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方面隐婚》 1. 第 1 章 《单方面隐婚》 文\曲小蛐 第一章 【好!好一场酣畅淋漓的吃屎盛宴!!!】 【@YN俱乐部,这么逆天的五局比赛我居然看完了,你们赔我点精神损失费行不行??】 【看似2-3,实则0-5,呵呵】 【除了白神没一个是人】 【下场再这样打,白爷的九亿女粉要到YN俱乐部基地外给你们水淹金山寺了】 【四个废物队友能不能集体卷铺盖滚蛋啊?白神大腿都要让你们抱断了!】 【没人说教练组这BP(禁用/选用)才是最拟人的?最后一把五个英雄算闪现凑不出六个位移,你们是组了个老年轮椅团去给对面送温暖的?】 【你白爷一拖四还要加个废物教练组嗦奶嘴,Bye也是倒了八辈子霉遇上这么一个神人俱乐部】 【这状态还想去世界赛?回你们的垃圾站吧!】 【接Bye转会!!】 【接Bye转会!!】 【接Bye转会!!】 ………… ………… 白欢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细白透粉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 帖子后面几十楼都是复制粘贴的同一句。 直到。 【我就问一句,YN真的有赛训组这玩意吗??】 “……” 看到这句,白欢熄灭手机,抬头。 走廊斜前方,门上“YN赛训组会议室”的金字招牌闪闪发亮。 ——有的兄弟,有的。 YN不但有赛训组,今天还是他们赛训组的招新面试。 面试日子定在YN战队参加世界赛预选赛的关键战役当天,连时间都和他们被踹进败者组的比赛时间严丝合缝地卡上了。 很难讲是预判还是凑巧。 在白欢左右,同来面试的都是穿着西装打领带的青年或中年男人,手里各自拿着表格资料。年轻的嘴巴里念念有词,无声默背着什么;有年纪的则闭着眼,一副“区区小场面我有经验”的悠哉模样。 唯独她与众不同:黑长发下巴掌大的一张小瓜子脸,薄双眼皮,杏瞳乌濯,琼鼻细挺,唇珠饱满剔透得像颗樱桃。 漂亮到挑不出毛病的一张脸蛋,放在人群里也该拔尖,更别说她那身花白T恤加背带牛仔裤在一排西装领带中间有多扎眼,隔着十米都能一眼注意到。 “小姑娘,你看着有点面生,以前哪个俱乐部的?” 偷瞟的不少,敢过来搭话的这还是头一个。 白欢乌黑的眼珠浅挑上来,却没看搭话的中年男人,而是瞥了眼赛训组紧闭的会议室门。 不知道这面试几点能到她。 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遇到打输回来的YN战队…… 尽管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显露,但女孩放在膝上的指尖已经无意识地抠紧了背包带缝。 “嘿,年纪不大,耳背不轻,”没被搭理的男人来了火,嘟囔着转回去,“懂战术分析吗就敢来这儿面试?YN再没落,战术分析组也不是靠脸能进的。” “白欢,白欢在吗?”刚巧,拿花名册的YN俱乐部工作人员这时从会议室内走出来。 “在。”白欢站起身。 回头见了女孩模样,工作人员脸上闪过明显的惊异:“准备一下,下个到你了。” “好。” 会议室内还嵌着三个分会议室,工作人员陪白欢等了没一会儿,最中间那个屋子门打开,前一位面试者走出来。 “可以进去了。” “谢谢。” 白欢推门走进去。 进门第一步,白欢就僵住了。 原因无他—— 正对房门的会议室墙壁上,贴着一张YN战队的巨幅海报。 队长萧木白,选手ID:Bye,出道三年即包揽世界冠军与FMVP在内大满贯的世一野王,此刻一身线条感凌厉逼人的黑红队服,双手插兜,居中站在四个队友身前,顶着那张圈内公认“竞颜一”的无死角帅脸,半垂眼睥睨着海报外。 漆眸下尽是冷漠的压迫感,偏唇角敷衍地浅挑,又多了股子玩世不恭的嚣肆。 不愧是黑粉口中“哪天YN输破产了,就靠萧木白挂牌下海还债吧”的含金量。 ……这么凶。 拍海报那天,他要么没睡醒,要么低血糖犯了。 念头一闪而过,白欢定回心神。 她转而快速打量了房间内。 腾出来做面试间的会议室很空,只有两张面试桌,桌后坐着四个面试官,都是男的。 在白欢进来前,他们四人似乎在聊什么,气氛不太愉悦。 到此时四人才结束交谈,分别去拿面前由工作人员传开的简历。 最靠近门的是个胡茬满脸还挂着黑眼圈的男人,本来只是随便一抬头就要低回去看简历,可低到一半他又停住了,意外皱眉,盯住了白欢。 “这里是赛训组的战术分析师面试,”男人握笔,一指头顶,“运营组面试在楼上。” “我是来面试战术分析师岗位的。” 白欢走去面前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仪的那位面试官身前,将手里刚拿出的U盘递给对方。 “这里是我做的今年下半年正式赛事的分析案例,我选取了其中五场,作为我简历的一部分,请参考。” “分析案例?”胡茬男笑了,“你懂战术分析吗?” “……” 今天第二遍听到这句话。 白欢纵是再能忍,捏背包带的手也紧得发白了。 她抬眸望去。 “您是?” “一队战术分析组组长。” 白欢轻颔首,慢声问:“矩阵关联分析,PCA算法,因子分析,聚类分析,判别分析……不知道您比我多精通多少种。” “什么?” “聚类分析法中,除了hierarchicalclustering与K-means之外,最常用的还有哪种聚类。” “……” 胡茬男哽住了。 中间两位面试官快速翻着简历,其中白西服的本来在憋笑,结果看着看着就瞪大眼,确认两遍后才抬头:“斯坦福大学数据科学学士、计算与数学工程硕士,上一份工作在华尔街交易大厅?” “是。”白欢在空地椅子上落座。 白西服一边看一边震惊:“不是,那你得多想不开才要来我们这儿??” 白欢没说话。 窗边,胡茬男伸出腿踹了白西服凳子一脚:“夸张什么。”他一瞟面试椅里的女孩,“又不是没来过C9的。” “你个初中毕业的文盲,C9能和斯坦福双学位比吗,”白西服瞪回去,压低声,“更何况她的硕士方向,那可是斯坦福计算与数学工程研究所开设的,一年才招二十来个……” “你们两个,别丢人了。” 第三个一直没说话的面试官皱眉喝止了两人。 他看起来年纪最长,一开口其余三个也都立刻老实了。 这让白欢进来以后对YN俱乐部赛训组形成的草台班子印象挽回了一点,但不多。 胡茬男咳嗽了声,皱眉问:“你在英雄联盟排位里什么段位?” “最近很少排位,只有验证对战分析才会尝试。” “嗤……那以前呢,最高达到过什么段位?” “宗师。” “单排?” “…” 白欢停顿了下,下意识在旁边巨幅海报正中央的青年身上瞥过,“双排,朋友带的。” “双排能带路人上宗师?”胡茬男气笑了,点点门外,“要不你把你那个朋友喊过来吧,我让他免试进二队。” “……” 海报正中的人存在感变强了,嘴角嘲讽好像都更上扬了。 白欢垂眸:“是在几年前。” 胡茬男还想继续拆台,被白西装踢回去了一脚。 他不服气刚要继续追问,座位中间,会议室的老大开了口。 “从你的简历,尤其是实习工作经验来看,以商科类为主,与游戏相关的部分几乎为零,”对方直视她,“请问你为什么想要来YN俱乐部?” “别是来追星的。”胡茬男哼了声。 白西服压低声:“你吃炮仗了,针对人小姑娘干嘛,有完没完。” 胡茬男抱胸,后仰冷笑:“她进来以后盯着海报上萧木白的脸看了至少三秒钟,你信她不是萧木白那九亿女粉里的一个?不追他,有这个学历犯得着来电竞俱乐部?” 白西服一噎,扭头看椅子里,坐在那儿的女孩看起来更像个学生妹。 四个面试官视线聚焦。 在这种目光压力下,白欢的反应称得上平静,声音也轻:“虽然我没有游戏行业的实习经验,但我认为,能力和态度足以弥补经验上的不足。而我所准备的战术分析报告,应当可以作为我能力态度的佐证。” 她停顿后,又接着说:“至于选择YN俱乐部的原因,这也是我经过数据分析后,综合考量成功率等多个相关因子后做出的选择。” 老大定睛看了她几秒。 明明长得这样漂亮,怎么说话却一板一眼,公事公办得像个AI。 想着,他笑了:“你的意思是,这是你的个人商业机密,除非录取你,否则不能跟我们说吧?” 白欢默认。 白西服半玩笑:“你这个小姑娘,有点不懂人情世故啊。” “数据分析师需要人情世故吗?” 白西服被问住了。 “数据分析师不需要,战术分析师,需要,”老大接话,“选手的情绪、心理、 状态,都是需要纳入考量的一环。” 白欢眉心蹙起,似乎不甚苟同,但还是暂时以沉默接受了这个说法。 后续,几人又问了些工作相关的问题。 临了。 “我没什么想问的了,你们呢。”胡茬男瞟白西服。 白西服和那个拿电脑的也不说话。 只剩翻着简历的老大忽然抬头看向白欢:“虽然你的学历优秀,但与我们需求并不完全相符。要录取一个无职业赛场经验的分析师,在我们这儿史无前例——你认为相比外面那些在电竞圈里混了很多年的老油条们,你的优势在哪?” 白欢沉默了足有十秒。 就在老大已经要低回头时,忽然听见了女孩的轻声。 “我不想‘混’。”女孩的声音轻,慢,却有某种奇异的吸引力,让老大重新抬头,对上了她的眼睛。 “我想以我的专业,为这里带来不一样的东西。” 老大停笔,后仰身,打量着她思索两秒:“最后一个问题。与战术分析师无关,但既然你有商业分析师方面的工作经验,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白欢颔首:“请问。” “你认为,电竞俱乐部盈利的基点在什么地方?” “……” 问出这样的问题,管理层对俱乐部乃至行业前景似乎都不太乐观。 一边分析着,白欢一边张口。 “可别提广告和赞助,”胡茬男嗤笑,“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我认为,电竞是品牌效应下的服务行业。” 白欢停顿,“可国内多数电竞俱乐部都不具备这个意识和相应导向。” 来了,那种学历光环自带的“在座都是麻瓜”感。 其余三个有被群嘲到,压根顾不得思考她的话,唯独居中的老大眼神沉了沉。 几秒后他才点头:“可以了。白小姐回去等消息吧。” “谢谢。” 白欢起身,背包离开。 从走廊转出去后,白欢才打开背包,拿出了被她调成静音的手机。 不出意外,三条鲜红的未接来电。 来自姚女士。 不多,但震慑感十足。 白欢慢慢叹了口气,抬手压了压心口。掌心下的胸脯带起震动,连进会议室前她都没这样感到不安。 本打算直接离开的脚步一转,白欢进了女士洗手间。 回拨电话。 卡着即将挂断的四十秒,对面接通。 “妈妈。”白欢主动打破沉默,“我刚刚——” “我不关心你的理由。”姚女士声如冷铁。 白欢掐了掐忽然发麻的指尖。 当她的学生该多不幸。 “你只需要告诉我,什么时候去华科报到?” “……” 白欢垂眸。 洗手台上放着棵漂亮的绿植,可惜看起来快干死了。 “我不喜欢那个工作。” “工作不是给你喜欢的,是给你平台和成长的。”姚女士声音渐厉,“是你一定要放弃美国交易所的高薪工作回国,我也答应不再追问你原因。但你告诉我,在国内,除了华科还有哪个是你更优秀的选择?” “……” 白欢改成背包的左手拿手机,右手伸出去。 她扳开水龙头,让凉丝丝的水落入她屈起的掌心,然后一点一点浇进干涸的植物盆栽里。 “白欢,回答我的问题。” 看,这才是面试官应该有的态度。 冷漠,严厉,字字如铁。 那四个吊儿郎当的算怎么回事呢。 白欢抬眸,望着镜子里面色苍白,唇瓣栗栗的女孩。 “对不起,妈妈。” 手指上剩下的水被她扬起,溅到镜子里那张脸上。水流淌下,镜子里姣好面容被割裂。 一半悲忿,一半疲惫又厌倦。 “可我真的已经受够被您安排好的人生了。” 话声落时,白欢死死按下了挂断键。 不知道是恐惧还是焦虑发作,连指尖都是颤栗不止的。 白欢用沾水冰凉的右手紧紧攥住了左手,逼着自己停住了颤栗。 在镜子前深呼吸了许久,直到所有情绪都在脸上抹去,没有一点痕迹残余,她才转身,出了洗手间。 女士洗手间旁边就是男士洗手间。 很不巧,刚出来她就撞上了今天最吊儿郎当的那个面试官,胡茬男。 对方显然看她不爽。 白欢不会自讨没趣,转身就要走。 胡茬男嘲讽的语气却飘了过来:“别惦记萧木白了,就算没他那九亿女粉,你也没戏。” 白欢停住,转身:“为什么。” 胡茬男冷笑着瞥她:“因为……” “他结婚了啊。” 2. 第 2 章 不,可,能。 白欢脑海里只有这三个字。 萧木白如果真结婚了,那就算她再怎么屏蔽都没用——可想而知消息爆出来那天,会有多么铺天盖地横扫寰宇。 不淹死她都算他九亿女粉战斗力低。 “还说不是萧木白粉丝,”胡茬男奚落地嗤了声,转身往回走,“开个玩笑,脸都吓白了。” 白欢哽在原地。 ……他是耍她的? 白欢很想鼓起勇气追上前呛回去,可刚打完面试和母亲两道boss关,她的勇气条已经用没了。 她低头看了眼腕表时间。 YN战队今天的比赛就在本市,甚至会场离他们俱乐部不远,算时间,教练组和战队成员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到。 她不是逃避冲突,她只是怕和YN战队遇上。 就是这样。 “放你一马。” 对着已经没人了的走廊,女孩咕哝了句,转身离开。 而另一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被“放了一马”的陈燕池回到面试间,把桌上的面试计分板一扣:“我都说了,她就是Bye的女粉。” 三言两语把洗手间外的事情交代完。 “你幼不幼稚啊?”白西服笑,“人家小姑娘漂漂亮亮的,到底哪得罪你了,这么怕她进分析组?” 陈燕池抱臂坐进椅子里,冷哼:“跟个机器人一样,看着不爽。再说漂亮有什么用,招进来也是祸害。” “怎么着,怕她真把你队里的心肝抱回家了?” “我怕?是乔楚歌不美吗?”陈燕池冷笑,“她做赛事专访那两年花样百出,都没能折下来萧木白这个万年铁树成精的,就凭今天那个木头美人?还想追萧木白?做梦去吧。” “……” 这句在理,别说放在这间面试室,就算拿出去问遍赛事里和萧木白有接触过的工作人员,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跟着点个头。 白西服难得没反驳,低下头去勾计分表格:“不过这女粉当的,也不太称职。” “嗯?”陈燕池撇回头。 “萧木白在DF那会,一遇直播弹幕刷老公,他就说自己早结婚了,不让喊。后来倒是不见他提了……你也忘了?” 陈燕池想起来,嗤笑低头:“那会他才二十,还被人嘲法盲呢。” “哎,年轻真好,脸皮还薄。” 白西服合上计分板,露出个缅怀的神情,“哪像现在,老狗比一个。” “咚咚。” 房门敲响,工作人员进来。 下一个面试者也跟着进来了。 - 三天后,周六下午。 YN战队的生死战。 赢了,拿着最后一张门票进军世界赛;输了,休赛期提前,回俱乐部等着训练挨骂。 而白欢的面试还没通知出结果。 今天出门的时候,她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不知道是为谁。 不过票都买了,总不能不来—— 站在赛事场馆外,望着偌大广场的入口处熙熙攘攘的人群,白欢一边深呼吸一边伸手摸进背包里。 好像还不如不来。 摸到圆滚滚的药瓶,她松了口气。 靠着路灯给自己做了五分钟的心理建设,等到场馆口聚集着的人群都涌进去,广场上也稀疏了,白欢终于压平心跳,直起身往场馆方向走去。 直到一阵脚步声快速跑近。 白欢回头,正对上一个朝她奔过来的年轻女人,长得还有点眼熟。 不等她分辨那点眼熟源自何处。 “白欢?真是你?!”长卷发女人亲近地搂了上来,“哎呀,你什么时候回国啦?怎么不在同学群里说一声呢!” 香水里馥郁的花香气味将白欢呼吸吞没。 她窒息了一瞬,身体跟着僵住。 条件反射地,她挣脱开了那个拥抱,脸色苍白地退后了步。 长发女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我是苗菲菲啊,咱俩高二一个班的!你不会出几年国,就把我们这些老同学都忘干净了吧?” “苗菲菲,”女孩声轻气弱地重复一遍,眼神重新聚焦,“不好意思,我刚刚没反应过来。” “没事,是我太突然了!” 苗菲菲打量了她一下,没察觉异样,又笑着搂过她胳膊,“完全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老同学,而且你这种学神居然也看电竞比赛?” 门票都在手里,白欢想扯谎溜走都没机会:“嗯。” “太好了!咱俩能坐一起!我手里还有张票——我老公本来说好和我一起,结果公司临时有事,又招回去加班了!” 白欢对苗菲菲的印象仅限于有些眼熟的长相,如果苗菲菲没有自我介绍,那她大概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对于对方的高中生活追溯,她也只能假装有印象地听着应着。 直到进入场馆大厅,检票口外,还有许多粉丝在支摊分发自制的选手海报以及周边物料。 最多的自然是萧木白。 白欢觉着自己简直掉进了一万个萧木白中间。 “不愧是YN战队的粉丝体量啊,”苗菲菲感慨,“难怪被黑子骂,YN比赛这一块没赢过,流量这一块没输过。” 白欢:“……” 那骂得也是很难听了。 “哦对!我想起来了!正好有个事能和你求证,你一定知道啊!” 苗菲菲忽然拍了下手,叫白欢心跳一窜。 她觉着她那点不好的预感在应验了。 “萧木白他是不是就是——”说到一半,苗菲菲又突然警觉,左右看看。 其实没人在意。 毕竟场馆里随机飘过去一万句,9999句都带着萧木白。 不过苗菲菲还是压低了声音,“他是不是就是高中时候,和我们同班的那个言柏啊?” 白欢眼神一凝。 停了两秒后,女孩轻声却笃定:“不是。” “……啊?”苗菲菲脸上的兴奋被一盆冷水兜头,泼得七零八落,“真不是吗?” 白欢点头。 “哎呀,我还和我老公打赌,说肯定是言柏改名了呢……世界上居然真有长得那么像的大帅哥吗?”苗菲菲叹气,“不过也是,哪有人连姓都改了。差点就有个世界冠军的高中同学了,说出去还不得羡慕死他们。” 还没说完,一个男人忽然从旁边过来:“前排票要不要?” 秘密接头似的,叫白欢眼皮都紧跳了下。 她本想走,却被苗菲菲拉住。 苗菲菲却好奇:“有多前排?” “能看见萧木白正脸!拍出照片来也绝对高清,可以放大裱起来挂卧室里那种!” 白欢听得眼皮一跳。 这YN像是个正经俱乐部吗。 苗菲菲:“多少钱啊?” “一万一张。” 白欢眼皮又跳了下,没忍住回眸:“敲诈犯法。” “……” 黄牛噎了下,扭头看旁边那个从一开始就没正眼瞥过他的女孩。 漂亮的巴掌脸上面无表情,眼眸倒是乌黑如濯。 刚起的火气又下去了。 “就是就是,”苗菲菲附和,“这价格,是让我坐萧木白怀里看他打比赛吗?” “那你至少得再加俩零。”听出她们没打算买,黄牛冷脸扭头就走,“穷鬼。” “嗐,这人——”苗菲菲撸袖子要上去理论。 “该入场了,走吧。”白欢不想费力气,轻声提醒。 “下回再让我碰上他试试!” “……” YN的世界赛门票生死局,再大的场馆也是座无虚席。 白欢拒绝未果,被苗菲菲拖到了她买的双人联票位置——比白欢那个“山顶位”离赛场近得多。 ……太近了。 让白欢有种想把脸藏起来的冲动。 在快要掀翻比赛场馆屋顶的尖叫声里,选手陆续出场,到YN战队的红黑队服出现在视野中央时,白欢下意识地屏息了。 最先走出来的是YN的上单选手。 作为打野位,萧木白是第二个出来的。 镜头从地板氤氲的干冰白雾里拉起,像经过一个漫长世纪才拍完那双长腿。 他踏出后台通道的刹那,台上灯火由暗转明。 红黑队服衬饰下,本就修长清挺的身量更显卓然不群。同款队服穿在男人身上,像是模特秀场里的限量高定。外套拉链很随意地拉在半截位置,露出了里面的衬衫,镜头意味深长地在他领口处停留了一秒。 队服里外赞助商logo排兵布阵,俨然是萧木白这几年亲手给YN打下的江山。 托在领口停那一秒的福,现场尖叫声愈发震耳欲聋了。 从干冰薄雾里走出来的青年眉眼却隽冷疏离,漆眸淡淡挑过快要贴到他身上来的镜头,没有给摄像师任何高光定格的意思,他转身朝电竞椅走去。 尽管出场有些懒骀散漫,却始终给人一种感觉…… “这里其实不是赛场,而是萧木白的T台吧。” 苗菲菲轻啧,“不愧是联盟十年才抽出来的大保底,当之无愧竞颜一。我现在真心觉着,要是黄牛票加俩零就能坐萧木白怀里看他打比赛,那好像也不贵了。” 周围响起一片认同的低笑声。 白欢:“……” 导播显然知道观众想看什么。除了必要的切向观众席外,选手席的多数镜头都给到YN战队第二张电竞椅上。 终于捉到某个侧颜镜头。 指骨勾着耳机,萧木白歪过身靠在电竞椅里。似乎和队友聊到什么,他扯起唇角不经意地笑了下。 这人骨子里都透着点懒骀,可那双天生具来的桃花眼,漫不经心瞥人一眼都像调情,这样在大屏幕上笑起来更是勾魂摄魄的。 活脱脱一只千年道行的男狐狸精。 场内立时山呼,一片应援棒和海报灯牌掀起浪潮似的涌动。 白欢听见四面八方都有人开始高喊“萧木白”“老公”,关键还有男有女。 现场解说外放语音里也调笑:“哎,我怎么听着现场那么多人在找自己老公呢?” 另一个解说也笑:“这么巧?大家老公都丢了?不会是同一个吧。” 耳机还没戴上,字句听得清晰,大屏幕里萧木白顿身,回眸瞥了镜头一眼。 眼眸漆黑,似笑非笑里隐着点凉意。 “哎哟,这可不行乱说啊,”解说立刻正色改口,“咱们是法治国家,这么多人一个老公那是要出事的。” 轮到观众们大笑。 摄影师也没再为非作歹。 镜头横拉开,那只修长如竹节玉似的手掌正缓扣上黑色耳机。 耳机压下的最后一秒,白欢瞥见他左耳。 银环刺穿了冷白单薄的耳骨,透着锐利的金属色,将耳骨外一抹红痕衬得鲜艳。 那是…… 白欢怔住,“耳骨环?” “嗯?”苗菲菲回头,“噢,你说萧木白的耳骨环?他都戴好几年了。我要是没记错,好像从他二十那年夺得世冠后就开始戴了。” 白欢蹙眉。 穿耳骨环应该很痛吧,偏偏还是左耳。 他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来不及深究,随着BP(禁用/选用)面板弹出,第一局比赛开始了。 白欢出门前的不祥预感印证得很彻底。 除了第一局,萧木白的天秀盲僧连踢三路盘活全局,奠定超前优势带领队友取胜之外,YN阵容连续劣势,或前期下路爆线或中期团战掉点,打野几次极限开团力挽狂澜,也未能阻止YN连输两局,到第四局就来到了对方的赛点。 生死战,高压下,还要面对对方的两个赛点。 白欢已经感觉到手心冒汗,有微微发颤的趋势了。 她自己双手互握,坚持到第四局BP。 随着面板上十个位置英雄的英雄一一选定,白欢的手攥得越来越紧,心也越来越沉下去。 ——赛训组绝对没有看到她U盘里最后一篇,对今日对手TWG战队的复盘分析、以及对TWG最近三个版本排位里出现的英雄特殊选用统计,至少绝对没有视为有效参考数据! 最后一个英雄选定。< /p>白欢的手蓦地松开,掌心冰凉。 输了。 今年大版本改动将bp胜率占比空前提升,有些比赛,在BP环节已经输得彻底。 这场典型到可以作为范例。 尽管明知如此,白欢还是坚持在座位上,咬牙看着整局比赛按照她预料的优劣局势走向一步步推进。 直到关键团战溃败,阵容下的最后一点生机扑灭。 白欢再也压不下躯体化的颤栗反应,攥着包起身:“抱歉,我先去下洗手间。” 等不及苗菲菲回应,白欢弯腰快步离开了观众席,朝着场馆一侧的通道跑了进去。 五分钟后,白欢面色苍白地从洗手间出来时,听见了通道外陡然高昂的礼花声与结束音乐。 1-3,GG。 她自嘲抬眸,转身要走,却恰巧见走廊里站着抽烟的人——正是那天在YN面试时,那个被他们称为“老大”的男人。 白欢脚步蓦地收停:“YN俱乐部今年之所以连败。” “……” 低头的男人一顿,抬头望来,“白欢?” 白欢看起来对他记得自己名字这件事毫不在意。 她眼帘掀起,看向男人。 女孩脸上还残留着未净的水渍,齐刘海被打湿,像是一把把垂直的剑,显出与这张脸蛋截然不符的凌厉感。 “80%可以归因于教练组刚愎自用、不知变通,”她接上自己的前言,“作为前职业选手,却试图在选手身上复刻他自己的风格策略,从不考量劣势BP的成因与多种可能性,无视选手个人优劣倾向差别与各项数据,在BP里连最基本的扬长避短原则都无法理解和运用。” 通道外的声音杂乱起来,带着一些难以忽视的谩骂和近乎疯狂的吵嚷声。 对比之下,面前女孩冷漠得像块不规则形状的冰。 作为无缘世界赛的YN战队老板,张培毅刚跟孙子似的给战队主要赞助商打了电话,这会望着这个女孩,却实在忍不住笑了:“白小姐是在教训我吗?” “只是建议。” 白欢蹙眉,“即便面试结果是不予录用,作为参考数据的分析报告,我以为你们至少会看一遍。” 张培毅扇了扇手里的数据分析表格,点点头:“我看了,战术分析组也讨论过,只是没想到,TWG真敢亮出你在报告中举例的奇招之一。” “如果明知风险,依然要将胜负押注在对手的失误上,试图侥幸取胜,那就注定失败。” 白欢失望地垂下眼帘,转身要走。 “等等——”张培毅的话声被手机铃声打断,他摸出来看了一眼。 又是赞助商。 他头疼地叩了叩眉心。 “还有事吗?”女孩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清冷。 不过不远处的场馆出口,已经有不少散场的观众走来。 张培毅改口:“你先跟我到休息室一趟,关于聘用的事情,我有另一个建议给你。” “?” 带着恼火情绪的观众已经朝这边过来。 白欢迟疑了下,还是跟了上去。 场馆内一路弯弯绕绕,经过了个有保安值守的通道门,白欢随着张培毅穿过了后台。 “前面左拐,进后台通道,第二间就是临时休息室,你到那里等我一会儿。”张培毅捂着收声筒,对白欢说,“等我接完这个电话,就过去和你谈聘用的事。” 大概是老板当惯了,那人说完,手里的数据表往她怀里一塞,拔腿就走去反方向。 白欢站在原地,停了半分钟,还是没能说服自己离开。 她轻叹声,按页码整理齐手中的表格,推门进了通道里。 这边离赛场内更近,靠外侧只有几块幕板的格挡,声音都拦不住,应该是给选手和幕前工作人员走的快速退场通道。 光线很暗,白欢往休息间的方向走了两步,蓦地停住。 正前方,一道身影修长清拔,斜斜靠在休息室旁的墙壁上。 幕板交叠间漏下一隙。 满目昏沉,独落那人一身冽然的光。 萧木白半低着头,漆黑碎发就跌在他眼角旁,薄薄耳骨上银环冷熠,不知在给谁打电话,侧颜清倦,一点不见笑。 光影,明暗,浅灰色干冰氤氲到那人身边。雾里山神似的缥缈。 他咬着烟颓眉耷眼地靠在那儿,直到听见脚步,隔着长通道懒洋洋抬眸瞥了过来。 世界静止了两秒。 萧木白咬紧烟,慢慢皱起眉。 怎么连皱眉的弧度都性感到要死。 白欢情不自禁想。 “怦,怦怦。” 大概是药失效了。 她听见心跳震耳欲聋。 在白欢真的怀疑自己要死掉了的那一秒,萧木白身旁的门推开了,几个队友前后走出来。 “队长,钦哥催我们上车回基地。” “……走吧。” 萧木白敛垂下眼睑,将手里的烟折断,扔进一旁的灭烟柱里。 然后以那人为首,插兜背包,他领着身后四个队友,从狭窄逼仄的通道里,一步步朝白欢走过来。 十米,九米,八米…… 五米,四米…… 两米。 萧木白长腿楔停。 那双漆眸瞥落在她头顶。 前后无余,空气死寂。 白欢手心掐到生疼,终于鼓起全部勇气仰头:“萧木白——” 话没说完。 “谁?”一个红着眼圈的小胖子警觉地从萧木白身后探头,“白爷,你朋友?” “不认识。”浅停两秒,萧木白漠然瞥开眼,“……可能是某个女粉吧。” 白欢僵住。 那句好久不见跟着凝在舌尖上。 “啊?前面那么多层安保都能被溜到后台吗?这战斗力,是你粉丝没跑。” “……” 白欢捏紧了手里表格,低头想离开。 却听那人冷漠轻淡地嗤了声,走到她身前。 “要签名的?” 萧木白拿过她手里的纸,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签哪里。” 3. 第 3 章 白欢低眸,望着被随意翻动的纸页,有些恍惚。 眼前这只手还是像从前那样,修长漂亮。 她好像还能想起,那天它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栗,将那枚他跑遍了街巷才找来的10法郎都不到的对戒女款,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戴在她无名指上。 因为太抖了,几次都没对上,戴好后少年如释重负地弯下腰,颤着气息在她耳旁低哑着声线。 他自嘲地笑,“小白,我好紧张。” “……” 回忆如潮水褪去。 如今眼前,那人垂着长睫,漆眸半遮,侧颜疏离。 纸张在他掌中翻得漫不经心。 折起的骨节似松弛的弓,在冷白指背上拉起凌冽性感的脉络,还未显出十足峥嵘,就藏敛于袖口的阴影中。 像他整个人,就平静松弛地站在那里。从他倦懒疏离的眉眼间,早已分辨不出当年锐利桀骜的少年模样。 在那一瞬间,白欢甚至有些不确定。 或许所有回忆只是海马体与她开的一场玩笑,她和面前的萧木白就该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似乎以为她没听清,翻过几页后,萧木白停了手,漆眸浅挑,眼底深如万壑,未蕴一点情绪。 “签在哪里。” 他缓声重复,语调倦冷。 白欢捏痛了指尖,终于回神:“我不是要签名……” 一刹那,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无形而加重了些许。 不过白欢没有察觉:“这些数据表,是你们老大给我,让我交过来的。” “……” 死寂。 然后白欢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为冷淡的轻嗤。 带着点嘲弄意味,却不知是冲谁去的。 而那人似乎也懒得再与她多说一个字,侧了侧身,便从她身旁走过。 “木白?”张培毅的声音在白欢身后响起,跟着脚步声走近,“白小姐怎么也站在这儿,没有找到休息室?” 那句“白小姐”叫得白欢心头一跳。 她下意识去回身去乜萧木白的反应。 男人与她擦肩而过,停在她身后几十公分外。 从她的角度望去,他眉眼神情俱藏在阴翳里,只见得下颌线锋利清晰,薄唇微抿。 像是没听见张培毅对她的称呼,也没有任何额外反应。 “毅哥。老周手腕不适,我们先送他回基地了。”那截声线在昏沉的通道里格外地低,透着点哑意。 张培毅本就拧着的眉头更深了些。 他有近一米八的身高,却还是比萧木白矮一截,抬高手臂拍了拍青年的肩:“知道了,辛苦你。” 萧木白也未客套,攥得冷厉的指骨向下一压,紧了紧肩上的外设包,他径直向通道外走去。 他身后跟着的队友也向老板打了招呼,就匆匆跟了出去。 白欢一直盯着那个背影,到通道门关上,萧木白没有回眸过一次。 “白小姐,”张培毅结束了这两秒的打量,走近前来,“你好像对我们战队的萧木白格外关注。” 白欢抿唇,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老周是指,周驰封吗?” YN的下路ad选手,周驰封,id:wind。 他是队内年龄最大的选手,传闻和萧木白关系最好,两人同队时间也是最久的,四年前萧木白从冠军俱乐部DF转会进入YN时,周驰封就已经在队内当老资历了。 张培毅回过神,无奈道:“虽然周驰封的手伤在业内不是什么秘密,但还是希望白小姐保密。” “当然。” 白欢停顿,“他明年还会继续留在YN战队首发吗?” 张培毅轻眯起眼:“白小姐怎么认为?” “wind选手的巅峰之年确实是赛区最强AD,但那至少是五年前的事了。”白欢收回视线,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被动摇的余地,“在我的个人数据统计中,他局内各项数据的均值、方差,优劣势下关键节点输出及生存能力,都在赛区AD前五之外,已经到达职业生涯最差状态,且依旧在下滑。” 张培毅:“他的手伤确实在加重……” 白欢丝毫不受干扰:“如果今年能够更换AD,那么对YN战队是一项良性提升。” “……” 张培毅哽了两秒,失笑摇头。 白欢蹙眉,从有点空茫的情绪里回神:“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完全没有,”张培毅示意白欢跟他进前面休息室,“只是白小姐比我想象中还要不近人情。” 他拉开了休息室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以为白小姐是萧木白选手的粉丝,可若是Bye的粉丝,不会不清楚他和老周的交情。绝不会像白小姐方才——那么平静地说出那样的话来。” “数据只是数据,数据库不应被情感污染。” “可选手毕竟是人,没办法剥离好恶。” “不让私人感情影响比赛,我认为这是职业选手理应做到的。”白欢停在门口,然后蹙起眉心,“不过你说得也对,我以后会考量将这一点作为影响因子纳入数据库。” 大概是女孩那个凝眉深思的表情太有趣了。 张培毅再次笑起来。 做过简单的自我介绍后,随着一杯临时的速溶咖啡放到白欢面前,张培毅也落座沙发。 他开门见山:“队内战术分析师的空缺位置目前只有一个,很遗憾,今年有更合适的人选,无法留给白小姐了。” 白欢抬眸:“因为我没有在电竞俱乐部工作的经验?” “这是一部分原因,”张培毅说,“更诚实地讲,我不确定,选手们是否能够相信一位女性战术分析师的教习指点。” 确实很诚实。 白欢颔首:“明白了。” 见这种很容易引起一个数据行业从业女性激愤反应的话,在女孩那儿甚至比不上一颗石子投入湖面的反应,张培毅愣了下,又觉得意料之中。 不过他还是追问:“白小姐没有什么要为自己辩驳的话吗?” “偏见如果能用几句辩解消除,那也不是偏见了。”白欢轻声,“我更喜欢以明确的数据论证。” 张培毅再次笑了:“我真的很欣赏白小姐,希望能有与你共事的机会。” “?” 都准备告辞起身了,白欢露出点疑惑的情绪。 “白小姐在数据分析方面的专业性毋庸置疑,但你缺乏电竞俱乐部内工作的经验,而在这一年里,我恰好可以提供给你这种经验。” 白欢思索:“你是想让我任职俱乐部内其他职位?” “不错,”张培毅点头,“没有相关工作经验,进一队有难度,不过二队小孩们那边刚好缺一位领队——虽然不会深度参与战术分析,但至少也是赛训组的一员。” 白欢蹙眉。 “二队小孩们”的领队? 听起来有点像幼儿园带教老师。 不等她开口,张培毅又说:“而且,俱乐部不比寻常公司,我认为白小姐如果想要成为电竞俱乐部的战术分析师,需要足够了解战队的运作规律。只有这样才能在将来更好适应战术分析组的生态。” 默然数秒,白欢垂眸:“我需要考虑。” “当然。”张培毅说着,拿出准备好的名片,递给白欢,“这是我的名片,白小姐做好决定之后,请第一时间联系我。” 白欢接过,道谢,起身离开。 目送女孩背影消失在门外,张培毅起身,拿过那杯完全没被碰过的咖啡,刚要去洗手台旁倒掉,里门就打开了。 如果白欢在场,那就认得出,走出来的正是面试那天的白西服年轻人——YN战队一队领队,赵钦。 “早知道你叫我多等几分钟,是要开个单人二面,那我还不如跟木白他们的车一起回去。”赵钦坐在沙发扶手上,朝门外一扬脖,“你就这么看好这个小姑娘?” “谈不上多么看好,只是觉着她那些分析报告里总结部分说得很对,”张培毅回忆了下,“国内在赛训方面专业性实在有待提高,引入数据分析专业人士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尝试——何况只是二队领队,还有一年观察时间,不需要冒多大风险。” 赵钦耸耸肩:“我可不觉着她会接受这个职位。” “是吗?”张培毅捧着咖啡杯,笑了,“那我拭目以待。” 他刚把咖啡杯送到嘴边,不知想起什么,又一顿:“你昨天把她的资料发给过木白了?” “嗯,不是你让我确认一下他俩有没有关系吗?” 张培毅:“木白什么反应?” “没反应,人压根没搭理我。”赵钦笑了,“我就说是你多虑了,这几年圈里圈外想和他谈一场风月的姑娘多得好比那过江之鲫,他对谁另眼相待过?将来,谁要说萧木白退役以后出家去了,那我都信。” 张培毅拿着咖啡杯的手停顿。 他不由地想起几分钟前,在门外通道里遇到刚和女孩擦肩过去的萧木白。 那一瞬间青年的全部神情都藏在翳影里,冷淡至极。 可又有那么短暂的一秒,让人觉着他自溺深海,万丈汹涌都抑没在他眼底深涧里。 万丈也蓄不住,快要涌溢。 “砰。” 赵钦将咖啡一饮而尽,杯子搁下。 定论也跟着搁下—— “何况一个是高中没毕业的世界冠军,一个是斯坦福大学的天才高材生——完全两个世界的人,能有什么关系?” 张培毅醒神,心头稍松: “也是。” - 周六比赛后,晚上白欢就被苗菲菲打着“老同学”的名义拽出去吃了一顿晚饭。 两人高中时交集不多,准确说,白欢那会的世界里只有学习,和谁都交集不多——除了言柏。 不过和他相关的话题都被白欢跳了过去。 苗菲菲那些话题她也没有参与的兴致,多数时间是一个说一个听。 晚饭后终于告了别,留过联系方式,白欢满心倦怠地回到租房的公寓楼里。 洗漱过后,她躺在床上。 这半天发生的事太多,见到的人也太多,躺下前她疲惫到一点力气都没有,可躺下之后,却又一点困意都找不着。 满脑海里重重叠叠的身影,或深或浅,犹如一笔笔水墨,最浓郁深镌的却自始至终只有那一道。 不论她想什么,如何逃。 他始终都追着她。 那个背光瞥下的,淡漠疏离的眼神,仿佛刻进她脑海里了,怎么都忘不掉。 “萧木白……” 在充满怨念的咕哝声里,熬到凌晨三点的白欢终于支撑不住,抱着香蕉枕疲惫地昏沉过去。 凌晨四点多,伴着巨大的声响砸在床旁的墙上。 白欢猛然惊醒。 一墙之隔,旁边的出租屋里,剧烈的争吵打骂像要掀翻屋顶,撕扯着薄得 可怜的墙板和白欢脆弱的神经。 暴躁的男声,歇斯底里的女声,骂砸摔踹的背景音。 地狱也不过如此了吧。 白欢面无表情地蹙着眉心,烦躁得把香蕉枕用力压在头顶,试图屏蔽掉穿透力极强的噪音。 一番折腾,白欢在凌晨五点才将将睡了过去。 09:12,手机震动将白欢吵醒。 从深埋的枕头里像只鸵鸟一样拔出脑袋,白欢带着怨念得鬼一样的眼神,摸起手机。 来电显示是白畅。 “……喂?” 白欢接起电话,声音喑哑到把她自己吓一跳。 对面白畅显然也愣了下:“什么鬼动静,你昨晚街头卖唱去了?” “可能是感冒,”摸完脑门,白欢有气无力地把自己从被窝里扒拉出来,“干嘛。” 白畅:“跟你姐说话就这个态度?算了,先饶你不死。姚太后下了懿旨,让我来问责,找到工作了吗?” “没。”白欢下床,慢吞吞蹬上她的兔子拖。 “真不去华科了?” “不去。” “有骨气啊。怎么忽然开窍了,还是叛逆期迟发?以前你不是最听姚太后的话了?” “要你管。” “?” 白畅似乎是气笑起来:“谁要管你,我是怕你在家门口饿死了。” “怎么,”白欢咬着牙刷,口齿不清,木着漂亮的脸蛋冷对镜子里的人,“你准备给我开个水滴筹吗?” “按照你小学五年级那会儿,红着兔子眼冲到我面前放狠话说‘白畅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考过你的’那个气势,估计你就算饿死也不会接受我的援助吧?” 白畅笑吟吟的插刀。 白欢:“……” 考没考过,混没混好。 就连伶牙俐齿这方面都比不过。 也难怪姚女士三句不离“你看你姐姐再看看你自己”了。 不过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开够了玩笑,白畅还是稍微提点建议:“实在不知道做什么,就来我这里打工吧。” 白畅在国内极有名气口碑的一家律所里担任高级合伙人,就在海市,听说年纪之轻甚至破了同档律所合伙人年龄的最低纪录。 白欢在小破出租屋里被隔壁男女吵得精神衰弱时,她的老姐就在CBD的百丈高楼间当她的金领精英。 哎。 白欢叹气:“我连律师执照都没有,去打清洁工吗?” 白畅嗤之以鼻:“对我们来说考试不是最简单的事?一个法考而已,你要是考三个月没拿下,我就当没你这个妹妹。” 白欢:“……不要。” 白畅:“小倔萝卜。这不要那不要的,你喝风啊?” 白欢:“…………老巫婆。” 姐妹俩的例行diss后,白欢听到白畅那边似乎是助理进门,和她说起什么公事来,也不想再浪费她时间了。 “工作…我快找到了。入职以后再和你说。你忙吧。” 说完,白欢挂断了电话。 咬着牙刷想着昨晚张培毅的提议,白欢拿起手机,迟疑地点进了YN俱乐部的社媒官号里。 不出意外。 最新一条微博被喷足了十万条评论。 【狗改不了吃屎,我改不了看YN比赛】 【挺好,真的,省得去美国打输了还得游回来】 【你们教练组只管点外卖是吗?那个三线劣的bp是人脑子能选出来的??】 【我只有一个要求,彩笔队友和废物教练组,放过我们白神行吗?他都25了!还能再打几年啊??放过他让他转会吧!!】 【豪门俱乐部馋这个打野馋得眼都要红滴血了,你们就这么糟蹋他。】 【昨天Bye的那个教科书盲僧都赢不了吗?一脚踹三路啊,我是对面打野我都要跪下来求他刷会野吧!】 【最后一把尤其恶心,还要我白爷抢几条龙你们才能赢?!】 【打野互换,YN一小时被速通三局有没有人懂?】 【今年真是输得恶心!!】 【这个sb教练组再不换人,明年YN的比赛我一场都不会看!】 ………… “呸。” 白欢吐掉牙膏沫,用水抹了把脸。 然后她垂着眼,任刘海汇聚的水滴慢慢落下来。 二队领队,也挺好的。没有一队需要面对的舆论高压,可以参与赛训,积累经验…… 就连总要见到萧木白的唯一忧虑都没有了。 下定决心。 白欢用毛巾擦净脸蛋,拿起手机,按照张培毅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面接得有点慢,声音还像是刚睡醒:“哪位?” “我是白欢,”女孩轻声,“昨晚您的提议,我决定接受。” “……” 张培毅从睡意里醒神:“好,那白小姐下周一过来,我们谈合同吧。” 白欢:“地址在哪?” “面试的俱乐部基地,”张培毅道,“来了以后,直接去赛训组会议室等我,就一二队训练室对面那个。” “…一二队?” 白欢呆住,“一队和二队的训练室在一起吗吗?” “训练室是紧挨着,”张培毅笑,“我们哪那么多钱分俩训练基地?” 白欢:“……” 那岂不是,她以后还要天天见萧木白? 4.第 4 章 YN俱乐部坐落在海市的高新区,繁茂科技版图上不起眼的一个小角里。 高新区远离商业中心,四通八达,单向三车道的柏油路上,一只只圆滚滚的轮子你追我赶,疾驰如飞。 这会儿是工作时间,路旁人影却比树影都零落。沿途绿植同款同色,修剪得像ctrl+c(复制)ctrl+v(粘贴)一键填充。机械感十足的高楼林立盘踞在目之所及的地平线里,恍惚让白欢有种来到了赛博朋克的未来世界感。 好在YN俱乐部很好找。 “工作人员?俱乐部里一共也没几个女生,我怎么不记得有你这么一个工作人员?” 看门的保安大叔眯着眼,弯着腰,一边从窗内狐疑地打量白欢,一边在外窗台上磕了磕自己的保温杯。 随着砰砰闷响,茶叶根扑簌簌落进绿化带里。 白欢:“我是赛训组的新员工。周一签的劳务合同,今天来入职。” “嚯~!”保安大叔拉了个夸张的声音尾调,“那么多想溜进去的粉丝,我还是头回听这个理由。你是新粉丝吧?不知道YN从成立开始,赛训组一个女员工都没招过吗?” 白欢微怔。 这个她确实不知道,签合同前后,张培毅也没有告诉她。 见女孩被“拆穿”也不恼,保安大叔从旁边茶叶罐里捏出几粒铁观音,扔进保温杯,忍不住又打量了她眼:“你说你这姑娘长得这么漂亮,还在上学吧?怎么就只知道追星,这个时间不上课,跑来俱乐部干嘛?” “你可以给行政组打电话,他们有我的员工信息。”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呢,”保安大叔虎下脸,摆了摆手,“赶紧回去吧,你怎么说我都不会给你机会溜进去的!” “……” 砰。 保安岗的小窗拉上了。 白欢有点失语,和关上的窗玻璃里映着的影儿面面相觑。 读研后,她被当做大学生甚至中学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白畅说是因为她眼神里还透露着一种象牙塔的清澈与愚蠢。 白欢就当她是嫉妒——听说白畅前两天通宵蓬头垢面回家,进电梯时被律所老板的帅儿子当成清洁工喊了一句“阿姨”。 这显然给了老巫婆精神上一记暴击,给她打电话骂了足足半个小时。 还听说小帅哥调到她姐手底下当助理律师了,真惨。 参考她悲惨的童年,被记仇的老巫婆盯上不知道要被祸害到什么时候去。 不过眼下不是可怜别人的时候。 白欢拿出手机,有点迟疑。 入职第一天就给战队老板打电话,让他来基地门外“捞人”,会不会当场被开? 可她来签合同那天,刚巧YN俱乐部输完世界赛预选赛,正在风口浪尖上,干脆给所有队员和员工放了个短假,也没有给她机会认识别人啊…… 正想着,保安亭的门忽然大发慈悲地打开了。 白欢心里一动,刚以为保安大叔终于给人事组拨了电话确认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赖着不走?”大叔的表情看起来比刚刚警惕,一边朝她摆手一边往她身后瞥去,“离选手远些啊,闹出事你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 白欢不解地回眸。 正对上身后,一辆黑武士利落打弯,拐入她在的基地门口。 在基地外的拒马护栏前,车身点刹缓停。 两秒后,应着白欢某种诡异的预感,线条嚣厉的纯黑SUV驾驶座车窗缓缓降下—— 驾驶座内,单手覆着方向盘的萧木白微侧过脸,桃花眼眼睑薄垂,冷色银耳骨环穿在他左耳,熠如碎星。 “…!” 白欢一秒扭回头。 心惊肉跳,尽管保安亭窗玻璃上的女孩还是习惯性没表情。 “赖叔,麻烦开下门。”身后,清冷质感的男声漫撒在秋天初高的日头下,松弛拽着几分倦懒入耳,好听得蛊人。 “这么早就回来了?”保安大叔笑呵呵应着,“哦对,这个小姑娘说是你们赛训组的员工,你看你们认识吗?” “……” 白欢险些心梗。 即便是背对着那辆黑武士,她仿佛都能觉出男人漆眸略抬,漫不经心从她身后瞥过的一秒。 “是么。” 背后那道声音淡淡的,停顿着,像在等什么。 却等不到。 “没印象了。” 冷淡尾音掷地的同时,萧木白收回视线。 车窗向上升起。 关合最后一隙前,搭在方向盘上的修长指骨,似是无意识地抽动了下。 拒马护栏退向两侧。 线条凌冽逼人的黑武士无声启动,驶入基地院内。 “我就多余问。行了小姑娘,这下死心了吧?” “……” 白欢搭在包带上的指尖一松,又慢慢捏紧了。 她轻咬唇瓣,看向那辆黑武士背影。 直到一个身影遮住了她视线。 “哎呀,抱歉抱歉,我来晚了!”基地大门内,穿着利落职业装的女人跑过来,“你就是白欢吧?实在不好意思,早该过来等你,组里有点事耽搁了……” “小林?”保安大叔呛了口茶,呸呸呸地吐茶叶,“这真是你们新来的员工啊?” “不是我们组,是隔壁赛训组的。今天入职,没来得及发工作牌,”女人出了大门,朝白欢伸手,“我是运营组的林娴,老大让我带你办入职手续,之后顺便参观参观基地。” “白欢。” 白欢沉默两秒,抬手轻握了下对方指尖,然后立刻收回。 在保安大叔犯嘀咕的目送下,林娴领白欢朝基地院内走去。 “基地门口查的最严,等你领了工作牌,之后进出就方便了。”林娴见白欢不说话,也没表情,以为她是不高兴了,“你千万别见怪哈,赖叔一向铁面无私的,不然俱乐部也不能放心他在保安亭。” 白欢定了定眸:“基地这边,危险系数很高么?” “危险系数?”林娴愣了下,笑,“主要是萧木白选手的粉丝太多了,女粉还好,碰上个别彪悍的男粉,一般人真是拦不住——大前年就差点出事。为此老大还搞了个专门的保安队,定时定点换班巡查呢。” “……” 两人闲聊着,林娴领白欢到办公楼内,办好入职手续,又领她去办公区域转了一圈。 “这会还没到上班时间,”林娴示意腕表上的十点一刻,“赛训组的时间跟着选手们走,一般是上午11点后,再早了选手也起不来。二队需要外出的比赛会少很多,所以带他们只是领队职务的一部分。” 林娴给白欢示意了运营组和公关组的工作区域,紧挨着赛训组的办公区,不过有一片磨砂玻璃作格挡。 “平日里呢,你还需要负责一队二队和运营组、公关组事务交接的部分。” 白欢颔首:“难怪。” 林娴不解地歪头:“难怪?” “张总说,前任二队领队是一周前忽然离职的。” “好像是。” “领一份钱,打三份工,”白欢环视一周,慢吞吞转正,“难怪跑了。” 林娴:“……” 好像也对。 参观完工作区,林娴又带白欢到楼上的食堂、茶咖角、体能锻炼区和娱乐休闲区转了转:“这些主要是给选手日常生活准备的,别的公司肯定没有这么多配备,我们这些职员也算跟着蹭上福利了。” 白欢察觉什么:“选手住在基地?” “当然了,他们宿舍楼就在旁边,喏,那栋。平日选手们一直住宿舍,除非放假。你想他们那个作息时间,昼伏夜出的,谁放心他们迷迷瞪瞪从家里来基地?万一上班路上磕着碰着,那粉丝不给我们啃了?” “……”听起来果然危险系数很高。 闲聊一路,林娴也渴了,干脆和白欢一起到茶咖角。 等咖啡机的工夫,林娴想起什么:“我听组长说,你是从美国回来的?” 正下意识观测咖啡台尺寸的白欢顿了顿:“嗯。” “那你以前真在纽约交易所工作?” “嗯。” 林娴把第一杯咖啡递给白欢,震撼地扭过头:“为什么会放着那种高薪工作不做了,回国来我们俱乐部啊?” “……” 即便早被姚女士问过无数次,来到新的工作场所,对这个问题也有所准备。 但再次听到,白欢还是浑身僵硬了两秒。 在她垂下睫想要拿出准备好的理由时。 “砰!” 身后一声闷响,扣上记忆深处的回音。 站在原地的女孩脸色一秒煞白,指尖战栗,手中咖啡杯里猛地激荡起涟漪。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往食堂推袋装面粉的工人扶起被撞到的水桶,朝他们示意。 “小心点啊师傅。”林娴收回目光,下一秒就被吓住,“白欢,你咖啡怎么洒手上了?不烫吗?还有你脸色怎么也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 像是过去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白欢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放下咖啡杯,拒绝林娴的好意关心,被她担忧地送进旁边的洗手间。 冷冰冰的水冲着泛红的指根。 滚烫,麻木,刺痛。 可不管怎么闭上眼睛再睁开,耳边一遍一遍的,还是某个沉闷落地、砸得全世界都死寂的声音。 白欢颤着指尖拉开提包,将里面的小药瓶拿出来,印字标签被她犹豫了下就扯掉,她倒出药片,干咽了两粒。 双手撑住洗手台,镜子里脸色苍白眼睑浅红的女孩慢慢呼吸。 直到心跳彻底平复到寂静。 “白欢,你真没事吗?” 见到她出来,洗手间外久等的林娴有点不安:“楼上有专门的医疗室,要不我带你上去看看吧?” “不用,”白欢眨了下眼,“只是有点犯低血糖了。” 林娴想起送她进去前女孩明显的手部颤栗,有些恍然:“低血糖虽然是小毛病,但突然发作,万一摔着碰着可是容易出大事的。” “嗯,谢谢。” 位于顶楼的训练室是上午11点开放。 临近时间,林娴便陪白欢直接去电梯间了。 电梯是从一楼上来的。 兴许是药的缘故,白欢此刻心情缓和了许多,甚至还有点轻微的麻木钝感。 为了减轻这种感觉,她开始对着电梯门口的地砖纹路快速心算起来——每张正方形地砖的宽度在90公分左右,每条 边的六分之一节点位置开始重复花纹,第一段斜角60度,斜边长为…… “叮咚。” 地砖纹路前的电梯门打开。 白欢下意识拉抬视线。 电梯厢正中倚着一道身影。 高帮靴,工装长裤,黑色帽卫衣外套浅咖飞行夹克。 一身利落硬朗的线条感,再往上是更具侵略性的冷隽眉眼。男人原本和身旁人交谈,浅挑着笑意靠在梯厢内内壁,长腿慵懒交叠,似只蛰伏的凶兽。 视线交缠,男人薄唇压平了点。 有点眼熟的男狐狸精。 “白神?”林娴惊喜地走进电梯间,刚要按楼层,“你们也去训练室?” 哦,萧木白。 白欢顿了下,慢慢走进电梯。 和早上在黑武士车里看到的着装不一样,换了一套。 空气里还飘着一点冷调木质香,高她许多的男人黑色碎发半湿,尾梢微翘在颈后凌厉的棘突上,像是没吹干就匆匆出了门。 “林姐,我好伤心,你眼里只有白神。”萧木白身旁的小胖子探出脑袋来。 “哎呀,理解一下,在白神身旁其他人难免自带隐形效果嘛。”林娴熟络地玩笑,“哦对了,介绍一下。” 她看向白欢,“一队的,你应该认识。” 白欢点头:“打野,萧木白。辅助,林耀。” 和漂亮清纯的外表不同,这两句公事公办得像个AI。 半上午相处,林娴已然习惯了,笑着介绍:“白欢,二队新来的领队。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 白欢心口一空,像是心脏变成只鸟,扑棱棱地扇起翅膀。 她可没改名。 小胖这会从惊艳里回神,怨念问:“好漂亮的领队小姐姐,凭什么,凭什么我们领队就是年过三十的大叔?” “钦哥听了会伤心的。”林娴笑道。 “不过,”小胖歪头,“我怎么看小姐姐有点眼熟?” 林娴意外:“嗯?” “好像最近刚见过,”小胖撞了撞萧木白,“说句话啊老公。” “?” “老公”听得白欢眼皮一跳,想抬头却忍住了。 对面就是萧木白。 那人缓了一两秒才瞥过漆眸,声线懒散,透着点兵不血刃的威胁:“再用你那二百层的肚腩撞我试试。” 小胖却是起了好奇心,忍不住往进来后就微低头的白欢面前凑。 “真的很眼熟,肯定最近在哪见过——” 眼看小胖的肚腩快要凑到她面前了。 白欢蹙眉想往后退。 “咳咳咳——”喉咙一紧,忽然被拎住的林耀拍着脖领一阵急咳,“救、救命!” 小两百斤被轻描淡写拎回去,萧木白松开了林耀的衣领。 在小胖肩上蹭了两下手,他懒眉耷眼地嘲弄:“楼外八百米就是派出所,你想进去捧铁饭碗了?” “…我要给钦哥告状,你见了新人忘旧人。”好不容易拯救呼吸的林耀嘟囔,也顾不上研究眼熟的小姐姐了。 林娴左右看看,最后迟疑地望向萧木白:“白神,你们见过?” “是见过。”那人没抬眼,漫不经心地应。 白欢心跳愈发急促。 心口的那只鸟儿飞出笼子,扑向高空。 “我就说,绝对见过,”小胖精神了,“但怎么死活想不起来在哪见的了?” “叮咚。” 电梯门打开。 萧木白直身,抄着夹克走了出去,“上周六,赛场后台,来送资料那个跑腿的。” …啪。 鸟撞死在空气墙上。 白欢:“……” ……… ………… 跑、腿、的? “啊!还真是!”小胖刚想感慨,见萧木白走出去了,连忙追上去。 一队二队训练室在同方向。 白欢跟着林娴,听前面几米外声音传回来。 小胖:“不对啊,那她不是你粉丝吗?怎么还追到俱乐部来了?” “……” 落后那两人几步,林娴小声问白欢:“原来你也是白神粉丝?” 白欢木然挑眸,望向前面那道清凌修长的身影。 不认识。 没印象。 跑腿的。 泥人都有三分土性,萧木白真当她是死皮赖脸专程来找他这个万众瞩目的大明星、才要这样划清界限么? “我不粉打野。”白欢垂下眼睑,“喜欢的选手也不是他。” “咦,那你喜欢哪个选手?” “……” 那天签完合同回去,白欢连夜看过了YN二队的比赛录像。 她回忆了下,挑了各项数据最拔尖的。 “YN二队AD位,shine。” “你是叶浮光的粉丝?”林娴笑了,“有眼光,老大可一直指望shine将来做YN的小台柱子呢。” 四人先后到了训练室门口。 林娴忽然顿住:“哎,等等。” 白欢回眸。 林娴:“原来你是为了shine,才来YN二队当领队的?” “……” 前方。 那道夹克身影蓦地一停。 5.第 5 章 林娴的问题让整个走廊为之一静。 气氛正微妙时,前面一队训练室的门忽然拉开了,胡子拉碴的男人走出来。 “池哥。” 一见陈燕池,小胖顿时熄了八卦的心。打完招呼他立刻溜进门,像多待一秒陈燕池就能把他生吞了。 萧木白神懒意弛地随在后,只是被陈燕池拦住了。 “木白,你跟我来一趟……”兀地一停,陈燕池拧眉看向他身后,“算了,你先进去吧。等会我再来找你。” 门刚关上,陈燕池就朝白欢走过来。 “陈组长,这是新来的二队领队,白欢。”林娴忙介绍。 “面试见过。” “那……” “行了。赛训组的新人,不用你带,你回去吧。” “额,好的。” 林娴犹豫了下,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进不了战术分析组,就去二队当领队?”陈燕池转向白欢,“白小姐为了追人,还真是费尽心思。” 白欢一默。 余光里林娴背影停顿,然后快步走了。 ……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对陈燕池这种固执己见的沙文主义,白欢在交易所时见了不知多少例。 她很清楚,和这种人辩驳没有任何意义。 “四强。” “…什么?”陈燕池皱眉。 “YN二队今年次级联赛屈居八强,明年,我们会进四强。”白欢抬眸,“做不到,我自己辞职。” 趁陈燕池失语,白欢转身,要去敲旁边二队训练室的门。 只是手刚抬到半空,面前的门呼地一下拉开了。 掀起的风吹得白欢一怔。 而拉开门就要往外走的少年猝然停住,刹得很极限——险些把白欢撞进他怀里。 吹起的乌发凌乱垂落,白欢仰起脸,对上低睨下来的少年眼眸。 比她高了十几公分,染了一头桀骜不驯的白发。 他好像是…… “叶浮光!” 少年身后训练室内,响起中年男声:“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年的比赛都别想首发了!” “你求我我都不上!”少年撂下冷声,一侧身,从白欢旁边出了门。 腿长果然走得快,没几秒就消失在电梯间外。 白欢缓慢地眨了下眼。 叶浮光,shine。 二队当家ad,今年联盟的新人王。 同时也是她的计划里,能让二队明年进四强的关键王牌。 “………………” 白欢回眸,慢吞地看向陈燕池:“我刚刚说的话——” 你能大发慈悲地当没听见吗? 从走廊尽头收回目光,陈燕池似乎看穿了她的意思,愣是从面沉如水里挤出一个冷笑:“我记住了,你最好说到做到。” 白欢:“……” 陈燕池扭头走了,留白欢一个人站在二队训练室外。 房间里的二队队员们在电脑前频频回头,好奇打量门外那个被陈燕池撂下的面生的漂亮女孩。 刚呵斥走叶浮光的中年人压下火气,疑惑地过来:“你是?” “新来的领队,白欢。” “噢?原来你就是白欢?”中年人面露惊讶,脸色迅速和蔼,把白欢领进训练室,“我是二队教练,方伟生。昨天就听说新领队今天过来,没想到是这么——年轻又漂亮的,哈哈哈。” 和蔼笑容里那点微妙的打量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察觉。 白欢跟在方伟生身后,路过那些听到她的自我介绍后就兴奋起来的二队队员们。 “聊什么呢?练你们的。”方伟生出声。 训练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显然方伟生在这群二队队员里很有威信,只除了…… 白欢:“刚刚离开的,是shine选手?” “你认识他?” “二队选手的数据和近期比赛资料,我已经看过了。” “嚯,那可真是敬业啊。” 方伟生不以为意地打个哈哈,拿起一旁的平板,递给白欢:“前任领队留下来的交接文件都在这里面。比起看比赛资料,和主办方、媒体交接这些事项才是你的主要工作嘛。” 白欢接过平板的胳膊悬停。 女孩沉默两秒,抬眸:“参与复盘、战术分析和训练方案制定,我认为也是领队的工作。” 方伟生顿了顿,又笑起来:“话是这么说,可术业有专攻不是?” 白欢刚想反驳。 “哦对,你刚刚问shine,唉,这个选手是二队这群小孩里面最让我头疼的,”方伟生摇头,“他实力是还可以,但性格太难相处,总和队友闹矛盾、一言不合就顶撞教练分析师。这样的选手,对团队实在有害无益。” 听出教练的潜台词,白欢眼神微动:“明年二队想要更换首发ad选手?” “确实正在考量。” “shine只是还可以吗。” 拿起水杯的方伟生停住:“嗯?” “平均KDA6.07,分均伤害802,平均伤害转化率……” 一串串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轻声出口,而坐在沙发里的女孩低头滑动着平板,甚至在翻看前领队留给她的文档。像是随口聊起家常。 方伟生微眯起眼。 数据报完,白欢也快速完平板里的文档提纲。 熄灭屏幕后她抬头:“这些是shine选手在今年前两段赛季里的数据。即便第三段赛季开始战队成绩严重下滑,他表现中庸,但依旧凭借这些断档伤害数据被评为今年联盟的新人王。这样的综合表现下,您对他只有‘还可以’的评价,是不是有些偏颇了?” 没有丁点委婉,女孩肃然得像台精密无遗的数据机器。 方伟生盯着白欢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和蔼地问:“我知道了,白领队是shine选手的粉丝吧?” “……”从进门后就鲜有表情的白欢在此刻终于没忍住,蹙起眉来。 然而不等她说话,方伟生就摆摆手,放下一口没动的水杯:“数据这种东西只能作为参考。而且他的数据在次级联赛固然显眼,但放到一队顶尖ad里就最多只能算中上了嘛。” 这种完全不考虑其他影响因子的类比让白欢下意识反驳:“比赛胜率不同,ad选手的输出环境也不同,他的队友并非一队……” 脱口那一秒就觉不妙。 来不及去看方伟生的反应,白欢已经听见训练区方向传来了几声键盘鼠标敲击出来的不满的重响。 “英雄联盟毕竟是五个人的游戏,不是靠哪一个选手就能胜出的,”方伟生笑起来,“白领队还年轻,等你像我一样在俱乐部里做上将近十年的赛训就会知道了,好选手一直都有,在团队中能发挥出多少价值才最重要。” “……” 讲的都是正确的道理,却不肯就事论事,避重就轻。 白欢忽然觉着陈燕池也不算难相处了。 “而且白领队刚刚也看到了。不是我不想,是叶浮光自己都不肯好好打比赛,”方伟生叹气,“这我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按着他的手让他上场吧。” 沉默几秒,白欢合上平板,起身:“既然我是新到任的领队,那和队员沟通也是我的工作之一。shine选手那边,我会全面了解之后再作判断的。” 方伟生顿了顿,和蔼地笑:“白领队别怪我没提醒,他可是个刺头。” “谢谢。” 白欢起身向外。 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训练区里不知谁嘀咕了句:“不愧是女领队,只知道看脸吧。” “嘁,比赛她也得看得明白啊。” “……” 扶上门的手指收紧。 但白欢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 傍晚。 YN俱乐部,一队训练室。 中单陆昭推门进来时,辅助林耀正在靠墙的那台电脑前直播: “房管干活,把那个刷屏喊我林月半的封了!” “白神?就在旁边啊。” “嗯,叠着比我命还长的腿,靠在椅子里跟个大爷似的。” “不给看。你们白神今天杀心太重,最好别惹。” “什么叫我造谣?你们自己去看排位记录,峡谷里都快被他杀得尸山血海了。” “谁说要在他大腿上滑滑梯的?房管 ,把开黄腔那个叉出去。” “……” 陆昭把食堂外带的盒饭放在林耀桌旁:“吃播?” “感谢昭哥投喂,”林耀掰下耳机,嘿嘿一乐,“月末了,直播时长还欠着。” 陆昭全队年纪最小,去年刚从青训里拉上来,话也最少。 他点点头,就要回位置。 正巧上单孙昱夕风风火火进来。一瞄正在直播的辅助位,他直奔中野两人过去:“看群里内部公示了吗?二队新来的领队是个小姑娘哎。” 戴着耳机的萧木白眼帘半遮,没什么表情,键盘上修长指骨纷飞出残影,屏幕里刀尖舔血大杀四方。 还没来得及戴耳机的陆昭只得回应:“不要性别歧视。” “啧,重点不是性别,”孙昱夕靠到陆昭椅背上,“我在食堂听见他们聊,说她还是shine的女粉呢——来俱乐部就是为了追他的。” 陆昭想了想:“不太可能。” “怎么不可能?”孙昱夕压低声,“下午shine和二队教练吵了一架,摔门就走。领队小姐姐直接追出去找他了!” “——” 背景音里,极富韵律感的键盘敲击声忽然出现了零点五秒的错频。 旁边的屏幕瞬间变成灰白。 死亡界面太惹眼,孙昱夕瞄了下:“嘶,18杀的皇子,这才死第二回?白神一杆长枪从百草园捅到了三味书屋啊。” 陆昭:“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这就叫天理昭昭。” ——两人玩笑间,敌方水晶爆炸,游戏胜利。 萧木白摘下耳机,推开键盘,从电竞椅前起身,他拎起椅背上的队服外套,眉眼懒怠地往外走。 “才吃晚饭?”孙昱夕反应过来,诧异扭头,“他真在峡谷里杀了一下午啊?” “嗯。”陆昭点头,顺手打开队友战绩界面,给孙昱夕展示了那一排血腥的排位记录。 “我靠,谁招他了?” 训练室角落里,林耀正在糊弄直播弹幕: “什么女粉,谁说女粉了,收音不好,你们听错了。” “shine?是提到了,新秀ad嘛。” “这条弹幕说得对——论颜值,shine确实是下一代里最拔尖的。要不能说YN按脸选人吗?而且他线下比线上还帅,将来最有希望继承白神的九亿女粉哈哈……” 林耀哈到一半,忽觉一片阴影从头顶投了下来。 不用回头。 只看弹幕忽然疯了似的刷屏“啊啊啊啊啊啊老公”,他就知道是哪个祸害过来了。 林耀略觉不妙,攥住耳麦:“白爷,你要干嘛?” 萧木白是撑着桌沿,微弯腰,低头在看之前的弹幕。直播间镜头里只露出他半张脸,凌厉的下颌线已然性感得有点过分。 “我看你是不是在编弹幕。”那人有些懒洋洋的嗓音穿透过专业级麦克风,撩得整个直播间里又是一阵疯狂如潮水的刷屏。 右上角直播热度随之飙升。 林耀龇牙咧嘴:“你别造谣,我什么时候编弹幕了。” “那怎么没见到说shine帅的。” “他、不、帅、吗?!” “……” 镜头内沉默。 直至寂静里响起一声哑然低笑。 “比我帅吗。” “?” 直播间都被这声骚气又勾人的笑震撼住了。 “哦,”萧木白拖腔懒调的,“踹了我,换新老公了?” 林耀:“…………” “????????” —— 楼下,办公层。 白欢抱着下午专程回家搬过来的工作用纸箱,辨认着贴在格子间外的工位号,朝自己的新工位走去。 直到身后某个惊愕的话音荡入她耳中: “白神怎么又上热搜了?” “……”脚步绊住。 几秒后,女孩若无其事地在自己工位上放下纸箱,拿起手机,背过身,点进了某个社交平台app里。 迎面就是相关头条—— 【啊啊啊啊啊啊萧木白不许骚!!】 白欢:…… ? 6.第 6 章 从俱乐部所在的高新区回到白欢租房的老城区,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进门时,手机里的讨论组还在嗡嗡震响。 一晚上没消停。 讨论组名为“YN技术小组”,不过和俱乐部没什么关系,是白欢之前加的一个场外技术粉讨论小群。 群里平均每五分钟累计未读消息99+,万恶之源就是萧木白那个至今还挂在前排的热搜词条。 【沟槽的YN俱乐部,终于把我老公输疯了!】 【距离白神上次夺冠五年了,今年连世界赛都进不去,我是白神我也得疯】 【接bye今年转会吧】 【别想了。去年DF开两倍年薪请白神回去,愣是被白神拒绝了。】 【今晚怎么回事?白神从夺冠那年后,再也没公开接过‘老公’的梗,更别说主动cue了】 【跟孔雀开屏似的,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呸呸呸呸!】 【别闹,就算白神要恋爱,追他的够坐满一个体育场了,还用得着他自己开屏求偶啊?】 估计是最近没比赛,给讨论组清闲坏了,聊起八卦都一个比一个积极。 白欢去卫生间放水准备洗澡的工夫,讨论组里已经聊到萧木白以后会找一个怎样的女朋友了。 【我还是投乔楚歌,圈内第一美女主持哎,而且她那家庭背景,谁比得过】 【追三年了都没追上,我觉得圈里人没戏。】 【普通白富美好像差他太多】 【当然差啊,你白神年薪八位数,还不算广告代言,巅峰期又耐久,算家底完全富一代了。更别说名气流量这一块,不输隔壁娱乐圈,竞颜一是白叫的吗?】 【最起码门当户对】 【就是,总不可能白爷住豪宅,女朋友住出租屋吧?】 “……” 站在一室一厅一卫加起来不超过60平的出租屋里,刚拿起手机的白欢感觉膝盖中了一箭。 抿唇,沉默数秒,白欢将讨论组设置免打扰,手机屏幕熄掉。 她转身进了淋浴间里。 花洒下的水丝沙拉拉地坠落,像早春迷蒙的细雨。 那雨丝一直飘落进白欢今夜的梦里。 梦中是高一某个下午的自习。 班里同学把月考的语文卷子发到白欢手里。第一张142分,白欢道谢,没抬头。直到第二张盖在第一张上面。 停笔的女孩抬眸,看见正中鲜红的28分。 眼神没有停顿地上移向卷角。 姓名栏里填着龙飞凤舞的“言柏”。 “言哥分数再创新低啊,老巫婆在办公室里快要喷火了……”发卷的同学幸灾乐祸到一半,就见安安静静的学委手起卷落—— “啪!” 卷子砸在里侧埋头苦睡的少年头顶。 四周一秒噤声。 直到28分的卷子底下,黑发凌乱的少年翻了翻身就又趴下,嗓音半梦半醒地困哑:“小白,再让我睡会……” 没睡成。 少年还是在身旁女孩面无表情地勒死他之前,睡眼惺忪地支起身来。 然后撑着眼皮听白欢给他讲了半小时的文言文理解。 直到白欢说到口渴,拿杯子到教室外打水。 前座两人同情地转回来:“言哥,昨晚又没回家啊?我奶奶说都听见你爸半夜回来砸门找人了,你又去阎鹤家里通宵玩游戏了吧?” “阎鹤说你只玩一个游戏,哪个游戏这么好玩,带带我呗?” “不是玩,那叫职业规划,”少年打了个哈欠,困倦眼神里却是隐着清锋桀骜的,“不懂别八卦。” “在聊什么。”水杯被搁在桌上。 前座两人脖子一缩,其中一个立刻正经地拿起28分的卷子:“聊,聊职业规划呢。” 他同桌配合苦大仇深表情:“就是,言哥这么严重的偏科,以后可怎么办啊?” “不然就出道吧,至少言哥长了张超绝明星脸。”拿卷子的抬头瞻仰,“对了,上个月那星探最近又来学校门口蹲你了!” 被少年一声冷哂,从他手里扯回卷子。 换个时候俩人就怂了。然而有白欢在场撑腰,这点警告没耽误他们一唱一和。 “不行,言哥这脾气,我怕他出道第一天就能把要潜规则他的人揍得自由转体三周半。” “有道理。” “完了,言哥将来不会卖身都没人要吧?” “……” 被戏谑的少年毫不着恼,听着听着还笑起来。 “怎么没人要,”言柏侧撑着下颌,眼神黏着白欢,“我可以卖身给小白,端茶倒水,洗衣做饭……” 少年眉眼嚣厉,明明出了名的桀骜难驯,这一刻眼神却像撒娇的小狗。 “小白,你会不要我吗?” 白欢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想抓住少年的手,却动都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张扬桀骜的笑在眼前定格。 然后周围的同学、黑板、教室,走廊的脚步声,窗外远处操场的欢腾……一切都像浸了水的墨痕一样褪色,模糊,淡化。 等到眼前再次清晰。 她站在YN俱乐部矗立的拒马栏外,面前停着那辆蛰伏如巨兽的黑武士车。 褪去了少年青涩,五官轮廓更加清挺凌厉的青年微弯腰,手臂搭在车门上,嘲弄地睨着她。 “现在,是谁不要谁?” 来不及听到下一句。 “——” 一声震响,白欢瞬间从梦中惊醒。 凌晨2:31的床头闹钟在黑暗里散发微光。 而将她惊醒的源头——隔壁又是一场半夜时分的夫妻大战。 男人破口大骂,女人歇斯底里,背景音里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摔得震天响。 白欢几次摸起手机想打110,又作罢。 太困了,她怕等不到警察叔叔上门她就先昏过去。 意识在困倦和被吵闹的烦躁之间来回摇摆着,这样折腾了十几分钟,隔壁终于消停下来。 白欢调整呼吸,缓慢闭眼,努力找回之前的睡意。 就在即将睡过去时,意识在黑暗里向下一坠。 一道轻笑如坠尾的星擦亮浓黑的夜。 [踹了我,换新老公了?] “!” 黑暗里,白欢猛睁开眼。 睡意全无。 萧、木、白。 他在直播里说的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皿= - 睡眠不足四个小时的代价,就是第二天白天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灵魂也不是没有。 就是大概像放风筝一样吊在头顶两万米的高空。 赛训组的工作时间是中午十一点到晚上八点,按理说白欢能睡个懒觉。然而自从凌晨两三点被某个祸害梦中袭扰后,直到出门前,白欢就再也没能找回她的睡意。 睡不着的“好处”是可以起来加班,平白无故多出几个小时,足够她提前把准备好的二队选手的个人分析报告以及对应的个人训练计划收了尾。 这不是她的工作任务,也没写在那个交接的平板里。 白欢只是不能容许,她的四强计划崩塌在进入二队的第一步。 无论作为教练、分析师或者领队,信任建立都得是融入团队的最基础。 打印成纸质的报告,即便单人份也有一小沓了。纸张用不同颜色的彩色回形针一一别好,在训练时间前,就放在了二队选手们对应的训练桌位上。 下午到训练室,二队选手们一开始不以为意,不知道从哪个没忍住,拿过来随手翻了翻,然后动作就减速,最后停下。 他们开始一行一行地细读——从青训到二队,只能算是跨过普通人到职业选手的第一道坎,他们还没有机会看这样一份对自己拆解到透析似的职业分析报告。 里面的数据多数并非独家,但搜罗集合在一起足够令人瞠目。 更别说还有对应的个人训练定制计划…… 没读上几页,几个选手的表情就开始有些不自在了。 尤其是昨天带头议论白欢的两人,屁股下像长了钉子,挪了几回都没能成功转回来。 白欢不太在意青春期脸皮薄道歉也不好意思出口之类的心理问题,只是在确定四个选手都看到她的报告和单人训练计划后,她拿起来ad空位上,给叶浮光准备的那份。 “这些分析报告是我在确定接受工作当晚开始准备的。对于昨天的争论,我不想多做解释,只有一句说明——” 白欢抬眸,扫过二队每一名选手。 “我认可shine选手的实力,并将他视为二队取得优秀成绩的重要拼图,但这并不代表我在日常工作中,对他和对你们任何一人会有职业帮助上的区别对待。” 终于有个选手憋红了脸:“对不起,领队,昨天我们不是有意那样说的……” “我不需要道歉和道谢,”白欢说,“这些是我的本职工作。而在信任的基础上,配合赛训组提升个人直至战队综合实力,才是你们的工作。” 女孩停顿,看向四人:“之后的共事里,希望我们能够摈弃所有私人情绪,各尽其职。” 腹稿就到这儿了。 白欢说完的时候小小舒了口气,尽管在她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 她只是再一次确定了,她真的真的不适合所有交际活动。 心里咕哝着,白欢看向犹豫抬手的那名选手:“请说。” “领队,那个,转会期就快到了,我们队里除了shine的合同是三年,其余人都是今年年底到期。” 换句话说,下下个月可能就走,不用对他们如此上心。 白欢顿住,眼眸里流露意外。 倒不是因为他们的合同到期,而是意外于shine—— 任何天才选手在职业初期都不太可能有长约,这会严重影响他们的职业发展,更别说,shine给她的初印象还是那样一个,“刺头”选手。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被俱乐部忽悠着签长约的样子。 “只要你们身上还穿着YN俱乐部的队服、我还在YN赛训组里任职,”白欢压下意外,“那帮你们完成自我提升,就是我的工作。” “……” 整个休息室哑口无言。 于是,姗姗来迟的主教练方伟生推门进来时,就发现了这训练室里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气氛。 四个选手坐在电脑前,偶尔有眼神瞥向后方沙发里坐着的女孩。 整个房间里透着一种诡异而微妙的和谐。 方伟生正古怪着。 拿着平板的白欢起身:“方教练,这个工作交接相关的平板我先带回工位了。” “噢,好,没问题。” “请问shine选手归队了吗?” “哎,没有啊,这孩子他就不肯听教练组的话,我劝白领队也不要再在他身上费——” “谢谢。” 截住方伟生的话头,白欢在对方的眯眼注视里,转身离开了训练室。 晚上六点半。 白欢像个孤魂野鬼似的“飘”进了 YN俱乐部的食堂里。 至少她自己觉着自己是飘进来的。 在昨晚睡了不到4小时,又高强度工作了一个白天后,脑子已然脱离躯壳,有种腾云驾雾的状态。 不知道俱乐部有没有猝死保险…… 俱乐部食堂并不大,这个时间用餐的人似乎最多。 白欢眼神恍惚地扫过,找到了一张长桌,从一侧空了小半。 这个可以。她喜欢靠边。 白欢端着餐盘,慢吞吞“飘”过去。 坐下时,她还在想能在高峰期找到这样一个就餐位,算得上幸运。 但只持续了三秒—— 到隔着两个位置的“陌生人”忽然停住话声,转过头,其中胖胖那个惊讶的一句“小姐姐”后,这点幸运的错觉就戛然而止了。 一队辅助,林耀。 他对面,也是她的斜对位置。 漆黑碎发下耳骨环冷熠,萧木白偏过头,倦懒疏离地瞥来一眼。 白欢:……………… 她现在知道这个位置为什么没人了。 萧木白不会以为她是特意坐到他旁边的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白欢差点把嘴巴里的金属勺咬断。 好在林耀只是打了招呼,没有继续攀谈的意思。 白欢埋头吃饭。 食堂高峰期很快结束了,桌位间空散下来。 白欢正在考虑要不要假装去拿个喝的,然后趁势换个位置。 “……那可是斯坦福的哎。” 白欢一停,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侧过头。 就在林耀身后那桌。 “还在纽约交易所实习过,这种资历,要不是为了追人,干嘛要回国来电竞俱乐部里当个小领队?” “就是,总不能是为了追梦吧。” “听说那女孩长得还很好看,shine年纪又小,说不定真能让她追着。” 白欢:“……” fine。 她可能就是个谣言体质。 刚准备装没听到,白欢忽然察觉什么,视线向左略微调整了10°。 对上了萧木白。 准确说,对上了萧木白的侧颜。 那人垂着眼睑,懒散松弛地撑着修长手臂靠在桌边,正和林耀聊某场比赛的阵容,眼角余光都没给她这边一点。 仿佛那点凉意只是她的错觉。 兴许是昨晚刚梦到中学时期,白欢有些迟钝地察觉,他比从前十几岁的少年模样变了许多。就像……一颗漂亮的笋长成了修长挺拔的竹子。 眉尾飞鬓处的那道疤已经很浅了。 多了一颗鼻尖痣,很小,偏左的淡淡一点。 喉结很漂亮,凸起的折线凌厉分明,让本来就蛊人的侧颜更性感了。 竹笋长成了竹子。 清瘦修长的少年也长成了峻拔高大的男人。 不过眼见萧木白低垂的长睫颤了颤,似乎要朝她这边撩起来。 白欢连忙低下头。 也恰巧,手机在此刻震动响起。 是林娴发来的微信语音。 白欢正需要假装忙碌,立刻微蹙眉心,一副严肃神情点开了那个白色语音条。 高分贝语音清晰响彻:“不好意思啊白欢,我刚看到,你是问shine的家庭住址对吧,他——” 啪。 以戳碎手机屏的力道,白欢按关了语音。 论如何一句话达到方圆三米鸦雀无声的效果。 白欢不想知道。 她绝望起身,端着餐盘走向厨余区,倒掉,然后头也不回地莽进厕所里。 在洗手间里画了一刻钟的乌龟,顺便回复了林娴的消息。 直到从进出的人流量判断出食堂内现在应该没什么人了,白欢才揉了揉脸,从洗手间里出来。 太困了。 今晚不复盘比赛了,她要早睡…… 思绪忽然一滞。 走廊上,窗外漏下点将夜的天光。 她的影子覆到了一双斜搭着的长腿上。 萧木白靠在墙前,衔着根没点上的烟,有些懒眉耷眼。到她的影子过了他的膝,他才轻缓撩眸,侧望过来。 白欢迟疑住脚步。 他似乎在等人。 但凡没有前面几次不太愉快的单方面重逢,她或许都能自作多情以为萧木白是在等她。 然而经历过“不认识”“没印象”“跑腿的”三连之后…… 白欢收回视线,就准备从萧木白面前走过去。 风掀起她衣角,勾过那人随意敞着的黑外套。 在衣角交缠那一秒,白欢瞥见余光里,萧木白喉结微颤了下。他抬手拿下衔在唇间的烟。 跟着,一截有些低哑的声线绊住了她脚踝。 “想追shine?” 白欢身影陡然停下。 “……” 太复杂的情绪一齐汹涌着顶上来。 叫白欢更觉着头昏脑胀。 一定是睡太少,她脑袋里某根神经大概短路了。于是神经系统死机,理智下线,只剩本能苟延残喘地维系运营。 白欢回身,不受控制地张口。 “追你。” 女孩停顿。 加了一个没起伏但礼貌的尾缀,“可以吗。” “?” 走廊上死寂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萧木白似乎终于从她话里回神。 薄唇一扯,他靠墙侧过身,睨着她的眼眸冷哂。 “晚了。” “你追不上。” 7.第 7 章 晚了。 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心口。 白欢鼓起的所有勇气,在这两个字面前顷刻荡然无存。 除了学习的速度更快,她无论做什么事、想通什么道理、做出什么选择,好像总比别人晚一步。 “晚了”,简直是她人生的注脚了。 “好。”白欢轻声说,“我知道了。” “……” 那点黯然尽收眼底。 萧木白漆眸清沉,长睫缓撩起,似乎想说什么。 只是在那之前。 “——好好好,我看见他了,放心我们这就回去。”从洗手间出来的小胖见到萧木白,立刻急匆匆跑过来,“队长,钦哥家里那位好像摔着了,不知道有没有影响到胎儿。池哥让你赶紧回去,商量下要不要一起去医院看看……” 林耀倒豆子似的说完,才注意到走廊另一侧和萧木白斜对站着的白欢。 他刚要扭头看清楚。 白欢已经转身走了。 小胖不确定地:“那个是不是二队的白……” “回吧。” 萧木白拿出手机,垂眸拨出去一通电话。 手机抵着耳骨环,慢慢用力,扣深。在冷色调的皙白上,压出轻微麻木的泛红与痛感。 萧木白转身,冷着眉眼,向她离开的反方向走去。 第二天是周日。 也是二队的单休日。 不出所料,在一整晚“到底为什么会失了智说出‘追你’那种话”的自我拷问下,白欢又没睡好。 萧木白那两句“晚了”“你追不上”的低声嘲弄更是追着她打了一晚上,越是想忘掉越是一遍遍脑内清晰回响。 熬到两点,怒而坐起,白欢一度开始掐脉试心跳,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猝死了。 ——那她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对萧木白的告白。 她会死不瞑目、撬开棺材板也要爬回来的!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多,在数个闹钟的追命下,白欢成功追平了电竞选手们的作息,把自己从被窝里面刨出来。 原本计划是随便吃点午饭,下午按照林娴给她的叶浮光(shine)的家庭住址找过去,先把人劝归队。 即便是为了一队,这个天才ad也不能轻易放走。 至少,白欢要亲自确定,叶浮光是不是如二队教练方伟生说的那样弊大于利,无可救药了。 可惜计划再周密,也扛不住某些破坏分子。 “不去,我今天有事。”面对白畅的午饭邀约,白欢拒绝得没有一丝迟疑。 “朕难得有闲,你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 “那我只好忍痛把这个给姚太后了。[图片]” “……” 白欢原本只是随眼一瞥,视线还没落回来,手里的水杯差点惊摔了。 “这张照片怎么会在你那里!?” “还吃不吃午饭了?” “……吃。” “乖。[定位]” 白畅不但继承了姚女士性格里的一部分专制强势,在威胁人这方面更是无师自通。 犹豫着,白欢还是把图片点了保存,心有余悸地出了门。 餐厅是白畅选的,离她律所所在的CBD不远。 周日中午,这边人反倒显得清闲。 比约定时间早到了15分钟。 而和她不同,白畅一向是卡点到的。 左右无聊,白欢点开了社媒平台。 比赛实况搜得太多次,大数据被养得十分专一,每日首页必然是YN相关的消息。 今天也不例外,却不是和队员相关,而是YN一队领队赵钦。 圈内的某个营销号爆料,说赵钦妻子昨日去医院产检不幸摔倒,差点出了大事,所幸胎儿情况暂时稳定下来。 还配了张图,似乎是一队队员去医院探病的照片。 一行人都戴了黑口罩,其中有道侧影清拔,眉眼卓绝,照片糊成马赛克也不耽误粉丝一眼认出来,俨然是打了YN专属的防伪标。 于是实锤了。 和YN战队相关,评论区自然很快热闹起来。 【你们战队今年是不是有点太霉了?年初辅助给自己摔下楼梯,替补轮换俩月把全队状态都轮没了;年中ad手伤爆发休赛,拖累全队半年都没好;熬到年尾都提前放假了,领队老婆还能出事?】 【还真是,要不请个大师看看呢?】 【原来提前放假是为了让钦哥有时间陪老婆?可以可以,这波YN在大气层。】 【比赛又不是赵钦打的,楼上积点口德】 【钦哥比白神大不了几岁吧,居然都有孩子了?白神什么时候有动静啊?】 【看楼上说的,白神的孝子贤孙那不是遍布联盟吗?】 【还真是哈哈哈……】 看了一圈没什么有用讯息,反倒是再次高频出现的某个人名,让那句好不容易忘掉的“你追不上”又开始围着白欢跑圈了。 “明明不情愿,还到得这么早,你说你是不是有点强迫症啊?”一只香奈儿经典手袋搁在桌上,灿金色的金属链条哗啦啦垂到桌上,晃出清脆声响。 压着链条余音,白畅坐到了她对面。 白欢没看白畅,只盯着她的包:“照片呢?” “不在里面,”白畅拿起面前水杯,抿了口,“这儿。” 她从口袋拿出来一张照片,两指尖夹着,沿桌面推向白欢面前。 那是一张野外的婚纱照。 照片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了,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藏了许多年。 ——坐落在山林万壑前,纵野的风掠过尖顶的教堂。西服与婚纱的少年少女牵着手,穿过大片草坪间的空廊,回头笑着往镜头外望。 画面顶格在照片中央。 他们笑得那样灿烂,明媚,张扬。 照片右下角有两行落款: 白欢?言柏 2018.8.17摄于瑞士Safien山谷圣瓦伦丁教堂 “这照片,是你们当初高考后,毕业旅行时候拍的吧?” 白畅的声音把白欢的思绪从那片旷野空谷中拽回了现实。 她有些仓皇地眨了眨眼。 像是被山谷里的风吹进了细小的沙砾,白欢眼底潮湿,过了好几秒才压下情绪:“你怎么会找到的……” “姚太后本来是要你搬去她的新房子住,让我去给你布置房间,从老房子旧物里面掉出来的,”白畅点了点桌,“忸忸怩怩的,你还要不要?不要我扔了啊?” “…!” 白欢那点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一下子被白畅打得稀碎。 她眼尾还泛红,恼火地睖她,伸手去拿桌上照片。 “嘶,别跟我抛媚眼,你这张脸我看脱敏了,留给你未来老公吧。” 白欢咬牙:“谁跟你……” 照片拽脱了手,却是纹丝不动地被白畅夹在指尖下。 更气了。 白欢眼圈晕红,气鼓鼓瞪着白畅。 乌黑眼瞳湿漉漉的,像捧了一湾清濯见底的水,漾起点波纹都勾人心晃。 “还说不算媚眼,”白畅嗤她,“幸亏是我先看到,不然被姚太后发现你当初敢瞒着她拍这种东西,你现在已经死在她手里了。这天大的救命之恩,你不打算好好谢谢我?” 想象了下,白欢捏住照片的指尖一抖。 她心虚往后缩了缩手,仍板着脸:“你想我,怎么谢?” 隔着桌子,白畅上下打量她。 “算了,看你现在这个可怜样,卖了你也没多少钱入账。” 白欢刚要松气。 却听白畅话音一转:“哎,我想起来,这个言柏现在好像改名了?还很有名是吧?” 白欢一哽,睁大了眼。 “你不在国内的这几年里,我还时不时就能碰到他的代言或者新闻,很出圈啊,听说男粉女粉都特别多,”白畅晃了晃照片,笑吟吟的,“你说我要是把这张照片公布到网上……” “你敢!” 白欢几乎是拍案而起了。 “…嚯,”白畅上身向后仰,憋不住笑,“难得听我们小萝卜头这么底气十足地说话,是不是只有碰上这个小初恋,你才能从你那小机器人的状态里退出来?” 白欢反应过来,白畅只是故意逗弄她。 她恼火又羞窘地坐回去:“你快把照片还我。” “七年了,还念念不忘的,”白畅摇头感慨,“出息。” “要你管。”照片终于拿回手里,白欢没敢多看就放进包内。 “不过你这初恋确实厉害,今时不同往日啊。当初姚太后那么看不上他,现在他都成大明星了,你也算是大明星的初恋女友了 吧。” 白畅喝着咖啡打趣她。 “怎么样,你们还有联系吗?” 借着服务员上菜的空隙,白欢沉默压下自己的心虚。 ——她没有告诉白畅自己入职YN俱乐部的事。 毕竟白畅知道了,姚女士就有可能知道。 而她还没做好直面疾风的心理准备。 “早就没有了,”白欢垂眸,搅动着咖啡匙,掩饰自己的心虚,“去留学后,我就没和他联系过。” “那回国以后呢?” “偶遇过,”白欢一默,“他没有认出我。” 至少第一面没认出来。 她在心里补充。 “没认出你来?”白畅惊讶抬头。 “嗯。怎么了。” “不像啊。你刚出国那两年,他找过姥姥和我好几次呢,问你什么时候回国,在学校里过得如何……我记得有一回冬天,我加班开会给忘了,他冒着大雪在我公司楼下等了半夜。雪落得肩上厚厚一层,他大衣里还护着让我寄给你的东西,我都看不忍心了。” “……” 白欢无声地垂低眼,无因的热饮杯内,氤氲的水气熏得睫毛湿潮,眼底也发涩。 她轻捏紧指尖。 难怪他说晚了。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过后来他渐渐成名,被我同事认出来好几次,就去的少了。这样一想,尤其那年他夺冠大火以后,再没来过。” 白畅回忆着,摇头轻叹:“也对,男人嘛,功成名就要什么没有?尤其像你这个小初恋,我就说他长得太祸害,一副不安于室的男狐狸精样,出门吃个饭都不知道要被多少女孩子盯,不变心就怪了。” 想起比赛现场震耳欲聋的“老公”。 白欢哽了哽。 虽然很赞同老姐这句狐狸精,但是…… “不能怪他。”白欢低眸,“是我说分开的。” “他都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了,你还替他说话?”白畅冷笑,“我警告你啊,不许回去找他,好马不吃回头草。” “就算我要回去找他……” “嗯?”白畅瞪过来。 “你觉着我还追得回来吗。”白欢耷下眼角。 白畅笑了,撑着下颌奚落地看她:“也是。你这种在人家失意时抛下他的前女友,在电视剧里都是当恶毒女配的。真想去追,可能得到埃菲尔铁塔下重新排队。” 白欢:“……” 闭嘴吧您。 这个不愉快的话题被白欢单方面结束了。 席间,白畅几次问起她新工作的事情,也被白欢推太极似的避开。 直到俱乐部内,战队经理的一通工作电话忽然打进了白欢的手机。 “驾照?”白欢茫然,“是考过了……” “下午能不能回来,临时加个班?” “?” —— YN俱乐部,一队训练室。 刚结束一场训练赛,试验的新阵容被爆得体无完肤,战术分析组组长陈燕池拿着bp本子站在中单身后,脸黑得像锅底。 中单陆昭捏着鼠标,迟迟没松开。 直到他身旁打野位上,萧木白摘下耳机,推开键盘,陆昭才猛回过神。 “对不起,我的。最后一波切进去,没打出伤就送了大的。” 萧木白起身:“不是你个人问题,阵容容错率太低,前期变奏里我也有失误。” “变奏那波是我塔下没配合好才——” “只是训练赛,输得起。” 萧木白拍了拍陆昭的肩后,看向陈燕池:“下午我有单人行程,复盘要等晚上回来。” “那个体育杂志采访是吧,”陈燕池压了压怒火,“赵钦在医院,我让经理找人送你过去。” “不用,”萧木白拎起外套,眉眼懒怠,“我自己开车……” 恰好这一秒。 战队经理推门进来:“安排好了,让二队领队送他过去。” 萧木白穿外套的动作一停。 “哎,木白你刚刚说什么?”经理回头。 林耀:“白爷说,他自己就能——唔唔唔!?” 猝不及防被“命运”从背后锁了喉,林耀没说完的话也全咽回去。 “没什么。” 萧木白慢条斯理在他身上擦了擦手,长睫懒垂,“我说,我这就下楼。” 8.第 8 章 进到基地后,白欢才知道了今天加班的具体任务——作为临时领队,她要陪萧木白去赴一档体育杂志专栏采访。 听到瞬间,白欢就想扭头走人。 昨晚刚在食堂表白还惨遭冷漠嘲讽,今天就要1v1直面那个拒绝了她的男人。 这是什么羞辱py吗? “对不起啊白欢,刚来上班就让你加班,实在是钦哥那边事发突然,总不能让他扔下医院里的妻子不管。”电话里林娴直告着歉。 白欢试图挣扎:“运营组没有人能顶班吗。” “除了赛训组,后勤部门基本都是单休。在基地的也都忙得不可开交,而且领队的职务他们不熟悉……” 白欢:“。” 她上班还不到一周,她也不熟。 但大致意思白欢听出来了,总之就是能顶班的都忙,只她一个闲人了。 难怪二队领队跑了.jpg “明白,我陪他过去。”白欢叹气。 “车钥匙和采访提纲我放在传达室了,你记得让白神在车上熟悉一下提纲。如果他有不喜欢的问题,可以到了现场之后你再和杂志方沟通,让他们换掉。” “我去沟通吗?”i人绝望又不死心地追问。 “当然呀,领队职责所在嘛。不过一队正在打训练赛,要麻烦你在楼下多等一会。” “…好。” 拿上林娴说的东西,白欢坐在基地办公楼一楼的椅子上开始等人。 不知道采访结束要多久,之后来不来得及去叶浮光住址。 YN似乎给萧木白入了天价保险,尤其是那双手,万一她开车出点小事故,怕不是要被他九亿女粉生吞活剥了。 秋末的日光投进落地玻璃,晒得人困意洋洋。 靠在排椅上,白欢想着想着…… 一不小心睡过去了。 原本只是似睡非睡的浅眠。意识朦胧间,她嗅到了一截冷淡的、又有些隽烈的木质香,犹如雨后清冷的山林空谷,丝丝缕缕萦入梦中。 在梦里也觉熟悉,无故让她心安。 很久很久没有睡好一场觉了,白欢居然在这短暂片刻里得以前所未有地安眠。 直到一声惊呼,把她从梦里吓醒。 “白神?这个时间了,你怎么还在基地?!” 在国外研究生期间养成的条件反射,白欢几乎是醒来第一秒就从排椅上跳起来了,身体战备状态似的紧绷,偏眼神还空着。 她茫然仰头,对上了光线朦胧里的萧木白。 男人逆光站在她身前不远,挺白衬衫,敞着拉链的黑夹克,腰线很高,下面腿长得过分。秋日的光落在他身上,从皮夹克的哑光到漆黑碎发间,全都熠熠亮着。 他眉眼懒怠间残余几分意外,又松弛下来。 旁边的人也被白欢的动作幅度吓了一跳:“白小姐?经理不是让你送白神去采访了吗?你们怎么还没出发?” 白欢终于彻底醒神:“对不起,是我不小心睡过……” “有事耽搁了,我刚下楼,”萧木白压过她话音,懒洋洋从玻璃墙前直起身,“现在过去来得及。” 随他走向外,有些刺眼的光落回白欢身上。 她怔了怔。 女孩回眸,迟疑看向身后排椅。 他刚刚站在那里,是不是恰好能给她遮…… “白领队。” 一个倦冷疏离的声音响起。 白欢转回头。 萧木白插袋站在门外,点墨似的漆眸漠然睨着她:“还不走,等我过去请你么。” 白欢:“……” 遮个鬼。 自作多情是人生大忌。 不再多想,白欢拎上包,快步追出去。 林娴留钥匙的车,正是白欢入职那天,在门口偶遇萧木白时看见的那辆黑武士。 临近车身,白欢自觉要走去驾驶座那边,却见萧木白凭着腿长,先她一步停在了驾驶门外:“钥匙。” 白欢拿出车钥匙:“可林娴是让我开车。” 萧木白从她掌心勾走车钥匙,指腹轻蹭过,他眼神淡淡一落,落在她的小白鞋上:“我怕你踩不到刹车。” 白欢:“……?” 他是不是在嘲讽她腿短? 原地哽了两秒,白欢刚想怼回去。 车门拉开。 盯着快要高过她膝盖的驾驶舱地板,白欢又把话咽回去了。 好好的越野车,底盘设计这么高做什么? 腿长了不起哦。 然后就见萧木白折低了半截腰,才屈着那双长腿坐进车里。 白欢:“……” 好。 确实了不起。 萧木白上了车,瞥见白欢仍呆站在原地。 他懒撩起眼:“原来白领队的任务,是站在基地里目送我。” 自尊让白欢寸步未动,而心虚令她声轻:“我可以调整座椅,够得到。还是我来开吧。” “楼下等十分钟就能困到睡过去。你敢开,我不敢坐。”萧木白搭上方向盘。随着漆眸瞥落,冷白修长的指骨懒洋洋地垂下来,点刹启动。 “我没有困。” “不困却睡那么沉?” “……” 白欢欲言又止。 她总不能说她好像是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才睡得特别安稳。 那听起来,比昨晚在食堂里她脑子一抽的表白还要真情实感,甚至有点耍流氓了。 原本懒耷着眸的萧木白偏过脸,似笑非笑地睇她一眼:“还是说,追求不成,你改主意了,想拉我殉情?” 白欢:“?” 对着这张明明是嘲讽都好看到像蓄意勾引的脸,她有骂难言。 难怪你桃花劫能排三千里。 男狐狸精。 白欢气鼓鼓上了车。 - 车是萧木白开的,为了安全驾驶,采访提纲自然要白欢读给他听。 只是出发稍晚,黑武士一路风驰电掣,进到杂志社楼所在的地下停车场时,提纲才刚确认过大半。 “还有三个采访问题,可以等上楼再确认。”白欢低头将采访提纲塞回包里,刚推开门,准备下车。 身上的背包带忽然一紧,她被反向拽回座椅里。 “你干嘛。”白欢莫名其妙回眸。 萧木白冷着侧颜,收回落向后视镜的视线,“带口罩了么。” “啊?” “有粉丝在蹲。” “……” 白欢心惊,回头看向停车场的电梯入口。 果然能看到光下幢幢人影。 好在人数不算特别多,应该不至于出安全问题。 白欢略松气:“今天不是保密行程吗?” “人不多,可能是杂志社内部有消息走漏。”萧木白低头拨电话,提醒,“口罩。” “…我没有随身携带口罩的习惯。” 萧木白瞥她一眼,刚想开口,手机那端已经接通了。 “是我。” “杂志社这边有零星粉丝,傍晚结束后大概率要被堵。” “嗯,调过来一队安保……” 萧木白一边和俱乐部那边打着电话,一边拉开两人中间的扶手箱。 看她没反应,皙白指骨在真皮质地的箱盖上叩了叩。 白欢低头看向扶手箱内,在里面摸了一圈,拿出仅剩的一只密封袋口罩。 很遗憾,没有第二只。 白欢迟疑了下,撕开口罩封袋,将它递给刚结束通话的男人。 萧木白却眼都没抬:“自己戴上。” “?” 怎么说呢。 这人语气理所当然到,白欢差点以为一觉醒来穿越到平行世界,她才是粉丝体量大到恐怖的电竞明星。 萧木白说完就推门下车,不知从哪拽出只棒球帽,很熟练地戴上,压了压帽舌。 见白欢举着口罩不动,他扶住车门,侧身俯靠向她。 “等我亲手给你戴?” 帽舌下漆眸冷熠。 明明是嘲弄,却勾人面红耳赤。 白欢下意识躲开他眼睛,“我还是觉着应该你戴才对。” “别误会。” 萧木白直回身,轻搔过眉骨,像抵住一声嘲讽的笑,“我只是不想和你传绯闻。” 地下停车场的光落在他银色耳骨环 上,透着秋末的肃寒,冷冽逼人。 刚有些加剧的心跳迎面遭上一瓢冰水。 死得安安静静。 白欢捏紧口罩:“…哦。” 下车以后,白欢就觉着确实是她杞人忧天了—— 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而萧木白和她刚走到离着电梯间还有二三十米的位置,就听得一声惊叫:“是萧木白!” 然后轰地,电梯间外的人全冲过来。 白欢下意识退了半步,忍不住惊叹。 这个光线,隔着这个距离,是人是鬼她都认不出来,她们居然能一眼确认是萧木白。 戴三十个口罩也没用吧。 直面釜山行似的架势搞得白欢有点紧张过度,正僵着身想拦在前面,并开始练习“私人行程不能拍照签名”那一套腹稿。 萧木白忽握住她手腕,将她拉到了身后。 又在她回神前就松开。 “低头,躲我后面。”萧木白的声线压得低沉微哑,透着莫名的凉意,“跟紧了。” 哪怕只有七八个人,一下子涌上来的架势也有些吓人。 白欢心跳加速,手心开始冒冷汗。 她闭了闭眼。 不能是这个时候,至少别在今天、别在此刻发作。 “萧木白!” “白神!给我签个名吧!” “老公——” “…萧木白!” 光线昏昧,声影纷乱。 那些扭曲的面孔变成似曾相识的男女,混杂着旧日里妖魔鬼怪似的嘈杂议论,如没顶的浪潮朝她砸下来。 白欢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匆匆又恍惚地进了电梯间。 直到电梯门闭合,耳边的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被鼓噪到像要爆炸的心脏得救,白欢觉出自己满身冷汗,借着支撑的力才维系住身体,没有顺着电梯箱的金属墙壁滑下去。 “白欢?” 头顶响起的声线质地低沉,清缓。 明明语气有些冷淡,却还是叫她难以言喻地心安。 白欢慢慢睁眼,借着低头的角度调整过神情,才仰起脸:“…我没事,只是有点吓到了。刚刚,谢谢你。” 萧木白没有说话,漆眸幽冷,临睨着她。 一两秒后。 没寻到破绽,男人眉眼间冷色如冰雪消融。 萧木白神情倦懒地靠回电梯箱壁,侧过身去,瞥了一眼电梯LED板上,正在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 “13,14,15……你还有五层楼的时间。” 白欢蹙眉:“什么?” “还是说,”萧木白睨回来,漆眸落低,蜻蜓点水似的睇了一眼她的手—— 白欢顺着他视线低头。 看到了被她攥到褶皱的,萧木白的皮夹克。 “——你准备就这样,挂在我腰上进杂志社?” “叮咚。”电梯门扣着他缓慢慵懒的尾音打开。 “…!” 白欢蓦然松开了攥紧到僵的手。 萧木白嗤了声笑,转身走出电梯。 回过神的白欢连忙跟上去想解释:“我不是故意拽你——” 话音戛然而止。 电梯外,插兜停身的萧木白面前,赫然多了一位卷发白裙的明艳美人。 她正粲然地朝萧木白笑着,语气亲昵熟稔:“白神,我们有好久没有见面了。” 白欢迟疑地慢下脚步,停在萧木白身旁。 她偏过脸看他反应。 巧极了,萧木白神情冷淡,却也在此时皱眉低眸,眼神偏落向她。 没有得到萧木白的回应,女人毫不尴尬,目光顺着他滑向白欢:“你是YN新来的工作人员吗?我之前好像没有见过你。” 白欢点头:“YN二队领队,白欢。” “原来是二队。” 女人轻拢起耳边跌落的茶色长发,莞尔一笑:“你好,我是今天的采访主持人,乔楚歌。” “……” 白欢脑内数据库应声展开。 乔楚歌。 竞圈第一美女主持。 俱乐部内传闻里,追了萧木白三年的那个绯闻对象。 9.第 9 章 采访开始前,杂志社需要拍几张专栏照。 萧木白去了造型室,拍摄场这边就只剩白欢一个人留在休息区。 等待时间太无聊,白欢干脆在休息区放下包,拿出手机和笔记本,点开二队今年的比赛录播开始做复盘。 进YN俱乐部前,白欢看的多是顶级职业联赛,对次级联赛关注不多,入队以后她才开始恶补。 方伟生作为二队教练的bp水平,白欢是认可的。虽然属于经验取胜、中规中矩的类型,没有奇招,但也很少犯致命错误。 至少在二队次级联赛水平完全够用。 只是…… 想起入职第一天,在训练室外见到的剑拔弩张的场面,白欢不由有些头疼。 “白领队是在做复盘吗?”随着话音,旁边递来一瓶矿泉水。 白欢仰头,见是乔楚歌。 尽管不解对方来意,她还是道谢,接过水放到一旁:“嗯,我在看二队比赛。” 乔楚歌顺势坐到她身旁:“我以为,领队只需要照顾好队员日常生活就好了呢,原来也要复盘比赛吗?” “领队归属赛训组,赛训相关都应该参与。” “这样,那是我想简单了,”乔楚歌玩笑着,像随口问,“听说YN二队最近队内不太和睦,白领队这个时候还要到一队代班,跟着白神来做采访,一定很辛苦吧。” 笔尖蓦地停住,白欢蹙眉,回头看向身侧。 “队内不和的事,你从哪里听说。” 乔楚歌一愣,掩饰地笑:“我认识不少朋友在YN俱乐部工作,可能哪次闲聊提起来的。只是圈子里的一些风言风语,白领队别介意。” “乔小姐是媒体工作者,既然知道是风言风语,那就不要捕风捉影了。”白欢垂眸,继续做复盘笔记。 “……” 乔楚歌哽在原地,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在圈里消息灵通,前两天就得知YN二队来了一位女领队,纯欲系长相,说话办事却像人形计算机,标准的木头美人。 原本乔楚歌还不太信,以为对方是怕她担心才故意这样说的。 今天一见,这哪是木头,简直是块石头! 但这样也好。 乔楚歌看了一眼造型室的方向。 至少石头似的美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勾引人的,没有近水楼台先摘月的威胁。 转念一想,乔楚歌心情又好多了,起身走开。 白欢全盘心思都放在复盘的比赛里,并未注意气得不轻的乔楚歌,也全然不好奇对方过来是抱的什么心思。 直到笔记做了大半页。 拍摄场地的各个角落里,不约而同地,忽响起低低的赞叹与议论。 白欢跟着声潮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廊内,萧木白正走出来。 依然是来时那套衬衫夹克,衬他身量清拔,修长。 造型师给他抓了个有点骚包的小卷发,他懒曳着眼尾,耳骨环藏在发尾里,又流出一点性感冷光,骀荡勾人。 满场目光都聚焦他身上,而萧木白却在低头拨弄手机。 白欢正想着。 “嗡。” 她托在掌心的手机震动了下。 [你又跑哪里去了?] 白欢:“?” 对着这个陌生号码想了两秒,白欢恍然。 她抬头看向萧木白,果然见他正巡视场内,眉微皱着,神情有些冷。 ……林娴也没说,领队还要随身跟着。 无奈,白欢只能关掉录播,点进短信回复:“休息区,在你10点钟方向。” 消息发出去。 萧木白低头看了一秒,继而抬眸,对上了休息区里仰脸看他的白欢。 他原地停身,神情松弛下来。 后面有工作人员喊他拍摄,萧木白懒散地应了声,桃花眼漫扫过她,回身走向拍摄区。 白欢:? 问完就走,是什么意思。 白欢正迟疑着,是不是应该上前问问萧木白有没有什么需求,手机再次震动。 [别乱跑。] [比减速带都难找。] 白欢:“……” 思索数秒,白欢反应过来,咬牙切齿。 萧木白! 她哪有那么矮??! …… 拍摄时间比白欢想象中还要长一些。 尤其随着时间进行,拍摄场地外逐渐围上一群杂志社的工作人员,还有听了消息从楼上楼下专程跑来的。 白欢有点怀疑。 他们请萧木白到底是为了做专栏采访,还是拍他的杂志照? 也难怪圈里喜欢玩梗,说YN俱乐部上上下下都靠萧木白卖身养着。 腹诽归腹诽,白欢见到拍摄区人围得越来越多后,还是起身离开休息区,在场内问了一番,找到了杂志社现场的负责人。 “白领队的意思是,让我们清场吗?”负责人意外,“您多虑了,能进来的都是杂志社的员工,萧木白选手的人气很高,他们中很多人都是他多年的老粉丝了,不会影响拍摄的。” “这是拍摄采访,不是粉丝见面会,我须确保选手人身安全。” “放心,安全这一点我们一定会注意……” “我不需要口头保证。一旦出现问题,责任你我都承担不起。”白欢不为所动,“除了必要工作人员外,请立刻清场。” 见对方负责人不语,白欢作势转身:“或者我带选手离开。” “白领队!”负责人立刻叫停她,“好,我明白了,现在就去安排。” 即便不去看对方表情,那点不满也溢于言辞了。 白欢只当没察觉。 在拍摄区域清场不久后,拍摄终于结束。 隔着半个场地,白欢就瞥见方才那个负责人走到萧木白身边,赔着笑,不知说了什么。 萧木白朝休息区这里眺了一眼。 不听也知道,肯定是去告状的。 白欢刚准备装作没看到,却见萧木白起身,朝她这边走过来。 ? 他要干嘛? 白欢不自觉绷直了腰背,警觉地看着萧木白,直到他走到面前。 萧木白:“有水吗。” “那种情况下清场是合理诉求,如果你不…………啊?” 在大脑反应过来萧木白刚刚问了什么之前,白欢已经把打好的腹稿脱口了一半。 萧木白品了两秒,“我过来前,你都脑补了什么。” “我以为你是来问责的,”白欢下意识看向他身后,“刚刚那个人,不是去找你告状的?” “他是。” “那你怎么说的?” “俱乐部里,选手一切听领队的。” “?”白欢心里一动,“真的吗?” 萧木白瞥她一眼,轻嗤:“做梦。” 白欢:“…………” 不等她反应,萧木白已经一低身,拿走了她身旁搁着的那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舔下嘴唇能被他自己毒死,喝水倒像是在拍杂志大片,从她这个角度仰头看过去,喉结上下滑动,线条漂亮分明。 “白神,采访室准备好了。”旁边兀地出声。 白欢醒神,侧过脸,正对上乔楚歌看她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莫名心虚了下。 喝了一半的水瓶放回,一起递来的还有萧木白之前戴的那只棒球帽。 “放你这里,看好。”萧木白说完,转身走了。 “?” 白欢低头,拿着棒球帽仔细看了眼,才发现帽舌上有个Liar的银色签名。 Liar…… 好像是萧木白高中时期喜欢的那个打野,退役好些年了。 带亲笔签名的棒球帽,多半也成了孤品。难怪萧木白拍摄时都没离身。 白欢迟疑了下,拎过一旁的背包,把它塞进去。 刚拉上拉链。 “看来你也喜欢萧木白?” 白欢手指一颤,抬眸,看见乔楚歌不但没和萧木白一起走,反而上前来。 她抿唇:“这是我的私事。” “在这方面没人比我更有经验,所以我只是想好心提醒白领队一句——” 乔楚歌笑了下。 “萧木白是我见过最难追的人。喜欢他、想追他的,在圈里排成长队也数不着尾巴,不是靠工作之便就能接近的。白领队还是别在自己不可能追到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了。” 白欢漠然垂眸:“我的时间,我愿意浪费。不劳关心。” 乔楚歌还想什么。 两人身后来了杂志社的员工:“楚歌,白神那边准备好了,可以开始采访了。” 白欢刚要低回头,却见那名工作人员眺向她:“您是YN的白欢领队吧?白神说让我也请您一起去采访室。那边有桌椅,方便休息。” 乔楚歌闻言高跟鞋一顿,气得咬牙走了。 白欢拎上背包,跟在工作人员身后,同去了采访室。 采访室比起拍摄场地就要小很多了,工作人员也少见,白欢蹑手蹑脚进去,到了角落,才放下背包看向房间中央—— 萧木白和乔楚歌隔着一张实木矮几,坐在中央打光区,摄影师则架起相机,在两人不远处开始拍摄。 采访问题都是提纲上的,顺序也没有变化,白欢跟着听了几道,确认无误后才拿出手机。 调成静音的页面多出来一堆消息提醒。 来自[YN技术小组]的群聊。 白欢习惯性地跳去第一条未读消息—— 【萧木白这种天菜,不会真让乔大美人谈上了吧?】 点着屏幕的指尖一顿。 白欢蹙眉。 紧跟在这句后,就是一条微博平 台的链接。 白欢犹豫了下,还是没忍住点进去。 链接内是乔楚歌几分钟前刚发布的动态。 【乔乔】:今日份工作repo[爱心] [照片][照片][照片]…… 前面的照片是各种角度的自拍,背景统一,都是拍摄场地,乍一看没什么新奇,但每张照片背景里又都有同一道模糊身影。 最后两张最为独特。 一张照片是在拍实木矮几,复古彩色玻璃灯下,出镜了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散漫地垂搭在椅边。 另一张照片则是半道被光线晕开的背影,发尾卷翘间,一点银色冷光微熠。 评论区在识人方面慧眼如炬,没令照片发布者失望。 【我好像在我老婆的自拍里看见了我老公?】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要官宣了吗】 【就这只保价几千万的手,绝对是白神!回回比赛现场,导播都忍不住给特写的程度,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 【最后一张不就是萧木白戴了好几年的银耳骨环吗,太明显了。】 【乔美人痴心不改,@Bye你快回头看一眼呗?】 【不熟,别蹭哈】 【萧木白这种千年狐狸精是不可能下凡的,乔美人何必在这一颗树上吊着呢】 【可是,结合白神前几天在月半直播间说的那句骚话……】 【!!当时我就说,白神绝对有情况!】 【我靠,真让她追上了啊?】 【乔姐的生活我的梦,男朋友能不能借我谈一天,半天也行啊】 【竞圈金童玉女,提前恭喜】 【……】 退出微博,白欢面无表情地在群聊里翻下去。 十秒后,她点进设置。 打开消息免打扰。 合上手机。 再一抬眼,正对上复古彩色玻璃灯两旁的“金童玉女”。 “最后一个问题,虽然和电竞无关,但也是很多粉丝们比较关心的,”乔楚歌赧然一笑,“不知道Bye选手在择偶条件方面,是否有过什么考虑呢?” 白欢一怔。 提纲里最后三道题她在车上没来得及看,直接让萧木白带到化妆间了。 最后一题,居然是问这个? 出神间,白欢盯着萧木白,却是猝不及防撞上了那人似是随意的一瞥。 隔着大半房间,光线将两处分割成一明一暗。 视线交错,两人同时顿住。 几秒后,萧木白漫不经心挪开了眸:“本来没有,今天多出来一个条件。” “哦?是什么条件呢?” 薄唇一勾,萧木白半耷着眼,懒腔缓调地嘲弄:“开我车,至少不用调驾驶座的。” 乔楚歌:“?” 房间内其余人:“?” 白欢:“………………” 他是不是油饼。 两分钟后,采访正式结束。 萧木白从矮几旁起身,还未下台,就被乔楚歌拦了一下:“白神,时间不早了,我们主编说想请你一起吃晚饭,不知你方不方便——” “抱歉,有约了。”萧木白眼都没抬,迈步绕过了她,像没看到乔楚歌脸上凋零的笑意。 下台后,走到休息处,却没见人影。 只有她背来的那只硕大的包。 萧木白微皱眉,四下一扫,不见身影。 他伸手拉住了旁边的员工:“见到白欢……见到我们领队了吗?” 员工指向门外:“白领队刚刚出去接电话了。” 眉间情绪一弛,萧木白疏懒下神情:“多谢。” “白神客气。” 那只浅咖色的包被萧木白拎上桌,过程里,他还拿手轻掂了下。 沉甸甸的。 难怪不长个儿。 像颗在异国他乡水土不服营养不良的小秧苗。 萧木白想着,薄唇抿直了些,侧颜显出几分莫名的冷意。 “这是白领队的包?”乔楚歌不知什么时候跟着走下台,停在萧木白身旁,“Liar那只签名棒球帽还在她包里吧,她怎么就这样把包丢在这里了?” 白欢是踩着这句话回到采访室的。 迎面这句听得她脚步一顿。 “白领队,下回你记得小心些哦,”乔楚歌见她回来,也不掩饰方才的话,“白神对那只棒球帽很看重的。万一弄丢了……” 白欢蹙眉。 余光里,萧木白正拉开背包。 她心跳忽地一快。 今天的背包里面,好像放了什么不能被人看到的…… 白欢瞳孔一缩,慌忙回身:“等下!” 话音未落,萧木白从背包里拽出了他的棒球帽。 一张旧照片被带了出来。 在众人注视下,它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翩然飘落。 10.第 10 章 照片扣落在萧木白脚边。 眼见萧木白作势弯腰,白欢想都没想地出声阻止:“别动!” 旁边的乔楚歌被吓了一跳,讶异回头。 她还从来没见过圈内哪个从业者敢这样跟萧木白说话。 “是我的东西,”白欢顾不得失态,小跑过来,在萧木白腿前蹲下去拿,“不麻烦了,我自己捡就——” 好。 萧木白一折腰,修长指骨掀起照片。 只晚了一秒。 照片擦过她指尖,眼睁睁飞走了。 “…………” 白欢心跳都暂停了。 难置信下,她绝望以至于怨念地仰头,死死盯住了萧木白。 “看着像是张照片吧,”乔楚歌被无视得彻底,着恼地笑着走近来,“怎么让白领队这么紧张?” 将照片一瞥,萧木白原本疏懒的眉眼倏地凝滞。 几秒后。 他轻缓掀起眼睫,漆眸凝定在蹲在他腿前的女孩身上。 白欢无法形容那个罩落下来的眼神,只觉着里面情绪铺天盖地,似要将她吞没掉。 只是转瞬即逝。 在走近的乔楚歌看清楚前,照片夹在萧木白修长指骨间,转花似的旋过一圈,正面扣朝下。 他提起白欢的背包,像随手塞了进去。 “也许只是一段想要抹掉的黑历史,”萧木白薄唇轻勾,冷哂着瞥过白欢,“白领队说,是不是。” “…是,”白欢掐着掌心站起来,“本来打算销毁的,没想到会被别人看到。” 萧木白明明在笑,眼神却更冷了。 背包被信手扔进白欢怀里,他拔腿向外:“俱乐部的安保车队已经到楼下,白领队可以下班了。” “……” 白欢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杂志社大楼里下来的。 只是失魂落魄地走了一段后,她想起照片——这种见不得天光的祸害,还是藏在钱夹里面最安心。 白欢一边走一边拉开拉链,低头在背包里扒拉了下。 脚步一停。 带着不可置信,白欢半颗脑袋差点拱进包里,最后更是到墙角把所有东西倒出来检查了一遍—— 没有。 照片不在包里。 怎么可能?? 她明明是亲眼看着萧木白拿着照片塞进包里,又空着手出来…… 不对。 白欢猛然想起什么。 中学时候,言柏就擅长所有与反应速度、动态视力相关的游戏,尤其在手速方面,没有任何同龄人能和他匹敌。 而某年春节联欢晚会带起全民魔术热潮,白欢对着言柏夸了几次那个魔术师,没过多久,少年就拿一手他速成的魔术,指间残影纷飞,一件物品从无到有从有到无,玩得白欢眼花缭乱,真假难辨。 和那些魔术一比,藏张照片简直再小儿科不过。 白欢恼火地拿出手机,顺着之前那个还没来得及保存的陌生号码拨了出去。 响铃到十几秒,对面接起。 “还有事?”萧木白声线松懒,略带困意。 背景音里很安静,显然他已经离开了这会人挤人的杂志社楼下,多半是在返程的车里。 “萧木白,”白欢轻咬牙,“我的照片是不是在你那里?” 对面沉默良久,一声轻嗤。 “你,的,照片?” 他缓声慢调地重复,慵懒尾音里曳上一丝冷意,“原来是我不识数,照片里竟然只有你一个人吗?” 这歪理噎得白欢语塞,半晌才反应:“底片在你那里,这张照片是我的,你不能把它拿走。” “被拍的是我,我为什么不能拿走?” 萧木白仰靠在商务车舒适的真皮座椅里,拉伸脖颈,下颌微抬。 他变魔术似的从皮夹克袖口里抽出一张照片,竖起两根手指懒懒夹抵着,擎过眼前,仰头去望。 像一闭眼就能回到那片空旷的峡谷、那场梦中婚礼一样的旅行。 萧木白阖了阖眼,漆黑长睫垂翘着,扫下冷淡至极的嘲弄。 “留给你,谁知道你会用来做什么?” 白欢气得不行:“只是一张照片,我能用来做什么??” “很多。比如说……” 靠在座椅里的青年懒弓腰,手肘抵上修长的膝腿,他晃了晃照片,冷哂:“拿它向我逼婚?” “?” 白欢:“…………” 几秒后,忍无可忍的女孩愤然切齿:“怕你吓到晚上睡不着,送给你好了。” 嘟。 电话挂断。 萧木白抵着挂断通话的手机,轻敲的指节停住。 几秒后,才放下手机,眼睫垂遮下来。 然后他懒眉耷眼地一回头,对上旁边,惊恐到后仰看他的小胖。 “收一收你的鼻孔,”萧木白语调松弛,“吓人。” 林耀伸手捂住嘴,又看了看前面同样僵着的司机:“白神,白爷,白祖宗——你你你刚刚在聊的是什么?那是我们这些肉体凡胎能听到的东西吗??” “怎么,听了折寿?” “从过两天被你半夜想起来杀人灭口的风险来说,确实折寿。” “那你晚上睁眼睡觉。” “……” 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驱使小胖冒着被灭口的危险,往前趴身:“是有人拍了什么照片要挟你,要和你结婚吗?这事是不是应该上报俱乐部啊?万一过段时间东窗事发,老大发现我知情不报,会不会给我一刀咔嚓了?” 萧木白懒得理他。 照片抵在掌心,他略作停顿,便将它平整放进夹克的口袋里。 “那我问最后一个问题,”小胖凑得更近,“在你九亿女粉眼皮底下,居然悄无声息把你摘了,还一点风没漏——对面何方神圣,我有幸见一下吗?” 没计较他那个破用词,萧木白靠回座位里,语气懒洋洋地阖上眼:“你认识啊。” “嗯???”小胖激动起来了,“圈内的?还是之前公开表白说是你粉丝的那个女艺人?或者……” 萧木白戴上隔音耳罩。 “猜吧。” “猜到就告诉你。” - 十月中旬,YN一队参加某场国际邀请赛,虽然只是线上阶段,但隔壁训练室里还是明显忙碌起来。 领队赵钦妻子产期将近,队内职务由主教练和经理暂兼。 白欢作为二队领队,又正值二队没有比赛的空窗期,被捉了数不清几次苦力。一周下来,她去一队训练室的频率比去二队都要高了。 两队琐事忙得她脚不沾地,更别说找到去shine家里做家访的空闲。 到了周五,线上阶段结束,YN晋级。 白欢也忍耐到头,来到战队老板张培毅的办公室外。 YN偏向扁平化管理,张培毅则是国内电竞俱乐部里最少见的,战队老板亲力亲为全程督战那种。 在经理那里说 不通的事,白欢只能来找他了。 “请进。” 白欢敲门后,门内应声。 她推门进去,迎面见到的第一个人却不是张培毅,而是站在办公桌前面,扭回头来看她的方伟生。 白欢握着门把手的手指顿了下。 “白欢?”张培毅有点意外,随即笑了,“你们二队怎么回事,从教练到领队,一个两个都赶在今天来找我?不会是为了同一件事吧?” 白欢本想开口。 方伟生却抢了话头:“哪能啊,白领队现在是身在二队,心系一队。二队这点鸡零狗碎的小事,我都不敢拿去和她商量,就怕耽误了一队的后勤工作。” 白欢微蹙眉。 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张培毅有所察觉,倒也没给白欢发作的契机:“白欢,你先去沙发坐会,等方教练和我聊完,再说你的事。” “嗯。” 压下不悦,白欢点头,转身。 步伐蓦地一停。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办公室里还有第四个人的存在—— 那人仰躺在长沙发里,盖在身上的皮夹克拉起来,遮过头顶。下半截T恤露在夹克外,微卷折的腰腹线条引人遐思。 一条长腿搭挂在沙发扶手上,另一条斜靠向外,懒懒折膝撑着地。 在老板办公室里睡得这样松弛,不知道的以为盖着的这个才是老板。 虽然看不到上半身,但只凭联盟里大概找不出第二副的窄腰长腿,白欢想认不出他都难—— 萧木白。 从杂志社回来后,两人偶遇过几次。 多是去一队训练室的白欢单方面见到他的侧颜或者背影,萧木白或是在比赛,或是在和教练队员聊战术相关。 哪怕偶尔视线交错,男人也很快便瞥开眼,比陌生人更冷淡。 白欢想,大概是那张照片让他生了戒心,真以为她是不怀好意,拿着它准备来找他威胁逼婚。 每每想到这,她都有种辞职或者挖坑把自己埋了的冲动。 故而最近几天,但凡见到萧木白,白欢势必离着几米就警铃大作,能避则避,能不同处一室绝不同处一室。 然而,此刻。 白欢倒是想和前两天一样,找个借口转身出门溜之夭夭,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准备了几晚上的材料。 不行。 她等得起,叶浮光也等不起。 “白欢,怎么还不坐?”接水回位置的张培毅目光一扫沙发,气笑了,“木白,别睡了,给白领队让个坐的位置。” “……” 沙发上挺尸的青年安静几秒。 在白欢以为他睡死过去了的时候,终于见萧木白抬起手腕,凌厉分明的指骨隔着夹克外套揉了把脸,继而拽下了外套。 那双桃花眼略微暴躁地睁开,先扫过沙发一圈,最后落在站在两米外,满脸写着“想逃”的女孩身上。 萧木白卷腹,半撑起上身,顶着那头凌乱野性的碎发下眯眼看她:“这么多位置,哪不能坐?” 他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低低地压着尾音,性感撩人。 白欢下意识避开他攻击性十足的眼眸,“不用了,我站着就可以。” 一副拒人千里的生疏紧绷。 想起白欢这周极力和他划清界限保持距离的所作所为,萧木白低头嗤了声笑,“哦,这么多位置都不喜欢,” 他一顿,半是挑衅半是撩拨地掀眸:“那你坐我腰上?” 11.第 11 章 什么叫掷地有声。 萧木白说完,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 不止白欢呆了,连办公桌那边刚坐下的张培毅都猛呛了口茶,咳咳地一边抽纸巾擦水一边望向沙发这边。 方伟生作为二队教练,虽然一贯对YN顶梁柱的散漫脾性有所耳闻,但也惊得回头。 诡异的对峙持续数秒。 张培毅起身,替萧木白解释:“白欢你别介意,木白他起床气重,今早又熬了通宵做比赛复盘,说梦话呢。” 话间,这位操碎了心的俱乐部老大已经走到沙发旁,借着转身背对白欢的空隙给萧木白眼神,压低声量:“你清醒了再说话,让人小姑娘误会!” “……” 萧木白没解释。 他捞起外套,起身。 “回了。” 张培毅皱眉:“昨晚睡那么少,你还是多休息会儿再回训练室?” “哪敢,”萧木白轻飘飘着语调,错身而过时,他似无意一瞥白欢,“白队要坐,我敢不让位置么。” 这把慵懒蛊人的声线,散漫多情的桃花眼,放别人身上怎么看也是调情。 然而被萧木白尾音那么一勾,跟挑衅似的。 偏偏只撂下这样一句,青年就拉开门,扬长而去。 房门关上。 宣告着某个祸害终于离开,白欢紧绷的腰背总算松弛下来。 不过刚抬头,她就对上张培毅望向她有点古怪的眼神。 “你们两个,最近应该没发生什么事吧?” 白欢一警:“我这周没有和萧…bye选手说过话。” “也是,最近线上赛程这么忙,”张培毅摆摆手,回办公桌后,“我还以为你得罪他了,还没见他跟谁这样针锋相对。” 白欢:“……” 那确实得罪了。 从萧木白反应来看,还是把她划进死敌里了的那种。 “真有点小摩擦也不用担心,相处一段时间你就知道了,萧木白这人没什么架子,”张培毅玩笑,“他是不记人不记事,更不记仇。” 白欢不敢说话,也不敢苟同。 张培毅坐回老板椅里,对上方伟生的笑脸,他想起来:“刚刚说完了?” “是,要说的都说完了。” “那正好碰上白欢在这儿,”张培毅朝白欢招手,“你们方教练拿了几个来试训的AD选手的资料表给我,来,白欢你也看看,哪个更适合你们二队。” “……” 方伟生脸上的笑意淡了点。 白欢蹙眉上前:“我也是为这件事来的。这是我准备的数据材料,希望您看完之后再对shine选手的去留做决定。” “嗯?”张培毅意外地接过。 旁边方伟生面露怒色,斜眼望向白欢。 白欢只当作没看到:“第一份是我列出目前赛区内所有一二队AD选手在过往两个赛季内的综合数据,第二份是我换了数个计量模型后,进行不同比重因子测算后的直观统计……” 将材料大致翻过一遍,张培毅合上文件:“你是想说,shine选手不能被取代?” 白欢刚要说话:“我——” “我早说过,数据不能代表一切,”方伟生抢白,“比赛不是靠数据图打下来的,叶浮光在队内和其他选手不和的情况已经数次发生,他不服管教——” “既然您打断我,也不要怪我打断您,”白欢冷脸,回身直面对方,“数据不能代表一切,不是数据的问题,而是数据不够全面的问题。” 她拿起张培毅手边的材料,递向方伟生:“同样的一份材料我也将电子版发给过方教练了,现在您可以向我提出质询,里面任何数据如有造假、严重偏差或缺失,方教练大可提出来,后果我一人承担。” 方伟生恼羞成怒:“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数据出错了?我只是说这个选手在做人方面有问题!” 白欢转向张培毅:“shine选手进入俱乐部后,除了此次离队,有过任何违法违纪违规的情况吗?” “据我所知,好像是没有吧?”张培毅扭头,看向方伟生。 方伟生咬牙:“俱乐部里谁不知道他脾气不好?最难相处?选手间的配合默契才是团队比赛最重要的一环,连这都做不到,谈什么比赛数据?” 白欢闻言,没有立刻反驳,却是轻笑了声。 女孩唇角微翘,那点嘲弄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惜张培毅没来得及想明白这种熟悉感是在哪个人身上见过。 方伟生先恼了:“你笑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想,看来我还是低估了shine选手的综合数据。” “什么??” “假定方教练所言属实……” 白欢抬头,直视对方,半点笑意不复:“如果是在和队内其他选手严重不和的情况下,还能丝毫不影响局内,带队打出高度配合的赛场表现、有这样杰出的不逊一线AD选手的数据实力,那我对shine选手的能力评估,难道不应该再提升一个等级吗?” “你……!你这是胡搅蛮缠!” 白欢几乎想要冷笑了。 越是逻辑匮乏、毫无事实数据论据的人,在无法反驳对方时,便越喜欢拿胡搅蛮缠这种自白词倒打一耙。 不过她也实在懒得再做口舌争执。张培毅不是蠢人,她想说而没有挑明的深意,对方应该已经听明白了。 这样想着,白欢转向张培毅。 对方若有所思地敲着桌面,过去几秒后才抬头:“shine最近缺席训练,再好的选手,想发挥也要他自己肯上场打比赛。” “我来也是跟您请假,明天我想到shine选手家里做一次家访。” “家访?”张培毅意外地笑了,“你就这么相信他?” 白欢没有否认:“我相信我的数据和计算。” “好,”张培毅点头,“反正距离转会期还有一段时间,既然这样,shine这个选手还是可以留队再考察一番的。” 方伟生急了:“张总,试训的选手不等人啊,万一他被其他俱乐部挖走了——” “那就是没缘分嘛。”张培毅玩笑着,眼神阻拦对方继续开口的意思,“好了,老方,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我还有件事要和白领队谈。” “……” 方伟生捏了捏拳头,但最终没说什么,扭头出去了。 等对方离开,白欢才说了刚刚没说的:“我会和shine选手沟通,确认方教练所说的是否只是他一面之词。如果shine选手真的有害于团队合作,我不会保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张培毅犹豫了下,“老方在电竞圈执教有很丰富的履历了,人脉口碑一向不错,不至于只针对一个刚成年的孩子。” 白欢垂眸。 张培毅:“你好像不太赞同?” “没有,我只是想,如果这样的‘好人’针对某一个人,多数人也会天然站在他那边,认为是被针对的那个人的错。”白欢抬眸,“多数人习惯带有主观意识的先入为主,无法就事论事,这就是我信任数据、而不信任人的原因。” 张培毅听得愣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听起来,你应该是这种先入为主的偏见下的受害人。” 白欢指尖一颤,然后迅速压紧。 她避开这个话题:“如果没有其他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有件正事,”张培毅正色,“一队下周需要出国参加邀请赛的线下淘汰赛,赵钦因为妻子产期的原因无法随队,其余人无论签证还是语言问题,都不能胜任——我需要你代职一队领队,随队前往美国。可以吗?” “……”白欢一懵:“啊?” —— 同时间,办公楼外。 方伟生四下扫过,确定无人,这才拿出手机拨出去一通电话。 “资料照片已经发给你了。跟她两天,找机会教训教训她——叫她初来乍到的,少他妈多管闲事!” 这位俱乐部内公认的老好人,此刻在无人处面露阴恻。 “下手重点也没事!只要别闹太大就行。” - 周六,白欢请了一整天的假。 匆匆吃过早餐后,她就出了门,循着林娴之前留给她的叶浮光的地址找过去。 地铁上,白欢还收到林娴的微信消息。 “今晚有出国前的工作聚餐,一队选手和跟出国的工作人员都要去。定位发你了,千万别忘了啊。” 白欢轻皱鼻尖,抱着地铁上的栏杆给她回信:“我可以不去吗?” “可以啊,只要你不怕出了国,发现团队里你一个人也不认识,自动孤立所有人。” “……” 回了一个无奈的举猫爪ok表情,白欢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抬头,对着过漆黑隧道映出影子的地铁玻璃。 她有点后悔了。 昨天是不是不该答应张培毅。 当时张培毅提出让她正式代职一队领队的时候,她是想拒绝的。一方面那个国家她不想再踏足半步,另一方面,她最近实在不想再到萧木白面前刷仇恨值了。 可偏偏张培毅带着两板斧有备而来。 一曰加薪,二曰一队领队有权参与赛后复盘与战术讨论。 ——白欢很难不心动。 一时冲动答应下来的后果,就是她不但要准备为期两周的出国赛事之旅,今晚还要去她最不喜欢也最不擅长的社交场合。 “聚餐”。 听起来都像“精神酷刑”的别名。 不过既然答应了,想反悔也不可能了。 出国比赛前临时变卦,张培毅怕不是要“杀”她祭旗。 地铁到站,白欢抛开思绪,向外走去。 出国前,先把shine这个不确定因素稳住才是她当务之急。 叶浮光留的住址比白欢想象中还要更偏一点。 之前不解他一个出道前就备受瞩目的天才ad路人王,怎么会一下子签了三年合同,白欢还特意去找林娴帮忙打听了一番。 最后才得知,居然是因为只有YN开了三年买断且预付年薪的合同给他。 那个价格对于新人不算低,但按照叶浮光的数据表现,联系他的俱乐部不止一家,他也绝不可能是认识不到短期合同对他才更有利。 最大可能性就是叶浮光缺钱,还是缺一大笔。 “是拿钱还债了吗,预付年薪还要住在这里……” 白欢打量着面前老旧的公寓楼防盗门,按了几次那个不确定坏没坏的门铃,最后只能改用手敲门。 然而不管她怎么加大力度,甚至改敲为拍,里面始终没人应。 这样过去半分钟。 “砰!”旁边的防盗门被暴躁拉开,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出来,“大上午敲什么敲,叫魂呢!是不是有毛病?!” 白欢忘了隔音问题,连忙回眸道歉:“对不起,打扰了。” 男人原本还要发作,一见门外站着的女孩漂亮温吞,道歉主动,火气也消了三分。 他皱皱眉:“你找隔壁那个小白毛啊?” “对,我敲门没有人应。您能联系到他吗?” “他整天戴个口罩,神神秘秘昼伏夜出的,谁能和他联系上,”男子嘟囔着,“上周有人又来找他,好像是他爹?半夜来的,骂骂咧咧摔打了半晚上,那之后他就没回来过了。” 白欢听得心里一沉。 “正好老刘回来了,你问她吧。”男子朝楼梯口走近的身影一示意。 “什么老刘,是你叫的吗,没大没小!”拄着拐的小老太太弯着腰,不满地敲了敲拐杖。 男子嘟囔两句,又关门回去了。 “小姑娘,你是来找小叶吧?”老太太转过头,对白欢拉开了话匣子,“哎哟,这个小孩,可怜得很,你是他什么人啊…………” 半小时后。 白欢从公寓楼里出来,神情郁郁。 有些故事太俗套,太阳底下讲了一万遍,可别人说起来只是故事,活在里面就是地狱。 她不是喜欢将同情心泛滥使用的人。</p >只是老太太讲的叶浮光的故事她不喜欢,因为会让她反反复复想起另一个人,想起他在万丈光芒之前踽踽独行坎坷狼狈的来路,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穿着单衣肿着面颊瑟缩在老楼楼道的男孩,想起他眉尾那条快要褪去的疤。 白欢最后一步踏到楼外,回过头。 楼外的爬山虎被风翻涌,翠绿里泛起秋意渐深的红。 像灼灼不屈的火。 火会在冬天熄灭,但不是死亡,是休眠,为了在来年春天蓄积起更耀眼的翠绿,爬向更高处。 白欢回过头,打开手机,键入“网咖”,搜索附近。 对着地图上一下子涌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无数个搜索结果,白欢长长地叹了声气。 大海捞针。 ……那就捞吧。 秋日东升西落,在晚霞漫天艳红欲滴时,白欢手机里被无数网吧前台认了无数遍的白毛少年的照片,得到的终于不再是一句“没见过”。 而是—— “你怎么有shine照片?” 网咖前台后,男生警觉看她:“你不是粉丝吧?我提醒你啊,我们老板最烦追人闹事的,你要在这里闹,会被他拉黑的。” 白欢没理对方。 她扭过脸,扫视过眼前辉煌明亮、设备崭新的豪华网咖,实在没忍住,气笑了。 ——租房子的钱不舍得,上网打LOL却要最顶配的是吧? 不等白欢匀过呼吸,就听吧台后男生朝某个方向告状:“老板,好像是shine粉丝,不知道怎么竟然堵到这儿来了!” 白欢一哽,回过头。 “你误会了,我不是他粉丝,是YN俱乐部二队领队……” “白欢?”迎面,讶异的男声打断了她。 白欢一怔,对着被称作“老板”的男人呆了两秒,循着那点熟悉的记忆,她迟疑出声:“你是……阎鹤?” 男人面色古怪:“你回国了?什么时候的事,萧……言柏知道吗?” 白欢能记住的同学绝不多。 而面前这个,她印象深刻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与萧木白从小狐朋狗友,现在看,到大也一样。 “我目前在YN俱乐部任职,”白欢问,“这是你的网咖?” 听了白欢的话,阎鹤表情更微妙了。 “没错。你是来找shine的?” “嗯,我现在在YN二队做领队,”白欢没有多说,“shine是我的队员,我来和他谈俱乐部的事。” “这样,”阎鹤点点头,“小计,你送她去shine包间。” “哎?可是——” “去。” “……好吧。” 前台不情不愿地领着白欢上楼去了。 阎鹤似笑非笑扭头,原本是要瞥一眼门外擦黑的天色,却刚好撞见了门里门外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其中一人对上他目光,连忙扭头出去了。 阎鹤笑容一顿。 他迟疑了下,循着方才那人视线,扭回头—— 正对上刚上二楼的白欢的背影。 几秒后,阎鹤低头,摸出手机,点进了通讯录。 - YN俱乐部楼下。 阎鹤的电话打进来时,萧木白插着兜,迈着长腿下了台阶,正走向停在楼外的商务车。 孙昱夕和周驰封在他前面不远。 小胖已经爬上车,正艰难将他肥硕的躯体挤过中排座椅的缝隙。 “你真该减肥了月半。”孙昱夕嫌弃。 林耀气得回头:“说了不许喊我月半!孙虞姬!” “?你丫找揍是吧?” 孙昱夕撸袖子就要往上冲,被周驰封笑着拎回来:“本来就堵,别添乱了。” 没理两只小学鸡似的隔空斗嘴,周驰封回头:“木白,不上车吗?” “接个电话。” 萧木白停在台阶下,同时接通手机放在耳旁。 结果对面上来就是一句无情嘲笑:“哎,踹了你的初恋白月光终于回国了啊?” “……” 萧木白面无表情,“谁?不认识。” “你就装吧。” 阎鹤玩笑着换了边,朝向门外。 又一颗脑袋探进来然后飞快缩了回去。 他顿了顿,带着笑拧起眉:“不过你初恋才刚回国,是不是就得罪什么不入流的货色了?” 萧木白原本都要挂电话了。 指骨一停,他蓦地掀起眼:“什么意思。” “她来我这网咖了,后面还跟着几个小尾巴,基本都是这片附近时不时进去蹲两天的无业青年。看架势,来者不善啊?” “……你提醒一句。” “又不是我初恋,我干嘛要提醒啊?” “一点同学情不讲?”萧木白冷脸,“照照镜子,里面有人吗?” 阎鹤气笑了:“你真不管?” “白爷,我快要饿死了,您赶紧上车吧!!”小胖从车里探头。 “…交给你了。” 萧木白垂手挂断电话,像晚一秒就会后悔似的。 他走到商务车前,刚弯腰要上车。 身后,楼内走出几个工作人员—— “奇怪了,我还提醒过白领队今晚有聚餐呢,怎么这会联系不上她了?” 踏进车门的身影倏然停住。 “老公,不上车还在那儿干嘛?”坐在里面的小胖哼哼唧唧地不满,“显摆你腿长啊。” 孙昱夕呛了下,斜他:“为了口吃的,命都不要了?” 周驰封佩服地笑。 然而令队友们意外,萧木白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像没听到林耀的话。 停了数秒,他眉眼沉郁地落回腿,向后退身。 “你们先走,我晚点到。” “哎?有事吗?” “私事。” “??” 车内队友个个抬头,面露惊讶。 不等他们再问,萧木白拉上挂耳的黑口罩,转身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