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山渡鬼》 1. 鬼宅 近日天干物燥,东城黄财主暴病而亡。黄财主本家在外地,十多年前和表弟周财主合伙来做买卖,如今已有好几家店铺。黄财主一死,他十三岁的女儿黄小玉顿时没了主张,哭哭啼啼一切听表叔安排。 那周财主本来就常想着两家买卖什么时候归了自己一家才好,这时大喜过望,哄着侄女拿出房契银票,跑到衙门里报了绝户,把财产都转到自己名下,回来再看这女娃,眉头就打了个结。 周财主跟老婆一商量,翻出二两碎银和一张地契塞在小玉手上,道:“你小孩子家不知道,你爹这些年欠我许多钱,如今房子店面都已经归我。但我这人心善,不忍你流落街头,这座宅院白送你,还给你这些银子,你拿几件衣裳马上跟我走。” 小玉吓懵了,什么也不敢说,含着泪跟他来到城北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座独门院,周财主在门口站住,指着院门道:“就是这里,往后你怎么着都行,自己过活吧。”说完一溜烟走了,留下小玉一个人呆站着。 小玉战战兢兢地推开院门,往里看了一眼,手里的衣裳包袱顿时掉在地上,脸色一白身子一晃险些昏过去,随即“哇”的大哭出声。 这巷子里另有几座院子,哭声渐渐引出来几个人,都倚着门看,只有个老太太神神秘秘地小声道:“姑娘,快把门关上!” 门是往里推开,要关得到院子里去。 小玉不敢动,僵在原处只是哭,也没有旁人肯去关门。 这时,巷口走过一个小叫花,大概是看这里热闹,钻进来左瞅瞅右瞅瞅,笑嘻嘻的一脸高兴样。 小叫花从头到脚脏兮兮,勉强能辨出是个女娃,年纪十岁上下,身子又瘦又矮,眼睛却很亮,看着还挺喜人。 小叫花很快看明白形势——一个白净秀气的小姑娘在哭,旁人都在看——就很仗义地跑到巷尾,护在那小姑娘前面冲众人嚷嚷:“你们围在这干什么?这么多人欺负她一个小孩子,羞不羞啊!” 没人搭理她,只有刚才说话的老太太招了招手叫她快走。 小叫花不理会,转身看看开了一半的门又看向小玉,问:“这是你家?你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去?” 小玉抽抽搭搭地道:“我不敢……” “不敢?”小叫花探脑袋到门里到处瞅,“这是空的,你怕什么?难道里面躲了人?”说着就要跨步进去。 旁人一阵吸气,小玉手忙脚乱地拉住她:“不要进去!里面好多鬼!” 这话一出众人惊叫着跑回家各自关门闭户,转眼间整条巷子只剩下两个小孩。 此时还是下午,天光很明朗。 小叫花惊愕地瞪着小玉,突然大笑起来:“你真聪明!你把他们都吓跑了!” “真的有鬼!”小玉急忙解释,“你看不到,但我从小就能看到,白天是虚的影子,摸不着。” 小叫花歪着脑袋一脸的不相信:“你从小就能看到,那你怕什么?进去看看!” “不能……”小玉还要说什么,小叫花已经甩脱她窜进门里,一蹦一跳的在院里到处看。 院子挺阔大,满地都是灰土。 小叫花停在院子中央,大声喊:“有没有鬼?鬼出来!”喊了几声没有回应,又转身冲小玉笑。 小玉脸色惨白地看着她,突然也跑进来。 小叫花问:“你不怕啦?” 小玉比小叫花高一头,这时弯腰缩在她身后,两手搭在她肩上,眼睛不敢睁:“他们好像怕你,都躲着你。” 小叫花听这话一下子得意起来,仰着头道:“那你可要跟紧我,别被鬼抓走!” 小玉吓得一哆嗦,呜呜地又哭起来。 小叫花疑惑地问:“好好的哭什么?” 小玉把周财主的话说给她听,最后道:“这房子不能住,我怎么办?” 小叫花眼珠一转:“怎么不能住,我陪你住。”又赶紧补充道,“不过你要是没钱吃饭我可不养你!” 小玉摸出那二两多银子,从背后递给她:“我只有这些。” “这么多钱!”小叫花抓着银子笑不拢嘴,眼珠子滴溜一转,“这够我们吃好久啦!这样吧,我们一块住一块吃,等你的钱花光了我再去要饭。我也不占你便宜,我吃你半年就养你一年!” 小玉眼下根本考虑不了那么久远的事,只抓着她不放手,在后面不住地点头,也不管她看不看得到。 小叫花拿着银子看来看去,心里极欢喜,却听小玉还在身后小声的哭。 她拧起眉毛,想了一会儿,转过身抓住小玉的手臂:“你这个样子一个人可不行,我们干脆结拜成姐妹,以后都一起吧?唉!你分我房子住,本来就该我分你东西吃才算公平。” 小玉已经无可无不可,一口答应,问:“怎么拜?” “好拜,我们跪下发个誓,就说今天结为姐妹以后有饭同吃有钱同花,再磕三个头就行了。你比我大你先来。” 小玉马上跪下,也不敢看别处,紧张地对着小叫花道:“我今天和你结为姐妹,以后有饭同吃,有钱同花。”又认认真真向她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 小叫花同样做了一遍,站起来就叫她姐姐。 小玉原是独女,听她叫姐姐感觉很奇怪,但这时候能有一个人和自己在一起,多少感觉安心,想起两人还没报名字,便道:“我叫黄小玉,你叫什么?” “我叫黄小山。” 小玉一愣:“原来你也姓黄,我们俩的名字还真像是姐妹。” 小山笑嘻嘻道:“我可不知道我姓什么,姓什么也一样,就跟姐姐你姓黄啦!” 小山虽然年纪小阅历却不少,眼里没有鬼怪,心里也没有挂碍,手里还有一大笔钱,立刻乐颠颠地筹划起今后的生活。 她拉着小玉跑里跑外地看这个宅子。 宅子一进门是院子,侧面有个没了门的厨房,灶台塌了一半。 后面是一排五间房,正中的堂屋放着几把椅子一张桌子,两边的房间里有几个床板柜子,还有些难以辨认的杂物。 所有东西都很破旧,还蒙着厚厚的灰尘,小山却十分满意,越看越高兴:“姐姐,四个房间你先挑!” 小玉想也不 想就道:“你挑,我跟着你住。” 小玉看到屋子里的鬼比院子里还多,忍不住发愁到晚上这些鬼有了实体还怎么装得下?但她很快不再为鬼担忧,转而想:到晚上,她和小山要怎么办? 小山又拉着她出去买东西。 日头看着就要向西,街市里人不少,买卖人都大声吆喝希望再卖出些货物,买主们则嚷嚷着讲价希望能占点便宜,彼此都知道这可能是今天最后一笔生意,很快他们都要回家了。 小玉突然拉着小山站住:“我们不要回去了,我们有钱,找客店住吧?” “不行!”小山一口回绝,“我们有房子为什么不住?白让别人赚钱!” “可是那房子里真的有好多鬼,晚上害我们怎么办?” 小山想了想:“我们在那待了那么久,鬼一定记得我们了,真要害我们也跑不掉,不如回去跟他们拼了!” 小山没有住过这样好的房子,实在心痒痒地想去住。 而且她一个鬼也没看见,尽管相信小玉说的是真话,到底没有真切感觉,舍不得把好好的房子白让给鬼。 小玉没有跟鬼拼命的打算,但也觉得她们可能已经被鬼惦记上,那真是跑哪也没有用。 小山又劝道:“你不是说他们怕我吗,我保护你。” “可是到晚上他们不一定怕你。” 小山再劝:“不怕也没事,我奶奶说,鬼只有三招,一招吓人,一招迷惑人,还有一招我不记得了,反正没什么了不起,你不理他们就行了。” 小玉仍然犹豫。 小山赌气道:“那我自己回去,我把钱还你,你爱住哪住哪,我们就当没发过誓!” 小玉赶紧拉住她:“你别生气,我听你的,我们还是一起!” 小山又“不怕,不怕”地劝她几句,两人便在市集上买了油灯水桶几样要用的物件,又买了一把斧子几个包子就往回走。 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下来,小玉闭着眼睛抓着小山的肩膀,硬着头皮跟着她走进屋,把东西放好,又跟着她打水烧水,收拾堂屋。到坐下来吃包子,小玉还是闭着眼睛。 吃完包子,两人挨着坐在桌前。 桌上点着两盏灯,把不大的堂屋照得透亮,把新买的斧子也照得锃亮。 小山满足的东看看西看看,问小玉:“我们去睡觉还是在这等?” 小玉又靠过来一些:“等等吧。” 一等就等到了深夜,小山已经靠着椅背睡熟了,小玉也靠着小山直迷糊。 突然房门被敲得啪啪响,小玉一惊,下意识睁开眼看,只看一眼又吓得闭上。哆哆嗦嗦的拍小山,话也说不出来。 小山也醒了,嘟囔了一句:“鬼来了?”抬头一看,不信,揉揉眼睛再看,终于也害怕起来。 两人幸亏靠墙坐着,这墙好像还结实,后背还安全,其他三面竟然都堵着难以计数的鬼,面前堂屋的门已经敞开,院子里也尽是鬼影幢幢。 这些鬼歪头斜眼各是各的惨相,或青黑或灰白的一张张脸都直勾勾对着她俩,场面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2. 立约 小山腿软的站不起来。 她很能体谅自己,别说是鬼,就是被一大群人这么围着,有几个人能不怕!何况她还是个小孩。 她听见自己的心怦怦直跳,怦怦声中夹着呜呜声…… 怎么会有这种声音?小山低头一看,原来是小玉在哭。 小玉已经从最初的惊骇中醒过来,捂着脸低声哭,紧紧挨在她身边。 小山突然很后悔,她应该听小玉的话,如果不住在这里就算有鬼去找她们也不会去这么多!现在,她要把小玉害死了。 她想起自己在集市上劝小玉,想起买了把斧子要和鬼拼命。 现在,斧子呢? 斧子在桌上,安静的躺在两盏灯之间,坐着够不到。 小山只好琢磨自己怎样快速的站起身,快速的探腰,快速的拿到斧子,然后和这些鬼拼了。 这样虽然拼不过,但她对小玉就可以交待一点了。 坐着害怕也没用,不如鼓鼓劲站起来! 小山一狠心要起身,突然想到一件事:她都想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有一个鬼扑上来? 再去看这些鬼,果然个个都在原地,靠的最近的那一圈,刚才离她四尺,现在还是四尺。 小玉说过,白天看见那些鬼都躲她,好像害怕她。 奶奶说过,鬼只有三招…… 小山顿时勇气高涨,跳起来大吼:“你们都滚开!” 这一声吼得突然,屋里一时间全无反应,但紧接着,鬼们一阵混乱。 前面的忙不迭往后退,后面本来一个挨一个站的很满,这下你撞我我撞你,顿时骂骂咧咧不可开交。 堂屋里还只是乱,院子里已经跌做一团,到处是鬼哭鬼叫,上方还有许多看不见的鬼在笑,简直比集市还热闹。 小山这才知道除了这些现了形的鬼之外,还有许多没现形的鬼飘着,这里的鬼竟然多到整个宅院塞满了都装不下。 但他们真的听她的话往后退,虽然只退了两三步,也足够让她振奋。 小山一把抄起斧子,挡在小玉前面,不等对面嘈杂声小下来就大声问: “你们要干什么?” 鬼们相互看来看去,好一会才有一个拿着把菜刀的年轻鬼叫道:“这是我们的地盘,要你们走!” 小山这时情绪激动,没有恐惧,只惦记房子,瞪起眼睛质问道:“这是我们的房子,我们有地契,你们有吗?!” 旁边又一个鬼道:“这是曹员外的老宅,是曹员外他爷爷盖的,四邻八乡都知道。” 他一提曹员外,许多鬼就推一个鬼往前来。 那个鬼直摆手往后赖但禁不住众人推扯,很快被推到最前头。 几个鬼指着他:“这就是曹员外。” 曹员外是个四五十岁的胖子,脖子上挂根绳,两手各拉一头,哭丧着脸,小心翼翼的又对鬼又对小山说: “这确实是我家老宅,二十年没人住,有人说闹鬼我不信,一搬进来就被他们吓上了吊。那时黄财主刚从外地来,我那不孝儿子就把房子低价卖给了他。他是有福的人,直接吓跑了,这儿也就一直空着,算起来又过十来年了。” 曹员外两面赔笑:“所以这房子以前是我的,现在是黄家的。” 小山觉得这个鬼很不错,说话实诚,不禁扬起头,得意的看众鬼。 曹员外又被鬼们七手八脚的揪走。 那个一开始说话的年轻鬼又挥着菜刀叫道:“那也有个先来后到!” 小山大怒,忍不住举着斧子上前一步:“放屁!没主的先来后到,有主的还能先来后到吗!” 前面突然有四五个鬼哭叫起来,小山这才发现他们离自己最近,这时身上都冒出几个小火点。火点虽然很快就被熄灭,但着火处已经烧焦,还冒着黑烟。 小山惊的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鬼群也骚乱着后退,前面的都往后挤,后面的也往后挤,几个受害的鬼最奋勇,挤到后面狠揍那个年轻的菜刀鬼。 很快,堂屋里一个鬼也没有了。 小玉渐渐发觉异样,睁开眼睛看小山,问:“怎么回事?” 小山猜想烧到鬼的火是从自己身上来的,但她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只道: “他们都跑出去了,他们真的怕我。” 鬼还没伤人,她就把鬼伤了。她好像真的很厉害,此时要是乘胜追击,说不定能把他们都赶出去。 这想法一出现,小山只得意了一瞬,就高兴不起来,反倒心里不是滋味。 今天白天她还无处落脚四处飘荡,她很珍惜这座房子,这个能够安身的家。 而这些鬼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几二三十年,她真要把他们赶出去? 算起来这里的鬼成百上千,而这座小城很平静,很少听说鬼害人的事情,可见他们在这待着都比较安分。但如果赶出去了,谁知道会怎么样。 如果明天城里有成百上千的人被鬼吓到,总不是件好事。 小山一直觉得自己能管自己吃饱就很不错了,但事情到这里,她突然豪气起来,想:城里有很多好人,给我吃了很多东西,我得管这事,不能把鬼赶出去吓人! 转头向小玉提议:“我们跟他们一块儿住吧?要是把他们都赶出去,城里就要乱套了。” 小玉愣了一会,问:“你能把他们都赶出去?” 小山想了想,有点丧气:“不能。他们怕我,但我得靠近了才管用,他们只要躲着我就行。” 小玉道:“那我们最好能定个规矩,各住一边。” 小山这时倒犹豫了,毕竟小玉没她这么好用的体质,说不定会被鬼伤害。 “我们好说,但他们是鬼,这规矩怎么定?鬼话能信吗?” 这时,那扇敞开的门被很多鬼敲了敲,有两个很像人样的鬼站在门口,其中一个客气的说:“两位姑娘,大家推举我们俩来和你们谈谈,我们能不能进来说话?” 堂屋马上成为一个颇正式的交涉地:小山和小玉坐在桌子东边,两个鬼也装模作样的坐在桌子西边。 两个鬼一个是位老翁,从正面看没有任何异常,慈眉善目笑呵呵的;另一个是位俏丽的女子,十 七八岁,脸色青黑很有点异域风情,眉峰蹙着,一坐下来就哭。 小山和小玉面面相觑,老者解释说:“这位李姑娘和黄小姐沾点亲,是周财主以前一个妾的姨妈的外孙女,论起来算你的表姐。” 小玉看她哭得可怜,生出些亲切来,轻轻唤了声:“表姐。” 李姑娘没有应,哭得更伤心了。 老者又解释:“前年她被你表叔的伙计轻薄,你表叔偏袒伙计,她一时没想开喝了毒药,今天看见你分外伤心。” 小玉想想她又想到自己,陪着哭了:“我表叔真不像话!” 小山赶紧拽了拽她,向老者道:“我们先把房子的事说明白吧!” 老者叹了口气:“姑娘,方才听你说愿意和我们一块儿住,才斗胆来商议此事。这房子自然是两位姑娘的,只望念在我们这么多孤魂野鬼找个落脚地不容易,给我们一席容身之地吧!” 老者这么说,小山更同情了,但还是板着脸道:“你们得先发个誓不害我们才行!” “岂敢岂敢!”老者惶恐的摇头摆手,“我们这里都是老实鬼,这些年只犯了一件人命,就是那时曹员外回来,有几个毛躁的吓了他。两位姑娘这样的胆量,定是不会被吓到的。” “吓不到是吓不到,但你们鬼多势众,还有很多武器,伤到我们怎么办?”小山又想起那个挥菜刀的鬼来,“刚才那个拿菜刀的,多危险啊!” “哎呀哎呀!”老者紧张的站起来,“姑娘饶了他吧,他已经被打惨了。今晚的事情是他们一批年轻气盛的想吓你们走,又不敢单独来找麻烦,才一起壮个胆。不过终归是我们的错,老朽给姑娘交个底。” 他从身上摸出个锤子来:“我们手上这些家伙,寻常伤不着人,只有遇到那死劫临头的,才能迷住他,想办法让他跟自己一个死法,从而给自己找个替身。若不信,黄小姐可以试试老朽的锤子。” 小玉不敢,小山便伸过手来:“我来试。” 老者犹豫了一下,叹道:“好吧,老朽也不想再去害人。”说完抬手一扔,锤子飞到离小山一尺远就烧没了。 小山眼睁睁看那锤子消失,突然想到这老者是不是再也找不到替身了? 老者笑笑说:“这么一座城,每过几天都有人要横死,我们在这排了号,按号出去碰运气。但就算遇上了,也不一定行,大家大多已经死心,排到号也难得出去。老朽十几年前也曾迷过几个人,都没成,如今早已放弃了。” 小山听他这样说,有点好奇他是怎么个死法,好像不太寻常,但见小玉正眼泪汪汪一脸感动,不好唐突,便回归正题:“那行,我们可以一块住,但如果有哪个跑来使坏,我定会把他抓住,看看究竟能烧成什么样。” 老者和李姑娘都是一抖,而后满口答应。 最后两人两鬼约定好:两个人和一屋子鬼同住这个宅子,彼此都不能伤害对方。 两个人住堂屋东边两间房,鬼们住西边两间房。鬼保证不到东边的房间来,小山也保证不到西边去,而且小山要尽量少在院子和堂屋走动,以免造成误伤。 3. 讨债 小山和小玉折腾了一晚没睡,心里却很高兴,毕竟可以安心住下了。 第二天,两人又去集市买了些用物,回来又把两间东屋打扫一遍。 满院满堂屋都是鬼,小玉看到还是害怕,但已经跟鬼做了约定,她就不好意思再把害怕表现出来,午后只独自在屋里休息。 她躺上床迷迷糊糊睡着又醒来,还没来得及睁眼,突然感觉有人走到床边。 小玉一下子心悬得老高,不知那是人是鬼。这时一只温热的小手摇了摇她的手臂,小山伏在她耳边说:“姐姐你别怕,不要哭了。” 小玉一怔,才发现自己脸颊湿漉漉,赶紧坐起来把眼泪擦干,尴尬的对小山笑了笑。 下午,小玉帮小山从头到脚洗干净,拿了一套自己的衣裳给她换上。 衣裳有些大,小玉改了又改,两人说说笑笑过完了白天。 晚上二更天后,鬼们陆续出现。 小山看到他们很高兴,但知道自己“火大”,不好跑到鬼中间去,就搬了个条凳坐在房门边看。 小玉觉得这样不好,但劝她不听,只好自己先去睡了。 小山渐渐吸引来几个胆子大好奇心重的鬼,几鬼聚到离她房门四尺远的位置回看她,很快两边聊起来。 鬼们告诉小山,这里有鬼两千三百一十四个,白天好办,大家摞在一起,晚上就受罪了,只能轮流现身在房间和院子里逛一逛,十多天才能轮一回。 另外这里的鬼彼此都很客气,女鬼都称呼某姑娘某姐或者某娘,男鬼则按年龄和鬼龄排了辈分,有小辈、叔伯辈、爷爷辈和太爷辈。 太爷辈现在只有两个,一个姓贾一个姓庄,按姓氏叫起来不好听,所以一个叫大太爷,一个叫二太爷。 那个二太爷就是昨晚来谈判的老者。 小山听得很新奇,问他们为什么要聚在一块。 鬼们七嘴八舌说了半天,意思大概是聚在一起安全,可以把和尚道士和妖怪吓走。 小山又奇怪:“你们怕妖怪?” “妖怪吃鬼!”“妖怪没有好东西!”“有些妖怪也还好……” 就这样小山一直和鬼聊到四更,之后每晚也都至少要聊到三更。 她喜欢听鬼说故事,也喜欢听鬼们生前的事,鬼们也喜欢跟她说。 一晃两人在这住了十几天,和鬼处得很好。 小玉也参加过几次夜谈,把自己的事说给大家听,还和那位表姐相对又哭了一场。 这天晚上,那位二太爷和曹员外来了,说有事商量,请小山和小玉到堂屋里坐。 事情好像挺严肃,轮到今晚现身的二百多号鬼没一个出声,只挤在旁边看。 堂屋已经收拾过,桌子靠墙放,正对院门,旁边各一张椅子也都向着门,其他东西都收到别处去。 二太爷让两个姑娘坐椅子上,小玉拉住小山不让坐,说:“我们年纪小,没有这样的道理!” 二太爷道:“二位姑娘乃东家,理应上座。” 小玉没话回,只在原地站着。 小山拉她不动,干脆就地一坐,豪迈的一挥手:“都坐!什么事快说,我都急死了!” 话一说完,哗啦坐下一地鬼,就二太爷跟小玉站着,好在他俩都不高,众人鬼抬头看也不吃力。 二太爷开始说事:“夫周氏者,市井之豪,多金而寡义者也。彼以诈取,吾等复以诈夺,此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得金后可纾黄氏之困,亦可广吾等之居,一举而三善备,此天授之机,不可失也!” 二太爷话音落,屋里一片沉默,好一会儿鬼们三五成群议论开,大多表示赞成。 小山见坐在旁边的曹员外也在点头,便向他挪了挪。 曹员外一惊,连滚带爬的又和她拉开距离,赔笑道:“见谅见谅!我们这样的,烧着哪都没法好。” 小山想起来还有这事,不过意的笑笑:“我忘了。” “没事没事!” 小山指指二太爷:“上次他说话我都能听懂,今天是怎么回事?” 曹员外点头:“上次是真急了。”然后很耐心的给她解释。 “这几天大家都为黄小姐抱不平,气那周财主霸占小姐家的财产把人赶到这来。我们这本来就不够住——当然二位住这是应该的。 “二太爷想叫他破点财,一来教训他,二来让两位姑娘手头宽裕些,再来把隔壁大杂院买下,我们也能宽敞些。不怕姑娘笑话,咱们这条巷子能搬的都搬走了,剩下的都是穷得一点办法没有,咱们要是能买院子他们也高兴。” 小山这下明白了,也觉得曹员外说的在理,跟着点头称是,就看小玉的意思。 小玉眼里又冒出眼泪,见大家都看她,说:“我绝不会去找他,你们也别把他吓到这里来。要钱可以,不要太逼迫。” 她一表态,鬼们群情激奋,恨不能马上就去找周财主。 二太爷喝住众鬼,道:“逞勇无谋败事也!夫战者,必先度彼虚实,量己短长,而后可以定计。贸然行事,卒致败亡,智者不为也!张十五何在?” 鬼之中站起来一个瘦高个的小老头,两撇山羊胡看着很精明,手里拿着个算盘,只管低着头啪嗒啪嗒拨弄,口里念: “茶馆一座,价五百两,酒楼一座,价七百两,绸庄一座,价四百两,首饰铺一座,价五百两,脂粉铺一座,价三百两,杂货铺一座,价三百两。六家店铺一半归属黄财主,共计一千三百五十两。另有黄家宅院一座,价六百两,黄家现钱积蓄金银细软一千两。周财主抢走黄家两千九百五十两,实数只多不少。” 小老头报完数后一收算盘坐下。鬼们一片喧哗。 小山也听呆了,二两银子她就觉得很多了,两千多两是多少? 旁边有个鬼咂嘴道:“前几年我在茶叶铺做伙计,两月也就一两银,一年六两,十年六十两,做一百年才六百两!” 二太爷这时再发话,小山已经不听,见他看着自己便只管对他点头,等他说完就看曹员外。 曹员外又给她解释一通,大家又议论一通。 总之这些鬼最终决定为了谨慎少惹麻烦,这件事先由小山出面。 小山很爽快的答应下来。 第二天中午,小山找到周财主家。 小山做了三年乞丐,城里 的看门人基本都脸熟,包括周财主家的看门老头。 这老头人虽和善,却怕事,知道小山和他家主人不会有瓜葛,不肯通报。 然而事有凑巧,两人正在磨缠,周财主刚好出来遛弯。 周财主闲着也是闲着,见这么个孩子在自家门口搅闹,看模样不像个叫花,看脾性又不像好人家的,就问:“你这女娃没大人管吗?在街上撒野成何体统!” 看门老头赶紧恭恭敬敬的叫了声:“老爷。” 小山知道这是周财主了,回想了一遍鬼们交待的话,问:“你就是周财主?黄小玉的表叔?” 周财主心里不悦,拖长音道:“小玉叫你来找我?” “她现在是我姐姐,我们住一块,但不是她叫我来找你,是别的……” “别的人?”周财主皱眉,“什么人多管闲事?” 小山笑嘻嘻瞅着他:“你把她送到什么地方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怎么会是别的人呢!” 她特别强调了那个“人”字,周财主一下子出了一脑门汗,强作镇定厉声喝道:“胡闹!小孩子别处玩去!”说着转身就往回走,同时慌忙摆手叫老头关门。 小山赶紧冲他喊:“喂!你现在不理我,晚上来的可就不是我了!” 周财主头也不敢回,一边擦汗一边嚷嚷:“你不要胡说八道,青天白日,好天好日,朗朗乾坤!你,你快进来!” 小山大笑着跟进门,到正厅大大方方坐下。 周财主把仆人都赶出去,盯着她脚下的影子稳了稳神,态度变的十分和蔼: “小玉现在可好?她要是住不惯,我就接她回来,本来就是想让她清静一阵子,省得孩子想爹,伤心。”又咧着嘴冲小山笑,“你也是个好孩子,你也住我家来嘛,两人结个伴。” 小山看他一眼:“我姐姐现在可好了,不用你管。我是来跟你要钱的。我们替你算过了,你给三千两银子就行。” 周财主眼睛一瞪:“小孩子不识数!我哪来这么多钱!?” “别想耍赖,我们只要黄家的钱,已经很便宜你了,这些本来就是我姐姐的。我们还没跟你算李姑娘的账呢!” “李李姑娘哪个李姑娘?”周财主声音哆嗦了,又开始冒汗。 “就是两年前被你伙计害死的那个。他们都说是你包庇伙计,人家没有公道,才喝毒药死了!” 周财主全身都抖了。 小山又道:“要我说,害人就得偿命,但我姐姐不想见到你,也就不好让你横死,你把银子给了就算完。” 周财主已经不知道小玉现在是死是活,也管不了这些,半天才说出话来: “钱我给,可我实在拿出不这么多,少点吧?” “你给多少?” “三百两?” “不行!”小山本来还想那些铺子折价一时半会确实拿不出来,给个一千两千也就算了,但一听这数,顿时大怒,“一两都不能少!” 小山懒得跟他再拉扯,板着脸站起来: “你今天不给,今晚就有麻烦!明天我再来,你再不给,麻烦更大!后天我就不来了,你以后都别想安生!” 4. 买房 跟小山一同来找周财主的还有二太爷精挑细选的四个鬼。 鬼们白天虽然无精打采,但行动不会被发现,趁早潜在周财主家里,免得吓着无辜路人。 而且他们跟着也好照看小山,万一周财主心生歹意,他们也能报个信。 小山气呼呼出了周财主家门,四个鬼就紧张又兴奋的等待夜色降临:他们都是老实的后生鬼,还没做过闹腾事。 晚上,四鬼兢兢业业的遵照二太爷的指示,现出鬼样子两个一组在刘宅里晃荡,在每个房门口都歇上一会,聊上几句,笑上几声。 鬼与现实的关联有限,晚上现形与否虽然能自己控制,但只能控制个大概,随时可能现出来或者不见了。想要说话被人听到,也得专注,否则就会一会儿有声一会儿没声。 这些虽然平常很不方便,但在吓人的时候就很方便。 然而他们到底没有作祟经验,本来按计划第一天不给周家弄出什么损失,可收工的时候两组碰面有点激动,斧子鬼徐小二一不小心斧子脱手飞进一扇窗,不巧把窗户砸出一个洞。 徐小二立刻要进去拣,可按计划他们今天不能进房间,其他三鬼拦着不让,说斧子反正没人看见,就先放在那,后面再想办法。 徐小二舍不得就是不肯,打起来又吃了亏,一直嚎到天亮。 最后领头的鱼叉鬼怕他毛躁,自己偷摸进屋捡了十几次才把斧子捡出来,期间又运气糟糕的碰坏了一只落地大花瓶。 就这样跌跌撞撞完成工作,四鬼都累得半活。 周财主再见到小山就像见到了亲人,哭得鼻涕一把接一把。 小山咬定价码不降,最终成功的把三千两银票拿到手。 她把三十张银票数了四遍,还不放心:“我认不得真假,要是你敢骗我……” “不敢不敢不敢!”周财主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嚎的嗓子都哑了,“以后我一年三节给李姑娘烧纸!你们可要说话算数啊!” 小山回到家把银票给小玉。 小玉一张张看过,认得都是真的,又递还给小山。 小山兴高采烈,恨不能马上和鬼们商量买房子的事,小玉却没有一点高兴样。 小山逗她半天没有什么效果,最后眼睛一转道:“姐姐我们去隔壁院看看,我们想的虽然好,说不定也有人住惯了不想走呢!这事只能我们俩去办。” 小玉禁不住小山多次劝说,只好和她一起来到隔壁的大杂院。 这院里本该有六户,真正住的只有两家。 一家是夫妻俩带个七八岁的哑巴儿子和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丈夫在米市街给人做苦力,这时还没回来,媳妇正在院子里洗一大盆衣裳,两个孩子在旁边玩。 鬼屋里住进两个姑娘的事这一带早传遍了,那女人看她们过来赶紧把孩子都拉到身后,眼睛里带着恐惧。 小山开门见山提出要买她家房子。 女人听这话神色很凄惶,说:“你出几个钱?总不够我们换地方,我们可没有闲钱往里面贴。” 小山问:“你们要多少钱才够?” 女人警惕的盯着她:“我哪说得准,这得问我们当家的,总之不能跟市价差太多,少说也得六七十两银子。” 小玉马上就要答应,小山抢着道:“晚上你再和你当家的商量商量,我们过两天再来。”说完就拉着小玉到另一家。 这家是个孤老太,在外面卖鞋垫糊口,这时抱着几张还没缝的鞋垫正坐在门口穿针。 小玉认出她就是那天喊她关门的那个老太太,心里便觉亲切,上前帮她把针线穿好。 小山心里也感动,这老太太以前给过她馒头。 她把买房子的事说了,紧接着又道:“阿婆,我看你就别搬了,以后我们养你,你也不用再卖鞋垫了。” 老太太激动的抓着她俩的手直晃,老泪纵横:“好姑娘!好姑娘!老太婆遇到好人了啊!” 小山和小玉相对一笑,心里都很高兴。 老太太又说:“我还能活几年!你们好心肠就出三十两买走这房子吧,我上外面租间屋子也去过两年安生日子!” 两人都一愣,老太太焦急的问:“你们什么时候买呀?不行给上二十两也行啊!” 小山只好道:“奶奶你别急,这两天就买。” 小山拉小玉回去,小玉走了两步回头道:“奶奶,我们不会这样压价的。” 小山本来以为邻居们都会高兴,这样小玉也会高兴了,结果邻居们虽不算不高兴,小玉却更不高兴了。 晚上,小山向众鬼说了白天的情况。 众鬼大多气哼哼,意思是隔壁女人太贪心,他们那一间破房子市价最多也就六七十两。 小玉突然道:“我们就按市价买!” 众鬼面面相觑,小山也吃了一惊。 小玉脸一红,不自在的解释说:“我们反正钱多,他们都不容易。” 小山想了想,道:“姐姐你说的对,不过我想把整条巷子都买下来,就不知道够不够了。” 这条巷子不长,除了巷尾她们这座独门院,巷子里东边有三个大杂院,西边有两个独门院和一个大杂院,房子分属二三十户,真正住的不到十家。 这个想法比较宏伟,鬼们一片议论。 还是二太爷最有主张,马上指示张十五爷给算一算。 张十五爷便又拨起算盘,吧嗒吧嗒算了一会,摇摇头:“不够,按市价总得三千五百两。” 这话一出,议论更多了。虽然不够但差得不多,大家都兴奋起来。 有鬼提议:“不要按市价了,八成价咱们全买下来!” 又有鬼说:“再去叫周财主出五百两!” 还有鬼说:“那两个独院早就空着,都是有钱人,何必给他们钱!” 小山觉得大伙说的都好,小玉却怎么也不肯。 最后张十五爷在二太爷的授意下站起来说:“市价也不是个准价,咱们稍微压点价买现在还住的几家,杂院里面空着的就再压一成半成,那两个独院再压一成半成,也就差不多了。” 曹员外这时说:“差不多还不够吧?两个姑娘还要留钱过日子。” 张十五爷眼珠终于不再盯着算盘,看一眼小山和小玉: “那就看二位姑娘要留多少了。” “姐姐我们留多少?”小山觉得这些都是小玉的钱,自己虽然可以用,但大决定还是该小玉定。 小玉脸色刚平复,被大家一盯又红了,小声说:“留十两应个急,毕竟是诈来的钱,不好。” 小山奇 道:“这是你家的钱,哪里不好?” 小玉低头不说话,眼泪水又在眼眶里转。 小山赶紧话风一转:“姐姐你说得对,十两银子够我们吃用两三年,以后自然有以后的办法。” 小山想,有鬼帮忙要银子很简单嘛,再不行自己还能要饭,总不会饿死。 鬼们大多不赞同她们这样短见,但二太爷很拿她们当东家,当即叫几个对这条巷子格外熟悉的鬼帮着张十五爷细算每家房子的价钱。 张十五爷听他们把每家情况介绍完,又开始打算盘,念: “东南院,孙大家70两,孙二家80两,李家83两,王家76两,赵家95两,中院……” 上一次小山看他拨算盘就感到很神奇,这一次更看呆了,那些数字和人家她都没往心里去,只觉得人再多数再大,张十五爷都不会弄错。 这样算到最后,二十六家一共两千八百八十五两,余一百一十五两。 张十五爷道:“既然咱们把巷子都买了,干脆在巷口做个大门,这样晚上来来去去不会吓到外面人。巷子是公家的,要拿一百两到衙门里打个招呼。还有五两正好请人做门。” 这么一说,大家都很信服,也对这前景很期盼,已经有鬼开始考虑要怎么分房子了。 二太爷很快又镇住场面,道:“此事非一日可成,诸君宜各安本分,切勿越次躁进,沾沾而忘形。古曰:乐极生悲,福祸相倚,戒之慎之!” 鬼们都恭敬的听,小山也低着头装的很恭敬,但她突然想到隔壁的女人,问:“人家要是嫌价钱低,不肯卖怎么办?” 张十五爷抬眼看她一眼:“价钱已经给的很实在,真有不肯的最后再说。” 小山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这么多家我记不住,张十五爷你跟我一块去买吧?” 众鬼都觉得这事要张十五爷一同去才稳妥。 但张十五爷怎样才能去呢? 他是被人拿刀抹了脖子的鬼,脖子上有个狰狞的刀口。 他人瘦脖子长,衣服领子根本遮不住。 小玉想了想,拿出一条雪白的汗巾给他围在脖子上。 这下看起来就好多了。小山拍手叫好,众鬼却很惊异,张十五爷自己也呆愣愣的伸出手,小心翼翼去摸。 小玉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忌讳,一时手足无措。 还是小山先反应过来:“哎呀!这个汗巾怎么戴的这么稳?” 小玉这才想起来鬼很难持续的接触到实物:之前二太爷李姑娘和她们对坐着谈话,实际只是做个坐着的样子,随时小心着才没摔地上。 按理说这条汗巾就算一开始戴上了,也会很快掉落。 众鬼目光炯炯的看小玉,小山也稀奇的看她,替众鬼道:“姐姐你再试试。” 小玉也不知究竟,红着脸又找出两条布巾,像刚才那样给李姑娘和曹员外戴上。 可是这两次都没效果,一个干脆没戴上,一个顿了一下就掉下去。 两个人和两千鬼都不明白缘故,只好先放下这事,等以后慢慢再尝试。 这么一打岔,鬼心都有些浮动,只有张十五爷乐呵呵的摸着汗巾,十分满足,惹得众鬼怒目。若不是二太爷提醒大家他近几天有正经事办,只怕很难保持面皮完好。 5. 福佑一方 第二天,小玉不肯再出去,小山便独自跑去打头阵。 她一出院门,就被昨天那个女人亲热的拉到隔壁大院。 进院一看,里面蹲着站着二三十号人。 小山吃了一惊但很快平静下来,她每晚都和二三百号鬼聚着胡聊,很习惯这种场面了。 这些人看她来了都很热情,问她买房子的事。 人群里不仅有这个院的,也有对门的,还有住到别处一直没见过的。 小山很高兴昨晚已经把事情安排周详,他们问的问题除了准确的价钱说不上来,旁的她都能对答。 她直接和大家说好,今晚就到各家去,当面交钱交房契。又请众人帮着告诉没来的房主,尽快全部买卖完。 晚上,小山和张十五爷去钱庄把银票兑开,一人一鬼便回到小巷,一家一户去买房子。 买房子本来没有这样简单,但这条巷子的情况城里都知道,况且他们已经准备了一百两给衙门,几个在衙门待过的鬼都说,到时候把房契拿去补个手续准能行。 鬼的脸色和人差许多,身下又没有影子。 小山和张十五爷一开始还担心会被认出来,惹出什么变故。只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怀着侥幸,希望看在是在给人送钱的份上,人不要太计较。 幸而买卖极顺利,没有一个人关注张十五爷是人是鬼。 而且张十五爷每报一个价都能成交,对方看着也都很高兴。 只有一个小意外,一人关上门说:“这价钱不错!”另一人回了句:“这算什么,那丫头有鬼撑腰,来钱还不容易!” 小山听见一愣,张十五爷看了她一眼,边往回走边道:“事情做平心就可以放平了,别人怎么说由他去吧。” 小山听他劝解,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笑道:“他说的一点没错,只是我不明白,他应该知道我能听到,万一叫我生气,我有鬼撑腰,他不怕吗?” 张十五爷也笑了笑,戏谑的摇了摇头:“他觉得你是个好人。” 小山立马得意洋洋:“他还挺有眼光!” 到第五天,巷里的房子已经全被买下来,邻居们也都搬走了。 小山拿着一百两银票和一沓房契跑到衙门里去找县太爷。 这几天小山住鬼屋、买巷子的事已经传得满城皆知,还出现了很多添油加醋的故事。 四个守门的衙役都对她和善殷勤,县太爷也亲自站在二门口迎接。 小山说明来意把银票递给县太爷。 县太爷死活不肯收,甚至命人端出一百两金子要送给她。 小山当然也不收,只把房屋买卖的手续补了。 她走后县太爷也觉得死乞白赖的给她送钱不好,人家怎么会缺钱呢?和师爷商量了半宿,有了个主意。 巷口大门装上的那天,县太爷派人送来了一张匾,上书“福佑一方”四个金字,旁边盖着鲜红的衙门印章。 这匾很气派,来往行人都得多看上两眼,很快“福佑一方”俨然成了这巷子的新名字。 小山不识字,瞅了两眼觉得挺喜庆,也就由它挂着。 大门装好,鬼们开始商量分房子。 大家让小山和小玉先挑,两人都不想换地方,还住里院的两间东屋。 鬼们行使点头权,决定新买的六个院落大大小小五六十间房子,都由二太爷和其他有威望的鬼在众鬼的围观下安排分配。 二太爷很是激动了一把,说了一晚上正常话,安排得既有魄力,又得鬼心。 众鬼兴奋地在各个院子里逛来逛去,小山也高兴得东跑西跑。 一个月前她还是个小叫花,现在手上有二十多张房契,还有一百两银票! 银票的事她怕小玉生气没告诉她,但这么一大笔钱她自己揣着也不安心,就想找个鬼来商量。 想来想去:二太爷说话可能听不懂,不行。张十五爷是主张把钱给县太爷的,自己没办妥,不行。还是找曹员外吧。 曹员外听完琢磨了一会儿,道:“你去城外看看,一百两能买个两三间的小房子,多少算点产业,平常租出去收点租金,万一要用也能卖掉。” 小山点点头,决定第二天上午就出城去看。 “福佑一方”在城北,离北城门很近,小山遵照曹员外的指点,特意跑到远一点的西宪门去办这事。 西宪门外有座西宪桥,过了桥走不远就是个集市,买卖挺多,房子也密集。 出了城门,小山想起西宪桥对岸有一座古亭,以前奶奶带她去玩过几回,后来奶奶没了她一个人总往人堆里去找饭吃,三年都没去了。 找房子不是急事,她现在吃得饱饱,就想去旧地瞧瞧。 河边稀稀疏疏长着一些树,一下官道就能看见前面有座八角古亭,旁边几个十来岁的孩子正在玩。 小山走过他们,来到亭子前。 古亭很破旧,八面透风,里面什么也没有,只在正对官道的亭柱上挂着一副木刻的对联,字迹已经模糊了。 古亭后面有两棵大树。一棵是柳树,很好认,另一棵这时没有开花结果,她记得是棵桃树。 小山走近看了几眼,觉得没什么意思,回头发现几个孩子都在看她。 小山毕竟与他们年纪差不多大,彼此看看,很快一起玩起来。 不觉到了中午,别的孩子都被家人叫回去吃饭,小山才想起来她是来办正经事的,便走回官道,来到集市。 集市里有家面馆,小山来要过几次饭,面老板和老板娘对她都不错。今天她有钱,就想去正经吃一次面。但面馆在哪呢? 小山正在找,突然听见有人喊:“打起来啦!打起来啦!”接着就见不少人往一个方向跑。 小山也跟着跑过去,就见前面一片嘈杂,几个人在一家店里砸桌子掼板凳,一个女人正大叫着试图阻止他们。 小山瞅那女人眼熟,恍然认出她就是自己找的那个面馆老板娘,不觉吃了一惊,赶紧向旁人打听这里出了什么事。 一个大婶摇摇头,小声说:“可怜啊,这女人借了人家钱给她男人看病,现在男人死了债主找上门来,要拿她这面馆抵债哩。” 又向店里使了个眼色,更小声说,“喏,对面穿蓝褂的小子就是债主,那六个都是他带来的!” 小山听得冒火,大吼一声“你们住手”,钻出人群跑到那债主面前。 债主转头见她是个小女孩,看衣裳不像有钱人,嬉皮笑脸道:“小妹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哥哥在干正事,你一边看着,一会儿给你买糖吃!” 店里面砸东西的六个帮凶都怪笑起来。 小山大怒,冲那债主喊:“谁要你的糖!她欠你多少钱我替她还!” 这下围观的人都笑了,那债主更乐得前仰后合: “她可不是欠我十文八文,她连本带息欠我一百两!小妹妹你可有这么多钱?还是你以为你能卖一百两?” 周围哄然大笑,小山火冒三丈,一把掏出银票狠狠拍在他身上:“一百两,你们走!” 这下笑声戛然而止,债主拿起银票看了几次,张口 结舌没说出话。 旁人明白这女娃当真拿出了一百两,顿时一片议论。 店里砸东西的帮凶都有些不知所措,方才凶悍的老板娘也愣住不动了。 还是债主先笑起来:“好好,小妹妹何必为这点事生气,你是哪家的千金?哥哥请你去吃饭,然后送你回家。” 小山瞪他一眼,刚要说话,人群中突然有人叫道:“哎呀!她是福佑一方那个鬼娃!” 小山转而瞪那人:“我是福佑一方的黄小山,不是什么鬼娃!” 这句话比一百两银票威力更大,围观人都不由自主往后退几步,再没一个出声。 那债主平静的看了看她,突然手一抬,眼一翻,一头栽倒。 六个帮凶赶快过来,一溜排跪下,哀求道:“姑娘,姑奶奶!我们都是穷苦人啊!就是跟着混口饭吃,您可犯不着为我们生气,您大人大量饶了我们吧!” 小山没想到自己名气这样大,又惊又喜,背起手扬起头:“你们快起来,把他带走吧。现在钱已经还了,不要再来惹事。” 六个帮凶点头哈腰,七手八脚抬起那债主,一溜烟跑没了。 围观的人也纷纷散开,许多人边走边回头偷看。 小山并不在意他们,看看砸的一片乱的面馆,心里还蛮自豪:这是自己在那七个恶霸手上救下来的,花了一百两银子! 小山这时稍微有点心疼,但再想这钱是说好给县太爷的,自己拿做别的用以后姐姐知道了也不好,在这做了好事回去还能炫耀一下。 就很豪爽的对还呆站着的老板娘说:“老板娘,他们不会再来找你了,你收拾收拾做生意吧!” 这里已经吃不成面,小山转身要走,老板娘几步追上来一把拉住,道:“姑娘,你还没吃饭吧?这附近店家都怕你,你还是到我家来吃碗面吧!” 老板娘也不管那些东歪西倒的桌椅,把小山带进里屋。 里屋布置简朴,床上躺着一个两三岁的娃娃,外面闹了这么久,他还睡得很香,口水挂在嘴角。 旁边有一张小桌两张凳子,老板娘让她在凳子上坐一会,就去给她下面。 小山明白方才围观的那些人害怕她,但这就像她要饭那会很多人讨厌她一样,没什么办法,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话说回来,她要饭那会也有很多人给过她吃的,而现在,也有人放心的让她待在睡着的娃娃旁边。 不多久,老板娘端了一大碗面过来,里面有菜有鸡蛋还有几块肉。 小山正好饿了,埋头大吃。 老板娘坐在床边,看一会娃娃,看一会小山,等她吃得差不多了,说:“姑娘,你帮我这样大忙,我也没啥谢你,以后你尽管来吃面。” 小山点点头。 老板娘又说:“这一百两银子我总得赚七八年,待会我去王秀才那给你写个借条,你看要多少利钱?” 小山刚想说不用还了,心念一转道:“不用利钱,你一年还个五两十两都行,我不急。”转而问,“你怎么不怕我?” 老板娘笑了笑:“这会儿妖魔鬼怪肯帮我,那也是我恩人。你这女娃我看着眼熟,是不是来吃过面?” 小山咧嘴一笑:“我以前来要过饭,你和面老板都给过我吃的,你们是好人。” 提到面老板,小山突然一激灵,脱口便问,“面老板是好死的还是横死的?” “是病死的。”老板娘眼圈一红,马上又笑起来,“既然我们以前有交情,我跟你攀个亲,以后不要叫我老板娘,就叫我月桂姐。” 6. 鬼笔 小山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小玉自那天看到周财主的三千两银子就一直闷闷不乐,今天好像更不高兴了。 小山跟她说自己在西宪门外做的好事,想逗她开心一点,结果事情还没说完,小玉眼泪就掉下来。 小山赶紧问:“姐姐,怎么啦?” 小玉好一会才说:“你以后没事不要出去了。” 小山吓了一大跳:“为什么?我今天做的不对吗?” 小玉正色道:“也对也不对,我们买巷子已经惹得人到处议论,你再这样惹事,真要引来和尚道士可怎么办?” 小山真没想到这一点,不觉有些垂头丧气。 小玉拉了拉她衣袖:“我们两个不能真靠鬼过活,一来别人说话不好听,二来做人不能这样没骨气,靠鬼吓唬人总不是个正当营生,三来,” 小玉顿了顿,叹道,“他们也靠不住。今天被你吓晕的如果是个大人物,没准就请人来把他们都打散了。” 小玉这几天日子真不好过。 两千多号鬼有那爱热闹的也有那爱静的,有那手舞足蹈的也有那谨小慎微的。 小玉整天都能看见他们行动,听见他们说话。 这次诈周财主的钱买房子,虽然大部分鬼都很赞成,却也有一部分特别沮丧,生怕惹来灾殃。 小玉把他们的话都听在心里,也就没法像小山这样高兴。 况且她自己也是谨慎小心的人,很怕小山在外面惹祸。 她骨子里又有些要强,没了一开始的惊慌失措,便决定要靠自己养活自己和小山。 于是短短的几天,她在闷闷不乐中长大了许多。 小山被她的严肃吓到,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满口答应不再出门闲逛。 如今鬼们分院居住,和她俩同院只住了些辈分高的女鬼,堂屋冷清了许多,晚上也只有百多个女鬼说说笑笑。 这两天小玉和一位曹二娘聊得很投机。 曹二娘是位开过绣坊的老太太,很赞成小玉自立的想法,愿意教她刺绣,并告诉她练好了绣工可以找绣坊接活,也可以自己卖绣品,很辛苦但收入不低。 小玉便开始和曹二娘学刺绣。 西屋还有一位李十一娘,认为两个小姑娘总在外面买的吃不划算,让小山去找宋五伯指点,弄点砖土来把院里的土灶修好,自家开火。 土灶修好,小玉又开始和几位大娘学做饭。 另外又有一位许四娘,看院子空着可惜,帮她们规划出两小块菜地。 小玉又开始学种一些家常蔬菜。 就这样,小玉种菜、做饭、刺绣,再有小山与众鬼陪着说话,日子过得既充实又愉快。 而小山,她对这些事都只有短暂的兴趣,没半个月就憋的心上长毛。 晚上还好些,鬼们都出来了,可一到白天,除了和小玉说说话,她只好从这个院子逛到那个院子,从巷子这头逛到巷子那头,一路寂寞的向她看不见的鬼们说: “小心点啊,我来了。” 小玉和大娘们商量,决定让小山学认字,这样白天也可以温习功课打发时间。 小玉自己认得字,但她觉得自己懂得少,不肯教。 几个大娘一合计,又跟二太爷说了说,很快找来一位吴九爷教小山。 小山觉得挺新奇,很认真的拜了吴九爷做先生。 吴先生以前中过秀才,后来教了二十年书,直到做鬼才把这营生撂下,现在又要教书,激动的看着小山直点头。 小山买来纸笔和“三百千”,问明了三本书的内容,决定从百家姓开始学。 吴先生也不是守旧的人,就依她先教百家姓。 小山学的很勤奋,白天逛到各个院子就在院子里念:“赵,赵三爷、赵五爷、赵六爷、赵二伯、赵七伯……钱,钱大爷,钱二爷,钱八爷……” 不把院子里住的鬼数完不走。 这样一来,一天也就只能每个院子走一趟,日子好过多了。 吴先生以前教蒙童,三百千一般要教一年,每本先教三个月,三本教完再每本温习一个月。 这回教小山,百家姓一个月就教完了。 吴先生很欣慰,觉得她是个读书的材料。 再回过头教三字经,结果三字经却教不完了。 吴先生讲三个字,小山能问三十个问题,问完早就不知岔到了哪,回来重讲,再问,再讲,还是记不住。 吴先生一开始还生气,又不能打她,只好让她罚抄。 小山抄一会逛一圈,愁眉苦脸哭哭叫叫,搞得鬼们都不好受。 后来众鬼都劝吴先生:女娃娃又不能去考功名,学到哪算哪吧! 吴先生渐渐也就不急了,和她天南海北慢慢聊,慢慢教。 小山很喜欢吴先生,也格外同情他:吴先生是被人一掌拍碎后脑勺做的鬼。 小山忍不住想,这城里要多少年才能出这么个壮士,又要出多少个壮士才能引诱一个犯一起这样的歹事?吴先生怕是很难投胎转世了。 在三字经学到第十六句的时候,小山已经有三个多月无事不出门,事完就回家,简直把她疯了三年的野性都要闷光了。 各个院子她都逛得不想再逛,白天常坐在巷口那座闭着的大门下面发呆。 福佑一方的大门为了不让外面的人看见巷子里的鬼,做的很实在,只在插销边留了一个小方孔。她坐在下面刚好能透过小孔看看外面。 一天下午她又到大门这来,正百无聊赖的坐着叹气,忽然看见一个人在街边鬼鬼祟祟,从巷子这边走到那边,过一会儿又折回来,没多久就来回了四趟。 小山眼睛一亮,倏地跳起来,打开大门兴奋的冲外面喊: “你是什么人?你在这来来去去的想干什么坏事?!” 那人被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小山拔腿去追,刚追两步那人却又停下,转身看她,还抬手冲她招了招。 小山这下好奇了,走过去几步,隔着一丈远问:“你找我?” 那人敬畏的看了一眼她出来的巷子,点点头说:“我这几个月总在想这事,想来想去还是要找你说清楚。” 小山听的很懵,满脸怀疑:“什么事?” “我是那个,那个……” 那人见她不明所以,急切就要解释,但还没说到关键又卡住了,眼珠一转,小心的问,“你不记得我了?” 小山看他有点眼熟,但确实想不起来,就问:“你是谁?咱们以前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他连忙反驳,神态十分古怪。 小山这时正无聊,见他吞吞吐吐有事隐瞒,自然不肯放过,诈他道:“哦我想起来了,是你啊!你还敢来找我!” 那人果然害怕,急切道:“我可不是个坏人啊!我这次来就是要跟你说清楚,我可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善人,利钱都收的比旁人低!你不能看我收债的样子凶就把我当坏人啊!” 他这么一喊小山想起来了,这是之前月桂姐的债主嘛。 小山实在没想到他还会找来,但看他的样子又明白过来:他是怕自己再去找他。 小山嗤笑道:“你这还是做了亏心事吧?你要这么理直气壮你怕什么!” 债主叹道:“天道至公自然不怕,但你是个能驭鬼的小女娃,你对我生气我能不怕吗?我还拿了你的钱呢!” 小山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安慰他道:“你放心,你又没有弄死人,也没有无故夺人家产,是不是善人不好说,坏人确实还轮不上。我当时虽然生气,不还是给了你钱吗?这事早就完了。” 债主犹疑的看了看她,见她果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松了口气,在袖子里掏了掏,拿出来一个细条的小盒,捧着递过来,赔笑道: “姑娘你可真是个通情达理的明白人,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小山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只毛笔,看着很普通很旧。 “这是以前东郊安泰寺供奉过的笔,我祖父请回家才发现,里面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总是引鬼,后来经人指点一直在灶房里埋着,我想你可能用得上。” 小山很惊奇,拿起来上下左右的瞧,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这来头还挺大的,你真的送给我?” 债主赶紧点头:“还请姑娘收下,就当是帮我家的忙了!” 小山不再客气:“那多谢你,我这就拿回去试试它有什么用,你要来一起看吗?” “不了不了!我这就告辞了。”说着摆着手迅速走了。 小山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又转头看了看挂着福佑一方牌匾的巷子门,再仰头一望:头上天青云白,空旷无边,叫人心怀大畅。 她突然决定不再继续呆在那个小小的巷子里,受限于一扇任由她开关的门。 小山马上跑回家去找到小玉,认真道:“姐姐,我要出去,我绝不惹事!” 小玉正在堂屋做绣活,听这话一点也不惊讶,左右看了看,好像是和鬼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道:“你早点回来。” 从此小山又恢复了原样,只要是好天好日,都要出去逛,力争把每一个白天浪费在街上。 不到年底,城里城外的人都已经厌倦了鬼故事,对这个整天逛来逛去的小姑娘也不再另眼相看。毕竟大家激动了这么久什么事也没发生。 谁看见福佑一方有鬼了? 隔壁王家媳妇的舅舅?那老头眼神不好。 对门四伯的三婶的闺女?她一向神神叨叨。 周财主全家?他家里都是鬼迷心窍! 小叫花子买了一条巷子?指不定是在哪拣着了黄金呢! 7. 问名 学三字经的第二年,小山又拜了一位先生,一位师父。 本来一开始说要拜先生的时候她想到的就是另一个人,不,另一个鬼:张十五爷。 她学百家姓到各院念名字的时候也总想到张十五爷,后来学三字经就更想了。 有一天她眼巴巴的看着吴先生,问:“先生,你会打算盘吗?” 吴先生马上明白了,笑笑道:“会是会一点,但我没有算盘,而且术业有专攻,你想学算学还是去请张十五爷教你吧!” 张十五爷也很乐意教小山,而且他不仅会打算盘,他还会赶马车、估房价、看手相、医牲口,总之各种杂项都知道那么一点两点。 他就本着想到什么是什么的原则,毫不吝惜的教这个什么都不肯好好学的学生。 此外,有位丁四伯主动找到小山说: “你这小逛鬼,这点年纪就城里城外到处跑,以后不知要逛去哪里!我教你几招拳脚,你学好了到哪也不怕!” 三字经总归还是要教完的。差不多用了快两年,这本薄薄的书已经给小山翻得稀烂,吴先生终于觉得可以了。 吴先生瞅着千字文发了一回呆,对小山说:“这本也收起来吧,明天开始我们讲搜神记……顺道买几册志怪传奇回来。” 从此,小山晚上学得更疏松,白天逛得更起劲。 一逛又是两年,不觉中小山已经十四岁,小玉已经十七岁。 这一天,小山又到西宪门外月桂姐家吃面条。 她在集市上给小牛买了点糖。 小牛已经六岁,见到她就喊“糖姨”,月桂姐怎么教“黄姨黄姨”也没有用。 小山就很殷勤的决定要把这个“糖姨”做实了。 月桂姐今天生意不好,很快把小山让进里屋说话。 月桂姐早就对小山家的情况一清二楚,聊了一会问:“你姐姐最近怎么样?” “挺好,绣坊的掌柜很喜欢她做的活,现在除了花销,她还能余一点钱呢。” “那你姐姐有没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小山不解。 月桂姐笑着瞥她一眼:“她是个大姑娘了,该找婆家了!” 小山恍然大悟:“月桂姐你不说我真没想起来,我姐姐是到找人家的年纪了。她自己只怕也没想到这事,从来没提过。” 月桂姐拉住她的手:“你还小,她怎么好跟你提?你们姐俩没有长辈记挂,这种事也不好自己张罗。我实话跟你说,王秀才家的小儿子上次见着她就喜欢得很,托我问一问。你把她带来,我探探她的想法。” 王秀才经常摆个摊儿给人写写信件文书,有时收一两个孩童开蒙,家里还算殷实。他的大儿子有妻有子,早两年回乡种地去了。小儿子还跟在身边读书,听说去年差一点考上童生,算是这一带很有前途的年轻人。 小山见过他好几次,虽然没说过话但认得脸,听月桂姐一说便眼睛一亮: “那小子长的不错,我姐姐没准会喜欢!” 月桂姐也笑道:“我也是想着他俩都是漂亮人,站一块儿般配。你姐姐是个正经的好姑娘,要是那些神头鬼脑的我也不敢问。” “我明天就带她来!” 月桂姐又提醒她:“你先不要说这事,万一她害羞不肯来你也不会劝,就说现在开春了正好来城外走走,等我跟她说。” 第二天,小山就按月桂姐教的说法把小玉劝出家门,带到面馆。 小玉这两年已长足了身量,亭亭玉立,相貌柔美,眉梢时常微蹙,平添几分楚楚动人。 这时候吃早饭的客人已经走光,月桂姐干脆关了门,亲热的把小玉带到里屋说话。 小山想要偷听,但小牛吵吵闹闹缠着她不放,她也只好在外面陪他玩。 过了有小半个时辰,里屋门开了,小玉面红耳赤的走出来。 小山赶快迎上去,一时又不知道怎么问,只好笑。 小玉瞪她一眼,也不说话。 月桂姐下门板开门,神色里稍微有点不自在。 小玉婉拒了吃面的提议,很快拉着小山离开面馆。 两人在集市里走,一开始谁也不开腔,小山很快忍不住,装模作样问: “月桂姐跟你说什么了?” 小玉轻哼一声:“你不知道?” 小山心叫不好,转念又想这样不对,她和月桂姐又不是要害小玉,干什么藏藏掖掖的? 便笑道:“姐姐,那个王小子你记得吧?去年咱俩遇见过三四回,你还说好巧呢,原来是专程想看你!你看他怎么样?” 小玉听这话脸又红了,却不是欢喜模样,拧着眉道:“我跟月桂姐说,我们家不是正常人家,我不想带累别人,也不放心你,这些事以后都不用说了。” 小山一愣:“姐姐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家的鬼又不会跟着你去别人家,而且它们都是好鬼,哪里会带累别人?我更是能文能武,会好多门手艺,有什么不放心?” 小玉见她不似说笑,当真是这样想,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许久才叹道: “是我自己不想,我年纪也不算大,再过几年再说吧。” “也好,你要是马上就嫁人了我也觉得挺突然。” 小山这时倒很能理解她,见她神色怏怏一脸的愁绪,转开话题笑道:“姐姐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去山上走走怎样?” 小玉兴致缺缺:“我想回去。” 两人正走到西宪桥边,小山远远看到古亭,又道:“那我们去那亭子里歇一会吧?我小时候就常去玩,姐姐你还没去过吧?” 小玉这次答应了,随她来到古亭前。 古亭虽然离官道不远,此时却只有她们俩,很有几分古意盎然的宁静气氛。 小玉辨认了一会亭上的对联,认出是“柳树参天仍是小蛮依依态,桃花千载修成贵妃醉笑颜”。 小山以前没留意,听她 读出来便问:“姐姐,什么是小蛮依依态?” 小玉正要解释这个典故,想想又觉得没意思:“不过是淫词艳句,不必深究。” 小山笑道:“这副对子写的是后面的柳树和桃树,这句说桃花像美人的笑脸,是很寻常的说法,这柳树想必也不是什么出奇的话,怎么就是淫词艳句?” 小玉不理她,直往亭子里走。 亭后两棵大树,一眼可见都很有年头。 正是早春,柳树抽出新枝条,呈一派鲜嫩的淡绿,桃花含苞,点点是粉红的花蕾,两相映衬格外生机勃勃。 小山又想起对联上的话,盯着如烟的柳条似有所悟。 小玉心绪烦乱,看什么都气不顺,道: “这棵柳树这样高大,我看更像个玉树临风的伟男子,写那对联的人或是成见太深,或是沉浸于绮思艳想,总之写的不当。” 小山心里不赞同,却知她心情不好,只笑笑不争辩。 当天深夜,福佑一方的鬼们正像往常一样在大门里彼此拜访,相互交谈,突然群鬼寂静,一刹那都躲进了屋子里。 小山正在熟睡。 小玉思虑较重还未睡着,朦胧中忽然感觉屋子里亮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顿时吓醒了: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子,头戴碧玉冠,身穿绿罗袍,正含笑站在屋中,定定的望着她。 小玉真希望自己在做梦,合上眼又睁开发现那男子还在原地,向她深深一礼道: “小姐,在下柳玉树,这厢有礼了!” 小玉恍然明白这是招惹了柳树精,急忙裹着被子坐起身,想要喊小山又不敢,强作镇定的问:“公子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小玉想的没错,这人正是白天见到的柳树所化。 古亭柳树年久成精,深恶亭上对联把他写作柔弱依人的女儿情态。然而这对联是前朝名人题写,后来人不敢随意批评,因此今天听小玉说出那些体贴话,他大为感慨,引为知己,动了亲爱之心。 柳树精答道:“小姐容禀,在下慕小姐高义,诚心求聘,愿结百年之好。今夜冒昧造访,实非得已,盖因小姐家世殊异,白昼之时,四下清寂,无人无鬼,反不便相见。今令妹在侧而群鬼在外,在下此时前来,亦可谓有礼矣。” 小玉听不大明白,但“百年之好”还是懂的,不觉脸色煞白。 又为这妖精言辞像二太爷,不知该怎么回话,只道:“不可,不可!” 柳树精急忙追问:“因何不可?” 小玉心焦如焚,半天憋出一句:“当与小妹商议!” 柳树精十分通情达理的点了点头:“小姐此言甚是。在下绝无冒犯之意,明日午后再来拜访。” 柳树精躬身施礼,退步出门。 小玉裹着被子呆坐许久,捂得全身是汗,起来跑到小山房里一看,小山睡得正熟。 她犹豫了一会,又回到自己屋里,睁眼耗到天亮。 8. 妖道 第二天一早,小玉向小山说了柳树精的事,又说了鬼们对妖怪的恐惧,最后道: “他今天还要来,你不要出去,他们说你身上的火也能烧妖精,就算烧不死,多少让他有些忌惮。” 家里来了妖,鬼们都害怕,他还要纠缠小玉,小山豪情顿生。 “姐姐你放心,我练武这些年可算派上用场了,他再来我就打跑他!” 小玉放心不了,但也没有别的办法,过了会儿又道:“丁师父让你今天开始多用点功,你去院子里站会桩吧。” 小山急忙摇头:“不行不行,那妖怪说不定什么时候来,给他看见多丢脸。我去把斧子找出来。” 午后,小玉开始紧张了,小山也有点紧张,便让小玉说说那妖怪长的是什么样。 小玉如实告诉她,正说着,门外有人敲门。 小山举着斧子奔到门边,一开门就顺势一劈。 门外人惊呼一声,仰面朝天,跌倒在地,竟是个瘦弱的书生。 这些年从没有人来敲过门,但谁能保证一定不会有人来呢? 小山这时有些迟疑,回头看向跟出来的小玉。 小玉正吃惊。 这书生一身素淡的文士服,惊魂未定,神色恍惚,相貌全不似昨夜那位公子。 小山见小玉也不能确定,拎着斧子问:“喂,你是什么人?”转念又问,“你是不是人?” 书生慢慢恍过神站起身,掸了掸泥土道: “小生柳玉树。姑娘岂可这等鲁莽,险也险也!” “原来就是你!” 小山又把斧子举起来,“柳树精,人是人妖是妖,我姐姐不可能嫁给你!你不要再到我家来,再来我就要砍你了!” 柳树精呆站了一会,道:“姑娘此言伤我何深!姑娘待鬼何厚待妖何薄……” “停!”小山打断他,烦躁道,“你没听见我是怎么讲话的吗?你要说话就要说清楚,别让人听得累!” 柳树精又呆了一会,惭愧道:“姑娘见谅。小生久居山野,不习人语,心中惶恐,言辞不当之处万望海涵。”停了停又叹息道,“小生虽为草木之属,然爱慕小姐之心,天日可鉴,万望小姐能给小生一个机会。” 柳树精态度很诚恳,小山有点松动,又转头去看小玉。 小玉垂着头一言不发。 眼下柳树精站门外,小玉站门内,小山站门边,三人都沉默。 小山最先忍不住:“我好像听说过,人跟妖在一起会损阳气,你还是走吧!” 柳树精道:“姑娘所言甚是。常人不可与妖鬼久处,然二位体质特异,小姐更是与妖鬼两相合宜,是以小生才斗胆相求。” 小山挺相信这解释,她也觉得妖和鬼应该差不多,她们和鬼处得这么好,对妖精似乎也不该拒之千里。 不过,鬼怕妖呀。 小山道:“不是我们歧视你是妖精,但是我家鬼都怕你,你叫我姐姐怎么给你机会?” 柳树精皱眉道:“修浊气的妖吃鬼,小生修的是清气,吃鬼有害无益,可告知他们无需害怕。” 小山想了想好像没有更多疑虑了,便又回头去看小玉。 小玉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犹豫。 柳树精神色忧伤,却也不准备走。 小山陪他俩安静了一会,想来想去又问:“我姐姐说你昨天不是这个样子,你是怎么回事?” 柳树精道:“小生见小姐不喜之前模样,特意变化一番,望能得小姐喜爱。” 小山一听来了精神:“你昨天是什么样?变给我看看!” 柳树精迟疑了一下,摇身一变就成了一位丰神俊朗的绿袍公子。 小山惊叹的绕着他看了两圈,又凑到小玉身边,欢喜道:“姐姐,这多好!你喜欢什么样就让他给你变!”又向柳树精确认,“你别的样子也能变吧?” 柳树精殷勤称是,很期待的看着小玉,很想给她变一变。 小玉仍不肯抬头看他,僵持了一会儿道:“公子还是回去吧,我如今没有结亲的打算,公子不要在这白费力气了。” 柳树精听这话很伤心,却不肯死心:“小生可以等。” 此后,柳树精每天都来拜访,而且都是在午后。 小山对此很高兴,一来他守时,不影响她其他时间出去逛,二来他变着法子讨好小玉,小山每天都可以期待他的新模样,以及他带来的吃食与玩意。 还有最重要的,小山喜欢说话,不在乎是跟人跟鬼还是跟妖精,这柳树精修行许多年听说过许多事,而且十分坦诚,问什么都答的很认真,很令人满意。 有一次小山忍不住说:“以后我也要找个妖精!” 柳树精很负责的劝告她道:“你不要这样想。你天生驱妖避鬼,又不是什么绝世佳人,若有妖精找上你,必定另有所图,你一定不要搭理。” 小山不服:“我也很不错!而且我看看你,就觉得这事玄乎得很,不讲道理。” 柳树精想了想,改口道:“若真遇到,你也最好珍惜一点,保持好距离。” 小山与柳树精日渐熟悉,鬼们也渐渐接受这个妖常来家里,小玉却越来越苦闷。 柳树精来此已经不提什么百年呀爱慕呀之类的话,只与她说花草、种菜、绣花。她若是板着脸不理会,便觉得自己小家子气,可若是答他的话,又觉得在上当。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小玉终于又把小山拉到身边,说:“明天一早你就去找他,叫他不要再来了。” 小山不解:“怎么又说这样的话?现在不是挺好吗?” 小玉已经想好了说辞,道:“你还小,哪里知道好不好。他是个妖精,千年万年都是这个样,现在虽然对我好,过些年我老了,他还会喜欢我吗?那时我要怎么办?所以就算我要嫁人,也要找个人,一起年轻一起衰老,相互扶持一生,才是好的。” 停了停又道:“之前我怕他会生气妄为,一直隐忍。这些天看下来,他应当不是个暴虐的妖精,这才敢让你再去拒绝。你看,他虽然对我没有恶意,我却不免要小心翼翼,天长日久如何能好?” 小山自己从没想过这些,但听她说完也很能理解,点头道:“看来姐姐你真的不喜欢,那我明天就去跟他说。” 小玉又嘱咐道:“你别管他拿什么话回你,就坚持说我的心意坚定,只想安静的过日子,不想他来打扰。总之让他一定不要再来就是了。” 小山觉得这样说挺伤人,但小玉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柳树精便没有机会,不如早断干净。 第二天小山一早出门,等到西宪门开就跑过桥,到古亭后面找柳树精。 这时间天色还没大亮,太阳还隐在旁边树林后面。 周围没有人,小山放心的对着柳树喊:“柳树精,你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这样喊一遍停一停,再喊一遍再停一停,重复了三遍,还是没有动静。 小山威胁道:“柳树精,你再不理我我就回家 拿斧子去!” 又等了等,仍旧没人应声。 小山心生怀疑,担心会不会找错了?这棵柳树无疑是这里最大的一棵,但河岸离这不远还有一整排柳树呢。 但就算是在那边她喊这么大声也该听到了。 而不管听没听到她难道真能拿斧子来? 小山进退两难,瞅着柳树发愣。 这时,一个娇弱的声音懒懒的响起:“别吵了,他不在。” 小山吃惊的转头一看,桃花树上渐渐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形。 女子趴在一条横枝上,好像刚被吵醒,正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容颜精致、娇美如桃花的脸。几缕阳光透过旁边树林照过来,照得她眼皮耷拉着不肯全睁开。 小山看呆住,只觉满树桃花这一刻全都开了,定睛再看,果然都开了。 桃花精慢腾腾的说:“他在城里买了房子,你到北城金府巷去找吧。” 说着打了个哈欠,又趴下,身形变虚看着就要消失。 小山赶紧问:“哎你等等!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桃花精头也不抬,闭着眼睛轻轻道:“这还看不出来么,小毛娃,我和他是桃树和柳树的关系。” 小山没法理解这是种什么关系,但也没有在意这个,马上又问:“你怎么叫我小毛娃,我都已经十四岁了!” 桃花精已经有点迷糊:“哦,上回还是个小毛娃……” 小山又问:“那是我吗?你认错了吧!” “怎么认错,脑门上顶着十二把火……”桃花精又打了个哈欠,“快走吧……”说着消失了。 小山想再喊她,但想到她现在这么困,还是让她歇着先去找柳树精办正事要紧。 金府巷在城北,离福佑一方不远,只隔一条街一个北市。 小山到北市正是上午买卖繁忙的时候,人声嘈杂,十分热闹。 金府巷有十几个院子,小山正想找个在巷口做生意的人问问哪户是最近搬来,忽然胳膊被人拽了拽,回头一看,竟是个小道士在拽自己。 小道士穿着灰布袍,看起来比她小些,大约十一二岁,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有点虎头虎脑。 小山问:“你有什么事?” 小道士神秘兮兮的说:“施主,你身上有鬼气,只怕家中有鬼作祟,贫道可以帮你驱鬼。” 小山忍不住笑起来:“你是外地来的吧?我家有鬼这里谁都知道,不用你管。” 小道士很震惊:“这怎么行!现在你火焰高没关系,但和鬼住上一年半载就会受害!我看你是个修道的好材料,你要是给我做师妹,我帮你驱鬼不收钱!” 小山自然不肯:“给你做师妹?我才不想做道士!你找别人去吧!” 小山说着就要走,小道士却死死拉住她不放:“你这样鬼迷心窍以后可要后悔!让我跟你回家,我真是为了你好!” 小山怎么能让他跟自己回家,他看起来没什么本事,但万一真能驱鬼,就算只弄伤一个两个,她怎么跟鬼们交代? 但这小道士十分固执,两人在集市里拉扯了半天,不管小山说什么也要跟着。 小山气呼呼瞪着他,忽然就想到了柳树精。 首先,柳树精比家里的鬼厉害,其次,柳树精是外人。 这念头一起,小山有点心虚,又有点心动,犹豫了一下道:“我现在不回家,我要去找个妖精,你在这等我。” 小道士果然要跟去,小山只好满心不安的任由她跟着。 9. 作假 小道士看起来确实想拉她做师妹,见她满脸不高兴,就巴结的送给她一张符,说:“你把这符纸收好,最近我都在这城里,你遇到什么事只要点燃它,我就会马上传送到你身边。” 小山对给自己东西的人都会多一点好感,拿着符纸虽然觉得没用,心里还是舒服了一点。 她想这小道士确实也是好心,但小孩么,懂的少,她应该教他知道鬼和妖不都是坏的。 小山还没有开口,小道士突然叫道:“这里有妖气!”说着放开小山就往金府巷深处跑。 小山赶紧追他,一边追一边喊:“你不要乱来!他是好妖精!” 小道士很快停在一扇陈旧却干净的木门前,正对着门驾起手臂竖起两指,拧眉瞪眼一动不动。 小山不知他在做什么法,也管不了别的,上去一把把他推跌到一边,吼道:“跟你说了他是个好妖精!你在干什么?” 小道士爬起来嘴角抽抽,突然“哇”一声大哭起来,捂着眼睛跑了。 小山吓了一跳,这时那扇门吱呀一声打开。 小山正犹豫要不要去追,回头看一眼门里的人,是个姑娘,便道:“没事,不是找你。” “你刚才说妖精……” 小山装出一脸惊讶:“什么妖精,我和我弟弟玩呢!” 说着就要跑,却听那姑娘迟疑的问:“你怎么还有个弟弟?” 小山大惊,忙又回头看,只见那姑娘十七八岁年纪,一身青白的衣裙,神色端庄,相貌秀美,带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气。 小山确信自己不认识她,心下挣扎了一下,问:“你是柳树精?” 姑娘不满的看着她:“我叫柳玉树。” 小山顿时火冒三丈,怒道:“你不是要娶我姐姐吗!你怎么变成个女的啦?!” 柳树精眉头微皱:“不要吵,进来说话。” 这是座独门小院,庭园精致,房间雅洁,小山无心欣赏,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耐着性子看柳树精进进出出给自己端来茶点果子,脸色很不好看。 虽然她是按小玉的意思来拒绝柳树精,但柳树精这样一种主动放弃的态度还是让她很气愤。 毕竟一开始是柳树精前来招惹,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也太不讲究了。 而且前些日子她还觉得小玉态度缓和可能有戏,现在拒绝的话都还在她这里没说出来呢。 待柳树精在对面坐下,她急忙问:“你不想娶我姐姐了?” 柳树精道:“我对小玉的心意是不会变的。” “那你怎么变成这样?”小山突然想到别一种可能,惊骇道,“难道你本来就是个女的,到我家才变成个男的?” 柳树精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块朽木,但又习惯性的耐心解说:“男女是对人的区分,我本来是柳树,怎么能说本来是男的还是女的?” 小山觉得有理,点点头:“你继续说。” 柳树精面露忧色,犹豫道:“我本来想,变做男身好向小玉求亲,但是不论什么样子她都不喜欢,所以我,想试试她,会不会是……喜欢女子……” 这话颇难懂,小山听完过了一会才理解她的意思。 小山怒气消了,转而可怜起她来,深感妖精就是妖精,想法和人不一样。 小山想了好一会才好心的给她解释:“你弄错了,你变男变女都行,所以以为男的女的没什么差别,不喜欢男的就可能喜欢女的。但我们人不是这样的。像我姐姐是个女的,她这辈子就只能是女的,所以只会喜欢男的。” 小山觉得自己还是说的不太清楚,焦急的问,“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吗?” 柳树精看了她一眼,说:“我懂你的意思。你还小,人的很多事你还不懂。我怎样去找小玉你不用管,你知道我对她真心实意就够了。” 小山很高兴她这样说,但随即又烦躁起来,叹口气把来由抛了出来。 “我是不想管,但我来就是姐姐让我来告诉你,不要再去找她了。她说她跟你是没有可能的,她以后只会找个人成亲,不考虑妖精。她已经决心不再见你了。” 柳树精听这话愣住了,双目怔怔的看着小山,明显很受打击。 小山大觉可怜,赶紧劝她世上人多的是,虽然小玉不喜欢她,一定会有别人喜欢她。 柳树精好像听不见,根本不搭理,好一会才问: “刚才在门口我若不提醒你,你真的想不到是我吗?” “想不到。” 小山又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笑道:“其实现在我还是觉得你和以前那些不是一个——嗯”最后一个“人”字被她生生转了个音,这句话便结束的很突然。 柳树精一笑,十分恳切的望着小山:“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什么忙?” “你回去跟她说我答应了,再也不去找她。” 小山挺意外:“这算什么帮忙,我以为你要耍什么鬼主意呢!” “过些日子你再把我介绍给她,就说我是个寻常女子,孤身一人,这样我至少还能与她做个朋友。” “哦。”小山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急道,“你要我帮你骗我姐姐?这可不行!” 柳树精叹了口气:“你姐姐对我这么戒备,我再去纠缠只会适得其反,徒然让她烦恼,可是我……我可以起誓绝不会害她,哪怕以后她嫁给别人,我也会保护她周全!” 小山听的又难过又感动,很想帮这个忙,但她知道她和小玉天天在一起,一不小心就会露馅,而且她可能忍着忍着就忍不住了,那时小玉不仅会更加厌恶柳树精,还要连带着对她生气。 小山如实相告,柳树精劝她说:“我们也不用一直瞒她,等她和我熟悉了,不再一昧躲避,就能实说了。” 小山想了又想,始终觉得不能答应,但柳树精满眼都是期望,又叫她不忍拒绝。 烦恼了好一阵,柳树精忽然放弃了,垂下眼睛显出哀色,小山心中蓦地一震,豪气顿生: “好啦好啦!我帮你就是!” 柳树精喜出望外,抬眼看着她笑起来。 小山也松了一口气,心想她反正不是要做坏事,帮她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觉食欲大开,高高兴兴的开始喝茶吃点心。 柳树精给她添了一回茶,看着她吃了块酥糖又剥了一把花生送到嘴里,嚼得咯吱直响,不禁有些感慨,问:“你知道我是妖精,怎么一点防备也没有?” 小山看也不看她,继续吃:“防备有什么用,张先生说了,你是个道行很深的妖精,要是想害我们根本不用费事。” 柳树精又追问:“那你为什么和那个小道士说我是个好妖精?” “我只是随口说说。我又没见你做过坏事,暂且算你是个好妖精,你不用得意!” 柳树精一点也不得意,甚至皱了眉:“你想的太简单,等做了坏事不就晚了吗?” 小山惊奇的看了 她一眼:“哪个人都可能做坏事,我总不能把所有人都当做坏人吧?你虽然不是人,道理还是一样。你到底要说什么?你不会是想让那小道士来抓你吧?” 柳树精笑了笑:“他是不敢来了。”过一会又道,“你对别的妖精还是要加点小心。” 这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小山懒得答话。 小山在柳宅呆到下午,很不见外的吃个不停,回家就把和柳树精约好的话说给小玉听。 小玉一开始还不放心,但往后几天都没人再来,渐渐也就以为柳树精真的放弃了。 小玉本来就觉得柳树精来的莫名其妙,她不相信这种突然的感情,她也确实不想和一个异类牵扯太深。 至于家里的鬼,鬼毕竟曾经是人,而且鬼能和人世间的交集很有限,不会让她烦恼。 小山这些天往外跑得更多了,一来免得对着小玉露出破绽,二来她正和柳树精紧张的准备着下一步行动:柳树精需要一个相貌、一个身世和一个名字。 柳树精想变成小玉喜欢的模样,小山很乐意指导她,告诉她和小玉关系最好的女鬼是乔四姐。 乔四姐,鹅蛋脸,大眼睛,总是抿着嘴甜甜的笑,一说话就脸红。 柳树精一晃身就成了个鹅蛋脸大眼睛的姑娘,也能时时记得抿着嘴笑,但问题出现了:她怎么笑都甜不起来。 小山给她示范了许多次,结果她学着学着连笑都不会了。 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柳树精不会脸红,而这一项小山也不会。 折腾了许久小山忍不住说:“你还是变回去吧,你这样看起来真别扭!我现在知道你每天变模样怎么那么好玩了,你脸变了别的都变不了,根本就是越变越怪!” 柳树精很泄气,变回细眉秀目的模样。 小山安慰她道:“之前算我出了个馊主意,你这样子就挺好。其实我姐姐还是和我最要好,你看我和乔四姐哪有一点像!” 柳树精觉得有理,也没有心思再变来变去了。 身世就容易许多,柳树精说:“我家人都过世,孤身一人,在此深居简出,偶然与你相识,一见如故……” 小山这时很细心,打断她道:“昨天巷口有个奶奶跟我说起你这房子以前的主人,那是个大善人,七七八八的事情可多了,你要编的真一点,才不容易露馅。” 柳树精想了想重新道:“我家人都过世,前不久孤身一人来此地投亲,却又没找到。我不愿再奔波,买了房子定居在此。偶然与你相识……” “好了好了,我再想想!”小山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骗小玉,瞒她倒还行。所以最好不要由自己给柳树精牵线。 想来想去,她突然灵机一动:“对了!我有个好主意,你这房子这摆设看着就很有钱。你真的有钱吧?” 柳树精不解:“有多少钱算有钱?” “总得有个几百两银子。” 柳树精点点头:“有钱。” “好!那你去绣坊买我姐姐吧!” 柳树精心一动,看着小山,等她细说。 “我告诉你,有钱人到绣坊可以订绣活,也可以订绣女。 “过几天我姐姐正好要去交一次活,你早点过去,跟老板说你怎么个身世,怎么个有钱,现在闲在家没事做想要学刺绣,让她帮着找个好绣女。 “然后你就在那慢慢挑,等我姐姐到了就要我姐姐,我姐姐就会到你家来教你,多好!” 10. 送伞 柳树精立刻被说动了,兴奋了好一阵才想到问:“你姐姐要是不答应呢?” “好办!你多许给老板几两银子,然后挑三拣四对别人都不满意,等挑中我姐姐老板一定会帮你劝。我姐姐一直很感激她,肯定会答应的!” 柳树精对这个主意很满意,小山也很高兴把自己撇清了。 下面只剩下取名字。 小山建议她不要再姓柳,免得惹怀疑。 柳树精沉默半晌:“那就姓刘吧。” 小山觉得不能太勉强,而且自从在金府巷见到她这副女儿相,小山就不大好意思再叫她妖精,而是叫起了小柳,柳树精也答应着,两下都习惯了。 小柳小刘,喊岔了也好糊弄。 “那就姓刘吧,名字呢?” 柳树精很快想出一串名字,结果她自己都不满意,叹道:“玉树临风,还是玉树这个名字最好。” 小山听这话哈哈大笑:“哎要我说,叫依依也很好!” 柳树精脸色一沉,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小山见她这反应赶紧不笑了,问:“你干什么这么在意?这也不是坏话啊!” 柳树精道:“没什么,我只是不喜欢被人……耍笑。”柳树精对着小山率真的眼神,没说出“轻薄”这个比“耍笑”更恰当的词。 小山却信她就是性格太正经,嘟囔了句:“好了,下回不跟你耍笑了。你这一点跟我姐姐倒真般配。” 柳树精最后决定叫刘婷,还雇来祖孙三人做家仆:许老爷子看门,许婶子做厨娘,还有个十四五岁的珠儿跟着做个小丫鬟。 不过几天把金府巷的宅院收拾的处处妥帖,一丝破绽也没有。 日子一晃而过,很快到了小玉交绣活这天。 小山眼巴巴看她出了门,又兴奋又焦躁,在福佑一方团团转。 柳树精提前交待了:你不要来,免得节外生枝。 小山也怕自己装不像,就答应了。 可她哪里是安安生生坐在家里等的人!路上有个热闹都不肯错过,何况是小柳装模作样骗她姐姐这么个稀罕事。 小山在空无一人的巷口走来走去,姐姐该到了吧?小柳没有露馅吧?姐姐会不会答应呀?正想着,两点雨水落在她头上。 小山抬头看天:早上一直天阴,这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小山又淋了几滴雨,灵光一闪:这是天意!正好去送伞! 小山喜得一蹦多高,赶紧回屋拿了两把伞,掉头就向绣坊跑。 小玉找的是离家最近的一座绣坊,就在北市。 绣坊不大,里外两间,里间几个绣女在做活,外间是敞开的门面,挂着各种花样和一些绣品,十分精美。 小山兴冲冲跑到北市,老远就看见绣坊鲜艳的门面,还有伸长的屋檐下两个含笑看雨的人。 雨已经下大,人们都躲在各家铺子里,集市显得很空阔,道间几乎只有她一个人在走。 小山一看到小玉和小柳,就明白一切顺利,而且她俩站在一起很好看,好看得简直让人不能走过去。 小山在雨中慢下脚步,恍惚觉得姐姐已经被小柳带走了。 小玉和小柳很快也看见了她。 小玉招手叫她过去,小柳则装作不相识,略带好奇地打量她。 小山跑到小玉身边。 小玉笑盈盈地拿出手绢给她擦掉额上的汗:“这雨下不久,何必跑来呢!” 话中有些嗔怪,神色却很欢喜。 小山只是笑,收伞一挥,甩了柳树精半身水。 小玉脸一红,赶紧把她拉开,局促道:“刘小姐真是对不起,我妹妹太冒失!” 柳树精连忙道:“没关系,黄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小玉很不过意,但也没什么能补救,便拿过伞递给她:“刘小姐先回去吧,不要着凉。” 柳树精这时通体舒畅,哪肯走:“我家就在附近,珠儿很快就来,黄姑娘不如跟我回去坐坐?” 小玉有点不解,柳树精马上解释:“一来避雨,二来认路,再说黄姑娘也好指点我需要些什么用物,我好去准备。” 小玉有些犹豫,柳树精马上看向小山,笑道:“这位妹妹也一道来吧!你姐姐往后一段日子要在我家教我绣花,你也认个门,有事好来找她。” 小山从没见柳树精笑得这么亲热,但这时心里再好笑,面上也只得配合: “好啊,我叫小山,你叫什么?” “我姓刘,单名一个婷字。” “小刘!” 小山这么一叫,小玉立刻瞪着她严厉道:“小山,不要无礼!” 柳树精要劝,小山笑嘻嘻抢先道:“姐姐,我见她面善,心里高兴想要亲近。不过你说得对,以后我和你一块儿叫她刘小姐。” 她心道这个好糊弄,反正姐姐在场的时候柳树精也没有心思和我多说话。 这时珠儿拿伞来了,几人出集市进金府巷,很快便到了柳宅。 柳树精去换衣服,小玉和小山坐在花厅等着。 花厅放着花架、屏风与百宝橱,墙上挂了几张字画,桌上有许婶子刚刚送来的热茶和糕点,处处干净精致而又舒适。 小玉悄悄地各处打量,心里很感慨。 福佑一方十分简陋,毕竟和一群鬼朝夕相处,很难生出多少对吃穿用的兴致,很多东西能将就便将就了。 小玉几乎不去想父亲在世时家里是怎样过日子,但现在坐在这里,陌生的摆设都透着一种旧识的错觉,温柔又强硬地把她往记忆里拉。 此外,听了柳树精编的那套身世,小玉对她有些怜悯,又有些羡慕佩服: 想这位刘小姐,有教养,有钱,有主见,遭遇了这么些难事还能这样好的打理自己的生活。相比之下,自己有什么? “姐姐,你也吃点,这酥饼比外面卖的好吃!” 小玉恍然回神,见小山早已吃喝起来,嘴上一片油光。不觉欣然一笑,却又忍不住蹙上眉低声责备道:“你客气点,不要叫人家笑话!” 柳树精今天实在很高兴,她看着小玉对她笑,听着小玉对她说话,感觉前景很光明,甚至觉得修行千年就是为了等这么一个人,让自己对她好。 天公做美,雨一直下到 二更天,小玉和小山在柳府吃了晚饭,又歇了好一阵子才走。 第二天,小玉如约来教柳树精刺绣。 柳树精十分聪慧,这时便将聪慧都用来装傻,就差把手指变回树枝,恨不得让小玉永远教下去。 她又怕小玉劳累,过一会便要休息,或去小院闲逛,或在房中闲话,或让许婶子做东西来吃,结果耗到傍晚简直没有进展。 柳树精又想留小玉吃晚饭,小玉推说要回家给小山做饭,执意告辞。 柳树精把她送到门外,看她走的没影才回过神,却仍是兴奋,决定马上去找小山,和她说说今天的事,也让她以后隔三岔五一起来吃饭。 柳树精动用妖法寻找小山,寻着方向一直走到西宪门外古亭后面。 小山正坐在地上仰着头和树上的桃花精说话。 见她来了,桃花精稍微抬了抬眼皮,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你回来了。” 小山也转过头来招呼道:“我姐姐回家啦?” 柳树精“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她们俩,走到柳树下看看桃花精又看看小山,犹豫着问:“你们俩,聊得来?” 小山自从见到桃花精就觉得她很有意思也很美,前些天忙着柳树精和姐姐的事,其中自有乐趣,今天一切落地不好去打扰,她便又想起桃花精,一早就跑了来。 然而桃花开的正好,来看花的人络绎不绝。 她只好先去看月桂姐再回来,去集市逛两圈再回来,又在河岸玩了两趟,一直挨到太阳向西,古亭这一片才终于安静下来。 虽然等了很久,小山还是很高兴,叫出桃花精问这问那,胡乱扯些闲话。 桃花精没精打采的应付着,打完第三个哈欠,柳树精来了。 这状况,算聊得来吗? 小山看向桃花精。 桃花精很给面子,缓缓说:“还好。” 小山咧着嘴直乐,转而问柳树精:“你和我姐姐怎么样?” 提起这话题,柳树精也笑起来,兴冲冲的向她们介绍今天与小玉相处的经过。 桃花精听她说完,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很好,你活泼多了。” 小山奇道:“桃花你也觉得活泼些好吗?” 桃花精慢慢打完第四个哈欠,说:“都好。” 柳树精对小山道:“以后你也常到我家来,省得小玉还要赶着回去给你做饭。” 小山看她一脸认真,摇头叹气道:“傻小柳,给我做饭只是个借口,你连这都听不出来?” 柳树精不信,小山道:“我和她说了今天要出城玩,她才不会等我回去吃饭。我有时候回来晚了城门关了,就在月桂姐家歇一晚,第二天才回去。” 柳树精喜悦的心情一下子没了,难过道:“原来她还是有意疏远我。” “哎你不要着急!”小山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给她鼓气道,“我姐姐不是容易和人亲近的人,要慢慢来,我看你不错,我会帮你。” 桃花精也劝了句:“欲速不达,她说得对。” 柳树精心里一暖,看着她俩笑了笑,恢复了几分精神。 11. 惊巷 天色渐渐暗了,小山问柳树精:“我回家了,你回不回去?” “回。” 小山便向桃花精道:“桃花我们走了,改天再来找你玩。” 桃花精已经闭上了眼睛,声音有气无力:“哦,等我开完花吧。”说完就消失了。 小山和柳树精进了城一同往北走。 小山问:“桃花什么时候能开完?” “大约再过一个月。” “这么久!”小山有些不满,“我还以为她今天蛮高兴!” 柳树精看着她眉眼一弯,笑得带点古怪:“你竟然喜欢找她玩,我听她说话都犯困。” 小山两眼发亮,压低声音:“哎小柳,她是怎么回事?难道开花很费劲吗?” “跟这无关,”柳树精解释说,“开花结果只是顺应自然,没什么耗费。至于她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她比我早修成,我有意识时她就是这样了,总是很困,有时一睡十多年。我和她也很少交流。” 小山道:“这样不好,你们挨这么近,应该关系很好才对嘛!” 柳树精想了想,思绪飘远:“其实像我们这样同修清气,挨得这么近很容易有冲突。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让我修成。若从这方面论,我俩已经算是关系很好了。” 小山奇道:“这话怎么说?难道清气是有数的?你多了她就少了?” “差不多,你看城东有安泰寺,城西有我和桃花,这周遭的清气就分完了。这许多年再没有其他修清气的妖能成形,安泰寺修行有成的高僧也从来都是两三个。” 两人边走边聊,话题已经进入小山完全不懂的领域,但她听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总忍不住追问。 柳树精则很耐心,给她细细解说。 不觉间已走过了北市,走到福佑一方巷外的街上。 小山正听的津津有味,忽然见柳树精停下脚步没声了。 她跟着停下,抬头一看原来自己快到家,而柳树精走过了岔路。不觉噗嗤一笑,正想开口打趣,却见柳树精神色有异,目光发直。 小山顺着看过去,只见福佑一方牌匾旁两只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火光和半黑的天色下,两个人相隔两步对面站着:是小玉和一个青年。 小玉低头含笑,那青年则低头看她,也安静笑着。 小玉手里拿着个小包裹,青年则提着个小竹篮。 小山一眼看出那小竹篮是小玉编的。她俩之前一道学过,然后小山编了半个就放弃了,小玉陆续编了许多个,大大小小,家里多处在用,不知总共多少。 两人安静相对了一会儿,小玉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转身走进门去,把巷子门关上。 青年站在原地又呆看了一会儿紧闭的大门,才提着竹篮离开。 小山有点不想去看柳树精,但她说到底不是个遇事躲避的人,见柳树精半晌没出声,便叹口气诚恳道:“对不起啊,这事我真的不知道。以后可能帮不了你了。” 柳树精没有答话,转身走了。 小山心里百感交集,在门外来来回回走了几趟都平静不下来。 一会儿喃喃自语:“好你个郑三郎,连我家门都不敢进,怎么竟认识了我姐姐!” 一会儿又道:“难怪每个月都来给我送果子点心,我还当是怕我,原来是图谋我姐姐!” 又叹气:“姐姐眼光不行啊!这家伙在月桂姐家收债的时候,多嚣张多霸道,看着就不是个好人!后来跑来给我赔礼,又猥琐又软弱,没有一点风骨!” 又惊觉:“不对,他是先给我赔礼再认得我姐姐,还是认得了我姐姐才跑来给我赔礼?” 她越想越激动,恨不能立刻追到郑家,把郑三郎拖出来打一顿问个清楚,但想想小玉刚才含笑望他的样子,又头皮一麻不敢造次。 她正要推开大门回家找小玉问上百八十个问题,忽然胳膊被人拽了拽。 小山回头一看,竟是前几天那个非要帮自己驱鬼,却在柳宅门口哭着跑掉的小道士。 她已经从柳树精那得知这小道士资质平庸,道术低微,家里鬼多势众,完全不用怕。 小山问:“你怎么又来找我?” 小道士扑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我说要到你家来驱鬼,当然要来找你。我把城里都跑遍了,可算找到你了!” 小山看着他率真又认真的眼神,生出几分好感,耐着性子劝道:“我家的鬼都是好鬼,我和他们处了几年了,能给他们做保,不用你驱,你回去吧!” 小道士不肯走。 小山正记挂着小玉和郑三郎,不耐烦和他周旋,板着脸吓他道:“你要是不走我就去找上次那个妖精,让她把你吃了!” 小道士信以为真,明显害怕起来,却还不肯放弃,犹豫着道:“那让我看看你家的鬼,如果真是好鬼,我渡他投胎转世。” 这话一出,小山脑子一懵。 投胎转世是鬼的正路,否则只能魂飞魄散。鬼生最长据说是六十年,但其实大部分鬼二三十年就会失忆混沌,之后三五年内就会消失。 像吴先生这些死法不寻常的鬼,只有等人渡这一条路。 然而在这小城,虽然安泰寺有高僧,却很难一见,更请不出来。 世上能开善门通三界的人很少,聚到福佑一方的鬼从没有过这种期望。 小山也觉得这种人一定在深山老林里面,或者在哪个仙岛,或者在皇宫供着,总之她这种小人物肯定见不到。 谁料今时今日,眼前这样一个小道士竟然说他能渡鬼!骗人的吧! 小山直直盯着他:“别骗人,你连妖精都怕还渡鬼呢!” 小道士急了:“我没有骗你!不信我渡给你看!” 小山大为心动,心里绷紧了,脸上还摆出不信的神色:“好啊,那你渡给我看。”说着转身就去推门。 小道士很高兴,咧着嘴直笑,还特意装模作样的整了整道袍。 小山激动之下力气使猛了,哗啦一声把两扇铁门推得大开,一下子现出里面地狱般的景象:成百上千的鬼把巷子挤的满满堂堂,没有一点声响,都眼巴巴的向外望。 小山吓得脊背一凉,一激灵又把门关上,再看小道士,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人都呆了。 小山左右看看,万幸附近没有行人,便伸手去拉小道士,一边拉一边跟他说话: “哎你不要怕,他们一定是听说你要渡他们才来欢迎你,不会害你。” 小道士勉强被她拉起来,腿抖的站不住,眼珠 也不会动,话也说不出。 小山只好半搂半架着继续安慰他:“没事没事,你是道士,鬼怕你才对嘛!你看我天天和他们在一起,一点也不怕!” 她絮絮叨叨的说,也不管小道士听不听得进去,只是不敢停口。 刚才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别真把人吓出个好歹。 小道士偎着她抖了一阵子,慢慢自己站稳了,鼻子抽了抽,哇的大哭起来。 小山这下松了一口气,刚放开他给自己擦了把汗,小道士突然调头就跑。 小山一把没拉住,赶紧拔腿去追。 小道士边哭边跑,脚步飞快。 小山拼命追赶,一开始还能喊几句叫他站住的话,后来实在上不来气,只是跟着跑。 小道士一路向北,眼看到了北定门。 谯楼上鼓打定更,守门官兵已经挡在城门前不让人过。 城门正在关闭,只剩窄窄的一条缝。 看到两个孩子跑来,有官兵大喝道:“关门了!不许出入!” 小道士根本不听,他个子小又灵活,竟然哭叫着直蹿了出去。 后几步的小山却没有这运气,被一个大个子挡了一下,没站稳差点摔倒。 小山累得够呛,勉强站定,再看城门已经闭紧,小道士再看不见了。 她站着缓了两口气,气的冲官兵嚷嚷:“你们凭什么放他不放我!” 这几个人都认得她,有的故意逗她:“凭他是出家人,能开方便门,你要去做了道士我们也放你。” 又有人瞪眼:“你把人家欺负哭了还不够?真想吃牢饭啊!” 还是那挡了她的大个子老实,劝道:“这黑天,你还不回家去?” 小山知道跟他们生气也没用,蹦跳着跺脚,悻悻走回家。 鬼们还挤在一起,勉强给她让出一条道。 小玉听说了门口发生的事,已经给她热好饭菜放在桌上。 小山在众目睽睽之下划拉了几口饭,突然“啪”的摔下筷子,吼道:“我要把他找回来!”随即跳起来对群鬼道,“不要围在这里,我们到院子里开会!” 院子指的是旁边一座大杂院。 这大杂院十分破旧,前两年鬼们经过一番合计,七百手八百脚费尽力气把里面房子拆了,弄成一座敞大的空院,便于集会。 院子一角放了张大桌,小山爬上去站在中间,居高临下看着众鬼。 今晚鬼来的特别全,院子里挤的黑压压,还有好多攀在墙头拥在巷口,都专注的盯着她,可见一个“渡”字惹得怎样鬼心惶惶。 小山暗暗咬牙切齿:他要是随口胡说,我绝不轻饶! 她定了定神,大声对鬼们说:“你们也看见了,他年纪也小胆子也小,说话没准,谁都不要瞎指望。 “他之前给过我一张符,说能用符找他。明天中午我就在这院子里试试,如果他真的来了,我会把话问清楚。如果他不来,说明他就是个骗子,我们以后再想办法找他。但他就算是个骗子,你们也不许胡作非为,我们商量好再给他点教训。 “你们都给我老实待着,明天中午谁也不许过来,我有了结果立刻会告诉你们。” 鬼们纷纷答应,眼睛里还是直勾勾的期待。 12. 两个半月 福佑一方这几年又吸引来不少鬼,鬼数已过三千,根本没法聚在一起。 平常集会鬼们都会让二太爷、曹员外、吴先生、张先生、丁师父几个有威望又与小山亲近的鬼站在前面,今晚也不例外。 不过今晚,平常很少管事的大太爷也端站在人前,而吴先生却不见踪影。 小山说完了正事,问:“吴先生呢?” 有鬼答:“还在房里,今晚该讲三花洞十六回,估计还在准备。” 之前小山把郑三郎送的笔给了吴先生。 鬼除了一件伴生物,跟其他东西都关系淡薄,就算晚上现了形,要拍一扇门或许拍上十下八下能拍响一下,但要握住一只笔,是千辛万苦也不行的。 这笔没有别的用,就只一点:能让吴先生握住它在纸上墙上写写画画,便足以让吴先生真正爱不释手,不肯放下。 吴先生自从不教千字文改教志怪传奇,渐渐就变了,教书兴致越来越淡,说书兴致越来越浓。 有了这支笔,更方便他改编故事,如今讲课,总引得几百个鬼跟着听,俨然是开了书场。 不过小山真没想到,他竟把说书看得比“渡”还重了吗? 小山觉得挺好:“事情也没定,就别打扰他了,今晚一切照旧。” 众鬼散去,小山回到屋里继续吃饭。 小玉担心众鬼躁动出事,神色一直凝重,等她吃完,劝道:“今晚就别聚了,一切等你找过那小道士再说吧?” 小山不以为然:“吴先生既然要讲,我就去听。姐姐你放心,没有鬼敢在我面前胡闹。” 小玉不觉笑笑:“你真是了不起!但还是谨慎点好。” 小山眼睛一转:“确实,我今晚回来看见你和郑三郎了,你俩那黏糊样子可不像刚认识,可见家里的鬼瞒了我不少事呢!” 小玉的脸腾地红了:“你不要瞎想!他们也不能事无巨细都跟你说!” 说着收了碗筷就要去洗。 小山哪能让她跑掉,伸手拉住她手臂,笑道: “姐姐我眼睛可好使了,人也不是个傻瓜,你要是不承认,明天我就去郑家把你编的篮子要回来。你可不像我,这些东西怎么能随便送给别人?” 小玉拿着碗僵立了一会,平静下来叹道:“他与我门不当户不对,是不能娶我的。” 这倒出乎了小山的预料。 “他不就是个放贷的吗?之前在月桂姐那里做的就是一百两的生意,有什么门户?说起来,咱们也有几十张地契,能算个大户人家了吧?” 小玉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却不想跟她争辩,只道:“你自己去打听。总之你既然知道了,再有什么王家柳家的,你就别跟着起哄,帮我挡了就是。” 小山刚要开口,她又道:“我的事我自己会考虑,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是吃喝不愁,不被人欺负,没什么不好。你不要操心我,去上你的课吧。”说着走出去。 小山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没有再拦。 第二天正午,小山站在院中点燃了符纸。 鬼们都避在较远的院子里,小玉则一早去柳宅告了假,此时站在小山旁边,紧张的看符纸燃烧,不知会不会有效。 符纸很快化成灰烬,被风吹的四散飞扬。 天气本来很好,太阳当空,万里无云,风却越吹越大。 院子里渐渐灌满了呼呼的风声,风力仍不停歇,不多久吹得浓云会聚,天色都阴沉下来。 小玉心里害怕,不觉拉住小山的手臂,往她身边靠了靠。 小山大感惊奇,兴奋的睁大眼睛,生怕错过什么景象。 突然一道旋风从天而来,猛的在她面前一掼,就听“噗通”一声,顿时风定云开,一切恢复原状。 院中却多了一个人:小道士正茫然的趴在地上。 小山大喜,看小道士格外顺眼:“你能耐很大啊,还能这样过来!” 小道士这才看见她,一脸惊诧都变成了惊恐,蹬着腿往后躲:“你要干什么?” “别怕别怕!你自己说要来我家渡鬼,这话还算不算数?”小山本想摆出一脸正经,但忍不住笑眯眯,心里就是高兴。 小道士慢慢冷静下来,坐在地上紧皱眉头:“我不知道你家这么多鬼。我是想渡一个给你看看,但这里鬼太多,鬼气太重,我待不了几天就要生病,来不及啊。” 小山不太相信。 “前几年这里就有两千多鬼,都挤在最里面的院子里,其他院子还住着人,也没见有什么问题。现在虽然有三千多鬼了,但也不会几天就让你生病吧?” 小道士想了想:“看来你家的鬼很少外出,鬼气很集中,对外面影响很小。难怪昨晚我站在门外都没感觉,还以为只有几个鬼。” 小山得意道:“你看,我说我家都是好鬼吧!他们排了号轮流出去找有死劫的人替死,但其实大多根本不出门。” “确实是好鬼。”小道士点头赞同。 小山立刻道:“是啊,这么好的鬼却很可怜,只能干等着失忆消失。你能渡鬼那是实实在在的好事,就帮帮他们吧?” 小道士迟疑道:“可我十二天才能渡一个鬼,但我真不能在这呆这么久。” “这好办,我给你另找个地方,十二天送一个鬼去,你只管安心渡鬼就行了!” 小山亲切的扶他站起来,还殷勤的帮他拍了拍灰。 “那好,”小道士刚答应,急忙又道,“但我只能在这附近待两个半月,十二天一个,最多渡六个鬼。” 小山眉头一皱,小道士忙解释:“我出门游历,师父怕我偷懒,不许我在一个地方待过三个月,一旦超过三个月就会自动触发传送符,把我送到一千里外。我到这已经有十天了。” 又小声嘀咕:“再说我十二天才能渡一个,三千个要三万六千天,得一百年,我还不一定能活一百年,不能都指望我啊。” 小山听他这么一算也发现问题严重,问:“你不能快点吗?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等我多修行几年,修为提升才能快点,或者,”小道士眼睛一转,“你跟我回山去修行,你看起来资质不错,以后肯定比我快。” 小山很心动。 现在已经跟之前在街上偶遇的时候不一样了,小道士成功的展示了一张法术符,这邀请 就从江湖骗子拐小孩变成了难得的机缘,但凡能跟着学到一点两点就是赚大了。 她正要答应,小玉抢先道:“小道长,这样的事情家里总要仔细商量,不是随便能决定,还是先给你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 小玉一直站在旁边听他俩说话,本来见两个小孩交流顺畅,事情也进展顺利,便不准备上前,结果两人话锋突转,小道士想要把人带走,而小山眼看就要答应,她只好出言阻拦,心里哭笑不得。 小山很听劝:“这事过阵子再说。你这些天住在哪?” 小道士道:“不一定住哪,昨晚就在城外找了个亭子,这天气住亭子里很舒服。” “你可真能跑。” 昨晚是她把小道士追出北门,北门外十里才有个亭子,小山狐疑的盯着他看。 小道士有些不自在:“我本来想去别的地方,你家鬼太多我管不了,不好意思来见你。” 又急忙补充:“但我说过的话一定做到,过一段时间我还会回来,怎么也会想办法给你家渡一两个鬼。” 小山没再追究,想了想道:“就在我们这条街上,靠北一条巷子里就有房子在租,你就在那住吧。今晚我就给你送一个鬼去。” 小道士点头答应。 事情说定,小山心中一松,看向空空的墙头和闭合的院门。 正是中午鬼都无形,她是看不见他们的,也相信他们会遵守约定,不会到这里来。 但她想起昨天夜里,他们静静的陪她听课,如她所愿的装作一切如常,可总有什么不一样,让她比以前背三字经时还焦躁。 可真是对不住辛苦编故事说书的吴先生。 她又忽然想起许四娘。 第一年她教她们种菜,唠唠叨叨烦得很。 小山至今记得自己把菜籽撒成一堆,急得她直跺脚,当然跺不响。 “哎哟姑娘!你这是喂鸡呢!” 小山大笑,跑出去躲懒,把菜地都丢给小玉。 第二年她开始忘事,别说那些种地的秘诀,连小玉也渐渐不认得。 她开始惊慌失措,经常被自己身上的伤痕吓到,经常因为身在很多“陌生的”人鬼中间而惶恐不安。直到意识混沌,整个鬼呆呆傻傻。再到去年某一天,她消失了。 小玉做了很多努力,有些能帮她平静下来,却终究无济于事。小玉很伤心。 小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二太爷说:鬼者无所归也,滞久则散,造化之常也。 张先生说:既然横死成了鬼,做鬼的日子都是赚的。 吴先生说:故事都得有始有终,走完了自己的路,末了重归天地,干净。 小山觉得他们说的都对,但有时还是会想:如果能不散就更好了,如果赚够了还能有个好去处就更好了,如果结局是个大团圆就更好了。 可怎么能强求这么多好事? 可现在好事就在眼前! 小山抬手往小道士肩上重重一拍,开心的合不拢嘴:“你等我一会儿,过会儿我们就去租房!” 说着已转身跑去推开院门:“我要先去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13. 首渡 小山为小道士在附近北边的巷子里租了间小独院:两间房屋带个小院,夹在两个大杂院间,有些嘈杂。 小道士觉得刚好,一间住他一间住鬼,也没什么家具,方便他画符贴符再摆几样法器。 房主见识小山要租,本来心里有些打鼓,一看住的是个小道士,又放下心来,收了三个月的房钱,押金都免了。 这几年月桂姐每月给小山七八百文钱,小玉让她自己存着,她也听话,少有花销,大多收在柜子里,如今已有三十多两。 这次拿了十两出来,付了房钱还剩四两,便留给小道士,让他去买朱砂黄纸,再配些日常用物。 小道士已经忘了被她追着狂跑吓得后退的经历,攥着钱笑得很开心。 小山见他这副没见识的样子,一时有些亲切,一时又不放心,狠狠道:“你可别浪费了我的钱,晚上的正事要是出了岔子我饶不了你!” “你放心,”小道士嘿嘿笑着,收起银子翻出个木碗,“我给你看个本事。” 说着跑到院中空地,一手端着碗,一手并起两指,嘴里念念有词。 小山瞪大眼睛凑过去看,只见他手指之间渐渐有很小的水珠渗出,水珠越聚越大,最后一滴滴落进碗里。 小山惊奇地上下左右看那只碗和那只手,又抬头看天,天上绝没有下雨。忍不住伸手接了一滴,在手指间捻了捻,感觉跟平常的水没有两样。 小道士这时念完了咒,得意道:“这叫凝水,出门在外特别有用。” 他手势没变法力没停,还在缓慢的滴着水。 “这可真厉害!” 小山很捧场地目不转睛盯着看。 看了一会儿,又看一会儿,再看了一会儿,碗底终于积了浅浅一点水,够喝一口。 小山眨眨眼,打了个哈欠。再看小道士已经额头冒汗,脸色发白。 小山赶紧说:“可以了,很有用,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小道士停了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讪讪地说:“我修为低只能这样,换我师父,一抬手要一碗就一碗,要一池就一池!” 小山眼睛一亮:“那你师父渡鬼是不是很快啊?” “那是当然,我师父只要六天!” “哦。”小山有点失望。 小道士连忙解释: “渡鬼可不是打开善门让鬼进去就行,还要帮鬼把魂体补好,最少也要三天。再说法术快慢很受先天体质的影响,我师父不是适合渡鬼的体质,我都比他更适合,所以已经非常快了。” “体质?”小山眼睛一转,得意地笑道,“我的体质天生就能烧鬼,肯定能渡的最快!” 小道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肯定比我有天赋,但适合哪些法术可不一定,要等修行入门了才知道。” “那我要怎么入门?”小山立刻追问,“一定得跟你去山里才行吗?” “只要有功法和丹药,再有人辅助就行。” 小道士想了想又补充道:“但人多的地方气杂,还是在山里更容易。”见她满眼期待,又连忙摆手,“我可没有丹药,更不能帮你。我也只是入门境,要小成境才能帮别人入门,要不很危险。” “哦。”小山有点泄气,但也没真指望修行能这么简单,很快把这事抛在脑后,挥挥手道,“你自己歇会儿吧,我先回去,晚上给你送鬼来。” 回到家,小玉正坐在堂屋门前绣花,远远地看见她便停下手上的活,问:“安顿好了?” “嗯,房子租了三个月,还给他留了点钱。” 小山搬了个凳子在她身边坐下,比划了一下:“他还给我看了个法术,叫凝水,一作法就有一滴滴的水,就是好一阵子才能喝一口。” 小玉笑了笑:“这倒是很实用。” “可不是。”小山顿了顿,“姐姐,我想跟他学渡鬼。” 小玉没有立刻说话,又低头绣了几针。 “你还记得吴先生去年讲的故事吗?有些修行人嘴上说着收徒传道,背地里却是拿人去炼丹,或者挡灾借命。 “你身上有不凡的地方,会比寻常人更容易被人惦记。咱们不知道他的底细,天下掉下来的馅饼,还是要小心些。” 小山想了想:“可他真要图我什么,直接把我抢走就行了。我看他包袱里还有一叠符纸,还有几样奇怪东西,恐怕都有用处,我肯定防备不了,他何必留在这帮我们渡鬼? “再说姐姐你看他那样子,哪里像个能骗人的?” 小玉对这话很不赞同: “你才认识他几天,怎么就知道他不会骗人?再说就算他没有坏心,他师父又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害你?他的师门是不是个正经去处?他又要带你去哪座山?离这有多远? “你什么都不清楚,就想跟他走?这可不是能闹着玩的事!” 小山想想也对,又想了想,把凳子又往小玉身边挪了挪,凑近了认真道: “姐姐你说得对,我也不是现在就要跟他走,他还要在这待两个多月,我先好好看看他怎么渡鬼,再多多了解他师门的情况,把问题都弄清楚。我肯定会小心谨慎,不会轻易受骗。” 小玉被她这副自信的样子气得想笑,又笑不出来。 小山接着说:“姐姐你想啊,这可是渡鬼,这事太要紧了!” “他只能渡六个,但我们家有三千多个鬼。以前没办法,只能干看着他们消散,但我要是学会了,他们就都能指望我,都能再去做人了!” 小玉眼中水光一闪,显然很受触动,但很快冷静下来,看着她神色复杂,声音很轻: “如果你遇到危险,又能指望谁?他们都是鬼,而你是个人。” 小山一愣,随即笑了: “姐姐你可不要小看我!我身上的火能烧鬼烧妖,而且我学了这些年,文武双全,手段百出,就算遇到危险,也总有办法的!” 她靠过去挽住小玉的手臂:“姐姐你不用这么担心我。” 小玉哭笑不得:“你这也叫文武双全!你连写字都坐不住,真去修行也未必能成。” “这不一样!”小山立刻坐直了反驳,“这个我一定好好学!” 小玉知道这时候再劝也没有用,低下头继续手上的绣活,过了一阵子才说: “也不是就他一个人会,或者还有更稳妥的办法。你还是先好好看看情况,这事不能急。” 入夜后,鬼们渐渐现形。 渡鬼的消息早就传开,三千多鬼聚在大院外,交头接耳,鬼影憧憧。 小山走进大院时,二太爷、张十五爷、曹员外等一群主事的鬼已经等着了。 大太爷也在。 大太爷姓贾,辈分最高,鬼龄最大,平时不爱出头,很多新来的鬼都不认识,可老鬼们见他来,都自觉给让出一块地方。 二太爷今晚没掉书袋,直接问:“东家,那位小道长能行吗?” 小山今晚没上桌,只靠在桌边说:“我看他几个法术都是真的,人也老实,八九成能行。” 二太爷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大 太爷。 大太爷瘦瘦小小,安安静静,花白的头发扎了个歪髻,勉强遮挡脑袋上的窟窿。 他眯着眼看了看在场的鬼,最后看向小山,声音沙哑的开口: “老朽去。” 小山知道他们一下午都在商量这个,这结果定是众鬼商定好的,但还是忍不住问:“大太爷,您想好了?” 大太爷笑了笑:“想好了。” 他说:“老朽这些天,有时候记不得这是哪了。老朽去,若成了,是大好事,是大伙儿肯给老朽这份机缘。若不成,也不过早一点走,比到后面什么也不记得体面。” 很多年前,是大太爷带着几个老鬼在这立了规矩,开始聚起这处安身之所。后来二太爷来了,规矩更正,主意更多,大太爷就自己退了。 算起来,他已经做了四十多年鬼,比绝大多数鬼待得久。 “那好,”小山站直了身子,“我送您去。”想了想又道,“您放心,我看人还是很准的,不会出差错。” 大太爷看向她又笑了:“丫头,我放心得很,你也别担心。” 小山听这话心里发热,眼眶也有点发热,但她知道这确实是件难得的幸事,终究是高兴的道: “大太爷,大家都说您这么久还能这样清醒,是有福又有德,您一定会有个好去处!” 夜色浓重,街上空荡荡。 小山走在最前面,大太爷和曹员外跟在后面,二太爷走在最后。 小山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门没有关好,露出许多张脸,不知多少鬼挤在门后面看。 她冲他们摆了摆手,门就迅速的合上了。 一人三鬼很快拐进北边巷子。 小道士的屋里亮着一盏灯,他正坐在院子里等着,见他们来了,就起身打开旁边西屋的门。 西屋里已经做了简单的布置: 几面墙上都贴了符,靠里多了张破旧的长条桌,上面摆着黄纸、符笔、香烛等物。地上用朱砂画了个圈,圈里四方也各有一道符,圈外正燃着一炉香。 见这情景,小山跟二太爷曹员外都看向大太爷。 小道士看出今晚要渡的是这位,指向那个圈道:“进去坐下就行,不疼,不用怕。” 大太爷整了整身上衣裳,对两人两鬼都拱了拱手,默然进屋,在那圈里盘腿坐下。 小道士也走进屋里,关门前道:“你们在外面等一会儿。” 小山哪里会安分站着,门一关就凑上去,扒着门缝往里瞧。结果这门板虽然老旧却结实,里面情景一点也看不见。她又转到窗外,贴上耳朵听。 二太爷和曹员外都在院子里笔直站着,看她来回折腾,谁也不敢说话。 屋里渐渐传出小道士念咒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过了不知道多久,窗上透出的光亮忽然猛烈晃动几下,很快又平稳下来,却比之前更亮几分。 小道士推门出来,脑门上又是一层汗,见他们都紧张的看他,咧嘴一笑:“放心吧,没问题。” 小山几个都松了口气。 小山第一个窜到门前,凑头向里看:大太爷还在圈里坐着,半虚半实的身上裹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他眼睛闭着,神色安详,像是睡了。 小山看不懂,小声问:“他十二天都这样?这就能渡好了?” “就是这样,”小道士解释说,“现在在修补魂体,也在为打开善门做积累。等我第十二次施法后他会醒一会儿,就去轮回了。” 小山点点头,嘴角不自觉扬起来。 14. 门第 大太爷在小道士那里睡下,剩下的就是等了,福佑一方的生活恢复了原样。 小玉刚教了一天刺绣就请了一天假,心里十分过意不去,第二天天一亮,便收拾利索,提着绣篮去金府巷。 小山坐在门边眼睁睁看她走出巷子,话到嗓子眼还是咽了下去。 算了,能说什么呢? 前天晚上,柳树精和她一起亲眼瞧见小玉和郑三郎递送礼物,相视而笑。当时柳树精一言不发的走了,想必也看出了门道。 昨天小玉告假回来毫无异样,她就在心里盘算:柳树精不知道在想什么,还要继续骗下去? 到了傍晚,小玉回来了,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 “今天许婶子做了红豆酥,刘小姐特意让我带两块给你尝尝。” 她放下绣篮,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小山,又随口赞道:“刘小姐学得真快,之前是一点也不会,今天下午已经绣的有模有样了。” 小山打开点心塞进嘴里,忍不住嘀咕:“她还学的挺认真。” 柳树精成精千年,变男变女都随心所欲,学个针线自然不在话下。可她居然还能认真装假,把小玉哄得高高兴兴,真叫人惊叹。 小玉没听出她话里莫名的意味,点头道:“很认真,而且肯动脑子,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 说完又补了一句,带着欣赏和欢喜: “我原以为她只是随便玩玩打发时间,她却肯下功夫,手扎破了也不叫疼。这样又好教、又和气的好主顾,能选上我真是我运气好!” 小山听的心里发虚,嘴上只顺着道:“那就好,姐姐你高兴就好。” 她不敢多说,生怕一不留神说漏了嘴。吃过晚饭,便急忙带了两个鬼去瞧大太爷。 小道士之前说,三五个鬼短暂走过人家门口不会有什么影响。 小山便和众鬼约定,这些天每晚带两三个几十年的老故旧去看看大太爷。 今晚轮到张十五爷和王二爷。 小山带着他们到小院的时候静悄悄的,小道士正在东屋画符,一派严肃模样。 小山虽然好奇也不敢上前,和两鬼在院子里等着。 院子里有很淡的香火味,西屋门紧闭,窗纸透着一点微光。 小道士很快拿着符出来,看见他们点点头,说: “今天快,我就不关门了,你们在外面看着不要打扰就行。” 说着推开西屋的门走进去。 屋里香还在烧着,大太爷还在那个朱砂圈里坐着,金光把他半虚的身形裹得很稳当。 小道士盘腿在大太爷面前坐下,手上拿着符开始念咒施法。 渐渐一道微弱的金光从他掌心生出,将符纸从头到尾点亮。他轻轻一送,符纸便飞进圈里,贴在大太爷身上。 地上画的朱砂圈这时也亮着金光,圈里四方的四张符也依次亮起,屋里一时大亮,但很快几处光都投进大太爷身上,包裹他周身的光似乎亮了一点。 那张贴在大太爷身上的符纸这时松动飘落,还没着地已然成了灰。 小道士呼出一口气,抹了把额上的汗,退出屋关上门: “第二天好了。” 小山今天很放松,问:“大太爷现在能听见咱们说话吗?” “听不见,他睡着了。”小道士说,“鬼都睡不了觉,很累的,现在刚好休息。” “会做梦吗?” “这我不知道,你等他醒了问他吧。” “那善门开了是什么样子?” “就是一道光,”小道士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我之前也只渡过一次,也没看清楚。” 张十五爷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小道长,若是中途哪天没有施法,或者被外力惊扰,会怎么样?” “那可不行,要是中断了轻则神魂受损,重则当场散了。” 小山立马道:“我每晚都来看你施法,绝不让人打扰你。”转念又问,“白天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要我也过来?” 小道士摆摆手:“我给西屋贴了符,除了我,别人想进去可不容易。你晚上其实也不用来,我答应的事一定办妥。” “不是不信你,”小山眼睛一转,“大太爷鬼缘可好了,要不是顾忌这巷子里的人,大家都想来看看。” 出了小院,天已经黑透。 小山将张十五爷两鬼送进巷门,自己却转身拐进了金府巷。 金府巷比白天安静得多,柳宅门关着,小山想敲门又觉得不妥当:许老爷子年纪大了,没准已经睡下。 她正犹豫要不要找个墙头翻进去,柳树精已经来打开了门。 她还是一身青绿,小声问:“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小山有点尴尬,咳嗽两声:“进去说。” 两人又在花厅坐下。 这里不怕被人听见,小山开门见山地问:“你怎么还要继续装?前天晚上那个样子,你还看不出来吗?” 桌上放着针线和绣帕,显然小玉走后她也没心思收拾。 柳树精提起茶壶给她倒了杯冷茶:“装什么,我就是刘婷。” 又道:“现在能经常见到她,跟她说说话,她也高兴我也高兴,不是很好吗?” 小山瞪大眼睛:“你这是耍赖啊!她和郑三郎……” “她和郑三郎不可能在一起,过几年也就过去了。” 柳树精说的十分笃定,小山一愣。 柳树精轻笑一声,很是冷清: “昨天我去查了郑三郎的底细,他可不是个放贷催债的普通人。 “他家是京城大族的分支,族中有朝廷大员,也有修行高人。他们这一房比较落魄,在这小城不声不响的,但也有不少产业。” “他大哥二哥都很出息,家里不指望他。 “他自己不成器,不肯干正经事,去城外放贷纯粹是拿私房钱闹着玩。他家可以放任他这点爱好,婚事却不会由他做主。” 小山不能理解: “为什么?他家里有钱,对他也很好,他要是真心喜欢我姐姐,也不能娶她吗?” 柳树精叹了口气,知道她对这些毫无概念,耐心解释道: “你不知道高门世族的规矩,他们的婚事不讲真心喜欢,讲的是门当户对,是利益联姻。 “每个人自小享受家里的资源,就得为家中出力。” “小玉父亲在世时,也不过是个商贾,如今更是无权无势无家产,郑家如果让子侄娶这样的妻子,能得到什么助益? “更要紧的是,这样的亲事还会影响其他大族对他家的看法,影响整个家族每个人的利益。 “郑三郎不过是 个纨绔,他是否真心在这些面前不值一提。” 小山有些茫然,又有些不服气:“我们有福佑一方几十张房契呢!” 柳树精怜悯地看着她:“那只是些破房子,加一起最多值几千两,郑三郎闹着玩的钱也有这些,算得了什么?” 小山不说话了。 她小时候要过饭,现在又跟鬼住,走街串巷看的都是市井生活,买房子置地已经是天大的事,哪里接触过这些。 在她眼里,什么京城世族什么资源利益都只是些空泛的词,两情相悦就是应该在一起。 但她知道,柳树精没在骗她。 况且柳树精还不肯放弃,她必然真的认为郑三郎娶不了小玉。 那么不管这里面是什么缘故,郑三郎十有八九娶不了。 小玉也说:“他与我门不当户不对,是不能娶我的。” 小玉肯定也明白这些,而小玉已经跟她承认了,她就是喜欢郑三郎。 她觉得小玉是世上最好的人,就该顺心如意。 那么这当中如果有什么误会,她得试试能不能解开,如果有什么阻碍,她得试试能不能搬开。 “总有办法的。” 小山自语了一句,转而恨声道:“明天我先去逮住郑三郎,问问他是个什么想法。如果他只是随便来惹我姐姐,我一定要他好看!” 柳树精顿了顿,问:“你怎么找他?” “他能跑哪去,”小山不在意道,“我四个城门问一问,看他出城没有。出城就出城去找,没出城就在城里找。” 柳树精道:“这太麻烦,弄不好要跑一天。明天早上你跟你姐姐一块儿来,我在他身上留了记号,一个小法术就知道他在哪。” “行。”小山点头答应,忽而脸色一变,“你在他身上留记号做什么?你可不要使坏!” 柳树精很平静: “我若想使坏,前天晚上他就该横死成鬼然后灰飞烟灭,或者伤了一魂一魄,从此做个痴呆,都简单得很。” 小山脊背一凉,一下子坐直了。 柳树精冲她一笑:“怕了?” 小山翻了个白眼:“你这话可不能跟我姐姐说。” 柳树精笑笑:“我自然知道。” 小山喝了一口凉茶。既然决定好了要怎么做,她便放松下来。 但她今晚跑来,也不只是为了小玉。 柳树精虽然神色如常,还跟她说笑,但明显兴致不高。 想想她前天傍晚欣喜的模样,想想自己信誓旦旦地说:我帮你…… 小山叹了口气,丧气地往桌上一趴。 如果小玉只是不喜欢她,小山当然可以想办法帮她。 但小玉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小山只能想办法帮小玉。 除非郑三郎完全是个无情无义的负心汉。 但郑三郎毕竟给她送了几年果子点心,虽然有些油滑,还欺软怕硬,谄媚胆小,不是个多好的人,但也有他自己的行事准则,至少利钱确实比其他人低,也并不耍诈,接触下来并不让人讨厌,不像个骗子。 “小柳,”小山诚心实意地道,“我姐姐看着温温柔柔,其实也是个死心眼。她既然喜欢郑三郎,你还是放弃吧。” 柳树精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道:“你快回去吧,别叫她担心。” 15. 算盘 第二天一早,小山就跟着小玉出了门,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到了金府巷,小玉转进去,小山还跟着。 小玉停下脚步:“你跟我一起去?” 小山嘻嘻笑道:“昨天刘小姐让你给我带点心,我得去谢谢她,顺道再看看还有什么好吃的,省得你再给我带了。” 小玉笑笑继续往前走:“你不要作怪,就客客气气地道声谢,刘小姐自然招待你。” 到了刘宅,柳树精已经等在二门前,笑着将她们迎进花厅。 桌上摆好了茶点,绣架也已经支起来,趁小玉从绣篮里往外拿东西的功夫,柳树精在她俩之间挡了一下,手指微动向小山轻轻一点。 一副画面出现在小山眼前:北定门外一个茶棚里,郑三郎带着四个壮汉占了两桌。 小山冲她点点头,坐下吃喝了一会儿,听她俩说什么走针的路数,无聊的打了个哈欠,跳起来道: “姐姐我出去玩了。刘小姐你家点心真好吃,下次多给我带点!” 说着跑了出去。 北定门离这不远,她一路小跑很快出了城。 北门外不像西宪门集市那样规整,只有零星几家铺子,但这时来往行人不少,挑担的赶车的做小买卖的,也很热闹。 顺着官道走出两三里就是个茶棚,棚里棚外五六桌都有人坐着歇脚。 郑三郎穿一身蓝布褂子,一个人占了一桌,正一边低着头翻账本拨算盘,一边咧着嘴和旁边桌的几个壮汉大声说笑。 这就是什么高门公子? 小山直接走过去,板着脸在他桌上拍了两下。 郑三郎一抬头看见是她,整个人便是一激灵,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扯出一个殷勤的笑: “黄姑娘,这么巧,你也来这儿玩呢?” 小山懒得跟他周旋,直接道:“出来,我有话问你。” 郑三郎笑容一僵,但没耽搁,立刻起身跟着走出茶棚。 两人往路边野地里走了几步,停在空阔无人处。 小山冷声问:“你跟我姐姐是怎么回事?” 郑三郎脸色瞬间涨红,支支吾吾道:“这话怎么说,就是,就是偶尔遇见,说两句话……” “偶尔在我家门口遇见是吧?” 小山翻了个白眼:“前两天晚上我可看见了,你俩那眉来眼去的,是偶尔遇见多少回了?别跟我胡扯,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姐姐?” 郑三郎偷眼瞧她,见她满脸的不高兴,小心翼翼的说: “就去年春天,我去给你送果子,你不在,可能我走来走去的让你家的,唔,看见了,告诉了她,她就出来问我有什么事,就认识了。” 小山暗自咬牙,心想回家我可要闹了,去年春天就开始了,至今没有一个鬼告诉我! 现在却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恨恨瞪了郑三郎一眼: “原来这事怪我!” “不怪不怪!哪能说这样的话!” 郑三郎连忙赔笑,笑着笑着叹了口气,又笑一下,却不是之前那些油滑谄媚的样子: “你姐姐真是世上最好的姑娘,我是真心实意的想要谢谢你。” “那你想怎么样?” 小山盯着他问: “我打听了,你家不是我们能高攀的。你看我姐姐好,就跑来招惹她,过两年娶个门当户对的小姐,把我姐姐丢在一边?你要是打着这样的算盘——”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啊!我一定会娶她!” 郑三郎急切打断她的话,举手讨饶,“你家什么情况我还能不知道?我不要命了做这种打算!” 小山见他这副胆小的样子不像作假,问:“你真能娶我姐姐?” “能!” 郑三郎说的坚决,小山不禁疑惑,难道姐姐和柳树精都弄错了? “你说说看,我怎么听别人都说不行,你别想糊弄我。” 郑三郎四下看了看,再次确认没人能听见他们说话,小声道:“换别人是不行,这事都得靠你。” 小山更疑惑了:“你在打什么鬼主意?”这话一出,她恍然明悟,惊声道,“你想让我带鬼去你家?” 郑三郎连忙示意她小声:“这是下策,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再用。” 又道:“我家族中就有高人,连我父亲也跟安泰寺的高僧有交情,用这招风险很大,得提前做足准备,还要把握好分寸。” 小山对他刮目相看:“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胆小鬼,你是真狠啊,盘算得这么明白,你父亲要是没有这点关系,你是不是今天就想让我带着鬼去?” “没有的事!” 郑三郎赶紧否认:“我都说了这是下策,我的婚事也不是我父亲一个人说了算,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那你快说上策。” “好妹妹,这事还得着落在你身上!” 郑三郎跟她说了这阵子话,觉出她不是来棒打鸳鸯,倒像是情愿让小玉嫁给自己,便没了一开始的胆怯拘谨,又有几分嬉笑张扬。 “我有个堂伯是修行人,修为很高,在族里的地位可不是我家能比。 “他幼时跟我父亲亲近,现在也念着这份好,每过五六年都要来我家看看,小住几天,下一次就在下个月。 “我是千求万求,把你夸得天花乱坠,我父亲才答应到时候把你引荐给他。一旦他看中你,带你去修行,你家一下子就清贵起来。到时候族里巴不得我能娶你姐姐,把你死死的拉在我家船上。 “本来过些日子我也要去找你说这事,你看,这是不是个上策?” 郑三郎得意洋洋的看着小山。 小山心中一动,问:“你凭什么觉得他会看中我?” “哎你肯定天生有点门道,很可能就有修行的天赋。” 郑三郎毫不隐瞒,解释说: “十几年前我堂伯就说,北城那边有个聚鬼的院子,里面的鬼成百上千,让我家人都绕着走。 “后来你们姐俩住进去,闹的动静挺大,我父亲还感叹你俩不懂事,只怕要折在里面。结果这几年你们什么事也没有,你更是成天到处乱跑,我父亲都远远见过几回。” “我就劝父亲说,你一定体质非凡,趁着年纪还小,把你引荐给堂伯,真有机缘,堂伯高兴,你也要承这份情,以后都是我家的好处。就算不成,也只是我们凡夫俗子眼拙,但我们见着个不寻常就想着给他看看,也是好心,堂伯总不会怪罪。 “我父亲权衡了三个月,前几天才点头。” 郑三郎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又眼巴巴看着小山: “好妹妹,我虽然是为我自己打算,也确实是对你好。这年头清气稀薄得可怜,平头百姓根本摸不着修行的门槛,多大天赋都是白费。 “你如果真搭上我伯父这条线,就成了神仙中人。以后我和小玉白头偕老,到老你来看我们,说不定比我俩女儿还年轻。这真是 我能想到最美的事儿,你说天底下哪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郑三郎侃侃而谈,说得很兴奋,但看着小山的神色里除了满满的期望还带着些紧张不安。 这可能确实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小山瞥他一眼:“行,到时候你来叫我。” 她这几天正想着修行的事,如今除了小道士没有别的门路,能见识别的修行人确实求之不得。 况且郑三郎这人,小山又瞥一眼,他已经连声说好,笑得见牙不见眼。 郑三郎能为娶小玉想这么些也算用了心思,何况小玉喜欢他。 小山想起小玉那晚含羞带笑的样子,忍不住又有些牙痒,再看眼前人乐颠颠没个正形,无奈道: “我真是搞不懂,我姐姐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郑三郎好像更开心了。 回去前,郑三郎拉着她在周围买了一圈糕点蜜饯酥糖果子,给她带了一大包吃食,又嘱咐道: “这事你回去先不要告诉你姐姐,等见过我堂伯再说。她心思重,别叫她悬心,万一不成也别空欢喜一场。” 小山本来也是这样想,自然答应,边吃边哼着小曲回了家。 晚上,看完小道士作法,小山又来到柳宅。 柳树精果然在等着。她刚到门外就打开门将她带进花厅,坐下后便看着她等她开口。 小山也没有心情喝茶吃点心,把郑三郎的上策下策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最后道:“我看他还是很有决心的,这事多半能成。” 毕竟她是没想过还能用带鬼威胁家人这一招。 平心而论郑三郎拿这当下策托底,她是有些看不上,家人在她心里最是重要。但她也得承认他能这样坚决的想方设法娶小玉,她也是有些高兴。 而这上策,就算跟郑家堂伯无缘,她也可能会跟小道士走。 修行这条路她不会放弃,那么门第这个阻碍,最多就是多等几年。 柳树精等她说完,安静了一会儿,幽幽道: “所以,你现在决定帮郑三郎了?” 小山顿时心虚,但很快迎上她的视线,理直气壮的纠正道:“我是要帮我姐姐,我想让我姐姐过得开心。” 柳树精不说话。 小山劝道:“小柳,如果你喜欢做刘婷,如果你跟我姐姐做个朋友,聊聊天绣绣花,就真的很高兴,那继续这样也不错。但你如果还有别的想法,还是放弃吧。” 想了想,又大大的叹了口气: “是我的错,我姐姐早就说过只会嫁给一个普通人,一起变老,是我总觉得你不错,总说会帮你。你要是生气,可以想点法子拿我出出气,你要是有别的事叫我做,我也绝不推辞。” 柳树精看了她一眼,冷淡的摇了摇头:“跟你没关系。” 小山想了想,又道: “前几天来我家渡鬼的那个小道士让我跟他回山修行,我倒不是一定要跟他走,但我忽然就很想出去。 “我知道我姐姐担心的都有道理,我也是真的想学会渡鬼让我家的鬼都能去转世,但我没跟姐姐说的是,我也是真的觉得,这小城有点小了,我想去看看那些大山大湖大城大都! “小柳,你修行这么多年,一直在这里吗?天地广阔,你想不想到处看看?” 柳树精看着她,眼神波动了一下,最后也叹了口气,道: “你先回去吧,我再想一想。” 16. 善门 渡鬼的日子一天天数着往后跑。 小山白天照旧满城乱逛,晚上则雷打不动的去看小道士施法。 “再过五天就成了。” “还得三天。” “最后两天。” 到第十二天晚上,小山带着三个鬼早早的来到小院。 小道士看起来也有点紧张,说:“今天要久一点。”又说,“你们在门外别进来。最后也别进来。” 说完进屋盘腿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念咒。 渐渐的,金光又从符上升起,朱砂圈和四方的符又亮起来,一道道光又往大太爷身上聚。只是这次比之前持续的时间都长,都亮。 而后,朱砂圈和符纸都成了灰烬。 裹在大太爷身上的那层厚实的金光忽然拉长,亮得发白。 小山眼睛睁得老大。 小道士说过:善门就像一道白光。 光亮已经把整个西屋照得亮如白昼,大太爷半虚的身子在当中显得格外纯净透亮,皱纹和发丝都更加清晰,后脑的窟窿已经不见了。 大太爷睁开了眼。 他站起身,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光,又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手,呆了一会,这才看向身前的小道士,又抬头看向门外的小山和三个鬼。 “丫头。”他笑着点了点头。 “大太爷,您感觉怎么样?”小山又兴奋又紧张,问的很急。 大太爷扭了扭脖子,抬手抹上完好的后脑,忽然笑得很畅快,连说了两声“好得很”,又道: “老朽全身舒坦,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想起来了!当年你举着斧子问我们有没有地契,可真是凶得很!” 小山顿时开心的嚷嚷:“您记这个做什么!那时我好不容易有个地方住,你们却要吓我走,我能不凶吗?!” 大太爷哈哈大笑两声,又跟她身后三个鬼拱手作别,最后看向小道士深深一揖:“多谢道长。” 小道士已经站起身,回礼道:“老丈这就去吧。” 这时满屋的亮光又聚拢起来,像一道光门紧贴在大太爷身周。 大太爷的身形越来越淡,面容已然模糊,却还在慢慢的整理衣裳。 小山忍不住喊道:“大太爷!您一定投个好人家,下辈子吃喝不愁,长命百岁!” 光里似乎有一道回音,说:“承你吉言。” 屋里骤然暗下,只有地上香炉有一点火光。 小道士忽然坐倒在地,小山急忙跨进门去扶他,却砰地撞上什么,也仰面跌到。 她捂着额头还没坐直,就急切问:“你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有点累。” 小道士冲她摆了摆手,缓了一会儿道:“我跟你说了这屋子贴了符,别人进不来,你没撞伤吧?” 小山头上挺疼,但她摸了摸没有破皮,便不在意道:“哪这么容易撞伤,我还以为符都没用了。” “渡鬼的符都没用了,但封屋子的符又没被人打破,又没撤掉,当然还有用啊!” “有道理,是我没注意。” 小山刚才吓了一跳,现在又恢复到激动高兴的情绪里,脾气好得很。 她刚想夸小道士几句,就见小道士突然转过身来,眼睛亮得惊人: “你看见了,我渡成了!我就说我会吧!” 小山立刻笑起来:“我看到了,你真厉害!” 两人相距不过一两尺,她伸手就想拍小道士,结果又拍在看不见的屏障上,啪啪响了两声。 两人都是一顿,然后对坐着哈哈大笑。 小道士也不急着站起来,热切的盯着小山: “怎么样?你想不想学?你跟我回去,没准一两年你就能行!” 小山眼睛一亮,很是心动,但又马上心虚的移开视线: “哎呀这不急,我得赶紧回去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说起跳起来就往外跑,一边喊道: “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来看你!” 跟来的三鬼见她一个人跑了,也不怎么意外,都向小道士行礼致谢,再告辞离开。 福佑一方的巷子门里挤满了鬼,都等着今晚的消息。 小山一推门,众鬼齐刷刷看她,场面十分惊悚。 但她一路跑回来,那点心虚不自在早就散了,又回到兴头上,见这景象只觉得痛快,站在门口大喊道:“成了!大太爷投胎去了!” 众鬼一下子炸开,有哭的有笑的,鬼叫声此起彼伏,还有很多满地打滚到处乱跳,巷子里乱成一团。 小山在门外开心的跟着蹦跳了一会,就见二太爷从众鬼中挤出来,喝道: “都回院子里闹去,别挡着东家的路。今晚一个也不许出去,好事才开头,不要搅黄了!” 众鬼纷纷应声,很快让出一条路来。 二太爷引着小山往家走,问:“东家,贾老哥走得可好?” 小山笑道:“好得很!大太爷自己这么说了两遍。我看他脑袋上的伤都好了,笑得也爽朗。他说承我吉言要去投个好胎。他还说我刚来的时候凶呢!” 她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章法。 二太爷却听得很高兴,不住点头。 走到巷尾的院门口,二太爷停下,又问: “东家,后面五个,您这有什么章程?” 小山一愣:“还是你们商量吧。”转念又道,“要是需要我来定也行,您看呢?” 二太爷笑了笑:“我是想找五个已经忘事的老鬼,大伙儿也会给我这个脸面。不过东家如果有别的想法,那都依您,毕竟这道长能来都是您的功劳。东家也问问小姐。” 小山想了想,点头答应:“好,我问问。” 二太爷一开始就很拿她们当东家,渐渐的对她尤其恭敬,说话都用上“您”了。 小山听着不大自在,但二太爷讲话经常听不懂,她总敷衍点头,等她发觉这个状况,也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只能硬着头皮也恭敬几分。 小玉已经知道情况,正和二三十个老成的女鬼坐在堂屋里说笑。 见她回来便是一愣:“你头上怎么了?” 小山抬手一摸,原来是额头鼓出个包:“没事,没留意撞了一下。” 女鬼们都让了让,给她空出位置,也都盯着她脑袋瞧,你一句我一句说了五六七八个建议。 她们平常没有这么活泼,今晚也是受了大太爷的鼓舞,都有些激动兴奋。 小山也高兴,跟她们玩笑了一阵才随着小玉进东屋。 小玉翻找出一瓶药膏,让她去把脸洗干净再坐下来擦药。 小山依言而行,但只匆匆抹了两把脸就迫不及待的道: “姐姐,二太爷问我俩对剩下五个鬼有没有想法。他说听我们的,如果我们没安排就让失忆的鬼去。” 小玉犹豫了一会儿,道:“还是让他们定吧,二太爷的想法就很公道。这事我们不好插手,弄不好反倒麻烦。” 小山不以为然:“能有什么麻烦,小道士是跟我回来的,后面我也会给他们想别的办法,人都有亲疏,他们还能埋怨我们吗?” 小玉不赞同,但也没反驳,只说:“你也不要自作主张,我知道你记挂你几个先生,你去问问他们的想法再说。” “我就知道表姐是不想投胎的,至少近几年不想。她死法简单, 真要迷个人替死很容易。但她这两年把生前的事都放下了,离着消散又还早,就想多过几年不用操心金钱地位,什么事也不用做的鬼日子。” 小山不由叹道:“李表姐真是变了个鬼!” 想想郑三郎家的情况又叹了口气:“人确实比鬼麻烦多了,鬼就不会瞎讲究。” 小玉失笑:“你还想这些呢!你还是少想点吧,这想的也不对。” “鬼不讲究是因为鬼讲究不了,他们什么也没有。人讲究是因为人有,还想要更多。你要是什么也不求,就像你现在,一天天的讲究什么了?你还能吃能喝能玩,过得不比鬼还自在!” 小山觉得她说的也对,嘿嘿笑笑有点得意,想了想又小小的反驳道:“我也不是什么也不求,我这不想着要把家里鬼都渡了吗!” 小玉给她擦好了药,笑道:“你有这雄心壮志就很了不起,慢慢来吧。你快去问问,早点回来睡觉。” 小山答应一声跑出去,顺着院子先找到丁四伯。 丁四伯教了她三年拳脚,每次看她偷懒便要痛恨自己是个鬼,不能好好给她一顿打。 但总归教了三年,她又是个爱跑爱跳的,虽然跟丁四伯预想的差得远,寻常两三个青壮已经不是她对手。 丁四伯正跟一群鬼打闹着玩,见她找来还挺惊讶:“哟,你今晚想练练?别来扫兴,自己去边上站桩。” 小山不能上去拽他,只能喊:“丁师父你跟我来,我有话要问你!” 丁四伯不情不愿的跟她到院外,问:“什么事?非得这时候说?” 小山道:“你想不想去投胎?小道士不是还要渡五个吗,你要想,我就送你去。” 丁四伯一呆,而后摆手:“二太爷还在呢,还有那么多爷辈呢,哪能轮到我?你这小混蛋不学好,学会徇私枉法了!” 小山翻了个白眼:“我找来的人,我说渡谁就渡谁,哪个法能管得着!你就说想不想吧?” “你还挺横!” 丁四伯虚空给了她一巴掌,乐道: “你还是想着你那两个老先生吧,我做鬼才十几年,你操个什么心!明早上不许偷懒啊,我可盯着你!” 说着回去了。 小山并不意外,继续往前,找到吴先生。 吴先生自从开了书场,就得到一个固定桌位,这在大部分时候还得轮流现身的鬼群中是头一份的待遇。 之前他也跟鬼们高兴过一阵,现在又伏案写书了。 小山凑过去,旁鬼都躲开。 她问:“吴先生,你想不想去投胎?” 吴先生眉头拧得死紧,眼睛也没从文稿上挪开,只道:“莫闹,今晚没课。” 小山并不放弃,劝道:“吴九爷,你是家里数得着的老鬼了,要是哪天失忆了这些故事也都没了!我送你走吧?” 吴先生看向她,笑笑道:“小山,你不能只看其一,我是做鬼不少年头,但我有这个。” 他晃了晃手里的笔:“这里面恐怕有点东西,这两年我耳聪目明,不是要了的样子,说不定还能教你很久。” 小山很欣喜:“吴先生,你确定吗?要不要我让小道士看看这笔到底是什么情况?” 吴先生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必,我自己慢慢摸索,不论怎样都是我的缘法,不用急。” 小山点头答应,吴先生又道:“你不能什么好事都想着我,你要跟二太爷学学,做事要公允,要有一家之主的气量。” 小山脖子一缩,退后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了。” 吴先生看着她跑向张十五爷的院子,摇头笑笑,又投入到三花洞二十一回的故事里。 17. 白云山 张十五爷听了小山的建议,没说好还是不好,却问:“你是个什么打算?” 小山一愣:“打算什么?” 张十五爷瞥她一眼,嘿笑一声: “你身上的古怪我都看得出来,那小道长看不出来?上次去看大太爷,大太爷怎样我是看不懂,倒看见你俩玩得不赖。怎么?你一点别的打算也没有?” 小山惊得瞪大了眼,但很快也就释然,小声道: “他是想让我跟他去修行,说我资质不错,过几年也能渡鬼。但这事还没定,姐姐顾虑很大,我也还没想清楚。” 张十五爷捻了捻胡须: “这确实要好好盘算,既不能走进别人的陷阱,也不好白放过大好前程。如今这世道,想要修行入门可不容易,饵越大钩越深呐!” “张先生你还知道这些呢!”小山大奇,继而突发奇想,“你说我们家的鬼里面有没有谁修行过?” 张十五爷失笑:“这个绝没有。我也没有门路知道多少,但有一条,修行人不会变鬼。修清气的就算横死也会入轮回,修浊气的死了就是魂飞魄散。” 小山听的眼睛发亮,恨不能立刻把他知道的都问出来。 但张十五爷道:“这不急,一桩一桩来,二太爷是不是还等着你回话?你先忙完今晚的事。明晚上听你吴先生说书,后天晚上咱们再聊聊这个。” “好!”小山一口答应,又眨眨眼,“那今晚怎么说?张先生你去不去?” 张先生笑道:“我还能支应几年,现在可不想走,我向来算得不会错。” 小山无奈何道:“先生你算盘是不会算错,算命可都是胡扯!” 张先生嘿嘿笑笑:“胡扯也得说得大差不离才行,放心放心。” 小山不急着去回二太爷,换了个院子又找到曹员外。 曹员外对她能来问自己很惊喜,很是犹豫挣扎了一阵子,还是叹气道: “算了,多谢姑娘,我做鬼还没二十年,还是先紧着那些快要散的去吧。 “实话说,平常在这也挺好,没什么烦心事,就是看着那些鬼,心里头害怕。能给他们一条路,我就觉着有指望。” 曹员外是除了同院的女鬼外最关心她和小玉日常生活的鬼,有个什么事都会跑来提醒一声。 小山说完正事不禁想起郑三郎,抱怨道:“曹大伯你偏心我姐姐,郑三郎的事你们竟然都瞒着我!” 曹员外连忙道:“姑娘哟,这事是大姑娘嘱咐过的,怎么好从我们嘴里透给你?况且这事吧,嗨这事可不好办!” 他皱眉咂嘴的感叹了一阵,又道:“姑娘你也别在大姑娘面前提,还是当不知道,省得大姑娘面子上不好看。过两年这事就过去了。大姑娘这样好的人,还怕找不着个如意郎君!” 小山翻了个白眼,心想原来你们都知道郑三郎跟我姐姐没指望,所以都在这帮着遮掩: “就当我一个是外人是吧?” “哎哟这话怎么说!” 曹员外连忙安抚:“我们都当您是一家之主!大姑娘毕竟是个大姑娘了,有点事情不想说那可太正常了,不耽误您管着家里大事就行!” 小山听他说一半已经笑开:“行了曹大伯,我知道你们不是坏心,要不我早就闹了!” 曹员外也跟着笑:“姑娘你知道了也好,为这事好些个冒失鬼都躲着你走,还好些胆小鬼没少担惊受怕,往后都能安心了。” 小山知道他们隐瞒自己一半是听小玉的话,一半也是怕自己冲动行事,惹上不能惹的人家。 她想了想,眼睛一转:“我还要告诉你个更安心的,不过你可以告诉所有鬼,但不能让我姐姐知道。” 曹员外脸色一苦,委屈巴巴的看着她。 小山失笑:“我可不是气量小折腾你们! “我跟郑三郎见过了,也知道郑家有高人,不能硬来。郑三郎却是个有心的,他自己想了法子要我配合,但不知道能不能成。 “郑三郎不让我告诉姐姐,要等定了再说,但没说不能告诉你们。所以你们放心,我不会乱来。” 曹员外听完这话实在的安心不少,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姑娘这事办得好,姑娘现在可真是有勇有谋!咱们瞒着大姑娘也是应该,后面说不得能给她个惊喜!” 小山笑得得意,又听他夸奖几句才心满意足的去找二太爷。 二太爷听她没有特殊安排,道:“老朽今夜便跟大伙儿确定下五个忘得早的鬼名,天亮前让吴先生写好放在堂屋。” 小山点头,想了想又问:“二太爷您自己要不要算上?您现在是家里最老的了。” 二太爷笑笑:“老朽是个看不开的,放不下这一巷子鬼,也放不下这二太爷的身份。做人好,做鬼也好,老朽宁愿最后散了,也不会提前走,提前结束这段鬼生。” 小山肃然起敬,赞道:“二太爷您这不叫看不开,您才是最通透的!” 又笑道:“幸好您愿意留下来,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么些鬼也只有您能管得了!” 二太爷笑着看她,道:“东家,夫《道德》五千言,要旨归于婴儿;《南华》三十三篇,精义在乎赤子。天无私覆,地无私载,万物并育而不相害,德近天地,何惧之有哉?东家,保混沌之朴,不染机心,不堕俗虑,则易理自通,吉凶自知,祸福自明。” 小山头皮麻了又麻,只觉得一晚上东奔西跑,激动兴奋,确实耗光了所有精神,眼下全身僵硬,头昏眼花,恨不能倒头就睡。 她下意识讪笑着不时点头,挨到说完便恭敬告辞撒腿跑了。 第二天醒来天还没亮透,堂屋桌上除了热乎的粥和饼子果然还放着一张字条。 小山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五个鬼,只有两个她认得。 这也正常,毕竟她身上有火,很多鬼不愿意跟她多接触。 三千多个里面她熟悉的不超过三百,再有几百个说过话,对得上脸,其他大部分闹腾些的可能眼熟,安静些的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小玉在家时间多,又早晚都能见鬼,认识的比她多。 小玉本来已经准备出门,见她看名单,便多待了一会儿给她简单介绍了几句。 小山认真听了,默默记住。 昨晚小道士累成那样,小山有些不放心,但还记得丁师父说要盯着她站 桩,出门前特意冲着空荡荡的院子角落喊: “丁师父,我有点正经事,待会儿回来再练!” 小道士的院门虚掩着,他住的东屋还关着门。 小山怕他还在睡,没有敲门,自己打开西屋的门往里面看了看。 里面香烛都灭了,墙上的符纸还在,地上朱砂圈的位置还有淡淡的印痕。 小山慢慢往里伸手,果然在门里一尺左右的位置碰上一道看不见的阻隔。 她好奇的上下左右顺着摸,但这阻隔十分密实,摸不到边也没有缝隙。 她又用力拍了拍,手拍红了也只听个响,这阻隔还是很牢靠的挡在面前。 小山对此既惊奇又满意,收回手揉了揉,一转身看见小道士正站在后面,不知看了多久。 小山瞬间有点尴尬,但也只尴尬了一瞬,便理直气壮道: “我试试这个结不结实。” 小道士看了眼她额头上还青着的一块,意思不言自明,却没有点破,“哦”了一声揭过,问:“你这么早来做什么?” 小山看他脸色正常,说话行动也没有异样,道:“后面五个鬼我们安排好了,今晚继续吗?要不要歇一天?” 小道士想也没想就道:“继续,早点渡完我也安心。” 小山想了想问:“这五个都是最早失忆的鬼,只怕不像大太爷那么配合,你渡起来会不会有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 小道士不在意的摆摆手,带点得意的解释道: “对鬼使的法术,最简单是打散,其次是驱使,最难才是渡。驱使里面虽然花样多,但我既然会渡,多少会一点。复杂的干不了,但要是他不肯来,我可以去拘来。” 最后又小声道,“就是拘完要歇上半个时辰。” 小山连忙道:“不必拘,我们哄来就是。我就是怕他们会在你施法的时候捣乱。” “那不能,我的圈也不是白画的,符也不是白贴的。” 小山见他这样自信也放心了,嘴上笑道:“你可真厉害,只是下次不要忽然坐在地上,把我都吓一大跳!” 小道士顿时脸红,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之前十二天小山天天来,不仅是看着他渡鬼,也断断续续的问了些问题,了解到这小道士道号忘机,他师父道号卧云,并没有什么宗门名号,只是在一座大山里师徒传承。 小道士是第五代弟子,上上下下的同门算起来总共有五六十个。 据他说,他们山门所在的大山非常大,没有名字。 七八百年前祖师爷找了其中最高的一峰,将周围几百里取名穷山。 后来几代徒弟都效仿这做法,一旦修为小成自立门户,便或远或近的找个顺眼的山头取个名字。 他师父的山叫白云山。 小道士六岁开始修行,九岁达到入门境,十岁出门游历,游了两年多才来到这里。 据他估算,白云山离这至少一万里,也可能有两万里或者三万里。 小山没有在意他算得全没个准,对她来说,一万还是三万都一样,都是难以度量又令人遐想的很远很远的地方。 18. 夜话 晚上,小山跟两个鬼哄着一个鬼来到小院。 小道士已经把西屋重新布置好,见她们来了,习以为常地打开门。 今晚上要渡的是高三娘,一个穿一身破烂的老太太。 她生前日子过得穷困,最后不幸被几个打架的人误伤,头磕在石头上做了鬼。 这个死法并不稀奇,在她三十多年的鬼生里也多次遇上死劫里的人,只要尝试一两次就能找到个替身。 但她一辈子安分守己,做了鬼也老老实实,尽管能看见黑惨惨死劫,知道人已经没救,但手里伴生的石头怎么也砸不出去。 三年前她就开始失忆,也许再过一两个月,也许就是明后天,她就该散了。 两个一同前来的鬼是她前些年聊得来的姐妹,这一两年已经不怎么敢见她:见了面她也害怕,她们也害怕。 高三娘停在院中,看着小道士发愣。 一个女鬼赶紧道:“老姐姐,你看那屋子里面点着香烛,正是个歇脚的好地方,咱们走了一路,你也累了吧,进去歇歇?” 另一个女鬼也跟着帮腔,小山则站到小道士前面,挡住她视线。 高三娘看着小山又发了一会儿愣,忽然像是醒了一下,惊惶地问: “这是哪呀?我怎么到这儿来了呀?” 小山笑着第三次说这段瞎话:“高三娘,我们回家呀,前面就到了!” 又指着西屋的朱砂圈,加了一句,“你瞧那红的多喜庆,我们进去坐一会儿吧?” 高三娘将信将疑地慢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看她们。 两个女鬼这时都跟上去:“走,咱们一块儿进去坐会儿!” 高三娘又走了两步,终于跨进了屋门。 两个女鬼却进不去,正焦急,就听她喃喃道:“红得好,红的是好事。” 说着自己在圈里坐下来,整个鬼也平静了几分。 两人两鬼都松了口气。 小道士立刻进屋开始念咒,等手上符纸发亮贴上高三娘的身体,她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小山今晚已经说了很多话,结束后只对小道士摆摆手,便带着两个鬼回家了。 第二天晚上,小山又带两个鬼来看小道士施法。 高三娘神态安详,小道士也十分熟练,整个过程很顺利。 小山看着看着,想起二太爷说:还有十几个鬼也已经失忆,但失忆的时间较短,这次排不上号。 她忍不住问:“你说我要是跟你回去,等我学会渡鬼再回来,最快要多长时间?” “这个可不好说。” 小道士给她解释: “你得先入门,然后才能学法术。入门花的时间就不一样,一年半载也有,十年八年也有。学法术也是各人各样,快的十天半个月,慢的两三年,还有的法术有些人就是学不了。” 小山算道:“入门半年,学法术半个月,来回路上一年半,最少也得两年出头。” 小道士连忙劝阻:“你可不能这么算,修行不能着急,越急越不成!” 小山也能明白这个道理,叹了口气对这话题没了兴致。 回到福佑一方,张十五爷已经在门前等着,小山便与他一起走到北市。 家里鬼多,小山不想在事情确定前让大家知道她想学渡鬼,就不方便跟张先生在家多聊这些。 张先生以前教她些杂项,偶尔也会带她出门去看。 毕竟张先生自己不能上手,很多事却不是一张嘴能说明白。 北市早已空空荡荡,尽可放心说话。 小山虽然是想向张先生了解更多的修行事,却不等他开口,先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包括小道士说她资质好想让她做师妹,郑三郎怀疑她有天赋,下个月要把她介绍给一个修行的堂伯;还有柳树精说清气有数,说小道士资质平庸,桃花精说她脑门上有十二把火。 杂七杂八,呱呱呱地说了半天。 张先生一直安静听着,听完先笑了一下: “看来你这体质很不一般呐!” 小山问:“先生你不是早就看出来我不一般了吗?” 张先生道:“不一般和不一般也不一样。” 他想了想,说: “我生前没听说过柳树精,他要么道行浅,要么很少在人前显现。但桃花精,这城里三教九流可传着不少故事。说什么的都有,也不能信,但她在千年之前就是个大妖,这点应该不假。 “千年前可不像如今,灵气充裕,妖孽频出,那时平平无奇的资质,现在都得算天赋异禀。 “桃花精是那时候过来的妖,眼界便与现在不同。她看出你脑门有十二把火,还把这话说给你听,多半是她也认为你很不寻常。你必定在资质过人中资质更过人。” 小山眼睛一亮:“我这么厉害!” 张先生逗她:“但你生不逢时啊!早生一千年没准能做个上天入地的神仙,如今却想也不要想。” 小山毫不在意:“我做个人就很好。你看千年前的神仙,指望能活千万年,但天地一变,不是都没了吗?可见这神仙做的也是自身难保,有什么意思?” 市井流传的故事里就有说千年前有神仙,后来天地巨变,灵气都没了,神仙也就都没了。 小山也听过,但原先她和大部分人一样,只把这当个哄人玩的故事来听,现在才知道,这恐怕说的是真事。 “确实!”张先生呵呵笑笑,又叹道: “我听说修行门派收徒只要六岁到九岁的孩童,天赋再好也不能晚于十二岁,你如今的年纪有些大了,资质再好只怕也不是那么好修。” 小山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自以为是。” 又问:“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现在还有修行门派?因为我只是个平头百姓吗?可是我也很有天赋,那些门派不想要有天赋的弟子吗?百姓这么多,总有很多埋没的,不可惜吗?” 张先生点拨道: “千年前的修行门派是百姓皆知,为的就是不埋没天赋好的孩子,但如今,没有点特别的门路都不知道,你想想这当中的变化,就该明白是为什么。” 小山想了想,很快点头: “我知道了,现在只能修清气,而清气有数。 “就像安泰寺只能有两三个高僧,那些门派可能一年也只能收一两个弟子,自家亲戚有天赋都可能轮不上,高门大户有天赋还得捧着金银排队,其他人根本不用想。” “不错,修行这样的好事谁不想要? “入门便能强身健体,通窍可活一百二,小成两百四,通玄四 百八,还有各种手段傍身。 “你看小道长,能驱鬼能渡鬼,能凝水能画符,一个小孩跑出万里远也不用害怕。他天真良善,便能顺着心意做善事,如果他贪财好色,这些手段也足够他赚钱赚人。 “这好事名额却少,知道的人自然不愿声张。” 小山微愣,她净想着渡鬼,倒没考虑还有这么多好处,随即笑道: “先生,你也觉得那小道士天真良善,是个好人吗?你看我跟他走怎么样?” 张先生道:“查其言观其行,我看他九成是个好人。但你要不要跟他走还得斟酌。” 小山问:“你也是担心他师门有问题?担心他师父会害我吗?” “这些确实要考虑,还有一样,你还有郑家那条路,怎么?你还没见过郑三郎的堂伯,就想跟那小道长走吗?” 小山连忙道:“没有,我只是这么一问。” 但张先生笑眯眯的看着她,她顿了顿,叹气道: “我确实想,我觉得跟他很投缘,而且看他每天辛辛苦苦的帮我们渡鬼,我不大忍心回绝他。” 她又补充道:“但我知道轻重,我一定会等见过郑家堂伯再做决定。” 张先生还是笑眯眯的样子: “他是个道士,他师门总有个几皈几戒,如果不能吃酒肉,或者有其他严厉的戒律,你也有决心都能做到?” 小山一呆,她飞快地想了一下小道士都吃些什么,却没有印象,顿时犹豫起来:“我明天就去问。” 张先生哈哈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捻着胡子想了想: “小道长的师门传了五代数百年,有几十个同门,这在如今的修行界,已经算得一方不小的势力,很难完全躲在山里籍籍无名。你问问具体方位,找人尽量往那边去打听,总有寺庙门派甚至妖精知道点情况。” 小山迟疑道:“这不太好找郑三郎帮忙吧?” 张先生又笑道:“按你说遇见小道长的时间,我算了算,柳树精应该已经没再来了。他却还能告诉你小道长资质普通,可见你俩有旁的交情。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帮忙?妖精赶路可比人快得多。” 小山硬着头皮点点头。 她之前还跟柳树精说:若有事叫我做,我绝不推辞。结果什么都还没做,又要去求助……柳树精跟姐姐又基本没有可能了…… 但这事确实重要,如果能打听到些消息,要么自己可以死心,要么小玉可以安心。 张先生又道: “小道长那里,你继续多跟他聊。多问问他与他师父的日常相处,他与同门其他人的相处,这些事里多少都能看出点名堂。” 小山点点头。 “你还要问清楚,他为什么想要不远万里带你回去?他说你资质好,但他一路过来,难道只见到你一个资质好的?这里面必定还有些你不知道的缘故。” 这点小山倒没有想到,赶紧点头记下。 张先生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又笑着捻了捻胡子,最后道: “修行确实是条好路,但也不是唯一的路,不必强求。 “你现在也算有家有业,过得也很快活。过几年找个喜欢的人,生养几个儿女,也是一件乐事。我说过,做鬼都是赚的,你可不要为我们贪心不足,你要顾好你自己。” 19. 五戒 第二天一早,小山又去找小道士。 小道士正在东屋画符,见她来了便停下,出来问她有什么事。 小山直接问:“你师门有些什么规矩?要是不能吃肉,我可不一定受得了。” 小道士一下子笑了:“没有没有,可以吃的!” 又补充道:“总共有五条戒律:不滥杀、不背诺、不纵欲、不夺气、不独善。” 小山不是很明白,又问:“就这五条?那你是不是还能娶媳妇?” 小道士有点脸红,小声回答:“确实能。” 又一本正经的道:“但我现在不能,我现在是入门境,还得跟着师父修行,以后可以。” 他又想了想,语重心长的提醒道: “入门境的弟子如果遇到意中人,沉迷情爱,不能再专注修行,就会被废掉修为逐出师门。 “通窍境的弟子可以嫁娶,但基本就断了小成之路,要格外慎重啊!” 小山翻了个白眼,心情倒也愉悦:“你们这戒律还挺宽松的,很容易嘛。” 小道士不赞同,正色道: “这五条可不好守。比如不独善,见别人有难,不能袖手旁观,但怎么帮,帮到什么份上,都要掂量。再比如不纵欲,北市的烧鸡好吃,吃一只不算纵欲,吃十只算不算?” 他叹了口气,很是烦恼的样子: “这些都得自己想,得时常反省有没有做到。我师父总说,修行修的是心,这些戒律不只是约束,更是让人更了解自己。” 小山点点头,还是觉得不难,但也能理解他,没再深究,问: “你师父的白云山具体在哪个方位?附近都有哪些地方?” 小道士想了想,跑进东屋拿出个巴掌大的圆盘摆弄起来。 小山好奇的凑过去看,是个铜制的罗盘,刻有一圈看不懂的标志,当中有一长一短两根指针,每个指针两端各指一个方向。 小道士念了一段咒,两根指针都转了半圈,底下一个标志亮起来。 “白云山在西北方向,具体差不多刚好在辛戌针位置,稍微偏辛一点点。” 小山张口结舌,觉得这兆头有点不好。 小道士又报了五六个走出白云山后的地名,有山有湖有城市,小山自然全没听过,但都一一记下。 小山头晕脑胀的摆手要走,走到院门又想起来还有一件事,转身问: “你走了两年,上万里路,肯定见过很多人,难道就没有像我这样资质好的吗?” 小道士沮丧道: “当然有,有个老爷爷,都六十了,还有两个也超过三十岁,资质再好也很难入门,况且都有家有小,我就没问。 “还有个十岁的小姑娘,但她父母舍不得,她自己也怕山里苦。 “还有个七岁的小孩,但已经被当地寺庙看中,只是家里想多留他两年……” 他越说声音越低,小山都有点同情了: “所以你遇见我这个年龄还行,没有父母,不怕苦,又没有别人看上的,就想带我回去?” 小道士眨眨眼,感觉点头称是好像不太好。 小山也发现说的不太对劲,正要改口,小道士眼睛又亮起来: “你是资质最好的,你身上那个火,我从没在别人身上看见过。 “而且你心肠好,跟那么多鬼一起住,不指使他们害人,还想着帮他们投胎。我觉得你能信得过。 “而且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在山里吃什么喝什么,有没有仆从,要不要干活,你天生就该修行的!” 小山顿时高兴:“算你有眼光!” 小道士也很高兴:“你问这么多,是不是想跟我走了?” 小山也不瞒他:“我是想,但我还得多问问人,毕竟你那太远了。虽然我也信得过你,但你只是个小孩,很多事不懂。我得考虑周全才能做决定,不能让我姐姐担心。” 告别小道士,小山直接往金府巷去。 门口许老爷子告诉她,她姐姐正和小姐在花厅里绣花。 小山谎称来找珠儿,不让惊动姐姐。 珠儿就住在前院侧边,许老爷子见她直接进了珠儿的房间便回去休息,不管这事。 他知道这黄家的姐妹都跟自家小姐亲善,只不知为什么却是两条线。但他一家难得能有刘小姐这样脾气好又省事的主家,自然不会去打探秘密。 小山跟珠儿闲扯了一会儿,柳树精果然找来。 珠儿刚出去,小山便道:“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接着便将小道士师门的情况和张先生的建议说了说,最后问: “你能不能帮我往西北跑一趟,打探打探消息?” 柳树精没怎么犹豫,应道: “可以,但只有五十多天的时间来回,那白云山若只一两万里远,我还能找找,若在两万里外,我也只能尽量靠近了打听。 “他们既然没取个门派名,就是不想在外面有名声,如果最后离得还有几千上万里,只怕很难有消息。” “这就很好了!”小山都没想到她能跑那么远,不由大喜: “你跑得可真快!”转念又道,“你也不要太辛苦,累了就歇一歇。我还会多跟小道士聊聊,再说我还要看看郑家堂伯的情况。” 柳树精笑笑,没接这个话,道: “待会我去跟你姐姐说一声,晚上就走。” 小山连忙把小道士告诉她的几个靠近白云山的地名说了一遍,又神色古怪的道: “他还拿了个罗盘摆弄一阵,说白云山差不多刚好在什么心虚位置,稍微偏心一点点的方向。” 柳树精稍愣,忽而一笑:“我知道了。” 又嘱咐道:“你回去请教张先生,以后既然想出门,这些方位学一下很有用。” 晚上,小山依言请教了张先生。 张先生果然了解,耐心的教了她一晚。 小玉许久不见她这样用功,十分欣慰。 刚好刘小姐又有事出门,两个月不用过去,时间一下子宽裕起来。 小玉第二天便买了许多菜,在几个鬼的指导下,让小山打下手,忙到晚上,做了几道大菜。 姐妹俩吃得肚圆,还专门分出一食盒送给小道士。 小道士吃得激动莫名,忽然犹豫着说: “小玉姐,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走。你虽然比小山年纪大,也没有小山资质好,但你也有天赋,也可以修行。就是要多费功夫,而且恐怕只能修到入门,很难通窍。” 小山很动心,转眼去看小玉。 小玉却笑容如常,婉拒道: “我就算了,我只是个俗人,现在能自食其 力,过得轻松自在,已经很满足了。若要去山里修行,我舍不得我的菜地我的绣架,也舍不得城里的熟人家里的熟鬼。” 小山听她说的这样顺畅,就知道她之前肯定想过,并且做好了决定。 便把话题引开,顺道在心里给郑三郎记下一笔。 很快过去十二天,高三娘短暂清醒,没有说话,但欣喜的对着小山和小道士拜了拜。 下一个是赵五爷。 赵五爷虽然鬼龄长,死的时候却只是个十七八的少年。以前喜欢装深沉,这两年失忆了,渐渐恢复了几分少年人的性情。 小山没费多大劲,就把他哄到小道士的院子里来玩。 他看见西屋的符纸朱砂圈,就好奇地过去看,然后安静坐下。 等到赵五爷也顺利转世,第四个是孙六爷。 一切按部就班,再没什么波澜。 这天下午,郑三郎又在巷子外面探头探脑,手里拎着一捆八件油纸包。 小山正好在家跟小玉一起搭菜架子,就见小玉忽然顿住,像是听见什么话,忽然就笑了。 小山见怪不怪。 鬼虽然白天没什么精神,但数量多了总有例外,还有些强打精神也要说话活动。 小玉瞥她道:“你先放下吧,郑三郎给你送吃的来了。” 小山大奇:“怎么知道是给我送?他现在敢让我们家的鬼传话了?” “他哪敢!”小玉笑道,“只是他们看多了自然就能看出来。” 说着她脸红起来,催促道:“你快去快回,还等着你干活!” 小山擦了把手大笑着跑出院子,一路跑到巷门口,一开门果然就看见郑三郎那张殷勤带笑的脸。 小山接过那一捆吃食,笑问: “你怎么还这么胆小,我家鬼替你传话都找出规律了,你到底怕什么?再说你家不是有高人,你父亲不还认识高僧,你怎么看着比其他人还怕?” 小山一开始只是打趣他,但说着说着真的好奇起来。 “我这种清楚知道的当然比那些将信将疑的更害怕!” 郑三郎辩解了一句,又苦笑道:“高僧看的是我父亲,高人也不是我能请动,我如果惹出祸事也不知家里会怎么权衡。” 小山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安慰道:“我家的鬼看你都很亲切,你不用怕。” 郑三郎勉强笑着点点头,招手把她叫到一旁,小声道: “我堂伯初七回来,初九上午见你。我父亲安排他住在城外一个幽静的别院,有点远,初九早上我辰时初来接你,你可不要起晚了。” “放心,这是正事,初九辰时初,我就在这等你。” 郑三郎见她认真答应,很满意,就要告辞,小山喊住他问: “你堂伯是哪个门派的?” 郑三郎道:“我堂伯名叫郑穆,小成境,是太微山清徽门玉弦峰的峰主。” 又得意道:“安泰寺的高僧一个入门一个通窍,修为最高的也就是小成。” 小山已经从小道士处得知,如今的修行境界分五个:入门、通窍、小成、通玄、大成。 但已经几百年没人修到大成了,也可能有人修成却没张扬,但按清气推算,也许有一两个,绝不可能多过三个。 小成确实已经是大部分修行人达不到的高度。 20. 岁礼 回到家,小山便打开油纸包找喜欢的吃。 小玉看她吃了会儿,忍不住问:“你们在外面说什么?怎么才回来?” 小山道:“我说他胆子小,他就说了一通他家里怎么怎么样,说他要是惹了事,他父亲不见得肯找高僧救他,总之在那装可怜。” 她说这段是想把郑三郎堂伯的事遮掩过去,结果小玉听得皱了眉,叹了口气,一副低落的样子。 小山心道不好,赶紧找个新话题,问: “姐姐,你又能给鬼送礼了吧?今年你准备送哪个呀?” 几年前她俩刚住进来不久,小山要去挨家挨户买房子,想让张十五爷陪着。 但张十五爷脖子上的伤疤狰狞,出去必定吓到人。 那时小玉无意中为他戴上了一条汗巾,戴的稳稳当当,把众鬼都惊了。但再给别的鬼试,都戴不住。 后来小玉每隔一阵子便试一试,直到过了一年,她又成功的送给了李表姐一条绣花手帕。 再过一年,她送给失忆的许四娘一件上衣。 许四娘是被人当胸一刀砍死的,失忆后常被自己胸口的刀伤吓到,穿上外衣后,这种惊吓便少了很多。 去年她又送给二太爷一条宽大的丝绦。 二太爷把它系在腰上,正好挡住后腰被扎穿的伤口,连带盖住腿后大片的血迹,整个鬼都没什么鬼样了。 小玉确实被这话题吸引了注意,想了想道: “今年事多,我还没准备。现在渡鬼是头等大事,等这几个渡完再送吧。” 小山自然赞同。 晚上,小山把郑三郎堂伯的门派修为说给张十五爷听。 张十五爷听了十分赞叹: “了不得!他父亲去年过的六十寿,这堂伯绝不超过七十岁,可能才六十五。这个年纪能有小成境,资质、心性、资源缺一不可,以后必能通玄啊!” 叹了一阵子又道: “太微山离这儿七八百里,便是走过去,二十天也能到。清徽门更是周边最大的修行门派,风评很好,从没有什么欺压良善、草菅人命的传言。这是条顶好的路!” 又笑道:“能拿出这样的人脉,郑三郎是费了心的,看来他对你姐姐确是真心实意。” 小山很少见他这样兴奋,也就深切明白七十岁之前小成很难得,清徽门很不错。 便也很高兴,对这位郑家堂伯多了几分期待。 但张十五爷很快又冷静下来,捻着胡子想了会儿,道: “这样的高人大多自视甚高,能不能看不上你还真不一定。” 又道:“而且这门派规矩很大,也不一定适合你。我就知道一条:早课很严,到那个时间无论怎样都得入定修行。” 小山不解:“那要是有急事呢?” 张十五爷笑笑: “我生前听过一个故事,说有个清徽门的弟子,外出遇见一个邪修,就打了起来。 “这弟子稍强一点点,打了几个时辰终于快要把邪修打死,忽然身上有个铃响了三声,弟子立刻停手,坐下入定开始早课。邪修就跑了。 “早课结束这弟子又急忙去追,追到又打。但邪修想尽办法拖延,每到早课都能逃掉。就这样打了五天,才终于打死。” 小山不信: “这故事太假了,这邪修怎么没趁他早课把他打死呢?” 张十五爷道: “这也是加入清徽门的一个好处,他们有专门的术法,任何一个弟子死前都能标记仇人传回宗门,自有同门替他报仇。 “除非邪修身后也有强大的庇护,否则大多不敢直接杀害清徽门弟子。那邪修见他入定,选择逃跑并不出奇。 “如果他早课后没能追到或者干脆放弃了,对那邪修才是最好的。” 小山将信将疑,但没再争辩,问: “可是为什么要有这么严格的早课?”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既然他们几百上千年,几百上千的弟子都遵守,必定有些道理,不是外人可知。” 小山点点头,张十五爷又道: “清徽门虽然好,郑三郎堂伯也很好,但你就算有机会,也不能轻率。至少要问清规矩,看你能不能守住。要是与你天性不合,就不可勉强。” 小山又点点头。 天渐渐有些热了,桃花已经开尽。 小山又到古亭后面找桃花精。 这一个多月发生了很多事,上次跟桃花精聊天的时候,她还对修行一无所知,以为妖精跟鬼一样是天地间一点异常,而人就是人。 桃花精没让她久等,很快现出那娇柔的身形,只是一身桃粉换做了黄绿,坐在树上若隐若现。 她也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没说话先打了个哈欠。 小山想起张先生说她千年前就是个大妖,怀疑她是不是年纪太大了精神不济,一时倒有点打扰老年人睡觉的负罪感。 小山小心地问:“桃花,你怎么总是这么困?” 桃花精随口说:“年纪大了看什么都无聊,多犯困,日子过得快。” 原来只是无聊。 小山立刻绘声绘色地给她讲这一个月的经历。 从姐姐跟郑三郎讲到柳树精,从小道士渡鬼讲到郑家堂伯,还努力学着吴先生说书的样子让故事跌宕起伏。 最后叹气道: “张先生也说郑三郎真心实意,我姐姐心思也在他身上,我又天赋过人,就算不去清徽门也有别的路走,这上策肯定能成。 “小柳却还不肯放弃,还在那装刘小姐,不是耽误时间自己受罪吗?!” 桃花精笑道:“你不必管她,她总有看开的那天,前面有多苦后面就有多松快,挺好。 “再说,过上几十年你姐姐就没了,让她学一学红颜枯骨也没有坏处。” 小山一噎。 桃花精又笑道:“你让一个没出过门的妖精去万里之外打探消息,你可真相信她。” 小山吸了口气,带着侥幸问:“你怎么知道她没出过门?她说你一睡能睡十几年。” 桃花精道:“我睡着的时候也知道周围情况,要不怎么活到现在?她绝没出过这古亭百里,也没和外面的妖打过交道。” 小山一下子有些不安:“那她会不会有危险?” 桃花精笑意更深:“你这就是瞎操心了,她就算不会打架还不会逃跑吗?我是说她恐怕带不回什么有用的消息。” “那就好,那没什么。” 小山放下心来:“本来就是尽量问问,我看小道士的言行,还有他师门的戒律,应该没有问题。再说郑家堂伯那里也不错,靠得近,每过几年都能回来,我姐姐就能安心了。” “太微山清徽门啊,还行吧。” 桃花精顿了顿,叹道:“现在这些门派,都是千年前一些刚入门的弟子传下来的,也不容易。” 小山好奇:“都是刚入门的弟子?那些修为更高的呢?” 桃花精笑笑:“都死了。” 小山愕然,随即领悟:“你是说灵气没了,那些靠灵气修为高深的人就死了,反倒是刚入门的还能活着?” 桃花精面露赞赏:“不错,高深的都死了,普通人都 不懂,只有这些刚入门的刚好懂些粗浅功法,刚好清气也只够修这么一点。” 小山啧啧称奇。 “你可不要小看这些人,如果天地不变,他们最后也必是神仙大能。 “他们能在剧变中自己摸索着将灵气修行转变成清气修行,都是绝顶的天赋悟性,万中无一。” 小山听得十分惊叹,继而想到: “那桃花你呢?我听说你也是千年前就修成的大妖,那你也是自己转修?也是绝顶的天赋悟性,万中无一?!” 桃花精轻笑一声: “我和他们不同。不过从那时候活到现在,岂是万中无一就足够。” 小山顿时心痒,只觉得她真是美的不可方物,亮的天地无光。 小山罕见的有些腼腆,但很快还是眼巴巴的直接问: “那你能教我修行吗?” 桃花精一愣,将她上上下下仔细的打量了一番,最后叹了一口气: “我不能。妖修行是顺应天时,年深日久自然修为高深。人修行却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修行之道天壤之别。 “我一向傲慢,没有认真研究过人的功法。而人太脆弱,修行上会出各种问题,我没法解决。” 小山连忙道: “你当然不用管那些,我只是瞎想,你不要放在心上!” 桃花精想了想,忽而笑道: “要不要我去帮你打探一番?白云山是吧?我去给你看看有几间屋子几亩地,看看那位卧云道人有几个鼻子几张嘴。” 小山有一点为卧云道长担心,但更多还是心动。 她眼睛晶亮,嘴角咧得压不下来: “桃花,你能帮我跑一趟可太好了!顺道找找小柳,还是把她带回来才好。” 初九一早,小山便收拾齐整跑出巷子。 还没到辰时,街边停着一辆马车,不是这附近常见的样式。 小山跑过去查看。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笑得很憨厚。 郑三郎紧跟着探出头来,看到她便跳下车,让她到车里去坐,自己跟车夫坐在外面。 小山看了他两眼,噗嗤一笑: “你今天衣服穿的挺光鲜,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着?” 郑三郎今天穿一身松绿绸裳,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人看着都斯文了。 听这话,他抬起手用力的抹了几把脸,扯出个笑来: “妹子你这心性我是比不了。待会儿到我堂伯那儿你也该怎样怎样,他一向和善,不用怕。” 又催促道:“快上车吧,路上得一个时辰。” 小山道:“你自己去车里坐吧,一个时辰我可待不住。我要跟这大伯坐外面,你不知道吧,我也会赶车呢!” 张先生教过她赶车,她也上手试过两次,但都是牛车,走得平稳缓慢比较容易驾驭。 这时看车夫挥鞭控马,速度比牛车快出三倍不止,却还算稳当,总能让车子避开明显的坑洼,又动作娴熟,与马十分默契,不觉心驰神往。 到了地方,小山跳下车便问:“这车待会儿还送我回去吗?” 郑三郎经这一场颠簸,倒有了几分精神,笑道: “当然送你回去,待会我也得回家。咱们赶早来,不耽误回去吃午饭。” 小山顿时眼睛放光的摸上那匹棕红马的脊背: “回去路上让我试试吧?你看它很喜欢我,我还驾过牛车,一定能行!” 郑三郎顿时一个激灵,又精神上几分,讪笑道:“这这不急,这待会儿再说,咱们先干正事。” 21. 六训 为了安顿郑穆,郑家在南城门外买了一座小山和山下一片树林,在林中建了一座小院,还修了一条连向官道的路。 小院看着很平常,很朴素。 头一进院子安顿车马仆从,二进院待客,三进便是郑穆的居所。 一个儒雅的老者恭敬有礼的笑道:“大老爷正等着三爷和黄姑娘。” 说着引着他俩进了二门。 二进院很空荡,没有花草装饰,只在侧边一棵老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个清瘦中年人正闭目端坐,听见人来便睁眼看过来,眼神温和又从容,声音也很和煦:“三郎来了。这位便是黄家的女娃?” 小山对他印象不错,跟着郑三郎端正行礼。 郑穆招手让他们坐下,看向小山道:“我要仔细看看你,还要摸一下你的脉象,可好?” 小山点头答应:“您随便看。”又伸出手放在石桌上。 郑穆便端正神色目光一凝,从她头顶一寸寸往下扫。 额头,眉眼,肩膀,腿脚,最后又回到额头上。 郑三郎紧张地攥着手屏住呼吸。 小山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这目光有温度有重量,落在身上不像是被看了,但也不像被触碰,总之玄妙得很。 她一开始也有点紧张,但渐渐好奇心起,目不转睛地看那双眼睛,想看出这目光是怎么回事。 郑穆笑了一声:“你这女娃真是胆大。”说着伸手搭上她手腕。 这次的感觉就很具体了。一道气从她手腕向上,在她额头转了一圈后消散。那只手也收回去。 小山问:“郑家大伯,你看我怎么样?” “我看你很好。” 小山立刻笑了。 郑三郎比她更激动,一下子跳起来: “堂伯,您这是愿意收她做弟子啦?” “不急。”郑穆让他坐下,向小山道: “你是纯阳火性的体质。这火的品相我也没有见过,但能看出不凡。你必定天资极好。但有两条,你要先考虑清楚。” “一是你年纪偏大。修行最好六到九岁开始,过了这个年纪筋骨渐钝,越来越难。你已经十四,每一步都要花更多时间。 “你这体质六岁修行如果半年就能入门,如今也得两年甚至三年。而入门多花一年通窍就要多花十年。最后多半限于寿命,到不了天赋的境界。” 郑穆目露惋惜。 小山也有些遗憾,但这点她之前已有所预想,笑道: “我就当自己天赋平常。 “六岁修行我恐怕还坐不住,多玩几年挺好。 “再说您不是说我的火看着不凡,您也没见过吗?没准以后能让我修得快些呢。” 郑穆点头赞同,又道: “第二条更可惜! “纯阳火性,至刚至烈,若是个男孩儿,修行起来勇猛精进一路顺畅。 “可你是个女娃。不修行还能阴阳平衡,自然邪祟不扰,疾病难侵。 “修行之后,修为越精深,体质特性越显著,与本身气血越相冲,必然要受很多苦。 “你要好好想想,你确定要修行吗?” 小山一懵,这是她从没想过的事。 郑三郎也呆住了,坐直了身体看小山,神色十分难看。 小山慢慢吸了口气,问:“会死吗?” “不会。” “那有没有办法化解?” “难。” 郑穆想了想,叹道: “清徽门至今收过五千多个弟子,这样体质相冲的也有二三十个。其中三个止步入门境,两个通窍,其他的都自废修为下山去了。 “他们自己,他们的师长,必定想尽了办法,最后还是白费了多年苦功。” 小山心里一沉,沉默了一会儿,又笑了: “那也不错,能修就修,不能再说。” 转而认真道: “我确实想修行,不怕慢,不怕吃苦,也不怕白费功夫。 “可是郑家大伯,清徽门还收这样的弟子吗?您若收我,风险很大,很亏吧?” 郑穆也笑了:“清徽门最重资质,你既然天资出众,我自然惜才。风险无非是浪费些资源,亏得起。” 又道:“但我要知道,你为什么想要修行?你不怕,是想要得到什么?” 小山道:“我想把我家的鬼都渡去投胎转世。” 郑穆有些惊讶: “我听说你住在城北的鬼宅,跟鬼同住了四年。但你这样的体质,轻易便能伤鬼,鬼应该都很怕你,你和他们关系很好吗?” “当然很好!” 小山不假思索的点头: “我身上的火只要不靠他们太近就没事。 “我有两位先生教我读书写字,有一位师父教我拳脚功夫,还有十几位大娘大姐教我和姐姐烧饭种菜,做衣裳鞋袜。我们都是一家人。” 小山想到这儿连忙问:“郑家大伯,您会渡鬼吗?” 郑穆沉吟片刻,道: “我不会渡鬼。鬼对人世间妨碍不大,渡鬼之术比较偏门。不过我有几个师兄弟会,如果你想学,入门境后可以试试。” 见她喜形于色,郑穆又道: “但我要提醒你,每一项法术都要消耗自身清气,渡鬼尤其如此。偶尔一两个无妨,多了必会拖累修行。 “你家有多少鬼?” 小山想起小道士,抿唇道:“大概有三千一百五十多个。” 郑穆顿时摆手: “你不要想着把他们全部渡走,这样的损耗会毁了你的修行根基。 “你可以考虑多分几年渡些亲近的鬼。那些于你有恩的自然该回报,其他的,亲疏有别也是正理。” 小山低头叹了口气,道: “郑家大伯,我原先是个小乞丐,是有了姐姐和这么多鬼,才有地方住,有饭吃。很多鬼确实跟我不熟,但如果没有他们,我和姐姐怎么能保住房子,安稳生活?” 她看了一眼旁边神色一直变来变去却不敢插话的郑三郎,笑道: “没有他们我就没有吓人的名声,郑三郎只会买个糖打发我,哪会带我来见您?您说他们是不是都对我有恩? “再说,我就是想渡鬼才想修行,要不然,我还更喜欢热热闹闹一辈子。 “只要能渡,怎样都行。” 郑穆笑着看她,忽然话锋一转,问: “除了渡鬼,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如果不做修行人,你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小山一下子笑得灿烂:“我想到处走走看看。我想做个多管闲事,惩恶扬善的好人!” 郑穆哈哈大笑:“好!那你正该修行,等你有法术傍身,就能走得更远,管得更多。” “至于你家的鬼,以后再想办法。也许可以找安泰寺。佛门在渡鬼一事上更加擅长,配合相应的法阵仪式,能少很多消耗。” 小山迟疑道:“可是安泰寺从来不管这些鬼。” “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们当然不管。他们有他们要管的事,渡鬼只是白费资源。 “但你若同样是修行人就不一样了。你会有他们需要的东西,或者能在其他事上给予帮助,自然就好请他们出手。” 小山眼睛一亮,连声称是。 郑穆见她既不纠结安泰寺对与不对,也不操心将来要拿什么换,只是看到一条路就满脸的高兴,不禁摇头失笑。 郑三郎这时心中大定,心想堂伯这样喜欢小山,怕她损伤自身还给她家的鬼想办法,这事必定成了。 他也美滋滋的笑起来,却忽然听小山问: “郑家大伯,您能告诉我清徽门有哪些戒律吗?我家先生让我问清楚,说如果不信服或者做不到,就不合适。” 郑三郎笑容又僵在脸上,暗骂这个先生鬼不知道轻重。 清徽门能收两千多弟子,就不会有什么太为难人的规矩。 就算不服,就算不合适,总能忍上几 年修个入门境再学点法术。 要知道就算最后还是下山了,有过这段修行的经历,人脉见识便不同凡俗,世家大族也会以礼相待,前程总要好很多。 这时候问这些多少显得自以为是,让人不喜。 但郑穆没有不喜,反倒点头赞许: “你这先生说的是,这才是诚心修行该问的事。” 他轻轻一招手,内院飞来一套笔墨落在石桌上。 一张纸也飞出来把自己放平,一行行的字快速出现在上面。 郑穆道:“清徽门有太微六训,简单来说便是十八个字,顺天时、守正道、惜自身、常自省、护同门、泽万物。” 他将写好的门规递给小山。 小山接过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些发怵。 倒不为别的,只因字数有点多。 六条总纲是: 纳气有时,早课不辍。不染浊法,不求速成。 惜身节欲,起居有常。日暮自省,慎独守信。 同门相护,不启内衅。敬天恤民,泽及万物。 每条下面还有几条细则。 小山看总纲还好,看细则便有点眼晕。 但她不敢大意,一边认真读,一边听郑穆介绍。 “前两训讲的是修行必须勤勉,不能求速成走歪路。” “中间两训讲的是清徽门弟子都天资出众,修为会有高低,但都要养生养德,不可糟蹋自身,辜负上苍厚爱。” “后两训讲的是得了宗门传承,占了天地清气,就要有担当。在宗门里友爱同门,绝不内斗。到外面要尽量行好事,要想着对天地万物有所回报。” 小山对这介绍很认同,细则里面虽有几条管的有点多,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也认为自己可以做到。 她不禁松了口气,但又想起张先生说的故事,连忙道: “我听过一个故事,说清徽门的弟子,为了按时早课,让一天就能打死的邪修拖了五天。 “郑家大伯,这个早课真的这样严厉吗?就算有要紧事也一天都不能断吗?” 郑穆一笑:“这故事定是哪个老鬼告诉你!这事已经过去几十年,很久没人传了。” 小山嘿嘿笑笑。 “不错,早课确实严厉。其中一些缘故要入了清徽门才能知道,但也有几项可以现在说给你听: “其一,天地清气如潮汐涨落,卯时最旺盛最纯净,这一个时辰抵得其他三五个时辰。这是顺应天时。 “其二,日日早课,气脉自然养成节律。若骤然中断,便如河水断流,泥沙淤塞。再疏通时难免费时费力,还可能伤筋动骨,甚至损伤根基。 “其三,早课不辍也是定心修心。今日能为某事破例,他日便能为他事再破。而若有这一样坚持,便能帮人守住自己。” “故事里那种状况不知多少人才能遇见一次,这一条怕的多是懒惰和浮躁。” 小山想了想,虽然还有疑虑但已可以理解,况且还有其他不能外传的缘故,那些必然更加关键。 便点了点头,不再有异议。 郑穆见此笑道: “你将这拿回去再仔细想想,也跟家人好好商议。若决定拜我为师,五日后这个时间再来,随我一起回山。” 郑三郎听得大喜,恨不能一口替她答应。 小山却有些迟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心的问: “郑家大伯,我能不能过些日子再去? “现在有个小道士正在我家渡鬼,说好了渡六个,已经到第四个,还有二十九天渡完。我不看着终归不放心。” “自然可以,稍等无妨。” 郑穆拿起笔在一张纸上画了几笔又点了三下,这张纸便将自己折成一只小船,落在他掌中。 他递过小船:“等你家中事了,就出西城门,将它往空中一抛,它便会为你引路。” 又嘱咐道: “你要记住,这法术只能维持百天。你若是误了,便是无缘。” 22. 定心 郑三郎一跃跳上马车,没站稳差点从另一边栽下去,却只顾哈哈大笑。 “小山小山!我堂伯可真喜欢你!你说什么他都高兴,你要二十九天他就给你一百天!这可太好了!” “你可要早点出发,千万不能耽误。也不要拖到最后,最好过一两个月就走,以防路上有事。” “不行,我得送你去!我得看着你进太微山!” 他兴奋的红光满面,在那喋喋不休。 一会儿说小山做了他堂伯的徒弟他父亲会怎样怎样,一会儿说小山有这样好的前程这样好的师父小玉一定会高兴。 小山自己也很高兴。 她能感受到郑穆对她的宽容喜爱,对郑穆也尊敬又感激。 就算以后因为体质不能顺利修行,至少她能先努力的修到入门境,学会渡鬼。不论怎样,家里众鬼都有了更多指望。 但想到渡鬼就想到小道士,小山不觉叹了口气。 郑三郎大奇,问:“这么好的事,你还叹什么气?” 小山这时看他更亲切几分,也不觉得有什么要隐瞒。 “帮我家渡鬼的那个小道士,一直希望我能跟他回山修行。我之前也很动心,问了他不少事。现在要去清徽门,对他总归不太地道。 “而且按你堂伯的说法,他连着为我家渡六个鬼,恐怕多少对修为有点影响。我感觉亏欠了他。” “你傻了啊!” 郑三郎大叫一声,重重的拍了一下车板,把小山都吓一跳。 他还在兴头上,眉飞色舞的拍了拍小山的肩膀: “哥哥教你个道理,这世上就没有亏欠。他心甘情愿的渡鬼,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别有所图的渡鬼,那你更不能上当!” 小山鄙夷的看着他,又一次觉得姐姐眼光不行。 郑三郎被她看的冷静了一点,咳嗽一声赶紧找补道: “你的体质不是有风险吗?我堂伯知道,他知道吗? “我堂伯愿意收你肯定多少有解决的办法,至少准备好要尽力帮你。我堂伯在清徽门是数得着的大人物,在我们族里也是,他要是做不到,其他人更做不到! “那个小道士是哪个门派?有这实力吗?收了你没准害了你,还浪费资源,两头亏啊!” “而且等你修行有成,你想回报他还不简单?这才对你俩都好。” “你可不能糊涂啊!” 小山觉得他说的有理:“这才像个人话!你倒也有点脑子。” 郑三郎又兴奋起来: “那当然,我要是没点脑子能想到这么好的招!你以后成了修行人就知道这一步走得有多好,你可有得谢我呢!” 小山不再为小道士烦恼,也兴奋起来,逗他道: “好啊,我确实欠你好大的人情,你只要不做我姐夫我一定好好谢你。” 郑三郎立刻赔笑: “我错了我错了,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妹子这次是多亏了你啊!要没有你,我可真不知道能怎么办!往后我和小玉也要仰仗你,你大人大量不要跟我计较!” 小山被他不要脸的样子逗笑,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姐姐是个正经的好人,再配个正经的好人日子未免枯燥,这样的正好给姐姐解闷了。 马车正快速在林间奔走,这条郑家专门修的小路上再没其他行人。 小山只觉事事都好,心中欢喜畅快,怎么也无法安坐。 她两眼放光的看向一旁跟着乐呵的车夫: “大伯你歇歇,让我来试试!” 车夫一愣,扭头去看郑三郎。 郑三郎一边示意车夫赶紧继续走,一边劝道: “这有什么好玩的,你不要耽误功夫,咱们赶紧回去,把这好事告诉你姐姐!” “我们瞒了她一个多月,还差这一时半刻!” 小山不肯放弃,反过来劝道:“你放心,这里又没人,我也真的赶过车,还有这位大伯在旁边看着,不会有问题。” 郑三郎支支吾吾不肯,跟她拉扯了几句,忽而指着前面笑道: “快看快看!前面就是官道了,人来车往的可不能开玩笑!” 小山往前看去,果然远远的看见树林出口。 虽然还有一段路,但一会儿便到,没必要折腾。 她打消了想法,转而道:“那咱们来说说,待会儿怎么跟我姐姐说?” 马车停在福佑一方巷门外面。 小山跳下车,看着面前熟悉的大门,第一次有点紧张。 她回头看向郑三郎:“你真不跟我进去?到家里去说不比在这好?” 郑三郎也已经下车,刚让马车离远一点儿等,听这话赶紧摇头: “不是说好了你去把她叫出来吗?这么大的好事,小玉一定也高兴,不会真跟咱们生气。你不要这么心虚!” 小山瞧他那故作镇定的样子,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照旧向里喊了一声:“我回来了,都让一让啊!” 喊完稍等了几息,便冲进去一路跑到巷尾。 院门开着,小玉正在堂屋摆午饭,见她跑来笑道:“今天回来的巧,快去洗手洗脸跟我一起吃饭。” “吃饭不急,”小山讪笑着拉起小玉的手,“你先跟我来一趟,我和郑三郎有点事要告诉你。” 小玉顿时不笑了:“你俩做什么了?” 小山赶紧道:“好事好事!你快跟我来!” 再见郑三郎,他已经把一路颠簸弄乱的头发和衣裳整理了一遍,笑得格外人模狗样,拱手道: “小玉姑娘,本不该这个时候打扰,只是有件好事想让你尽快知道。” 小玉神色警惕,抿了抿唇:“到底是怎么了?” “是这样……” “上次我……” 郑三郎和小山几乎同时开始解释,不禁停下对望一眼。 郑三郎示意她先说,小山退让道:“你说吧,是你想的主意下得功夫,我说不全。” 郑三郎又看她一眼,不知是感激还是谴责,接着便把自己怎么跟家里商议,怎么跟小山联系,今天又怎么大功告成,简单的说了一遍。 小山有点惊讶。 之前跟她说的时候还努力渲染能引荐她多不容易,这时倒一句带过。 之前还坚定的说这样就能娶小玉,这时却特别义正词严,全心全意只怕埋没了她黄小山的天赋! 但她自然不能拆台,听他说完便把郑穆送她的两样东西捧出来: “姐姐你看,这是郑家大伯给我的门规和小船,让我一百天内去找他拜师。 “姐姐我要去修行了,而且离这不远,三年五年就能回来一趟,我可太高兴了!” 小玉接过门规看起来。两人都不敢打扰,静静等着。 小玉又垂眸摸了摸那只小船,淡淡道:“你俩倒是一条心,瞒我瞒得可真好。” 两人又赶紧解释,这次一边 一个谁也不肯相让。 一个说:“主要是这事是我突发奇想,本来九成九都是不成的,怎么能累姑娘挂心呢?只怪我是俗人一个,想不到小山妹妹是这样的美玉良才!” 一个说:“我跟姐姐才是一条心!姐姐不想我跑远,我也不想回来一趟要走两年,这才想要就近找个门路,这才肯听他的安排!” 小玉好像笑了一下,但她低着头看不清楚。 很快,小玉看向郑三郎,淡淡道: “多谢郑公子为小山打算。家里简陋不便待客,请回吧。” 郑三郎连声道:“好好,我这就回去。” 又道:“我堂伯绝对可以信任,姑娘如果不放心,可以多找人去打听。太微山加紧赶路一个月就足够来回了。” 小玉又看他一眼,这次笑了一下:“我知道了,多谢你了。” 郑三郎立刻就笑起来,赶紧又道:“不用谢不用谢!能收小山妹妹做徒弟,我堂伯也很高兴。” 小玉点点头,拉着小山进了巷门,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小山心里一紧,知道她还在生气,也自知理亏,老实的跟着后面。 小玉慢慢走过巷子,回到堂屋前,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呆了一会儿,终于重重的叹了口气。 转身道:“你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仔细的说一遍。” 又道,“去大院里说,大家都很关心。” 两人来到大院中间的桌边站定。 小山已经放下心来,但也不敢得意,老老实实的将上午见郑穆的情况细细说了。 只省去了郑穆说她体质相冲必定受苦,很难解决这一段。 周围空荡荡,但她知道,此时必定众鬼环伺。 她渐渐激动起来,最后忍不住抓紧小玉的手: “姐姐,我一定好好修行,早点入门,早点学会法术,然后就回来!” 小玉也笑了笑,眼睛都湿润了,但还是担忧的问: “小山,这些门规你好好看了吗?你能一直做到吗?你一向不喜欢被管束,清徽门虽然处处都好,却不怎么自在,我怕你受不了。” 小山马上道: “我都仔细看了,而且听郑家大伯解释这些,都觉得很有道理。我能做到。 “而且我看郑家大伯,坐那儿招招手,笔呀纸呀就自己飞过来,还自己写字,自己折成小船!姐姐,我看的可羡慕了!等我都学会了,以后一定比现在更自在!” 小玉噗嗤一笑:“你净想着好事!” 小山也笑:“本来就是好事啊!你出去转一圈,要能像咱们这样,实实在在的认识鬼认识妖,知道人也能修行,还有天赋,还有这么好的师父愿意收徒,哪个不说好,哪个不笑开了花!” 小玉想想点了点头:“确实难得。比跟那小道长走稳妥得多。” 想到小道士,她也皱了眉。 之前她总担心小道士会拐走小山,总存着些戒心,这时大事已定,便觉得小道士勤勤恳恳,单纯善良,为自家的鬼花费了许多力气,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等他走时,咱们要多给些钱。上次看他很喜欢吃,剩下这些日子,我也多给他做点吃的。” “好。”小山又带点得意的劝道: “姐姐也不用为这劳累,我都想好了,等我修行有成,就去白云山看他。到时候一定有我能回报他的地方!” 小玉见她神采飞扬,也高兴起来,跟着笑了。 23.心意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小玉已经把灶火烧起来。 小山醒来躺在床上嗅了嗅,就知道今天吃的格外丰盛。跑到堂屋一看,果然桌上摆满了碗碟。 小玉正往食盒里想方设法的放东西。 见到小山,便说:“你快洗把脸换身衣服,先给小道长送去,再回来慢慢吃。” 小道士正在啃饼,见小山这么早提着食盒来,立刻笑开了: “小玉姐姐又做了好吃的?” 小山道:“是啊,姐姐教刺绣的那家人出远门了,最近都不用去,这才有时间做这些。” 小道士急忙打开,先端出一碗肉粥,又拿出七八样点心糕饼,甜的咸的各种馅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哇这么多!” “她说你渡鬼辛苦了,叫你多吃点。你喜欢哪样就告诉我,以后多给你做。” 小山这时看他这副虎头虎脑,眼睛晶亮的样子,简直生出了几分慈爱。 见他挠着头有些过意不去,又道: “今天我姐姐格外高兴,以后可没有这么多。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我也沾光有一份呢。” 自此小山每天总要多跑一两趟,金黄的菜饼各色的糖糕,还有蒸的炖的鸡鸭鱼肉,变着花样给小道士送。 小道士不挑,吃什么都高兴。 小山虽然对白云山仍然好奇,但已经不打算去了,便不用再多了解情况,只跟小道士随口闲聊。 小道士也愿意说。 说他三岁被师父捡到,一开始没有拜师,直到五岁穷山小聚他也跟了去,有个师伯说: 这孩子资质普通,小成都难。人也懵懂,还得你拿主意。最好送下山去,找个没有子嗣的好人家,结婚生子享享俗世的福气。 师父便问他:“给你找个父母如何?” 他吓得哇哇大哭,抱着师父的腿不松手。 师父便望着那师伯笑。师伯便向他师父翻白眼。 “后来师父就收我做了徒弟。” “师父到现在也只有我一个弟子,而我是五代弟子里天赋最差的,每次见到同门都给他丢人。” “我就特别想找个天赋好的师弟师妹,让我师父也能扬眉吐气一回。” 小道士眼巴巴看小山。 小山心虚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急忙说:“我都十四岁了,天赋再好也打了折扣,这个你肯定也知道。” 小道士叹了口气:“确实。”但又很快振作,“但我觉得你肯定还是很好。” 小山很想说傻孩子,你的感觉可不准。 但听这话又不由自主的高兴。 这几天小山一直想把清徽门的事告诉他,但二太爷和张十五爷都劝她缓一缓,说: “这事他知道了难免沮丧,也许还会生气。他人小法力弱,本来就吃力,万一情绪不好影响到施法怎么办?不如等孙五爷渡完再说,好歹能停下歇几天。” 见郑穆的那天晚上孙五爷已经渡到第八天,小山便答应了,心想剩下几天快得很。 结果每一天都很难熬。 等到终于把孙五爷顺利送走,小山幽幽道: “你好好休息,多睡会儿,明早我晚一点来,给你带吃的。” 小道士不疑有它,高兴的答应下来。 第二天小山跟小玉一道吃了早饭,感慨道: “人真是不能做亏心事,我现在又想飞过去快点说完,又想直接去太微山再也不要见到他。唉我这几天烦的都瘦了!” 小玉噗嗤一笑: “我怎么见你吃得好睡得好,还是一样的没心没肺?” 说完也叹了口气:“你跟他好好说,确实咱们理亏。咱们再想想还能怎么补偿吧。” 小山长吁短叹的出门。到了小道士那便递过食盒,往门槛上一坐看他吃饭。 小道士本来没在意。她有时跑得快,有时多聊几句,全看心情。 但很快也发现不对了,毕竟她从不会安静的等他吃完。 小道士有点紧张,偷偷瞟了她几次。见她不为所动,便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吃完匆忙的擦了擦嘴,坐直了问:“你有什么事要说?” 小山深吸了一口气,道: “前几天我去见了一位修行的长辈,是清徽门的峰主。他愿意收我为徒,让我一百天内去找他拜师。” “我已经决定要去了。” 小山看向小道士。 他果然有点震惊,又有点沮丧,干巴巴应了一声“哦”。 “对不起啊。清徽门离这只有八百里,总归比较方便。那位前辈人也很好,虽然只见了一次,我还挺喜欢他的。” “前几天我怕影响你施法超度孙五爷,一直没说。我知道这样很不好……” “这很好啊!”小道士打断她。 “我来这之前路过太微山,在那附近两个小城待了几天。那里人大多不知道清徽门,但都知道清徽书院。” “那是他们开在山下教弟子读书的地方,还教书画乐器、骑马射箭各种本事。也收一些普通人一起学习。 “知道的人都说他们好,也都想把孩子往那送。说他们会治病救人,会主持公道,总之都是有能耐的好人。” 小道士说了一堆,又看着她认真道: “那位前辈愿意收你为徒,还给你时间好好考虑,定是很看重你。你也喜欢他,这就是有缘了。 “清徽门又是个很好的门派,很大,还有书院,我都想去学点东西。你有这机会真是太好了!” 小山很感动:“我一直瞒着你,以为你会生气。我之前问了那么多白云山的事,转眼却要去清徽门了,想想我自己都生气。” 小道士道:“你以前是想来的,当然要多问。其实你都没见过我师父,能不能处得来还难说。主要是我看你资质好,不修行可惜了。我看的没错吧?” 小山连忙点头,越看小道士越顺眼,忽然灵光一闪,阴霾全扫,一拍巴掌笑道: “你看的没错,说的更对! “其实就是咱俩投缘!你看我好,我也看你好,做不了同门,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啊! “以后我出门游历就去白云山找你玩,你也可以来太微山找我!没准到时候我还能给你想点办法,让你去那个清徽书院想学啥就学啥!” 小道士也咧嘴笑了,用力点头: “好啊!这样也好,每个门派功法不同,法术使用也有偏向,我们以后说些能说的部分,说不定还能互相启发。” 小山大喜,一下子跳起来,在他肩上连拍几下: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你等着,我回去把清徽门的门规还有小船拿给你看!” 小道士这里说开了,小山每天就乐颠颠的。 毕竟修行的事定下来,家里的鬼都有了着落,感激她称赞她愿意亲近她的鬼也更多了。 小道士成了好朋友。两人都没了其他目的,聊的更多更投机。 小道士说白云山的大雪,说他师父种的枣和梨。 枣子很甜,梨子特别酸。说的小山都想尝一尝。 小山说家里的鬼,说城外月桂姐面馆里形形色色的食客。 面碗都要摆放端正的老童生,分吃一碗谁也不能多半根的夫妻俩,带着自家腌的咸菜喜欢给别人分一口的老太太。说的小道士也想看一看。 郑三郎则每天乐呵呵的跑来,就是不进巷子门,就是要趁小山不在家给她送吃的玩的。 还说:小山妹妹既然是我堂伯的徒弟,就是我亲妹子。以后到了清徽门这些就难得了,我想到什么都想要给她送一点,还请姑娘不要嫌我麻烦。 说的小玉完全没了脾气,倒越发觉得他好了。 小山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但毕竟有的吃有的玩,心里还是高兴,再见到郑三郎也得哼哼的道个谢。 小山只还有一点牵挂,就是帮她去万里之外白跑一趟的桃花精和柳树精。 她每天都去古亭那看一看,傻子一样问一问: “桃花你回来了吗?小柳你回来了吗?” 还要去金府巷柳宅绕一圈,跟许老爷子或者珠儿说两句话。 这天下午太阳很晒,她照例跑到古亭后面看两棵树。 刚在柳树荫下蹲着休息,就有件东西砸过来。 小山下意识伸手挡头,又手忙脚乱一阵抓。人是跌坐在地,但终于把东西接在手里。 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根竹笛。 小山顾不得细看,抬头一望,对面桃花树上果然有个娇艳的美人冲她笑。 “桃花你回来啦!” 小山赶紧跳起来,开心的问:“小柳也跟你一起回来了吗?” 桃花精笑道:“没呢,我看她一本正经在打听,怪有趣的,就没打扰。算算日子她得再过三五天吧。” 小山放心下来,更开心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还给我带了礼物?这是送我的吗?” 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竹笛。 桃花精笑得更明媚了: “对呀,我看它挺好看的,而且对鬼有用,就觉得适合你。你看看喜欢吗?” 小山低头看看,这竹笛通身碧绿,似有光华流转,七个孔窍都光洁圆润,确实十分漂亮,握在手里手感也很好。 再仔细一看,边缘有些细密的符文,泛着淡淡的金光。 小山有点不确定,问:“这是哪来的?看着不像是新做的。” “确实有些年头了,我在卧云房里拿的。” 桃花精说的很随意,小山一下子都懵了,惊叫道:“你偷的?!” 桃花精谴责的看着她:“怎么可能。” 小山刚放下心,连忙想要道歉,就听她道: “我抢的,那道人追了我一万里呢。” 24.竹笛 这竹笛本来清凉温润,现在有点烫手。 桃花精看她惊疑不定的样子,笑得格外明艳,劝慰道: “别怕,白云山远在两万里外,我早就甩脱了,他找不来。” 小山无奈道:“桃花,你去帮我打听是因为当时我想去拜师。你把他东西抢了,还给人追了一万里,我要是真去拜师该怎么说?” 桃花精觉得这不是问题: “你可以明白告诉他是我抢来送你的。我拿他件东西,送他个徒弟,是他赚了。我看他不像是个死脑筋,定然能想通这一节。” 小山这时有些好奇,问:“卧云道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桃花精想了想:“没有什么特别。修为还行吧,人也还行吧。追我的时候没喊打喊杀,后来确定追不上就放弃了。” “那白云山呢?你还看出些什么?” 桃花精道:“穷地方,就几间竹屋,就一个人。 “还偏得很,周边全是山,连个村落也没有,零零散散就那么几十个修行人和妖精。 “从进山开始算,你最少也得三个月才能走到那白云山。” 小山啧舌。小道士这师门真是够偏僻的。 桃花精想了想又补充道: “但那一片的人和妖都是清气正修,不会太差,不用担心把你杀了吃肉或者炼成丹药。你只要不嫌穷酸辛苦,想去就去。” 小山道:“之前我去见过郑家大伯了,他愿意收我为徒,我也决定了要去清徽门。” 说着有些不自在起来:“你帮我跑这么远……” “这有什么,”桃花精打断她,“我也难得高兴出趟门,并不只是为你。” “桃花你真好!” 小山又高兴又感动,但看看手里的竹笛,还是硬着头皮道: “桃花,我跟小道士是朋友,他师父这笛子还是还给他吧?” 桃花精不在意的挥挥手:“送你了,你随意。” 说着打了个哈欠。 “你怎么又困了?” 桃花精趴在横枝上笑了笑: “小家伙,我跑了四五万里路,困了多正常。再说你都做好了决定,也没有戏看了。” 小山有点无语。 但桃花精是实实在在的帮她的忙,而她能回报的只有感激,还不准人看看戏自己找点乐子吗? “那你好好歇着吧。对了,我来找小柳会不会吵到你?” 桃花精已经闭上眼,叹道:“净瞎想,我这儿人来人往还少吗。” 小山不觉笑起来,挥了挥竹笛,跑了。 小道士看清她手上东西果然呆住了,傻傻的指着不敢置信: “这个,这个你哪来的?” 小山又心虚又觉得他这样有点好玩,表情十分古怪,眼睛转来转去的道: “我之前请西门外的桃花精去白云山看看情况。她吧,她不懂咱们人世间的规矩,见到好东西就想拿来给我…… “但她没有坏心,我说要还给你,她也爽快的答应了。 “你带回去,帮我和桃花给你师父告个罪吧?” 小道士接过来,表情也很古怪: “你跟妖精关系真好,上次那个院子一个,这次这个,西门外,哦我知道,我都不敢从西门走,原来是个桃花精。” 他又恍然醒悟,惊道: “啊!你找了个什么大妖去我家啊!没有伤到我师父吧?我师父很喜欢这笛子,不会是硬强的吧?” 小山更心虚了,她也没问这么具体,但她想到卧云道长还能追桃花一万里,便笃定的安抚道: “放心,没事。她说你师父追了她一万里,好不容易才跑掉,你师父一定还很强健!” 小道士确实放心许多,摸着竹笛笑了: “我师父一定气坏了。东西倒没什么,但他追不上妖精,这事一定不想让人知道。我还他的时候最好想个说法,照顾点他的面子。” 小山本来还有点局促,这下也笑起来,跟着想了想却没有好主意: “这能怎么说,路上捡的?别人送的?你自己抢的?都不像真的。” 小道士显然也想不到更好的说法,挠了挠头,呆了一会儿,又挠了挠头,傻傻看着小山: “我还是直说了吧。” 小山乐了,灵机一动道: “你直说一半!就说有人让你把这笛子还给他,替她多多致歉。 “他要问是谁,你就说你也不认识。你本来也不认识桃花,就当是桃花借我转一道,让你还的呗!” 小道士被她的聪明折服,连连点头:“好,我就这么说!” 小山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小道士道:“等最后这两个渡完我就回去了。” “到时候罗盘会给我指一条新路,我跟着走就行。 “我来这儿走了两年多,回去最少也要一年多吧。” 小山同情的看着他,又问:“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再出来?白云山进出不太方便吧?” 小道士点头:“等通窍了能用传送符会好些。下次我应该也要等修到通窍境以后再出来。” 小道士还是入门境,之前给小山的符,以及他身上让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待三个月的符,都是他师父施法画的,也都是被动触发。 要等通窍境后,他才能学传送相关的法术,并自主使用。 他之前告诉过小山,传送类法术限制很大,对身体负担也重。 入门境的被动传送最多只能三个月用一次。 通窍境一个月也只能传送两三次。 小山这时候没心思想传送法术作用大不大,震惊的倒吸一口凉气: “你三年入门,通窍得三十年吧?!” 小道士认真点头:“可能早点晚点,差不了几年。” 他见小山一脸的不可置信,反倒愣了一下,然后解释道: “修行人大多都是这样,提升一个境界出门游历几年,然后回去继续修行。直到再提升,或者再怎么也没法提升了,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再出去。” 小山一下子觉得以后的日子有点灰暗。 小道士看出她沮丧,明白她的想法,安慰道: “清徽门肯定比白云山好玩,人多,还有个书院,而且周边就有很多村庄城镇。到哪都方便,应该会出门比较多。” 他想了想,迟疑着又道: “但修行讲究清净,专注,不能太分心。” 小山连忙摆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些还是等我师父以后教我吧!” < p>她又瞅两眼小道士握着的竹笛。 这时安下心来,更觉得这竹笛漂亮,看着有点眼馋。 但她也只多了看两眼。 “笛子你收好。我先走了,我可得趁现在多玩玩,给后面攒攒劲,然后一口气修到入门。后面就再说吧!” 转眼又过几天,小山撒欢的疯玩,小道士按部就班的渡鬼,李四娘也成功转世去了。 小山终于将名单上最后一个鬼送进西屋的朱砂圈。 最后这个鬼是钱二爷,他算是个与小山相熟的。 钱二爷生前是个木匠,活也做得好,人也很开朗。 小山和小玉刚搬进来那会儿,屋里床柜桌椅都很残破,都是小山在他和另一个热心的木匠鬼周十一伯的指点下,断断续续修补好的。 后来他失忆了,到现在快两年,偶尔还清醒,记得很少的事。 前阵子有天晚上钱二爷来找小山,郑重的道了谢。 小山对他说了一堆祝福的话,总之是希望他投个好胎,来世享福。 他笑着答应,还督促小山把有点歪的堂屋门修了。 钱二爷渡到第三天,柳树精终于回来了。 小山在古亭后面问话没有回应,心里还嘀咕已经六天了,怎么还没回来?结果溜达到柳宅,就听许老爷子笑着招呼她: “黄姑娘快进来,我家小姐回来了,正等你呢!” 小山急忙跑进花厅,果然柳树精安稳坐着,茶果点心都给她摆好了。 小山立刻笑开了花,往点心旁边的椅子里一坐,嚷嚷道: “小柳我刚才喊你你听到没?” 柳树精笑笑:“听到了,但我听珠儿说你天天来,就等你过来。” 小山开心的将她打量一番,见她气色很好,看起来心情也不错,更觉得她应该多往外跑跑。 省得桃花精说她没出过门,也省得看见郑三郎和小玉天天相会。 白云山的消息已经不怎么重要,但桃花精之前说她一本正经打听,小山很好奇她到了哪里,打听到些什么。 小山兴致勃勃的问:“你找到白云山没?” “没有。”柳树精语气很遗憾,“但我离得不远了。” “我问了一些妖鬼和人,有一个鬼一个妖还有几个人听说过一点消息,只是我也不能确定真假。” 柳树精有些蹙眉,显然收获并不让她满意。 但这已经远超了小山的预料。惊奇道:“你竟然问到这么多!” 小山很认同她之前的推测,小道士的师门没有取名肯定不想张扬。 而且听小道士的说法,他们估计很少出山。 “其实很少。” 柳树精认真的数着道: “一个修行人说他去穷山那片拜访过朋友。朋友为他介绍当地风貌说了一连串的山名,其中就有白云山。” “另一个修行人说前几年跟一位道长合作杀过浊气妖。那位道长曾说祖师爷给山取名穷山,他十分不喜,自立门户后特意给自己的山取名玉京山。” “这两人提到的朋友和道长应该是卧云道长的同门。只能说他师门应该是清气正修。” 小山点头赞同,这一点桃花已经确认,但柳树精的介绍让她对小道士的师门感受更具体,好像同门都有点意思。 25.浊妖窥城 “有个鬼倒是见过卧云道长一次。” “他生前在一个大户人家做护院,有一天闯来个邪修杀了几个人跑了,他就是其中之一。” “那大户气坏了,托人到处找高人,找来的就是一位道号卧云的道长。” 柳树精说到这停了停,又皱起了眉。 小山不禁更感兴趣,追问道:“然后呢?卧云道长抓住那邪修了吗?” 柳树精一言难尽的看了她一眼,道: “他说那天他们几个鬼都看着,卧云道长浑身是血,把那邪修零碎的尸体拎着给大户看,把当场的活人死人都吓得瑟瑟发抖。 “他说,那道长还看着他们几个鬼笑眯眯的问:‘要送你们一程吗?’把他们吓得四散奔逃。” 小山一呆。 在她的印象里,卧云道长是个好人,而且脾气和善,心肠也软。 毕竟他捡到小道士,知道他资质一般,仍舍不得送走,宁愿在同门中低人一头。 桃花精抢的竹笛是他心爱之物,他追归追,也没有喊打喊杀,追不上也就算了。 桃花精说的时候语气虽淡,却看得出并不讨厌他。 实在不像个会把邪修弄得零碎还拿给人看,还笑眯眯说话的变态。 小山干巴巴地道: “说不定卧云道长跟邪修有什么深仇大恨。对那些鬼说的话,应该是想渡他们去轮回吧。” 柳树精体贴地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经过这个鬼的指点,柳树精找到那户人家,又问了几个人。 这是十多年前的事,这些人却都印象深刻,都清楚记得那位道长道号卧云。 其中有位管家还知道这位高人是城中一位算命先生介绍来。 柳树精又去找这位先生。但这人已经年迈,以前的事都记不清了。 柳树精谎称邻居家遭了邪修,请他帮忙介绍个高人。 这先生让她去找当地寺庙,最后才道:“北城外三十里有个小院,可以去看看,也许有人。” 柳树精找到小院,人没见到,见到个妖精。 那是只白鹤,化作个黑瘦的老头,修为跟她差不多。 柳树精向他询问穷山怎么走。 那白鹤指着西北道:“两千里外有座大山,你自己进去慢慢找。” 柳树精已经没有时间再跑两千里再慢慢找,便继续向他打听白云山和卧云道长。 白鹤这次很感兴趣,黑眼睛溜溜地转: “你找卧云?他得有十年没出山了,怎么,你俩有什么恩怨情仇拖着没完?啧啧啧,我看他不像啊,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柳树精顿时感觉这妖精不大正经,不太想跟他多说,但一时间恐怕很难再找一个像他一样了解情况的。 便挑挑拣拣把实情说了,说自己受人所托来看看情况。 白鹤便没了兴致: “哦,他家那个小娃跑得倒远。叫你家的小娃来呗,反正那里山多,正经能收徒的也有二三十个,看不上卧云就看看别的,不白跑。” 柳树精有些无奈,只好又说还是想问问卧云道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鹤便吹胡子瞪眼: “嘿听话听音嘛!我们也算多年的邻居,我好直接说他脾气古怪卖相差嘛!” 说完翻着白眼摔上了门。 柳树精无奈何笑笑,对小山道:“这白鹤的话也不能当真,他自己就古里古怪。” 小山倒觉得很有趣,只是现在卧云道长的形象更奇怪了。 小山知道柳树精真是很用心很尽力的帮她打听了,渐渐笑的不那么自然: “小柳,我之前见了郑家大伯……” 她把跟郑穆见面的情况大概说了说,包括郑穆说她体质相冲,但仍愿意收她为徒。 最后道:“累你白跑一趟了。” 柳树精摆摆手:“本来就是给你做个参考。” “去清徽门更好,离得近,小玉肯定高兴。万一有什么事,我一天内也能赶到。” “之前路过太微山的时候我也看了两眼,是个正经的大门派,得有七八百门人。我还遇见两个,都目光清正,态度不卑不亢,看着就让人放心。” 但她很快又有些担忧:“但你真的能修行吗?” 小山赶紧道:“有这机会我当然要试试,以后要是不行就不修了呗。” 柳树精想了想,点头:“确实,不要勉强就是。” 转眼又过几天,小玉为小道士离开准备的腌肉咸菜都已经做好,开始烘烤干胡饼。 小山对柳树精说,小玉最近沉迷做菜,在尽心的投喂小道士,连累她多刷了很多碗。 柳树精当时只是笑了笑。 但等珠儿来告诉小玉刘小姐回来的消息时,说: “小姐累坏了,要歇上一阵子,再把之前学的慢慢想想,再来请姑娘教新的。” 小玉专门带了些做好的点心去了趟柳宅,之后又安心在家待着。 小山很欣慰。 柳树精应该算是听了她的劝,准备慢慢放下绣花这项爱好了。 这天晚上,城东安泰寺深处一间禅房里,一位老僧叹了口气: “那浊妖还在城北徘徊。” 弟子连忙问:“可要抽几个人去看着?别让他伤人。” 老僧想了想,摇头:“罢了,浊井更重要。况且那柳妖正在城北,或许能抵挡。” 浊气与清气一样,天地自生,源源不绝。 但不像清气飘忽不定,散于各处,而会在某些地方沉聚,形成一个个“浊井”。 如果放任不管,天长日久浊气日盛,便会侵染周遭生灵形成浊气妖,或者诱人以浊气修行成为邪修,或者吸引浊气妖与邪修前来采气壮大自身。 安泰寺监管城外三处浊井,如今一处正在举办化浊法会。 徘徊在城北的浊气妖本是被这口浊井吸引来,但安泰寺早有应对,他无机可乘只好放弃。 但他偶然发现城北有一处聚了许多鬼,便潜藏在城中打探虚实。 鬼气,或者说鬼的阴气也是浊气的一种。 浊井的浊气可以直接吸纳利用,鬼被吃掉后却要经过一番转化。 浊气妖估算自己一次最多能吃上百八十个,这样虽然还是抵不上浊井的十一,却也多少有些助益,不算无功而返。 福佑一方的众人众鬼没有提防,他在附近守了两天便了解到大概的情况: 这鬼巷里有两三千鬼和两个女孩。 较小的女孩身上有火能伤他,最好避开。 附近有个入门境的小道士在渡鬼,但他每晚施法就耗光了法力。 不远处还有个清气妖,他可能打不过。但就算她想多管闲事,也无法及时赶来,冲进巷子吃一波,逃走还是很容易。 东郊的安泰寺忙着浊井,西郊的大妖应该在休眠。 他吃完就从北门跑,不伤人,不招惹他们,谁会为了鬼跟他耗? 这两天柳树精和小道 士都有些心神不宁,但柳树精以为是因为小玉,小道士以为是连着六七十天施法太吃力,都没有生出警惕。 小山则毫无察觉。 这天一早,小山开心的跑去跟小道士说今晚要在城外过夜,不来看他施法了。 小道士自然答应,只让她放心。 小山便又跑回去,跟小玉收拾东西去月桂姐家。 今天是小牛七岁生日。 小玉专门绣了个虎头的香囊,塞上艾草菖蒲佩兰,又清香又防虫。又做了四样糕饼,拿油纸小心的包好。 小山则编了只蚂蚱,拿一根细蔑子吊着,一碰就扑棱棱地晃动。还从郑三郎给她的各种饴糖麻糖里挑挑拣拣,包了一大包。 月桂姐今天没开面馆门,姐妹俩刚走近后面的小院,小牛便冲出来扑向小山,边笑边喊:“糖姨糖姨!” 小山迎过去接住,先塞给他一大包糖,再把蚂蚱蔑子插在他臂弯里,看他抱着东西急的哇哇叫,只顾大笑着左看右看。 小玉连忙过来接过蚂蚱。 小牛这才腾出手拆开糖吃,边吃边嚷嚷:“玉姨好!糖姨坏!” 中午月桂姐做了一桌子菜,中间是一大碗汤面。 她先给小牛挑了一根长的,笑道:“小牛,这面要一口气吃进去,不能断!” 小牛听话的吸溜吸溜的吃,面汤溅了一脸。 小山跟着起哄:“不能断不能断!还有一点了别泄气!” 小牛吃的脸都红了,终于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老高。 月桂姐和小山立刻鼓掌叫好,小玉也笑着夸赞几句,一顿饭吃的十分热闹。 下午小玉告辞回家,小山和小牛已经跑到外面去玩。 这附近还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小牛拿出一小半糖引诱他们,便一个不落的跟着到处跑。 疯玩了一下午,晚饭后小牛很快睡着,小山和月桂姐收拾了碗筷也在院子里休息乘凉。 这是两个多月来第一次没有亲眼看着小道士施法,小山总有点挂心,一会儿想这时候该开始了,一会儿想这时候该结束了。 她想归想,不影响跟月桂姐闲聊,把要去清徽门修行的事简单的说了说,笑道: “我正好要从西门这边走。郑家大伯说出了城门就可以把那个小船往天上一抛,它就会给我指路。到时候月桂姐你带着小牛来看啊?” “当然来看,这听着就是神仙手段!” 月桂姐感慨了一会儿,道:“小山你可真有福气,不过你这孩子本来就跟常人不一样,看着就是个有大造化的。只是到了山里,也要想着回来看看,别说你姐姐想你,小牛也会想你。” 小山连连点头:“清徽门这点最好,离得近,来回方便,过上三五年总能回来一趟。” 正说着,黑暗中传来一阵凄厉的风声,像有人掐着嗓子在嚎,听的人头皮发麻。 月桂姐下意识转头去看,什么也没有看见,以为只是风声,正要再说什么,就见小山猛地跳起来,一下子冲出了院子。 月桂姐连忙跟出去,只见一团比夜色更浓重的黑暗滚到小山身前,一个声音喊“东家”一个声音喊“小山”,都是哆哆嗦嗦,无比惊惶。 “别怕!出什么事了?” 小山大声质问,心也怦怦的跳。 两个鬼连滚带爬的站起来,都是六神无主的样子,一个一个劲的哆嗦,一个惶恐的大喊: “妖精来啦!好大一团黑气!在家里吃鬼!” 26.吃鬼 下午回家的时候,小玉远远的看见郑三郎在街上徘徊,不觉笑了。 郑三郎眼神很好使,一下子也看见了她,欣喜地跑过来,唤了一声:“小玉姑娘。” 小玉道:“昨天不是说了,今天我们要出城,不要来了吗?” 郑三郎只笑,递过两只瓷瓶: “家里做了紫苏膏,蜜放的多,我想着小山妹子必定喜欢。姑娘跑一趟城外只怕也热了,回去正好尝尝。” 小玉接过,低声道:“你等着,我做了许多糕饼,你也尝尝。” 说着回家取了一小篮装好的点心,又送出来。 等再回到巷子关上门,便总有鬼向她笑。 这其实很正常,毕竟鬼们都知道她能看见他们,常与她打招呼。 小玉也笑着回应,只是不自觉加快脚步。 回到堂屋又有许多个女鬼不知正说笑着什么,还招呼她坐下歇歇。 小玉红了脸,干脆直接回了屋,却也独自笑起来。 晚上小道士走进西屋。 渡鬼的法术他已经非常熟练,平静的开始施法,只在心里默数: “这是第十天。”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不对。 有一股陌生的浊气突然出现在附近,对他调动清气有一点干扰。 他分心一探,浊气正在福佑一方的巷子里。 小道士知道小山今晚在城外,福佑一方现在只有小玉和众鬼。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浊气旺盛绝不可能是好事。 他立刻焦急起来,眼前的法术还要好一会儿才能结束,而福佑一方的危险可能每一息都有损伤,尤其还有小玉。 小道士急的满头大汗,猛然想起师父的竹笛就在身上。 他赶紧将手中的符纸往竹笛上一拍,又使了个拘鬼的法术将朱砂圈里的钱二爷收进笛子,然后拔腿就向福佑一方跑。 浊气妖没有放过这次机会。 当城门关闭而小山没有回城,他就知道今晚一旦小道士开始施法,他就该开始吃鬼。 他悄然藏在福佑一方门外,全神贯注的感应着不远处小道士的动静。 某一时刻终于咧嘴一笑,不再遮掩,化成一股黑烟越过大门。 福佑一方的夜晚总是很热闹,三千多个鬼每晚会有三分之一显形,分散在几个院落和巷子里,也在院墙或者树上。 黑烟进门的时候,巷子里熙熙攘攘正有一百多个鬼。 黑烟立刻吸引了十几个门边的鬼的注意,但他们都没有经验,眼睁睁看着黑烟全部进来,瞬间化作一只跟院墙一样高,浑身漆黑,两眼赤红的凶兽。 凶兽四足踏地低吼一声,一口咬住最近的一个鬼。 几声惨叫中,将那个鬼吞进肚子。 巷子里立刻炸了锅。 “妖怪来啦!” “吃鬼啦!快跑啊!” 鬼们惊惶大叫,四散奔逃。 那凶兽随意一扑,又抓住两个跑得慢的,左一口右一口,几息之间将那两鬼撕碎吃光。 巷子已经空了,但凶兽没有到处去追。 它仰头吼叫一声,口中黑雾喷吐,像两根藤蔓从两边院子里又抓出两个鬼,送到嘴边。 这时一声厉喝如平地惊雷: “都别慌!” 二太爷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旁边大院的桌子,扯着嗓子大叫的声音跟平常完全不同。 “它能追着阴气抓鬼,谁也跑不掉!现在只有一条路!” “诸位!聚阴!” 小山的奶奶曾经告诉她,鬼只有三招,一招吓人,一招迷惑人,还有一招她那时年纪小,不记得。 但鬼都知道。 二太爷一嗓子喊醒了众鬼,一时间几个院子里到处是“聚阴”的呼声。 丝丝缕缕的黑雾从各处升起,很快越来越多。 黑雾在半空交织凝结,化作一条条半透明的锁链,缠在凶兽的头颈四肢。 “吼!” 凶兽又将手头的两鬼吃完,但它再次喷出黑雾却抓在了两根锁链上。 它将锁链崩断,马上又有新的锁链出现。 凶兽再次吼叫一声,猛地一跳,一下子崩断了大半的锁链。 可没等它再次抓鬼,更多锁链又缠上来。 凶兽连连嘶吼,左冲右突。 锁链不断崩断,又不断形成。 三千鬼相聚的阴气只能暂时将它拖在原地,却伤不到它。 如果没有其他办法,这场僵持的结果可以预想。 二太爷已经让鬼去给小山报信,但小山有没有办法,来不来得及,他也不知道。 “我去试试。” 吴先生从鬼群中挤出来,扒在院门口向外看。 手里紧紧握着那只鬼笔。 吴先生一直认为这笔有特异之处,不会仅仅是能让鬼使用。但他一直也没有弄明白。 他也不知道这笔能不能对付眼前的妖怪。 可三千多鬼,只有他有这样一件外物,他便自觉应该去试一试。 吴先生生前死后都没有打过架,但他毕竟是个读书人,懂一点点兵法战策。 他趁着凶兽背对自己的时机,猛的冲过去一笔扎在凶兽背上。 柔软的毛笔尖顺利的扎进凶兽漆黑的身体,一瞬间金光迸裂。 一道伤口出现,涌出一股黑气,凶兽发出一声惨嚎。 众鬼都很振奋,吴先生也是一喜。 但他只喜悦了一瞬。 下一瞬凶兽猛地掉头。 吴先生一下子被带倒,紧握的鬼笔拔出,又引得凶兽一吼,但随即那只握着笔的手臂被一口咬掉。 吴先生惨叫一声,鬼笔落地,弹了两弹。 小玉都看见了。 今夜的事太大,鬼群太混乱,她很快就听说了情况。 她在巷尾的院子里,在众多女鬼中间毫不起眼。 她跟她们一起吓得瑟瑟发抖,但她们都在聚阴抗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小玉看着吴先生冲过去扎伤凶兽又被抓住撕扯,突然想到几年前,吴先生被二太爷带来给小山做先生。 他们没有去见小山,而是先见了她。 吴九爷说:“黄小姐放心,我虽然是个鬼,但会认真教。” 她又想起消失的许四娘。 那时候她很伤心,也什么都做不了。 “放开吴先生!” 小玉忽然抓起院子角落的斧子,直挺挺冲了出去。 在众鬼的惊呼声中,举起斧子就往那凶兽身上砍。 凶兽近看更可怕。 它虽然有个兽形,实际上是一团浓郁翻滚的黑气。 它已经吞掉那条胳膊,正抓着吴先生再次撕咬。 小玉腿也抖手也抖,斧子已经砍出去,却没有实感。 她心一凉,知道这必定对凶兽没有用。 事实也是如此,凶兽只是看了她一眼,懒得理会。 而她用的力气太大,斧子一下子脱手,把她带地差点跌到。 但她立刻看见了地上的鬼笔,这时也顾不得其他,抓起那支笔又往凶兽身上扎。 这次扎了进去,凶兽又是一声惨叫,随手一挥,小玉便飞了出去。 小玉惊叫一声, 却没有摔在地上,几十个鬼重重叠叠地接住了她。 待她再往凶兽那看,吴先生已经没了。 那支两次伤害了凶兽的笔也被裹进黑雾里,只透出一点点金光。 小玉浑身发抖,眼泪决堤,从未有过的绝望无力。 却听周围几个鬼呼喊道:“小姐快看!”“快看那斧子!” 小玉勉强睁大眼睛去看。 那把脱手掉落的斧子竟没掉在地上,而是立着钉住了凶兽的一只脚。 斧子仍是普普通通的样子,有点锈了,没有发光。 凶兽一开始也没在意,但等它再要行动,那只脚却拔不起来。 它用力挣了几次都不行,想把那只脚散掉也做不到。 它一下子暴躁起来,顾不得身上锁链,怒吼着一下下冲撞那把斧子。 斧子却巍然不动。 小玉和众鬼都不知道缘故,却也来不及多想。 小玉连忙爬起来跑进院子抓了两根竹竿,又跑到凶兽附近向它扔去。 却像是扔在空处,哗啦落地。 小玉茫然的又要再试别的,就听大门被拍的啪啪响,小道士在外面喊: “开门!开门!” 小玉和众鬼精神一振。 几个鬼立刻冲去开门,七手八脚试了许多次终于把门栓推动,将大门敞开。 小道士跑得气喘吁吁,但一看见巷子里浊气沸腾的凶兽,就被狠狠的吓了一跳,连喘气都忘了。 他脸色苍白,看起来也在哆嗦,但立刻拿一张符纸指向凶兽,开始施法念咒。 一道金光很快从符纸射出,正打在凶兽身上。 凶兽吼叫一声,注意力终于从斧子上转移。 它赤红的双眼盯住小道士,又低头看了看斧子,突然仰头嘶吼,身上黑雾翻滚,身形蓦地涨大一倍。 一时间锁链尽断,斧子哐当一声落地,一股黑气顺着符纸的金光飞快回冲。 小道士反应不及,符纸炸碎,黑气像一记重锤打在他胸口。 小道士一口血喷出来,顿时有些恍惚,踉跄两步跌到在地。 小玉看的分明却管不了他了。 这次锁链崩断与之前不同,聚阴的众鬼全部受到反噬,七零八落跌的到处都是,大都缺了胳膊少了腿。 还有很多原本没有现形的也不受控制的摔出来,到处是堆叠破损的鬼,到处是哭嚎之声。 小玉也被撞倒在地。 这次她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只呆呆看着那个变得更高大的凶兽。 凶兽其实不想变大,高过院墙会让它被很多人看见。 这很不好。 引起的混乱越大,安泰寺除它的决心越大。 但化作兽形虽然方便吃鬼,却没有人形那么理智,它只牢牢记着不能杀人,尽量低调,快吃鬼,快逃跑。 现在它十分焦躁,看着满地的鬼,又想快吃,又想快跑。 它又仰天吼叫一声,正准备吃一波就走,就见一阵淡粉色的香风吹来。 它打了个喷嚏,喷出几道黑雾。 风来的很慢,但风中很快跌出一个人。 那人落在巷子中间,滚了一圈就跳起来,正是小山。 小山四下一看,巷口是吐血的小道士,巷尾是呆愣的小玉,到处都是鬼哭狼嚎四肢不全的鬼。 小山看向凶兽。 凶兽被她随风而来的架势震住,正警惕的盯着她脑门越烧越旺的火。 小山走近两步,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子。 在劈出第一斧的同时,狂怒的大吼: “就是你来我家吃鬼?” 27.降妖 小山得到两个鬼的报信立刻往家跑。 但跑上西宪桥就站住了。 前面不远是高耸的城墙,她不可能这时候叫开城门,她也不可能等到明天早上。 小山想了一瞬,转身跑向古亭,老远就大喊: “桃花!桃花!小柳!我家进了妖怪!你们能不能帮忙?” 她冲进古亭时桃花精已经在树上坐着,说: “别急,小柳去了。我不能进城,你就跟我在这等吧。” 小山哪里肯等,急切问: “那你能不能送我进城?” 桃花精笑笑:“好吧,我送你回家。你自己小心。” 她抬手一抓,好像抓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随手往小山身上一送。 小山便觉眼前一花,身体不受控的腾跃而起,转眼就要摔倒。 她连忙往前一滚顺势跳起来,竟然已经身在福佑一方的巷子里。 小山扫了一眼周围的情况,只觉怒火上涌。 面前那只庞大漆黑的凶兽,虽然狰狞,却更可恨。 似乎有很多声音,叫她小山、东家、姑娘。 但她听不清,也不想回头去看,她眼中只有那只凶兽。 她捡起地上的斧子,随意劈砍几下,感觉很是顺手,便满意的笑了笑,开始认真的一下一下往那凶兽身上砍。 有火在斧子上燃烧,但她没法细看也没空去管。 只要每一斧都能激起眼前凶兽的惨叫,她一点也不在乎是斧子还是别的出了什么古怪。 柳树精赶到的时候小山正抡着斧子追着凶兽砍。 她本来在柳宅待着,听见古亭外小山的呼叫连忙化作一道绿光飞向福佑一方。 但她竟然落在小山后面。 她很惊讶,但眼下显然不适合思考这个。 柳树精落地变回刘婷,立刻散出清气,护住小玉和小道士。 凶兽被小山砍的浊气直冒,周围空气里都是腐臭。 小玉已经软倒在地上睁不开眼。 小道士更是脸色灰白,意识不清。 柳树精还想护住周围堆堆叠叠的鬼。 他们被小山斧子上飞散的火星烧地更加凌乱。 但那些火星碰着鬼烧鬼,碰着她烧她。 “小山!你疯了吗!” 柳树精急的拧着眉大喝。 小山一顿。 那凶兽见机要逃,柳树精连忙散出无数柳条将整个巷子围的严严实实。 凶兽一头撞在柳条上。 柳条晃了晃,仍然坚韧。 小山喘了几口气,终于看见柳树精,也看见了周围惊恐的鬼。 有些鬼残破的身体上还有没熄灭的火星。 她顿生懊恼,看了眼斧子上起伏的火焰,又看向正在撞击柳条的凶兽。 反复的冲撞让柳条间出现一个个缺口,只是都被及时补上。 见它可能逃掉,小山怒气又涨,大喊道: “都往院子里退!” 几个鬼期期艾艾地回应:“都满了,鬼挤着鬼,都虚化不了。” 小山看向柳树精。 柳树精道:“这是你的火,你冷静一点,也许能控制。” 小山怒道:“我冷静不了!我还是先把它砍死再说!” 说着又冲过去劈砍那凶兽。 柳树精只好散出更多枝条将众鬼挡住,巷子里顿时窄小许多。 凶兽的退路都被封死,又冲不出去,终于在几声惨叫后爆发一声更高亢的嘶吼。 它不再逃跑,张开巨口向小山喷出一股浓黑的浊气。 小山下意识往后一让。 柳树精则连忙为她撑开一面由柳条和清气织成的网。 等浊气被抵消了七七八八,小山便又挥着斧子上前劈砍。 凶兽又喷了几口浊气,但一次比一次弱。 可柳树精也渐渐吃力。 黑气会侵染她的网,而她恢复的速度越来越慢。 小山也有些累了。 她勃发的怒火在反复推拉中有所缓和。 虽然斧子上仍然燃烧着火焰,但她的力气在减弱,劈砍的速度也慢了。 凶兽已经变小许多。 伤口不断逸散的浊气加上主动的喷吐,让它比一开始还要小些。 它突然就地一滚,化作个灰衣的男人,退后几步开口道: “停!停!我认栽,放我走吧!” 这状况让小山一愣,不觉停手,也趁机喘几口气。 浊妖指着柳树精满脸怨愤: “你也不一定耗得过我,清气修行不易,你管什么闲事!” 柳树精看他一眼,没搭理,暗中查看小玉的状况。 小玉坐在众鬼中间,正透过柳条的缝隙紧张的看他们。 虽然她衣裳脏了头发乱了,脸上泪痕未干,神色还很悲切,好在身体没有大碍。 但柳树精哪里见过她这样凄惶狼狈,庆幸过后便是愤懑气恼,再看那浊妖就更是可憎可恨。 浊妖已经转向小山: “我也没吃几个鬼,你放我走,我以后绝不再来。” 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女孩能伤他,却没想到会这样棘手。 他从没用过武器,凶兽的牙和巴掌就是最好的武器。 但现在打起来却不能触碰她,一碰就会燃烧。 牙和巴掌都用不了,只能用浊气对敌,简直憋屈。 他拿出一支笔:“等我出城这玩意也能还给你。” 小山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笔她十分熟悉。 这支笔给了吴先生之后,在其他鬼那就成了普通的笔,同样拿不起来。 而吴先生从来笔不离手。 小山握紧斧子的手又紧了紧。 但她已经冷静下来,她也听到了之前那句话。 小山问: “小柳,你怎么样?我要是不肯放,你还能帮忙吗?” 柳树精道:“我没事,最多像桃花那样睡一觉。我也不想放它走。” 小山心中大定,举起斧子笑起来:“这可太好了。” 小山又扑上去。 浊妖立刻化作凶兽,冲她一口一口的喷浊气。 柳树精连忙跟上,再次为小山撑起防护。 这场对敌完全成了对耗。 凶兽赌的是柳树精耗不过它,或者能犹豫收手,那它就能跑掉。 小山也担心柳树精不敌,斧子砍的又快又猛。 柳树精则努力维持自己的牢笼,同时保护小山。 不知过了多久,凶兽终于萎顿成灰白的一团,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它身上一点儿黑气也没了。 鬼笔掉在地上滚了几滚。 小山呼哧直喘,握着斧子的手都在抖。 她向那一团又砍下一斧,却没砍到实处。 再砍一下,那一团还是那样缩着。 小山皱眉,看向柳树精。 柳树精看起来有些奇怪,好像有些僵硬木讷。声音还是很平淡: “浊妖没法轻易杀灭。先关起来吧。” 她收回四散的枝条,编了个柳条笼子,正要递给小山却忽然顿了顿,叹了口气。 柳条笼子在她手里消散。 柳树精神色一凛,一点绿光从眉间飞出,直往西门而去。 她想转头看一眼小玉,却有些胆怯,只向小山道: “我 没事。” 说完身形破碎,转眼就消失了。 小山还是吓了一跳,惊叫了一声“小柳”,自然没有回应。 但她很快想到,柳树精应该只是回去睡了。 这时一个东西在她脑袋上磕碰了一下,又掉到地上。 是个小木笼。枝条都没有仔细修整,却光华内蕴,看着就知不凡。 小山知道这是桃花送来的。 她将那团浊妖拎起来,发现就过了这么一会儿,浊妖身上又多了一丝黑气。 小山又砍了一斧,将那黑气砍散,把它关进桃木笼。 她还不敢大意,一手握着斧子一手举着笼子盯着里面看。 巷子里的众鬼本来挤成一堆,这时渐渐散开,几个胆大的也靠近看那浊妖。 小玉爬起来,踉跄过来一把抱住小山,呜呜的哭了。 小山心里也很难受,她丢掉斧子回抱住小玉,另一只手仍举着笼子,眼睛直直的瞪那浊妖。 过了好一会儿,浊妖还是灰白一团,再没能聚起黑气。 几个院子的门都打开了,每个院子都是满满的鬼。 每个鬼更加残缺,大多仍满脸惊惶,随处都是压抑的哭声。 二太爷慢慢挤出来,喊了一声:“东家。” 他神色十分扭曲,又像是要哭,又像是要吃人。 他原本只在后腰有个窟窿,有了小玉送的丝绦,已经看不出明显的异常。 现在却少了一条胳膊,少了胸口肩膀一大块,不是个人样了。 小山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像断线的珠子啪嗒直落。 她喉咙里发堵,好一阵子才说出话。 她说:“二太爷,已经没事了。” 她不敢再看周围的鬼,抹了两把脸,问小玉: “姐姐,你伤到哪儿没?” 小玉摇头,哭着问:“你伤到哪儿没?我看它黑气都喷在你脸上,你有没有哪里不好?” 小山觉得她应该是看错了,但还是感受了一下,认真道:“我没事,我很好。” 她把笼子往地上一放,挥手让众鬼让开,到巷口去看小道士。 小道士已经昏迷,脸色苍白,嘴边都是血,看着很吓人。 跟过来的小玉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查看他脉搏。 见他心跳还算平稳,稍微放了点心,急忙道:“我们快把他送回去。这里鬼气重,他不能久待。” 小山已经拆了一扇门板过来。 两人便将人抬起来小心的往小院走。 已是深夜,福佑一方动静太大,周边几条巷子的邻居都被惊醒。 虽然没人敢来查看,却有许多人站在门口或者窗边向外望。 两人将人抬进北边巷子,便有好事的出来询问情况。 小玉抢着道:“家里来了个妖,小道长把它降服了,关在笼子里。小道长也受了伤。” 这话引得唏嘘一片,有好心的邻居道:“我去找赵大夫!” 也有人上来搭把手,也有人送来热水。 小玉一一道谢,将小道士安顿好,给他把脸上的血擦干净。 很快赵大夫来了,掀眼皮掰嘴的看了一阵,又探了探脉象,说是气逆上冲,脏腑受损。开了两副固本培元的药,让先稳一稳气血。 小山便跑去药铺敲开大门抓了药来。 小玉则把药罐炉子搬到小院,连夜煎煮。 守着炉子煎药的时候,姐妹俩终于安静坐了一会儿。 都很疲惫,又都没有睡意,也不想说话。 最后小山道:“姐姐你在这看着,我要回家看看,一会儿天亮了我还要去西门外看看。” 小玉点了点头,只道:“你去吧。” 28.劫后 再回到家,二太爷已经安抚过众鬼。 虽然还有哭声,但已经各自找了地方安顿。 三千多鬼不想堆堆挤挤成一团,还真得动些脑筋。 小山没多管,只问:“少了多少?” “六个。” 二太爷问清楚了情况,这时平静的给她数: “最开始是孙小六,他看黑雾稀奇凑得太近。” “之后是王小四和楚三姐,跑的时候落在了后面。” “再就是赵七娘和冯二伯,他俩在两边院子里,被那妖追着鬼气抓的。” “最后是吴九爷。” 小山应了一声。 孙小六王小四和楚三姐都是活泼好动的年轻鬼,她都认得。 赵七娘和冯二伯她没有印象。 吴九爷…… 她回来时那只笔仍落在地上。 可能是被浊气侵染的太重,或者已经消耗完了,或者只能认一个鬼,总之这笔其他鬼拾不起来。 小山把它捡起来,擦干净沾染的泥土,挂在柜子上。 小山又艰难的问:“都伤的怎么样?” 二太爷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有几个少了一半,其他多是像我这样。” 他又勉强笑了笑,道: “其实没什么感觉,只是不大习惯,过两天就好。有些机灵的已经能控制自己要不要现身了。” 小山也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看着地上的桃木笼子:“这也不能一直这么放着,我想把它拿给桃花,您看怎么样?” 二太爷道:“这是东家抓到的,怎么着都好。” 小山又点了点头,把笼子拎在手里,准备往西城去。 她走了两步,停下想了想,转身又道: “二太爷,您跟大家说,我一定会把大家都渡走。到时候都会完完整整,下辈子都好好的。” 二太爷愣了一下,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终是笑了: “好,我们都等着。” 小山在西宪门前等开门。 守门的官兵都认得她,见她拎着个木笼这么早就来了,有几个人就过来看,问里面是什么。 小山不知道怎么说好,也懒得编排。 她把笼子举高让他们能看清楚,说:“是个妖。” 几人哈哈大笑,说她调皮吓唬人。 笼子里的东西有的说是个刺猬,有的说是个灰兔,竟然争论起来。 小山一开始觉得吵,听着听着渐渐觉得有趣,跟着笑了笑。 桃花精打着哈欠现了身,见她拎着笼子来,笑道: “你留着玩吧,几百年它都出不来。以后说不定还有用。” 小山见她还是这副轻松懒散的样子,顿时放心许多。 虽然不想留着玩,却忍不住问: “这玩意能有什么用?” “等你修到通窍,学个役兽的法术,就能放出来干活。” “这是个成了精的田鼠,没有浊气就没什么神通,但比寻常动物要强得多。旁的田鼠要打三天的洞,它一个时辰打不好就可以上点刑。” 小山还是很嫌弃,想到它吃了吴先生更难以接受。 但死了就没了,留着还有可能。而且干活上刑听着都不坏,可以考虑。 小山暂且把这事放下,问:“小柳怎么样了?” 桃花精打了个哈欠:“消耗大了,睡着了。” “她要睡多久?” “百八十年吧。” 桃花精说的很随意,小山一下子呆住了。 她原本以为可能要几年或者十几年,这是她能想象的时间。 百八十年实在超出太多。 “如果我不修行,或者只修到入门,不是老死都见不到她了?” 桃花精好心的补充: “如果你只修到通窍,一百二十年上下的寿命,也不一定见得到。” 小山不甘心:“有没有别的办法?” 桃花精看着她笑笑: “等你修到通窍,说不定能有办法。” “等你修到小成,多少都能帮上忙。” “等你通玄,唔,那怎么也得好几十年,估计已经醒了。” 小山明白了,叹了口气。 她盯着笼子里的妖,沉默了一会儿,问: “桃花,你说被吃了的鬼还有没有办法?” “这我可没有办法。” 见她一脸的沮丧,桃花精忽然笑得古怪:“但我有个主意。” 小山眼睛一亮:“什么主意?” 桃花精道:“你拿着那小船去安泰寺,就用郑穆的名义多许些好处,没准他们能有办法。” 这确实是个主意,但无疑是个馊主意。 但小山看出了重点。 她急忙确认:“也就是说还有可能把他们救回来?” 桃花精点头: “把鬼吃了不算完事,还要把鬼气都转成浊气,那鬼才真的没了。” “它现在被困住转不了,那些残魂都在身体里。” “找个擅长鬼术的分出来,修补好了又是一个鬼。” 小山立刻高兴起来,这实在是个好消息。 桃花精立刻给她泼冷水: “经这一遭多少要丢点东西,不一定能恢复几成,但肯定是记不得你了。” “而且这比渡鬼麻烦得多,就算找到门路也不一定要多久。” 小山还是很高兴:“没关系,还有办法就行!” 她又笑道:“桃花你想骗我干坏事!它既然转不了,我就不用急着去瞎许诺。” 说着又有些不确定:“这事着急吗?要尽快分出来吗?” 桃花精一笑:“我倒是想说着急,但确实不急。” 小山哈哈大笑,看笼子里的妖都不那么碍眼了。 她决定回家就把它放在大院的桌上,让鬼们时时刻刻帮忙看着。 桃花精含笑看了她一会儿,道: “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卧云往这边来了。” 这实在出乎意料,小山一时有点发怵,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她立刻又安下心来,很是期待: “这可太好了,他什么时候到?” 卧云道长来了,竹笛的事情和小道士受伤都不大好交代,但小道士的状况就可以放心一些了。 小山听郑穆讲气脉讲根基,生怕小道士伤着什么寻常大夫看不出来的地方。 万一耽误治疗,影响了以后的修行,可就亏欠大了。 她还想着怎么找个修行人来看看。 现在卧云道长能来,正是再好不过。 桃花精道: “一个时辰前他突然出现在三千里外,想必是用了什么传送术法。按他追我那脚程,明天晚上总能到了。” 中午,小山回到小院跟小玉一起吃午饭。 小玉告诉她小道士清早醒了一回,喝了药又睡了。 小山则告诉她昨晚有六个鬼被吃了,但有桃木笼子困住那个妖,桃花精说他们还有可能救出来。 小玉点点头:“总归有个念想。” 两人安静的吃了一会儿,小玉埋着头闷闷的问: “刘小姐怎么样了?” 昨夜柳树精心急,忘了换个模样过来。 小玉自然看了出来,这位与自己结识两个多月,相处很好的主顾,就是之前连着来骚扰了十几天的柳树精。 小玉本来觉得它来的莫名其妙,但并不凶恶,也还讲理,最后答应不再纠缠就没再出现,还算体面。 结果却是改头换面跟小山一起骗她。 但昨夜确实多亏它赶来帮忙。 当时不及细想,上午慢慢回忆,便能看出它与小山十分熟稔。 也知道它恐怕有所损伤。 小山心虚了一瞬,想到柳树精的情况叹了口气: “她睡着了,恐怕要睡上百八十年。” 小玉一震。 之前总归有些烦躁,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面对。 现在倒是不用面对了。 小山有点尴尬: “我之前只是觉得她还不错。她想找机会跟你熟悉熟悉,我就答应了。” 小玉白了她一眼,但只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小山知道自己做的不对,见她没在意,很是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又道: “姐姐,其实小柳知道你跟郑三郎的事,已经放弃了。” “之前她一直不在,是帮我去白云山打探消息。” “昨天晚上也是我去找她,她才来的。” “你和她实在是什么关系也没有。” “以后如果我修行有成,会看看有没有机会帮助她。” 两人没再说话,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东屋传来声响。 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便放下碗筷进屋去看。 小道士醒了,脸色还很苍白,但精神还行。 他坐起身有些头晕,正扶着头调整呼吸,看见她俩便笑起来。 小玉问:“你饿不饿?我煮了粥蒸了鸡蛋,你吃些再喝药?” 小道士答应一声:“好,我一会儿来吃。” 小玉道:“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端来。”说着转身出去。 小山在他床边坐下,问: “你感觉怎么样?昨晚上你吐了好多血,吓死我们了。” 小道士不好意思的笑笑:“昨晚我还以为要死了,现在好多了。” 他又急忙问:“后来你们怎么对付的那个妖?” 小山道:“小柳把它困住,我砍它,它向我喷黑气,小柳帮我挡住。就这样来来回回,它黑气没了,就不动了。现在用桃花送的笼子装着。” 小道士啧舌:“幸好你跟妖精关系好。那个小柳一点攻击手段都没有吗?它怎么活下来的?” 小山一点都不奇怪:“她跟桃花在一起,桃花当然会保护她。” 小道士一言难尽的看了看她,又摸摸自己的脑袋: “哦,真是无奇不有。” 小山见他这反应,也想起以前柳树精说,两个妖挨得近会有冲突,不知道桃花精为什么会让她修成。 但这显然是她俩之间的事,小山虽然好奇却没打算去问。 小山道:“桃花说你师父快来了,明天晚上就能到。” 小道士呆了呆,差点儿跳起来,激动之下一阵眩晕,倒在床上哎哟了几声。 小山被吓了一跳,看他渐渐平静,闭着眼睛躺着不动,小心的问: “你怎么啦?要不找大夫再看看?” 小道士摆摆手:“刚才晕了一下,缓一下就好。” 小玉这时端着小桌进来,上面放着粥和蒸蛋咸菜,见他闭眼躺着连忙道: “小山快去叫赵大夫!” 小道士又摆手: “小玉姐别忙,我没事。我师父要来了,我高兴。” 小玉猛然听到这消息,也有点心虚。 她将小桌在床边放下,凑近摸了摸小道士的额头,问他师父什么时候来。 见他对答如常,又慢慢坐起来喝粥,才放下心,出去收拾院子。 小山盯着小道士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 “你这样子不像是高兴啊?” 小道士苦着脸:“高兴是高兴,我都两年半没见到师父了。但他肯定是发现我受伤了才来的,肯定要说我不自量力。” 小山仗义道:“要是他说你我一定帮你说话!要不是你,我家的鬼肯定还要被吃掉几个。” 小道士又指了指床边的竹笛:“还有这个,我有点不敢骗他了。” 小山更生豪气:“你就跟他实话实说。反正他来了肯定能认出桃花,骗不了的。” 小道士感激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想起一件正事: “对了,幸好有这竹笛在,昨晚我把钱二爷收进去了。这笛子能养鬼,耽误几天也没关系。等我师父来了就把他渡走。” 小山一听养鬼心里就是一动,忙问: “你师父能把被妖吃了的鬼分出来吗?” 小道士一愣,显然没有想过还有这种事,茫然道: “不知道,等他来了我问问?” “你真是个大好人!” 小山差点一巴掌拍他身上,勉强忍住了,却忍不住激动,跳起来连蹦好几下,对卧云道长的到来更加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