佛更关心江颂年是什么表示。 他只得慢吞吞、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和亲,不太好……” 太不好了。 迟疏一点下巴:“那便听你的。” “你就算不听我的,也不能和亲。”江颂年说得颠三倒四。 “好。” “……” 江颂年还想解释什么,被迟疏捞着膝窝抬回了榻上。 梅香从善如流地换了几个热乎的汤婆子,被迟疏握着贴到了江颂年尚且冰凉的脚踝,他吩咐梅香道:“内侍省已调了人手过来,回程让太后娘娘坐轿撵,别受寒了。” 没给江颂年说话的机会。 梅香颔首道:“是。” 江颂年总觉得有点奇怪,但具体怪在哪儿又说不上来。只稍稍吸了口气,心道任务顺利完成了就好。 * 江颂年一回去就生了病,头晕乏力,卧床休息了几日。 他没发高烧,就不肯吃药,闷头睡得天昏地暗,两耳不闻窗外事。 朔漠的信使来的不赶巧,在京中住了几日,实在抹不开面子再叫人等着了,江颂年忍着苦意临时喝了一碗猛药,第二天头重脚轻地起来上朝接待。 朔漠立储的事没个定论,老汗王有意将五公主娜仁送过来和亲,遣信使快马加鞭来京,以表降意。 娜仁不愿和亲,在大都闹得不可开交,消息被汗王封锁得严,好歹没传到大御来。 不论三位王子哪个当上了可汗,娜仁的日子都不会太难过,一朝背井离乡来到陌生的国度,和亲对象还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凶神,正常人都要晕过去几回了。 朔漠不了解盛京的情况,信使公事公办地说着议和事宜,谈到和亲,旁人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敢吱声。 常言道:不知者无罪。 迟疏再怎么张狂,也不会在朔漠的事情上犯浑,把信使拉出去当菜切了。 他阴沉沉地听着,不着一词。江颂年不由得幸灾乐祸,唇角还没来得及扬起弧度,被迟疏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面色也跟沉重了下来。 是该严肃点。 “边界需得重新划定,玉临城以北一百公里乃是我大御的国界,朔漠鸠占鹊巢多年,也该腾个位置,让一让了。”迟疏语气淡淡,平白透出凛冽桀骜的气势,朝堂下的信使微微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信使躬身道:“是……此时还得从长计议。双方伤俘安置、战场打扫还要几个月的光景,汗王的意思是,待到来年开春,再好生与大御定下条款。” “本王听说汗王重病在床,”迟疏刺道,“活的到来年春吗?” 此言一出,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一声不吭。 江颂年抿了抿唇,想到年初在穆王府时,贺管家同他说的迟疏生母之事。 宸妃是被她的哥哥,也就是如今的汗王逼着和亲的,即使后来大御衰落,朔漠日渐强大,宸妃的处境也没有因此好上多少。 想来这兄妹俩没什么深厚的感情,迟疏少年起征战沙场,打的就是朔漠,他那舅舅没少在他身上吃苦头。 信使被迟疏这句话弄得下不来台,小心觑了迟疏一眼,好半晌才做出个笑脸,说道:“若是能议和,大御朔漠两地百姓安居乐业,汗王心情舒畅,说不定上天眷顾,来年春天,能让他亲自送娜仁公主出嫁。” 江颂年默默地想:是送人出嫁,还是把人五花大绑送上路,还真不好说。 迟疏手臂搁在扶手上,拇指上的玉扳指轻轻扣在紫檀木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过了片刻,他道:“不必。” 信使连连称“是”:“我们大汗只送公主出关。” “我是说,不必送公主和亲。” 江颂年轻轻舒了口气。 对,就是这样安安稳稳地朝着历史既定的轨道往前走。 信使:“……” 他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御和朔漠近百年来纷争不断,不是朔漠送公主到大御和亲,就是大御送宗室女到朔漠和亲,还没听说过哪边眼巴巴地投降臣服,另一边拒绝和亲的。 大御朝内的宗室被迟疏搅了个天翻地覆,别说适龄的宗室女了,连个活人都没有。 这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二十六七了,还没有娶妻,想他功高至伟,定是要娶一位身份尊贵的贵女。 谁知他连朔漠的公主都看不上! 难不成眼高于顶,若没有个天仙般的人物做配,宁愿打一辈子光棍? 信使抬手擦了擦额头,这个时节压根不可能出汗。 他迟疑问道:“……为何?” 不光信使,其他朝臣也抬了抬眉,静静等着迟疏的说辞。 “有人不让。” 此言一出,朝中登时传来细细的吸气声。 迟疏风轻云淡地说出这句话,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这个摄政王,被人不允许做某件事感到颜面受损,倒是把其他人吓得不轻。 他这人命中带煞,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谁敢不让啊? 信使也不知该说什么了,迟疏狂傲至极,和汗王还互相不待见,说“没看上”或是“不想”,他回去倒是有个理由跟汗王交代。 “有人不让”,这让他怎么说? 江颂年给迟疏递眼神都快冒出火来了,那人愣是置若罔闻。 他兀自出了一身热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迟疏:(自顾自贴上“妻管严”标签) 小年:我求求你…… 第64章 大殿空旷冷寂, 堂上堂下众人各怀心思,无一人出声。 江颂年喉咙有些发痒,咽了咽口水, 生生压下了咳嗽的冲动。 朔漠草原辽阔,那里的人也豪放, 饶是信使,性子也耿直些。 他顿了顿,问道:“还请殿下明示, 可是已有婚约在身?” “没有。” 信使纳罕道:“既无婚约在身,何人胆敢不让您娶我们娜仁公主?” 大御皇权旁落于摄政王之手, 便是远在朔漠, 也都知道摄政王迟疏一手遮天, 皇上和太后都要看他的脸色。 他抬眼,皇位上的幼帝懵懵懂懂,纱帘后的太后虽看不清模样, 这一身的气质也不像个威严的主儿。 这话问得直白, 就差明着说太后和幼帝镇不住摄政王了,引得朝臣纷纷看向他。 迟疏似笑非笑, 冷不丁道:“太后娘娘。” 信使:“……” 江颂年再也忍不住咳嗽一声, 不知搭到了哪根神经, 一咳嗽就停不下来。 旁边的宫人连忙上前递上热水,也没能止住咳嗽,只得先扶他去偏殿。 信使还想说些什么, 被这插曲岔开,迟疏也跟着离开了大殿。 便是不想再谈和亲的意思。 信使摸摸鼻子, 听得身边的大御官员道:“莫日根大人初来乍到,对京城的情况不了解, 也是情有可原。” “京城的情况?”莫日根眉头微皱。 他此次前来是为了谈和,大御近些年来的国策早已摸得一清二楚,怎的还算不够了解? “朝堂之上,休得胡言。”江行风打断道。 这话倒不是说与莫日根的。 方才同他搭话的官员笑意一敛,道了声“是”。 他本也没想同莫日根当真说道什么——迟疏不斩来使,可他只有一颗脑袋,不小心说错什么,岂不是得不偿失。 江行风朝莫日根一作揖:“年轻人出口无状,莫日根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他话都这么说了,莫日根也不好再问什么,回了个礼,朝殿外走去。 * 偏殿内,宫人们退了下去。 殿内的空间不算大,放了好几个炭盆,暖烘烘的一片。 江颂年的咳嗽止住了些,抱着汤婆子坐在软椅上,等太医来把平安脉。 “没用过药?”迟疏开口问道。 “喝过了。”江颂年闷闷道。 “我是说之前。” 江颂年:“……” 见他不答,迟疏转过头,看向迟晏。 迟晏摇摇脑袋,诚实道:“没有。” “你问他做什么?”江颂年和迟晏坐得有些距离,若不是怕过了病气给他,定要把人抱过来,不让他们俩对上。 他小声嘟囔:“不是你说喝了姜枣汤就好了嘛……” 迟疏揉揉眉心,颇有耐心地解释道:“姜枣汤只能预防,你既已染了风寒发热,便该吃药了。” 道理江颂年都明白,可错就错在那碗姜枣汤是迟疏端来的,他想耍无赖,又委实没什么由头,只轻轻哼了一声。 “生病消磨身子,几日不见,太后娘娘清瘦了不少,生病的滋味不好受吧?”迟疏这话问得有几分隔岸观火的意味。 不等江颂年发作,他反客为主道:“该是那碗姜枣汤的不是,让太后娘娘受了苦头。” “对。”江颂年接道。 “可若论起来,最该论罪的还是那天抬轿的太监。”迟疏缓缓道,“好像叫于甘。” 江颂年蓦地一惊:“你把他怎么了?” 他给人钱财、让人告假是随手之举,甚至不知道那人叫什么,迟疏怎么会知道? 迟疏抬眸看向他,目光深深,待到江颂年唇上的血色都有些淡了,他才道:“你怕我杀他?” 江颂年心里发麻,自己真是跟他待久了,差点忘了迟疏不是善茬。 他轻咳一声,急中生智,反问道:“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我是想这么做。”迟疏不吃他这一套。 “你……” “不光于甘,太后娘娘宫里先前害得你落水的庆春,我也想这么做。” 一提到庆春,江颂年便不那么紧张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迟疏这是故意吓他。 封建王朝的人命没那么贵重,下人仆役更是如此,江颂年什么都没做,稀里糊涂就博了个“宽以待下”的好名声。 庆春既然还好端端地在他慈宁宫当差,迟疏应该没对抬轿的小太监怎么样。 江颂年微微垂首,自认没做错什么,却也不好跟迟疏呛声。 再怎么样,迟疏也是因为关心他才这么说。 “我知道了,我好好吃药还不行嘛……”江颂年软声道,“摄政王高抬贵手,放过那个小太监吧,好不好?不然我白挨冻了。” 他一服软,迟疏就不看他,转着手中的扳指。 迟晏也跟着替庆春求饶:“也放过庆春吧,不然他的恭桶都白刷了。” 江颂年被迟晏逗得笑出声来,不笑不要紧,一笑又要咳嗽。 迟疏起身在他肩上搭了条毯子:“别说话了,声音都是沙的。” “哦。”江颂年应了声,已心照不宣于甘没出事,只是有些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叫于甘?” 迟疏道:“我让顾敏查了一下他哥哥摔死的原因。” “是什么原因?” “他是京城人,哥哥在城中做工匠,做活时失足掉了下来。”迟疏轻声道,“但这是小半年前发生的事故。” 江颂年倏地抬起头:“小半年前?可那时他对我说,他哥哥是‘昨日’摔死的。” “整件事便有意思在这里。”迟疏道,“工匠意外身亡,按照我大御律法,应当由作头赔偿抚恤金,若非顾敏去查,我竟不知天子脚下还有反诬死者家属‘刁讼’,将人送至大牢的先例。” 江颂年抿了抿唇。 听迟疏的意思,这“作头”像是现代的包工头。 于甘在宫中当差,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哥哥的死讯是被压了下来。 作头必然没有这么大的权力,那便是…… “于甘人呢?他的家人还好吗?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 江颂年问的问题多,迟疏一件件回答。 “我命他协助官署提案重审,他的老母和侄女还活着。大御朝堂混乱已久,律法形同虚设,若要根治这种情况,还需从律法入手。”他说着,朝江颂年一笑,“重开科举,便是为了这个。” 江颂年点点头,不由得心潮澎湃起来,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你真是个好人。”他由衷道。 迟疏没接话,要从江颂年的语气里听出真话假话很容易,他不是个擅长遮掩心事的人,喜欢便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 夸起人来,一双杏眸亮晶晶的,像是全身心都依赖着他。 迟疏勉强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将茶盏的里茶水一饮而尽。 * 大御和朔漠的纠葛颇深——说直白些就是积怨已久,边境的事宜毛线一样纠缠不清,前前后后商讨了近一个月,才将各项条款谈拢。 朔漠主动谈和,姿态本就放得低些,又有三年前入关攻破京城的旧恨,几位信使就差把脸皮子给人当鞋垫子了,在鸿胪寺受了不少冷待。 好在大御提出的要求不算太过分,基本都在朔漠的接受范围内,不必来回请示老汗,只等着来年开春,双方撤兵。 临近年关,天气越发冷了,江颂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下轿,快步疾走到暖阁。 他上回老老实实地喝了一段时间的药,身子是好全了,但也苦怕了,在保暖这事上不敢懈怠。 宫人们连忙迎上前,替他脱下沾了雪点的大氅。另有宫人端着铜盆上前为他净手,水温温热热,方才那几步路,还没来得及成势的冷意也就烟消云散了。 迟晏已在暖阁坐着了,见到江颂年,挪了挪位置,要坐在他身边。 北方的事情已经谈妥,朔漠来的信使不日要返程,朝廷自然没有热情到还有留人过春节,于是便在九霄殿设下饯宴,意思一下。 江颂年牵着迟晏入座,朝臣和信使早早落座,见到二人进来,起身齐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迟疏也在其中。 想来是有外臣在场,竟是罕见地将礼数做周全了。 “众爱卿请起。”江颂年道,视线不自在地略过了迟疏。 宴席开始,为着照顾朔漠的使臣,菜色多了不少奶制品和牛羊肉。 “怎么不见莫日根大人?”江行风扫了一圈,问道。 一个朔漠打扮的男子道:“莫日根大人路上有事耽搁了,晚些时候到。” 江行风捋了捋胡子,又同在座的朔漠信使说了会儿话,殿外闹了一阵,几人循声看去,莫日根正被龙鳞卫搜身。 往日觐见也搜身,朝堂森严,搜身便搜身,莫日根习惯了。 只是没想到这饯宴竟然比上朝还正式些,几乎要里三层外三层将人剥了。 “好兄弟,够了吧?这大冷天的,人都要冻成冰棍了。”莫日根擤了擤鼻子。 龙鳞卫不理他,刀鞘戳了戳他的手臂:“袖子挽上去。” 莫日根脾气再好,这会儿也有了怨言,碍着自己身在大御,又忍了下来,说道:“每个人进殿都要这么检查吗?” 龙鳞卫道:“不,朔漠的信使要检查。” 鸿胪寺那些人傲归傲,毕竟是在朝中为官的,顶多也是无视,偶尔阴阳怪气几句,他们也听不大明白。 莫日根被他的坦率惊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缓过来,也跟着坦率起来:“凭、凭什么光检查我们?” 龙鳞卫尽职尽责地弯腰抖了抖他脱下的外袍,说道:“还不是因为陛下登基那年的生辰宴,你们朔漠派细作过来行刺?” “有这种事?” 莫日根还真不知道。 龙鳞卫皱眉,没好气道:“你们的二王子那什么苏的,勾结靖王,得亏陛下福大命大。” “空口无凭,你可不要乱说啊好兄弟。” 龙鳞卫“啧”了一声,押着他转身,没打算跟他扯什么“证据”,只手上的力道更重了。 “摄政王护驾受伤,太后娘娘衣不解带悉心照料才无碍。你要谢就谢我们殿下宽宏大量,没追究此事,要不然啊,非得让你们那什么苏的负荆请罪,一路跪到京城不可。” 龙鳞卫说得像真的似的,莫日根也不禁思考起来。 二王子那日苏出身不好,但很有野心,在这几个兄弟中能力最是出众。大御的靖王前阵子叛逃至池州,他也有所耳闻。 年初那日苏纠集剩下的军队,举兵攻打江时瑞的营地,结果吃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败仗,据说是二王子听从了幕僚的话才这么做,也有人说是从大御叛逃的靖王带来了假消息。 那日苏同池州来往密切,老汗王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难道真如龙鳞卫所说,在这之前,他还想要刺杀大御的幼帝? 莫日根心不在焉,被人从后背一推,龙鳞卫道:“进去吧。” 他在殿外将衣物穿戴整齐,在外面待久了,被殿内的暖风一吹,倏地打了个寒战。 “车夫是新来的,不识路,在宫外绕了一大圈,外臣来迟,自罚三杯。”莫日根说着,随手拿起桌上的酒樽。 这酒有朔漠烈酒的味道,三杯下肚,身子也暖和了起来。 江颂年抬了抬手,笑道:“无妨,莫日根大人快落座吧。” 莫日根落座到同僚身边,同众人寒暄,小声问了一圈那日苏派人行刺的事,皆没听说过。 这也难怪,他们效忠老汗王,三位王子政见不一,自是没什么交集。 眼下老汗王病重,前线节节败退倒也不说了,毕竟来年春双方就要撤军。只是不知道将来朔漠何去何从。 莫日根叹了口气,抬头见大御的太后抱着幼帝,时不时喂他一口,摄政王坐在一旁,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二人。 烛火融融,烟雾袅袅,莫名升出一派祥和宁静的气氛来。 这是他头一回看见太后的正脸,先前隔着纱帘,总朦朦胧胧的。 太后模样生得是真好看,玉人似的,似乎很受上天眷顾,五官每一处都像是精雕细琢过,平白沾点仙气。然而一笑,眉眼的温柔便盈了出来,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叫人恍然眼前的是个大活人。 难怪摄政王宁愿不娶妻,也要同太后纠缠不清。 莫日根年轻时,机缘巧合之前见过少年时的承天皇帝,中规中矩,不能让人一眼惊艳,但绝对算得上是俊朗。 单看外貌,还是摄政王跟太后更般配些。 可惜是在礼教盛行的大御,若是放在朔漠,小叔娶寡嫂也没什么稀奇的,皇室也照样。 他看得出神,那边迟疏悠哉悠哉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莫日根身上,像是在问他:看够了吗? 莫日根忙侧过脸,端起手边的酒樽,笑着朝迟疏遥相敬酒,不再往高台上看了。 难怪他初入朝堂,大御的官员让他好好了解了解京城的情况呢。 莫日根回去后和同僚理了一遍现有的情报,也没得出有用的结论来,还是有人外出买酒喝,听掌柜的提了一嘴,才顺藤摸瓜地拼凑出摄政王不肯联姻的缘由。 他知道的,有些事可以心知肚明,但不能放在明面上说。 饯宴虽然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没有太长的时间准备,但毕竟事关两国和平,办得妥帖了,人人都高兴,也不显得简陋。 朔漠好饮酒,莫日根的酒量好,被拉着不停灌酒,这会儿醉醺醺的。 他笑呵呵地来到江行风面前,还未说话,先打了个酒嗝、 “江大人,莫日根敬你一杯。”他道,“这些日子承蒙照拂。” 江行风有些醉意,还是一贯的客气:“莫日根大人哪里的话。” “哎,不是见外。他日朔漠同大御交好,还要请江大人在摄政王那里替莫日根美言几句,莫日根在朔漠的日子也好过些。” 奉承的话江行风听得不少,总要找些由头送礼讨好,莫日根空口白头说这一通,不是巴结,纯粹是跑火车。 江行风毫无负担地举杯道:“大御后起之秀如过江之鲫,我人老了,比不得年轻人不中用,莫日根大人高看我,那我尽量去做。” 莫日根摆摆手:“不是高看,不是高看。”他稍稍压低了声音,“江大人是国丈爷,便是摄政王掌权,你也是名副其实的国丈爷。就算告老还乡,还是国丈爷。” 他话中有话,江行风一下子就听出来了,瞬间面上有些挂不住。 偏生莫日根又是真心实意地恭喜他,江行风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喝酒解愁。 迟疏没有反意,他现下是明白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送江颂年进宫赌一把,如今说再多也无法收场了。 莫日根凑到江行风跟前,说道:“太后娘娘天仙般的人物,令人过目难忘,莫日根正好有一女,也到了婚配的年岁,不知道江大人族中可还有适龄儿郎啊?” 江行风捋了捋胡子,强装镇定地朝江颂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江颂年该是吃得腻味了,身子不大爽利,迟疏便默不作声地将迟晏从他怀里抱了出来,叔侄俩大小瞪小眼。 “江大人?” 江行风苦笑一下,说道:“不巧,只一个堂侄,如今已结婚生子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摄政王和太后娘娘的绯闻宛如京城特产,甭管谁来带一份走就是,百搭不挑人、 第65章 今年的雪额外丰盈些, 前日才打扫的院子,翌日清晨又堆了厚厚一层,天气也阴沉, 连着半个月都不见晴。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休战的消息传开, 大御上上下下欢喜得很,宫宴和祭典更是大操大办,江颂年带着迟晏陀螺似的连轴转, 这阵子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正月初一过后,大事小事都告一段落, 江颂年闷头睡了好几日补觉, 到了第三日才恢复些精气神。 他在慈宁宫的日子很规律, 睡到自然醒已是晌午,用了午膳和梅香庆春打叶子牌,腻了就陪迟晏翻花绳、踢毽子。 宫中处处挂了花灯, 雪一停, 到了晚上煞是好看。庆春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烟花,点燃插在雪地里, 噼里啪啦闪作一团, 迟晏坐在庆春肩上咯咯直笑, 惹得当差的太监宫女一个个也伸长了脖子探头张望。 今年比去年冷上许多,江颂年畏寒,不肯出门, 坐在窗边就着外面的热闹声剪窗花。 一日便这样过去了。 除了没有电子设备,古代过年跟现代大同小异, 江颂年还没来得及庆幸不用走亲戚,转头就看见梅香弯腰熨烫一件玄色织金暗纹礼服。 他再熟悉不过了。 “怎么又有宫宴?”江颂年有些崩溃。 “你忘啦?明天是大臣亲眷入宫朝贺太后的日子。” 按照大御的礼制, 正月十五,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夫人入宫面见太后。 承天皇帝生母走得早,这一礼制也同科举一般搁置多年,去年大御还处在混乱中,前线战事吃紧,朝中时局动荡,连着内侍省也是青黄不接。 今年倒是好生安排了一番。 ——江颂年还真把这件事给忘了。 “我不想去。”江颂年拢了拢厚羊绒毯,一脸抗拒。 梅香笑道:“只是同女眷们喝喝茶赏赏雪,都不消你一整日走动,比先前那些宫宴祭典轻松多了。” “真的吗?” 梅香随江嫣入宫的时候,后宫太后之位空悬,她没参加这种宴会,打趣道:“明天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江颂年往榻上一躺,认命了。 第二日一早,江颂年被梅香叫醒洗漱更衣,一切妥当已到了下午,女眷们在前厅候着。 江颂年过年走亲戚时是小辈,叔叔伯伯阿姨姑姑喜欢围着他问这问那,如今穿越到古代,摇身一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女眷们大多同他隔了一辈,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弄得江颂年怪不好意思的。 今日难得放了晴,空气依旧透着冷冽的味道,江颂年穿得厚实,行动不大方便,显出些慢条斯理的气质来。 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是时候,红的白的都有,成林成片的,花瓣上留了些许白雪,放眼望去,像画一般。 一行人走在御花园的道路上,命妇们同江颂年说着话,总归是些夸他的话。 他嘴巴甜,若是放在从前,能把长辈们哄得心花怒放,喜滋滋地给他发红包。 但现下这个场合显然不合适,江颂年只得端着架子,微笑应下。 古代男男女女普遍早婚,能进宫面见太后的命妇都是当家主母,说来说去总离不开宅中事务。 大御素有“榜下捉婿”的传统,马上又是春闱殿试,自是不会放过在太后面前刷脸的机会,盼望着给子女谋个好前程。 江颂年还没到被催婚的年纪,就要给人指婚,一面怕自己乱点鸳鸯谱,另一方面,宦官姻亲又事关朝局,不敢轻易答应,只道了句“知道了”,就没了后文。 从御花园回慈宁宫,宫人们备好了茶歇点心。 今日是元宵,不留命妇们用晚膳,江颂年居于上座,这会儿已有些累了,想着快些结束好回寝殿休息,便没怎么听命妇们说话,待到有人问他:“太后娘娘,您怎么看呢?” 江颂年这才抬起头。 方才问话那人见他表情有些茫然,笑着解释道:“我们在说户部侍郎胡大人宅子里的事呢。早些年胡大人的嫡长子高娶了齐国公李家的二姑娘,都说二人郎才女貌,又心意相通,先帝赐婚,在京城还是一桩美谈。太后娘娘过了些时候才入宫,不知是否听说过?” 江颂年诚实道:“没有。” 现场也并未因着他这句话气氛凝固,倒是真想跟他说八卦,另一人接话道:“太后娘娘不知道也正常,毕竟这二人在婚前惹人艳羡,婚后就没那么多人说道了。” “为什么?”江颂年问道。 “婚前跟婚后怎么能是一码事呢,你侬我侬那都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人。什么都是吃不到的时候最是勾人,真尝着味了,也就那样,没什么可稀奇的。” 说话这人江颂年印象比较深,是英国公夫人。 四下响起轻笑声,英国公夫人抬起袖子半掩着面,朝江颂年歉然一笑。 这位太后娘娘人前没什么架子,她又是个爱说话的,不小心就口无遮拦了些。 江颂年后知后觉,面上浮起薄红。 一人出来打圆场,笑道:“快接着往下说,怎的停在这里吊人胃口?” 英国公夫人微微颔首,继续道:“胡家大公子同齐家二姑娘成婚多年,没有纳妾,也从不出入秦楼楚馆,咱们这些外人只当是成婚后感情淡了。这倒也正常。可年前城南交之巷走水,一男一女来不及穿衣,便从巷子里跑了出来。太后娘娘您猜,这男的是谁?” 她都这样问了,江颂年顺着答道:“胡家大公子?” “正是。”英国公夫人道,“可这女人却不是齐家大姑娘。” 此言一出,前厅一片唏嘘。 江颂年觉得她这话说得幽默,胡侍郎家这么大处宅子,大公子特地跑到交之巷留宿,总不能是嫌宅子太大,带着妻子换个地方住吧。 “那是谁?” “是胡家大公子养的外室。” 最开始跟江颂年说起这件事的命妇开口道:“这件事惊动了齐国公府,两家闹得不可开交,这不闹不要紧,一闹呀,这才发现胡大公子不止养了一房外室。”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光是被齐国公揪出来的,就有五房。” 江颂年喝着热茶,闻言差点没呛到。 梅香上前接过茶盏,替他顺了顺后背,小声道:“真多。” 命妇们说着,个个惆怅起来。 英国公夫人叹了口气:“什么海誓山盟,到头来还不是这个样嘛。当初‘金玉良缘’满城皆知,胡家大公子就是变了心,也不好意思纳妾,便偷偷养外室,可怜了李家二姑娘,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是啊,若不是这次走水,不知道还要瞒她多久呢。” 江颂年略表赞同地点点头。 “齐国公发了好大一通火,将女儿接了回去,这个年都过得不安生。这不,齐国公夫人都告假没入宫,在府中处理这件事呢。” “这齐国公夫人都告假了,想必胡夫人也来不了,难怪我没见着她们。” “只是闹得这般沸沸扬扬,将来还不知两家人如何相与。” 江颂年好奇道:“不离婚吗?” 英国公夫人问道:“太后娘娘是说和离?” 江颂年把头一点。 对了,古代管离婚叫和离。 “这……他们两家是先帝赐的御婚。” 她点到即止,江颂年也听明白了——皇上赐婚,谁敢轻易和离? 他就说不该乱点鸳鸯谱! 用了茶点,众人说了些话,到了告退的时候。 人一走,慈宁宫就安静下来,江颂年第一件事就是取下凤冠,没骨头似的往榻上一趟,缓过来些,这才换上了常服。 也就只比祭典宫宴什么的,轻松指甲盖那么一点点。 今日正月十五,膳房的菜色做得丰富,元宵都做出花来了,江颂年一下午吃了不少汤圆,怎么也吃不下了,时不时给迟晏夹一只。 用过晚膳,迟晏在庭院同庆春他们玩耍,江颂年是在剪不出像样的窗花,索性把剪刀和红纸一扔,不干了。 次日还要上朝,哄睡了迟晏,他也不打算再熬夜,只是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又让人点了灯盏,百无聊赖地看起了话本解闷。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颂年头也没抬,懒洋洋道:“点心就放在桌上吧,我一会儿再吃。” “怎么还没睡?” 江颂年听见来人的声音,蓦地抬眼看去,手上的话本“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他眨了眨眼,缓缓道:“我……我还要问你,这么晚过来做什么?” “本来该早些来的,于甘兄长一案今日结案,戌时末才从大理寺出来。”迟疏说道,自然而然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慈宁宫还亮着灯,我便过来了。” 江颂年:“……” 说得好像慈宁宫跟大理寺只隔了条街,迟疏这厢从大理寺出来,就看到慈宁宫的灯火似的。 他弯腰捡起话本,正要问迟疏这个时候找他有什么事,目光扫到迟疏手中的玩意儿,走上前道:“这是什么?” “鱼灯。”迟疏说道,从鱼肚的活口处取出油盏,引燃了灯芯,又放了回去。 鱼灯做得小巧精致,颜色本就艳丽,被鱼肚中的小灯一照,登时绚烂夺目起来。 江颂年头一次见到鱼灯,新奇得很,从迟疏手中接过来,轻轻晃了晃木棍,那鱼灯仿佛真的变成了水中的游鱼,鱼尾摇曳,十分灵动。 “送给我的吗?”江颂年问道,目光还黏在鱼灯上。 过了几息,迟疏应了声:“是。” 江颂年兴冲冲地转过身,一手举着鱼灯,另一只手打开寝殿内的灯罩,一盏盏吹灭,只留了远处几盏。 光线昏暗,也就江颂年手中的鱼灯亮堂堂的。 迟疏站在一旁,看他也像条小鱼般四处游走,既想连鱼带水地掬一捧在手中好好瞧瞧,又担心惊扰了小鱼。 戎马多年,竟也优柔寡断起来。 江颂年爱不释手地欣赏了许久,这才想起来问迟疏:“去年我在宫外也没见过,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 “南北两地的花灯大不相同,正巧有个花灯匠打南边过来,看到便顺手买了一盏。”迟疏道,“想来太后娘娘白日面见命妇,晚上怕是没什么精力游园赏灯。” 江颂年伸手摸了摸鱼灯,还真被迟疏给说中了。 “是怪累人的。” “她们同你说了什么?” “家长里短的事”江颂年想了想,掰着手指道,“谁的府上最近添丁了,哪家公子姑娘到婚配年纪了。” 他说着,自己笑了出来:“我一个也没记住。” 迟疏垂下眼,没说什么。 后宅事务不比前朝政事来得简单,也便是如今后宫无人,迟晏年纪又小。若是再过上十来年,后宫热闹起来,还不知道眼前这个连账都算不明白的人,将来要怎么应付后宫大大小小事。 江颂年得了鱼灯,此时心情大好,不知道自己在迟疏那里已经被考虑到了十来年后,忽地想起齐国公和胡侍郎家的八卦,抬头看了迟疏一眼,又默默别开了目光。 他这一套动作滞涩生硬,想不注意到都难。 迟疏开口道:“想说什么?” 江颂年问得犹豫:“这个……你只送了我一个人,还是别人也有?” “太后娘娘还想我也送别人一盏?”迟疏语气平淡,“可惜只有一盏,若要再送别人,只能让太后娘娘忍痛割爱了。” 江颂年尴尬一笑。 那胡家大公子在外养了五房,这么些年都藏得好好的,别说是在齐家二姑娘面前,便是养在外面的五房外室,彼此之间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只知道他家中有位大房。 说是这人雨露均沾,不管多珍稀的玩意儿,只要送给其中一人,另外几人也都有一份,逢年过节,便也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江颂年喜欢这盏鱼灯是不假,可如今迟疏都要同别人谈婚论嫁了,他横插在中间不上不下,这像什么话…… 思索再三,他将鱼灯还给了迟疏,依依不舍道:“那还是送给她吧。” 迟疏垂着手不去接,只是问他:“送给谁?” “自然是送给你要娶的那个人。”江颂年忍不住道,“你若是真喜欢她,让礼部安排下去便是,明媒正娶总好过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你打算藏一辈子不成?” 迟疏抬眼,一双眸子黑漆漆的,映着江颂年的模样,“明媒正娶,只怕太后娘娘不肯同意。” 江颂年被他这句话弄得有些生气。 什么叫他不肯同意?迟疏压根就没问过他的意见,自顾自地给他安上了个“妒妇”的名头。还三天两头往慈宁宫跑,生怕江颂年不知道他脚踏两条船。 所幸江颂年是男扮女装的假太后,否则吃亏吃大发了。 “我同意总行了吧?”江颂年把鱼灯往他身上一推。 “太后娘娘当真不知道我想娶谁?”迟疏抱着鱼灯,不依不饶地问道。 “说了不知道就不知道,你喜欢金屋藏娇,我可没逼你说。”江颂年说着便要转身回去,手腕却在半空被人握住。 鱼灯里的烛光也静静的。 良久,迟疏道:“你。” 第66章 二人目光相对, 江颂年回过神,猛地抽出了手。 迟疏没阻拦,这一下动作幅度大了, 拍到他怀里的鱼灯,里面的灯芯也跟着一颤, 烛光透过纸皮,现出一片缤纷的彩色,流光溢彩的。 像走马灯。 江颂年快见着人生的走马灯了。 “你说什么?”他不死心, 复又问了一句,企图从迟疏嘴里听到不一样的说辞。 迟疏将鱼灯搁在一旁的案几上, 这才看向他, 郑重其事道:“我说, 我想明媒正娶的人是你,只有你。” “鱼灯也是赠于你一人的。” “你要娶我?”江颂年大惊失色,“那让人家姑娘怎么办?” 迟疏深吸一口气, 说道:“自始至终, 都没有你说的那个姑娘。” 江颂年:“……没有?” 迟疏:“没有。” “不行!”江颂年有些无法接受,“我是当朝太后, 你是摄政王, 不可以的。” 迟疏没接话, 面上甚至没什么情绪波动,似乎浑然不在意。 江颂年舔了舔嘴唇,磕磕巴巴道:“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总是……总是顺着我的话往下说。” 害得他一直以为迟疏在他和另一人之间周旋。 真见鬼。 “满朝文武都知道, 偏生太后娘娘自己不知道。我只是想看看,要等到何时你才能自己想明白。”迟疏抬手, 轻轻蹭了蹭江颂年的脸。 他再不说,怕是这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了。 江颂年花了些时间消化。 按照历史的走向, 迟疏将来要娶妻,相传二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当初户部呈上画像,迟疏说他已有了王妃的人选,江颂年自然而然以为是未来的摄政王妃。 现在迟疏告诉他没有这个人,那他之前劝迟疏成亲是在做什么? 撮合自己跟迟疏吗? 最重要的是,原定的轨迹似乎要乱套了! 江颂年脸颊青一阵白一阵,咬了咬腮边肉,不敢细想了。 说来说去还是迟疏故意逗弄他,明明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非得绕那么一大圈,弄出这么大一个乌龙来。 江颂年瞪了他一眼,不让他碰自己。 迟疏手心一空,就势垂了下来,把江颂年也抱到了案上,后者挣扎着往下跳,便被迟疏抵住,整个人被钳在了他的怀里。 “我以为说出来,太后娘娘会高兴些,为何还是怒气冲冲的?” “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方才同我置气,不是在埋怨我朝三暮四?” “当然不是!” “那是为什么?” 挨得近了,江颂年闻到迟疏身上的苦药味,那人双手圈着他的腰,好整以暇等他的回答。 江颂年被问得哑口无言。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抬手去推他的脸。 谁知没能推得动他,自己的手反被扣到了身后。 “你说你不做小,不让我跟朔漠的公主和亲。” 江颂年听他颠倒黑白,只剩一张嘴尚且能升冤:“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年前,莫日根提出和亲那日,你特地来两仪殿同我说的。” 江颂年眉心微蹙。 迟疏揣着明白装糊涂——他问的又不是几点几分。 “我不知道你是对我……”他说不下去了。 从迟疏的角度来看,分明就像一听心上人要跟别人成亲,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不准人家同意。 还有什么做大做小……江颂年此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一切都太荒唐了。 迟疏又道:“你还说,不管我娶谁,你都会同意。” 这话江颂年的确说过。 “你故意诈我。” 迟疏不置可否。 “你既是诈我的,这话便算不得数。”江颂年低头道。 “怎样才算数?” “……” 怎样都不行。 “晏儿还小,得等他长大些,再从长计议。”江颂年熟练地画起了大饼。 迟疏见他不挣扎,松开了箍着他的手,反问道:“你当初不是担心摄政王娶太后,引得叔侄不和?若是等他长大再议,岂不是永远也议不了?” “可是先帝驾崩不满三年,再怎么样也得等这三年过去……” 迟疏似是笑了一声。 “笑什么?”江颂年不满道。 承天皇帝是他名义上的“丈夫”,等个三年不为过吧? “在笑你天真,这个时候还念着先帝。”迟疏不疾不徐道,“当初靖王党在朝堂上攻讦我专权,太后娘娘应该知道,先帝死得蹊跷。” 承天皇帝死得凄惨,说是被朔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削了首级,死状很是凄惨。 历史上生逢叛乱的皇帝不止承天皇帝一个,但死于叛乱,又死得这么草率的,他是天下独一份。 迟疏面色如常,好像死个皇帝也没什么大不了,江颂年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是你干的?”江颂年的声音有些发颤。 “自然不是。”迟疏说道,“我只是让龙鳞卫按兵不动。” 江颂年惊得说不出话来,手心忽地一热,迟疏牵着他的手,从后面放到了江颂年腿上。动作轻柔,同朝堂上那个桀骜不驯的摄政王判若两人,玉扳指轻轻硌着江颂年的手掌。 “他都死了,你总提他做什么?太后娘娘?”迟疏顿了顿,又道了声,“嫂子?” 江颂年触火似的从他怀中弹开,被迟疏拽了回来,身下的案几左右晃动,江颂年人也晕乎乎的。 他本想搬出承天皇帝镇一镇迟疏,可迟疏跟承天皇帝有仇,不吃他这一套,就差明着跟他说“我不在乎”了。 “你别这么叫我。”江颂年小声道。 迟疏从善如流地应了声,不喊他“嫂子”了。 一手揽着江颂年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江颂年的重心便压在了迟疏肩上。 “总……总归要等到北边平定之后再——唔!” 江颂年话还没说完,嘴唇就被封上,迟疏长驱直入,亲得他鼻腔都是淡淡的苦药味。 “马上就是春闱和殿试,到时还得忙上一阵。”江颂年见缝插针道。 飞快说了几句,又被水声盖过。 他白日面见命妇,本就是个耗神的活,不知是因为夜深,还是安神药的味道引得他犯困,眼睛酸涩得不像话,被亲了几下就淌出泪花来,蓄在那双杏眸里要落不落。 迟疏这个时候才从大理寺回来,想来也忙了一整日。江颂年漫无边际的想:他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精力? 木制的案几比不得软塌那般舒适,江颂年半边屁股压在桌沿上,没一会儿就受不住了,整个人几乎是挂在迟疏身上的。 迟疏一手托着他的大腿,一手圈着他的腰,见江颂年快要喘不过气来,恋恋不舍地停了攻势。 “我方才说的话,你听见没有?”江颂年气喘吁吁道,生怕再发生上回莲舟里的事故,只敢虚虚地坐在迟疏手臂上。 “听到了。”迟疏垂眼,目光还停留在江颂年的唇边。 “所以现在还不能……” “——我知道。”迟疏打断道。 “你知道的话就快点放我下来。” 迟疏静默片刻,没有松手的意思,反倒将身子倾过来些,在江颂年脖颈间嗅了嗅。 一股痒意顺着薄衣下的皮肤窜至头顶,江颂年忍不住轻轻发抖。 之前迟疏亲过他那里,只是那时他醉着,这痒意没有现在这般来得明晰,痒得他平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怕痒,止不住地乱扭起来。 “别动。”迟疏道。 “痒……” “……” 好在迟疏只是隔着衣服闻了片刻,什么也没做。 江颂年从他怀里下来,有些后怕。 好惊险。 宫人早已被迟疏屏退,他给江颂年掖好被子,轻声道:“那我便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三书六聘、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江颂年别过目光,心道:“洞房花烛夜吓死你。” 迟疏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迟疏弯下腰,这回没亲他的嘴唇,而是亲了亲他的胸口。 迟疏记得江颂年那里有一颗红色小痣。 * 年前忙,年后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大御十年间第一次开科,头一年参加科举的有如雨后春笋,放眼望去,盛京处处都是人。 城中酒肆客馆早早住满了,大街小巷水泄不通,竟是十年间少有的盛况。 江颂年久居深宫,京城的热闹是于甘外出采买回来转述的。 于甘兄长的案子波及到的人员甚广,他自己倒是没什么事,安置好家里,过完年就回宫当差了。 “有人在人群里掉了只包袱,待他挤出来时,包袱也跟着被一起挤出来了。”于甘绘声绘色地描述,江颂年一下想起了节假日的旅游景点。 好歹天气还没那么热,不然医药馆的降暑药都得售罄。 “这么夸张?”庆春问道。 于甘把头一点:“是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膳房搬东西。 迟疏嘴上说着想杀于甘,那是吓唬江颂年的,最后还是念在于甘协助办案有功,将人从都知监调去了内官监,司膳房采买。 虽算不上什么肥缺,却比抬轿要强得多。 于甘年纪最小,个子比庆春还要高大一些,生得虎头虎脑,很招人喜欢,只是性子有点轴,机敏不足而憨厚有余。 年后当差,初次见到江颂年,于甘跪下哐哐地磕了几个响头,好几个人都没拉住,把江颂年吓得拔腿就跑。 庆春同他说:“你要跟太后娘娘道谢,当差仔细些、用心些便是。” 引得梅香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你也好意思教别人。” 庆春讪讪一笑。 不过庆春的话,于甘是记在心里了。 京中八珍斋的点心最是有名,每月逢十逢五开张,还未开张,店外就排起了长龙。 由是每逢八珍斋开张的日子,于甘总来得晚些,一派风尘仆仆的模样。 于甘一开始每样都买过一盒,旁敲侧击知道江颂年最爱吃八珍斋的荷花酥,便常常买荷花酥来。 一边打点采买的东西,一边小心翼翼地往江颂年看,待他吃了食盒里的点心,才似完成任务般松了口气。 春闱放榜后便是殿试,主考官是江行风,但尹初墨作为殿阁大学士也得参与。 迟晏前几日就没了课,阿大阿二没理由进宫,他一人没法撒野,温习功课之余,便来找江颂年。 他如今习得的字不少了,江颂年批折子,他就坐在一旁安静看着,一点儿也不闹人。 江颂年感受到迟晏呼出的热乎乎的气,歪了歪脑袋,问道:“晏儿看得懂上面的字吗?” 迟晏手臂搭在桌上,踮着脚尖,把头一点。 “看得懂。” 江颂年一笑,便取了一道折子给他:“母后看累了,晏儿念给我听,好不好?” 迟晏兴冲冲地捧着折子,贴在江颂年腿边,一字一顿地念起了奏折上的内容。 “尚州……景州……春汛……抢修堤防……望朝廷拨放银两……” 他念得断断续续,江颂年差点没听懂,怕打击到迟晏,只得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飞快偷瞄了一眼折子。 原是今年春汛来得猛,部分州府河堤损毁,要从国库拨银两抢修堤坝。 江颂年写上朱批,让迟晏念下一道。 无非是些最近老生常谈的话题,不是科考就是朔漠议和,偶尔夹杂几道春汛的折子。 迟晏喝了口水,继续道:“……感念先帝……赐婚……实难强求……望太后娘娘体谅。” 江颂年故技重施地扫了一眼,正要下笔,忽然顿住。 这道折子是齐国公呈上来的。 胡侍郎家的大公子前阵子在交之巷丢人丢大发了,折子上倒是提都没提,只说两人夫妻关系不睦,又因着是御赐的婚事,所以特地求江颂年恩准二人和离。 “母后,怎么了?”迟晏问道。 江颂年捏了捏笔杆,不知道该怎么跟迟晏解释。 他想了想,将折子原封不动地放到一边,煞有介事道:“这个嘛……比较重要,母后要同人商议一下,再做决断。” 他这话说得不假。 能送到江颂年手中的折子,基本上只要他象征性地点头同意就是了。 可这道折子是直接写给他的,官宦姻亲又事关朝局,他也说不好这齐国公或者胡侍郎背后牵扯着什么人。 迟晏“哦”了一声:“同皇叔商议吗?” 江颂年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迟晏若有所思,念折子念得累了,往江颂年怀里爬。 江颂年对自己的死因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测,十有八九是死在和迟疏的洞房花烛夜。 至于迟疏未来的妻子,他也花了些时间想通了,大概是他弄错了时间,说不定这个时候还没出现。 他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世界,对生生死死看得豁达,只是放心不下迟晏,盼着他跟迟疏叔侄之间亲近些,到时候他身份败露,迟疏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全部迁怒到迟晏身上。 他试探道:“晏儿喜欢皇叔吗?” 迟晏很痛快地摇了摇头。 江颂年:“那晏儿讨厌皇叔?” 迟晏仍是摇头。 看着像是毫不在意。 他皇叔是不是人他都无所谓。 迟晏抱着江颂年的脖子,撒娇道:“皇叔对母后不好的时候,我就讨厌他多一点;他对母后好的时候,我就喜欢他多一点。” 江颂年心下感动,不愧是他的“好大儿”,没白疼。 * 齐国公的折子一放就是大半个月,期间江颂年也没想起来过,直到殿试都结束了,迟疏过来时,他才想起来这茬。 “先帝当初是因为什么给他们二人赐婚?”江颂年摊开折子,好奇问道。 “不知道。”迟疏不大想去猜那个死人是怎么想的。 见江颂年纠结不已,开口道:“总归不是什么大事,太后娘娘批准便是。” 迟疏都这么说了,江颂年也就照做。他方写上朱批,迟疏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江颂年抬起头,把笔往笔架上一搁。 他都写上朱批了,现在跟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不等江颂年发问,迟疏接着道:“御赐的婚事少有撤回的先例,就是相看两生厌,也只能这般过下去。” 他替江颂年将折子放好,说道:“太后娘娘算是做了件好事。” 被发了好人卡的江颂年嘟囔道:“你说话总喜欢兜个大圈子。” 迟疏似是默认,捏了捏江颂年的手心。 “贡士们的答卷主考官们都分阅过了,从中挑了前十名人员的履历册和答卷,呈给太后娘娘看一看。” 江颂年看不懂文绉绉的内容,草草扫了一眼答卷,不大感兴趣。 他又去翻履历册,后面贴了贡士们的画像,不论年岁,个个都是周正模样。 看来古代入朝为官要看长相不是谣传。 “这是探花郎?”江颂年指着其中一人履历册的小像,出声问道。 迟疏冷淡道:“边上标注了。” 江颂年捏着书页翻找,果然在角落看见了“探花”二字。 都说探花郎长得最好看,此言非虚。 他多看了几眼,正要翻页,书脊被迟疏捏住,将履历册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做什么?”江颂年不明所以,“我还没看完。” “没什么好看的。” 江颂年只觉得迟疏翻脸比翻书还快,专程过来给他看殿试前十名名单的是他,这会儿不准江颂年看人家履历册的也是他。 究竟是看还是不看? “我就要看。”江颂年也来了脾气,上手去抢,迟疏却将履历册卷成一卷,举在了头顶,任凭江颂年跳起来也够不着。 江颂年索性搬来一把椅子,提着裙角站了上去。 迟疏比他高出许多是不争的事实,可他就不信了,迟疏的手还能伸到天上去不成? “给我。”江颂年道。 “不、给。”迟疏铁了心要藏着履历册,见江颂年就要碰到,自是不会再往上举,而是往下一垂。 江颂年光顾着抢册子,没注意脚下,一脚踩空,直直地从高处摔了下来。 椅子也剧烈地晃动几下,轰然往后倒去,发出不小的动静。 江颂年下意识地闭上眼,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他被迟疏稳稳当当地接住,只是闷哼了一声。 再睁开眼时,迟疏也不拿正眼瞧他。 江颂年气不过,朝迟疏身上锤了一拳。 “太后娘娘要看履历册可以,但要先把册子上的小像撕了。” 江颂年纳闷道:“为什么?” 插画都没了,多没意思。 迟疏道:“怕太后娘娘学着京中的贵女榜下捉婿,到时候又有说辞,不说给先帝守寡了,说有了新欢。” 江颂年的表情精彩极了,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正色地说出这番惊世骇俗的话,嗫嚅半天,说道:“我没有。” 迟疏淡然地看着他,显然不大相信。 江颂年这下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又不能跟迟疏说自己是男的,就算对方是美男,也不可能见一个爱一个。 可若是同意了,又显得他多心虚似的。 “爱信不信。”江颂年道,“反正我迟早也会见到本尊。” 迟疏被江颂年一番挑衅,也不气恼,好声好气的,说出来的话却很不中听。 他道:“太后娘娘若是移情别恋,我便将你锁在房中,除了我之外,你谁也见不到。” 江颂年暗暗骂他变态,这下也没有心情再看履历册了。 迟疏抬脚踩在椅面上,脚尖稍稍一用力,将方才倒下的椅子正了回来。 他抱着江颂年往椅子上一坐,一手拿着履历册,当真要去撕了画像。 “好了,我不看了。”江颂年侧过脑袋道。 迟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履历册扔到一边,说道:“太后娘娘放心,我不会平白无故把你锁在房中的。” 他这话说的大逆不道,就是有缘由也不能把一国太后锁起来吧? 江颂年抿了抿唇,预想到了自己今后落到迟疏手中的下场,真到了那个时候,非得找个痛快点的死法不可。 这样想着,迟疏屈起一条腿,江颂年顺势滑落下来,一边着急忙慌地稳住重心,一边抓住迟疏在他身上作乱的手。 “你往哪儿摸?” 迟疏轻笑一声,反手去握江颂年软玉似的手。 江颂年小声道:“都让你别摸了……” 他这厢正在对付迟疏,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江颂年意识到时,顾敏到了门外。 隔着一扇屏风,朦朦胧胧看见拥在一起的二人,顾敏硬着头皮道:“殿下,太后娘娘,末将有事禀报,十万火急。” 江颂年忙不迭地从迟疏身上起来,低头理了理发皱的袖子,不大高兴地看了迟疏一眼。 “什么事?”迟疏问道。 “北方传来急报,朔漠汗王病逝,眼下一片混乱。”顾敏顿了顿,“议和一事,恐怕要往后推迟了。” “没立新汗王?” 顾敏摇头道:“没有。” 迟疏听他说完,微微蹙眉,他的眉眼本就深邃,这会儿显得格外严肃。 消息来得突然,江颂年顾不上尴尬了,不自觉地咬了咬手指。 往后推迟倒是没什么,怕只怕朔漠三位王子争夺王位,议和与否,还要待定。 江颂年有点后悔穿越前没把大御的历史仔细通读一遍。光顾着去看野史,这会儿都不知道是不是历史发生了偏移。 ==========作者有话说:========== 迟疏:调情 小年:威胁我? 第67章 殿内因着顾敏带来的消息, 瞬间变得异常安静。 迟疏沉吟片刻,吩咐道:“传令下去,北方驻军按兵不动, 即刻调拨辎重粮饷运之长兴关。” 顾敏连忙应下,开口问道:“殿下, 要不要派兵增援北方?” “不用。” 话音刚落,江颂年的目光和顾敏一样,投到了迟疏身上。 “朔漠王储未立, 时局紧张,若如此刻派兵增援, 只会更加刺激朔漠。狗急跳墙, 于大御没什么好处。”迟疏看向江颂年, 解释道,“再者,池州也是北边要塞之一, 毗邻居庸关, 不得不防。” 迟刃造反失败,叛逃池州。先前北方战事正酣, 无暇顾及池州。 迟疏本打算待谈和后再好好着手收拾池州, 朔漠就先出了幺蛾子。 “末将明白, 这就去办。”顾敏说完便起身告退。 殿内又只剩下了江颂年和迟疏二人。 江颂年无精打采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些不痛快。 亏得他还兴致勃勃准备谈和,如今看来是空欢喜一场, 这往后还不知道怎么个走向。 低头惆怅之际,一枚熟悉的玉扳指慢腾腾地传入江颂年的视野, 迟疏的手指勾了勾他的,问道:“在害怕?” 江颂年心里没底, 的确也害怕自己不经意的某个举动,像蝴蝶效应一样把结局推到截然不同的方向,闻言点了点头。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迟疏声音低沉,宽慰的话经由他说出口,带上几分笃定的意味。 江颂年回握住他的手指,轻叹一声:“要是老汗王再多活几个月就好了。” 迟疏语气淡淡地接道:“是啊,见阎王都不知道挑个好时候。” 江颂年:“……” 他倒也没有那么刻薄的想法。 迟疏见他欲言又止,似是轻笑了一声,说道:“他既要在病重之时立储,便是老天不收,他那几个儿子也会收了他。” 江颂年一双杏眼睁大了:“你是说……老汗王不是病死的?” 他毕竟是个长在阳光下的普通人,论见识,不如自小在深宫中摸爬滚打的迟疏。 “他是怎么死的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是什么时候死的。”迟疏说道,“譬如先帝。” 承天皇帝死于迟疏的筹谋,他早先和江颂年说过。 这话要是落在旁人耳中,怕是要耸着肩膀骂他一句“欺君罔上,大逆不道”。 他堂而皇之地说给江颂年,江颂年就稀松平常地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朔漠会发生这种事了?”江颂年一手支在桌面上,倾身问道。 迟疏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似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值得他讶然。 迟疏不置可否,垂眼道:“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死得如此轻巧,没给自己留后手。” * 朔漠内乱在大御也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早在年前,盛京就传来了老汗王传召前线的王子回大都的消息,想必是王储的人选争论不休,及至老汗王病没,也依旧每个说法。 三位王子各自为政,二王子那日苏是坚定不移的主战派,若是让他夺得大权,边境恐怕又要不安宁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年的雨水额外多,春汛比往年来得猛烈许多,南方和中原多地受损严重,说是十年难遇的洪灾,连着北方也阴雨连绵数月,到了四月,大殿还得放置炭盆取暖。 “这玉临城的林英就是个喂不熟的狼崽子,咱们当初好吃好喝供着,他就亮肚皮;眼下大御自顾不暇,他就屯兵屯粮。”说话的大臣气得胡子发抖,“假若大御和朔漠谈和不成,又要打起来,他这一城的刀枪,到时候指不定还要对着谁。” 另一人附和道:“还自封了个镇平将军,明摆着是要自立为王了。当初江将军收复玉临城,就不该心慈手软,放任城中不服我大御的外邦人继续留在城中。” 吵闹声越来越大,尹初墨站出来道:“玉临城近二十年来游离于大御的管辖,便是江将军收复了玉临城,也只是名义上归降于大御。朔漠威胁未消,说不定只是为了自保才……” 话音未落,有人打断道:“——自保?玉临城胡汉聚居,本身就是个不安稳的因素,怕只怕林英从胡人那里得了好处反水,这谁说得准?” “胡人南下掠夺,玉临城也饱受其苦,若要反水,早在十多年前便反了,还能到今日吗?”尹初墨皱眉道,“如今边境动荡不安,不拉拢林英共同御敌,反倒分出精力对付玉临城,岂不是本末倒置?” 江行风也道:“单单凭胡人还是汉人划分敌友,那松荆城该是朔漠的松荆城了。” 尹初墨一番话令人无从辩驳,又有江行风替他说话,那人再不服气,也只是哼了一声。 还有人想说什么,便听得迟疏道:“此时无需再议,退朝。” 殿内霎时间安静下来,摄政王已有了论断,再怎么争吵也没有意义,众人朝堂上一作揖,齐声道:“臣等告退。” 下朝之后,江颂年在慈宁宫用过早膳已是辰时,外面雨势大,瞧着像刚刚天亮那会儿。 殿内燃着灯,暖黄的光晕柔和地照在他身上,江颂年打了个哈欠,有些昏昏欲睡。 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太多,眼下虽然平静,但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具体是哪里不好,他又说不上来。 梅香见他兴致不高,轻轻地将毛笔从江颂年手中抽了出来,说道:“太后娘娘若是累了,先歇一会儿吧。” 江颂年不是个喜欢为难自己的人,想来可能是没休息够才总是这样惴惴不安,便从善如流地躺到了软榻上。 梅香给他垫好枕头,就去灭了蜡烛。屋内暗沉沉一片,屋外雨声潺潺,正是好眠。 江颂年这一觉睡得不怎么安稳,中间醒过好几次,每次很快又睡了过去,做的梦光怪陆离、断断续续,一转眼就忘了个干净。 睡到后来,江颂年口干舌燥,深知不能再这么放纵自己睡下去了,挣扎着要起身,四肢也沉沉的,抬都抬不起来。 “梅香……”他哑声喊人。 梅香没应,过了一会儿,屋内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是在给他倒水。 屋子里只有一盏灯亮着,离江颂年有些距离,烛火的光十分微弱。 他勉强侧过脑袋,半眯着眼,又喊了声“梅香”。 “当真睡糊涂了。” 那人说道,一手揽着江颂年的腰,将他托了起来,另一只手小心地端着水杯,往他嘴里喂水。 江颂年绵软无力地靠在那人身上,喝了好几杯水,喉腔中的火才偃旗息鼓,疑惑道:“你怎么在这儿?” “下午打雷了。” 江颂年侧耳听了听,雨还没停,落在地上沙沙作响,平缓得很。 他于是抬眼看向迟疏:“有吗?” 迟疏道:“现在是酉时了。” “是吗?”江颂年揉了揉眼睛。 迟疏点了点下巴。 江颂年瓮声瓮气:“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一来就看见你睡得正香,梅香说你这几日睡得晚,怎好叫醒你?” 江颂年睡得不沉,可是既没察觉到迟疏什么时候过来的,也没听到半点雷声,闷头就睡到了这个时候。 他头重脚轻地要从迟疏身上下来,小腿猝然一麻。 “再躺一会儿。”迟疏把江颂年按了回来,隔着被衾捏了捏他的腿肚子。 迟疏手指的力气很大,捏地江颂年忍不住抽气,发出“嘶”的一声。 江颂年推开他:“我自己来。” “顺着经络,好得快些。” “……那也不用!” 江颂年抱着小腿,一下子分不清是抽筋更难受一点,还是被迟疏捏得更难受一点。 迟疏见他不得要领地乱揉,一把掀开了被子,不由分说地上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都说了不用了。” “我轻点。” 江颂年拗不过他,垂头由他捏着。迟疏这回收着力,倒是不疼了。 他靠在软枕上,问道:“你在这儿待了一个下午?” 迟疏“嗯”了一声。 “前朝的事不打紧吗?” 迟疏头也没抬:“我正要同你说这件事。” 江颂年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过了几息,迟疏道:“前朝事务繁多,太后娘娘上朝听政也是徒增烦扰,明天起便和陛下待在慈宁宫,批阅奏折即可。” 要是放在从前,江颂年一定会怀疑迟疏狼子野心,想独揽大权。 可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如今可以笃定,迟疏不是那样的人。 江颂年顿了顿,支着身子问道:“怎么了?” 迟疏不捏他的小腿了,得寸进尺地揉着他的腕骨,闻言说道:“想让你多睡上一会儿,不可以吗?” 江颂年满心的担忧被他这句略显轻浮的话压了回去,将手一抽,嘀咕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 调情。 迟疏低低地笑了起来:“太后娘娘若是相信我,我定然为大御鞠躬尽瘁。若是放心不下,明早顾敏来慈宁宫接你和陛下。” 江颂年:“……” 摆明了就是以退为进,让他在慈宁宫好生待着。 江颂年也不跟他犟,选了后者。 他睡得太久,错过了午膳,刚睡醒时没觉得饿,猛然感受到一丝饿意,骤然间就前胸贴后背了,胃都有些发烧。 迟疏命人传膳,似是不肯走了。 他一个下午都在慈宁宫,自然也没用晚膳。 江颂年过意不去,不好轻易送客,让梅香备了两副食具。 迟疏不怎么饿,兴致缺缺地握着筷子,目光落在江颂年身上,像是拿他下饭。 江颂年饿得慌,顾不得形象,被他这么一盯,稍微收敛了些,不大高兴地朝他皱了皱鼻尖。 迟疏这才慢腾腾地偏过脑袋。 被旁人时不时看着,江颂年这顿饭吃得不自在,送走了迟疏,也只填了几块糕点。 接下来半个月,江颂年没有上朝。 六部照常送来折子供他批阅,没什么特别的大事。 朝廷人手不足,方钦点了新科状元,就派人南下协理治理水患、安抚民情,成效似乎不错。 再说朔漠,三位王子牵扯不同的派系斗争,最后二王子那日苏一举肃清大都,夺得了可汗之位。 江颂年的毛笔不留神吸满了墨汁,往折子上一写,划出了道厚厚的线。 他重新蘸墨写上朱批,早些时候才放下的不安感,这时又卷土重来。 他搁下笔,总也放心不下,思索再三,还是起身出门了。 梅香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你去哪儿?” “两仪殿。”江颂年一边答,一边低头整理刚换上的夹袄。 他还没走出慈宁宫,迎面碰上了于甘。 梅香眼疾手快,将江颂年拉到一边,二人才没撞上。 她上前一步,生气道:“这么急吼吼的做什么?” “大……大事不好。”于甘连请罪都忘了,说道,“奴才今日外出采买,看到家家户户都在收拾细软,说是……说是胡人又要打到京城来了!” “你说什么?” “梅香姑姑,奴才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梅香闻言,回身去看江颂年。后者唇色都没了颜色,瞧着像是吓得不轻。 也是,换了任何一个常人,大概都是差不多的表现。 她小声开口:“太后娘娘?” 江颂年咬了咬唇,说道:“备车,去两仪殿。”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宫道上,江颂年一言不发地抱着脑袋沉思。 他这一路上想了很多,只要是有关大御的历史通通过了一遍脑子,死活也没想起来朔漠这次入关是历史里记载过的,还是历史偏移节外生枝的产物,更无从得知这次的结果如何。 早知道就该好好学学历史,而不是花晚自习的时间看那本劳什子《盛安夜话》。 到了两仪殿,不等宫人通传,江颂年径直朝殿内走去。 “……再吩咐下去,备好车马,务必安全护送太后娘娘和陛下离开京城。”迟疏正同顾敏交代,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檐外水气朦胧,来人也沾了一身潮气。 江颂年一路小跑过来,气息有些不稳,语气却很坚定:“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和你一起守在盛京。” 第68章 两仪殿随侍的宫人不多, 见到江颂年,恭敬地行了一礼。 通报的太监不敢拦他,低头跟在他身后, 一齐来到了摄政王面前。 迟疏没接话,江颂年上前一步, 抓住他的手腕,蹙眉道:“朔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让顾将军护送我和晏儿离开, 你自己呢?” “手怎么这般冷?”迟疏没答话,反扣住他的手, 吩咐旁边的宫人, “带太后娘娘去暖阁。” 宫人连忙应下, 江颂年却不肯松手,一双杏眸紧紧盯着迟疏。 宫人无法,只好小心翼翼地觑着迟疏的眼色。 迟疏挥了挥袖子:“都下去吧。” “是。”众人一一退下, 檐下只剩下迟疏和江颂年二人。 “迟刃给朔漠借道, 大军一路南下,不日便要直抵盛京西南。”迟疏说道, 他握着江颂年冰凉的手, 引他往暖阁去, “大军驻扎在关外,好在京中留了兵力,无论如何, 也要守到城中十五万百姓撤离。” 进了暖阁,江颂年坐在软椅上, 宫人们端上茶点,他连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 三年前胡人入关, 迟疏镇守京城,龙鳞卫驻守城门,堵了达官显贵趁乱逃跑的机会,如今却让顾敏备好马车送他和迟晏出京。 他对时局再怎么不敏感,也嗅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味道。 “盛京要守不住了吗?” 迟疏沉默片刻,答案已是显而易见。 他将宫人送上的汤婆子递给江颂年,说道:“朔漠已是强弩之末,那日苏背水一战,得了盛京,也没有多大胜算。” “大御重兵驻守在关外,顾敏护送你们去陇平,待一切安定下来,我再接你们回京。”他用一种近乎哄孩子的语气道,“你听话些。” “你会不会有事?” 江颂年一双眸子生得清澈,像一面镜子,心底想什么,都能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出来。 现在也看得很清楚——他在关心迟疏。 迟疏不大擅长应付这种情况,生硬地别过目光,心脏像是被什么动物毛茸茸的肉垫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 他道:“不会。” “既然不会,那我也要留在盛京。”江颂年说道。 此举颇为任性,江颂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简单地归因于他不放心。 尽管他出不了什么力,但待在京城,有什么重要的消息,总归要比待在陇平传得更快些。 迟疏道:“战时的盛京不比平日,没人贴身伺候,你待不惯。” “……我才不用人伺候。”江颂年好歹是个成年人,又不是离了谁,生活都不能自理了。 他不服气道:“我又不是舍不得皇宫才留下不肯走的。” 迟疏屈起手指,轻轻扣了扣案几:“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啊。”江颂年大方道。 他现在是明白了,迟疏在史册上毁誉参半,可若是真离了他,大御顷刻间就要分崩离析。 如今历史的走向像一匹疯马,他费劲千辛万苦攥在手里的还不知道是不是缰绳。要是迟疏有什么三长两短,大御中兴无望,那他也不活了。 迟疏一手支着下颌,因着他这句话,古井无波的面上终于有了几分动容,展眉舒目,好歹像个活人了。 江颂年被他用柔和的眼神看上一圈,反应过来自己那句话有歧义,他想再解释一二,最终也没开得了口,于是歪打正着、将错就错地把脑袋往他肩上一靠,说道:“你就让我留在这里吧,好不好?” 大概是和迟晏待久了的缘故,常常同小孩说话,江颂年的语调慢慢的,因着是和迟疏讨价还价,反倒像是在撒娇。 已是暮春了,京城一连下了半个月的雨,似是还没有转暖的意思。 江颂年穿着夹袄,整个人裹得严实,棉花团似的,蹭得迟疏直泛痒。 他垂下眼,隔着衣襟捏了捏江颂年的后颈。 江颂年有求于他的时候,脾气向来是松软的,被捏了后颈也不恼,只在他拿开手后重新理了理衣领。 “你舍得离开陛下?”迟疏问道。 ——自然是不大舍得的。 江颂年轻咳一声:“我大……堂兄就在陇平,晏儿过去,有他的人照看,我也放心。” 朔漠既然从西南进军,从盛京到陇平便是安全的。 江颂年想了一通,问道:“顾将军何时护送晏儿出京?” “今晚。” 江颂年一愣,旋即了然地点点头。 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知道了,晏儿那边我去同他说。” 江颂年说罢,起身往外走。他方才同迟疏挨得近,碰到了迟疏的手,那人似有意似无意地勾了勾他的手指,蜻蜓点水似的只那么几秒。 殿外顾敏已备好了车,江颂年很快上车,心里想着如何跟迟晏开口。 迟疏望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指腹轻轻摩挲,上面还留着江颂年软玉似的触感。 宫道上随处可见四下小跑的宫人,慈宁宫也乱作一团,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江颂年此前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也跟着紧张起来。 庆春拖着一只大木箱,见到江颂年,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说道:“太后娘娘,陛下方才找您。” “带我过去。” 庆春引着江颂年到迟晏的寝殿,那边梅香像是在劝他什么,迟晏也不应声,倔强地坐在一边。 “太后娘娘。”见到江颂年,梅香出声喊了声,语气中带了些许如释重负的味道。 迟晏循声抬头看,本来平静的脸上瞬间出现了几分委屈,可怜巴巴地问道:“母后,你去哪儿了?” 江颂年把他抱到自己怀里:“方才去找皇叔问了朔漠的情况。” “我哪里都没找到母后。”迟晏攥紧了江颂年的衣角。 江颂年看向梅香,梅香轻轻摇了摇头。 她自然跟迟晏说过江颂年的去向,可他一定要亲眼见到江颂年。 “母后不是在这儿嘛。”江颂年拍了拍迟晏的后背,柔声哄道。 上次胡人入关,江嫣带迟晏逃往扬州,在途中病逝。 迟晏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重关系,江颂年心里一紧,本来想说的话这时也难以说出口了。 可是如果把迟晏也留在身边,也不大合适,思来想去还是安置在陇平安全些。 “我听人说,我们要去陇平。”迟晏小声问道,“母后也要去的,对吧?” 江颂年侧过脑袋,不知道怎么回答,心说这小孩心思怎么这般敏锐,又让迟晏抱着脖子凑了上来,非得看着他点头承认不可。 江颂年僵硬地撒了谎:“应该要去的……”心中登时负罪感满满。 迟晏闻言,竟是还不肯放手,生怕他这母后跟氢气球一样,一松手就飞没影了,江颂年口水都要说干了才抽身出来。 安顿好迟晏已到了黄昏,他留下梅香,还未开口,梅香便道:“你要留在盛京是吗?” 江颂年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梅香道:“那些话哄哄陛下就是。” 她神色一敛,问道:“从前你在扬州,自是没经历过这种事,盛京会很危险的,你知道吗?” 江颂年小声道:“知道。” “那你还要留在这里?”梅香呼出一口气,“是为了摄政王?” 江颂年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但也不全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梅香解释。 “那陛下呢?你不在,陛下怎么办?” “所以我才让你留下来。”江颂年轻轻叹了声,“梅香,你替我照顾好晏儿,让他好生待在陇平,过上些时日,我就过来了。” “可是……” 江颂年比她高上一些,他弯腰同梅香平视,说道:“梅香,拜托你了。迟疏在京中留了兵力,不会恋战的,只要他没事,我也不会有事的。” “可我担心的是……”梅香抿了抿唇,还是没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世人讲究避谶,江颂年已然下定决心,她说再多也没用。 江颂年油嘴滑舌道:“好梅香,你就帮我给晏儿打掩护吧。” 梅香轻哼一声,转身走了。 江颂年摸了摸鼻子,厚脸皮地当她默认。 梅香是宫中除了迟晏以外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把迟晏托付给别人,他才不放心呢。 * 是夜,宫中不似往常那般安宁,宫人和侍卫们举着火把,一瞬间让人产生置身火海的感觉。 江颂年站在慈宁宫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穿越这么久以来,他还是头一回切切实实地意识到,如今的大御正处乱世。 迟晏牵着江颂年的手,一刻也不肯放,江颂年抱着他哄睡,可迟晏也不像从前那么好对付,似是要看着江颂年一起上马车才肯罢休。 无奈之际,顾敏从宫道那边驾车过来,作揖道:“太后娘娘,摄政王请您过去。” 顾敏传话来得及时,江颂年就势宽慰迟晏,说道:“皇叔这个时候让母后过去,应该是有要事商议。晏儿先同梅香和庆春过去,母后一会儿就过来。” 梅香双手搭在迟晏肩上,蹲下身道:“是啊陛下,先随奴婢上车吧。” 迟晏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模样瞧着很是可怜:“你答应过我的,不准骗我。” 江颂年备受良心的谴责,不敢多看他一眼,游魂似的随顾敏到了两仪殿。 该遣散的宫人已经遣散了,迟疏本就不喜欢被人近身服侍,两仪殿院前连宫灯都没点,得靠着顾敏提着的那盏灯,才能看清楚路。 “摄政王找我过来有什么事?”这个时候,江颂年才想起问缘由。 顾敏为难道:“这……摄政王没说。” 江颂年低头看路,心说真有什么重要的事,迟疏白天就跟他说了,不必等到现在。 难不成是猜到了他没办法从迟晏那边抽身,体贴地替他找了借口? 这样想着,江颂年到了殿门,顾敏让开身,待他进去,关上了门。 迟疏坐在窗边,面前的案桌上摆了一副地图,见到江颂年,开口道:“你来了。” 江颂年不明所以地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还未说话,迟疏便展开双臂,将他裹在怀中。 说他在迟疏怀中不大贴切,迟疏比江颂年大上一圈,可他埋在江颂年胸前,倒像是在江颂年怀中。 “你……” “别动。” 江颂年定在原地似的,不动了。 鼻尖是浓浓的药味,在他来之前,迟疏应该吃了安神药,怕是不止一颗。 他微微低下头,轻声问道:“是不是头疾又犯了?” 迟疏不答反问:“为什么要留在盛京?” 这话他之前也问过,江颂年不明白为什么迟疏要问第二遍,估计头疼起来意识混沌,所以才反复地问,他只好反复地回答:“因为你在盛京。” 迟疏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江颂年,又问:“为什么我在盛京,你就要留下来?” 他五官生得深邃,头发蜷曲且淡色,唯独一双黑色的眼眸最像中原人,神色认真,江颂年有点拿捏不准他是疯着还是清醒着。 “我……” 迟疏的问题着实难回答,江颂年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想出答话来。反而是脑筋得多了伤神,在这个关头居然犯起困来,目光都有些迷离。 迟疏笑了一声,从容不迫地替他挑了个答案:“因为你喜欢我?” 江颂年身体蓦地绷紧了,别的声音都听不到,只听到自己心如擂鼓。 他也不是没拿这个暗戳戳地做过幌子,但从迟疏嘴里说出来还是大不一样,慌乱地像是谎言被拆穿一样。 迟疏靠得越来越近,江颂年手脚并用地想要推开他,却怎么也使不上力,被迟疏一擒,乖乖就范。 江颂年内心挣扎片刻,狡辩道:“是因为别的。” 迟疏不理会他,兀自道:“太后娘娘,两情相悦最是难得。” 江颂年秀眉微蹙。 谁跟谁两情相悦了? “都说了不是因为这个了。”迟疏吃了药,江颂年也不担心哪句话说得不对刺激到他了,倒豆子似的说道,“大御那么多人的性命都寄托在你身上,我自然要看着你从盛京脱身出来。” 迟疏的手掌掌在江颂年的后背,不知听进去了没,“嗯”了一声。 江颂年在理,说道:“所以我要常常见着你,你全须全尾的,大御相安无事,我才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迟疏安静地听他解释,似笑非笑。 江颂年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不继续往下说了。 他推了迟疏一把:“放开我。” “让我再抱一会儿,”迟疏道,“时间不多了。” 江颂年茫然道:“什么时间不多了?” 迟疏却不肯回答他。 他只是抱着江颂年,什么也没做。 案上燃着一豆孤灯,两人相拥无言,好似海面上的一叶扁舟。 良久,迟疏拦腰横抱起江颂年,顾敏听见动静,推开了门。 “马车呢?”迟疏问道,刻意收了声音。 “回禀陛下,在外面候着了。” 迟疏掠过顾敏,径直走了出去。 两仪殿再往前便是宫门,一队车马停在宫道上,迟晏掀开车帘,喊了声“母后”。 “嘘。”迟疏将怀里的人好生抱上马车,对迟晏道,“他睡着了。” 迟晏噤了声,小心翼翼去拉江颂年的手,见他还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 梅香从善如流地择了条厚毯子盖在江颂年身上,心中疑问颇多,自觉不是该问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将迟晏拉到自己身边。 顾敏上前作揖,身上的盔甲发出声响,他道:“殿下,您多保重。” 迟疏默不作声地转身回去,没交代什么。 烛火暗淡,他捏着腰上的荷包细细看了半晌,而后打开香炉盖,灭了里面的熏香。 这是他第二回点安神香。 江颂年醒来后,怨他恨他,他都照单全收。 只要江颂年平平安安就好。 ==========作者有话说:========== 关爱空巢老攻啊 不出意外下章就见面了(嗐 第69章 盛京至陇平五百余里, 官道上一队人马浩浩荡荡。 顾敏带兵在前方开路,中间是太后和幼帝的马车,接着是朝中的文武百官, 再往后便是一同逃难的百姓。 毕竟是从故都出逃,一个个都垂丧着脸, 一路上没什么人说话。 朔漠这回从池州拦腰破城,南下更加危险,只得朝北行进。 迟疏守城本就是为城中百姓争取更多逃往的时间, 车马行驶的速度并不快,走走停停过了大半个月, 这才隐隐约约看到陇平城的影子。 今年雨水多, 陇平冒出了绿意, 顾敏骑马来到江颂年的马车边,没话找话道:“往年这个时候,陇平还是一片黄沙, 大风一吹, 遮天蔽日的,连对面的人长什么模样都看不清。” 江颂年坐在马车里, 窗帘束着透气, 闻言也没看顾敏一眼。 他被迟疏骗着送出城, 气还没消,一开始气恼迟疏说话不算话,后来在心里将这件事又盘了一遍, 才意识到那人自始至终也没同意过让他留在城中。 想来迟疏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干,还故意诱导他, 故技重施地用了安神香。 江颂年在他手里栽了二道,怎么想怎么不痛快, 偏偏不能在迟晏面前表现出来,总算体验了一把哑巴吃黄连的苦楚。 顾敏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接着道:“如今倒像是知道太后娘娘和陛下大驾光临,青草都长得这般茂盛。” ——说得像是来旅游的。 江颂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梅香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顾将军,还有多久才到陇平。” 顾敏抬头望了一眼,说道:“天黑前应该能到,已派了人到陇平通传,待进了城,江将军会安排接风洗尘。” 他小声对江颂年道:“只是陇平比不得盛京,还要委屈太后娘娘和陛下落脚一段时日。” 江颂年鼻尖轻轻喷出一道气,挥了挥手:“知道了。” 如顾敏所预估的那样,到陇平时正是申时末,这一整日都阴沉沉的,到了傍晚蓦地出了太阳,夕阳斜斜地落到城门上,江颂年被人搀扶着下车,坐得太久,有些腿软。 城内,江时瑞早已候着,见到来人,行了一礼:“末将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陛下。” 江颂年忙扶他起身:“堂兄不必多礼。” “一路车马劳顿,怕是累了吧?”江时瑞道,“太后娘娘瞧着,比先前还清瘦了些。” “有吗?”江颂年问道,他自己对此倒没什么感觉。 江时瑞认真地将他看上一眼,说道:“脸颊的肉少些了,下巴也尖了。” 江颂年一笑:“你上次见到我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还比从前高了一点呢。” 江时瑞比划了一下,稍稍一点头:“确实。” 两人一边走,一边叙旧,没有因为几年没见而生分,江颂年对这个哥哥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陇平毗邻边境,已是周边最大的城市了,道路还是比盛京窄上许多,江时瑞的府上也是一样,说是府邸,其实简朴得很,据说还特地修缮过。 “正房收拾出来了,太后娘娘和陛下先住着。”江时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招待不周,还请太后娘娘莫怪。” “不会。”江颂年笑道,“堂兄真客气。” 他从小生活在物质丰盈的现代,穿越后也住在皇宫,在吃住上没吃过什么苦头,但他本人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对吃住的要求不高,也没觉得有太大的落差。 大门两侧立着一众家丁丫鬟,朝江颂年和迟晏行了礼。 江时瑞来到打头的女人身边,接过她怀里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对江颂年道:“这是拙荆叶氏,太后娘娘从前未曾见过。” 江颂年点点头,乖巧道:“堂嫂好。” 他这句“堂嫂”叫得亲热,叶氏眉眼一弯:“太后娘娘方才叫我什么?” “……堂嫂。” 叶氏便笑开了花,江时瑞一手抱着儿子,腾出一只手去扯她,轻声喊道:“若娘!” 叶若同江时瑞年岁相仿,是当地铁匠的女儿,江时瑞刚来陇平到任时,二人一见钟情,没多久就成了亲,只是多年没有孩子。为此,远在扬州的江母求神拜佛多年。 江颂年待在扬州那段日子,家中便摆着送子娘娘像,便是为江时瑞夫妻俩求的。 大概是从小在边关长大的缘故,叶若模样虽秀气,气质却比江时瑞还要活泼些,被他喊了声,转头问道:“怎么了?” “你规矩些。” “我哪里不规矩了?” 江颂年站在一旁,听二人斗嘴,忽地被叶若挽上了手臂,叶若毫不见外道:“房中安排了丫鬟婆子,太后娘娘一路辛苦,先洗漱一番,再用晚膳,怎么样?厨子是时瑞专门从百福楼借的,手艺好着呢。” 江颂年饿是饿了,听到叶若说洗漱还安排了丫鬟婆子,转过身向江时瑞投去疑惑的神色。 江时瑞摇摇头,意思是叶若不知道他男扮女装。 梅香赶忙上前拉住江颂年,对叶若道:“夫人夫人,我们家娘娘不习惯旁人贴身伺候,我来就好了。” 庆春也道:“是啊夫人,从前都是梅香做的。” 拉扯半晌,叶若松了手:“既然如此,我便遣人过去,叫她们都退下。” 江时瑞抱着孩子,闻言笑道:“快去吧。” 江颂年洗漱后换了身衣裳,顾敏还要去驿站安置其他人,随江颂年一同的便只有迟晏和几个贴身宫人。 他这一路上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用过晚膳不多时就有些困了,挨着等到胃里的食物消化了些,脑袋一沾枕头睡了过去。 虽然不大愿意承认,但江颂年上一回睡得这么熟还是在出逃前,就着安神香在迟疏怀里睡着那一晚。 他大半个月都没怎么做梦,今天却梦到了迟疏,迟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因为你喜欢我。” …… 天蒙蒙亮,江颂年心情凌乱地坐起身,揉了一把脸。 屋外传来几声鸡鸣,他把自己塞回被子里,辗转反侧也没睡成回笼觉。 * 江颂年在江府住下,他方在这里落脚,一并从京中带过来的还有不少东西,大箱小箱的往房中搬。 那日苏突袭盛京,朔漠和大御都是一阵鸡飞狗跳,江时瑞时常不在府中。 叶若怕江颂年无聊,带着孩子过来找他,热络得很,像是将他看做了自己的“亲妹妹”般。 她和江时瑞的孩子单字一个“濯”,还未满一岁,很是听话地由乳母抱着,安静地听大人们说话,不吵也不闹,年纪小小就带着一股文气。 江颂年十分新奇地伸手点了点他的脸颊,江濯便伸手去握他的手指,嘿嘿笑了一声。 “濯儿喜欢姑姑。”叶若揉了揉江濯的脑袋,对江颂年道,“要不要抱一下?” 江颂年应了声,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手中接了过来。 江濯太小了,抱在怀里的分量比迟晏轻了许多,江颂年生怕一个不小心把他弄得不舒服,整个人拘谨得很。 叶若好笑道:“太后娘娘也生养过,怎的这般不熟练。” 江颂年打哈哈:“忘了。” 他再怎么喜爱迟晏,迟晏也不是他生养的,刚穿越过来那会儿迟晏都有三岁了,自然是不一样的。 叶若语气直爽,笑道:“今后再生一个便是。” 江颂年:“……” 他上哪儿生去? 乳母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夫人,太后娘娘的丈夫是先帝。” 叶若这才收了声,解释道:“中原的习俗跟我们这儿不大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补充了一句:“不那么好改嫁。” 江颂年不尴不尬道:“是不大一样。” 两人对坐了一会儿,迟晏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庆春,抱着一只木匣子,里面大部分是江颂年随身带的物件。 迟晏一来便靠着江颂年,踮起脚尖往他怀里看了一眼。 “晏儿,这是濯儿弟弟。”江颂年牵起迟晏的手腕,轻轻搭在江濯的小手上。 迟晏很轻很轻地捏了捏他一下,抽出了手,又一言不发地抵着江颂年的膝盖。 迟晏性子闹腾,要是往常,一张小嘴早就一刻不停地跟江颂年说话了,鲜少有这样沉静的时候。 江颂年弯腰,轻声问道:“怎么不说话?” 迟晏摊开手,抚了抚江颂年的膝盖:“就是站久了,有点累。” 江颂年了然,把江濯递回给乳母,一把抱起迟晏,柔声道:“母后抱你,还累不累了?” 迟晏跟他皇叔就这一点最像,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不爱直说。 迟晏这会儿心中熨帖,揽着江颂年的脖子,往他颈间一埋,摇了摇头:“不累了。” 那边梅香从木匣子里拣出零零散散的物件收到抽屉里,叶若“咦”了声,从中拿出来一件,观赏了一会儿,说道:“这可是好东西,一般的匠人打不出这样好的武器。” 江颂年抬起头,就见叶若手中握着一枚匕首,刀柄露出来了些,依旧锋利,泛着寒光。 正是迟疏先前送他的那把。 “便是我爹那样的老铁匠,也难得这么好的料子。”叶若收了剑柄,好奇地问江颂年,“太后娘娘从哪儿得来的?我瞧着刀鞘上的纹样,倒像是从朔漠传来的。” 江颂年心说叶若好眼力。开口不知为何欲盖弥彰起来:“别人送的。” “那可相当舍得了。”叶若笑道,“换作是我,我都舍不得送时瑞,他用刀枪用惯了,使不来这样精巧的匕首。” 江颂年抱着迟晏没说话,早也知道迟疏送他匕首是暴殄天物,他都没用上几回。 “是谁送的呀?赶明儿我也去讨一把。” 被问到这个份上,江颂年硬着头皮道:“迟疏送的。” “迟什么?” “……摄政王。” 叶若“哦”了一声,打消了找他也要一把的念头。 江颂年以为她是被迟疏的恶名吓到,想替他解释一二时,叶若转而开口道:“十几年前,大御和朔漠交战,若是没有他的话,陇平这一带怕是要成为荒无人烟的鬼城了。” 她说起迟疏时,语气里丝毫没有畏惧,江颂年微微一愣。 “怎么了?”叶若问道。 “没什么,”江颂年垂眼道,“从前听人提到他时,总是害怕他的。” 或许京城离这里太远,迟疏就是救了几万、几十万的人,传回京城,也不说是轻飘飘的“戍边有功”四个字,自然是忌惮更多一点。 叶若放回匕首,说道:“百人百心,百人百见。太后娘娘以为呢?” “我以为你也怕他。” 叶若笑了起来,没再多说了什么。 她走之后,梅香凑上前对江颂年道:“夫人方才问的是,摄政王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江颂年白皙的脸颊瞬间红了起来,嘟囔道:“我又听不懂。” 他又有些庆幸自己没听懂,真让他回答,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反正目前是“阴险狡诈”。 * 陇平比盛京还要冷上一些,都快五月了,入夜地上还要结一层霜。 顾敏很早之前就调回了盛京,近来逃往陇平的百姓多了不少,江时瑞回府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盛京的情况还是他偶尔回来时转述的。 说朔漠大军压城,周遭整日都炮火连天,听着像是比三年前还要惨烈一些。 不止江颂年,一同迁来的朝中臣子皆是忧心忡忡。 也是到了陇平一段时间之后,江颂年才知道迟疏当时跟他说的战况太过轻巧。 谈和之际,朔漠老汗王逝世,那日苏掌权后撕毁合约,总要给边境留下反应的时间调兵遣将。 那日苏借道池州攻入盛京,便是要将长兴关至居庸关一带南北包抄,若是迟疏不留京驻守,胡人一路北上,怕是要断了大御的生机。 江颂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一点胃口也没有。 迟疏现在在做什么? 送他出城的时候,在想日后相见,还是当作最后一面道别? 如果当初没有在京中留下兵马,他在江颂年面前是不是连装都不会装,五花大绑也要把他送走? ……他到底有没有给自己留生机? 江颂年止不住埋怨起迟疏来。 那年花朝节,迟疏明明跟他说过,不会再骗他,不会再瞒他,到头来还是出尔反尔,害得他为迟疏担惊受怕,连着一个月都心神不宁。 月末,天气终于暖和了些,江时瑞在城外的军队部署完成,总算是个好消息。 盛京的军队开始撤军,可朔漠穷追不舍,又有迟刃从中助力,情况似乎不大妙。 等候悬而未决之事最是磨人,江颂年在陇平不必批折子,整日清闲得要命,心里装不下别的事,全心全意用来担心迟疏的安危,说是提心吊胆也不为过。 ——他宁愿回到从前天天批折子的时候。 迟疏的消息越来越近,如此过了十日,盛京来的军队终于到了陇平。 江颂年一整夜没睡着,早早在城门候着,终于体会了一把“翘首以盼”的感觉。 “快看,那边是不是摄政王的军队?” “哪里哪里?” “你踩在这上面看。” “还真是!我看到旗帜了!” 江颂年闻言,一点瞌睡都没了,提着裙角穿过人群往瞭望塔上跑。 晨间的陇平雾大,地平线外,一队人马隐隐绰绰。 他还想再站得高些,身后的哨兵急忙拦住他:“太后娘娘,危险!” 江颂年只得停下动作,踮起脚尖看向远方。 他明明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却凭直觉认出了打头的那人是迟疏。 队伍越来越近,晨光来得恰是时候。 迷雾散去,迟疏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目光正巧与江颂年对上。 第70章 边关条件艰苦, 没什么人烟,肉眼所及之处,除了应季生长的零星的草植, 便是漫漫黄沙。 一片苍茫之间,迟疏骑着高头大马, 身着戎装,和陇平的肃杀之景很是适配,不像京城养尊处优的摄政王, 正像是从这片荒漠中生长出来的。 “驾。”迟疏一踢马肚子,和众将分开了些距离。 江颂年走下瞭望塔时, 迟疏已到了城门外, 他从马上一跃而下, 隔着人群,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江颂年身上。 而后,那人一路小跑着撞进他的怀中, 迟疏托着江颂年的腿根, 怀中之人轻盈得不可思议。 江颂年轻轻喘着气,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只是捧着迟疏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才抱怨了句:“你骗我。” 迟疏无可辩驳, “嗯”了一声。 虽说此为权宜之举,实属无奈,可他连解释也不知道解释一句, 江颂年皱了皱眉,哼道:“得亏你活着回来了, 若是一声不响地死在盛京,我连收尸都不会给你收的。” 江颂年不会放狠话, 尤其是在久别重逢的时刻,颇有些心口不一的意味。 迟疏贴着他的手掌,有恃无恐道:“你不会的。” 江颂年抽出手,气恼地从迟疏身上下来,头也不回地进了城,留迟疏悠哉悠哉地牵马跟在后面走。 迟疏从盛京安全撤军,如今的盛京不过是一座空城。 大御与朔漠的形势逆转,那日苏的军队南北夹击,若要保存兵力,只能从哪儿来的往哪儿走,往池州回去。 江颂年悬在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下,倒头睡了一整日,到了晚间,听见屋外的动静,才悠悠转醒。 梅香提着食盒布膳,江颂年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问道:“外面在闹什么?” “江大人今夜来了府上,说是不肯住驿站,在同夫人说这事呢。” “之前不是住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不肯住了?” “是说呢。”梅香也不大清楚,“待会儿我让庆春出去打听打听。” 庆春消息灵通,莫说是在宫中,就是初来乍到陇平,没几日就将府上的情况了解得清清楚楚,说是在这儿待了十几年的家丁,也不会有人怀疑。 不过这回倒是用不上庆春,再晚些时候,叶若便搀着江行风来见江颂年了。 “爹,你这是怎么了?”江颂年上前问道。 他来陇平,城中逃难来的流民要安抚,和江行风打交道的次数多了起来,老爷子年岁不小了,身体也不是健朗那挂的,总归精神头还不错,眼下步履蹒跚的,叶若都难得细心起来,像搀了一把摇摇晃晃的老骨头,连拐杖都用上了。 江颂年不让他行礼,江行风颤颤巍巍地坐了下来,被问起缘由,用拐杖砸了一下地面。 “还不是摄政王身边那个庸医,说我腰背佝偻,非要给我正骨。” 迟疏身边的庸医? “是谁?” 江行风伸手比划:“细细矮矮,瘦得像擀面杖似的,姓什么来着,我有点不记得了。” 江颂年试探道:“贺管家?” “对!就是他。”江行风说完,扶着腰“嘶”了一声,“他说明日还要来,一个月才能见效,这谁受得了?” 叶若接过拐杖,握在手中,笑道:“这个贺管家怎的偏偏缠着伯父你一人?” 江行风叹了一声:“当年他在宫中犯了事,我替他求情,先帝免了他的死罪。” “你替他求的情?”江颂年讶异道。 想来贺管家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只是难为了他那双五米之外人畜不分的小眼睛。 “若不是他主动说,我还记不起来有这回事。”江行风有些唏嘘,“几十年不见,亏他还认得出来,听说这庸医在摄政王身边当差。缘分这种东西,真是说也说不准。” 江颂年赞同地点点头,没想到江行风跟贺管家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他起身给江行风捏了捏肩膀,说道:“爹,贺管家可不是庸医,如果不是他,迟疏早十几年前就被胡人给毒死了。” “还有这事?”说话的是叶若。 “是呀,贺管家能解奇毒。”江颂年看向江行风,笑道,“爹,要不你就听他的,正骨一个月试试看呢?” 叶若点点头,也跟着江颂年一同附和,二人笑作一团,江行风一挥袖子,说道:“不去。” 说话间,庆春从外面进了堂前,说道:“太后娘娘,江将军来了。” 江时瑞应该回来有一会儿了,换了身常服,对叶若轻声道:“若娘,濯儿醒了,方才在哭闹,我和乳娘都哄不好,你去瞧瞧他。” 叶若应了声,起身去看,这里便只剩下伯侄三人。 当年江时瑞从陇平来到京城,宫中人多眼杂,处处是迟疏的眼线,而今没那么多束缚,面对江颂年时,他显得放松了许多。 也只有在这里,面前的青年不是被迫男扮女装的太后,而是和他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听府上的家丁传信说伯父也在,我便从军营赶回来了。”江时瑞挨着江颂年坐下,“有件事,想跟伯父商量。” 江行风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当年先帝崩逝,陛下年幼,颂年代替嫣妹妹入宫,已经快过去三年了。”江时瑞道,“我远在陇平,全凭伯父和家中父母拿了主意,但是颂年还年轻,一想到他在宫中步步为营,要蹉跎几十年的光阴,我实在是于心不忍。” 江颂年闻言看向他,后者拍了拍他的手背,接着说道:“陇平辽阔,一个人来到陇平,就像一粒米掉进海里。待平定了朔漠,我想把他留下来,不回盛京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大御的太后,岂是你说留下就留下的?”江行风有些难以置信。 江时瑞语气坚定:“伯父既有办法偷天换日,我也可以瞒天过海。” 他对江颂年道:“只要你愿意,我会给你一个新身份。” 江颂年蓦地睁大了双眼。 他只知道历史上的江太后活了三年,算着也快到了死期,江时瑞这番话倒是点醒了他,还有其他不改变历史走向的办法。 他可以不用死…… 江时瑞自小习武,离家时也才十七岁,是个愣头青,眨眼变成了战功赫赫的边关将军,沉稳得如同陇平万年不变的土地一般。 江行风沉默片刻,垂首道:“也罢,是我亏欠于你,把你卷入了朝堂,只能以女装示人……” 他看了江颂年一眼:“你若是想留下,便听时瑞的,至于其他,伯父来想办法。” “我……”他这一晚信息量过载,不知该怎么回答。 “还有时间,你不必现在告诉我答案。”江时瑞道,“待你想好,随时知会我便是。” 江颂年点点头,到了后半夜还在消化,说不上来是该高兴多一点,还是担心多一点。 江时瑞肯定不会不会诓骗他,可对外该怎么说?说他死了? 万一迟疏那边瞒不过去怎么办?到时候东窗事发,只有一道免死金牌,他们伯侄三人都得排队。 江颂年想得口干舌燥,借着窗外的月光起身倒水,梅香听见动静,提着灯盏推门进来,小声道:“你还没睡呀?” 江颂年便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梅香,梅香劝道:“江将军既然放了话,定然是有万全之策,不用担心。” 江颂年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盘算道:“好吧,晏儿身边需得有人打点,你替我照顾好他。” 他想了想,改口道:“算了,你还年轻,让你一辈子困在深宫中也不好。这样吧,你若是将来有别的打算,我跟大哥去说,给你安排个好去处。” 梅香拿帕子不轻不重地甩了他一下:“我才不去,陛下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好好好,我今后不说这种话了。” 梅香却不依不饶道:“倒是你,不知道舍不舍得留下呢。” 茶壶方换了热水,江颂年捧着水杯,嘀咕道:“是有那么一点。” “是因为舍不得陛下,还是舍不得摄政王?” “噗——”江颂年差点一口水呛到,“你说我舍不得……” 迟疏? 梅香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赶紧用手帕给他擦了擦。 “我又不是疯子,舍不得他……我找死吗?” 梅香没搭话。 江颂年还想说什么,直觉告诉他只会越描越黑,干脆闭了嘴,打发了梅香上床睡觉,这么一闹更睡不着了,脑子里乱得很。 * 迟疏到了陇平,人马也一同驻扎在城外的军营,前几日忙得抽不开身,到第五日才造访江府。 江颂年这几日昼夜颠倒,作息堪称混乱,虽然在同一个屋檐下,跟江行风也没见上几面,这回甫一醒来就听梅香说江行风在外面候着。 “他找我有什么事?”江颂年揉了揉眼睛。 “没说,要等你醒了当面说。” 江颂年从床上爬起来,错过了午膳,也来不及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就去见江行风。 江行风屏退众人,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小声道:“你快从后门走。” 江颂年不明就里:“发生什么事了?” “哎,你就别问了,听我的赶快走。” 江颂年半推半就,江行风慌里慌张的,问什么都不肯说,心中疑惑更甚。 可又不像是有什么紧要的事,否则府上不会那么平静。 到了后门,江行风朝梅香招了招手,交代道:“带太后娘娘到府外逛逛,别走太远,天黑再回来。” 梅香看了看江颂年,又看了看江行风,应道:“是。” 江颂年拗不过江行风,大概是刚睡醒没多久,也懒得刨根问底。 家丁打开后门,他抬脚往前一迈,迎面和熟人撞上。 “顾将军?”江颂年出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顾敏不好意思看江行风,说道:“末将奉摄政王的命令,在此候着。” “迟疏也来了?” “是,正在前厅和江将军议事,想必马上议完了。”顾敏停了一会儿,“太后娘娘要出府?” 江颂年点点头。 “为何不走前门?” 江颂年下意识看向江行风。 江行风气不打一处来:“我还想问问顾将军不在前门守着,带人守在后门是什么意思。” 江颂年游离于状况外,被他们二人说得有些头疼,对顾敏道:“顾将军,没我什么事的话,我要出去了。” 顾敏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着有命令在身,不敢轻易放江颂年离开,上前一步拦在了路中央。 ……什么叫做没他什么事? 江颂年疑惑地抬起头。 “您再等一等。” 江颂年想问他“等什么”,便听见身后传来迟疏的声音。 “太后娘娘这个时候出府,可是有什么要事?” 江颂年回过身,迟疏站在树荫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在他身后,江时瑞轻轻摇了摇头。 江颂年于是接话道:“没有。” 江行风拍了拍脑门。 江时瑞分明是在跟他摇头! 迟疏走上前,轻声问道:“这些日子还好吗?” 他虽然到了陇平好几日,除开那天在城门外,还是头一回和江颂年好好说上话。 “……” 迟疏抬手去碰江颂年的脸颊,指腹在他眼下淡淡的青色停留。 “没睡好?” 他的动作太过亲昵,江颂年面皮薄,侧身躲开了些,小声道:“这么多人看着……” 迟疏依言,捏了捏江颂年藏在袖子里的手。 江颂年对上他的目光,那人的眼神像是在说:这样总可以了吧? 江颂年:“……” 有什么区别? 他吭哧吭哧地抽出手,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只埋头要出门。 迟疏开口问道:“你去哪儿?” “饿了,买点吃的不行啊?” 待他走远了些,迟疏快步跟上来,复又牵着他的手:“现在没有旁人看着了。” 江颂年被他的流氓逻辑惊讶到,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闷闷地由他牵着,过了片刻才道:“你……你不回军营?” “回去之前,想先来看看你。” 迟疏这话说得直白,江颂年从前情书收过不少,什么情话没听过,他这样轻描淡写,无端勾得人心潮澎湃。 江颂年用手背贴了贴脸颊:“你现在看过了。” 迟疏漫不经心道:“差点看不到,我刚过来,你就要逃走。” “我哪有逃?”江颂年问完才反应过来。 他那便宜爹早早听见风声,原来是专程过来让他避着迟疏的。 那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非得绕那么一大圈? 难道是认为江颂年知道迟疏要来,会毫不犹豫地跟他走? 江颂年低头看着自己和迟疏牵在一起的手,冷不丁地想到自己在城门外初见迟疏的场景。 他那时候脑子不清醒,这会儿想起来不对劲了。 那日守在城门口的人很多,江时瑞的旧部、京城的百官,还有迟疏的军队。 他竟然……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跳进了迟疏怀里。 靠。 ==========作者有话说:========== 小年啊,弯成蚊香了,别挣扎了呗 70-80 第71章 ——难怪都说人要睡足八个小时。 江颂年暗暗地想。 他一睡不好就容易做蠢事, 这下想找补都找补不回来了。 迟疏见好就收,不逗他了,牵着他的手走在街上。 江颂年那边还在犯尴尬, 迟疏已经付了小贩银钱,把买来的东西塞到江颂年手中, 热乎乎的。 “……什么?” 迟疏反问道:“你不是说饿了?” 鼻尖传来食物的香气,被他这么一说,江颂年后知后觉感觉到饿意, 低头吃了起来。 盛京动荡,百姓随军逃到陇平, 城中大兴土木, 比起刚来时, 热闹拥挤了许多。 江颂年也懒得看路,由着迟疏牵他游走在人群中,此情此景, 倒是让他想到了当初元宵节, 同迟疏二人穿梭在花灯和游人的时刻。 他偷偷地瞄了迟疏一眼,没注意脚下, 被搁在路中央的木头绊倒, 跌跌撞撞地摔在迟疏臂弯里。 “对不住对不足, 我们这就把东西挪走。”一人跑上来说道,指了指身边的同伴,“哎, 来搭把手。” 江颂年扶着迟疏的手臂起身,方偏过头, 又急忙趴了回去。 “怎么了?” 江颂年附在迟疏耳边,用气音道:“那个人认识我。” 迟疏没什么表示, 像是不理解认不认识他跟他起不起身有什么关联,指腹陷在江颂年柔软的胳膊里,也没移走。 江颂年解释道:“这个人是陇平城的匠头,我跟他打过交道,他知道我是谁。” 他催促道:“快走。” 像是不肯让江颂年如意似的,匠头上前询问道:“这位夫人没事吧,可是脚扭到了?实在对不住,我那儿有跌打损伤的药,半天就好。” 他说着对旁边的人道:“哎兄弟,帮我去箱子里取一下。” 江颂年这会儿不敢出声了,握着迟疏的手臂轻轻晃。 “不必了。”迟疏弯腰,一把将江颂年扛到肩上,“他没事。” “当真没事?” 路都走不了了,怎的还叫没事? “许久养在闺阁中,不见生人,害羞而已。” 江颂年整张脸埋在迟疏肩上,闻言小声道:“你说什么呢?” 迟疏却抬起另一边袖子,遮住江颂年的脑袋,不知道是怀里的人真害羞,还是迟疏成心不想让他见生人。 匠头点点头,笑着退下。眼前的人瞧着不大和善,他自小离家闯荡,如今也过了三十来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迟疏走这么说了,他也不多纠缠,接着忙碌手中的活计。 这一带是新辟的地,一路上都是木匠工匠,还有京中来的百姓,前阵子他随叶若安置流民,天天抛头露面,这会儿故地重游,要是被人看到,不知道还要传成什么样。 江颂年心中腹诽迟疏真会挑地方,听得迟疏道:“听闻京中百姓刚到陇平时,常常有口角纷争,太后娘娘亲力亲为安抚盛京流民,在城西一带安居乐业,颇受爱戴。” 江颂年不经夸,在迟疏面前谦虚也做不到,笑得很是得意:“是啊,改日我让堂兄给我立一尊小像,一同放到祠堂供着。” 迟疏也跟着笑:“太后娘娘功高至伟,可以供到生祠里。” “你有这个待遇吗?” 迟疏摇摇头,而后煞有介事地反问他:“供到哪里的生祠?” “自然是城西。” “城西没有祠堂。” “我知道。”江颂年嘀咕道,“房子都没几座,哪来的祠堂……我说的是将来。” 没影的将来。 江颂年还没狂妄到觉得自己能开宗立祠的地步。 ——他只是说说而已。 不远处传来闹哄哄的声音,江颂年看了一眼,拍了拍迟疏:“好了,快放我下来。” “前面是叶夫人在施粥。”迟疏说道。 “我知道。”江颂年道。 他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哪用得着迟疏提醒。 人群一窝蜂涌了上来,迟疏没有依言放下他,而是硬生生从人群中穿过去。 江颂年进退两难,路过叶若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听到叶若略带疑惑、轻轻地“哎”了一声,脑袋垂得更低了。 “夫人,怎么了?”叶若身边的小丫鬟见状问道。 她看向人潮中央,说道:“那两个人瞧着好生眼熟。” 小丫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看到呢。” “兴许是看错了。”叶若用木勺在粥桶里舀了舀,“文桃,搭把手。” “哎。”文桃应了声,驾轻就熟地取了碗递上来。 方过未时,眼下太阳正好,偶尔传来一两声马笛,叶若已习以为常。 原先城西没什么人,出城的人在城门唤马,马儿便从这条道过去,如今道路就显得额外狭窄,不怎么好通过了。 她看了看误入人群中的白色马匹,料想这马跟他主人都是初来乍到,不熟悉陇平的地段。 牵缰绳时,叶若顺手摸了摸它的鬃毛,有些爱不释手。 “养得可真好。”她笑道,“下回记住了,可别再从这边出城了。” 马儿喷出一阵鼻息,有条不紊地往城门走去。 叶若送走了白马,回到木棚,就见路上依旧堵着,这回是一匹棕马。 文桃气喘吁吁地指着那匹拘谨的马,说道:“夫人,我看到老太爷了,他怎么会到这儿来?” 叶若也是一头雾水,连忙随她上前,果真见到江行风站在一旁,顾敏拉着缰绳,卖力地调转方向。 “伯父?顾将军?”不等二人说话,她接过棕马的缰绳,“我来吧。” 顾敏谢道:“有劳叶夫人。” “顾将军这是要出城?” “是,今日要回城外的军营。” 叶若又看了看江行风:“伯父也要去军营?” 他来陇平这么久,一开始住在驿站,后来在江府落脚,怎的破天荒地要跟顾敏去军营? 江行风轻咳一声:“去军营……有要事。” 叶若有些紧张起来:“可是朔漠又有什么动作?” 她还是想不明白,江行风是文臣,就算去了军营,能做些什么。 “跟朔漠没关系。”顾敏打圆场,“江大人是不放心,才跟着去军营。” 他这么一说,叶若更糊涂了:“不放心什么?” 江行风一解释心里就难受,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你去问时瑞。” 他们二人说话更打哑谜似的,今日府上定然发生了什么事,但叶若也不便多问,只“哦”了一声。 待人走后,她招来文桃,吩咐道:“回去打听一下,今日谁来府上了。” * 江颂年第一次骑马还是多年前的假期,跟爸妈去草原旅游,在小小的草场上绕了一圈。 说是骑马,不如说是花钱体验马背上的感觉,囫囵拍了几张照片留念,没什么实感。 花朝节那夜,迟刃架着他逃出城外,那会儿江颂年光顾着思考怎么脱身,也没觉得自己在骑马。 迟疏圈着他骑马在草地上驰骋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么刺激。草原上的风大,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吓得他四肢都有些发麻,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江颂年终于说出了上马以来的第一句话:“慢点……好不好?” 带着颤音,可怜兮兮的。 迟疏一扯缰绳,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漫天呼啸的大风终于消停了些,江颂年深深地吸了口气。 “为什么我也要去军营啊?”江颂年回头问道。 “晚些时候我送你回去。”迟疏答得驴头不对马嘴。 显然是不想正面回答。 “从前没骑过马?” 江颂年思考了一会儿,诚实道:“没有。” 江嫣自小长在扬州,入宫后也没机会骑马。 至于他自己……那根本就算不得数。 “想学吗?” 江颂年还是摇头。 迟疏轻笑一声,抱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换到马鞍上舒服些的位置,说道:“我从前骑马喜欢骑得快些,像离弦的箭,任何人、任何事都追不上。” “现在没那么喜欢了吗?” “现在有人会害怕。” 江颂年:“……” 原来迟疏说的“从前”是指几天前,或者几个时辰前。 他都多余问那一嘴。 六月草场丰润,马蹄踩在青草上,声音也轻轻的。 江颂年在马背上待久了,稍稍习惯了些,就不怎么犯怵了,迟疏循序渐进地提了速,到军营时,天还亮着。 迟疏一跃跳了下来,一抬头,对上江颂年那双盈盈杏眸。 天幕十分辽阔,好似有万千颗星星点缀其中,一片湛蓝之间,只留地平线往上一线橙色的暮光,毫不吝啬地落在江颂年身上。 他骑在白马上,周遭像是镀了一层光晕,浑然不似凡间客。 也难怪寺庙佛堂的神像艳丽柔和,迟疏有一瞬间的恍然,仿佛眼前香火缭绕,信众虔诚许愿。 他不信神,所以只是立在原地,待眼前那人秀眉微蹙,催道:“我下不来。” 神像登时又鲜活生动了起来。 “别急。”迟疏说道,牵马缓缓往前走。 江颂年身后没了倚靠,马儿往前走,他赶紧趴下抱住马脖子。 也许是行进的速度实在太慢,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了,摸索着直起腰,双手还是紧紧地拽着绳子。 迟疏安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十岁出头被推上战场,对北方的草原太过熟悉,回忆里春夏秋冬都是一样的无趣,间或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横陈的尸山。 此时晚风习习,迟疏破天荒地扫了一圈周边的景色。 挺好,倒是挺衬江颂年的。 见到迟疏,守营的士兵作揖行礼。 他们不认得江颂年,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大致猜到了马背上的人的身份,让至辕门两侧。 江颂年忙着找平衡感,待他能坐稳时,已经到了迟疏的营帐前。 “把手给我。”迟疏道。 江颂年下马的动作不大熟练,连托带抱地下来,这下走路的姿势也不对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迟疏的神情,撇了撇嘴:“你取笑我。” 迟疏:“没有。” 对于打算掩盖的事,迟疏向来不作解释。 江颂年自知技不如人,也不跟他置气,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心安理得的。 本来也是迟疏非要带他过来的。 迟疏的营帐外,有道人影来来去去,江颂年定睛一看,贺管家手上正拿着什么,挂在外面的木架上。 “殿下,您回来了。”贺管家迎上前,眯着眼睛看了江颂年片刻,旋即双眼眯得更小了,“太后娘娘也来啦!” 离得近了,江颂年看清楚木架上的东西,是几条腊鱼。 贺管家随意地拍了拍手掌,笑得合不拢嘴:“殿下说今晚有贵客,让老奴开小灶,老奴还在想是谁呢。” 江颂年总是不大习惯贺管家热情好客的架势,拘谨地问了好,随迟疏进了营帐。 营帐比不得宫里,更比不得穆王府,一张行军塌摆在最里边,空间有限,处处都是迟疏的生活痕迹。 江颂年坐不住,起身往营外走,迟疏的目光像是长在他身上,江颂年只好自行说明情况:“我去看看贺管家。” “看他做什么?” “看看不行吗?” “行。” …… 江颂年不是没上过灶台,在宫里时还给迟疏做过羹汤。 他原本只是找个借口出来,谁知道贺管家那张嘴一刻也不停,把他夸出花来了,哄得江颂年上手做了两道菜,回去的时候人还飘飘欲仙的。 “文思豆腐,蜜汁火方。”贺管家报菜名,“这可都是太后娘娘拿手的淮扬菜。” 江颂年心虚地别过目光,这菜名可都是贺管家现起的。 “我做的是甜口,你先尝尝,吃不吃得惯。”江颂年给迟疏打预防针,把两道成色一般的菜品推到迟疏面前。 迟疏夹了一筷子,自始至终神情都淡淡的,而后说道:“还行。” 江颂年心情反而一轻。 成长环境使然,迟疏绝对不是那种藏着心事的人,向来就事论事。他既然这样说,那就不是单纯为了哄江颂年高兴。 气氛正融洽,贺管家笑盈盈地退下。 江颂年也夹了一筷子,咽了半口,剩下半口在嘴里嚼了许久才生吞下去。 甜味盖过了所有,偏偏还留着一丝食物本身的味道,口感古怪得难以用语言形容。 他不信邪,复又尝了一口。 这回信了。 邪了门了。 江颂年其实是个挺好养活的人,从小就不挑食。他小心看了迟疏一眼,迟疏还是云淡风轻的,似乎真的尝不出好赖来。 这人长味蕾了吗? 江颂年没问,他低下头,把满腔疑惑咽回了肚子里。 一顿晚膳江颂年没吃多少,挫败之余又庆幸迟疏没有味觉。 营帐外燃起了篝火,江颂年坐在火堆边,提都不敢提这事,看着远处的隐隐绰绰的城墙发呆。 “那是玉临城。”迟疏走上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方才洗了把脸,“再往前就是朔漠了。” “玉临城和朔漠挨得这么近。” 迟疏坐在他身边:“所以城中胡人和汉人聚居。松荆城也是,看到了吗?那边就是。” 江颂年点点头。 “我听人说,你第一次上战场,就是在玉临城。” “是。”迟疏道,“打仗是打赢了,可是朝廷无用,玉临城没能收复。” “你那时候多大?十四岁?还是十五岁?” “刚到玉临城的时候是十三岁,打完仗回来是十六岁。” 江颂年在心中感叹了一下,他这个年纪,打完仗回来打零工都还是个童工。 心中不知不觉泛起一股苦涩,双手撑在身后,似有非有地贴着迟疏的手指。 他问:“你当时怕不怕?” “不怕。”迟疏坦然道,“只有恨。” 时间太过久远,他说起“恨”,语气也平平,手指勾住江颂年的,篝火泛着暖黄的光,像是在说上辈子的事。 江颂年一时语顿。 他从前对迟疏误解颇多,认为他暴戾阴鸷、反复无常,说来说去,他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有喜怒哀乐,只是背负太多,久而久之叫人看不清真面目了。 这样想着,江颂年忽然感觉手指被套了一下,他转过脑袋去看,迟疏将他拇指上的玉扳指扣到了他的手指上,松松的一圈。 “这是个你母妃给你的。” “是她留下来的,不是给我的。” 江颂年一双眸子疑惑地看向他。 迟疏握着江颂年的手,说道:“她清醒的时候不多,发疯的时候咒我去死,清醒的时候抱着我哭。” 他把玉扳指放到火光前:“这枚玉扳指是她的,被她摔成了两半,我让人补上了。” 江颂年细细地看,果然在指环上看到细微的添料补过的痕迹,随着时间推移,上面细小的缺口也温顿了。 刚进宫时,迟疏拿这上面的缺口吓过他。 江颂年这会儿也不计较了,情不自禁地半跪在地上,轻轻地抱住他。 他这一辈子活得几乎顺风顺水,没遭遇过什么挫折,定然也不能完全感同身受迟疏的处境。 他就像小动物一样,出于本能地用毛茸茸的身体贴着同伴,好像这样或多或少能带来些慰藉似的。 迟疏就势抱着他的腰,二人一同躺倒在地上。 江颂年的头发散落下来,发梢扫着迟疏的脸颊。 “你为什么要把匕首送给我?”江颂年半坐在迟疏身上,忍不住问道。 他不信迟疏当真是给他防身用的。 迟疏嘴唇动了动,不等他说出口,江颂年捂住了他的嘴。 “算了,还是别说了。” “为什么?”迟疏淡淡道,“你不敢听?” 江颂年别过脸,豁出去似的:“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心悦你。” “……”江颂年心如乱麻,答案似乎在意料之中,他却有些不可置信,“从这么早开始吗?” 迟疏“嗯”了一声,捏着江颂年的脖子,亲了他一下。 亲的是脸颊。 江颂年触火似的从迟疏怀里蹦了起来,跑出去了几步,又蹲了下来。 他用手背贴了贴脸颊,不知是不是篝火捂热的,方才被迟疏亲过的地方好似也窜出来了火苗,烘得他整个人热乎乎的。 ==========作者有话说:========== 拼命光盘老婆做的难吃饭被质疑没有味觉的迟疏:??? 第72章 “哎哎哎, 年轻人的事,自己有分寸,恩公就随他们去吧。”贺管家拦住江行风, 没让他冲上前去。 江行风倒也没真的胆大到这个时候去打搅,被贺管家大惊小怪地说了一通, 更加心烦意乱,把袖子一甩,赶鸡似的:“去去去。” 贺管家慢悠悠地坐回了地上。 从半个时辰前起, 江行风就在这儿蹲守着,一副随时要上前棒打鸳鸯的架势, 害得贺管家也不敢走远, 陪他一道在这儿守着。 “恩公, 夜深露重,咱俩年纪都不小了,熬不得夜。”贺管家打了个哈欠, “您今日要在这儿过夜呢, 我就去给您收拾一张床铺;要是不过夜,就让顾将军送您回去。” “困了你自己睡去。”江行风看着江颂年跟迟疏搂在一块儿就揪心, “我得看着太后娘娘。” 贺管家孤家寡人一个, 没体会过为人父母的感觉, 但年岁摆在那儿,见倒是见过不少,琢磨了一会儿, 明白了。 他劝江行风:“恩公啊,这人生在世, 也就这么一辈子。先帝走得早,太后娘娘又这么年轻, 难得他们二人情投意合,我看这样也挺好。外人爱怎么说道怎么说道,不差这点闲言碎语。” 江行风冷哼一声,心说迟疏是不差这点闲言碎语。 如果江颂年是他侄女,而不是侄子,瞒天过海地用太后的身份和迟疏共度一生就算了。 再退一步,要是江颂年和迟疏只是寻常太后和摄政王的关系,那也相安无事。 可偏生哪一边都不能让他如愿。 一步错,步步错,再这样耗下去,今后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江行风愁得唉声叹气,贺管家在他身边鼾声如雷,不知过了多久,江颂年和迟疏结伴走到营帐前,江行风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来到二人跟前。 江颂年年纪小,他可不能跟着一起犯糊涂! 骤然没了支点的贺管家歪过头,“砰”地一声倒在地上,没有清醒分毫。 “爹,你怎么也在军营?”江颂年蓦地看见江行风,差点咬着舌头。 他记得江行风这会儿该在江府才是。 “老臣没来过军营,央顾将军带老臣顺道过来看看。”江行风编谎话的技巧很是拙略,“不说这个,太后娘娘这会儿应该没有要事同摄政王商议了吧?” 江颂年摇摇头。 他本来就不是过来跟迟疏议事的。 “那好,那好。江府知道老臣和太后娘娘都在,这会儿应该已经派人过来,在营外候着了。”江行风道,“太后娘娘随老臣一起回去吧。” 江颂年看了一眼江行风方才坐着的位置,不知道他在那里坐了多久,看到了什么,只觉得臊得慌,懵懵地把头一点,就要跟着江行风一起走。 身边一直沉默的迟疏发话道:“江大人在军营,当真是来去自如。” 火气味冲天。 江行风冷汗都要下来了:“老臣……老臣只是不放心太后娘娘一个人来军营,所以才……” “军营二十万大军驻守,江大人何必不放心?还是说不放心本王?” 江行风和迟疏本来就不怎么对付,江颂年担心再起争端,连忙横插在二人中间。 “好了好了,我爹年纪这么大了,你少说几句。” 迟疏于是收了剑拔弩张的神态,不说话了。 江颂年松一口气,转身就要离开,却被迟疏拽住了手腕。 “你去哪儿?” “回江府啊。”江颂年道,“你方才也说了,会送我回去的。” “说过。”迟疏语气生硬道,“早知江将军也派人过来,我便也不自讨没趣了。” 江颂年先前不知道江行风也在,要是再由着迟疏送他回去,这一路上恐怕还要出幺蛾子。 他听出迟疏不高兴,换作旁人,怕是要吓得说不出话来了,江颂年只觉得怎么听都酸溜溜的,正思忖该怎么跟迟疏说,就被他拉了过去。 “嘶……”他抬手捂着额头,还没站稳,嘴唇倏然覆上一层热意。 迟疏低下头,蛮横地含住他的唇珠,比起亲吻,更像是咬了他一口。 江颂年蹙眉:“你做什么?” “太后娘娘言而无信在先,总要给我个交代。” “我怎么就言而无信了?” 要是按照迟疏这个算法,江颂年一天到晚不知道得欠他多少承诺。 …… 江府的马车停在营外,草原夜间冷,江颂年身上披了件麂皮披风,是出来前迟疏给披的,上了马车就有些热了,他把披风叠好放在一边。 江时瑞亲自来了,坐在马车里,面上神情和江行风如出一辙的严肃。 “嘴怎么了?”江时瑞问道。 江颂年眼神飘忽地看向江行风,不敢说实话,也不好说假话,支支吾吾半天,含糊其辞道:“不小心咬了一口。” “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 只是咬上一口,应该也不算出格。 “那就好。”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过了许久,江行风开口问道:“先前时瑞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江颂年眼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事?” 江行风:“便是让你换个身份留在陇平,不再回盛京。” “考虑好了。” 此话一出,江时瑞也抬眼看向他。 江颂年呼出一口气:“我留在陇平。” 江行风似是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痛快,出声道:“摄政王他……” “他眼里揉不得沙子。”江颂年接话道,“要是知道我骗他,非活剐了我不可,晏儿的处境也会很危险。” 他跟迟疏的情谊本也是因为他男扮女装,迟疏却阴差阳错对江颂年动了真情,他又不能重回娘胎投成女胎,骑虎难下之际,也只有江时瑞的办法还能奏效。 江时瑞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既然想清楚了,剩下的交给兄长去办。” 江颂年忍下心中的负罪感,宽慰自己:大不了就当一回爱情骗子。 只要迟疏和迟晏好好的,历史没有崩坏,他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马车晃晃悠悠,车窗的布帘掀起一角,军营的火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小。 江颂年收回目光,双手抱着麂皮披风。 ——再者说,又不是只有迟疏一人尝到了爱情的苦果。 ==========作者有话说:========== 明明记得请假了但是没看到假条啊啊啊,sorry来晚了 第73章 过了六月, 长兴关一带渐渐热了起来。 江颂年初来乍到,水土不服。 大概是陇平早晚间温差太大,轰轰烈烈地病了一场, 许久也不见好。 江行风把城里的大夫请了个遍,这才堪堪止住病气。 梅香把帕子浸湿再拧干, 搭在江颂年额头上。 他一头青丝披散着,明明才离宫两月,人却清减了许多。想来是这阵子早出晚归, 休息得不好,导致寒邪入体。 江颂年睡着时很安静, 呼吸也轻, 比起前阵子高烧不退到半夜呻。吟, 如今的状态已经好上不少了。 梅香坐在一旁,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在江颂年身边做了两三年的掌事宫女,江颂年体质如何她最是清楚, 冻不得、热不得、累不得、苦不得, 估摸着江颂年从小到大习以为常,自己都没察觉这完完全全就是娇生惯养。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心, 要是江颂年真的留在陇平该如何是好? 谁来照顾他? 想得入神之际, 梅香听到一声轻微的咳嗽, 她看向江颂年,后者睫毛蝶羽般颤动着,过了片刻, 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眸子。 梅香伸手将他搀扶起来,转身走到门口, 唤了庆春一声。 庆春应道:“哎,这就来。” 端来一只托盘, 上面是一碗黑黢黢的汤药,以及一叠亮亮的糖渍蜜饯。 “给我吧。”梅香接过托盘,又回到江颂年身边。 她先给江颂年喂了蜜饯,而后喂药。江颂年漂亮的五官忽地皱在一起,说了句“好苦”。 “你醒了?”梅香舀了一勺汤药,递到江颂年嘴边,“快趁热喝,喝下去就好了。” 江颂年对这套流程都有条件反射了,一碗下肚,又吃了好几块蜜饯,嘴里的苦意也挥散不去,这会儿是彻底醒了,比咖啡还提神。 “明天应该就不用喝了吧?” “那可不行,新药方才换了几天啊?”梅香道,“太后娘娘,你就看在陛下‘思母心切’的份儿上,乖乖喝药吧。” 江颂年悻悻。 他刚入宫那会儿被迟疏吓得大病一场,从平阳宫逃走未遂后,迟晏也生了场病,说不好也是吓的,还是被他传染的。 总而言之,自那之后江颂年一旦生病,就不敢轻易和迟晏接触。 他的确有好些天没见到迟晏了。 “现在外面情况一切都好吗?”江颂年问道。 梅香想了想,说道:“我听夫人说,大御的军队在关外抓了一批俘虏,明日摄政王和江将军就回来了。” 江颂年点点头。 前方战事吃紧,他病倒前,江时瑞就随迟疏上了战场,满打满算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目前看来,历史的走向还在可控范围内。 “摄政王一回来,怕是无论如何也要来府上探望你的。” 江颂年抬起头,听她继续道:“江将军和江大人说不准又要偷偷把你藏起来。” 梅香调笑道:“不过没关系,你若是想见他,我让庆春给你通风报信。” “我……”江颂年一时语塞,“谁要你们通风报信?” 他怎么说也是堂堂太后,就算身份是假的,现在也是二十郎当岁的成年人,被梅香这么一说,好像偷偷早恋的小孩儿似的。 梅香待人接物稳重归稳重,和江颂年走得近了,人也活泼生动,打趣起人来一点也不留情。江颂年干脆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偏偏不肯让梅香从他这里再套走一句话。 梅香见他反应有趣,“哦”了一声,捂着袖子偷偷笑:“你若不想见就算了。” 江颂年掀开被子:“我没说!” * 迟疏和江时瑞赶到陇平时还是清晨。 江颂年听见屋外的动静,不算吵闹,只是几句低声交谈的声音,但他这日睡得浅,很快就清醒过来,迟疏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你回来了。” 江颂年方坐起身,就被迟疏摁了回去。 迟疏道:“时辰还早,你再睡上一会儿。” 江颂年笑道:“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他说的是实话。 迟疏于是握着他的手,低头贴在上面。 “怎的我一走你就病倒了?府上的饭菜做得不好,还是下人伺候得不好?” 他还穿着戎装,像是快马加鞭赶了过来,连盔甲都没来得及换下,带着些晨间的冷冽。 江颂年被他下巴冒出的青茬蹭得痒痒的,闻言摇摇头:“我已经好了。” 迟疏没说话,显然是没大相信。 “先说正事。”江颂年转移话题道,“前方还好吗?” 迟疏鼻尖喷出一道热气,落到江颂年手心。 他道:“都好。” 江颂年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安心下来,问道:“我还听说你们在关外抓了一批俘虏,都是朔漠的军队吗?” “是。”迟疏一寸一寸捏着江颂年的手指,“总共三百八十五人,三人安置在陇平,其余的人安置在军营中。” “那三个人,你从前见过。” “我见过?”江颂年疑惑道,“是谁?” “当初朔漠派来谈和的使节当中,就有这三人。” 江颂年费劲地思索片刻,吐出来一个名字:“莫日根?” “莫日根和他的两个学生。”迟疏道,“大御的军队赶到时,他们正被朔漠的军队围攻。” 江颂年讶然:“他们不也是朔漠的臣子吗?怎么会被朔漠的军队围攻?” “因为立储的诏书在莫日根手里。”迟疏缓缓开口,“老汗王要立的,是六王子吉日木图。” “所以那日苏才要围攻莫日根?” “聪明。” 江颂年心里别提多熨帖。 迟疏笑着等他那股劲过去,才道:“可惜,救得了莫日根,他们的六王子被那日苏一剑捅死了。” 江颂年有些难以置信:“不是说吉日木图母族显赫吗?那日苏就这样把人捅死了?” “是。” “那是不是意味着,朔漠已经完全由那日苏掌控了?” 迟疏仍旧是平静看向江颂年,待他说完,肯定地一点头。 从前江颂年上课回答出问题来,他的老师好像就是用这样的目光看他的。 ……亏迟疏还笑得出来。 似是看出江颂年的想法,迟疏安抚似的亲了亲他的手背,说道:“那日苏名义上掌控朔漠,但毕竟只是一时,朔漠不满他的人不少,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合适的时机?” “吉日木图虽然死了,但还有个三王子杭盖。” 江颂年抿了抿唇,明白迟疏的意思了。 莫日根保管老汗王的诏书,这个时候救下他,上面本身的内容就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江颂年一双手被握得暖暖的,大概是心知他和迟疏见一面少一面,不敢同他对视,闻言点了点头,说道:“没事就好。你早些回去休息。” 迟疏将江颂年裹着被子拉到自己怀里:“再等一会儿。” 盔甲硌人,江颂年身上还有层被子,才好上一些。迟疏的气息游走在他的颈间,像是亲吻,又像是单纯的啃咬,一路往上,最后落到他的唇边。 “这回在陇平待多久?”江颂年含糊不清道。 “三日。” “这么快?嗯……” “前线形势瞬息万变,不久前玉临城的林英去见了那日苏,不知谈了什么,如今玉临城的动向也要千万提防。”迟疏道,“我贺管家会留在江府照顾你。” “不要……你留下他做什么?”江颂年喘不过气来,扶着迟疏的肩,过了许久还有眼冒金星的感觉。 “我不想你再生病。” 江颂年好笑道:“哪有不生病的大活人?” 他是小病不断,可病过也就好了,迟疏不一样,要是没有贺管家,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你如果非要让贺管家照顾我,那我跟你上战场。” “战场太危险。” 江颂年轻轻推了他一把:“那你就听我的。” 迟疏这一边妥协了,就从旁的地方找补回来,江颂年全身都像是要被他亲化了,勉强抓住迟疏在他腰上作乱的手。 “不行……”江颂年喘了几声,“到此为止……” 迟疏不说话,神色晦暗不清。 “现在还不行。”江颂年支支吾吾解释道,“我还病着呢。” 迟疏拨了拨江颂年的发梢,本也没打算做到那一步,听他这样一说,反倒起了兴致,问道:“什么时候才行?” 江颂年两瓣唇被迟疏亲得润润的,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起、起码要等到战事平定下来吧。” “等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对我坦诚相待?” 江颂年这是缓兵之计,自然没考虑过和迟疏“坦诚相待”,他偏过脑袋,就被迟疏捏着下巴,在他嘴上咬了一口。 “说。” 江颂年只好一个劲地点头,于心有愧,迟疏咬他他都不还手。 “你说到做到。”迟疏一字一顿道,“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迟疏鲜少在江颂年面前放狠话,这回是动了真格。 江颂年攥着他的衣领,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的各种死法。迟疏冷不丁地在他后腰拍了一掌,江颂年浑身一颤,硬着头皮道:“我知道了。” * 迟疏做事很有分寸,若是哪天没有分寸,那必然是故意的。 脖子边的印记好些天都没消下去,江颂年迫不得已将衣衫的领子提高了罩住那块,好在大病初愈,才显得不那么可疑。 迟疏将来还要娶妻,大抵是听说了江颂年的“死讯”后,先难过了一阵,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也就放下,正常生活了。 江颂年拢了拢领子,念念有词道:“会放下的,会放下的……” “放下!”迟晏轻呵道。 江颂年打了个激灵,抬头看去。 如今已过了日头最烈的时候,城中的流民暂时安顿下来,江颂年难得得闲,坐在檐下乘凉。 江濯还未满周岁,常常得由乳母抱在怀里,这会儿站在树荫下,同迟晏玩耍。 初见面时,迟晏对这个表亲说不上亲热,时间长了,才勉为其难地理他一下。 方才是江濯从地上抓了一把青草往自己嘴里喂,被迟晏看见,才开口制止。 乳母连忙去握江濯的手腕:“少爷,这个可吃不得。” 江濯便咯咯笑了起来,倒是不吃了,往前一扑,抱住了他的大腿。 迟晏不敢使劲挣脱,怕把他弄摔了,只好等江濯的乳母上前分开,飞也似的钻进了江颂年怀里。 迟晏在京中没什么同龄的玩伴,只有阿大阿二两人,如今到了陇平,连尹初墨都见不上几面,更别说阿大阿二了。 整个江府能陪他玩的,也就只有江濯和庆春。 江颂年拨了拨他汗湿的碎发,把手上的扇子放到一旁,转而拿手帕给他擦了擦。 “热不热?” 迟晏点点头。 陇平地处边关,没有像样的冰鉴,物理降温效果有限,再多的,也就只能依靠凉茶降降心火。 江颂年让梅香去端甘豆汤这阵,江濯跌跌撞撞地朝檐下走了过来,也学着迟晏的模样,对江颂年道:“母后……热……” 江濯说话说得不流利,只能咿咿呀呀吐出几个单字,江颂年弯下腰,眉眼一弯:“濯儿也热了?” 江濯懵懵懂懂,显然是没听懂,一双沾了草汁的手在江颂年面前晃了晃,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 迟晏忍无可忍道:“这是我的母后。” 江濯咬着舌头重复道:“我的母后……” 迟晏面向江颂年:“母后,你看他——” 江濯似是知道自己被凶了,嘴巴一撅,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 江颂年看一个小团子跟另一个更小的团子吵得不可开交,着实觉得有趣,安抚了好一阵两人才消停下来,乖乖坐在他身边喝甘豆汤。 不过一会儿,天空飘来一团厚厚的乌云,遮天蔽日的。 乳母抬头望了一会儿,说道:“怕是要下雨了。” 江颂年应了声,便让乳母带江濯回去,临走前问了一句:“叶夫人今日不在府中吗?” 乳母答道:“今儿个一早就去衙营了,估计也是时候要回来了,只是不知道赶不赶得及在下雨前回来。若是赶不及,那该是要等雨停了。” 叶若是铁匠的女儿,自小耍刀用枪,有功夫在身,江时瑞不在,便是有她到衙营督操。 江颂年点点头,牵着迟晏进屋。 大概过了一刻,果真如乳母所说,下起了大雨,雨水四溅,敲得窗户都噼里啪啦作响。 迟晏拉了拉江颂年的手,小声问道:“母后,我们什么时候回盛京?” “应该是明年。”江颂年循着穿越前的记忆回答。 迟晏把头一点,又问:“那江濯也会一起到京城吗?” 这倒是把江颂年问住了,他摇摇头,迟晏面上明显流露出一丝失落。 江颂年连忙道:“母后摇头的意思是不知道,要看舅舅愿不愿意去京城。” 他说着笑了笑,没戳穿迟晏的心思。 迟晏抱住江颂年的腰,不问江濯了,问起了迟疏:“母后,回去之后,你是跟我住在一块,还是跟皇叔住在一块?” 江颂年笑容一滞:“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听人说,成亲之后,两个人就要住在一起。” 迟晏说话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委屈感。 江颂年像是被雷轰了一下,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谁、谁说,谁跟谁成亲?” “你和皇叔。”迟晏说道,“我听大家都这么说。” 江颂年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正想着怎么跟迟晏解释,迟晏又道:“若是母后跟皇叔住,会常常进宫看我吗?” 江颂年听他越说越离谱,轻轻用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迟晏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继续道:“不过皇叔要对母后好,我才会把母后让给他。” 江颂年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这下不光要对不起迟疏,还要对不起迟晏了。 他亲了亲迟晏,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说道:“等仗打完了再说……” * 这场雨下了许久,到了晚间才渐歇。 江颂年哄迟晏睡下,方走出门,就看见天边倏地亮了一片,紧接着便是长长的号角声。 他来边关也有些时候了,听出这是胡人进犯的警笛,但还是头一回听到这声音这么近,心中暗道不好,当即又退了回去,一把将迟晏从床上抱了起来。 “母后,怎么了?”迟晏揉了揉眼睛。 “没事。”江颂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母后在,不会出事的。” 像是在宽慰自己。 江府上下已经乱作了一团,江颂年从小匣子里随手拿了些东西放在袖袋,一出院子就同江行风撞上。 “快!快去衙营。”江行风喊道。 江颂年应了声,方把迟晏抱上马车,就听得一人道:“来不及了。” 他转过身,叶若骑在一匹马上,手中握着长枪,说道:“朔漠大军夜袭,光凭衙营的兵马,是守不住的。” 江行风霎时间呆立在原地。 “现在马上出城。”叶若拽着江行风的后领,把他拎到车辕上,对庆春道:“有多远跑多远,听见了吗?” 庆春茫然地点点头,他从前没赶过车,动作生疏,只能凭感觉驾车。 马车上,江濯啼哭不止,江颂年从乳母手中接过江濯,哄了许久才哄好。 他这会儿才有时间掀开车帘,望了一圈也没看到叶若的身影。 “她不会来的。”一直沉默的江行风突然开口道。 江颂年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虽然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但那次是被迟疏用安神香弄晕后才出的城,这会儿他清醒着,怎么也做不到看着叶若白白送死,把江濯交给乳母,就要下车。 “太后娘娘!”江行风急忙拦住江颂年,“不能回头啊!” “可是……可是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我哥交代?” 梅香一把握住他的手,说道:“你现在去也是送死,江大人又该如何跟江将军交代?” 江颂年还要再说些什么,庆春忽地一勒马,车厢一阵天旋地转。 “前面怎么了?”梅香问道。 庆春快要哭出来了:“前面好像也有胡人。” 前方隐隐泛着火光,厮杀声不绝于耳,马车前方是几具倒下的尸体,箭镞死死地钉在尸体身上。 庆春不敢再往前走了,一拉缰绳,调转方向来到一处小巷子,往小道出城。 江颂年被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肩膀还疼着,梅香扶他起来,问道:“还好吗?” 江颂年咬着手指,说不出话来。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耳畔打斗厮杀的声音越来越近,庆春说道:“前面就是城门口了。” 衙营里的军队全部出动了,勉强从朔漠的包抄中开出一条道来,人群四散,一时间分不清是逃出去的人更多,还是倒下的人更多。 马车摇摇晃晃,车框终于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还未到城门口,轰然四散。 江颂年将身体压在迟晏身上,好在散落的木板也是轻的,打在身上也不怎么疼。 经过这一下,马车彻底散架,只得一路穿过密密麻麻的箭羽和刀枪,才能得一条生路。 江颂年把迟晏和江濯抱到马上,又让庆春也骑了上去。 “抓好缰绳。”江颂年道。 庆春照做,他个子高,整个人将两个孩子拢了起来。 江颂年随手抄起一条树枝,往马屁股上狠狠一抽,听得庆春“嗷”的一嗓子,连人带马地跑出了城,很快就没影了。 江颂年这才动身往城门外跑,梅香在前面伸出一只手想抓住他,几道箭镞朝这边落了下来,人潮霎时间涌动起来,将他冲走了。 “咳咳……”他被满城的硝烟味冲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再看清楚路时,身边已经空了许多,后方马蹄铮铮,带着一路的惨叫声,许是朔漠从另外一边破开,杀入了陇平。 在阵阵惨叫声中,江颂年听见了一声稚嫩的哭声,定睛一看,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孤伶伶地站在路中央,看着像是同家人失散了,哭得十分可怜。 江颂年看了一眼逐渐被朔漠侵占的城门,牙齿都要将嘴唇咬出血来了,他把心一横,朝着反方向跑了过去,把小女孩抱在了怀里。 又是几声喧天的号角,意味着陇平彻底失守。 城门已关,江颂年出逃不得,只能在城中四处逃窜,到处都是尸体和血泊,几乎让他无从下脚。 小女孩哭得失声,在他肩膀上抽抽搭搭的,江颂年从街角转过去,迎面对上一个中年男子。 这人他记得,是城中的匠头。 这个时候遇见熟人,江颂年忍不住欣喜,正要走上前,就听得他嘴唇动了动,用微弱的声音道:“跑……” 江颂年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管不得这么多,又转了回去。 “噗通”一声,是肉。体砸到地面上的声音。 有几个人笑着说了什么,他听不懂。 江颂年拔腿跑了起来,似是被人注意到了,身后那几人大声叫嚷了起来。 江颂年抱紧了小女孩,沿途看到一只水缸,管不了这么多,将她塞了进去。 水缸里的水不深,到她小腿肚子,江颂年咽了咽口水,艰难道:“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听到了吗?” 小女孩泪眼婆娑地点点头。 江颂年又补充道:“明日,或者过个几日,要是听到外面有人用你能听懂的话说话,你再大声喊。” 这回等不到小女孩点头了,江颂年将木盖子往水缸上一盖,又放了几块石头上去,等了一会儿,看到朝他这边跑来的胡人,这才往另一处拐角转了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这么远的,被前后夹击,这才意识到自己腿软得跟煮熟的面条一样,连身后的土墙也靠不住,一屁股跌坐下来。 完了。 他想:这下彻底完了。 刀柄反射的亮光在他面上晃了晃,江颂年下意识地闭上眼,耳畔忽地传来一阵他听不懂的胡语,语气似乎很是慌张。 再睁开眼,莫日根被押到了他跟前。 方才是那声他喊的。 第74章 朔漠士兵的刀没落到江颂年面上, 莫日根抬头在跟对方交谈,那人“啧”了一声,踹了莫日根一脚, 不情不愿地收起了刀,又去拽江颂年。 其余几人架着他的胳膊, 把人扛到了马背上。 江颂年心脏还在狂跳不止,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人用刀柄拍了一下后颈。 他眼前一黑, 全身都泄了力,软绵绵地晕了过去。 江颂年是被耳边的说话声吵醒的, 来人似是在大笑, 紧接着, 他被人泼了盆凉水。 “太后娘娘,你醒了?” 江颂年掀起眼皮,面前之人几乎占据了他大半的视野, 模样看不大清楚, 声音倒是有点熟悉。 “没想到你会落到我手里吧?”那人又道,贴心地帮江颂年擦了擦眸边的水迹。 江颂年被他吵得心烦意乱, 抬手想推开他, 低头一看, 这才发现自己现在被五花大绑,登时清醒了不少。 “让我想想,迟疏要是知道你在我手上, 会不会又在战场上发疯?” 江颂年猛地抬起头:“……迟刃?” 迟刃咧开嘴笑了一下:“你终于想起我来了。” 一年半不见,迟刃比从前憔悴了许多, 两侧面颊都凹陷下去。 他身形瘦削,远看到还好, 走得近了,像是披了张人皮的骨头,哪里还有当初雍容圆润的模样。 江颂年被他拍了拍肩膀,浑身的汗毛倏地立了起来。 ——冤家路窄。 “怎的太后娘娘见了我,不大高兴?” 江颂年心说可不是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磕磕巴巴道:“好……好久不见。” “听他们说活捉了大御的太后,我一开始还不相信,没想到真的是你。”迟刃说着,忽然贴了上来,一只布满红血丝的独眼骨碌碌地瞧着江颂年,“拜你所赐,我的眼睛没有哪天是不疼的。” 江颂年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尖叫着从迟刃身侧溜过去,手脚都被绑住,狼狈得很。 迟刃还欲跟上来,这时帐外闻声走进来一人,用蹩脚的汉语道:“你先出去。” 是对迟刃说的。 “这是迟疏的软肋,别弄死了。” “知道。” 迟刃一撩帘子,走了出去,帐中只剩下江颂年他两个人。 “你叫江嫣?”那人问道,见江颂年不答,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叫那日苏,朔漠的可汗。” 江颂年人都吓傻了,这下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瘟神买一送一似的。 “在我们这里,老汗王死了,新汗王可以娶他的妻子。”那日苏说道,“迟疏才是你们大御名义上的皇帝吧?为什么他没有娶你?” 他问得没头没尾,江颂年怕归怕,还是没忍住道:“习俗不同吧……” 就是放在朔漠,估计也没有男人跟男人成亲的。 那日苏就地坐了下来,朔漠的人大多生得高大,他是例外,头发利落地编成辫子束在脑后,显得尤其精悍。 “迟刃说迟疏最在乎你,可我现在对他说的任何话都存疑,他总是太沉不住气、太莽撞,我们为此吃过不少苦头。莫日根也这么说,”那日苏顿了顿,看向一旁,“但他现在已经不值得信任了。” 江颂年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角落还躺了一人,也被五花大绑着,看着像是晕过去了,鼻青脸肿的,这会儿才悠悠转醒。 正是莫日根。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水迹,有点庆幸自己晕得早,只是被泼了水而已。 那日苏继续道:“所以我才要问问你,你到底是迟疏的什么人?” 江颂年被问得发懵,见对方的神情像是认真发问,他也不敢贸然回答。 迟刃把他当作抗衡迟疏的筹码,那日苏未必不是这么想的。 江颂年这边还在头脑风暴,听得“铮”的一声,那日苏的长刀出鞘,剑尖对准了他。 “我说!” “是姘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江颂年张了张嘴,好半晌也没说出后半句话来。 莫日根连滚带爬地挡到江颂年身前,语速很快:“殿下——不、大汗,大御摄政王和太后私通,人尽皆知,这个人不能杀,杀不得啊,您万万三思,朔漠还有十万人被围堵在大御的盛京,那么多的老人和孩子,您要是杀了大御的太后,他们就回不来了!” 江颂年被这莫须有的指控气得够呛。 那日苏只是冷冷地看了莫日根一眼,毫不留情地把人推开,阴测测地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江颂年:“……” 江颂年点头如捣蒜。 没有丁点气节。 那日苏手里的剑还是劈了下来,只不过是割开了江颂年身上的绳子。 “来人,带这位大御的太后洗漱更衣。” 帐外候着的婢女闻言进来,虽然都是女子,但胜在人数多,任凭江颂年如何抵抗呼喊,收效甚微。 莫日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方才割开绳子的剑刃又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那日苏抬了抬下巴,用胡语道:“爱卿,父汗拟诏的时候,你也在场吧?诏书上是怎么写的?” 莫日根喉结滚了滚,那日苏明知故问,他也只能睁着眼说瞎话:“他说……传位与您。” “真可惜,诏书被你弄丢了,如今我这汗位名不正言不顺,难以服众,你该当何罪啊?” “莫日根罪该万死。”莫日根双手被绑在身后,几乎是匍匐在地上,“……莫日根愿意将功补过,按照诏书里的内容,重新拟一份给您。” 那日苏笑了笑,一脚踩在他的肩上:“不是重拟一份诏书,而是你把弄丢的诏书找回来了。听见了吗?” “是……是……”莫日根连忙应下。 那日苏把剑一丢,坐在营帐内的虎皮紫檀椅上,似乎心情不错,哼起了歌。 是胡地的童谣,经由他这么一哼,曲调都有些瘆人了。 他将脚翘在桌子上,拿了卷羊皮地图,正要展开来瞧,一个婢女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说道:“大汗,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那日苏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大御的太后,他、他是个男人!” * “事情就是这样。” 莫日根纠结了半天,说道:“你这还真是……胆子不小。” 江颂年地往地上一坐:“那是我伯父艺高人胆大。” “如此一来,就是你能活着走出朔漠的营帐,摄政王那边也……”莫日根说着,摇了摇头。 他从朔漠士兵手中救出江颂年,只想着折中取一个对两边都有好处的提议,谁成想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江颂年百无聊赖地拨了拨身下的草垫,要是朔漠没有突然进犯,他可以用更体面的方式脱身的。 “我现在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他们会杀了我吗?” “应该不会。” 江颂年支着下巴看向莫日根。 他身上穿着朔漠的服饰,那日苏大概也想不到他是个男人,他身上的衣服也是朔漠女子的样式,月色从毡窗透出,倾泻而下,那张美人面柔和得像是覆了层纱,就是知道眼前的人是男子,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想起来。 帐子外都是巡逻兵,到了换值的时候,草面上的脚步声很有规律。 莫日根道:“摄政王认你这个人就就够了。” “你都在他身边男扮女装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么一会儿了。” 提到迟疏,江颂年呼出一口气。 那日苏谈军事的时候不避着莫日根,江颂年听不懂胡语,陇平的情况还是莫日根和他说的。 大御的大军远在前线,朔漠夜袭陇平,城中损失惨重,险些就要被屠了城,出乎意料的是,最后出兵增援陇平的竟然是玉临城。 ……也不知道迟疏现在怎么样了。 如莫日根所说,就算江颂年的身份在朔漠败露了,那日苏和迟刃也不会杀他。 他在朔漠的硬仗中相安无事地待了几日,到第五日,那日苏拽着一人的头发走了进来,将人扔在了地上。 是个女子。 少女约摸十六七岁,模样倒是干净,和那日苏打斗过,衣服和头发瞧着十分凌乱。 她支着身子,眼神怨毒,朝那日苏啐了一口:“呸。” 那日苏还没反应,莫日根如临大敌地上前抱住他的小腿。 莫日根:“大汗,使不得啊大汗!” 江颂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上前将少女护在了身后。 她神色激动,江颂年虽然听不懂,但猜也猜到大概是在骂那日苏,莫日根一边要抱着那日苏的腿,另一边还要抽出空来回头安抚少女,忙得不行。 江颂年犹豫片刻,团了团袖子,伸手捂住了了少女的嘴。 也不知道这人哪来的力气,看着小小的,跟倔驴一样,江颂年四体不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拖到角落。 “好了好了,没事了。”江颂年顺了顺她的后背,“冷静点。” 那日苏双手抱胸,冷眼瞧着帐内三人。 迟刃矮了矮身,从他身侧绕了过来,无不戏谑道:“太后娘娘当真是怜香惜玉。” 江颂年皱了皱眉,不想接话。 “当初老汗王要把娜仁公主送去大御和亲,迟疏不肯;如今她成了阶下囚,配你这个阶下囚正好。”迟刃低头对那日苏道,“大汗,你可不要舍不得妹妹。” 角落少女这会儿安静下来了,江颂年看了她一眼,难怪方才莫日根要拼命阻拦那日苏,原来这就是朔漠的五公主娜仁。 她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盘布着大大小小的淤青,衣服还没他穿的这身做工精细,哪里还有半点养尊处优的公主的模样。 那日苏沉吟片刻,笑道:“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提议,你若是回到迟疏身边,他肯定不会饶过你,不如留在朔漠,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呢。” 江颂年被他们两人的话恶心得不行,不知道迟刃什么毛病,他当太后的时候要给他塞男宠,这会儿知道他是男人,又要让娜仁跟他做配。 他伸手指着那日苏:“阿其那。” 又指迟刃:“塞斯黑。” 那日苏不咸不淡道:“你们中原人喜欢挑黄道吉日,我倒认为择日不如撞日。” 江颂年猛地站起身:“不行!” “哦?为什么不行?”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江颂年破罐子破摔,“都跟你们说了,迟疏是我姘头,再逼我的话,当心我……” 他看准了帐中的立柱,说道:“当心我一头撞死,迟疏看不到我,是不会和你们谈任何条件的!” 江颂年说着就往立柱上撞,那日苏见他来真的,从莫日根手里拔腿出来,矫健地挡在了江颂年和立柱之间。 江颂年这一下没撞在柱子上,脑袋也磕得不轻,头晕脑胀地靠着墙边休息。 “罢了,此事以后再议。”那日苏厌烦地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迟刃在他身上吃了瘪,嘴上也要讨回来:“你该不会对迟疏动了真情吧?他那种人,你居然也对他动真情?飞蛾扑火,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不要你管……”江颂年道,顺手抄起手边的茶杯,朝迟刃掷了过去,茶杯噼里啪啦摔得粉身碎骨。 迟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鄙薄地看了一眼脚边碎裂的茶杯,这才转身回去。 莫日根上前揽住江颂年:“哎哟,没事吧?额头都青了。” 江颂年摇摇头,抓着莫日根的手腕道:“你告诉我,老汗王是怎么死的?” “这个……”莫日根眼神闪躲。 江颂年抓紧了些,替他说道:“是不是那日苏杀的?老汗王也从来没有谈和的意思,对不对?他只是诈降,想让大御放松警惕,没有想到有一天真的会死在他儿子手里,是不是这样?” 莫日根瞳孔微缩,他没回答,江颂年已经猜到了答案。 这就说得通了,否则那日苏如何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部署好这么多的人马?定然是老汗王事先有所准备。 “我……莫日根也是在被老汗王托付诏书后,才知道这回事的。如果知道是诈降,莫日根哪里有脸到大御谈和?” 莫日根一手搭在江颂年肩膀上,后者不肯让他碰,也一屁股坐在角落的草堆上。 灰暗的营帐中忽然冒出一阵泣音,江颂年朝娜仁的方向看,她用胡语说了句什么,掩面哭了起来。 “她说什么?”江颂年小声问莫日根。 莫日根附耳道:“那日苏杀了六王子吉日木图,她的同胞哥哥。” 娜仁握紧拳头。 莫日根翻译:“她说她总有一天要让那日苏付出代价。” 江颂年挨得近了些,对莫日根道:“你问问她,她在这里待了多久?” 莫日根便去传话,娜仁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个月。” “那她知不知道军营的地形?”江颂年又问道。 “你想从这里逃跑吗?”莫日根低声道,“不可能的,脚还没迈出去,人就没了!” “谁说要现在跑?他们不是想拿我和迟疏谈条件吗,总有机会的。”江颂年推了推他,“你问就是了。” 莫日根照做,过了一会儿,娜仁点了点头。 第75章 大概是看江颂年白日里触柱是动了真格, 不过一个时辰,他就被带到了另一顶营帐中,帐内是新布置的, 帷幔和陈设仿了中原的风格。 帐中奴仆众多,快赶上慈宁宫了, 吃饭穿衣都有人贴身伺候。 唯一的不好就是他被时时刻刻监视着,一举一动颇不自在。 江颂年的活动区域十分受限,只局限于帐外方圆五十步以内, 他跟朔漠语言不通,如今身边连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 整日无聊得很, 又因着记挂大御, 放松也放松不得。 如此捱了几日,天方破晓,迟刃来营中命人将他提了出去。 迟刃打量了他一圈:“迟疏竟是看上了你这公兔子, 祖宗基业也能拱手让人。” 江颂年一听就知道他没憋好屁, 扬声问道:“你们跟他谈了什么?” “投降,划五城归入朔漠, 伺候十年进贡四成赋税。” “你疯了?” “我没疯, 是迟疏疯了。”迟刃道, “他因为你,得了失心疯。” 他说这话时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江颂年忍住不适,开口道:“大御的基业也是你祖宗打下来的, 你这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投敌?” “太后娘娘,”迟刃仍是喊江颂年太后, “我不投敌,难道在池州等死吗?迟疏收拾了朔漠,接下来就要朝池州开刀了。” 江颂年呛声道:“你若不把事情做得这么狠,他怎么会对你赶尽杀绝?” 宸妃,迟晏生辰宴上的刺客,还有花朝节的谋反,怎么看都是迟刃因为一己私欲,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个地步。 “你当初贼喊捉贼,把叛国通敌的帽子扣到迟疏身上,你……”江颂年不大擅长同人对骂,顿了一会儿,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不要脸!” 迟刃一把抓住了江颂年的手指,咬牙道:“你再说一遍。” 江颂年也不怕他,复又骂了一遍:“你要是想听,我能骂你一百遍、一万遍。” 他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死我,来来来,往这儿砍。” 迟刃的表情精彩极了,良久放开了手,语气不善:“一会儿你要是赶乱说,大御的使节回不去,你也别想好过。我会让你生不如死饿。” 江颂年见好就收,不跟他对峙了。 摆在他面前的是更严峻的问题—— 迟疏到底会不会因为他同意朔漠的条件?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要是遂了迟刃和那日苏的愿,那他跟迟疏岂不是要遗臭万年了? 江颂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些后悔没能早些时候跟迟疏坦白。 迟疏怨他、恨他,也总比现在变成砝码站在天秤上,让迟疏做抉择来得好些。 何况天秤的另一端是千千万万的黎明百姓,孰轻孰重,江颂年自己倒是拎得清楚。 江颂年凝眉扫视着沿途的景象,迟刃脚步一顿,小声对他说:“记住我方才对你说的。” 帐中只有两人,一个是尹初墨,还有一个是庆春,见到迟刃身后的江颂年,朝他行了一礼。 江颂年连忙走上前,问庆春:“晏儿他们都好吗?” 庆春点点头:“都好,都好。江大人受了伤,行动不便,奴才是跟着尹大人来的。” 他说着抬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太后娘娘,您有没有伤着哪里?让奴才瞧瞧。” 江颂年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就被迟刃打断道:“二位可好好看仔细了,他是不是大御的太后,看好了,便如实禀报给你们的摄政王。” “是。”尹初墨道,“摄政王还有句话,让老臣转述给太后娘娘,还请靖……” 他把“靖王”二字吞了回去:“还请多多通融。” 迟刃没有驳斥,居高临下地看着尹初墨。 尹初墨会意,转头对江颂年道:“摄政王说,让您务必好好保重身体,他一定会救您的。” 耳畔响起一阵掌声,江颂年循声看去,迟刃笑道:“太后娘娘和摄政王情深义重,好一段佳话。” 江颂年这时也顾不上别的,忙道:“你跟他说,朔漠的条件太苛刻了,事关重大,千万不能——唔!” 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被迟刃一只手捂住了嘴,旁边的侍从应声拥了上来,将江颂年团团围住。 “不是说了吗?别说傻话,别做傻事。”他朝尹初墨一笑,“人也看了,尹大人,我没骗你们吧?跟迟疏说,要想这个女人活命,就拿出点诚意来。恕我不远送了。” 尹初墨不为所动。 迟刃眯了眯眼:“怎么?” “只是草草地看了太后娘娘一眼,回去如何同摄政王禀报?”尹初墨道,“请撤了兵,容我们多待一会儿。” “还有一句话要奉劝你,摄政王同意你们的条件,前提是太后娘娘安然无恙,若是伤了一根手指头,恐怕今后还有纷争。” 迟刃“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挥手,正要屏退侍从,正此时,帐外突然一阵骚乱,气氛又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他掀开帘帐,随便抓了个人问情况。 那人道:“殿下,是朔漠的娜仁公主又从帐子里跑出去了。” 迟刃抓着他的衣领把人往旁边一扔,不满道:“一天到晚净整幺蛾子,那日苏也不嫌烦。” 他往江颂年嘴里塞了块布,绑在他脑袋上不让他说话,而后才让他回到尹初墨和庆春身边:“你们慢慢看。” 江颂年脚下踉跄了一下,回头瞪了迟刃一眼。 尹初墨扶着江颂年的手臂,不着痕迹地轻轻拽了拽。 几乎是同时,江颂年明白了尹初墨的意思—— 他们不是两手空空过来谈条件的。 江颂年有很多话想问,最终也没什么反应,安静地坐在了毡椅上。 草原空旷,不便藏匿,大御如果提前排布重兵,定然没有现在谈和的机会。他早该没命了。 可若非如此,迟疏如何能说出一定会救他出去这种话? 帐外的吵闹声越来越大,饶是娜仁出逃,这动静未免也太不寻常了些。 迟刃脚尖点着地面,实在坐不住了,吩咐人看好江颂年,走出了营帐。 过了片刻,一声尖锐的号角声传来,江颂年听见外面有人道:“是敌袭!” 看守的士兵有短暂的愣神,说时迟那时快,庆春一把抽出他腰上的佩剑,照着空中胡乱砍,硬生生地辟了条道路。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江颂年四周环视一圈,步子缓了下来。 尹初墨在最后,这时也跟了上来,问道:“太后娘娘,你还好吗?” 江颂年点点头,身子一侧,转身往另一条道跑去。 尹初墨只得跟上,这回变成了庆春殿后。 江颂年按着之前娜仁交代的路线逃跑,甩开了身后的追兵,他这才有机会解开江颂年嘴里的布条。 他气喘吁吁地脱下了身上带着薄绒的外袍,尹初墨上前,递给他一样东西。 江颂年在手里掂了掂:“虎符?你们是怎么带进来的?” 庆春嘿嘿一笑:“藏在贡品里,他们没发现。” “迟刃的手下虽然向朔漠投诚,但其中有多少人是自愿的,谁也说不准。”尹初墨解释道,“大御士兵听虎符持有者的号令,太后娘娘兴许可以一试。” 江颂年颔首,将虎符收进袖袋中。 他疑惑道:“迟疏是怎么打算的?大御军队这么多人埋伏在朔漠的营帐外,那日苏他们都没发现?” “没有很多人。” “什么?” 尹初墨道:“只有摄政王率领的一小支队伍潜了进来。” 江颂年不可思议道:“他亲自过来了?” 真的失心疯了? 尹初墨点点头。 “他在哪?”江颂年头疼道,“我去找他。” “不可不可。”庆春伸手拦住他,“现在外边刀剑交加的,您去多危险?不如在这安全的地界先等着。” 话音刚落,远处追上来一队人马,其中一人大喊了一声,说的是胡语。 庆春重重地往自己的乌鸦嘴上拍了一掌。 江颂年用剑把裙裾割得短一些,不再多逗留,说道:“跟我来。” 他也只在和莫日根他们分开,被单独关起来那日走过这条路,记忆与现实相交,大概是出于求生的本能,突然之间好像对这些地方熟悉无比。 前面是炊帐,旁边就是水帐。他抬起头,层层帐子最里面,是朔漠的粮帐。 江颂年从庆春手里拿过剑,临时拐了个弯钻进炊帐中,正想着怎么威胁帐中的炊夫厨娘,就见角落蹲着一人,见到他来,兴奋地站了起来。 “你还活着!你是如何从迟刃手里逃出来的?我听说他正在到处抓你呢。” 江颂年没时间跟莫日根解释前因后果,举着手里的剑装模作样地扬了扬,说道:“跟他们说都别乱动,你点燃根火把跟我走。” 莫日根不明白他的意图。 江颂年催促道:“快点。” 莫日根这才照做,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他们三人在军营里乱窜。 人力终究比不过马力,还未到粮帐,他们就被团团围住。 “快去禀报靖王,就说人抓到了。” “是。” 莫日根躲在江颂年身后,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要不我编个由头,跟他们说说……” 江颂年却是没听见似的,反而上前一步,将手里的小玩意儿亮在众人面前。 “大御虎符在此,众将士听令。” 战马高大且健壮,因此骑兵总是威风凛凛,成团将人围住,要迫感十足。 被这样一衬,显得正中央那人格外纤细清瘦,他向来柔和温顿的眉眼此时却异常坚定,往那一站,仿佛顷刻之间有了能够抵御千军万马的气势。 不知谁的马儿打了个响鼻,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出声。 江颂年继续道:“大御与池州本为一体,大御不保,池州岂能独善其身?那日苏弑父弑弟,迟刃通敌叛国,你们难道指望在他们二人手下能够善终?” 骑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是被江颂年的话说动。 “摄政王已经率军攻了进来,如今朔漠营帐大乱,那日苏能撑到何时?我大御不杀降兵,你们要么降,要么战,要么拿起武器对准朔漠,此战结束后论功行赏。” 此话一出,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马蹄不安地踏着地面,不知谁说了句:“兄弟们!咱们帮着朔漠屠杀自己人,图什么?” 随后是接二连三的应和声。 “是啊,这算什么事?” “我家上有老,下有小,我还不能死……” “不如博个功名,衣锦还乡。” “……” 人群骚乱片刻,纷纷从江颂年身边退去,还剩十几人,似乎是在犹豫,总也不似一开始那样充满敌意。 他出了一身汗,身体抖得不成样子,手心在衣服上擦了擦。 庆春高兴地抱住他,不停地说“太好了”。 江颂年双腿发软,坐在地上,庆春一脸崇拜,他腾出力气把庆春的脸推到一边。 “回来,都给我回来!” 江颂年抬起头,只见迟刃驾马而来,手上的马鞭照着前面几人抽了几下。 “他在诓骗你们!大御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军队,只有百人不到!他骗你们投降,一帮蠢货!” 江颂年腿跟灌了铅似的,跑不了多远就摔了下去,庆春连忙退回去,一把将他背了起来。 “莫日根,你快去粮帐,把粮帐烧了。”江颂年大声道。 莫日根看看不远处的粮帐,又看看自己手上的火把,很是纠结。 “滞留在盛京的十万老弱病残,你不管他们的死活了吗?” 莫日根咬咬牙,横下心往粮帐走,步子迈得不是很大,尹初墨有心从他手中夺过火把,莫日根却不肯交出来,尹初墨只得在背后推他。 江颂年有心再跟莫日根说道一二,但自顾不暇,迟刃的马蹄声渐近,后者一拉缰绳,马前蹄几乎要劈面落下来。 他从庆春背上跳下来,把人一推,自己也在地上滚了几圈,看看擦着马蹄躲了过去。 “来人!给我抓住他们!你们都聋了吗?” 迟刃咆哮道,拔剑去砍江颂年,江颂年下意识地拿剑一挡,整个手掌都麻得厉害。 江颂年知道,迟刃这下是要置他于死地了。 莫日根站在粮帐前,内心万分纠结,一边是母国的成败,另一边是成千上万的百姓,尹初墨口水都说干了,偏生莫日根防着他,不让他够着。 那日苏的千军万马也朝粮帐这边赶来,乌泱乌泱一大片,引得莫日根和尹初墨纷纷看了过去。 正此时,莫日根手腕一阵刺痛,回过神时,火把已经从他手里掉了出去。 娜仁收回脚,扶着草地立稳,用胡语沉沉道:“你要是敢上前救火,我就把你当羔羊烤了。” 火光熊熊,成堆的粮草霎时间烧成了灰烬,那日苏焦头烂额地指挥手下灭火,莫日根仿佛下定决心般回过头,对娜仁和尹初墨道:“跑!跑远点!” 再说江颂年,方才抗住迟刃一击后就有些力不从心,只得一个劲地往旁边躲,处境十分被动。 就在他快要认命时,一支不知从哪儿射来的箭射中了迟刃的肩膀,方才那一剑偏了方向,庆春上前护住江颂年,后背被划了一道。 “庆春?!”江颂年急忙去看他的情况。 庆春一手绕肩,一手穿腰,龇牙咧嘴地捂着后背:“嘶……皮外伤、皮外伤……” 又是一箭,持弓人该是离得更近了些,这一箭几乎穿透了迟刃的右臂,他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下来,发疯似的朝江颂年跑来。 “蹭——”这次是迟刃的脚踝。 “好好好……你们……我要杀了你!”迟刃语无伦次,因着腿脚手上,趔趄了一下,浑然像是找替身的水鬼,死死地盯着江颂年。 火焰蔓延迅速,江颂年已经感受到后背的热意,他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握住了手边的剑,好似有人拖住了他似的,教他转动手腕,而后快速出击。 “我教你用匕首,再有这种情况,可以把匕首插到他喉咙里。” 温热的血水珠般喷到江颂年面上,庆春死死抱住了迟刃举剑的手臂,没让他伤着江颂年。 “噗通”一声,迟刃栽倒在地上,嘴唇翕动,像是临死前还在说些不甘心的话。 江颂年如梦初醒,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心,久久不能平静。 “太后娘娘,这火烧过来了,咱们也赶快离开这里吧。” 江颂年失神地应了声,临走前又替迟刃阖上了眼。 这边离粮帐不远,大火烧起来,天地一片灰蒙蒙的烟雾。 江颂年用袖子捂住口鼻,这会儿什么也看不清,只能跟在庆春身后。 没死在迟刃的刀下,死在火海里,那就有点太不值当了。 江颂年这般想着,忽地脚下一空,惊叫一声从高处滚落。 庆春听见声音,着急忙慌地回过身,脚下不稳,也跟着江颂年滚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声音比江颂年大上许多,响彻空谷。 第76章 赌坊内人声鼎沸, 灯影幢幢,大概是人多的缘故,一点也不显明亮。 江颂年抬手扇了扇缭绕到面前的烟, 猫着腰绕过人群,几乎是扯着嗓子问道:“你说的这个办法奏效吗?” 庆春凑耳过来, 听了好几遍,这才点点头,用同样的声调道:“奏效!奏效!” 牵着了背上的伤口, 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江颂年握着手里的几个铜板,将信将疑地跟了上来。 已是入秋, 边关的冬天既漫长又冷冽, 连着秋日也像是早早浸入了寒水中, 外面无风也冷,里边又闷得慌。 怎么都不大舒服。 江颂年闷头走着,忽地被人撞了一下, 撞他那人用胡语冷冷地说了什么。 他吃痛地捂着肩膀, 转过身,只见对方蒙着面, 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清楚了江颂年的模样, 语气和缓了些,换了汉语对他道:“小心看路。撞疼你了吗?” 江颂年摇摇头,快速退到了人群里。 他跟庆春初来乍到玉临城, 人生地不熟,还是不要轻易跟旁人结梁子为妙。 “他是谁啊?”庆春抬头看了看。 江颂年一把将他拉了回来:“不认识。” 庆春“哦”了一声, 接着跟旁边的大胡子双手并用地比划,紧接着, 江颂年被他推了上来。 他兴冲冲道:“太后……咳、公子,要下注了,买大买小?” 他这话说得好像江颂年有透视眼一般,江颂年被他催得头大,反手押了“小”。 骰盅打开,江颂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骰盘里的骰子点数,庆春已经喜气洋洋地上前取铜板了。 “再来一次!” ——这就是庆春说的办法。 朔漠和大御正在激战,江时瑞远在前线,江颂年回不去陇平,只得和庆春暂时躲在玉临城。 庆春对赌场的规则熟门熟路。 听他说是父母早亡,净身前有段时日靠着在赌场外乞讨为生。 后来没忍住跟着一起赌,欠了赌债,实在无法了,只得进宫当了太监。 庆春受了伤,江颂年卖了赶路的马,处处都要用钱,没多少时日就坐吃山空了。 从前他衣食无忧,从来没觉得银钱有多重要,如今捉襟见肘,倒是尝到了窘迫的滋味。 一主一仆,端的是亡命天涯的架势。 “公子您这手气真是不错。”庆春一边搂钱,百忙之中还不忘赞叹一句,“前几年打叶子牌那几回,奴才出老千都赢不了。” 江颂年没好气道:“难怪赌坊的人嚷嚷着要砍你的手。” 庆春来回摊了摊手掌:“这不是好好的嘛。” “那可不,命根子丢了。” 庆春讪讪一笑,倒是也不觉得没了命根子会比没了一只手糟糕到哪里去。 他们的本钱少,赢得次数再多,也没多少钱,担心一来二去招人注意,江颂年一把揪住庆春的后领,不让这个赌徒继续了。 “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庆春意犹未尽,还是捧着当啷作响的铜板,跟在江颂年屁股后面。 他探头问道:“公子,您是怎么打算的,当真以后都不回去了?” “回哪?” 庆春轻咳一声:“摄政王身边。” “你想回去啊?”江颂年反问道,“要回你自己一个人回。” 眼下大御太后新丧,木已成舟,他回去找死呢。 庆春连忙摇摇头:“我要是回去了,护主不力,非得被扒掉一层皮不可。” 他讨好一笑:“奴才这条命都是您救的,您去哪,奴才就去哪。” 庆春是个忠心的,早早猜到了江颂年男扮女装,也愣是一点没透露出来。 好歹还有个庆春,将来有什么事,可以互相照应。 江颂年从他手里接过钱袋,低头数了数,盘算着今后的日子。 剩下的钱留着过冬还有些勉强。玉临城的境况和陇平城相似,之后只能在城中找个能谋生的活计,姑且对付一下。 等战事结束,迟疏带迟晏回到京城,他才有机会联系上江时瑞。 也不知道江时瑞再次见到他,会是个什么表情。 正想着,江颂年忽地感觉眼前一暗,他抬起头,几个彪形大汉挡在了路口中央。 庆春神色紧张地挽住江颂年的胳膊,江颂年不动声色地把钱袋藏到身后。 他小心翼翼地扫视一圈,见其中一人举起手中的碗盏,重重往地上一砸。 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气,赌坊外进来一排士兵,将里面的人围住。 “所有人,今天一个也别想走。”说话的便是方才同江颂年撞上那人,他说着取下面罩,五官俊朗归俊朗,但匪气十足。 吵嚷声和骰子声霎时间全部停了下来。 * 玉临城位于大御与朔漠之间,城中胡人汉人对半,其中还有不少其他少数民族,长久以来不受监管,野蛮生长,民风彪悍,说是土匪窝子也不为过。 既然是“土匪”,免不了“分赃不均”,兵戈相向的时候。 江颂年和庆春这回正好撞在枪口上。 “真衰。”庆春挨着江颂年坐近了些,说道,“奴才听说啊,是林英跟二把手起了矛盾。朔漠为了拉拢玉临城,给了不少好处,但这钱都进了二把手的口袋,林英被蒙在鼓里,出兵增援了陇平。”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小声道:“朔漠那边认为玉临城出尔反尔,这阵子可劲在城外骚扰,林英一查,纸包不住火,让他给查了出来,今儿个便在赌坊堵二把手呢。” 江颂年揽了揽庆春的脖子:“可以啊,这都能打听出来。” 庆春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在玉临城都闹得人尽皆知了,不算什么秘密,就是这个林英在玉临城着实有威望,他一出面,二把手手底下的人都倒戈了。” 江颂年早在盛京的时候就听说过“林英”这个名字,是个刺头,多年来都不肯归降大御,但不久前又增援了陇平,让人弄不懂他的态度。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不远处,一个穿着盔甲的士兵喝道。 江颂年和庆春一齐噤了声,鹌鹑似的依偎在一起。 士兵仍是不依不饶:“说你俩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朝二人的方向走来,只是才迈出来几步,大门便被人一脚踹开,打头那人将卷了刃的刀往旁边一扔,扭了扭脖子。 士兵当即将江颂年和庆春放到一边,迎了上去,瞬间换了副模样,热络道:“主上。” “赃物都抄出来了?”声音也是一样的轻佻,江颂年觉得有些耳熟。 “是是是,还有赌坊里的金锭子银锭子,都在院子里摆着呢。” 江颂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几只大木箱,心在滴血。 他为数不多的铜板也被抄了。 再这样下去真的要跟庆春去喝西北风了。 “您来瞧瞧?”士兵小跑过去,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掀开盖子。 那人看了也看一眼,挥手道:“行了,收着吧。” 他脚步一转,面向被拘在院子里的众人,笑道:“得了,都是我玉临城的父老乡亲,跟他们没关系,快快把人放了吧。” 手下们应了声,三三两两上前,解开了束缚在他们手上的绳索。 江颂年揉了揉酸涩的手腕,腕骨被勒得一片红。 “以后还赌吗?”那人双手抱胸,痞里痞气的,随手拽了一人,一手搭在他肩膀上,“翘班赌博,怎么样,赢了多少钱?” 他臂弯里的壮汉把自己缩得小鸟依人,摇摇头:“不敢了主上,不敢了。” 那人照着壮汉的小腿踹了一脚,把人踹得趔趄一下,倒是没怎么为难人。 江颂年和庆春隐在人群中,又听得那人道:“哎,留步,我们是不是在赌坊见过?” 江颂年眼观鼻鼻观心,闷头往前走,浑然没意识到他是在对自己说话,还是被方才咄咄逼人的士兵一拦,才猛然回过神来。 “我们主上跟你说话呢。” 庆春上前,抓着他的手臂,语气窝窝囊囊的:“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您别这么拽人。” 几人推搡着一窝蜂上前,江颂年抬头一看,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的确在赌坊见过。 听他们交谈,这人应当就是玉临城的林英。 林英眼眸狭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锐利,看得江颂年心里发毛。 似乎是察觉到吓到了他,林英挑了挑眉,换了一副风流貌:“从前在城中没见过你,外乡人?” 江颂年点点头。 “从哪儿来的?” “陇平。” 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可有婚配?” “没有。” 林英疑惑道:“怎的都二十一了,家中还未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二十一岁放在现代,明明连法定结婚年纪都还没到。江颂年轻咳一声,找了个借口:“出了点事,耽搁了。” 林英刨根问底道:“什么事耽搁了?” “他……我……” “他怎么了?你又怎么了?” 江颂年被他问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暗自腹诽这人跟查户口似的。 二人僵持之际,庆春接话道:“这不是还在打仗嘛,炮火连天的,一不留神就走散了,只有我们主仆二人相依为命。” 江颂年也道:“对,失散了。” “不找他吗?” “人海茫茫,上哪找去?”江颂年说谎不打草稿,后半句话倒是有些真情流露,“再过上个几年,他也就结婚生子了。” “说的也是。”林英随意道,“说不定死在哪儿了你都不知道。” 庆春一噎,看了看林英,又看了看江颂年,没敢说话。 江颂年眉心微蹙,忍不住呛声道:“不许你这么说他。” “好好好,不说不说。”林英好脾气道,“既然一别两宽,总要重新开始不是?” 江颂年不知他什么意思,稀里糊涂地应了声。 林英又道:“看你们无依无靠,不如就在我府上住下?” 他瞧着江颂年惊喜的模样,转头吩咐手下:“去,再腾两间房出来。” 这下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江颂年求之不得,出于礼貌,还是问了句:“我……那我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 林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握着他的手拍了拍,不着调道:“林某人早年丧妻,膝下只有一个幼子,正缺一个当家主母,姑娘不如同林某人搭伙过日子?” 江颂年一听,猛地抽出了手。 林英是玉临城的主上,这些年莺莺燕燕傍身,还鲜少有这么驳他面子的人,他收回手,没同江颂年置气,也不复先前那样热切。 “我是男的。” 林英“嗯?”了一声。 江颂年去拉他的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胸口上:“你看,我真的是男的,如假包换。” 第77章 林英说出口的承诺, 抹不开面子反悔,硬着头皮让江颂年和庆春在他的宅子里安顿了下来。 江颂年会认字教书,还能算账, 也不算白吃白住。 只是林英一看见他那张脸心里就不大舒坦,让他束冠还不够, 不知从哪找来了假胡子,非得让江颂年见到他时戴上。 江颂年一开始是不愿意的,他在现代就很少被认成女孩子, 想来想去还是要归因于长发,可古人讲究“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 他又做不到特立独行地剪一头短发。 时间长了, 倒是能接受假胡子了。 他在铜镜前装模作样地捋了捋胡须,庆春捧场道:“美髯公。” ——还真像那么回事。 林英的儿子名叫林茂,今年七岁, 和迟晏一般大, 自来熟得很,和他爹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过了好些日子, 江颂年才弄明白林茂不是林英的亲生儿子, 是他初恋跟前夫生的。 要论起来, 林英的情路说得上是坎坷,好不容易跟初恋修成正果,初恋早逝, 后来试图续弦,偏偏每个都跟林茂不对付。如今终于有个能和林茂和平相处的, 又是个带把的。 上哪说理去? 江颂年不知道林英心中的苦闷,把怀中睡着的林茂交给庆春, 又去看账本。 玉临城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陈年乱账堆得跟屎山代码似的,看一眼就头大,难怪能让林英手底下的人钻了空子。 他正要提笔,听得林英小声嘀咕道:“倒像是生养过孩子似的。” 江颂年一顿,旋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他摸了摸鼻子,诚实道:“只养过,没生过。” 林英来了兴趣,搬来把椅子坐在一边:“跟你那情人一起养的?” 江颂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想来也算是一起养的,于是把头一点。 林英揶揄道:“哎,是你亲生的吗?” “不是。” “也是,若真是你的,也早该婚配了。”林英道,“那便是你那个情人的?” 江颂年大惊失色地否认:“更不可能是了!” “什么嘛,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林英伸出手指,“这孩子既不是你的,也不是她的,你们从哪儿弄出的孩子。” 江颂年默了默,半晌说道:“……亲戚托孤的孩子。” 林英了然,又开始问是哪边的亲戚。 江颂年一个谎接着一个谎地胡扯,实在招架不住,开口打断道:“先不说这个了。” 他指了指桌上一叠账册:“城里的粮不够了,你打算怎么办?” 今年开年便是雨连天,河水决堤,淹了不少农田,年成不比往年,又逢朔漠攻入京城,战火不断,存粮早已耗得差不多了。 就是林英早早屯兵屯粮,如今也有些左右支绌。 他往椅子上一坐,看了一眼账册,又丢到了桌上,只说了一个字:“借。” * 塞外的风雪比盛京还要大上许多,洋洋洒洒,铺天盖地。 江颂年缩在被窝里,打了个喷嚏。 庆春拿火钳子夹炭火,把炭盆往他床边移了移。 江颂年畏寒,古代又没有暖气,数九寒冬,完全是能冻死人的天气。 他头一回感觉冬天这么冷,门窗都关得死死的,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阴风,只吹得他打哆嗦,巴不得把炭盆也放到被窝里。 得亏是遇上了林英,在他的宅子里住了下来,若是靠着那几枚所剩不多的铜板度日,非得冻掉半条命不可。 庆春给江颂年添了一层被子,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说道:“公子,您可得再挺挺,要是染了风寒,那可遭罪了。” 江颂年拢了拢被子,已经有点感冒的前兆了,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倒是没什么,要是在古代生病,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奴才瞧着这塞外也忒冷了,您要想远离京城,不如逃到扬州去,那里暖和,老宅也在那边,万一有什么事,还能有个照应。” 江颂年伸出一只半冷不热的手,放在炭盆上挥了挥,只是那么一会儿,又赶在被子里的暖气散出去之前收了回来。 他点点头,心说也是。 屋外穿来林英骂骂咧咧的声音,江颂年抬起头,下一瞬,他的房门就被踹开,那人没好气道:“他奶奶的,一帮孙子。” 江颂年都快冻成孙子了,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林英这才意识到似的,回身带上了门。 “怎么?他们不肯借粮?”江颂年问道。 林英没说话,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卖也不肯卖?” “那自然是肯的。”林英道,“坐地起价,一下子翻了二十倍不止。” 朔漠的粮草被一把火烧得精光,胜负显而易见,北方局势已定。迟疏此次带兵回京,便是为了处理京中朔漠的残兵。 若说粮草,大御自然是不大紧缺的。 可坏就坏在玉临城既不隶属朔漠,也不服从大御,林英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跑了不少地方,也只有陇平肯借粮。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在老子面前拿腔拿调的,要不是老子出兵给陇平解了围,他们就等着改朝换代吧。” 江颂年轻咳一声,也觉得他们做事不厚道。 也就是他现在只是个小小的会计,要还是太后,大手一挥就给玉临城开仓放粮了。 江颂年算了算,说道:“陇平借的粮,够城中百姓官兵吃一个月,城中的存粮够吃两个月,总共是三个月……” 林英接道:“麦子最早也得等个大半年才能熟呢。”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江颂年期待地看向他。 林英慢吞吞道:“实在不行,只能去抢了。” 江颂年:“……” 果然是土匪出身。 林英看出他的不赞同,吊儿郎当道:“不然怎么办?难道让全城的男女老少一起喝西北风啊?就算出钱买,他们今日翻二十倍,明日翻五十倍,再过一日翻一百倍,这如何吃得消?” 江颂年抿了抿唇:“你方才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说的该不会是迟疏吧?” 林英一副“除了他还能有谁”的表情:“他在的时候,那几座城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敛财。” 江颂年沉默片刻,说道:“我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去取针线和绣布来。” 林英一头雾水,被江颂年催促,满腹狐疑,还是照做了。 江颂年穿着厚袄子,勉为其难地从被窝里探出身子,一手捏着绣花针,一手捏着线,手没一会儿就冻僵了,怎么都穿不进去。 “哎,还是我来吧。”林英一把抢过针线,聚精会神地穿针引线。 他舞刀弄枪惯了,做不来这精细的活路,这绣布和针线,还是他的前前前任嫌无聊,去集市上购置来打发时间的。 林英穿了半天穿不进,没什么耐心了,也不把针线还给江颂年,起身去找宅子里的嬷嬷,穿好了才拿回来。 江颂年用力地搓了搓手心,搓出点零星的暖意,循着记忆在绣棚绣图案,手法相较之前没什么长进,依旧是毫无章法。 林英瞧他跟绣棚杠上似的,颇为有趣,在旁边看了一阵,说道:“看不出来,你还会绣花。” “……这是蝴蝶。”江颂年道。 林英摸着下巴又看了看:“的确是看不出来。” 江颂年懒得跟他解释,闷头一通乱绣。 绣好已到了傍晚,林英靠着椅背小憩,被江颂年轻轻一推,醒了过来。 他看着怀里被塞进来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江颂年答道:“荷包。” 他拎起荷包一角看了看,终于想起了正事:“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江颂年微微颔首,说道:“下回你去买粮,把这个也带去,就说是迟疏的意思,胆敢坐地起价者,必有重罚。” 林英对着光,还在观摩这个小东西:“你是故意绣得这么丑的?” 故意…… 江颂年被他这句话刺得半天没缓上劲来,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其实有在认真绣的。 林英把荷包一收,凑上前问他:“这个有用吗?” “试试才知道。” “我是说,为什么要用这个荷包?”林英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迟疏那里有个类似的。”江颂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解释道,“我之前看到过。” 林英没说话。 “城里的官员但凡见过迟疏,应该也知道他随身佩着一个这样的荷包。你就假装……假装这是信物,赌一把。” “老看我做什么?”江颂年摸了摸自己的假胡子,避免和他对视。 林英手指勾着荷包的系带,轻轻转了转,没多问什么,只道:“那便听你的,试一试。” * 立春一过,塞外的晴日便多了起来。 江颂年好歹熬过了冬天,没事就懒洋洋地趴在窗边晒太阳。 也是在立春之后,大御盛京光复,文武百官随驾回京。 朔漠汗王那日苏被大御的军队逼至绝境,在悬崖边自刎,翌日,朔漠正式递交了投降书,动荡了将近二十年的北方边关彻底安定了下来。 新汗王是当年的三王子杭盖。 消息传来的时候,江颂年正在剪枝,一时间没想起来杭盖是什么人。 命运这种东西当真是奇妙,老汗王机关算尽,死在了自己亲儿子手里;那日苏和吉日木图斗得两败俱伤,最后竟然是名不见经传的三王子登基即位。 历史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走上原来的轨迹,他他伸了个懒腰,心里的一颗大石头落下,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的。 林英近些日子却不是很安生,连着林茂也不大愿意搭理,林茂便整日缠着江颂年。 江颂年大概知道他在为什么烦忧——山大王当到头了。 当年大御积贫积弱,朔漠三番五次南下劫掠也无力抵抗,玉临城就是从那个时候分出去的。 如今四海已定,依着迟疏的性子,收复玉临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江颂年宽慰道:“将在玉临城封个侯爷,也挺不错呀。” 林英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一敲:“哪有这么简单。” 江颂年抱着脑袋,“嗖”地一下坐得离他远了半截。 “城里这么多胡人,大御不会放任不管的,定然有所忌惮,将来的日子不好过。” “怎么会?”江颂年反驳道,“难不成还能把城里的胡人全杀了?” 林英捏了捏拳:“从前他们就是这么打算的。” “不会的。”江颂年道,“迟疏不会这么做的。” 林英抬头,轻轻扫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他虽然是半个胡人,但对朔漠也丝毫不留情,怎么就不可能仇视胡人?” “他若是想你说的那样,朔漠内乱,也不会另辟新城让胡人进城了。” 林英仍旧固执己见:“表面功夫,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江颂年不跟他吵了,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屋外林茂正要来找林英,被江颂年一截胡,将人抱了起来:“我们走,别理他。” 林茂没什么立场,笑呵呵地揽着江颂年的脖子。 林英看着两人的背影,“切”了一声。 击退朔漠,江时瑞功不可没,眼下封妻荫子,风光无两。 江颂年算着日子,也是时候找个机会投奔江时瑞了,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准备,玉临城先来了位不速之客。 ——迟疏。 迟疏来得太过突然,江颂年睡到日上三竿,庆春才着急忙慌地来叫他。 “快,公子,快躲起来。”庆春气喘吁吁的,“林大人刚从校场回来,说是要设宴款待摄政王。” 江颂年猛然间听到“迟疏”这个名字,先愣了会儿神,旋即披上衣服就要逃跑。 林英不知道他跟迟疏的过往,若是设宴款待,必然要叫上他,到时候冤家路窄,那就糟了。 不光他要遭殃,江时瑞、江行风,还有江家一众男女老少都要遭殃。 江颂年越想越胆战心惊,做贼似的贴着墙边往后门去,一路上碰上的人纷纷朝他投来奇怪的目光。 “姜先生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 “主上方才不是在四处找他吗?快跟上啊!” “……” 江颂年越往前跑,身后追着的人越多,宅子不大,前堂动静大了,后院也能听见。大概是心里作用,他总觉得迟疏的声音也萦绕在耳边,听得他双腿直发软。 “庆春。”江颂年道。 “哎。”庆春站直了。 江颂年拍拍他的肩,示意他蹲下,而后爬了上去。 他双手向上攀着石墙,吩咐道:“先送我上去,我再拉你上来。” 庆春连忙点头,稳着江颂年的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江颂年一边爬墙,一边还要回头让宅子里的仆从安静,忙得不可开交。 他实在顾不上旁人了,把心一横,整个人挂在了墙上。 “主上,您来了。” “您看姜先生这是在做什么?” “我们也拦不住他……” 林英抬头看去,也不阻拦,抱胸道:“姜松,你在做什么?” “晚点再解释。”江颂年说着,抬手去拽庆春。 庆春一身个子也不是白长的,非但没拽动他,反倒把江颂年又拖了回去,江颂年没站稳,往前摔了个趔趄,好在被人扶住,没真的摔着。 “多谢。”江颂年道,一抬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迟疏轻描淡写地喊出了他的名字:“江颂年。” 第78章 “江颂年。”迟疏的声音不大, 轻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江颂年被他拽着胳膊,低着头,否认道:“你认错人了。” 话音落下, 迟疏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些,捏得江颂年生疼, 轻轻吸了口气。 这番僵持,明眼人已看出来不同寻常,林英上前一步, 不等他说话,他宅子里的小先生就被摄政王连拖带拽地带到别处。 迟疏:“借用一下。” 话说得倒是客气, 语气却很生硬, 带着不容置喙的意思。 江颂年从林英跟前路过, 求救也不敢,生怕再惹恼了迟疏,只得朝林英递眼神。 林英“啧”了一声, 在迟疏身后喊道:“殿下, 这位先生可帮了我大忙,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怨, 他现在是我玉临城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砰。” 门重重砸上, 林英的声音隔绝在了屋外。 江颂年揉了揉手臂, 听得迟疏道:“你什么时候给林英做狗了?” 江颂年当真是受不了林英这张嘴,不服气道:“他胡说!” 迟疏冷笑一声,江颂年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寒颤。 “你想躲我躲到什么时候?” “我根本不认识你。”江颂年站起身, 低头横冲直撞地找门。 “你不认识我?”迟疏的语气更冷了几分。 江颂年一不做二不休,一口咬死, 摇了摇头。 下一瞬,他被一股大力压到了墙边。 “可我认得你。” “你认错了。”江颂年慌乱道, “我不是你说的什么江颂年。” 迟疏像是气极了,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撕掉了江颂年面上的假胡子。 还未等江颂年有所反应,迟疏又上手去解他的衣领。 说是“解”,不如“撕”来得更加贴切,只不过点到即止,堪堪停在了锁骨边。 江颂年吓得大气也不敢出,顺着迟疏的目光向下看,落在自己胸口那枚红色的痣上。 他闭上眼,这会儿像是被扒光了站在迟疏面前。 “没认错。”迟疏一字一句道,像是从齿关说出来的。 江颂年再也没办法抵赖,一片天旋地转,又被迟疏拽了出去,那人还不忘帮他把衣襟理好。 “这人我带走了。”迟疏对林英道。 “什么?”林英道,“凭什么?” “就凭这个。”迟疏说着,从怀里拿出来一样东西。 江颂年定睛一看,是他当初绣给迟疏的荷包,他随手绣的,和“精美”二字八竿子打不着,迟疏常年佩在腰侧也依旧如新,只是日头久了,颜色没那么鲜亮,能看得出主人平日里爱护得紧。 林英眯着眼,没说话。 “本王多年前受赠了一只荷包,是定情信物。”迟疏语气平静道,“听说玉临城也有一只。” 他没将话说透,林英却听懂了。 ——两只荷包出自同一人之手。 江颂年眉心微锁。 他什么时候送过定情信物了? 林英皮笑肉不笑:“原来是这样。看来摄政王远道而来,不光是为了玉临城和大御,还是为了那枚荷包。” “既然如此,林大人也该将信物归还了,以免日后说不清楚。” “这可不行,我说了,姜松是玉临城的人,人你别想带走,荷包也别想。” 顾敏喝道:“大胆!” 林英的收下也不逞多让,两拨人火药味冲天。 江颂年头疼得不行,他倒是想让林英救,可这显然就是以卵击石,万一迟疏误以为林英包庇,就更糟糕了。 他挡在二人中间,对迟疏道:“新绣的荷包在我屋里,我跟你走。” 江颂年又道:“欺你瞒你,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都是我的错,跟其他人没关系。” 迟疏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颂年,面色不虞。 “你要杀要剐,我都认了。”江颂年解释道,“但是玉临城的人是无辜的,林大人都不知道我是谁。” “姜松,你在说什么?”林英听他说不要命的话,忍不住问道。 江颂年没回答他,反而看向迟疏:“你看。” 他告诉林英的是假名。 迟疏抬手,大御的士兵先收了武器,玉临城那边也平复了下来。 他道:“去拿东西,明早就和我回盛京。” 江颂年应了声,心如死灰地回了房。 迟疏比他高上许多,垂眸盯着他的发顶。江颂年从前扮作女装,束发穿衣都有人服侍,严丝合缝的,如今束着冠,大抵是他自己束的,歪七扭八,也就一张脸撑着,也说得上是翩翩公子。 才不过三年时间,连束发怎么束都忘记了。 笨。 江颂年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衣角轻轻扫过,迟疏蜷了蜷手指,忍下了上手牵他的冲动。 * 江颂年的行李不多,匆匆和林英道了别,天刚破晓,就已坐在了回程的马车上。 迟疏不知对他是什么感情,也就方见面时同他说了几句话,总归不大愿意给他什么好脸色。 他现在心里打鼓似的,不知道迟疏要怎么处置他,处置江家的人。 迟疏这个态度,手底下的人不敢同他多言,不管他怎么问,顾敏也只是摇摇头,说不知道。 江颂年更加没底了,握着新绣的荷包,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倒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可能栽在这上面,但这一天真正来临时,他只想逃避。 庆春被单独押着,没人跟他说话,江颂年就容易胡思乱想。 ——迟疏已经知道他的真名了。 —————— —————— 按理来说,迟疏远在十万八千里,就是听说了这边的消息,也应该是来找大御的太后“江嫣”的。可一见到他,迟疏就喊他“江颂年”。 难不成是盛京发生了什么,江行风架不住严刑逼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都告诉了迟疏? 所以他看到江颂年男装,也丝毫没有意外? 江颂年想得投入,手指被他咬出了牙印,车框忽地被人扣了扣,吓了他一跳。 “太……江公子。”是顾敏的声音,“天色不早了,摄政王说先在驿站歇一宿,明早再赶路。” “好,我知道了。”江颂年从马车上下来,由顾敏引着他去驿站的房间。 早春风沙大,暮色金灿灿的一片。 迟疏站在不远处,一双幽深漆黑的眸子盯着江颂年看,江颂年和他短暂地对视一眼,心脏跳个不停,快步跟上了顾敏。 “江公子,您就住在这里,晚膳一会儿就上。”顾敏顿了顿,说道,“若有什么事,您随时吩咐便是。” “谢谢。”江颂年惊魂甫定,他马上要成阶下囚了,顾敏对他还是客客气气的,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日子,都还好吗?” 顾敏犹豫片刻,说道:“您到了盛京就知道了。” 江颂年轻轻晃了晃脑袋,抬眼道:“我是说迟疏,他还好吗?” 他这句话刚问出来,就有点想抽自己了,他现在是什么处境?还问顾敏摄政王过得好不好。 顾敏也是一愣,良久才道:“政务繁忙,睡觉睡得不大好。” 江颂年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关外温差大,入夜后路面要结霜花,四周静悄悄的,偶尔听到脚步声,踩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动。 江颂年翻了个身,过了好些时候也没睡着。 到了子时,是不是传来夜枭的叫声,江颂年打了个哈欠,在鸟叫声中听到了人的哀嚎声。 他霎时间警觉起来,披着外衣来到窗边。 “疼疼疼!……我错了……饶命……” 距离隔得实在是太远,叫声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有些熟悉。 江颂年咬了咬嘴唇,心里有了答案:是庆春。 怪不得要把他和庆春分开关押,原来是要分开受审吗? 江颂年自从和迟疏相遇,这段时日就一直心神不宁,这会儿听见庆春的声音,吓得大脑都要停摆了,穿好衣服,满脑子都想着逃跑。 方推开门,就和两个士兵迎面撞上,一左一右,门神似的。 那两人本来昏昏欲睡了,看见江颂年,瞌睡一下子就没了。 “江公子可有吩咐?” 江颂年这才反应过来顾敏先前说的“随时吩咐”,他定了定神色,说道:“我要洗澡。”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搞不明白江颂年这是要演哪一出,其中一人道:“是,属下这就去烧水。” 江颂年和上门,蹑手蹑脚地打开窗,楼下没有防守。 他翻箱倒柜,把所有衣物都找了出来,而后一件接着一件绑在一起,一头绑在木柱上,一头绑在自己腰上。 做好这些,江颂年尝试着拽了一下,还挺紧实,他于是小心地翻出窗户,一点一点往下移。 脚尖碰到地面,江颂年开始发愁了。 庆春现在还不知道被关押在哪里,往哪里出逃他也不知道。 他解开腰上的衣服,心中盘算着在热水烧好之前四处转一转,如果实在找不到,再从这里爬上去,也不会打草惊蛇。 江颂年像是给自己打气般,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风是停了,但寒意不减,他走出去几步,又折了回来,踮脚多解了件衣服披在身上。 是稍微好点。 “你去哪儿?” 江颂年的心脏漏跳半拍,四下看了一圈,也没看见人,一时间不知道是见鬼更可怕还是见迟疏更可怕。 “抬头。” 江颂年照做,楼阁被月色笼罩,清泠泠的,迟疏半夜身子在夜色之下,看不清模样。 地上的霜花滑滑的,江颂年脚下不稳,一屁股摔在地上,这一下摔得不轻,可他还没时间上手揉一揉,迟疏一掌搭在栏杆上,跃身翻了下来。 “我……我是去找庆春的。”江颂年什么都交代了。 迟疏阴晴不定地看着他,只道:“这里是出口的方向。” 江颂年张了张嘴:“你听我解释……” 迟疏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你又想离开我吗?你就这么不想待在我身边?” 江颂年:“?” 等等,事情的走向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都说了养猫要封窗…… (S下章应该是痛车啊,无实质性伤害,但作者X可能有点过激,提前打个预警吧,接受不了的宝宝请跳(服了怎么写俩处男写了快八十章 第79章 “你不恨我骗你吗?”江颂年试探地问。 “当然恨。”迟疏回答得很肯定, 他弯下腰,月光将他的脸颊照得近乎苍白,淡漠的神情被取代, 执拗又阴鸷地盯着江颂年,似是要将他盯出个洞来。 迟疏不是第一回在江颂年面前说到“恨”, 可像今日这样的表情,他还是初次见到。 江颂年有种不好的预感,下巴传来痛感, 迟疏欺身压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撬开了他的齿关。 “唔……” 江颂年眼睛都睁大了, 呆呆地愣在原地, 不由得犯嘀咕:恨他为什么还要亲他? 迟疏都知道他是个男人了, 为什么还要亲他? 江颂年没办法深入思考,迟疏的温如同疾风骤雨般,蛮横不讲理地将他往欲海里拉, 等他反应过来时, 嘴唇火辣辣地疼。 “我不是要故意骗你的。”江颂年忍着疼说道,“如果早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肯定会把晏儿放心交给你。” 他的确在后悔, 世俗对迟疏的偏见太深, 要是迟疏不是犯小人的命,叔侄和睦,哪里还用得着他女扮男装。 ……早知道就不该答应江行风的。 迟疏的目光落在江颂年水盈盈的嘴唇上, 唇瓣一直在动,但他说了什么, 迟疏没听进去。 江颂年被迟疏扛到肩上时,是真的相信迟疏恨他了。 一点也不温柔, 只有对仇人才这样。 他明知自己有错在先,委屈感还是如潮水般袭来,鼻子都有些发酸。 迟疏扛着他上楼,而后把人扔在床上,江颂年抬头一看,才意识到这是迟疏的住处,打开窗就能看见江颂年的窗户。 说不定他看见了江颂年偷偷摸摸翻窗的全过程。 迟疏喜冷不喜热,房间跟冰窖似的,江颂年在外面冻着,进来了也没好上多少,冻得瑟瑟发抖。 偏生这个时候,迟疏还来扒他衣服,江颂年打了个喷嚏,怯怯道:“冷。” 迟疏动作顿了顿,不扒他衣服了,改解他裤腰带。 江颂年小腹一松,身上凉嗖嗖的。俄顷,迟疏温热的掌心覆了上来。 “……你做什么?”江颂年意识到不妙,颤颤巍巍道。 迟疏也不说话,从后抱着他,将人悬空举起。 “我是男的。”江颂年道,“我是男的 !” 迟疏无动于衷。 江颂年好似猛然间回到了在栖云行宫的夏天。 小莲舟里,迟疏也是这样做的。 只不过这回一点也不留情,而且没给他留布料。 江颂年说不出的难受,挣扎着要起身,迟疏扬手,不客气地拍了几下。 他才摔过,痛意夹杂在一起,江颂年面皮薄,浑身都热了起来,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打转,最后真的飙了出来。 痛的,羞的,还是因为别的,他也说不清。 迟疏挑的位置很刁钻,在莲舟里的时候江颂年就意识到了,他不停地发抖,迟疏把江颂年摁在床上,就地取材。 江颂年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眼泪弄得床面一片湿。 迟疏换了只手指,拇指上还戴着玉扳指,摆明了要整他。 “不……不要。”江颂年一边哀求,一边伸手去碰迟疏的手。 迟疏像是被他弄得不耐烦了,干脆将江颂年身上的衣服撕下一片,绑犯人一样绑住了他的双手。 “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呜呜。”江颂年从小到大很少因为什么事情伤心地哭过,呜呜咽咽。 迟疏呼吸声粗重,还没消气,冷声问道:“凭什么?” 江颂年喉间一哽。 对啊,凭什么? 他现在情况,和那些装女生网聊,结果线下面基露馅的没什么区别。迟疏在他身上耗费的心血不少,闹到这个地步,说得难听些是自食恶果。 江颂年没有立场跟他辩驳,闷头受着,只是不自觉发出的声音着实难忍,江颂年唇瓣还是辣辣的,他不敢咬嘴唇,张嘴咬住了被褥。 迟疏本身就话少,江颂年不说话了,房间里只剩下暧昧的水声和呻。吟声,听来就让人脸热。 他肖想江颂年也不是一日两日,情爱这种东西,讲究一个“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旦意识到,连回头路都没有。 江颂年想让迟晏平平安安,想让大御四海太平,只要是他想要的,迟疏哪一件做不到? 可这人就是如此可恶,对他爱慕、对他深情,拍拍屁股头也不回地弃他而去,宁愿躲在玉临城受苦,也不愿意回到他身边。 迟疏自觉识人无数,江颂年又是个心思单纯好猜的,反倒是他棋差一着,没想到江颂年能绝情到这个地步。 过往在一起时的桩桩件件,都因为江颂年的离开变得难以分辨了,无论他表现得如何动情,迟疏也要掂量掂量情真意切占据几分。 他以为江颂年死了,死在了敌营,临死前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最害怕江颂年到死都想着他会来救他,然后葬身火海,连完整的尸骨都没有。 迟疏自责得恨不得跟江颂年一起死了,若是江颂年织的荷包没有出现在关外,那他才是白白死了,说出去都惹人发笑。 “阴曹地府找不到你,我就来人间找你。” 江颂年侧过脑袋,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吓得不轻。 “别这样……” 迟疏的手伸了出来,玉扳指还留在里面。 他死死地掐着江颂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江颂年大声道:“你疯了?!” 迟疏充耳不闻,恨恨地捶了他两拳,落到江颂年身上收了劲,带起的掌风还是将他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料掀起来了些。 他自顾自道:“等找到你,我就时时刻刻跟着你,你别想摆脱我。” 外面刮起一小阵冷风,吹得门板窗户咯咯作响,四下都是黑黢黢的,江颂年跟迟疏共处一室,忍不住怀疑迟疏中了什么邪。 “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江颂年汗毛倒竖,在极端的恐惧中,他眼前一黑,软软地瘫了下去。 迟疏自然察觉到了江颂年的反应,停也不停。 江颂年天人交战,用仅存不多的理智得出了个结论,估计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在迟疏身上了。 是了,没错,不然正常人发现跟自己暧昧多年的对象是同性,应该要花些时候去接受吧? 迟疏跟踏马邪了门似的往死里弄他。 “你听我说……”江颂年方出了声,就把头埋进了软被里,他有点不敢相信这是他发出来的声音。 他花了几分钟做心里建设,一开口就是断断续续的泣音,他豁出去了,说道:“迟、迟疏,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迟疏越是一言不发,江颂年越是害怕,一害怕就下意识地往迟疏怀里钻,简直是恶性循环。 “你说句话嘛……”江颂年可怜兮兮道,“我怕……” 迟疏松了手,江颂年借机勉强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迟疏一身还是严丝合缝的,根本看不出在做那档子事,反观江颂年,就有些身不由己了。 江颂年带着哭腔催促道:“你说话啊。” 迟疏恨他、报复他,他也就认了,要是被孤魂野鬼上了身,他上哪说理去? 迟疏也当真是有求必应,江颂年这样说,他就一掌托起江颂年的膝窝,念经似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江颂年:“……” 不是说这句话! 他一双手还被反绑在身后,现在卡在膝窝处,反而方便了迟疏,脚背都绷直了。 江颂年这会儿也不冷了,浑身都是汗,湿哒哒的。 他仰了仰脖子,打断道:“好了,别说了。” 迟疏问他:“到底说还是不说?” 江颂年怔然:“你……你没被鬼附身啊?” 迟疏又不理他了,江颂年还想说什么,小腹一紧,所有的话通通堵了回去。 他这会儿是明白了,迟疏纯粹是泄愤。 既是泄愤,自然也没收着力。 江颂年死去活来,身体好像都要被贯穿成了两半,终是受不住,踹了迟疏一脚。 迟疏身形一偏,久久没有动静。 江颂年趴在床上,缓了一会儿,虚弱道:“你冷静一下。” 迟疏没了动静,大概是冷静了下来。江颂年松了口气,又道:“帮我把绳子解了,我不跑,要杀要剐随你便。” 迟疏转过脸:“不、解。” 江颂年脾气再温和,这时也有点火大了:“好,不解就不解,那你来把我衣服穿好送回去,我就这样被你绑着一路回盛京,你满意了吗?” 他说这话只是为了激一激迟疏,迟疏不吃他这一套,既没解开绳子,也不帮他穿好衣服,反而变本加厉。 江颂年头顶压到床板,一时间惨叫连连。 “凭什么?”迟疏闷声道,“你凭什么离开我?” 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我恨你”,仿佛满溢的委屈忽地破开了道口子,争先恐后地淌了出来,几乎要将江颂年也一同淹没。 江颂年躲闪不了,只得硬生生受着,咂摸出一点非同寻常的味道来。 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问道:“你恨我,是因为我离开你?” 不是因为他男扮女装骗了迟疏? 迟疏揽着他的腰,似是要将人揉进怀里,他质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江颂年泣不成声道,“我怕你杀我……” “在你心里,我就这般不值得信任?”迟疏喉结一滚,满腔的血腥味。 江颂年无言以对,使劲地摇摇头,眼泪好似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沁到迟疏的肩头。 迟疏转过头,他眼里极好,就算屋中没点灯,也将江颂年的反应尽收眼底。 江颂年哭得可怜,一双梨花带雨的杏眸沾了欲色,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迟疏舌尖顶了顶上颚,不再质问他,和他针锋相对了,而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睫毛。 江颂年哭到一半,“嗯?”了一声。 迟疏亲了上来。 “你怎么了?有股血腥味。”江颂年抽空问道。 迟疏默了几息,嘴角淌出一道血迹,粘稠滚烫,滴落到江颂年的腿根。 江颂年倏然慌了神。 他从前听说过马上风,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个发作法,但迟疏的情况很明显不容乐观。 迟疏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一切照旧。 “你都吐血了!”江颂年扬声道。 他现在连挣扎都挣扎不了。 迟疏用拇指抹开嘴边的血迹,过了一会儿才道:“老毛病。” 江颂年不解:“老毛病?” 他只知道迟疏中破魂散后时不时头疼和不认人,吐血又是哪门子老毛病? “贺管家说是变证,不打紧。” 江颂年心底跟着身体一软,内疚道:“是我走之后,破魂散的并发症吗?” 迟疏垂下眼:“跟你没关系……” “药在哪儿?” “我不吃。” “可是……” 迟疏不附身含住他的唇珠,打断了他的话。 江颂年轻咳一声,嘴里绽开一片腥甜的味道。 迟疏亲得倒是温柔,江颂年一边春风雨露,一边疾风骤雨,割裂极了。 江颂年的存货交代得干净,大脑一片空白,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动静,估计是发现他不在房中,四处寻他。 迟疏没给他多少休息时间,拽了他的脚踝把他拽了过来,江颂年嘤咛一声,疯狂地挣扎起来。 “现在不行!” 迟疏不管,一手封住了江颂年的嘴。 玉扳指硌来硌去的感觉不好受,江颂年含含糊糊道:“真的不行,我要上厕所……” 迟疏:“……” 江颂年改口告饶:“我要出恭,迟疏,求你了,我要出恭……” 迟疏失而复得,对江颂年既爱又恨,脑袋痛得快要裂开了。做到这一步,委实也没清醒多少时候。 江颂年嘤嘤嗡嗡地叫唤,说了什么也没怎么听,他忽地察觉到什么,低头去看江颂年。 江颂年脑子里都是浆糊,动也不动了,走马灯似的闪现过往的记忆。 他突然想起来,迟晏三岁之后就没尿过床。 他现在二十一岁了。 迟疏停下了动作,后知后觉自己做得有些过分,随手抄起枕头,掖在江颂年腿下。 待水声停了,他抽出枕头,往地上一扔。 吸饱水的枕头落到地上,“啪叽”一声。 江颂年好似熟透的粉虾似的。 “殿下,大事不好,江公子他……”门外有人通传,犹豫了许久,硬着头皮到,“江公子他不见了。” 隔着一道门,房中的声音听不太真切,他听得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立到一边。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只见摄政王怀中抱着一人走了出来,用被子裹着的,只露出来半张红透的脸,不是失踪的江公子又是谁? 房中淡淡的气味弥散出来些,他识趣地低下了头。 “烧水。”迟疏吩咐道。 ==========作者有话说:========== 求求审核高抬贵手 第80章 折腾到这个时候已经是子时末了。 夜枭的叫声较之前更加吵闹, 江颂年窝在迟疏怀里,任由他摆布——脱掉衣服,放进浴桶。 他这会儿倒是心甘情愿给江颂年清理了, 水面浮起一层,玉扳指沉, 咕咚一下落到桶底。 迟疏从底下捞起来,重新戴了回去。 屋中点了一豆灯,正好笼着两人。 江颂年抿了抿唇, 欲言又止,迟疏目光瞥过来, 他就低头舀起一捧水, 在面上贴了贴。 迟疏清理得仔细, 拿香胰子在江颂年身上擦出细细的泡沫,中途让人换了遍水,像是当真把他当三岁孩童照顾了。 被子提前熏热过, 江颂年钻进去, 等着迟疏走出房门。可迟疏没出去,还伸手试了试水温, 利索地脱了衣服, 就着江颂年的洗澡水沐浴。 江颂年“哎”了一声, 后背牵着腰胯生疼,重重地栽到了床上。 迟疏听见动静,朝他看了一眼, 见他没后文了,拧干帕子往身上擦了几把。 他擦洗好, 把帕子往浴桶上一搭,径直走到了江颂年跟前, 后者咽了咽口水,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你……你要做什么?” 这种事情要是一夜不止一次,他得散架了。 迟疏掀开被子,擒小鸡仔似的一把抱住他,一同躺了进来。 江颂年别扭道:“衣服还没穿……” “穿不了了。” 江颂年:“我说的不是地上那堆。” 是他俩谁也没穿衣服。 “明早会有人送干净的衣服。” 江颂年:“……” 明早?那岂不是要闹到人尽皆知了? 他心中的波涛还没掀起风浪便偃旗息鼓——好像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只不过今夜生米煮成了熟饭。 迟疏动作轻轻的,圈着江颂年调整了下姿势,看这架势是要搂着他睡觉了。 和不久前口口声声说恨他、把他往死里整的判若两人。 江颂年忿忿地想: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 他随遇而安,也不多挣扎,迟疏安安分分的,江颂年抬起腿架在他身上,俨然把他当作了人形抱枕。 这不抱不要紧,一抱就碰到了迟疏的后背,皮肤一点也不平坦,道道疤痕没什么规律可言,江颂年方才就着昏暗烛火看到了他的后背,真正触碰到,才觉得触目惊心。 迟疏不言不语,低头亲了他一口。 江颂年轻轻叹了口气,他记吃不记打,问道:“我男扮女装进宫,你生不生气?” 迟疏“嗯”了一声。 “你想杀我吗?” “你带着陛下从玉阳宫密道逃跑那晚,我本来是打算杀你的。” 江颂年回忆了一下,反应过来那时迟疏拿剑指着他,不光是单纯扒他衣服那么简单。 一想到自己差点死在最开始进宫的时候,他蓦地起了身鸡皮疙瘩。 “你……你现在不能杀我了。”江颂年嗫嚅道,“我都给你赔罪了,你也该消气了吧?” 他做出的牺牲可不小。 迟疏不置可否。 江颂年继续加码:“我哥有免死金牌,你说过可以三族内相赠。” 迟疏闻言,低头扫了他一眼。 江颂年感觉自己被掐了一把,委屈道:“做什么?” 迟疏面带愠色:“你还知道江时瑞有免死金牌?” 江颂年眨眨眼。 迟疏看他呆呆的,头疼地揉了揉鼻梁。 这时候才想起来搬出免死金牌来,早干什么去了? 有够笨的。 江颂年后知后觉,原来迟疏那个时候赐免死金牌不是为了江行风,而是为了给他一个台阶。 他嘟囔道:“谁让你装腔作势,绕那么一大圈?” 话音刚落,江颂年又被掐了一把。他怕了迟疏了,这会儿也不敢跟他顶撞。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他打了个哈欠,说道,“我困了,你去关灯。” 迟疏盯着他看了几秒,而后埋头,朝他锁骨的红痣咬了一口,只是用齿关轻轻地衔住,不疼。 江颂年被他的头发蹭得发痒,推了迟疏一把,岂料这人竟然径直往下。 他被含得一懵,纠结半晌,开口提醒道:“我……我没有奶水。” 迟疏没应他。 江颂年抿了抿唇,知道迟疏在犯病。 在此之前,迟疏已经吐过血了,他又不肯听他的去吃药,说不准这会儿都认不清江颂年是谁了。 如果是幻觉,那就说得通了,大抵又把他当作宸妃了,只是不知道迟疏在他自己的幻觉中是几岁。 江颂年低下头。 ……大概是还没断奶的年纪? 可他毕竟不是宸妃,迟疏也老大不小了,怎么看怎么怪异。 江颂年耐下性子,放柔语气道:“我去找贺管家,好不好?” 再这样下去,贺管家也得给他开一副治疗精神损伤的药不可。 “你找他做什么?”迟疏反问道。 江颂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迟疏提到了身上,他发现就算手腕没被绑着,他也没办法挣脱开来。 迟疏卷着腰坐了起来,向他讨了个吻。 * 队伍浩浩荡荡,在一处停了下来,江颂年昏昏欲睡,在马车里困得不省人事。 庆春探进来一个脑袋,小声喊了句:“公子。” 江颂年勉强睁开眼缝,看见来人,不大想搭理。 那天过后,第二日一早他就见到了庆春,生龙活虎的,哪有半点受过刑的样子。说是后背的刀伤前夜让贺管家瞧了,不知道用的什么药,辣得不行。 江颂年五味杂陈,迟疏双手抱胸,问他这下是不是放心了? 江颂年为着这个被迟疏逮着机会磨来砺去,第一反应是笑了出来。 放心,放心死了。 “公子,您瞧着气色不好。”庆春又道,“摄政王让贺管家给您把脉。” 说着,马车晃动了一阵,一个白发苍苍的瘦小老头从车帘钻了进来,朝他作了一揖。 贺管家道:“这位公子不必担心,老奴最擅长治各种疑难杂症。” 江颂年支起脑袋,奇怪地看了贺管家一眼。 贺管家将江颂年的手放在脉枕上,一手捋着胡子,另一只手仔仔细细把脉。 庆春在一旁给江颂年倒了热水,贴心地递到他跟前。 “贺管家,我家公子怎么样了?”他问道。 “你家公子?”贺管家看看庆春,又看看江颂年,没人回答他,他便直接带过,问江颂年,“近期可有疲乏畏寒,乃至耳鸣的症状?” 江颂年思考片刻,点点头。 贺管家:“这就对了,肾精不足,气血难以运化,容易腰酸腿软。”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江颂年一眼:“这位公子,房事还需节制啊。” “噗——” 江颂年嘴里含的水喷了个干净,把庆春吓了一跳,在“给贺管家擦擦脸”还是“给江颂年擦擦嘴”中选择了后者。 庆春:“公子您慢点喝。” 江颂年好笑地问贺管家:“迟疏让你来诊脉的?” 贺管家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没计较眼前的人直呼摄政王大名。 他道:“摄政王说您精神不佳,让老奴来看看。我们殿下既然这么吩咐了,那您定然是贵客,这不,我一大早就过来了。” 江颂年:“……他就没跟你说,我精神不佳的原因?” “那种事,不用他亲自跟老奴说,老奴诊得出来。” 江颂年气不打一处来:“还不是因为他我才——” 他话头一收,不往下说了。 迟疏不要脸,他还要呢。 贺管家愣了片刻,难以置信地看着江颂年。 “因为摄政王?你……你们……” 江颂年扶了扶额头,心说贺管家贴身伺候迟疏,迟早也是会知道的,干脆豁出去了。 贺管家又去拽庆春:“庆春,太后娘娘尸骨未寒,你怎么这么快就择新主了?” 被指控“叛主”的庆春:“???” 江颂年:“???” 贺管家摇了摇头,神色悲切,开始悼念起“太后娘娘”来。 江颂年听了一耳朵溢美之词,被夸得飘飘然。 他微微弯腰,笑道:“贺管家不认得我?” “不认得。”贺管家板着脸道。 庆春劝道:“贺管家,你再好好看看呢?” 贺管家多看了江颂年几眼,还是道:“不认得。” 江颂年脾气消了大半,上手拆了束冠,戴上手边的女子发冠,笑问:“这样呢?” 贺管家眯着眼,隔了片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太太太……” 江颂年不想超级加辈,取下发冠。 贺管家皱眉:“不认得。” 江颂年戴上女子发冠。 贺管家:“太后娘娘。” 来回几次,江颂年玩累了,把发冠交到贺管家手里:“贺管家,你可把‘太后娘娘’捧好了。” 贺管家讪讪一笑,转向庆春。庆春一边扶着他下马车,一边说道:“原来摄政王没和你说过,此事说来话长……” …… 江颂年已不再是大御的太后,就算回了盛京,也不大合适继续住在宫中。 此次前去玉临城,迟疏带去的人马不算多,当天就安置好了,江颂年住在迟疏的穆王府。 穆王府没什么大的变化,庭院里的胖头鱼费劲地摇曳鱼尾,贺管家刚喂完鱼食。 江颂年看着水面上飘满的鱼食,摇了摇头,再倒多点喂头猪都够了。 已是入春的使节,傍晚的余晖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也不算冷。 江颂年把不大暖和的汤婆子交给庆春,正要回去,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迟疏朝他走过来,脱下厚厚的毛氅搭在江颂年的肩上,而后牵起他的手在掌心捂了捂。 “你回来了。”江颂年道,“宫里怎么样?” “跟从前一样。”迟疏停了片刻,说道,“陛下听说你还活着,要出宫见你。” 提到迟晏,江颂年心间蓦地一软:“他没跟你来?” “我说,你现在的身份敏感,不能操之过急,他听进去了。你若是想他,明日便随我一同入宫。” 江颂年把头一点,兴奋道:“小半年不见晏儿了,他有没有长高些?” 迟疏淡淡道:“你自己去见了就知道了。” “为什么你不能直接告诉我?” “不想说。” “不想说?” 迟疏说一不二,铁了心不在江颂年面前多提旁人一个字。江颂年一路缠着他,别说是迟晏想出宫见他了,他也想当即就入宫见迟晏。 庆春抱着汤婆子,识趣地退了下去。 江颂年一路缠到了迟疏的寝房,迟疏关了门,他也有恃无恐。 要不说贺管家跟了迟疏十几二十年,说的话就是管用呢,迟疏当真控制了频率。 他这人食髓知味的时候巴不得把江颂年拆吃入腹,这会儿倒是柳下惠坐怀不乱,要多清心寡欲有多清心寡欲。 江颂年抱着他的脖子,坐在他腿上,笑嘻嘻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答了,我就亲你一口,怎么样?” 迟疏不回答,江颂年自顾自道:“晏儿长高了吗?” “嗯。” 江颂年言出必行,亲了亲他的脸颊。 “长壮了吗?” “瘦了。” “怎么会瘦了?” “我也瘦了。”迟疏幽幽道,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屁股,“你最潇洒,我留不住你,陛下也留不住你。” 言下之意就是埋怨江颂年不告而别。 江颂年无从辩驳,大发慈悲地亲了他三下。 “明天我和晏儿说说,好好同他道个歉。” 迟疏抬眸:“那我呢?” “我认错过了!”江颂年气呼呼道。 一操泯恩仇还不够啊? 迟疏简短道:“不够。” “你无理取闹。” 迟疏一脸无所谓。 江颂年掰着指头:“一定要论个对错的话,你也有错。” “什么错?” 江颂年理直气壮:“你明明知道我是男扮女装,还装作不知道,骗我取乐。” 迟疏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你也跟我道个歉。” 迟疏认真思考,转了转玉扳指,江颂年脸色大变,忙道:“算了算了,不用你道歉了。你让我在王府有个名分,常常能见着晏儿就行了。” “名分?” “是啊,幕僚什么的,挂个名就行。” 迟疏默了几息:“可以,但不是幕僚。” “那是什么?” 小厮? ……也行吧。 江颂年在心里给迟疏做了个鬼脸——小气鬼。 迟疏把人往自己身边搂了些:“摄政王妃,够不够?” 第81章【全文完结】 第81章 咸安四年春, 朔漠正式投降,北方边关持续数十年的战争终于落下帷幕。 同年,大御诏安林英, 玉临城同松荆城一样,并入陇平管辖。 朝廷大开科举, 大殿内多了不少年轻面孔,朝堂上没了垂帘听政的“太后”,多了个幼帝的幕僚。 传言说这位幕僚的来头不浅, 和当朝宰相沾亲带故,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颇受幼帝和摄政王垂青, 竟是比江行风的地位还高些。 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 当真是惹人眼红。 这些话也就新人敢在茶余饭后说上几句,早入仕途的官员们看破不说破,谁看不出来这备受器重的幕僚同去年早逝的太后娘娘生了张一模一样的面孔? 至于个中渊源, 这就不能细究了, 免得徒生风波。 关系硬得能砍树的江颂年浑然不觉朝中对他的议论。朝中事务将将步入正轨,整日帮忙处理奏折都来不及, 哪有心思管这些。 已是戌时了, 江颂年守着迟晏睡下, 梅香掀起灯罩,灭了几盏灯,寝殿中不甚明亮。 “母后, 你给我讲故事。”迟晏抱着江颂年的腰撒痴。 江颂年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叫舅舅。” 迟晏从善如流地改口:“舅舅。” “这就对了。”江颂年笑道。 他从迟晏身上发现了一个规律,一旦他和迟晏分开一段时日, 迟晏就会相当粘人。 迟刃花朝节叛逃那次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 迟晏屁大一点, 起早贪黑读书上朝够辛苦了,还要担心江颂年的安危,听梅香说他的“死讯”传到陇平时,迟晏不吃不喝,好容易喝了点牛乳,意识不清地昏睡了几天,生了场大病。 江颂年于心有愧,肩膀被梅香抡圆了胳膊扇的几巴掌也不怎么疼了,他心疼,迟晏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登梯子去摘。 每天夜里多陪陪迟晏对江颂年来说完全是洒洒水的事。 庆春如今贴身服侍江颂年,江颂年来慈宁宫来得勤,庆春也跟着。 胡人放火也没烧到慈宁宫,倒是和从前一般无二,江颂年第一天过来时,曾经男扮女装当假太后的日子还恍如昨日。 他不禁有些意外,没料到自己闯了那么大的祸还能全身而退。 命运当真是眷顾他。 江颂年轻拍迟晏的后背,怀里的孩子呼吸均匀,江颂年微微垂首,长发披散了下来。 他还是不大会束冠,古代个个留长发,真真麻烦。从前是梅香给他绾发,庆春毛手毛脚,束个发弄得江颂年龇牙咧嘴的,还不如他自己来。 当然,自己来的后果就是一头乌发束得松散,这个时候早就散开了。 朝中幼帝的幕僚横空出世,坐到这个位置本就引人注目,偏生这人还是个万里挑一的玉面公子,冠发不庄重归不庄重,慵懒闲适的气质可是独一份,引得仕子文人们争相模仿,别开生面得很。 江颂年卷着发梢,在迟晏鼻尖扫了扫。 迟晏轻哼一声,睫毛扇了扇,最后实在是被这毛茸茸的触感弄得发痒,翻了个身,猫崽睡觉似的蜷着身子,一双小手搭在鼻子上。 江颂年怕把他弄醒了,见好就收,弯腰亲了亲他的脸颊,这才起身出去。 梅香灭了最后一盏灯,提着宫灯送他出去,江颂年前脚踏出寝宫,后脚就被人提着抱了起来。 “晏儿还在呢。”江颂年轻声道。 “你不是才将他哄睡吗?” 江颂年回身看了一眼,不跟迟疏争执这个了。 迟疏上辈子一定是江颂年的马,生怕他脚沾地似的,总得抱着他。 江颂年脸皮薄,在外人面前不准迟疏这样做,但这会儿没旁人,他也就心安理得地坐在迟疏怀里,亲昵道:“抱我上马车。” 迟疏迈开步子,任劳任怨地送他上车,到了王府,又背他下来。 别说是代步,就是沐浴洗漱,都是迟疏代劳,养出江颂年一身懒骨。 府上的人几时见过摄政王这样无微不至地照料过人,太罕见,以至于一时抹不开目光,被贺管家说了一道,才纷纷收回视线。 “去去去,围在这里做什么?忙自己的去。”贺管家挥手赶人,等人走远了,才想起什么,补道,“别院可要记得清理干净啊,该有的陈设、物件,一样也不能少。还有还有,什么灯笼啊,窗花啊,记得装扮得喜庆些。听见没有?” 他老眼昏花,嗓门大得很,小厮丫鬟们应声都没他大。 交代完这些,贺管家舒心地伸了个懒腰,见顾敏还立在门口,兴冲冲道:“顾将军,留下喝杯酒啊?” 顾敏摆摆手:“不了吧,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我存的可都是好酒。” 顾敏缓缓摇头。 贺管家:“飞云楼十二年的梨花白。” 顾敏犹犹豫豫地被贺管家推了进来。 蝉声浓烈,盛京的夏夜说热也热不到哪里去。江颂年早早用上了冰鉴,裹着厚被子就要睡下,迟疏的手一点儿也不安分,扰人清梦。 “明天再做。”江颂年翻身捧着迟疏的脸颊,讨好地蹭了蹭他。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迟疏道。 “……可是今天很累,明天休沐,明天再说好不好?”江颂年一头压在迟疏胳膊上,想不通迟疏一天到晚哪来这么多的精力。 他可比江颂年忙得多,这种情况下,还能去慈宁宫接他回府。 不知道用的是太阳能还是核动力。 迟疏不勉强他,说道:“你睡便是。” 江颂年身上一轻,迟疏不缠他了。 大概是人懒就容易觉多,江颂年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迟疏没抱着他睡,他睡得不大熟,隐约听到耳畔粗声的喘气,江颂年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迟疏投下的影子几乎将他全部拢住。 “你还不睡?”江颂年瓮声瓮气道。 他跟迟疏同吃同住小半年了,坦诚相见的次数也不少,平心而论,还做不到在迟疏面前自行解决,推己及人,脸颊一下子热乎乎的。 “吵到你了?” 江颂年大半的脑袋埋在被子里,摇了摇头,头发都变得蓬松了些。 他指了指迟疏手里的碎布:“这是什么?” 迟疏手上的动作适时停了,把揉皱的碎步摊平。 “这是你的。” “我的?” “你不记得?” “不记得。” “不记得便算了。”迟疏语气平平。 江颂年坐了起来,自然不肯这么算了,刨根问底道:“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这个?” 迟疏支着腿,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去拉江颂年,江颂年不小心碰到那块碎步,瞪了迟疏一眼。 迟疏也不生气,解释道:“你带着陛下从玉阳宫逃跑那晚,我带人在慈宁宫守了一夜。” 江颂年双手抱胸,听他继续说。 “你的袖子被我扯坏了。” 江颂年低头看着那块碎布的形状,气焰没有方才那么盛了。 他轻轻舔了舔嘴唇:“你把我的袖子藏起来了?” 迟疏默认。 “藏这个做什么?”江颂年不解。 迟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凑到江颂年耳边说:“想你的时候,我就用这个。” 江颂年瞳孔一缩,猛地偏过头。 “你你你……”他舌头打结,骂道,“王八蛋、色狼、流氓。” 他骂人的词汇不多,骂来骂去也就这些,迟疏微微一笑,握着江颂年伸出来的食指。 “还睡吗?”迟疏问道,目光下瞥。 江颂年并了并腿,嘟囔道:“不睡了……” 迟疏:“没听见。” 江颂年扶着他的肩坐上来,声音提高些了:“我说,我不睡了!” * 江父江母从扬州远道而来,在京城住下已经是秋末了。 一大箱一大箱的红木箱子规整地系上了软红绸打的花结,声势浩大地沿着运河送到扬州江府,端的是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的派头。 摄政王娶亲,整个盛京都热闹非凡,穆王府早半年前就在筹划,眼见着快到了日子,大街小巷都是喜气洋洋的。 这是这摄政王妃的身份每个确切说法。有说是江行风一直养在闺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侄女;还有的说是早逝的太后金蝉脱壳,借了个身份和摄政王双宿双飞;更有甚者说这摄政王妃便是朝堂上幼帝的幕僚,摄政王男女通吃,宰相江行风处心积虑巴结摄政王,把这男亲戚献给了摄政王。 众说纷纭,不一而足。 江颂年吃着八珍斋的点心,听于甘眉飞色舞地说着街边巷口的八卦,忍不住也笑出了声。 反正他又不留名,别人爱怎么猜怎么猜,只有迟疏实名制。 江颂年笑得开怀,糕点干涩,一口吞不下去,他笑容一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庆春连忙递来一杯热茶,伺候江颂年服下,大总管似的,对于甘道:“非得在这个时候说笑话,噎着我们公子了有你好果子吃。” 江颂年缓过劲来:“不打紧。” 于甘利索地退了下去,站在庆春后边朝他吐了吐舌头。 他倒是不背着江颂年,惹得江颂年又笑了起来。 庆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跟着嘿嘿笑,傻兮兮的。 “公子,明日就是您和摄政王成亲的日子,外面冷,仔细冻着。”庆春道。 江颂年含着一块糕点,含混不清道:“知道了。” 转身就往屋里走,不是回他的房间,而是去了江父江母的别院。 几个丫鬟在院子里洒扫,瞧见江颂年,朝他福了福身。 “二少爷来得赶巧,大少爷也在。” “大哥也在?”江颂年说着走进暖阁,两个丫鬟净了手,一个接过江颂年的大氅,另一个换了个暖和的汤婆子给他。 “是呢,本来还说见过夫人和老爷就去见您,这下倒是省了。” 江颂年个子高,不消丫鬟踮脚掀开门帘,他便抬手掀起来了,喊道:“爹,娘,大哥。” 江父江母和江颂年现代的父母有些相像,都是疼孩子的,多年不见江颂年,在这之前又听说大御太后早逝,心情起伏不小,刚到盛京的这些日子,连三餐睡觉都要看着他,一时间连江颂年身边高高大大的迟疏都给忽略了。 后来有回夜里去找他,还没到要睡觉的时候,只是那日迟疏早早地回了府,一进来就看见他们宝贝儿子被传说中凶神恶煞的摄政王摁在软塌上亲。 四目相对,江父江母这才想起来他们被接到盛京的缘由——摄政王要娶江颂年。 男人娶男人,放在哪个地界都罕见。 江父江母见江颂年不排斥,也不多加干涉,只是江颂年都要成亲了,他们还觉得江颂年是个要围着大人腿边转,叽里咕噜喊“父亲母亲”的小团子。 在那之后,倒是不大好意思去找江颂年了,得江颂年来别院见他们才是。 边关平定,江时瑞戍边有功,这次是回盛京受封的。 叶若和江濯也跟着一同来了,日子挺赶巧,凑上了江颂年成亲的日子。 “颂年,过来坐。”江母慈爱地拉着江颂年的手,坐在自己身边,“方才还在说你呢。” “说我什么?”江颂年笑着问道。 “说濯儿随了时瑞的性子,若娘的机灵劲儿,模样倒是跟你更相像些。” 江颂年也不拘着,上手拿盘里的蜜饯:“我前些日子看到濯儿了,四肢细细的,手脚那么大,将来肯定和大哥大嫂一样,都是舞刀弄枪的。” “那可不一定,”江父道,“濯儿抓周抓了毛笔。是吧时瑞?” 江时瑞悠哉悠哉道:“将来承袭大伯的衣钵,文武双全。” 四人笑了起来,屋内氛围活络。 及至傍晚,江颂年送江时瑞出府。 冬天天黑得早,须得提着灯才好看路。 庆春和一个小厮在前边打灯,江时瑞和江颂年并排走着,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江颂年歪头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到三四年前,我还跟你说,大哥要建功立业,叫你不在摄政王手底下战战兢兢过日子。” 江颂年想到往昔,低头摸了摸鼻子。 江时瑞叹了口气,有些惆怅。 嫁弟弟和嫁妹妹的心情差不多。 他只是一个不留神,亲弟弟就要跟摄政王成亲了。更出乎意料的是,这俩人居然是情投意合。 而他,明日要给江颂年扶轿送亲。 江颂年揽着江时瑞的胳膊,问道:“我跟迟疏成亲,你不开心啊?” 江时瑞摇摇头:“你不懂。” 江颂年笑着解释道:“我懂的。哥你放心,迟疏对我很好的。他不是坏人,别人贬损他是因为害怕他,越害怕越贬损,越贬损越害怕,他根本不是别人口中说的那种人。” 江时瑞听着江颂年说了一大堆,安静地听完了,没有打断。 过了片刻,他抬手揉了揉江颂年的脑袋。 什么嘛,完全没懂。 江颂年发冠束得松,经不起江时瑞这样揉,头发更凌乱了,他干脆取了发冠,拿簪子随意簪上。 到了王府门口,江时瑞冲江颂年挥挥手:“就送到这儿吧。” 江颂年把头一点,也朝他挥挥手。 到了晚间,盛京开始下起雪来,迟疏从外面回来,身上还沾了雪点子。 江颂年凑上来,手指一点就化开了。 “今日在府上还好吗?”迟疏把披风扔到一边,身上的衣物不冷了,这才抱住江颂年。 “还好。”江颂年八爪鱼似的,例行惯例地由着迟疏亲了亲,问道,“你呢?明日成亲,后天还要出门吗?” “不出门了。”迟疏道,“这几日都只陪着你。” 江颂年有些稀奇,迟疏操持朝中大小事务,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居然有一天请那么长的婚假。 “哪里都不去?” “嗯,”迟疏应了声,“哪里都不去。” 他说着,上手解开江颂年衣服上的系带,二人跌跌撞撞地摔在床上。 江颂年目光自下往上,说道:“轻点。” “要多轻?” 江颂年知道他故意这样问,不轻不重地退了他一把:“明天我还要见人呢。” 迟疏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 “怕被人看出端倪?” 江颂年点了点下巴:“不然也太不顾礼义廉耻了……” “礼义廉耻……”迟疏拍拍他的大腿,把人往上抱了些,含住他的耳垂,“礼义廉耻还说,成了婚才有洞房花烛夜。” 言下之意是,他们都有夫妻之实了,还谈什么礼义廉耻。 江颂年被他亲得神魂颠倒,这会儿想起来古今有别了。 这么说来,迟疏一个古代人,倒是挺开放。 “张嘴,喝点水。”迟疏道,扶着江颂年的腰让他坐了起来。 江颂年有点犯怵:“不渴。” “不喝会脱水。” “那你不能按我肚子。”江颂年和迟疏约法三章,他是个不经劝,迟疏把被子放到他嘴边,没等到迟疏作出承诺,他就下意识地喝了大半杯水。 ——当然没什么约束力。 好在没闹到太晚,江颂年第二日要早起,也睡足了。 他是被迟疏亲醒的,天还没大亮,屋内是淡淡的蓝色。 “外面雪停了。”迟疏道。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大家一路相伴! 接下来会写点番外,大家有想看的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我会看着写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