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里不思议》 1、五百欧 论文,一生之敌。 卢西亚的手指从发缝里抽出,上面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头发,她双眼一闭,赶紧搓搓手把头发放生,期待它们早日投胎回家。 明明都放暑假了,怎么还要留在马德里敲键盘啊。 本来她想着玩够了…镀个金就回家,结果三年又三年,居然读起博了!? “卢西亚,要来一块芝士蛋糕吗?” 俏皮的棕发女生经过,带来了一阵淡雅的茉莉花香。 她刚为邻座客人送去了一份餐点,在见到眉头紧锁、衣襟上沾着褐色污渍的卢西亚时,轻声道:“希望甜味可以卷去你的忧愁,我请客!” “谢谢你,罗莎。” 卢西亚接受了好意,“请给我来一份。” 这几天,她全靠咖啡和甜点续命了。 中午还不留神打翻了一杯咖啡,把衣服弄脏了。 罗莎很快端来了新鲜出炉的芝士蛋糕,在嗅到香味的那一刻,卢西亚停下了对键盘的摧残,瞄向屏幕的左下角,“都两个小时了?亲爱的,如果不是你提醒我,我今天又要用脑过度了。” 小号的托盘上有着两块切好的蛋糕,罗莎笑嘻嘻地坐到了卢西亚的对面,“快尝尝,这是我做的!” 卢西亚吃进第一口,就感受到了美妙之处。 玛尔塔夫人烤制的蛋糕严格遵循自己的菜谱,淡奶油和奶油奶酪的配比拿捏得非常精准,吃起来奶香十足又不失细腻。 而罗莎明显是把一大块奶油奶酪全放进去了,糖也多加了,口感偏硬了一些,也更甜了。 “天呐,我喜欢它。” 论文这么苦,蛋糕就该甜一点。 罗莎得意地昂起脑袋,“和妈咪的比起来,哪个更好吃?” “毫无疑问,现在的我更喜欢你,”卢西亚瞥向见了底的咖啡杯,“罗莎宝贝,我想点一杯橙汁,不放糖,我可不想让它抢了你蛋糕的威风。” “我这就去!” 假期的中学生有用不完的活力,罗莎放下叉子跑进后厨,从冰箱里取出橙子和冰块,开始榨汁。 “叮铃。” 店门后方的风铃摇曳,玛尔塔夫人回来了。 她手里抱着一大袋采购的食品,卢西亚发现玛尔塔抱着的袋子顶部溢出来了半个番茄,大声道:“夫人!今天有番茄牛肉焗饭吗!” “哦,卢西亚。下午好!”玛尔塔先是打了招呼,在看到卢西亚桌上高高摞起的参考书和笔记本时,深有同感,“这真是段难捱的日子,甜心,要相信明天是美好的。” 接着她回答起卢西亚的问题,“番茄牛肉焗饭,当然有,我会为你做的。” 邻座的老熟客也出了声,“玛尔塔,今天的蛋糕加料不加价了吗?” “什么?” 玛尔塔先是一怔,随后嗅了嗅空气中的复合香气,下一秒,她什么都明白了!玛尔塔打开了厨房的门,“罗莎!” 可里面早已没了人影,只有还存留着奶油奶酪浓香的烤箱,和一杯榨到一半的橙汁。 后窗大开,罗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妈妈!那杯橙汁是卢西亚的!记得不要放糖!还有,晚上我去弗里奥哥哥家吃饭——!” 把加入冰块的无糖橙汁交给卢西亚,玛尔塔嘴角上扬着抱怨,“她这次没烤焦吧?” 卢西亚做了个“请”的手势,玛尔塔坐下,尝起了女儿留下一半的作品。 “这完全是小孩子口味的蛋糕嘛。” “是呀,充满小孩子的活力。”卢西亚说。 感谢罗莎小可爱,让她微死的心活了一点过来。 两小时后,被罗莎救活的心又半死地掉在了悬崖边。 卢西亚的精神和身体都被论文恶魔压榨到了极度疲惫饥饿郁闷忧伤的状态,她浑浑噩噩地要了一份番茄牛肉焗饭,摇晃着从座位起身,打算去外面晒晒太阳。 太阳已经偏西,但照在身上还是很温暖,卢西亚干脆蹲了下来,安静地吸收紫外线。 吃完番茄牛肉焗饭就不写论文了,晚上做什么呢?刚刚抓头的时候感觉有点油,该洗头了。对了,还有几张稿子没画完,截稿日是什么时候来着……嘶,这篇论文的最后期限是…… 这副灵魂出窍的模样吓到了一位新来的食客,他惊讶地捧着脸,“天哪卢西亚,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是哈维尔啊。我很好,谢谢,你呢?” “……你为什么突然说英文?”哈维尔也转变了语言。 “因为我脑子里的各种字母和笔画在打架。” 参考资料大多是英语,论文又要用西语,而卢西亚的日常思维语言是中文。 “听起来很辛苦,真希望我能够帮助到你。” “谢谢,你可以帮我问问玛尔塔夫人的牛肉饭做好了吗?” “好的,‘卢西亚的牛肉饭是否完成?’交给我吧!” “麻烦你了。” 哈维尔进店了,卢西亚能隐约听到他向玛尔塔的询问,可惜焗饭还没出锅,哈维尔只能再次来到店门入口旁通知卢西亚这个坏消息。 “我帮不了你了,卢西亚。”哈维尔悲伤道。 这位马德里男士会说法语、德语、日语、英语、西班牙语,偶尔还会向卢西亚学习中文,没有完成卢西亚的委托,让他很难过。 “你已经帮到我、给我带来了答案,谢谢你。” 吃饭的时间到了,街道上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卢西亚更饿了,只能努力用意念给玛尔塔的炉子加热。 正好脑子里出现了一堆食物,挑一下吧,明天早上吃什么呢? 清新的果香,苹果派?黄油的香腻,可颂?滋滋冒油的焦香,土耳其烤肉?小麦的醇香,啤酒?不,还是意大利面吧…… 卢西亚空洞无焦距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一个闯入她眼帘的物体。 一只手。 掌部略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偏白,夕阳打下了一层暖光,明度很高……咦,指间还夹着一张什么东西,广告单还是艺术名片…… 钱? 卢西亚的视线一点点上移,连带着脑袋也抬了起来。 是一位墨发碧眼的青少年,瞳仁的颜色是高饱和、偏蓝的绿,是冷色调,仿佛烧着恐怖电影里的阴暗鬼火。 不可思议……她是被当作乞丐了吗? 卢西亚又瞄了下紫色的钞票,确认后,她没有伸手接,“小哥,欧洲没有发行过五千元的纸币。” “……?” “嗖!” 一瞬间的迟疑后,青少年以快到在空气中铺出残影的速度把手缩了回去,绯色从脖颈出现,一点点升到了耳朵,又朝着正面的脸颊进发。 好在有橙色的夕阳给他打光,这抹红不太明显,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碧眸褪去了些阴冷,徒剩下清澈又蕴含生机的绿,青少年再次给出了一张新的紫色钞票。 这回是能在马德里花出去的货币了。 是今年刚停止发行的欧洲最大金额,五百欧。 “给我?” 面前的青少年是一张东亚面孔,保险起见,卢西亚用了英语。 对方短暂的一愣,回复坚定,声音和外表一样清冷,“给你的。” ……哎呀。 他是真以为自己需要帮助(钱)啊? 。 2、房东 卢西亚撑着膝盖站起来,把钱推了回去,“谢谢你的心意。不过,能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我以为你需要。”糸师凛用英语回复道。 糸师凛的西语可以说是十窍通了九窍,单词量连问路都不够,何况西班牙人的语速又快成了机关枪射手,那一颗颗喷出来的豌豆,能把糸师凛的脑袋打成马蜂窝。 他只能通过讲话人的神色和难得听懂的词来猜测和扩句,餐厅门口蹲着的颓意女人和说着“帮助”的食客,糸师凛立刻联想到了……乞讨。 卢西亚无奈一笑,抬起的手刚想去抓头发,立刻被第二意识按住。 再挠脑袋,头发又要掉了! 她把手放下,插在了腰间,“幸好太阳还没落山,你的善意确实化作温暖让我感受到了。” “……?”糸师凛没太听懂这句话。 也许是他的呆滞太明显了,女人望着他的双眸,用更慢的语速重复了一遍。 “……!” 通过女人放松的姿态和略带调笑的神情,糸师凛明白,自己大概是误会女人了。 她不是一个需要施舍的人。 那真是太好了。 他把那丝羞愧压下,绷着脸道了一个歉。 哪想到女人这回笑出声了。 卢西亚是真的没忍住。 瞧瞧,没成功给她钱还要跟她说“对不起”,真是颗小甜豆。 在瞥见男生微蹙的眉毛后,卢西亚赶忙开口,“你喜欢番茄牛肉吗?” 话题跳得有些大,糸师凛的眉头松开,面上浮现出疑惑,“…还好?” “你还提着行李,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东西吃的吧,”卢西亚打开了餐厅的门,清脆的铃声响起,“作为补偿,进来吃顿饭吧。” 卢西亚的最后一句话没用主语,糸师凛一时也不清楚是谁补偿什么,不过……闻着大厅传来的香气,他的味蕾和身体确实在渴望进食。 他跟着卢西亚走进了玛尔塔餐厅。 为了写论文,卢西亚选了个偏角落的位置。她把糸师凛带到这张四人方桌,示意他可以把行李推进里面,自己则收拾起了桌上的笔记本和参考书。 坐下的糸师凛脊背挺得笔直,余光不停地打量着餐馆的内部。 来往的客人都是欧美面容,耳边全是西班牙语,无一不在告诉糸师凛,这里已经不是他熟悉的家乡了。 “放松点,”把电脑和书搬到一边,卢西亚用手指点了点桌子,“你想吃些什么?玛尔塔烤的蛋糕是一绝,马德里炖菜也超级正宗,当然,还有不可缺少的海鲜饭。” “不是说吃番茄牛肉吗?” 卢西亚眼睛弯起,“有品位,番茄牛肉焗饭。还需要什么吗?饮料有咖啡、牛奶、橙汁、可可,或者桑格利亚和利口酒?” “…有水吗?” “有呀,亲爱的。” 糸师凛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你叫我什么?” “啊,不好意思。但这里是西班牙,你应该懂的?”卢西亚站了起来,“我去给你点单。”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卢西亚刚过来,新一锅的番茄牛肉焗饭就出炉了,她向玛尔塔要了两份,又轻车熟路地倒了两杯水。 端着托盘回座位的路上,卢西亚还被一位客人认成了服务生,她记下了这位客人的点单,等放下焗饭和水、把托盘还回去的时候,卢西亚向玛尔塔告知了那桌客人的需求。 米饭吸饱了番茄酸咸的汤汁,最表面的芝士烘烤出了黄褐色,当她坐下准备享用美味时,对面冷不丁传来一句,“多少钱?” “记在我的账上了。” 卢西亚现在只想填饱肚子,她快速回答,“我是月结的,你不用付了。” 她都是熟到焦的老客了,而且每天的点单陆续又分散,于是玛尔塔专门给她定了个月结,还是后付。 糸师凛不再问了,也跟着埋头干饭。 两个人都很饿,不一会,焗饭就被消灭了大部分。 还剩下一小半的时候,卢西亚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喝了口水润润喉,又把手机上的消息回了,抬头,糸师凛已经吃完一盘了。 “你吃饱了吗?” 糸师凛点点头。 “我还有几口,你等等我。” 糸师凛顿了一会,还是答应了,“好。” 消灭完晚餐后,卢西亚把电脑和书收好,背起书包、拎着电脑包就准备离开,“走吧,我送你。” “……”送他? ……行李箱的轮子划过地面,糸师凛跟了上去。 和玛尔塔道别后,卢西亚走出餐厅,她感受着依旧柔和的余晖,眯着眼,“以防万一,我问一下,你还记得住址吗?” 糸师凛划开手机,操作了一会,接着用有些结巴的西语读了出来。 “很好,”卢西亚再次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那里环境不错,就是离公交和地铁站都有些远。” 车停在前面一条街,不过卢西亚没有沿着大路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糸师凛犹豫了几秒,跟了上去。 和喧闹的大道不同,小巷有一种别样的宁静。墙面画着几处涂鸦,住户的窗飘出了咖啡香,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不太适合行李箱,糸师凛干脆把它拎了起来。 走出小巷后,热烈重新袭来,拐角有一个小圆桌,几个老人坐在那里,红色的遮阳棚在头顶微微晃动,她们在讨论着什么,卷舌音与各种手势在空中轻碰。 卢西亚回头,确定了下糸师凛没有跟丢。他的行李箱肯定很重,可惜既背包又拎包的卢西亚爱莫能助,“再坚持一下,加油呀。” 感受到女人的同情目光,糸师凛正言,“我拎得动。“ “好、好,那你能帮我背个包吗?“ “可、“ “不用啦,我开玩笑的。“ “……”糸师凛握着行李箱把手的五指紧了紧,又再次放松。 她……是在戏弄他吗? 坐进车里后,卢西亚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的住处其实离这里不远,直线距离两公里不到,但是要负重如此多的知识行走……她还是选择开车。 行驶过程中,卢西亚和糸师凛没说几句话,因为后者在频频看手机,时不时就按开瞄一眼。 十多分钟后,车辆停下。 “到了。”卢西亚说。 ……这么快? “我的地址?”糸师凛问。 卢西亚颔首,“没错,你的地址。” 青少年抿了抿唇,打开车门。 脚底踩到地面,他忽然转身,“谢谢你。” 驾驶座的卢西亚:“不用谢。” 说完,她熄火下车,把后座上自己的包也拿了下来。 她没看糸师凛是什么表情,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我小姨来马德里做生意时认识了小姨夫,当时她租的房子就是这栋的…某一个房间,现在她买下来了。而我小姨夫是个球迷,递交过接纳青训生的申请,他当时是我小姨的邻居。” 推开停车位隔壁房屋的大门,卢西亚继续介绍,“为了豁免资本利得税,小姨本打算把这套房给我,自己再买新房,但证件拿成了小姨夫的房,想着都一样,毕竟他们两人的房哪间空着,哪间就要根据‘不动产租金推定收入’交税……” 六年前,这间房子就接待过初登西班牙的东亚青训生。 卢西亚当时是住在这的,在见到那名男生后,虽然有些担心13岁就在异国独自生活的少年,但到底性别不同,于是卢西亚搬到了隔壁的小姨家。 六年后,走出训练营的青年想按照市场价租下这套房子,卢西亚便撤回了接待青训生的申请。 “简略版:这栋房在我名下,而我住在隔壁。”站在台阶上,卢西亚对着还没理清其中关系的糸师凛晃了晃反射着银光的金属小物件。 女人的身形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辉,有点像动漫游戏里的神性角色出场,然而翘起的几根凌乱发丝和衣襟上的咖啡渍又把她拉到了地面。 “我还没说名字吧?hola!我是卢西亚,你们兄弟俩的房东。” 。 3、舌头控制大头 卢西亚把那把开门的钥匙从圈上解了下来,扔给明显还没反应过来的糸师凛。 “!”女人的动作惊了糸师凛一下,好在他运动细胞优秀,反应也足够灵敏,没有接丢。 钥匙没有金属制品的冰冷,反而裹着一层暖意。 这是她从口袋里刚拿出来的……糸师凛赶紧清空思绪。 东西给了,人也送到了。卢西亚准备回家,“明天见,凛。” 被叫了名字。 “…明天见。” ……原来她一直知道他是谁。 长途飞行和转车的疲惫让糸师凛没什么精力收拾房间,好在他哥都安排好了,房间打扫过,生活用品也不缺——肯定是小时工干的。 看起来是挺负责的,就是自己带着经纪人飞往了另一个洲,让初来西班牙的弟弟独自找家。 糸师凛划开手机,给家里人报了平安。 聊天页面上,他哥之前发来的消息现在怎么看怎么摸棱两可,只发了个店名,让他下飞机后去这家餐馆,说有人会接他。 最开始糸师凛以为她…卢西亚是个需要帮助的亚洲人,后来见她一副揽客的模样,又怀疑她是餐厅的服务生。等卢西亚说要送他一程的时候,糸师凛还想着是别有目的的恶人或者无处安放好心的圣人,结果是—— 不用想,他哥肯定知道卢西亚。 糸师凛懒得去问他哥为何不告诉他细节,一路奔波的疲倦涌了上来,糸师凛在睡觉前,爬起来去浴室洗了个澡。 把头发擦了个半干,糸师凛回到房间,行李箱敞开着,里面的东西几乎没怎么动。 明天再收拾吧。 ——房东。 把初次见面的女人认成了乞丐,还把她想成了坏人… 之后见到她,得道个歉啊…… 暮色降临,糸师凛合上了眼睛。 …… 西班牙暑假的日出时间在七点左右,糸师凛六点打开大门时,天空还是黑蒙蒙的。 昨天回来时晚霞还未散去,但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简单整理洗漱了一下入睡,糸师凛保持了七个半小时的充足睡眠。 他检查了下钥匙、钱包、证件,又带上充满电的手机,出门晨跑。 回来后,他发现邻居…房东……卢西亚的车不见了。 跑步前,糸师凛在这条小道做了伸展运动,他留意过,当时那辆白车还停在车位里,房间的灯也没亮……短短半小时,卢西亚就出门了? “瓮瓮——” 隐约的震动声穿透幽暗,一束灯光打过来,盖过了刚浮出云层的点点曦光,糸师凛快步走到道路边上避开。 随着光源一点点接近,车辆的轮廓和颜色从清晨显现。 卢西亚按下车窗,有几分惊讶,“凛?” 确定没认错人后,卢西亚赶忙瞥了眼车载屏幕,“噢,现在对你来说才十二点吧,睡不着?” 已经一觉睡醒的糸师凛:“……” “我醒了,”墨发男生的声音被汽车发动机遮掉了一点,他用着英语加西班牙语,期期艾艾地问候,“你…卢西亚起得好早。” 还没睡的卢西亚:“……” 都怪这只死手晚上点开了一部小说! “呃,我去买了点东西,”这个话卢西亚实在接不上,她拎起副驾的袋子,里面是一些速食,“要吃吗?” 她就是因为小说里的泡面描写太香了,半夜…清晨猪瘾发作,这才出去买杯面解馋。 糸师凛迅速扫过塑料袋,看见了杯面和三明治,想到橱柜里的麦片牛奶,觉得还是三明治更好入口一些。 有个词不会,他切换成英语,“那就打搅了。” 等天亮后他就去超市采购,然后把三明治还给卢西亚。 ……似乎是他没说清楚。 糸师凛被卢西亚迎进了家门,他没有到处乱看,跟着卢西亚坐进了餐厅。卢西亚出门前就把水烧上了,一到家就撕开杯面包装,还把卤蛋香肠蟹柳一股脑儿地塞了进去。 桌上放着两桶冒着雾气的泡面。 两桶。 ……不一定,万一是卢西亚要吃两桶呢…… 天人交战间,卢西亚从厨房里出来了,她抱着一大瓶可乐和两个杯子,在准备倾倒前,问了一句,“家里还有芬达,凛你喜欢哪种?” “…可乐。半杯就行,谢谢。” 美味又不健康的一顿早饭后,糸师凛主动提出清理餐具。 要收拾的东西不多,把泡面碗里的汤倒掉再分类就行,洗的物件也只有两个杯子。 瞌睡虫找上门,卢西亚的脸撑在手上,“你今天要去报道吗?” 糸师凛关掉了水龙头,用干布擦着手,“我打算下午去。” “几点?” “吃好午饭后…吧。” “噢,正好,我送你。” 卢西亚把脑袋从手背上拔出来,解锁手机,点开一个电话符号的绿色图标,“加个好友?” 这是当地人常用的聊天软件,whatsapp,西班牙人的使用频率和国内的wechat差不多。 糸师凛辨认了一会,把手机横过来,他的屏幕上也有一个绿白色的软件,line四个字母躺在白色的对话框里。 “嗯,我好像还认识一位用这个软件的家伙。”卢西亚回忆着。 “谁?” “你哥。” “……”他哥给他发消息用的确实是line。 卢西亚建议道:“下一个whatsapp吧,凛。” “…好。” “中午我们去玛尔塔的餐厅吃吧,我给你发消息。” “……嗯。” 糸师凛开着地图,把附近的车站、地铁站、商超都探了一遍,他的西班牙语处于超级新手的级别,但用英文也能够完成点餐、结账、问路的事项,没什么阻碍。 这栋房子有三层,他哥布置了一个简易的健身房,糸师凛剩下的半个上午在这里度过,把早餐的能量消耗掉。 墨发少年坐在沙发上,身边是收拾好的运动挎包,他数次解锁手机,新下的app没有红点跳出,图标上的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一点半。 记得卢西亚说的是noon不是afternoon啊。 等一下,西班牙的中午…… 谷歌说:从两点开始。 然后是午饭加午休,正好避开了最热的高温时间段,在四点,人们才会重返学校或工位。 糸师凛想着给卢西亚留个言,他自己去巴尔德贝巴斯算了,正好认认路。 搜了下路线,从这里出发走路去车站,再转车,还要走一大段路……消化干净的肠胃唱起了歌,糸师凛泡上一碗牛奶泡麦片,就在这时,卢西亚的消息来了。 她说十五分钟后出发。 在车里再相遇,卢西亚觉得驾驶座位挤到头发了,便把马尾解开,“抱歉啊,凛是不是饿了?” “还好。”糸师凛在系安全带,因为脑袋低着,卢西亚看不见他的表情。 一觉睡醒的卢西亚:“不,一定饿了吧。” 刚来马德里的时候她也这样,学校的课八点上到下午两点,晚上九点半下课更是家常便饭,还时不时还来个三五小时的大长课…… 幸好现在放暑假了,清闲了不少。 恶魔小人在卢西亚的脑内发出邪恶的狞笑: ——你的论文和稿子还没清完喔~ “……”卢西亚召唤自推天使一巴掌拍死了小恶魔,继续和糸师凛聊着,“凛有什么喜欢的菜吗?这附近的餐厅我挺熟的,对了,记得有家法餐店,主厨团里有沙佩尔先生,他只在七月会来掌厨…” 咦?不就是这个月嘛!” 卢西亚的身子还在开车,心已经飞了。 和糸师凛坐进玛尔塔的店内后,她把菜单交给面露狐疑的糸师凛,开始光明正大的走神。 她给在隔壁德国受苦的青梅发了个消息。 在国内的时候,卢西亚和小伙伴是能为了一口火锅凌晨飞重庆,一口白切鸡连夜去广东,一口炒米粉硬座到新疆,一口烤肉落地济州岛,一口拉面闯大阪的……食友。 卢西亚美滋滋地回味着上次吃到的勃艮第红酒炖牛肉,对面的糸师凛用着翻译软件读懂了菜单,点了一份海鲜饭和橙汁。 “你要吃什么,卢西亚?”坐在对面的墨发少年问。 糟糕,又被舌头控制大头了! 卢西亚立刻回复,“和你一样就行。” 见女人神智清醒了,糸师凛踌躇片刻,回答起了前一个问题,“那家法餐,很好吃吗?” 表面平淡的语气下,是隐隐的好奇与期待。 卢西亚能懂,她的味觉记忆都开始回想了。 只是……喔。 初见还以为是个高冷阴郁美少年,性格会是他哥的复制粘贴版。 不过想想这孩子的年龄,会对美食感兴趣再正常不过了。 于是卢西亚竖起大拇指,以自己的味蕾担保,“超赞的。” 。 4、正得发红 卢西亚在后视镜前整理着头发。 染金的部分有些毛躁,头顶也长出了新的黑发,想着近些日子洗完澡后的地面惨状,她猜测不仅是论文,也有上次心血来潮的报应。 “我可以自己去的,”糸师凛站在卢西亚身旁,眼神虚焦在街道的另一边,“已经耽误你很多时间了。” “没事的,我的今天还没开始呢。” 对卢西亚来说,下午四点开启新的一天,再正常不过了。 “比起盯着手机屏幕,还是看看路上的景色比较好,而且……”今天不用负重书包,卢西亚把背挺直,看向墨发男生的侧面,“报道的第一天,让我参与一下呗。” 吃完饭后,两人再次坐上车,卢西亚想到之前刷到的帖子,“公司总部在维修,近些时日,你们都去分公司吗?” 去巴尔德贝巴斯这条道卢西亚熟门熟路,完全脱离了导航。 糸师凛思考了下卢西亚口中的“公司”,发现它指代的是“球场”。 伯纳乌在今年6月进入翻修工程,之后的主场比赛会转移到卡斯蒂亚。 这里开车过去约莫半小时。糸师凛不是多话的人,他不会主动挑起话题,一路上,都是卢西亚抛着各种问题,然后糸师凛回答。 女人还会把几个西语词汇融进句子,在糸师凛几次理解错后,她会用英语提醒纠正。 车里放着毫无规律的音乐,上一首是kpop,下一首是蓝调,接下来术力口,直到一声熟悉的曲调与音色响起。 【有时候我们】 【会在不知不觉中】 【伤害到他人】 是kinggnu的《白日》。 【失去之后才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所犯下的罪】 卢西亚轻哼了几句,注意到了糸师凛在往车载屏幕瞄,“可以自己点歌哦。” “不,这首就很好。” “噢,你是喜欢这首歌,还是喜欢配套的电视剧?” “歌。” 卢西亚点头认可,“我也是啊,有时候没看过作品,却会喜欢上里面的曲子。” 她想起一些所谓的「没看过原作是听不懂这首歌」的极端党,「会抨击来听自己喜欢的冷门歌曲的听众」的护食党,轻轻叹气,“音乐、旋律、声音是很奇妙的呢,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共鸣。” 如此文艺交心的话,糸师凛不知该怎么回答,而卢西亚显然没有要听糸师凛的赞同或想法的意思,她不间断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这是新歌,凛是什么时候听的?” 一般人是不太记得自己听到某首歌的时间了,但这是首发行不到半年的新歌,而糸师凛记得很清楚。 “2月22日。” 前一天的21日,糸师凛和他哥所加入的u20踢了场比赛,第二天企划放假,糸师凛发现关注的歌手发行了新歌。 “记性真好。” 卢西亚这回是真惊讶了,“凛你是会每天写日记的类型吗?” “不是。”他顶多在app上敲几句训练内容,生活中的琐事是不会记录的。 糸师凛反问道:“卢西亚…小姐是什么时候听的呢?” “3月21日。” “您记得也很清楚啊。” “…因为那天有点难忘。” 是她的本命年生日,一群小伙伴到家里聚会,有个朋友用话筒唱了这首歌。 音色粗哑不堪,咬词含糊不清,调子全是感情,唱得非·常·难·听。 导致卢西亚一直以为《白日》就是首垃圾,直到一次随机播放听到了原唱,耳朵和灵魂被滚筒洗衣机甩干的卢西亚才意识到这首歌有多好听。 卢西亚就没有这种反向安利的时候。 因为她唱歌,必开原唱! …… 卢西亚的车牌已提前登录在准入系统中,可以进到访客区。 不过她没有开进去,而是把车停在了入口的二百米开外。 女人摘下墨镜说明道:“虽然是夏歇期,但前门口依旧会有球迷拦车。还有……” 她导师的一支团队刚接了re·al死对头的雇佣,卢西亚作为曾跟着导师露过面的学生,不太适合在非工作期间进人家的公司。 见到糸师凛隐隐蹙起的眉,卢西亚忽然感到一阵惆怅,“……一些大人的原因。” 她知道小孩子大多不喜欢这个借口。 于是她解释得更深了一点,“工作避嫌。” “卢西亚小姐…已经工作了吗?” 昨天和她吃饭时,糸师凛瞥见了那一摞教科书,他还以为卢西亚在上学呢。 “半工半读吧。” 黑金发女人伸了个懒腰,“不说我了,凛你要在这边读书吗?” “…我还没想好。” “嗯,你慢慢想,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话是这么说,不过卢西亚猜糸师凛大概率不会再上学了。 本来义务教育读完就差不多了,他哥就是被她鼓励(刺激)着上了高中,结果嘛……糸师冴在高中两年制的西班牙读起了高三。 话说,本学年都结束了,冴还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会又延毕了……吧? …… 晚上八点半,盯了一下午平板的卢西亚把糸师凛摘了回去,权当放松眼睛。 如果糸师凛住在青训宿舍,九点就能吃好晚饭洗漱完进行睡前的自由活动了,只是室友是什么性格纯属开盲盒。 糸师凛的哥哥糸师冴对室友没有要求,反正他也不需要与人好好相处,然后就抽到了个大凶。打鼾磨牙梦话狐臭脚气五毒俱全,换了几个室友就没有一个是人,最终不堪其扰,选择了寄宿家庭。 也就是卢西亚的小姨夫家。 糸师凛第一次知晓了哥哥在西班牙的一些生活,墨发少年听得很认真,等到车停下来时,他才恍然,时间怎么这么快。 和女人挥手告别,开锁进门,“哐当”的关门声振动了糸师凛的思绪。 啊,忘记和卢西亚道歉了。 而且,他刚才竟然连谢谢都没有说……! 虽然窗外依旧明亮,可手机屏幕才显示九点多……作为东亚小孩,这个时间已经该洗漱做瑜伽玩恐怖游戏上床睡觉了。 糸师凛的line里有一个置顶的家族群,是今年u20结束后出现的。 母亲在里面问小儿子的情况,糸师凛表示自己一切都好,房东小姐很照顾他。 另一个时区的糸师冴看到弟弟的发言,下意识瞅了眼日期。 嗯……在下周前,卢西亚还能当个正常人。 …… 谌宸以一己之力拉高德国的效率。 卢西亚昨天约她,她今天就到西班牙了。 从站台接上好友的卢西亚问道:“老实交代,为谁而来的?” “当然是为你啊,我的猪猪宝贝~”最后一个词谌宸是用德语说的,卢西亚没懂。 谌宸抓了一把染成酒红色的头发,用中文翻译了一遍,卢西亚笑着把人桎梏在了副驾驶,“小土同志,你好嚣张啊!” 小时候卢西亚对谌宸喊“chénchén”,后来才知道她叫“shènchén”,在作文里,父母名字都经常写错的卢西亚写不来好朋友的名字,于是谌宸成了“尘尘”。 后来,尘尘又演变成了小土。 “嘎嘎呃投降、我输了!”谌宸在发小的挠痒痒攻势下退化成了鹅,如实交代,“为了维密天使啊。” 谌宸口中的维密天使并不是模特,是名字非常天使的一个球星。 卢西亚知道此天使何许人也,她还见过几次呢。 金发白皮高颅顶,眼尾缀着一抹红,脖颈纹有蓝玫瑰,那人的配色很漂亮,长得确实也是很…… “……”卢西亚木着脸,心如止水。 谌宸知道好友现在正得发红,“放心吧宝贝,我会带着你未来的份好好欣赏他的。” 现在是卢西亚食欲期的开端,味蕾占据大头,而一周后,就是她的邪得发黄的时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