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血番号》 第四十四章 磨刀 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四排的人一天都没闲着。周明远把二连最好的枪手调来,教四排练排枪。所谓排枪,就是十几条枪同时开火,打一个方向,用密集的子弹压住敌人。这跟四排从前打游击不一样。从前是各自瞄准,各自开枪。现在是听口令,一齐放。赵大炮头一回练排枪,口令没听准,别人都开枪了他还在瞄,结果全排的枪声过了他才放。周明远骂了他一顿。赵大炮不服,可也没顶嘴。练到第三天,他找到了节奏。再练,就再没出过错。 孙长河和赵九月整天蹲在石台角上,研究白沙河的地形。孙长河画了张图,标了河岸的宽度、水深、两岸的坡度。赵九月拿石头在地上比划,算着把雷埋在哪、引线拉多长。两人算来算去,把五个石壳子雷全用上,又在两岸设了三道绊雷。孙长河说:“鬼子联队人多,踩雷的可能性大。第一道绊雷响了,后面的人就乱了。乱起来,排枪打过去,一打一个准。”赵九月说:“河岸窄,他们展不开。挤在一处,雷和排枪配合,能杀他们一大半。”李金生在旁边听着,没插嘴。他信这两个人。一个老工兵,一个新石匠。两人加一块,比一个工兵连还管用。 孙玉兰这几天最忙。她把连里的卫生员叫来,一起熬药、搓棉球、卷绷带。药不够,她就带着留根去山里采。大泽山的草药比招远那边多,她采了整整一篓,回来洗净、晾干、磨粉。留根跟着她认药草,能叫出好几种名字了。有一回,他指着一丛草说:“这个能止血。”孙玉兰看了一眼,说:“对。叫三七。山里有的是。”留根高兴得跳起来,跑去告诉黑子。黑子闻了闻那草,打了个喷嚏。 赵大炮的腿一天比一天好。他开始能小跑了,虽然跑起来还有点跛,可他自己觉得差不多了。他每天加练一个时辰,趴在石台上练瞄准,一趴就是半个时辰。留根有时候趴在他旁边,拿根树枝当枪,学他的样子。赵大炮看他,也不赶,有时候还纠正他的姿势:“胳膊肘别往里拐!对!就这样!”留根学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黑子趴在两人中间,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 第九天晚上,周明远来了。他把李金生、赵铁柱叫到草棚里,摊开地图,把伏击计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二连负责正面,一连和三连分列左右两翼。四排打头,等鬼子的先头部队过了河,从中间截断,把鬼子切成两段。周明远说:“你们人少,可枪准。截断之后,不用恋战,边打边撤。主力从两翼压上来,把他们包在河滩上。”李金生说:“明白。”周明远看了他一眼,说:“这一仗,关系到咱们整个支队能不能在大泽山站住脚。打好了,鬼子半年不敢南来。打砸了,咱们就得往山里退。”李金生说:“打不砸。”周明远点头,把地图卷起来,递给他:“拿回去,让他们都看看。每个人都得知道自己在哪、打哪、往哪撤。” 李金生拿着地图回到石台。他把众人叫到火边,把地图摊开。留根也挤过来看,他不识字,可看得懂图上的线。李金生一条一条讲,谁在哪、谁打哪、谁掩护谁撤。讲完了,他问:“都记住了?”众人点头。赵大炮说:“记住了。”赵九月说:“记住了。”马六说:“我记性不好,可这次记住了。”刘歪脖说:“我记在纸上,丢不了。”孙玉兰说:“我不打仗。可我在哪,我知道。”留根说:“我也知道。我在家,看黑子,看红布。”黑子“汪”了一声。众人都笑了。 当夜,李金生照例坐在洞口。赵铁柱坐在他旁边。两人看着月亮。赵铁柱说:“明天就出发了。”李金生说:“嗯。”赵铁柱说:“你怕不怕?”李金生想了想,说:“怕。怕也得去。”赵铁柱说:“我也怕。可我跟你说件事。我在平度那一仗,三十四个人,活下来七个。那七个,后来又有三个没挺过来。最后剩四个。我带着四个找到你们。从那天起,我就没再怕过。因为我知道,怕也没用。”李金生说:“你说得对。怕也没用。”他站起来,走到红布跟前。红布在月光里轻轻翻动,那七个字黑沉沉的。他伸手摸了摸,然后转身回洞。洞里,留根已经睡了,黑子蜷在他脚边。赵大炮在梦里骂了句什么,翻了个身。孙玉兰靠在药箱上,呼吸匀匀的。李金生在自己的铺上躺下,闭上眼睛。外头,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把松涛声一层一层送进洞里。那声音又远又长,像有人在唱一支老歌。 第四十四章 完 第四十五章 白沙河 天亮出发。 四更造饭,五更集合。二连在山坳里列队。周明远站在队前,没多说话,只说了句:“打完这一仗,再回来喝庆功酒。”队伍里没人笑。可也没人抖。李金生站在四排排头,身后是赵铁柱、赵大炮、李金斗、马六、赵九月、孙长河、周小福、钱大勇、尹大宝。孙玉兰背着药箱跟在队尾。留根没来,他留在山上,由葛老顺的媳妇照看。黑子也没来,留根搂着它,站在石台边上,看着队伍消失在晨雾里。 走了大半天,白沙河到了。周明远把三个连分开。二连正面,一连和三连分列左右。四排按计划,埋伏在河岸中段的一处拐弯。这地方河面窄,水浅,两岸是陡坡,坡上长满矮柳和野草。人趴在后头,从河滩上看,什么也看不见。赵九月和孙长河把五个石壳子雷埋在河滩中段,引线拉到坡上。三道绊雷设在两岸的水边,只有踩进水里才会触发。孙长河说:“鬼子过河,肯定蹚水。一踩就响。” 等。天亮等到晌午。晌午等到后晌。日头偏西时,北边传来了响动。先是马蹄声,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车轮声。李金生探头看了一眼。鬼子的队伍来了。前头是一队骑兵,十几匹,马刀挂在鞍边。中间是步兵,四路纵队,灰黄的军装,枪扛在肩上。后头是辎重,骡马拉着大车,车上堆着箱子。最后还有一队步兵压阵。少说三四百人。 赵铁柱凑过来,低声说:“先头过去了。等中间的。”李金生点头。他盯着河滩。先头的骑兵已经过了河,到了南岸。中间的步兵开始蹚水。水不深,只到膝盖。鬼子的靴子踩进水里,哗啦哗啦响。李金生攥着引线,手心全是汗。他等着。等最后那队步兵也下了水。等到河滩上挤满了人。赵铁柱说:“就是现在。”李金生猛地一拉引线。 轰。轰。轰。三声连爆。河滩上的碎石和铁钉横扫出去。鬼子的步兵成片倒下,水里泛起了红色。没死的趴在河里,胡乱开枪。接着是第二波。赵九月和孙长河把石壳子雷扔进河滩,又炸了三声。鬼子的队伍彻底乱了。前头的骑兵调转马头往回冲,和后头的步兵撞在一起。人喊马嘶,枪声乱成一团。 “排枪——放!”李金生吼。 四排的枪同时响了。一排放完,下一排补上。密集的子弹像镰刀一样割过去。河滩上的鬼子一排一排倒。赵大炮一枪一个,打得手都热了。他一边打一边骂:“***!让你们过河!让你们过河!”李金斗没出声,可每枪必中。马六打得急,子弹乱飞,被赵铁柱踹了一脚:“瞄准了再打!子弹不多了!” 鬼子的指挥官反应很快。两翼的机枪架起来了,朝着两岸的坡上扫。子弹打得柳叶乱飞,土块崩了李金生一脸。他缩回头,喊:“撤!往南撤!”四排的人边打边退。赵九月临走前把最后两个雷甩出去,炸翻了鬼子的机枪位。趁着这个空档,众人钻进了南边的林子。周明远的二连从正面压上来,一连和三连从两翼包抄。鬼子的队伍被切成三段,首尾不能相顾。枪声一直响到天黑。李金生带着四排退到林子深处,清点人数。一个不少。可人人挂彩。赵大炮的胳膊上又多了道口子。马六的耳朵被子弹擦掉一块皮。孙长河的腿被弹片划了。最重的是钱大勇,一块弹片扎进了肩膀,血把半边衣裳染红了。孙玉兰蹲在他旁边,拿镊子夹弹片。钱大勇咬着根木棍,汗珠子往下掉,可一声没吭。 半夜,周明远派人来报信:鬼子退了。丢下两百多具尸体,往北跑了。二连也有伤亡,可不大。周明远说:“四排打得好。截得准,撤得快。这一仗,四排头功。”来人走了之后,四排的人围坐在林子里。没人说话。钱大勇靠在树干上,肩膀上缠着布,脸色发白,可人醒着。赵大炮蹲在地上,拿根树枝拨火堆。李金生靠着树,把枪横在膝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赵铁柱:“今天几号?”赵铁柱说:“九月初八。”李金生沉默了一阵,说:“去年九月初八,我还在玲珑矿。小栓子还活着。”没人接话。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赵大炮把树枝扔进火里,说:“小栓子那孩子,要是活着,今天准能打死一个。”李金生没说话。他抬头看天。月亮很亮,照得林子里一片银白。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焦煳味。他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栓子,叔给你报仇了。今天这一仗,有你一份。 天快亮时,四排的人互相搀着往大泽山走。钱大勇走不动,赵大炮把他背起来。赵大炮的腿刚好,背个人走得歪歪斜斜,可没让人换。留根在山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带着黑子跑过去。他看见钱大勇肩膀上的血,小脸刷地白了。可没哭。他跑到李金生跟前,说:“叔,我把红布收好了。没让人动。”李金生蹲下来,看着他。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粒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金砂。李金生拍拍他的脸,说:“好。回家。” 第四十五章 完 第四十六章 庆功 第四十六章 庆功 打完白沙河,四排歇了三天。 钱大勇的伤不轻,弹片扎进肩膀,差一点伤到骨头。孙玉兰给他清了创,缝了五针,又拿草药敷上。钱大勇这人话少,缝针的时候也没吭声,就咬着根木棍,汗珠子从额头上往下滚。缝完了,孙玉兰说:“你这胳膊,半个月不能动。”钱大勇说:“那正好,歇着。”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算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全排的人都笑了。赵大炮笑得最响,拍着钱大勇的好肩膀说:“你小子也会说笑话了。”钱大勇咧了咧嘴,没再说话。 第四天头上,周明远来了。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抬着两口肥猪。周明远说:“支队部犒劳二连,二连犒劳四排。这两口猪,你们自己分。上头批了,白沙河一仗,四排集体记功一次。李金生个人记大功一次。”队伍里有人鼓起掌来。赵大炮拍得最响,差点把钱大勇的伤胳膊拍着。周明远压了压手,接着说:“还有一件事。支队决定,以四排为基础,扩编成一个连。番号还叫‘玲珑山抗日大队’。李金生当连长,赵铁柱当副连长。你们自己招人,自己训练。支队给你们划了一片活动区域,就在大泽山西北,跟招远搭界的地方。” 这话一出来,底下炸了锅。赵大炮第一个喊:“扩编?那咱这队伍又大了?”周明远说:“大了。可责任也大了。以后不光是打据点、打伏击,还得守地盘、护百姓、搞生产。你们在招远那边打过游击,地形熟,人熟。那边的事,以后就交给你们。”李金生站起来,说:“成。”他只说了一个字。可这一个字,比什么话都重。 当晚,四排——现在该叫玲珑山抗日大队了——在石台上升了火,炖了两大锅猪肉。刘歪脖掌勺,往锅里搁了咸菜、干萝卜、野葱,炖得满山都是肉香。留根蹲在锅边,闻一口,咽一口口水,被马六笑话:“你看你那馋样,跟黑子一样。”留根说:“黑子也馋。”果然,黑子蹲在留根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锅,舌头耷拉着。刘歪脖舀了一勺汤,吹凉了,倒进黑子的碗里。黑子喝得呼噜呼噜响,尾巴摇成一片。 肉炖好了,一人一大碗。赵大炮端着碗,先不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又闻,说:“这味,比玲珑矿过年吃的还香。”李金斗端着碗,慢慢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李金生看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小栓子活着的时候,过年才能吃上一回肉。李金生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瘦肉拨到李金斗碗里。李金斗没推,吃了。吃完了,他从怀里掏出红布,铺在膝上,把那七个字看了又看。赵铁柱凑过来,说:“连长,这旗,该正式挂起来了。”李金生说:“挂。明天出操,挂排头。” 孙玉兰坐在火边,把碗里的肉分了一半给留根。留根不要,她硬塞。留根吃了,说:“孙姨,你吃啥?”孙玉兰说:“我不爱吃肉。你吃。”赵大炮在旁边听见了,嘀咕了一句:“不爱吃肉?骗鬼。”孙玉兰瞪他一眼,赵大炮赶紧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周明远带着二连的几个干部过来敬酒。没有酒,就用糊糊代。周明远端着碗,对李金生说:“老李,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你们扩编之后,活动区域划在招远边界,离玲珑矿不远。那个地方,鬼子据点密,伪军多,不好干。可支队的意图,你明白。”李金生说:“明白。打回玲珑山。”周明远点头,说:“对。但不能急。先在那边站稳,把群众工作做好。等时机成熟,配合主力,一口气把玲珑矿拿下来。”李金生说:“知道了。” 周明远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李金生送他到山口。周明远忽然停下,说:“老李,我跟你说句私心话。我老连长死在玲珑矿。我等了三年,没等到打回去的那天。你们来了,我觉得快了。”李金生说:“那就一起打。”周明远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那手握得紧,跟铁钳子一样。 回到石台,众人还在吃。赵大炮已经吃了三碗,被刘歪脖拦住了:“给明天留点。”赵大炮说:“明天再说。”又去盛。留根吃饱了,靠在黑子身上打盹。马六和赵九月在火边划拳,没有酒,就拿筷子敲碗,输了喝水。孙长河和钱大勇坐在一旁,低声说话。李金斗把红布叠好,揣进怀里,起身往洞里走。经过李金生身边,他低声说:“明天,我想去趟白沙河边。给栓子烧张纸。”李金生说:“我跟你去。” 夜深了。火渐渐暗下去。李金生坐在石台边,看着满天的星。赵铁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好一阵没说话。赵铁柱忽然说:“扩编了,人从哪来?”李金生说:“招远那边,有不少人恨鬼子。咱打回去,就有人来。”赵铁柱说:“打回去,鬼子也不会坐着等。”李金生说:“我知道。可咱得打。”赵铁柱说:“那就打。”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回洞睡了。李金生又坐了一阵,直到月亮偏西,才起身。他经过洞口时,看见留根睡在黑子旁边,小脸贴在地铺上,嘴角还挂着笑。黑子的耳朵动了动,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合上了。李金生轻手轻脚走进去,在自己的铺上躺下。外头,风从山坳里吹上来,把松涛声送进洞里。他闭上眼睛。明天,他们就要往招远方向去了。新的地盘,新的仗,新的人。可只要这面红布在,这支队伍的魂就在。他翻了个身,睡了。 第四十六章 完 第四十七章 西去 过了两天,队伍拔营西行。 出发那天早上,周明远来送。他把二连的人列在道旁,站成一排,朝玲珑山抗日大队敬了个军礼。四排的人——现在该叫大队了——也列了队。李金生站在排头,红布挂在竹竿上,被晨风吹得猎猎响。周明远说:“老李,到了那边,有事就让人捎信。支队离你们不远。”李金生说:“知道了。”周明远又说:“记住,先站稳,再打。别一上去就啃硬骨头。”李金生说:“记住了。”两人握了手,李金生转身,朝队伍喊了一声:“走。” 队伍往西走。还是那帮人,可声势大了。红布在队伍前头飘着,沿路遇到的山民、猎户、逃难的,都停下来看。有人认出了那块布——在老鹰嘴、在黑松沟、在双峰山,这布都挂过。消息比人走得快。还没到招远边界,就已经有几个后生追着队伍跑,说要入伙。李金生让赵铁柱一个个问来历,问完了,挑了几个身世清楚、眼神正的留下。其余的发了两块干粮,打发走了。留下的,编成新兵班,由周小福和尹大宝带着练。 走了三天,到了招远边界。李金生站在岭上往下看。山下是一片起伏的丘陵,沟壑纵横,跟平度那边不一样。地里庄稼收完了,只剩秸秆茬子,一片枯黄。远处有几个村子,炊烟细细的。再远处,就是玲珑山。山不高,可看着沉。山顶上隐约有东西反光,那是鬼子的据点。 “到家了。”李金斗站在他旁边,说。 “到家了。”李金生说。 当晚,队伍在岭下一片松林里扎营。刘歪脖埋锅造饭,孙玉兰带人挖排水沟。赵铁柱挑了周小福、钱大勇、尹大宝几个老兵,分成三组,往三个方向出去侦察。赵大炮的腿彻底好了,走路不跛了,只是阴天还酸。他蹲在火边,拿块石头磨刀。李金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想啥呢?”李金生问。 赵大炮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想小野那***。想他拿蒲扇扇风的样。”他顿了顿,又说:“那王八蛋,还在矿上不?” “在。”李金生说,“上回打听过,小野还在玲珑矿,升了官,管一个中队。”赵大炮把刀往地上一戳:“那就是他了。头一个,拿他开刀。” 李金生没说话。他抬头看玲珑山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山底下,就是他们当初炸矿的地方。那条废矿道还在,那些兄弟的血还在。他摸了摸怀里。烟袋还是空的。他舔了舔嘴唇,把烟袋塞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红布跟前。布在夜风里轻轻翻动。那七个字,在月光里黑亮亮的。他伸手摸了摸,然后转身,对赵铁柱说:“明天,我带人进村摸摸情况。你在家看着。”赵铁柱说:“成。可你别一个人去。带上马六。”李金生说:“好。” 夜里,李金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站在玲珑矿的井口,井口黑乎乎的,往下看,看不见底。小栓子从底下爬上来,浑身是泥,可笑着,手里捧着块金矿石,说:“叔,你看,我挖着了。”李金生伸手去接,金矿石忽然变成了红布,被风吹起来,飘得满山都是。他醒来时,天还没亮。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白灰。他坐起来,看见李金斗也醒着,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怀里揣着那面红布。兄弟俩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过了好一阵,李金斗忽然说:“今天,我想去趟柳树沟。看看栓子他娘。”李金生说:“等摸完情况,我跟你去。”李金斗点头,把红布从怀里掏出来,摸了摸,又揣回去。 天亮了。李金生带着马六下山。两人换了身破衣裳,背着柴篓,装作砍柴的。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个村边。村子不大,叫赵家沟。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剃头挑子,一个老汉正给另一个老汉剃头。李金生走过去,蹲在边上,掏出烟袋——空的——装个样子。剃头的老汉看他一眼,问:“哪来的?”李金生说:“岭北来的。砍柴路过。”老汉“哦”了一声,继续剃头。李金生问:“老哥,这村里,鬼子来过没?”老汉手上没停,说:“来。前些日子还来过一队,抢了几只鸡,走了。据点里那帮二狗子倒是常来,收粮收钱,比鬼子还狠。”李金生问:“据点在哪?”老汉拿剃刀往东边一指:“过了那片坡,五里地,有个炮楼。里头住着二十来个伪军,一个鬼子官儿。那鬼子官儿姓什么不知道,都叫他‘太君’。狠着呢。” 李金生记下了。他给老汉留了块干粮,和老汉道了谢,带着马六走了。两人又转了两个村子,情况差不多。伪军横行,鬼子人少,可狠。老百姓怕,可也恨。李金生在第三个村子里碰见一个后生,二十来岁,膀大腰圆。那后生听说他们是“打鬼子的”,二话不说就要跟着走。李金生问了他家的情况,知道他爹去年被伪军打死了,娘改嫁了,家里就剩他一个。李金生说:“你先在家等着。过些日子,我来叫你。”后生说:“你可别骗我。”李金生说:“不骗你。” 回营的路上,马六说:“哥,这地方的人,比咱那边还苦。”李金生说:“苦就对了。苦了,才有人跟着咱干。”马六想了想,说:“那炮楼,咱啥时候打?”李金生说:“先不打。先摸摸底。周连长说了,先站稳。”马六“哦”了一声。两人翻过岭,远远看见营地的松林里,红布在树梢上飘着。李金生站住,看了一阵。那红布在风里一下一下地翻,像在招手。他加快脚步,往营地方向走。 第四十七章 完 第四十八章 烧纸 李金生说到做到。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李金斗已经在洞口等着了。两人没带枪,只带了几张黄纸和一块干粮。李金生跟赵铁柱交代了几句,说晌午前回来。赵铁柱说:“放心去。家里有我。”两人出了营地,往东北方向走。柳树沟在玲珑山西南,从营地过去,得翻两道岭,走两个时辰。 路不好走。入秋了,草枯了,石头路上全是滑溜溜的落叶。李金斗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可稳。他一路没说话,只看着路。李金生跟在后面,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像很多年前在矿上走路一样。那时候是去上工,现在是去烧纸。 走到半路,李金斗忽然停下来。他站在路边一处陡坡上,往下看。坡下是一片荒地,长满野草和酸枣棵子。荒地中间有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屋,屋顶早没了,只剩几堵残墙。李金斗看了一阵,说:“这儿是栓子他姥姥家。早年间,他娘带他来住过一阵。后来鬼子烧了村子,人没了,屋也塌了。”李金生走过去,看了看那间破屋。墙上还挂着一截烧焦的木头,像是房梁。地上有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半埋在土里。李金斗蹲下去,把碗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揣进怀里。他站起来,说:“走吧。”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柳树沟到了。村子比上次来时更破。上次还有几间屋子没倒,现在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可树干被烧空了一半,枝子光秃秃的,像一根烧焦的手指头。李金生想起上次来的时候,树上吊着个人。现在树空了,可那影子还在他脑子里挂着。李金斗在村口站了一阵,然后往里走。他走得很慢,像是在认路。走到村中间一处废墟前,他停下来。那地方只剩半截土墙和一堆碎砖烂瓦。李金斗蹲下来,从土里扒拉出一块石头。石头不大,青灰色,磨得光滑。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两个字。李金生凑过去看,认出来了——“栓柱”。是小栓子的大名。 李金斗把石头攥在手里,蹲在那里,好一阵没动。李金生在他旁边蹲下。两人就这么蹲着。风从村外吹过来,把地上的碎纸片和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儿。过了很久,李金斗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盖住。 “这石头,是我给他刻的。他小时候,我教他认字,他学得慢,我就拿石头刻上他名,让他天天看。后来他娘没了,他把石头揣在怀里,谁要也不给。再后来进了矿,石头也带着。矿上塌方那天,石头压在他身子底下。我把他挖出来的时候,石头就在他胸口上,硌出一块青印子。” 李金生没说话。他想起小栓子躺在木板上,眼睛没闭上。李金斗把石头装进怀里,站起来。他掏出一张黄纸,用火折子点着。纸烧起来,火苗是黄的,边缘发红,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李金斗把烧着的纸放在石头上。纸灰飘起来,散在风里。李金斗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他的脸上没有泪。可李金生看见,他脸上的皱纹比从前深了,深得像刀刻的。 “栓子,爹来看你了。”李金斗说,“你叔也来了。你娘,也来看你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在地上,又掏出那个豁口碗,摆在石头旁边。他退后两步,站了一阵,然后转身,对李金生说:“走吧。” 两人出了村。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李金生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废墟上,风还在吹,黄纸的灰还在飘。那棵烧空的槐树,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根戳在地上的骨头。他扭过头,快步追上李金斗。 回营的路上,两人还是没怎么说话。走到半路,李金斗忽然开口了:“金生。”李金生“嗯”了一声。李金斗说:“我想好了。等打完鬼子,我就回柳树沟。把栓子他娘和栓子的坟迁到一块儿。盖间屋子,种几亩地。”李金生说:“我给你盖。”李金斗说:“不用你。你忙你的。我自己盖。”他顿了顿,又说:“你把那些死了的兄弟,都安置好。”李金生说:“知道了。” 后晌,两人回到营地。赵铁柱迎上来,看他们脸色,没多问,只说:“侦察的人回来了。炮楼的情况摸清了。二十三个伪军,一个鬼子官儿。每天换岗两次,夜里岗哨少。”李金生点头,说:“晚上开会。”他走到火边,坐下来。留根跑过来,递给他一碗水。李金生接过来,喝了一口。留根问:“叔,你们去哪了?”李金生说:“去看一个兄弟。”留根说:“那个兄弟呢?”李金生沉默了一下,说:“他走了。”留根想了想,说:“那他还会回来吗?”李金生说:“不回来了。”留根低下头,好一阵没说话。然后他抬起头,说:“叔,我长大了,不走了。我跟你打鬼子。”李金生看着他,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没拍重。留根笑了,黑子也跟着摇尾巴。火光照着这一大一小,影子投在松树干上,又高又暖。 当夜,李金生把众人召集到火边。他把炮楼的情况说了。赵大炮第一个站起来:“打!今晚上就打!”李金生说:“不急。先拔炮楼。可打之前,得摸清他们的路线。哪个时辰换岗,哪个哨偷懒,哪个伪军有家小。都摸清了,再动手。”赵铁柱说:“我去摸。”马六说:“我也去。”李金生说:“成。明天白天,你俩去。别进炮楼范围,就在外头看。看一天,看准了回来。”两人点头。赵九月已经在摸黑做新雷壳了,孙长河在旁边帮忙。刘歪脖把账本翻出来,算了算弹药,说:“打一个炮楼,够用。”孙玉兰把钱大勇的伤换了药,说:“我这儿准备着呢。”留根抱着黑子,坐在角落里。他不说话,可眼睛一直盯着大人们。他记住了每个人的话,每个人的脸。他知道,又要打仗了。可这次,他不怕了。 第四十八章 完 第四十九章 拔钉子 第四十九章 拔钉子 打炮楼的事,李金生琢磨了三天。 马六和赵铁柱把炮楼摸了个透。炮楼在赵家沟东边五里,孤零零立在坡上,四周是空地,只有西边有一道土坎,能藏人。楼是砖砌的,两层,顶上有垛口,架着一挺歪把子。底下一圈铁丝网,门口两个哨,白天一个,夜里两个。换岗时间马六记死了:天擦黑一次,后半夜丑时一次。丑时那次,岗哨最困,换岗的人从楼里出来要磨蹭半袋烟的工夫。 “就趁那半袋烟。”李金生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马六先摸到铁丝网跟前,把西边那个哨办了。大炮带周小福和尹大宝,从土坎后头冲进去,直扑楼门。九月和长河在外围埋雷,防着鬼子从矿上增援。我跟铁柱带剩下的,堵后门。赵铁柱说:“楼里那鬼子官儿住二楼,夜里不出屋。等楼下打起来,他肯定往下冲。得留个人专门堵他。”李金生说:“我来。” 赵九月这些天赶工,又凿了四个石壳子雷,加上原来剩的,一共六个。孙长河把雷装好药,引线用油纸包了,一人分两个。赵大炮把枪擦了三遍,嫌不够亮,又拆了重装。他腿刚好,走路还带点跛,可蹲下起立利索了。他跟李金生说:“这回我打头。憋了这些天,手都痒了。”李金生没拦。他知道赵大炮的脾气,拦也拦不住。 后半夜,月亮被云遮了。队伍摸到赵家沟东边,伏在土坎后头。炮楼里亮着灯,黄澄澄的,从窗口漏出来。楼顶的探照灯转了一圈,停了。门口的哨兵缩着脖子,抱着枪,靠在墙上,脑袋一点一点的。马六从土坎后头溜出去,贴着地爬,像条蛇。爬到铁丝网跟前,他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块石头,朝远处扔。石头落在空地上,啪嗒一声。哨兵猛地抬头,朝响声方向看。就这一瞬,马六从铁丝网底下钻过去,一刀捂了哨兵的嘴。哨兵软了。马六把他拖到暗处,回身朝土坎方向挥了挥手。 赵大炮第一个冲出去。他腿还有点跛,可跑得比谁都快。周小福和尹大宝紧跟着。三人冲到楼门口,赵大炮一脚踹开门。门后头是个过道,一边是楼梯,一边是通铺。通铺上睡了十几个伪军,刚醒,正摸枪。赵大炮的枪先响了。一枪撂倒最前头那个,剩下的人往被窝里缩,有的举手,有的朝楼梯口跑。周小福和尹大宝堵住楼梯,枪口对着,喊:“别动!动就打死!”伪军们全趴下了。 二楼。李金生带着赵铁柱从后门摸进去,沿着另一条窄梯往上。楼梯口有个铁皮门,关着。李金生一脚踹开,迎面就是那个鬼子官儿。矮个子,三十来岁,光着膀子,手里握着把****。他刚睡醒,眼睛还眯着,可枪已经举起来了。李金生往旁边一闪,子弹擦着耳朵过去。赵铁柱从侧面开了一枪,打中鬼子的胳膊。鬼子嚎了一声,枪掉在地上。李金生扑上去,把他按在墙上,短刀抵住喉咙。鬼子瞪着他,嘴里叽里咕噜骂。李金生听不懂,也不想听。刀刃一送,人就软了。 前后不到半袋烟。炮楼里二十三个伪军,死了六个,剩下的全捆了。枪缴了十五条,子弹两箱,手榴弹一箱,还有一部电话机。赵大炮把歪把子从楼顶拆下来,扛在肩上,咧嘴笑:“这玩意儿,比三八大盖带劲。”李金生让刘歪脖清点东西,又让周小福把伪军赶下楼,蹲在空地上。他站在楼门口,看着这些俘虏。有个年轻的,看着才十七八岁,蹲在地上直抖。李金生走过去,蹲下来,问:“哪的人?”那后生说:“赵家沟的。”李金生问:“家里还有谁?”后生说:“娘。病了。”李金生沉默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块干粮,塞给他。后生愣了,不敢接。李金生把干粮按在他手里,站起来,对赵铁柱说:“愿意回家的,发两块干粮放了。愿意跟咱干的,留下。不愿意也不强求。” 天快亮时,炮楼被点着了。火从一楼烧起来,浓烟滚滚。李金生带着队伍撤到赵家沟北边的岭上,回头看。火光映着半边天,把周围的村子都照红了。他知道,这火一烧,消息就会传开。玲珑山抗日大队回来了。小野会知道,龟田会知道,整个招远的鬼子和伪军都会知道。他站在岭上,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烟味。他摸了摸怀里的红布。红布在。他转身,对队伍说:“走。回家。” 回营的路上,赵大炮扛着歪把子,走在队伍前头。他忽然唱起来:“娘哎——我那亲娘哎——”调子又野又难听,可全队的人都跟着哼。哼着哼着,就变成了笑。留根带着黑子在山口等着。他看见队伍回来了,跑过去。跑到跟前,他先看李金生,再看赵大炮肩上的歪把子,眼睛亮了:“大炮叔!这枪真大!”赵大炮把歪把子往地上一架,拍拍留根的头:“等你长大了,这枪给你使。”留根说:“我现在就想使。”赵大炮说:“你现在使不动。先练力气。”留根不服气,去抱那挺机枪,抱不动,憋得脸通红。黑子围着他转圈,汪汪叫。众人笑。李金生也笑。他站在山口,看着这帮人。人多了,枪多了,队伍大了。可最要紧的,还是这帮人。他转身往营地走。红布在营地的松树上挂着,被晨风吹得猎猎响。那七个字,黑亮亮的,在朝阳里像刚写上去的。 第四十九章 完 第五十章 破百!!! 第五十章 破百 炮楼烧了三天,灰烬还是热的。 消息传得比风快。赵家沟、柳树沟、石头房、崤山后,连山那头的程家洼都知道了。老百姓嘴上不说,心里有数。伪军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大摇大摆下乡收粮了,来一趟,得先派人探路,探完了,还是提心吊胆。怕。 第四天,有人找上门来。 先是一个,后是两个,再后来是一群。都穿着破衣裳,扛着锄头、柴刀,有的空着手,有的怀里揣着两个饼子。站在营地外头,不敢进来,就蹲在松林边上等着。赵铁柱出来问,他们就说:“听说是打鬼子的队伍。我们想跟着。” 赵铁柱把李金生叫出来。李金生一个个问。哪村的,家里几口人,为啥来。有的说家里被烧了,有的说爹娘被鬼子杀了,有的说就是不想再受气了。有一个黑脸后生,叫刘柱,赵家沟的,一进门就跪下了。他说他爹给伪军交粮,交晚了三天,被拖到炮楼里打了一顿,回来就吐血,没几天就死了。他埋了他爹,扛着锄头就来了。李金生把他扶起来,说:“这里不兴跪。想跟着,就跟着。可有一条——听指挥。”刘柱抹了把脸,说:“听。” 三天之内,来了四十多人。加上原来的,队伍一百挂零。赵铁柱把人编了三个排,一排长赵大炮,二排长孙长河,三排长马六。周小福和尹大宝当班长,钱大勇养伤,顺带管后勤。赵九月带着几个新兵天天在石台后头凿石头,赶工做雷壳。孙长河和几个会木工的搭了棚子,给新人住。刘歪脖的账本从一本变成三本,每天拨算盘拨到半夜,手指头都肿了。 人多了,问题也多了。新来的不懂规矩,出操迟到,站队乱跑。赵大炮带一排,头一天就发了火:“你当这是赶集呢?排好了!前后对齐!谁再笑,给我绕山跑三圈!”新兵们被他吼得直缩脖子。可第二天,排得比头一天齐了。赵铁柱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写成大字,贴在棚子外头,让认字的人带着读。留根也跟着念,念得比谁都响。他念完了,还教黑子。黑子听了一会儿,走了。 赵铁柱跟李金生商量:“人多了,得搞训练。光练队列不行,得练战术。”李金生说:“你安排。排长都听你的。”赵铁柱把训练分了三块:早上练队列和体能,晌午练瞄准和射击,后晌练战术。他亲自带二排练匍匐和掩护,把在正规军学到的那套全掏出来了。赵大炮看着不服,可练了几天,发现新兵进步快,也就没话说了。他自己偷偷跟着学,学完了再去教一排。 孙玉兰更忙了。新兵里头有几个带伤的,有的是逃出来时磕的,有的是路上被野狗咬的,还有两个是饿久了,身子虚。孙玉兰一个个看,一个个治。药不够,她就带着留根上山采。留根现在认得十几种草药了,什么能止血、什么能消炎、什么能退烧,说得头头是道。有一回,他在山沟里采到一大丛三七,跑回来递给孙玉兰,说:“孙姨,这个够用一阵子了。”孙玉兰接过来看了看,说:“行啊,小子。”留根嘿嘿笑,黑子在他脚边摇尾巴。 第五天,赵家沟的老乡们送粮来了。十几个老汉,挑着担子,筐里装着玉米、地瓜干、几把干菜。领头的是那个剃头老汉,头发全白了,可腰杆子直。他把担子放下,对李金生说:“你们打了炮楼,把那帮二狗子吓跑了。这粮,是我们凑的。不多,表个心意。”李金生推辞,老汉说:“你要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李金生收了。当晚,刘歪脖做了顿干饭,新兵老兵一人一碗。赵大炮端着碗,蹲在棚子外头,边吃边说:“这饭,比在矿上过年吃的还香。”旁边的新兵也跟着笑。 第六天,出事了。 早上出操,三排两个新兵没到。马六去找,发现人不在。问了同棚的,说是天没亮就溜了,被子叠得好好的,东西也收拾了。马六回来报,赵铁柱要派人追。李金生说:“别追。愿意走的,追回来也留不住。记下名字,往后不招就是了。”赵铁柱说:“万一是奸细呢?”李金生说:“奸细不会走,奸细会留。”赵铁柱想了想,没再说话。可当天下午,他悄悄把岗哨加了两个,又让周小福带人把营地周围的暗哨重新布了一遍。李金生看见了,没拦。 第七天,龟田来了。 不是他本人来,是他的信。一个穿便衣的当地人,被两个伪军押着,送到营地外头。那人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说是“太君让送的”。赵铁柱把信接过来,打开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他把信递给李金生。李金生认字不多,赵铁柱就念:“玲珑山抗日大队李金生:汝部炸矿、杀皇军、毁炮楼,罪不可赦。限三日内,携械投降。否则,皇军将扫平赵家沟、柳树沟、石头房、崤山后,鸡犬不留。龟田。”信末盖着鲜红的印章,是鬼子的联队印。 李金生听完,没说话。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对那个送信的人说:“回去告诉龟田,就说信收到了。三天之后,让他来收尸。”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当晚,李金生把排以上干部叫到火边。他把信的内容说了。赵大炮第一个跳起来:“投降?去他娘的!老子跟他拼了!”马六说:“三天,够咱打一场硬仗了。”赵铁柱说:“不能硬拼。他这是激将法。咱一冲动,正好中套。”李金生点头:“铁柱说得对。可咱也不能当没看见。赵家沟、柳树沟那些村子,老百姓经不住鬼子再扫一遍。”刘歪脖说:“那怎么办?”李金生沉默了一阵,开口:“分兵。我带一排和孙长河的二排,在赵家沟外围设伏。铁柱带三排和新人,往山里撤,把粮食和药品带走。大炮,你跟我留下。咱打他个伏击,打完就撤,不恋战。让他知道,这地方,不是他想来就来的。” 赵铁柱想了想,说:“行。可有一条——不能等到第三天。明天就动。”李金生说:“明天。” 散会之后,李金生坐在火边。赵铁柱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人好一阵没说话。赵铁柱忽然说:“龟田这名字,你听过没?”李金生说:“听过。在矿上就听过。他当过玲珑矿的守备队长,后来升了联队长。小野见了他,都得弯腰。”赵铁柱说:“这人狠,可也精。他不会只来一路。咱得防着他从侧翼包抄。”李金生说:“你带三排往山里撤的时候,别走正路。从后山沟绕,多走半天。到了山里,把新人安顿好,你带老兵回来接应。”赵铁柱说:“成。” 夜深了。李金生坐在洞口,看着月亮。留根跑过来,坐在他旁边。留根说:“叔,又要打仗了?”李金生说:“嗯。”留根说:“我能干啥?”李金生说:“你跟着孙姨,看好药箱。药箱在,伤了的人就有救。”留根点头,想了想,又问:“叔,那龟田,厉害吗?”李金生说:“厉害。可再厉害,也是两条腿一个脑袋。打中了,一样死。”留根说:“那我长大了,帮你打他。”李金生看着他,没说话。他伸手在留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没拍重。留根笑了。黑子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着。远处的山黑沉沉的。风从北边来,带着凉意。李金生站起来,把枪靠在肩上,对留根说:“去睡。明天,叔要早起。” 第五十章 完 第五十一章 龟田小子 第五十一章 龟田 天没亮,李金生就把人带出了营地。 赵铁柱带着三排和新兵往山里撤,走的是后山沟,绕远路。赵大炮带一排,孙长河带二排,跟着李金生往赵家沟方向去。队伍走得快,没人说话。新兵里头有几个脸色发白,可咬着牙跟上了。马六走在最前头探路,隔一段就学一声鸟叫,后头跟着传。 到了赵家沟外围,李金生把队伍散开。他在村北的坡上选了个伏击点。坡不陡,可视野好,正对着从据点过来的那条路。路两边是收完庄稼的坡地,光秃秃的,藏不住人。可坡上有一道雨冲出来的浅沟,沟里长着半人高的枯草,人趴在里头,外头看不出来。李金生让一排伏在沟里,二排绕到路南的坡后,等打起来从侧面兜过去。他自己带马六和两个老兵,堵在路东头,断退路。 天亮透了。日头升起来,照得坡地上暖烘烘的。趴着的人一动不敢动。露水把衣裳打湿了,贴在身上,凉。赵大炮趴在李金生旁边,嘴里咬着一根草棍,嚼来嚼去,嚼烂了咽下去,又咬一根。他手痒,可忍着。 等到晌午,路上还没动静。新兵里头有人憋不住了,小声问:“鬼子还来不?”赵大炮回头瞪了一眼:“闭嘴!再说话把你扔出去喂狗!”那人缩了回去。李金生没回头,眼睛盯着路尽头。他相信龟田会来。这人他没见过,可在矿上就听过。龟田当守备队长那会儿,有个矿工偷了块金子想跑,被抓回来,捆在井口一整天,让全矿的人看着。龟田拿刺刀,一刀一刀割那矿工的脚筋,割完了,人还活着,拖回工棚,第二天才死。小野在旁边看着,脸都白了。李金生那时候在人群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从那天起,他就知道,龟田和小野不一样。小野是条恶狗,龟田是条毒蛇。恶狗会叫,毒蛇不叫,可咬一口就要命。 后晌,路尽头起了灰。先是几个骑兵,慢悠悠地过来,左右张望。骑兵后头是步兵,歪把子扛在肩上,队列散着,不走正路,在两边坡地上跳来跳去。再后头,是一辆三轮摩托,上头坐着个人。穿黄呢子军装,戴着军帽,手里拄着把军刀。摩托近了,李金生看清了那人的脸。长脸,窄额,颧骨高,嘴抿着,一双小眼睛陷在眉骨底下,看人的时候眼皮不抬,是从眼缝里往外漏光。 龟田。 骑兵过了伏击圈。步兵跟进来了。李金生攥着枪,手心全是汗。他等。等摩托进了圈。可摩托忽然停了。龟田站起来,手搭凉棚,朝两边的坡上看了好一阵。李金生心里一紧。这老狐狸,闻着味了。龟田朝旁边的军官说了句什么,那军官一挥手,步兵忽然散了。不是乱跑,是散成两股,一股朝南坡,一股朝北坡,端着枪往上搜。 “打!”李金生没再等。枪先响了。赵大炮的歪把子跟着扫过去。北坡上的鬼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撂倒几个,剩下的趴下还击。南坡那边,孙长河的二排也开了火。两边的枪声夹着鬼子的嚎叫,路面上乱成一团。可龟田没乱。他站在摩托旁边,举着军刀,朝东边一指。一队鬼子端着刺刀,朝李金生这边冲过来。 “撤!”李金生喊。一排的人边打边退。赵大炮的歪把子卡了壳,他骂了一声,扔了机枪,抄起步枪。新兵里头有两个吓得站不起来,被老兵拽着领子拖了下去。李金生断后,一枪一个,弹无虚发。退了百十步,钻进了坡后的林子里。孙长河那边也撤下来了,两边会合,往山里跑。 跑了没多远,背后枪声停了。李金生让人停下,侧耳听。鬼子没追。林子里静悄悄的。赵大炮喘着气说:“怎么不追了?”李金生脸色一变:“上当了。”他站起来,朝赵家沟方向看。那边,浓烟起来了。一股,两股,三股。龟田根本没打算追他们。他打赵家沟。 李金生带着人往回跑。跑到赵家沟北坡上,村子已经烧起来了。火从村东头烧到村西头,茅草屋顶一碰就着,噼噼啪啪响。鬼子的步兵排成一排,端着刺刀,把村口堵着。老百姓被赶到打谷场上,蹲着,围着。龟田站在人群前头,军刀拄在地上,看着火。李金生趴在坡上,牙咬得咯嘣响。赵大炮把枪端起来:“打!”李金生按住他:“不能打。他们有准备。咱一开枪,老百姓先死。”赵大炮红着眼:“那怎么办?”李金生没说话。他看着打谷场上那些人。有老汉,有妇人,有孩子。那个剃头的老汉蹲在最前头,白头发在火光里亮得刺眼。 龟田说话了。声音不大,可顺着风飘过来,听得很清楚:“李金生,我知道你在坡上。你不出来,我就一个一个杀。从老的开始。”他一挥手,两个鬼子上去,把剃头老汉拽起来,拖到人群前头。老汉站不稳,腿在抖。龟田拔出军刀。 李金生站起来了。赵大炮一把没拉住。李金生从坡上走下去,枪丢在地上,手举着。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稳。走到打谷场边上,鬼子的刺刀顶住他胸口。龟田看着他,眼皮抬了抬,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玲珑山抗日大队,李金生。”龟田说,中文很生硬,可每个字都清楚,“你的,胆子不小。” 李金生没说话。他看着龟田。两人隔着七八步,一个在火光里,一个在暮色里。龟田把军刀收起来,对旁边的军官说了句什么。军官一挥手,两个鬼子上去,把李金生的胳膊反绑了。 坡上,赵大炮攥着枪,手指头在扳机上哆嗦。马六按住他,低声说:“别动。动了他就死了。”赵大炮咬着牙,眼泪从眼角往下淌。他从来没哭过。可今天,他哭了。 打谷场上,龟田看着李金生被绑好,转身对老百姓说:“你们的,看清楚。反抗皇军的,就是这个下场。明天,我再来。你们要是说出他的队伍藏在哪,我饶你们。要是不说——”他指了指那些烧着的房子,“下一把火,烧人。” 龟田上了摩托。鬼子押着李金生,跟着摩托走了。打谷场上,火还在烧。剃头老汉瘫在地上,看着李金生的背影,老泪纵横。坡上,赵大炮把脸埋进土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马六蹲在旁边,攥着刀柄,指甲掐进了肉里。林子里,孙长河带着二排的人赶到了。他看见赵大炮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他蹲下来,低声说:“不能乱。乱了,连长就白被抓了。”赵大炮抬起头,满脸是土和泪。他抹了一把脸,说:“走。回山。找赵铁柱。” 第五十一章 完 第五十二章 主心骨 第五十二章 主心骨 赵大炮回到营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在最前头,步子沉,踩得松针咯吱响。后头跟着马六和孙长河,再后头是一排二排的人,稀稀拉拉,没人说话。留根第一个跑出来,黑子跟在后头。留根喊了声“叔”,可等看清人群里没有李金生,小脸一下白了。他跑到赵大炮跟前,拽住他袖子:“大炮叔,我叔呢?”赵大炮蹲下来,把留根搂进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留根起初还挣,后来不动了,小肩膀一抽一抽的。黑子围着两人转圈,发出呜呜的低声。 赵铁柱已经得到消息了。他站在石台边上,脸沉得像块铁。赵大炮进了洞,把经过说了一遍。说到李金生自己走出去那一刻,赵大炮的声音终于破了。他狠狠捶了一下石壁,血从指节上淌下来。孙玉兰走过去,把他手拉开,拿布条缠。赵大炮没躲,也没骂,就那么坐着,像个木头人。 赵铁柱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蹲在火边,拿树枝拨火,拨了好一阵。然后他开口:“咱们得想清楚。龟田抓老李,不是要杀他。要杀,当场就杀了。他抓活的,是想从老李嘴里掏出咱们的底。老李不会说。可龟田会用别的法子。所以咱们得快。” “怎么快?”马六问。 “打。”赵铁柱说,“打他个措手不及。可这次不能蛮干。龟田在玲珑矿,据点里人不少。光靠咱们一百来号人,强攻是送死。”他顿了一下,说:“得让周明远知道。咱们的人被打散了,可支队还在。白沙河那一仗,鬼子吃了亏,周明远正想再啃一口。我这就派人去大泽山送信。” “那老李呢?等他来,老李就没了。”赵大炮抬了头。 “所以咱们一边等,一边自己想办法。”赵铁柱说,“老李在玲珑矿。那地方他熟,可咱们也熟。九月,矿里的废矿道,你还记得?”赵九月说:“记得。可光记得没用。龟田不会把人放在矿里。他肯定关在矿务所,或者新盖的据点里。那地方有围墙,有岗楼,有铁丝网。硬闯,进不去。” “谁说要硬闯?”赵铁柱说,“咱给他来个声东击西。大炮,你带一排,去赵家沟外围,白天露个面,打两枪就走。让龟田以为咱们在那边活动。九月,你带几个会爆破的,去矿西边的运煤道上埋雷。炸了运煤车,动静越大越好。马六,你跟我摸到矿务所外围,看老李关在哪。剩下的,听孙玉兰安排,把伤员和老百姓先往山里撤。” 众人听了,没人反对。赵大炮把眼泪擦了,站起来:“我去。现在就去。”赵铁柱说:“别急。明天天亮动。今晚把弹药备足,把队伍分好。大炮,你那脾气,到了那边不许冲动。打两枪就跑,千万别恋战。你要出事,老李就真没人救了。” 赵大炮点了头。这个从不服人的汉子,此刻像换了个人。他走到刘歪脖跟前,说:“多给我配些子弹。”刘歪脖没吭声,把子弹袋从肩上解下来,递给他。赵大炮接过来,往腰上一缠,转身去挑人了。 留根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抱着黑子,眼睛盯着火堆。孙玉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留根忽然抬起头,问:“孙姨,龟田会杀我叔吗?”孙玉兰看着他,没有骗他:“暂时不会。你叔有用,龟田要留着他。”留根说:“那咱们能把他救回来吗?”孙玉兰说:“能。”她摸了摸留根的头,“你叔教了你那么多字,你还没给他写全呢。他得回来。”留根点头,把脸埋进黑子的毛里。黑子安静地趴着,尾巴轻轻搭在留根身上。 夜深了。营地里的火堆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可人没全睡。赵大炮在棚子里挑人,马六在擦枪,孙长河在给雷壳子装药。赵铁柱坐在洞口,看着月亮。他手里攥着那面红布——李金生走之前,把红布交给了李金斗,李金斗又交给了他。他展开看了一眼,七个字还在。他把布叠好,揣进怀里。他心里清楚,这一仗,打的不是输赢,是时间。老李多活一天,队伍就多一天机会。可龟田那条毒蛇,不会给他太久的。 天快亮时,赵铁柱做了个决定。他把李金斗和周小福叫过来,说:“你俩去大泽山,找周明远。走得快,别走大路。到了之后,就说老李被抓了,龟田在玲珑矿。请支队配合。周明远知道怎么办。”李金斗点头。他把红布从赵铁柱手里接过来,重新揣进自己怀里,贴着胸口。他转身往外走。赵铁柱叫住他:“大斗。”李金斗回头。赵铁柱说:“把红布带回来。”李金斗说:“人在,布在。”说完,他和周小福钻进了晨雾里。 赵大炮带着一排走了。赵九月带着爆破组也走了。营地里剩下的人不多了。留根站在石台边上,看着他们消失在林子里。他忽然跑回洞,打开孙玉兰的药箱,找到一卷干净的白布,又找到一小瓶红药水。他把药水倒在布上,笨手笨脚地,倒多了,布染红了一大片。孙玉兰看见了,问他在干什么。留根说:“给我叔做面小旗。等他回来,给他看。”孙玉兰没说话。她蹲下来,帮他把布剪成一个小方块,又用针线把边缝上。留根拿着小旗,走到营地的松树底下,插在土里。黑子蹲在旁边,看着那小旗,尾巴轻轻摇。风从北边吹来。那小旗在风里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像在等人回来。 第五十二章 完 第五十三章 探 第五十三章 探 马六和赵铁柱在矿务所外围趴了整整一天。 天没亮他们就摸到了矿西边一片乱石岗,从那里能看见矿务所的全貌。围墙比从前加高了一截,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四角岗楼里有人影晃动。大门口两个哨,一个鬼子,一个伪军,站得笔直。墙根底下,新修了一排平房,灰砖,铁皮顶,门窗都安着铁栅栏。平房前头有个小院,院门口也有人站岗。马六数了数,光这一片,岗哨就有五处。 “那排平房,原来没有。”马六低声说,“上回炸矿时,那块地方是个堆煤的。他们新盖的。” 赵铁柱从怀里摸出周明远给的那个小望远镜,看了一阵,说:“平房第三间,窗户上焊着铁条,比别的间密。门口站的是鬼子,不是伪军。十有八九,关在那。” “怎么进去?”马六问。 赵铁柱没说话。他把望远镜收了,躺在乱石后头,看着天。好一阵子,他开口:“大炮那边应该动了。九月那边也该动了。等响动。龟田的注意力被引开,咱才有机会。” 话音没落,东边响了。先是枪声,噼噼啪啪,像炒豆子。接着是爆炸声,闷闷的,从矿东方向传来。矿务所里的哨兵一下乱了,有人往东跑,有人往岗楼上爬。赵铁柱探出头看,平房那边的鬼子也动了。门口那个鬼子提着枪往东边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平房,犹豫了一下。他到底没走,退回门口,把枪端平了。 “那鬼子没走。”马六说,“怎么办?” “等天黑。”赵铁柱说,“天黑之前,大炮还得再闹一回。九月那边也得再炸一下。把水搅浑,咱才好摸鱼。” 东边的枪声响了一阵,停了。矿务所恢复平静,可岗楼上多了一倍的人。赵铁柱和马六退到乱石岗后头的沟里,吃了两块干粮。马六嚼着饼子,忽然说:“你说,老李这会儿在里头,遭罪不?”赵铁柱没接话。他把饼子咽下去,说:“老李扛得住。他那人,骨头硬。”马六不说话了,把剩下的饼子揣回怀里。 傍晚,西边又响了。赵九月那边动了手,运煤道上炸了车,火光蹿起来,老高。矿务所里的人又乱了。这回,平房门口的鬼子终于撑不住了。他朝东边跑了十几步,跟另一个鬼子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往爆炸方向跑。门口空了。 “走。”赵铁柱从乱石岗后蹿出去,贴着围墙根往平房摸。马六紧跟着。两人摸到平房后头,后窗上焊着铁条。赵铁柱探头往里看。屋里黑,可借着外头火光,能看见墙角有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胳膊反绑着。脸上有血,衣裳破了,可坐得直。李金生。 赵铁柱敲了敲铁条。李金生抬头,看见窗外的人影,没出声。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赵铁柱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今晚”。李金生又点了一下头。赵铁柱拉着马六退回去。两人翻过围墙,消失在暮色里。 东边,赵大炮的第二轮牵制又响了。枪声比头一回更密,更近。矿务所里的鬼子倾巢而出,往东边压。平房这边,只剩一个哨。赵铁柱和马六绕到平房正面,从暗处摸过去。马六的刀抹了哨兵的脖子。赵铁柱用枪托砸开门锁。李金生就在里头。赵铁柱冲进去,割断绳子。李金生站起来的瞬间,身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的嘴角有血,可眼睛亮得吓人。 “能走?”赵铁柱问。 “能。”李金生说。 三人往外撤。马六在前头开路,赵铁柱断后。刚出院门,迎面撞上一个从东边折回来的伪军。那伪军一愣,马六的刀已经捅进去了。可那人倒下去的时候,枪走了火。砰的一声,在夜里格外脆。岗楼上的探照灯猛地转过来,光柱扫到他们身上。 “跑!”赵铁柱喊。三人拼命往西跑。子弹从身后追来,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李金生跑得踉跄,可没停。跑到围墙根,马六先翻过去,赵铁柱托着李金生往上推。李金生翻过墙,摔在外头的草稞子里。赵铁柱跟着翻过去。三人钻进乱石岗,消失在黑暗中。 后头,矿务所里警笛大作,狗叫成一片。可他们已经跑远了。赵大炮的枪声还在东边响,把追兵引了过去。三人一直跑到矿西边的松林里才停。李金生靠着树干,大口喘气。赵铁柱看他脸上有伤,胳膊也抬不起来,问:“伤哪了?”李金生说:“肋骨。断了一根,不碍事。”赵铁柱撕了衣裳给他缠上。马六在旁边放哨,耳朵竖着。 “大炮呢?”李金生问。 “在东边。打两枪就跑,引开他们。”赵铁柱说。 李金生点头。他慢慢坐下来,靠着树。月光从松枝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他问:“队伍呢?”赵铁柱说:“都在。等你回去。”李金生说:“回。”他撑着树站起来。三人往山里走。身后,矿务所方向的火光和狗叫声渐渐远了。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焦煳味和松脂味。李金生走了一阵,忽然说:“九月和大炮,别恋战。让他们撤。”赵铁柱说:“已经撤了。我走之前交代过。”李金生不再说话。他一步一步往山里走,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实了。 第五十三章 完 第五十四章 归队 天快亮时,李金生回到了营地。 留根第一个冲出来。他看见李金生的样子——脸上有伤,胳膊吊着,走路一瘸一拐——愣了一下,然后扑上去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衣裳里,哭得浑身发抖。李金生用那只没伤的手摸着他的后脑勺,说:“哭啥。叔回来了。”留根哭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泪糊了一脸,却笑了。他拽着李金生的手往营地走,一边走一边说:“我给你做了面小旗。你看。”他指着松树下那面小布旗。白布上染着红药水,红乎乎的,歪歪扭扭,可插得笔直。李金生蹲下来看了一阵,说:“好。比大旗还好看。”留根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黑子跑过来,绕着李金生转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 赵大炮和赵九月已经回来了。赵大炮看见李金生,愣了好几息,然后冲上去,一把把他抱住。抱完了又松开,上下打量,嘴里骂:“你个王八蛋,吓死老子了。”李金生说:“没死。”赵大炮说:“你要死了,我非把你从坟里刨出来再骂一顿。”李金生笑了。那笑牵动了肋骨的伤,他龇了下牙。孙玉兰过来,把他按到铺上,剪开衣裳,检查伤势。肋骨断了一根,身上还有多处淤青和鞭痕。孙玉兰给他上药、缠布,动作利落,嘴里不饶人:“你要是再晚回来两天,这肋骨就长歪了。到时候弯着腰打鬼子,丢不丢人?”李金生说:“不丢人。”孙玉兰瞪了他一眼,可手底下的动作轻了些。 赵铁柱把众人叫到火边,让李金生说了情况。李金生说龟田审了他三天,问队伍在哪、有多少人、枪从哪来。他没说。龟田打他、饿他,把他铐在暖气片上,一天只给一碗水。可始终没杀他。李金生说:“龟田在等。等我自己开口。他知道来硬的!不行,想磨。磨到我自己扛不住。”赵铁柱说:“那你扛住了。”李金生说:“扛住了。可他知道我扛得住,所以他在准备下一步。他会拿老百姓开刀。”众人沉默。赵家沟被烧了一半,如果龟田再来,剩下的那半也保不住。 “大斗和周小福去大泽山了。”赵铁柱说,“周明远那边,最快后天能到。” “等不了后天。”李金生说,“龟田的性子,最多两天就会动手。他知道我在,就一定想把我逼出来。他会再抓人,再烧村,逼我现身。” “那怎么办?”马六问。 李金生沉默了一阵。他摸着怀里的红布——李金斗走之前把布留给了他,他又揣回怀里。他忽然说:“我给他写信。”赵铁柱愣了一下:“写信?”李金生说:“对。我写给龟田。告诉他,我在。让他冲我来。别动老百姓。”赵铁柱说:“你疯了?你写信暴露位置,他马上来。”李金生说:“让他来。我不在营地。我带几个人,把他引到别处去。你们趁这个机会,把老百姓撤进山里。”赵铁柱想了想,摇头:“不行。你刚回来,身上还有伤。这次我去。”李金生说:“他抓的是我。我写,他才信。你去,他不认。”两人争了几句,最后李金生拍了板:“我是连长。我说了算。” 当晚,李金生让刘歪脖找来纸笔。他坐在火边,一笔一划地写。字歪歪扭扭,可每个字都用力。他写:龟田,我在。你要找的是我。别动老百姓。明天晌午,我在玲珑山西坡等你。李金生。写完了,他把纸折好,交给马六。马六接过来,揣进怀里。李金生说:“送到矿务所门口,别进门。扔下就跑。”马六点头,转身走了。 孙玉兰走过来,把一碗药递给他。李金生接过来喝了。苦。他皱了下眉。孙玉兰说:“明天,我跟你去。”李金生说:“你去干啥?”孙玉兰说:“你肋骨折了,跑不动。我跟着,至少能给你包一下。”李金生没说话。他把碗放下,看着火。过了一会儿,他说:“行。可你离远点。”孙玉兰没应他,转身去收拾药箱了。 夜里,留根抱着黑子,坐在李金生旁边。留根小声问:“叔,你明天又要走?”李金生说:“嗯。”留根说:“那你啥时候回来?”李金生想了想,说:“等叔把那个龟田打跑了,就回来。”留根说:“那龟田厉害,你怎么打得过?”李金生说:“他厉害,可他没根。他在中国的地上,中国人不帮他。咱有根。你,黑子,你孙姨,你大炮叔,都是根。”留根想了想,把怀里的小旗掏出来,塞进李金生手里:“那你带着。等你回来,我再给你做一面大的。”李金生接过来,揣进怀里,贴着红布。他低头看了看留根。孩子已经靠在他身上睡着了。黑子趴在两人脚边,尾巴轻轻搭着。火光照着他们,影子映在石壁上,大大的,暖暖的。 第五十四章 完 第五十五章 诱 晌午前,李金生带着赵大炮、孙玉兰和尹大宝出了营地。 四个人,两杆枪,一个药箱。李金生走在前头,肋骨的伤让他步子有点僵,可他没停。孙玉兰跟在后头,背着药箱,时不时看他一眼。赵大炮走在最后,手里攥着枪,眼睛扫着两边。尹大宝在更后头,隔一段路,学一声鸟叫。他们走的是去玲珑山西坡的路。那地方李金生选得讲究:西坡有一道深沟,沟里长满荆棘和乱石,人钻进去就散。后头还有一条干河沟,通向南边的双峰山方向。万一打散了,能跑。 到了西坡,日头刚偏过午。李金生让尹大宝和孙玉兰藏在干河沟里,自己和赵大炮趴在一处石头后头。从这里能看见坡底的路。路窄,两边是陡坡。李金生选了这块地方,是因为路面上有一道天然的弯,两头看不见。人从北边来,进了弯,看不到南边。人从南边来,进了弯,看不到北边。 等。日头慢慢移。赵大炮嘴里嚼着草棍,嚼了一根又一根。李金生闭着眼,靠石头坐着,手按着肋骨的伤。他闭着眼,可耳朵没闭。风吹草动,虫鸣鸟叫,都在耳朵里。后晌,日头偏西时,北边来了响动。先是马蹄声,不急,一下一下的。然后是脚步声,齐整,沉重。李金生睁开眼,从石头缝里往外看。龟田走在最前头。没穿军装,换了身短打,可李金生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窄额,高颧骨,眼皮耷拉着,光从缝里漏出来。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鬼子,端着枪,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在量地。 龟田走到弯口,停下来。他看了看两边的坡,又看了看路面上李金生让马六用石头摆的一个箭头。那箭头指着沟的方向。龟田看了几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他没进沟。他朝旁边的军官说了句什么。军官一挥手,几个鬼子端着刺刀往两边坡上搜。 “打。”李金生的枪响了。他瞄的是那个军官。人倒了。赵大炮的枪跟着响,一枪一个。鬼子趴下还击,子弹打在石头上,碎石崩了李金生一脸。龟田退到一块石头后头,举着军刀,朝西边一指。一队鬼子绕过坡,朝西面包抄。 “撤。”李金生喊。两人边打边退,往沟里钻。荆棘刮破了衣裳和皮肉,李金生肋骨的伤被扯动,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没停。赵大炮架着他跑。后头,枪声追着。到了干河沟,尹大宝和孙玉兰迎上来。孙玉兰一看李金生脸色,什么都没问,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四人往南跑。跑了没多远,前头出现了一队人。灰军装,红领章。领头的是李金斗。他身后是周明远和一大队八路军。周明远举着枪,看见李金生,喊了声:“老李!后头多少人?”李金生说:“十几个。龟田带的。”周明远一挥手:“一排堵后,二排包左,三排跟我上!”队伍哗地散开,从两边压上去。身后的枪声忽然停了,变成了鬼子的嚎叫。李金生靠着一棵树,回头看。周明远的人像镰刀一样割过去,鬼子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倒下。龟田的军刀在暮色里闪了一下,然后被淹没在灰绿色的洪流里。 李金生慢慢坐下来。孙玉兰蹲在他旁边,解开他肋骨的布,重新包。留根的小旗从他怀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孙玉兰捡起来,看了一眼,递给他。李金生接过来,揣好。他抬头看天。天边红了,像烧着一场远处的火。赵大炮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两人没说话。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松脂味和硝烟味。那边,周明远的人在打扫战场,把缴获的枪堆成一堆。留根的小旗在风里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第五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