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写小说挣学费》 1、第 1 章 一九四零年,沪,夏。 这座百年市立高中闹中取静,隐在清幽巷中,浓荫繁茂,教学楼敦厚古朴。 这是一节国文课,要说谁听课最认真,自然是非骆如初莫属,此刻,她正以吃瓜的精神,眼睛贼亮,望向讲台上的国文老师。 国文老师田玉衫穿着银灰色长衫,斯文儒雅,正在讲古文。 会写诗写文,有才华,又略带忧郁气息的成熟男人的吸引力大概是致命的,比如,他吸引了坐在骆如初斜后方的大小姐裴秋棠。 田玉衫只要写首诗,就能被裴大小姐认为是写给自己的,被迷得五迷三道。 骆如初根本就不用往斜后方看,就能感觉到裴秋棠那道炙热的含情脉脉的视线。 学校里青年才俊那么多,她怎么会偏偏看上田玉衫这个已婚男呢。 忽然,教室门被人呼地撞开,慌张的声音响起:“田老师,出事儿啦,你快去看看吧,你太太跳井了!” 田老师的惊惶慌乱自不必说,骆如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比所有人反应都快,腾地站起身来。 那个从乡下来追随丈夫的女人跳井了,她为什么会跳井? 不会跟她替裴大小姐拿给田老师的情书有关吧,难道被田老师的太太看到,受了刺激跳井? 不过是一封情书而已,至于跳井? 不会连累到她吧。 的确如此。 田太太无法忍受丈夫的冷言冷语,意外又看到学生写的含情脉脉热情洋溢的情书,刚好借题发挥,先是跳井,再跳河,她并不真想死,只是想小题大做,让丈夫收心而已。 死是死不了的,可这事儿闹大了,学校自然要追究情书的事儿。 情书是裴秋棠授意她文笔好的朋友孔有桃写的,是骆如初跑腿拿给田玉衫。 追究的话,肯定是大小姐最该担责,可她们却想把锅都甩到骆如初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喽啰身上。 裴秋棠装出毫不在乎的语气,对骆如初说:“这件事你全担下来,我会保你,把这事儿摆平。” 这件桃色丑闻轰动全校,裴秋棠根本就没预料到会有这种后果,她有点慌,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不过还好,她有骆如初这个狗腿愿意为她挡枪。 骆如初有点意外:“不会爱慕老师的,写情书的,跑腿送情书的,都算我头上吧。” 大小姐觉得自己能死死拿捏骆如初这个使劲巴结攀附她的人,很肯定地说:“对,你把这件事承担下来。” 骆如初有点激动,她感觉到大小姐的殷切期盼,还有对她委以重任的信任,只要大小姐把她当做朋友,她就愿意为大小姐赴汤蹈火。 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不过还是迟疑着问:“你真能保我吗?” 裴秋棠有些烦躁:“当然,你不相信我?这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我还能让你加入采蜂乐队,教你拉二胡,行了吧。” 骆如初眼前一亮,裴秋棠她们几个都在采蜂乐队,她任何才艺都没有,只能望洋兴叹。 学校里有飞鹰篮球队,黑熊足球队,野狼乒乓球队等等社团,骆如初游离所有社团之外,她也想加入。 不过,骆如初还是担心她承受不起给已婚男老师送情书的后果,期期艾艾地说:“你说说怎么找我,是找裴先生吗?” 裴秋棠的父亲是牛津大学毕业生,交通部门官员,其实裴秋棠并不受宠,家人不怎么管她,要不她也不会逃课,留级,爱慕已婚男。 可在骆如初这样的女佣之女眼里,依旧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裴秋棠对这个小跟班的质疑很不满,语气越发不耐,抛出杀手锏:“我让你加入乐队,再安排你跟我一起进复大读书,总行了吧。” 骆如初眼睛一亮,再一亮,进复大读书?那可太好了! 她要跟大小姐一起上大学! 她已经分辨不出来自己有多愚蠢,为了跟大小姐的友谊她愿意两肋插刀:“好,这件事就算我头上,我来担着。” 写情书,送情书,爱慕老师这件事全部算到了骆如初头上,她没想到,她会被学校开除。 裴秋棠没有保她,也许是没能力,也许是对小跟班的死活不屑一顾。 更别说给她安排到复大上大学。 裴秋棠这个饼画得太离谱,她自己都没本事不经过考试进复大读书。 骆如初被学校开除,再也没有书读,不知道之后的日子怎么过的,她嫁给了富商当姨太太,在富商举家搬迁时,她被丢下。 耳边,悲怆的、绝望的、无助的嚎啕声陆陆续续。 “骆如初怎么就被开除了呢?” “求求你们别开除她,别开除她行不行?” “她是好孩子,五岁就会读书写字,从小就跟我吃苦,没文化就只能跟我一样扛活,再给她个机会吧。” “学费跟校服费能不能退回来,是我借的,三分利呢,退给我吧。” “不退,退不了,你还是赶紧走吧。” 欠了一屁股债,闺女又被退学,骆莲枝绝望得几乎昏死过去,骆如初是她唯一的亲人,做女佣工资只有十块钱,她死乞白赖地坚持供骆如初读书,这孩子怎么就被学校退学了呢。 她老妈难过的哭嚎让骆如初特别难过,悲伤从心头漫过,她终于从噩梦中惊醒,正是炎热夏日,额头、鼻尖已经浸出了一层汗,浑身都觉得黏腻。 睁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骆如初认清现实,她穿越过来已经六七天了。 这是许公馆的佣人房,光线极暗的狭窄的房间摆了两床一桌一椅,已经无回身之地。 床很窄,只容得下一人,床上的被褥老旧打着补丁。 骆如初的视线所及之处,木质的墙壁跟家具都是陈旧包浆的,散发着潮湿霉腐的气息。 她上大学时就在写小说挣学费生活费,毕业三年全款买了个四五十平的房子,舒舒服服地窝在家里写小说很少出门。 这一出门就碰到小孩掉河里,她跳下去救人,自己应该是没上来,穿到了四十年代的民国。 屋内通风差,再加上骆如初在梦中受到惊吓出了汗,便不想赖床,坐直身体看向四周找衣服。 穿着蓝色粗布斜襟褂,黑布裤子,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的骆莲枝走了进来,看向床上,语气带着讨好:“如初,你醒啦,还早着呢,要不再睡会儿。” 骆如初从她手中接过校服,说:“不睡了。” 骆莲枝说话时小心翼翼:“那我去打水,把饭给你端来。” 骆如初点头:“好,妈。” 听到这声妈,骆莲枝脚步一顿,顿时觉得欣慰,闺女好言好语地跟她说话,还叫她妈,这让她觉得很满足。 这几天骆如初一直很消沉,神情恹恹,也不肯再吃主人家的剩饭,可能是被通知留级受到打击,心情不好吧。 等骆莲枝出了屋,骆如初把门关好,三下两下换好校服,浅蓝色的大袖短上衣,黑色中裙。 这是她最好的衣裳,昨夜被洗得干干净净,熨平褶皱,叠得很整齐。 穿好校服,骆如初一副俊俏乖巧学生模样。 骆莲枝很快端来了洗脸水跟早饭,骆如初洗了脸,又坐到桌边吃饭。 早饭盛在大海碗里,是一大海碗汤泡饭跟酱萝卜。 骆如初埋头干饭,骆莲枝看着闺女清瘦的脸庞,试探着问:“早饭剩的有松仁小肚,你要不要吃两片。” 汤泡饭里的米是便宜管饱的籼米,口感硬,酱菜又咸又脆,味道倒是不错。 听说有肉吃,骆如初的五脏六腑都发出对肉的渴望的叫嚣,不过她想了想,干脆拒绝:“不吃。” 吃点粗茶淡饭也饿不死,她不想吃从主人桌上撤下来的剩饭,哪怕都是精致菜肴,穷人家的餐桌上根本就见不到,佣人们都抢着吃,她也一口都不想吃。 这种高级伙食闺女居然都不想吃,骆莲枝不算意外,点头:“那我去吃饭了,吃完饭去干活儿。” 骆如初清秀的脸罩在大海碗上,闻言,抬起头来,说:“妈,有钱吧,我要买稿纸,需要两毛钱。” 骆莲枝根本就没问闺女为啥要突然买稿纸,只要闺女学习用到,她必须得支持,连忙往身上摸,说:“有,我这就给你。” 她从衣服内侧的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层层叠叠地展开,从里面拿了两毛钱递给骆如初:“去买吧。” 本来供闺女读书就吃力,可十门课里,骆如初就体育及格,另外九门课都不及格,被学校留级,九月开学还得再上高一。 骆莲枝在求爷爷告奶奶借钱给骆如初凑学费,这下好了,又少了两毛。 好好学习,新学年可别再留级了,可这话骆莲枝只敢想想,可不敢跟闺女说,怕被怼。 骆如初吃完汤泡饭,洗了碗筷,拿着两毛钱,从公馆的侧门走出,走向石板铺砌的弄堂。 母女俩没有家,没有自有住房,骆如初跟着她老妈在许公馆吃住生活,她不是女佣,不管干活,全职读书。 骆莲枝用当女佣的全部收入供骆如初念书。 许公馆所在位置极佳,这一片区域住了不少达官贵人跟富户,出了弄堂,店铺林立,人流如梭。 骆如初走出弄堂,朝文曲星文具店的方向走去。 2、第 2 章 骆如初踏着清晨的霞光,像是走入时光隧道,有点恍惚地走在四十年代古朴与繁华并存的沪市街头。 耳边是电车的哐当声,轿车的喇叭声,黄包车的铃铛声,报童的叫卖声,货郎的梆子声,生煎铺子的铁锅在刺啦作响。 五六天时间,骆如初已经接受穿越这个事实。 来都来了,那么安下心来,赶紧挣点钱挣学费,免得她老娘借高利贷。 这几天她都恹恹的,可并没闲着,去图书馆翻看各种报刊杂志,看各报纸副刊,杂志的小说类型风格,搜集刊物的投稿地址,准备写小说投稿挣钱。 聊作安慰的是,在这个年代,知识分子挣得多。 报刊杂志的网络连载小说极其繁盛,要是能在报刊杂志上发表文章,旁人会另眼相看。 骆如初写小说挣钱这个思路完全没有问题。 她还发现,不像后世知音、读者、故事会那样有鲜明的风格,想要投稿的话必须得按刊物的风格写。 现在刊物上各种文风都有,骆如初按自己的风格来写就行,一家刊物拒稿,还可以改投别家。 文曲星文具店开门早,骆如初顺利买到两本两叠最便宜的稿纸,一毛一叠,一叠五十张,一共花了两毛钱,可骆莲枝一天的工钱算下来只有三毛多。 在这个年代,笔墨纸砚都贵,穷人根本就读不起书。 买完稿纸,骆如初没有耽搁时间,又往许公馆的方向走。 —— 骆莲枝忙碌完一早上,跟佣人们都在厨房吃早饭,有的坐马扎,有的坐椅子,散落在厨房各处,都端着大海碗在吃饭。 厨子曹阿香跟骆莲枝关系最好,骆如初的学费校服费等一共需要五十一块,骆莲枝只有十块,剩下的都得借,窘迫地跟曹阿香开了口,曹阿香爽快地借了二十块钱给骆莲枝。 曹阿香笑吟吟地开口:“如初又去图书馆?真用功,她读书好,成绩肯定能赶上来。” 想到骆如初八门成绩不及格,又要再上一年高一,还要再交五十多块钱的费用,骆莲枝就愁得慌。 可是别人说她闺女出息,她的内心又燃起希望,脸上那些因穷苦困顿的长出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着说:“她没去图书馆,说是去买稿纸。” 曹阿香很会说好话,脸上陪着笑:“如初要写东西啊,真有出息,谁不知道你有福气,有个这么会读书的闺女啊。” 管家金福生可不愿意提供情绪价值,清了清嗓子,直接戳破骆莲枝幻想的泡沫:“你给如初钱了吧,那孩子不会拿着钱买司丹康头油了吧,我跟你说,别太惯着孩子,小树不修不直溜。” 金福生听说骆如初冒充许公馆的表小姐,这是有损公馆名誉的事情,这还了得! 公馆的正主都不在家,在家的都是表亲,不说的话就是他的责任,他还在琢磨要不要把骆如初冒充表小姐的事情告诉东家。 之前原主闹着跟她老妈要买司丹康头油,他们这六个公馆佣人才知道这个牌子的头油得三块多钱。 原主为啥要用司丹康的头油,因为大小姐裴秋棠用这种高级货。 骆莲枝可不爱听这些,神色讪讪,忙说:“她肯定不是去买头油,她就拿了两毛钱,哪儿买的起司丹康啊。” 正说着,骆如初拿着两叠稿纸从侧门进来,经过厨房,朝门里喊了一声:“妈,我买稿纸回来了,我去写东西。” 听说闺女要写东西,这可是读书人才干的事儿,骆莲枝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诶了一声,说:“去吧。” 说完,她扬起脸看向另外几人,神情中的意思很明显,看吧,我闺女真的要去写东西。 金福生啧啧两声,他已经在怀疑骆如初不走正道。 作为管家,他应该掌握骆如初的动向。 骆如初回了屋,坐到桌旁,铺开稿纸,准备写小说。 她先给钢笔吸足了墨水,刚才在文具店,她特意问了她这支五成赤金笔尖关勒铭的钢笔就得一块八,难怪母女俩不用租房,吃饭不花钱,骆莲枝还一贫如洗,钱都花在了给骆如初读书上。 纸很薄,质地粗疏,笔画力道重了就会破。 而且是竖格,从右往左写,还要写繁体字,骆如初还不太适应。 这些天看书看报,报刊杂志大部分都是竖排,从右往左阅读,她读得也很慢。 根据她的分析,通俗文学有巨大的市场,言情,市井生活,市民小说最受欢迎。 好消息是,这也是骆如初最擅长的类型。 她要写个三万字的短篇,故事内容是乡下女子进城,受婆家人之命,找跟她有婚约的在政府部门工作的男主完婚。 一般这类文的走向是反抗包办婚姻,这类小说不在少数,可骆如初要写的是甜爽文。 男主的态度是我会给你准备嫁妆,给你找合适对象,婚是不可能结的。 女主想的是借住男主在城里立足,等站稳脚跟,再把男人踢开。 两个心思迥异的人开始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生活。 后来,女主成了实业家,男主爱上女主准备表白,却发现女主已经收拾行李跑路。 独特的情节展开跟别的小说做了有效区隔。 暂时骆如初不想写长篇,她还没摸清报刊杂志的需求,万一不过稿,沉没成本太大。 她要交学费,交补考费,希望能尽快拿小说变现。 至于投稿目标,她选的是小说月刊这本杂志, 现在报刊杂志的稿费是千字一到六块,估计她这个新人只能拿最低档,那么当然优先选择最容易过稿的杂志。 申报、新闻报这些最难过关稿的主流报纸的副刊她暂不考虑。 她估摸着小说月刊过稿会相对容易。 小说月刊曾经有过辉煌期,原总编调到外地,部分老作者被竞争对手挖走,这本杂志竞争力显著下降,就连刊登的小说也没之前好看,销量也大幅跌落。 裴秋棠很喜欢看小说,她家订阅了各种报刊杂志,原主会跟她蹭书看,对小说月刊的起起伏伏有所了解。 不过骆如初不太在意杂志的销量,只要能发表她的小说,给她稿费,就是她的目标。 —— 骆莲枝从未见过骆如初这样用功,数次进屋,不是端饭就是添茶水,每次进屋,都见骆如初端坐桌前奋笔疾书。 老母亲的欣慰之情快要从脸上溢出来。 实在忍不住,问道:“你写的是啥?” 骆如初拿起大蒲扇,摇晃了几下,热风从脸侧流过,回答:“小说。” 小说,小说,骆莲枝喃喃念了好几遍,她不知道小说是啥,但只要闺女在用功,她就觉得踏实,充满希望。 骆如初年纪越来越大,跟她说话总是不耐烦,可现在没有半分不耐烦的神气。 不敢打扰闺女用功,赶紧出屋。 金福生又给她泼凉水:“听说洋学堂的学生会写情书,如初十六了吧,姑娘家十六已经到了法定结婚年龄,你得提防着点。” 骆莲枝满脸茫然:“啥是情书?” 好像不是啥好东西。 —— 骆如初感觉自己像个小蜗牛,握着并不太顺手的钢笔在格子上爬啊爬。 穿越前,用电脑写文,敲键盘的速度快到飞起,脑速跟不上手速,可现在她是手速跟不上脑速。 笔耕不辍写了一天,才写了六千字,等到傍晚,她已经头晕脑胀,很想出去转转透口气。 于是把稿纸都收到抽屉里,锁好,找到正在熨烫衣服的骆莲枝,跟她说:“我去同学家一趟。” 夏日火红的夕阳洒在脸上,骆如初把要还回去的情书揣在校服裙兜里,沿着河边走着,走过石桥,朝裴家公馆的方向走去。 裴家公馆的雕花铁门正对清幽的石板路,骆如初来过数次,门房认识她,让骆如初等着,自己先去请示,得到答允,才请骆如初进门。 主建筑是气势磅礴的中西合璧建筑,裴秋棠急着见骆如初,从某扇繁复的雕花窗户后探身出来,招呼骆如初:“这儿呢,快上来吧。” 曾经,原主走进裴家公馆满心激动,满眼艳羡,认为自己被大小姐圈子接纳,认为自己好像摆脱了女佣之女这个身份,打开了通向少爷小姐圈子之门。 可是现在的骆如初不一样,踏上古朴精致的楼梯,她想富贵华丽的公馆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只不过想赶紧写文投稿,挣点学费生活费。 走到楼梯口,裴秋棠已经在等她,有事儿想托,自然比平时放低姿态,不过还是矜持与傲慢并存,假装漫不经心,其实很急地问:“给田老师的信送了吗?你看我这身裙子咋样,现在最流行的款式。” 骆如初淡淡看向她身上有繁复蕾丝的洋装,心说这大小姐也留级,真是一点都不着急啊。 高一留级,还试图通过家族运作进入复大读书的人就是有底气! 曾经,原主还因为跟大小姐一起留级感到骄傲自豪。 洋装好不好看,骆如初一点都不在意。 裴秋棠没从骆如初脸上看到羡慕,也没如愿听到夸赞,有点不爽。 她相信情书已经送出,骆如初是来复命的,可是面前神色平淡的姑娘只是从衣兜里掏出信封,说:“还给你吧,我不管。” 语气平静,但不留认为商量跟转圜的余地,像是个通知。 3、第 3 章 裴秋棠已经做不了表情管理,满脸惊愕。 以前骆如初对她们都是巴结讨好,从来不会向这样明显地表示拒绝,裴秋棠又想骆如初是在拿乔,不过是想捞点好处罢了,于是胸有成竹地说:“你怎么回事,咋还不管了。” 骆如初直接把信封塞进对方手里,如实说道:“田老师已婚,可能会有麻烦,我不参与。” 说完,转身踏上楼梯台阶。 她感觉浑身轻松,以后田太太不管是跳井还是跳河,都跟她没关系,大小姐们想要把锅甩到她身上也没门。 裴秋棠错愕不已,手里捏着那封信,怎么骆如初没提条件,提要求,就这么撂挑子了? 这个跟班在搞什么? 大脑空白了一阵儿,等裴秋棠再次走到窗边,朝楼下望,看骆如初正走在石板铺砌的院子里。 身姿挺拔如青葱小树,脚步轻快,好像哪里跟之前不一样了。 她招呼道:“骆如初,到饭点儿了,跟我一起吃饭吧。” 原主愿意留下吃饭,哪怕是裴秋棠约别人吃饭,她只是蹭饭,甚至她吃的都是剩下的,她也愿意蹭,她觉得有面子,意味着被大小姐圈子接纳。 “我在裴秋棠家吃的饭!” 原主能接连显摆好几天。 可现在的骆如初只想跟这些人做切割,偏头朝她往过去,淡声回复:“谢谢,不了。” 裴秋棠感觉到了骆如初的冷淡疏离,无比惊诧地看着她走出雕花铁门。 她意识到骆如初不是在拿乔,可能是突然不想再当跟班。 或者骆如初的所作所为是一种高级的欲擒故纵。 裴秋棠更倾向于后者。 是骆如初巴巴地往她们的圈子里凑,她们从来没把骆如初当朋友,只让她跑腿打杂,可现在她很不爽是怎么回事。 裴秋棠离开窗口,捏着信,烦躁地往自己房间走,那么这封信该怎么办? 该怎么送给田老师? 田老师跟他太太现在在做什么? 田太太这个目不识丁的乡下妇女,怎么有脸一直扒着田老师不放? —— 午饭跟晚饭主人都是六个菜,鸡鸭鱼肉都有,吃不完的菜自然不会浪费,都给佣人吃。 跟吃不上饭的人家相比,佣人的伙食相当不错。 可现在骆如初坚持不肯吃剩饭剩菜,佣人餐只有菜饭可以吃,不过曹阿香做的雪里蕻咸菜很好吃,用酱油炒过,还有猪油的香气。 “你吃点荷叶蒸肉吧。”骆莲枝看着碗里那块香喷喷的肉,舍不得吃,想留给闺女。 骆如初吃着咸菜,拒绝:“不了。” 骆莲枝在许公馆干了二十多年,很会察言观色,她已经判断出闺女以后可能都不会再吃剩菜。 可是剩菜很多都是精细肉类,她觉得也很干净,不吃太可惜了。 干掉一大碗菜饭,等骆如初把大海碗拿走,骆如初拿抹布擦了擦桌子,准备看书。 爬了一天格子,骆如初被竖版,从右往左写,繁体字折磨坏了,她感觉已经燃尽,为了保持战斗力,晚上不再码字,改看高一课本。 课本很粗陋,纸质粗疏,印刷一般,都是繁体字,但好消息是都是横版的。 坏消息是原主除了体育,剩下的九门课都不及格。 骆如初觉得原主留级纯粹是活该,国文、英文、生物、公民、数学、历史、地理、物理、化学这些课程全都不及格,那不得留级嘛。 原主在最好的市立高中读书,她老妈把所有的工钱都拿出来供她,她居然还留级。 这些课程都很重要,在考大学时,不管是文科,理科,医科,农科,全都要考。 好在有补考机会,七门课合格的话就不用留级,开学能上高二,骆如初要参加补考。 还要交二十块钱补考费,对骆莲枝的经济收入来说,那就是雪上加霜。 骆莲枝根本就没考虑过补考,她想骆如初考不过,交补考费就是纯粹白花钱,不如再读一年。 打开物理课本,骆如初还是觉得头大,看繁体字吃力,书读得慢。 看着闺女清瘦的背影,骆莲枝很愧疚,从小到大,闺女都跟着她受苦,住着这间黑黢黢的房子,没穿过好衣服,吃的都是剩菜,很吃力的读书。 不过看到闺女用功她也很满足,满脸愁苦的皱纹都被撑开,轻手轻脚地去了厨房。 她心满意足地带着喜气跟搓搓手,跟曹阿香说:“如初又在看书呢。” 曹阿香是她的大债主,骆莲枝想告诉对方借钱给她闺女读书值得。 她供闺女读书是有前途有希望的。 厨子边洗碗筷边好话奉上,可从厨房外经过的金福生又在戳骆莲枝幻想的泡沫:“有些孩子啊书不好好读,看不太正经的书倒看得起劲儿,像金瓶梅啥的。” 他看骆莲枝到处借学费都愁得慌,有心劝诫骆莲枝,孩子不好好读书就别死乞白赖供,找个工厂当学徒不好嘛。 有空他想跟骆莲枝聊聊,点醒这个一门心思供闺女读书的女佣。 骆莲枝不知道金瓶梅是啥书,也不认为金福生在内涵自家闺女,满足地说:“我闺女从小读书就好,她现在在背书呢。” —— 连续写了六天,骆如初终于把这篇三万多字的短篇小说写完。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多合适的笔名,暂时准备叫初见,以后她应该还会有马甲。 这篇小说的名字很朴实,就叫乡下未婚妻。 带上全部手稿,她打算跑一趟,把稿子送到小说月刊杂志社。 邮寄的话,信件会跟别的投稿混在一起,编辑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看到,给反馈也会很慢。 骆如初希望能把小说尽快卖出去以解学费上的燃眉之急。 另外当面跟编辑沟通,更能了解他们更需要哪类稿件。 被拒稿的话,她还有几家杂志社备选。 小说月刊是离骆如初最近的杂志社,坐电车三站地,不过她没钱坐电车,走路二十多分钟赶到。 杂志社附近并没有标识,骆如初在附近打听,跟报刊摊主打听到杂志社就在一座旧楼的二层。 杂志社比骆如初想象得还简陋,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小说月刊杂志社的牌子,让骆如初确定已经到了目的地。 门口的房间摆了几张椅子,像是个接待室,没人,骆如初便直接走到办公室门口,望向里面,只见办公室狭窄,到处堆满书籍刊物,桌椅陈旧古朴,工作人员清癯瘦削。 她朗声道:“先生,我来投稿。” 工作人员各自在忙,没人抬头,有人随口喊了句:“小曾,投稿。” 很快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从里间走了出来,招呼骆如初:“把稿子给我吧。” 经常有文学青年上门投稿,大部分稿件写得稀烂,根本没法用。 骆如初穿着校服呢,又是个生面孔,年轻人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接过那一叠厚厚的稿纸,对收稿流程非常熟练,随意翻了翻,看稿子的右上角规规矩矩地写着编号,第一张稿纸上写着笔名,说:“写收信地址了吗?我们看过退稿的话会给你寄回去。” 骆如初:“……” 这话说的,好像笃定会退稿似得。 来投稿的就她一个,骆如初也打直球:“您有空吧,要不现在就看看,您杂志社不收的话我去别家。” 跟别的投稿青年讨教谦虚的语气不同,这位女学生显然是对自己的稿件充满自信。 不过,曾玉文对这样盲目自信的投稿者也见得多,明明写得狗屁不通却非要敝帚自珍。 曾玉文工作量很大,接投稿,接待读者,退稿,发放稿费,寄样刊这些工作都由他来做,另外还要做一部分文稿的初审工作。 很多写的毫无价值的稿件在他这儿就直接被拒掉,根本到不了编辑手里,饶是如此,这位编辑助理还是没兴趣当场看来稿,会影响他的工作安排,当面跟读者沟通也很麻烦,效率低,还是写退稿信更方便。 他指了指办公室门口桌上用绳子捆扎起来的几大摞信封,公事公办地说:“上门投稿的稿件我们都会优先审核,回去等,我们会按顺序给答复。” “您还是现在就看看吧,我来都来了,您要是忙的话我可以在这儿等,等您忙完了看。” 说着,骆如初在椅子上四平八稳地坐下,大有不现在看稿就不走的架势。 曾玉文觉得骆如初勇气可嘉,不过他相信几分钟时间就把人打发走,把她的稿子批得体无完肤,让她知难而退。 他就站在原地,语气随意:“行吧,我现在就看,不过你别报什么希望。” 曾玉文信手翻着稿纸,显然连粗略阅读都算不上,不过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手指停在第八页,瞧了骆如初一眼,转头朝办公室喊:“邓编辑,您来看看,这儿有一篇小说文风很特别。” “是你写的吗?”曾玉文问。 骆如初见对方已经被她的小说吸引:“点头,是我写的。” 小说月刊最近刊登的作品都平平无奇,原来的顶梁柱老作者都被竞争对手当代小说挖走,他们也没发掘出有潜力的新人作者。 邓书年不认为有什么稿件值得他现场看。 不过听曾玉文的语气中带着兴奋,他还是走出来,询问:“文风怎么特别?” 说着,淡淡扫了骆如初一眼,镜片后面的眼镜好像有能洞穿作者水平的犀利,随手接过稿纸,视线落在娟秀洒脱的字迹上。 开始是漫不经心,随意翻了几页之后,他的神情忽然变得专注。 这篇文的文风确实很独特,是很简洁的白话文,文字凝练,流畅丝滑,一点冗余都没有。 曾玉文提示道:“这个文风是不是像之前江南半生那篇小说?” 江南半生是篇曾经大火的作品,整篇小说完全是大白话,能穿越八十年毫不违和的大白话。 不像别的小说文白掺杂,深奥拗口,这篇小说广受欢迎。 也就是说,经过验证,这类文风很受读者追捧,不过很少有人能写得出来。 “确实是同一个风格。”邓书年的情绪微微有些激动。 很难想象这个年纪不大的女生能写出这样简练精准的文字,对白话文的驾驭居然如此自如又游刃有余。 她很年轻,很难形容如此鲜明独特又稳定的文风。 就这篇文来说,甚至比江南半生对白话文的驾驭更加流畅。 邓书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向骆如初,年轻女学生眼眸清亮,大概穿了校服的缘故,有股清雅的书卷气。 就凭这独特又成熟的文风,邓书年就想要继续读下去。 邓书年按捺住激动,开口:“文风很有特点,不过,你的这篇文的故事太普通了,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在故事的设定上毫无新意,很多创作者都这样写,看了开头我就知道……” 刚想请对方多评价几句,骆如初没想到邓书年继续往下看,又说:“不,哦,我收回刚才说的话,你的这篇小说很有新意。” 骆如初写的是甜爽文,先婚后爱,欢喜冤家,跟抵抗包办婚姻的套路当然不一样。 清新的甜爽文之风在这个炎日的夏日午后缓缓吹进杂志社。 邓书年不再发表见解,走到办公室中,坐到椅子上,专注阅读。 骆如初看向办公室,只见邓书年埋着头,指尖捻着稿纸,看得特别认真。 收回视线转向曾玉文,骆如初又安稳坐下,询问:“邓编辑要看多久?” 曾书文难得地笑了笑:“等着吧,他看得越久,就越说明你这小说值得看。” 从来没有新人的小说一下子就能吸引到邓书年。 曾书文对自己也多了点信心,这说明他眼光好,一下子就能发现这篇小说的独到之处。 邓书年已经被少见的甜爽文征服,不知不觉就看了一多半,阅读非常顺畅,故事情节很新颖,节奏明快,轻易让人沉浸阅读,读完,让人感觉温暖轻松。 办公室里闷热潮湿,可他却像是吹到了轻爽的风。 从来没有小说带给他这样愉快的阅读体验。 意识到女学生还在外面等,邓书年招呼曾玉文:“让她回去等,我们会尽快给她答复。” 骆如初把手稿留下,又留了公馆的地址,不想让人误会她是公馆主人,她大大方方地写了公馆门房。 以后不会再冒充公馆表小姐,她不觉得女佣之女低人一等。 她站起身:“那我先回去,麻烦您了。” 曾玉文兴奋地搓手:“好的,我盯着这篇稿子。” 4、第 4 章 从杂志社工作人员的反应来看,自己评估这篇小说被采用的可能性比较大,回公馆路上,骆如初的心情比来的时候轻松得多,脚步变得轻快。 回到房间,依旧坐在桌边继续写小说。 她要马上开始写下一篇,早就做好构思,沿习甜爽文风格,她这次想写从海外归来的男人跟从外地来投奔的女主的故事。 男人自然是看不上来投奔的女主,让朋友代为接待。 女主自然也不喜欢傲慢、骄矜的男人,麻利退婚。 男人后知后觉发现他爱慕的音乐老师就是跟她有婚约的女主,可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主被朋友抢走。 文风依旧轻松有趣,骆如初被尽快挣点钱这个念头驱使,下笔如注。 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骆如初才想起她没眼镜,穿越过来的她不近视! 穿越之前她是近视眼,摘了眼镜就跟瞎子差不多,这大概是穿越的最大好处吧。 感觉到屋内光线太暗,墙壁桌椅都有黑色包浆,骆如初想了想,开始收拾桌面。 把书本摞整齐,暂时放到床上,搬着桌子就往外走,安放到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 这片区域是佣人居住区,有压水井,树木葱茏,附近是厨房、工具房、杂物间等,向西望去,是许公馆气派的三层西式主建筑。 在这个角落,梧桐树像把巨伞撑在头顶,骆如初背靠大树坐着伏案书写,除了蝉鸣声不绝于耳,没有人打搅她。 热风吹来,还能带来一丝凉爽,比闷在屋里强得多。 甚至有点惬意。 有一粒深绿色的东西掉在稿纸上,骆如初分辨了一会儿,发现是颗虫屎,淡然地吹口气,把虫屎吹落,继续写作。 金福生跑过来看稀奇,不远不近地站着,笑眯眯地问:“如初,在写啥啊。” 骆如初偏头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到稿纸上,淡声回应:“在写小说。” 这姑娘看着倒挺用功,可金福生眼中怀疑她在写情书,他之前看到过原主背诵外国人写的酸不拉几的情诗。 —— 骆莲枝在一家规模不大门脸比较寒酸的布店里,开布店的掌柜是她的同乡,已经借了骆莲枝十块钱,还差十一块钱。 布店老板刘桂花啧啧两声,感慨道:“供孩子上高中可真费钱啊,学费得五十一块钱?你一个月挣十块,一下子就掏五十多块?” 小店墙壁被蹭得发黑,木质柜台也像有了包浆,只卖白坯布、竹布、毛兰布等大众布料,就那么七八样。 刘桂花丈夫早逝,独自拉扯独子,现在儿子在工厂上班,布店是这几年才开的,勉强经营,也没啥钱。 骆莲枝心灵手巧,她会梳头,能给太太小姐梳繁复时髦的发饰,她还会绣花缝补,还给许家二少爷当过奶娘,本来可以是个很体面的女佣,可读书太费钱,骆如初的学费就把她弄得灰头土脸。 想要学费,骆莲枝叹了口气,嘴角耷拉着:“学费是四块,讲义费是十六块,还有损失准备金,图书馆费等,加一块是三十一块,还得再交制服费二十块,这就是五十一块。” 这还是留级,不用再交书本费,要不书本费还得十来块。 布店掌柜实在想不出来二十块钱的校服得多高级:“不是做过制服了嘛,孩子又没长个,还能穿啊。” 骆莲枝默默叹气:“制服改款了,学校说必须得做新的,两套呢。” 刘桂花嗬了一声:“制服还是新的呢,改啥款啊。” 布店里还有个人,是杂货店老板黄土水,秃头,精瘦,好像有点近视,打量人的时候总眯着眼,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有点小钱放贷,也算不上多有钱。 此刻正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摇晃着蒲扇说:“你一年的工钱不都花在孩子念书上了嘛,孩子书念得不好,就别念了呗,我给你指条道,进纱厂,火柴厂,你闺女长得好,找找门路,要不就上商店当店员去。” 刘桂花当铺保,骆莲枝要跟黄土水借钱,三分利。 骆如初留级的事儿,骆莲枝这些熟人都知道。 她死乞白赖供闺女读书,就是不想让闺女跟她一样当女佣,至于进纱厂,收入微薄,生活也没保障。 另外她希望闺女读书识字,不要像她一样因为不识字被男人抛弃。 还有闺女穿得干干净净,像公馆的少爷小姐们一样去洋学堂读书,让她感觉很体面,闺女不能跟少爷小姐们一样锦衣玉食,但能跟他们一样去读书。 她完全不听黄土水的建议,脸上陪笑,极力要说明自己有还钱能力:“交了这笔钱就没啥别的费用,到过年还能拿八个月的月钱呢,年底还有十块赏钱,这钱肯定能还得上。” 黄土水眉毛一挑,额头上皱纹横生:“你说你咋油盐不进呢,这比钱你是能还得上,开春不又得交学费!” 凑学费已经很吃力,她家孩子还留级!换成他,才不白费这个钱。 骆莲枝觉得她的工钱支付骆如初的学费够用,只想赶快渡过眼下的难关,她怕交不上学费,骆如初会被学校除名。 黄土水在鼻孔中哼了一声,二郎腿一翘一翘的:“行吧,借给你十一块,老规矩,三分利。” 畴足五十一元学费制服费,骆莲枝没耽搁时间,回了趟公馆,取了学校发的缴费通知单,马上赶往市民银行缴费。 一路走着,时不时按下衣襟内袋,生怕钱丢了。 各个学校来缴费的学生跟家长不少,没排队,都挤在缴费窗口。 骆莲枝在人群里被挤来挤去,额头上都是汗,出发之前她特意换了件藏青色的斜襟布褂,可洗得发白,在人群中穿着最寒酸,可她并不在意,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好像给闺女交学费是件让她特别骄傲的事儿。 好不容易轮到她,从口袋中取出用手绢层层包裹的纸币,激动的手抖抖索索,连同通知单一起递过去,语气自豪:“市立格致中学,高一二班,骆如初。” 交完钱,拿到回执,骆莲枝又仔细地把回执折好,用手绢包好,装进衣兜,赶回许公馆。 终于完成给闺女交学费这件大事儿,骆莲枝略略松了口气,接下来,就等按月发了工钱,还钱。 —— 杂志社的编辑们在讨论骆如初的小说,在传阅之后,他们一直认为,骆如初是个很有潜力的新人作者。 文风鲜明独特,对白话文的驾驭功力极强。 自从杂志社销量下滑,有实力的作者都转移到现代小说,连新人作者都被吸引过去。 小说月刊在巅峰时期月销量两万多本,是同类型杂志中的佼佼者。 自从原主编离职跟作者出走,月销量已经下滑到七八千本。 后起之秀现代小说的风格跟读者群跟小说月刊重合度很高,流失的读者很多选择现代小说。 不仅抢读者,现代小说还拿走了大量广告,现在小说月刊的生存很艰难。 杂志社很乐于看到挖掘出像骆如初这样有潜力的作者。 办公室内香烟的烟气缭绕,茶香袅袅,大家难得坐一块儿讨论某个作者。 编辑们不会像后世那样归类,把骆如初的文划分到甜爽文,只是觉得她的文读着轻松愉快,甜甜的,让人觉得温暖。 跟那些主角通常过的不太好的文有明显的区别。 他们都很喜欢这个类型的文,但不确定读者的反应。 “不知道读者会不会喜欢,文的主角过的不好,命运跌宕起伏或者说是悲剧会激发读者更强烈的情绪,才能有深度跟厚重感。” “骆如初还在上高中,她的阅历不足,你让她写有深度跟厚重感的文,就是难为她。” “小说不一定要沉重,骆如初写的轻松有趣,主角也积极向上,整篇文都能给人希望。” 原本安静的办公室一片喧闹。 邓书年综合大家的看法,说:“就凭她对白话文优秀的驾驭能力,这篇小说就值得刊登,再说,咱们都喜欢这类小说,可以刊登看看读者的反应。” 最后讨论的结果是刊登,本来该在大下期发表,把时间提前,优先安排到下期。 正在安静写稿的骆如初不知道,她的小说已经被安排发表。 甜爽文的风,就这样缓缓吹向民国文坛。 —— 骆如初也没先到小说月刊杂志社的工作人员这么快就给她反馈,原本以为他们会给她寄信,没想到直接上门来找。 她坐在梧桐树下哐哐写到飞起,暑热熏蒸,耳边是聒噪的蝉鸣,门房老蔡站在不远处喊:“如初,有人找你?说是杂志社的。” 闻言,骆如初赶紧扣上钢笔,揉了揉眉心,把稿纸全部锁进抽屉,赶紧往门口处走。 “来了。” “杂志社的人找你干啥?” “我也不知道呢,我去看看。” 身后,好奇的老蔡跟在她身后准备吃瓜。 曾玉文就站在离侧门不远处,骆如初迎上去礼貌地打了招呼:“麻烦您跑一趟。” 曾玉文点头:“不麻烦,你这儿离得不远,我抽空就来一趟。” 这是有潜力的新人作者才有的待遇,要不他们基本靠通信联系。 骆如初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是太急,又问:“那篇小说咋样,能发表吗?” 说着,骆如初引着曾玉文往弄堂里走,离开老蔡的听力范围。 曾玉文挑了挑眉毛:“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杂志社决定采用你的小说,本来我们准备的是大下期的稿子,可现在杂志社把你的小说排到下期,等下月初你就能在杂志上看到你的小说。” 骆如初整张脸都舒展开来,感谢新手保护期,一切顺利。 她眼底带笑:“多谢你们这些工作人员对我的小说的认可,稿子需要改吗?” “不需要大改,个别表述要改动。”曾玉文说。 对待新人,一定要改,新人配合,合作才能顺畅。 骆如初答得很痛快:“没问题,按照你们的要求来。” 她一点都没拐弯抹角:“我需要稿费交学费,能拿多少稿费,啥时候发给我?” 大大方方毫不忸怩地说自己经济压力,让曾玉文对骆如初又加了印象分,她不仅有才气,还很坦诚。 想了想,曾玉文说:“我们本来是在月末支出稿费,你有难处的话,我跟杂志社申请,提前把稿费支给你,邓编辑说让你去一趟,跟你聊聊以后的写作计划,顺便可以去杂志社改稿。” 杂志社认为骆如初是这一年来最有潜力的新人,想知道她的水平稳不稳定。 骆如初眉眼舒展:“那好啊,我在写下一篇,已经写了一万多字,要不给你们看看?” 曾玉文连连点头:“那敢情好,拿稿子说话,有空吗,现在就去杂志社?” “好,我现在就去拿稿子,您稍等。” 骆如初进了院子,很快把装着手稿的牛皮纸信封装进挎包,两人一块往弄堂口走。 5、第 5 章 在电车的停靠站,见曾玉文想要上车,骆如初出声:“要不咱们走路吧,三站地,也不远。” 曾玉文毕竟是搞文字工作的,理解能力满分,以这姑娘的经济状况坐不起电车。 可她神态自若,安之若素,完全没有半分局促窘迫的模样。 曾玉文决定,一定要给她申请立刻发放稿费! “好吧,那就走路。”曾玉文没问缘由,善解人意地说。 好在已经是下午四点钟,暑热已经褪去一半,俩人边走边聊,骆如初趁机问了小说月刊的各种情况,这一路倒不拘束无聊。 等到了杂志社,见到邓书年,对方跟她说稿费按照新人的标准来,千字一块钱,每期刊登一万字左右,一共分三期刊登。 “这样你的稿费就是三十元。”邓书年对骆如初的态度显然比第一次来好了很多。 骆如初压制着内心的兴奋,不想表现的太明显:“好的,多谢邓编辑。” 千字一元虽是最低标准,可是在这个年代,连载是老作者才有的待遇,一般新人只能发几千字的短篇。 她能发三万字的连载文,一次拿三十块钱稿费,已经很满足。 从挎包里拿出牛皮纸信封,骆如初把新稿拿出来,递给邓书年:“我现在放暑假,写作时间比较多,您看看,这是我的新稿,同样长度,都是三万多字,已经写了一万多字。” 对这种高产作者,杂志社热烈欢迎,邓书年把稿子接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开始翻看。 “故事情节是什么呢,还是先婚后爱,欢喜冤家,过上幸福生活吗?”邓书年问。 骆如初回答:“女主想了计策,跟男人解除婚姻,跟男人朋友情投意合,男人追悔莫及。” “哦?”邓书年尾音上扬,“听着很有趣。”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读。 依旧是流畅丝滑的白话文,欢脱轻快的文风,阅读时让人感觉很轻松愉快。 难能可贵,这个新人作者的水平很稳定。 邓书年没有一点犹豫:“这篇稿子我们也收,后续两万字要要保持这个水平。” 骆如初黑透的眼睛迸出亮光,太好了,又卖出去一篇。 邓书年难得夸奖作者:“就目前来看,你的文笔文风都不错,继续保持。” 他想要给这个新人作者一点鼓励。 骆如初嘴角噙笑,这可是资深编辑在夸她。 穿越前写网络小说,哪怕是大部分都能出版,还是经常被骂文笔差。 她的甜爽文穿越了八十年,得到了前辈的认可。 曾玉文搬了张桌子过来,骆如初就坐在接待室,按照要求,修改了第一篇文的个别表述。 曾玉文果然给她申请提前发放稿费,她大概等了一个多小时,顺利拿到四十二元稿费。 好大一笔巨款! 感谢笔耕不辍的自己。 热乎乎的纸币捏在手里,骆如初感觉心安、踏实,获得了极大的安全感。 她跟两位编辑告别:“等这篇文写完,我马上就送过来。” —— 门房老蔡得了消息迫不及待要去八卦,得空跟骆莲枝说:“刚才有报馆的人来找你闺女,说是你闺女的稿子被采用了。” 文化人的事儿他压根就不懂,鹦鹉学舌一般的复述。 骆莲枝也不懂,但她下意识觉得是好事儿,抹了把额头说:“采用是啥意思?我闺女咋说的?” 老蔡乐了两声:“我看就如初挺高兴的跟人走的。” 刚好金福生抱着账本往主楼走,听了两耳朵,接话:“采用就是能发表呗,能拿稿费,如初写的东西能发表?嗬!我咋不信呢。” 金福生很不理解,情书也能发表?写情书也能写出名堂? 再说骆如初只是个留级的高中生,以前又没听说她能写出多好的东西。 骆莲枝的眼睛亮了亮,想要抱着希望但又不敢相信有好事发生,眼中亮光旋即熄灭:“等她回来我问问。” —— 骆如初拿到了在穿越过来之后的第一笔巨款。 回许公馆的路上脚步轻快,有湿润的风从脸侧吹过,空气没那么燥,也没那么热。 她再也不是那个兜里一分钱都没有的人了。 这个年代的工资水平差距非常大,火柴、棉纺工人每月工资在十二元之下,造船、机器、印刷等行业工人工资会高一些,在二十元之上,运输邮电行业的工人工资每月能有三十元。 小学老师的工资至少有四五十,中学老师的工资能有一百多。 骆如初可不能被学校退学,她要拿到高中毕业证,就能到小学教书,比进工厂强得多。 扯远了,总之骆如初对这笔稿费非常满意,坚定了她要靠写小说挣钱的想法,写不死就写。 等她回到许公馆,面对的就是想要吃瓜,想要问她文章有没有发表的众人,先遇到的是金福生,对方探究的语气藏都藏不住:“听老蔡说你的稿子被采用了?” 骆如初点头:“是的,福叔。” 金福生的两瞥小胡子特别瞩目,挑了挑粗黑的眉毛,感觉这姑娘比以前有礼貌,沉静安稳许多。 他又好奇地问:“稿子被采用是啥意思啊,是能发表不,在报纸上能看到?” 骆如初笑了笑:“我的小说刊登在杂志上,不是报纸上,等杂志下期发行就能看到。” 听说国文不及格的留级高中生能拿稿费,金福生觉得这事儿特新鲜,追问:“你能拿稿费,能拿多少?” 骆如初含糊地说:“不多,能交一部分学费,福叔,我写稿去了,剩下的稿子杂志社还等着要呢。” 回房间拿了钢笔稿纸出来,骆如初依旧是坐在梧桐树下慢悠悠地爬格子。 骆莲枝一直想着闺女的文稿的事儿,想问问到底啥情况,不过她给新窗帘绣花忙了一下午,等到傍晚才端了一大海碗饭去找骆如初。 看骆如初伏在桌上,除了笔尖刷刷移动,身形几乎是一动不动,有点心疼地招呼她:“还写呢,该吃饭了。” 骆如初头没抬:“还差点儿,饭端屋里去吧,我回屋吃。” 写完最后一行字,等墨水完全干透的功夫,骆如初捏着酸硬的脖颈,扬起手臂拉伸放松。 骆莲枝把碗放回屋,又出来接她,母女俩把桌椅纸笔都拿回了屋放回原位,骆如初从窗台上端起大海碗,又走到桌边坐下,解答骆莲枝的疑问。 “我的小说被杂志采用了,下一期就能发表,我拿到了稿费。” 晚饭还不错,有糙米饭,白水煮豆腐跟黄豆芽,奢侈的是还有半块腐乳。 豆芽在这个年代是能补充蛋白质的蔬菜。 她抿了点腐乳,甜咸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不像对她为钱发愁的老娘卖关子,说:“四十二块钱稿费。” 拍了拍衣兜,骆如初说:“都在这儿呢。” 骆莲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想能拿这么多稿费,磕磕巴巴地问:“你拿了四十二块钱稿费?能拿这么多?咋给这么多稿费?比我四个月月钱还多呢。” 她实在想不到闺女写几天小说就能挣来一笔巨款。 许家公馆现在有三位主人,表太太,表小姐跟表舅爷,许先生跟许太太、大少爷在苏城做丝绸跟布匹生意,小少爷在苏州上学。 骆莲枝曾经是小少爷的奶妈。 一共六个佣人,金福生是管家兼任账房;骆莲枝负责给太太小姐梳头,缝补,收拾房间,伺候表太太;曹阿香是厨子;车夫还要兼职修剪花木,另外还有伺候表舅爷跟表小姐,洗衣,听差跑腿、门房等活儿。 主人只有三个,这六个佣人每天都忙忙碌碌才能维持公馆的正常运转。 骆莲枝每个月十块钱工钱,对女佣这个工作来说算是高薪。 男佣的工资高,厨子的工资高,很多家庭条件一般的人家女佣的工资都是几块钱。 还有包吃包住呢,别小看包吃包住的含金量,在沪市,租个石库门的几平米的亭子间都得三四块钱。 有些人吃不上饭,没地方住,只要包吃包住,每个月给两三块钱都能干。 骆如初五岁时,父亲去世,骆莲枝再没有别的亲人,只能把她带到许公馆,许太太答允她留下,母子俩住一间房,同吃佣人餐不用花钱。 在骆如初看来,许先生夫妇是很温厚的人。 许公馆现在人少,没有老人小孩,活计多但不麻烦,她老妈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工作。 骆如初肯定点头:“是这么多,我现在手头的这篇小说写完还能拿钱呢,妈,你是不是跟人借了钱交了学费?我要留二十去缴补考报名费,补考要是过关就不用留级,剩下的还债吧。” 骆莲枝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闺女笃定的语气让她格外心安,好像闺女突然之间长大,不仅能挣小说挣钱,还有了主见,也不再对她爱答不理。 她结结巴巴地说:“还是读书识字好啊,写,写小说能挣这么多钱!我欠了四十一块钱,可以先还老黄的三分利的贷,把跟布店你刘姨的钱也先还了。” 听说闺女还要补考,她那么聪明,从小读书就好,说不定不用留级。 要是不用留级,那不就省钱了嘛。 听说她老妈借了高利贷,骆如初的心一沉,高利贷这玩意也能碰?她老娘这是被逼到山穷水尽了啊,好在她现在有钱能马上还。 她当机立断:“以后我能挣钱,不用再借高利贷,利滚利的可还不起,吃完晚饭就把这笔钱还了吧。” 骆莲枝乐得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眼中的光亮得吓人,看自己闺女怎么着都顺眼:“那我赶紧去吃饭,吃完饭咱们就去还钱。” 见她急着往外走,骆如初又说:“我写小说的事儿,暂时不想跟他们说太多。” 她毕竟是刚开始写,还没写出成绩,想要先把马甲捂好。 骆莲枝连连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有好事当然想跟人分享,可是闺女一下子挣这么多钱,大家知道了肯定都特别惊讶,可不得沸反盈天的,把房顶都能掀翻。 可在厨房吃饭的众人都等着她呢,等骆莲枝一进厨房就问她这事儿,骆莲枝乐呵呵地回:“她的小说是能发表,拿了点稿费,她要交补考费。” 脸上的喜气根本就遮掩不住。 曹阿香也跟着乐:“这个意思就是如初能写小说挣钱呗,她真是出息了,看把你高兴的。” 骆莲枝也觉得自己闺女特别有出息。 金福生觉得特别意外:“还是读书人有文化好,写小说都能挣钱?如初这是有出息了?” 很奇怪啊,留级生突然能写小说挣钱了。 骆莲枝连连点头:“嗯嗯。” 厨房很热闹,众人有了崭新的他们从未接触过的谈资,巴不得把详细情况都问出来,骆莲枝连连摆手:“这文化人的事儿,我实在是不懂啊。” 她确实不懂,又特意打马虎眼,给敷衍过去。 十来分钟之后,母女俩都吃完晚饭,赶紧出发去布店。 布店离得不远,出了这条弄堂,在大街上走一段,拐进另外一条窄弄堂,很快就到。 天色已暗,天空是一片青灰色,映出小巷两侧墙壁上的青苔。 跟之前跟人借钱的窘迫局促不同,这次是来还钱的,骆莲枝多了几分底气,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明显轻快得多。 布店早就已经打烊,不过刘桂花吃住都在后面的房间,很快来给她们开门。 “呦,如初也来啦,吃过饭了没?”刘桂花热情地招呼她们进门。 面前这位可是借给她妈钱并且愿意给高利贷当保人的人,骆如初叫人:“桂姨。” 刘桂花稍微一愣神,骆如初这个读书人矜持,以前都不爱搭理他们,跟朋友在一块走,路上见到她妈都能装作不认识,谁知道现在能礼貌地打招呼。 “来,如初喝点茶水,我给你倒。” 骆如初忙说:“桂姨不用麻烦,我不渴。” 骆莲枝把闺女安顿在椅子上,自己也坐下,说:“吃过饭来的,我们来还钱,你的十一块钱还了,黄掌柜的十块钱也能还,麻烦你帮我叫一下。” 果然,刘桂花特别惊讶:“这么快就还?你哪儿来的钱,预支工钱了吧。” 骆莲枝喜滋滋地说:“是如初写小说投稿,杂志社给的稿费,她说尽快还钱。” 6、第 6 章 骆如初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钱递过去,礼貌致谢:“桂姨,这是还给您的十一块钱,多谢你借给我们钱。 啥啊,这不就生分了嘛,谁还没个难处。” 把钱收进口兜,转向骆莲枝,刘桂花又说:“真有钱还黄掌柜?那我去找他,你们等我一会儿。” 骆莲枝最爱听别人说她闺女出息,乐呵呵地说:“那就麻烦你跑一趟。” 约莫十几分钟,杂货店老板黄土水跟着刘桂花跑来,他也很惊奇:“刚借就还,早知道费这劲干啥,咋滴,有钱啦。” 骆莲枝简略地说骆如初写小说挣钱,笑着问:“麻烦你一回,利息你看多少合适?” 黄土水摆手,眼睛眯缝着瞧了骆如初一眼,大方地说:“你就用两天利息就二分钱,麻烦我一回我是得多收点,这次就算了吧,我也不差这点。” “那就多谢黄掌柜。”骆莲枝陪着笑脸说。 以前借钱,少说也得个把月才能还钱,从来没像这次这样还得快,压力解除一部分,骆莲枝只觉得神清气爽。 还完钱,骆莲枝的工作还没结束,包吃包住的佣人没有下班的概念,母女俩很快离开布店。 回到房间,骆如初依旧要看课本,原先屋里只有十五瓦的灯泡,她觉得太暗,在这种很暗的光线下早晚得近视,想着等以后再挣点钱,优先买个台灯。 “累了就歇会儿,可别累着。” “妈,我不累。” 骆如初想了想说:“妈我除了交补考费,还有一块钱,咱们去饭铺吃一顿吧。” 这些天,拒绝吃剩饭的骆如初的伙食很粗陋,要是没咸菜腐乳根本就吃不下去。 当然,饭菜管饱又不要钱,比那些吃不上饭的人强得多。 但骆如初想吃肉。 要想让马儿快跑,就得让马儿吃草,写文加看书学习,对脑力消耗特别大。 哪怕现在只有一块钱,骆如初也不想亏待自己。 骆莲枝笑盈盈地说:“行啊,明儿中午咱们就能去饭铺吃饭,你想吃啥?” 她有点惭愧,闺女跟别的学生相比,吃穿最差,一直瘦瘦小小的,不如同龄姑娘个子大。 就连这次下馆子,都得闺女花钱。 她何德何能,有这么好的闺女啊。 骆如初已经在畅想大口吃肉,想了想说:“我想吃热烧饼夹爆羊肉。” 骆莲枝真没听说附近哪儿有卖这吃食的,实话实说:“咱附近没卖这个的,你知道哪儿有卖吗?” 骆如初笑笑:“那算了,要不去吃生煎包跟鱼丸汤吧。” 骆莲枝笑着点头:“行,明儿咱们一起去。” 次日中午,母女俩没吃佣人餐,骆莲枝请假出门,两人一起去附近专卖生煎跟鱼丸汤的饭铺。 饭铺开在弄堂口,隔着十几米远,骆如初就闻到了浓郁的生煎包香气,不由得深吸一大口。 大概是实惠味道又好,这个石库门底层客堂间改的饭铺里外都是客人,职员、老师、车夫等都有,热热闹闹,偶尔还能看到踩着高跟鞋,穿着旗袍烫着卷发的时髦人士。 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普通一餐,可对骆如初来说是打牙祭。 锅盖一掀,热气蒸腾,锅里的油刺啦作响,香气扑鼻,骆如初跟伙计说:“两份猪肉大葱的生煎包,两份鱼丸汤。” 价格比骆如初想的要低些,共计两毛钱,数量各有八个。 生煎包底部被煎得金黄,上面撒着黑芝麻跟碧绿的小葱,咬上一口爆汁,肉馅鲜嫩,浓香可口。 母女俩坐在门外靠墙的桌子上吃饭,骆莲枝往闺女的盘子里夹生煎包,说:“我让老曹留了饭,回去我再吃点。” 骆如初把生煎包又夹回去说:“妈你吃吧,我够吃。” 她不想让老妈抠抠搜搜,她要多挣点钱,有钱了天天吃生煎包。 骆莲枝的内心五味杂陈,闺女突然变得懂事,更让她觉得愧疚,连学费都要去借的愧疚。 骆如初一心干饭,又咬了口鱼丸,鲜嫩弹滑,带着点甘甜,醇厚的鲜味在嘴里荡开。 怎么会有这么香的食物。 看闺女爱吃鱼丸,骆莲枝死乞白赖往她碗里夹了两个,说:“你最爱吃鱼丸,等我手头宽裕了去码头买鱼,去饭铺加工,咱们娘俩吃上一大盆。” 其实论去饭铺,骆莲枝先想到的是附近的阿兴饭铺,顾客还可以带菜来加工,曹阿香的老乡开的,她闺女在那儿当伙计。 不过还欠着曹阿香二十块钱呢,在把钱还清之前,暂时不去那家馆子。 骆如初吃得正香,笑笑:“好呀,妈。” 连日来的饭菜简陋,吃过这顿肉,骆如初觉得精力充沛,全身充满能量,一口气能写上三千字。 回去路上绕行文具店,骆如初又花了两毛钱买稿纸,一毛四分钱买墨水。 回到家,骆如初依旧坐在大树下写稿,到两点多钟,门房来找她:“如初,你同学来找你,呦,你最近成大忙人啦。” 骆如初把稿子用书压上:“好嘞,多谢蔡叔。” 原主一心混少爷小姐们的圈子,骆如初想来找她的同学应该是某位小姐。 出了侧门一看,果然是裴秋棠的好友孔有桃。 对方矜持地向她招手:“骆如初。” 看来找骆如初的姑娘衣着考究,门房老蔡想要吃瓜,骆如初偏偏不让他吃瓜,引着孔有桃朝弄堂里走去。 孔有桃先发制人:“骆如初,你咋把信退给裴秋棠了,答应别人的事情反悔,不好吧。秋棠说让你加入采蜂音乐团,还说要请咱们去看话剧,你也去。” 骆如初打量对方,穿了件碎花绸缎旗袍,外表精致,可内里是个草包,明明有那么好的学习条件,成绩却全班倒数。 在骆如初看来,她之前混圈的少爷小姐都是草包。 她很冷淡,距离感明显:“我不想加入什么音乐团,对田老师的事情也不感兴趣。” 孔有桃也打量着穿着上蓝下黑的校服的骆如初,眉心微微拧起。 裴秋堂说得没错,骆如初的气质确实跟之前不一样,有种不卑不亢,不容轻慢的气质。 难道她不想再往她们跟前凑,不想再当跟班了吗? 骆如初就像个小丑,给她们添了不少乐子。 如果骆如初拒绝当跟班,那干打杂跑腿的事儿的人不就成了她孔有桃嘛。 她第一个不希望骆如初退出。 她脱口而出:“可是,你不是许公馆的表小姐。” 在别人看来,这可能只是个陈述句,可骆如初在其中听到了威胁。 意思很明显,不配合的话就要揭穿。 原主就算是冒充过许公馆的表小姐吧。 她的穿着那么普通,谁又会认为她是表小姐呢,难道是红楼梦里的邢岫烟吗? 那些少爷小姐不过是把原主当乐子罢了。 想到这儿,骆如初有点心疼原主。 她觉得原主想要混少爷小姐们的圈子没错,错在她耽误了学习,学习成绩太差! 骆如初的嗓音平稳,神情自若:“那次去看话剧,在包间里,是你们说我是公馆表小姐,你们才是始作俑者,那我想问问,为什么要说我是公馆表小姐?” 不吃压力,皮球踢回去! 在许公馆长大,原主懂分寸,可她发现许公馆表小姐这个名头还挺好使,她有时候也会自称表小姐。 孔有桃被骆如初坦荡自持的态度惊住了,真能这么从容不破,神色如常? 这个冒充表小姐的人不反思,难道该反思的是她们? 明明之前她的巴结讨好特别明显,被人巴结挺爽的,可现在骆如初让她很不爽。 尤其是骆如初那双澄澈的不躲不闪的眼睛,平静地在她脸上扫过,居然有点儿洞穿一切的压迫感。 她甚至感觉到她的优越感跟智商在被骆如初轻松碾压。 这种感觉很糟糕,她不想跟骆如初掰扯,担心继续掰扯的话会吃亏,匆匆告辞离去。 这事儿对骆如初没有半分触动,她只是出来透了口气而已,回去继续写稿。 而孔有桃匆匆去给裴秋棠回复:“骆如初真的不想跟我们来往了。” 裴秋棠不接受,不相信,固执已见:“她只是欲擒故纵罢了。” 孔有桃:“……” 她真的没看出骆如初有半分这个意思。 孔有桃又说:“我听许公馆的门房说,骆如初在准备补考。” 裴秋棠睁大眼睛,不要哇,她留级,想拉个垫背的。 万一骆如初补考过了呢。 “那封情书怎么办?” “你送。” 孔有桃喉头一梗,果然,她成了打杂跑腿的。 看孔有桃转身欲走,裴秋棠想了想,跑回房间拿来一百元纸币甩过来:“把这钱拿给骆如初,让她陪我留级。” 孔有桃看着那张豪气的百元大钞,下意识地嘟囔:“你对骆如初也太好了吧,还没见过你之前拿出这么多钱来,你那身新洋装都能买两套。” 原来在她们的圈子里,裴秋棠最喜欢的人是骆如初。 无奈,拿着百元大钞再去找骆如初,居然收到对方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看到大小姐拿百元大钞要求陪她留级,骆如初更是坚定了这群人都是草包的想法。 坚决不跟大小姐一块儿继续混高一,她要升高二。 孔有桃举着纸钞的手臂僵硬地停在空中,她现在不仅觉得自己的智商在被人踩踏,她还觉得裴秋棠的脑子有点问题。 —— 下午三点左右,骆如初爬格子爬得头晕脑胀,捏捏发酸的手指,把稿纸锁进抽屉,站起身来,准备去趟学校报名参加补考。 许公馆的位置极佳,格致学校离得不算远,走路十五分钟即到。 像她这样随时随地穿校服也够个性的,被熏热的空气包裹,走在被烤得发软的柏油路上,走到河边,闻着河面水草的气息,穿过石桥,望向河对面的制鞋铺。 跟她年龄相仿的学徒因为剪错了牛皮,被师父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骆如初刚好对上她有淡淡死感的眼神。 还有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在摆地摊,竹竿上挂着花花绿绿的香包,大声吆喝:“香包,卖香包嘞,可以防蚊驱虫。” 看那姑娘脸庞被晒得像熟虾,骆如初倒是想照顾她的生意,可是她没钱,仅有的几毛钱还得留着买稿纸。 骆如初忽然觉得她的穿越运不错,读最好的市立高中,公馆包吃包住,还有把工钱都花在她身上的老妈。 穿越之前,她父母各自忙生意,都有千万上亿资产,可各自出轨再生娃,没有人管她,买房都是她自己写文攒钱。 现在的骆莲枝很穷,可一门心思对闺女好。 骆如初读的是公立学校,如果读私立或者教会学校,学费更贵,骆莲枝根本就承担不起。 在这个年代,穷人读不起书。 到了高中,原主同学中经济条件好的更多。 原主能考上市立重点高中,说明她之前的成绩不错,可能到了高中之后见识到了很多少爷小姐,开始混他们的圈子,迷失自我,爱慕虚荣,或者她只是想向上社交,成绩才一落千丈。 这样想着,很快到了学校,这座重点学校果然名不虚传,环境清幽,教学楼拙厚古朴,浓厚的教书育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比她穿越前读的学校好,就这,原主居然不好好学习? 循着记忆,骆如初去了办公楼,找到教务处办公室。 7、第 7 章 值班的老师满头汗,在炎热的夏日午后昏昏欲睡,正靠在椅背上小憩。 “老师,我交补考费,高一二班,骆如初。” 补考费两块,另外一门课要交两块,骆如初这个补考大户要补考九门课,一共是二十块。 把一叠纸币递过去,骆如初觉得肉疼。 等老师把缴费回执递过来,说:“八月十五号来考试,九门课通过七门可以升二年级,不行就接着读高一。骆如初,二十块钱花着不心疼?能考得过嘛!” 骆如初正默默地算着还有一个月参加考试,九门课平均一门课只有三四个晚上的学习时间,闻言瞪大眼睛,听这熟稔的语气,教务处这老师好像认识她! 老师为啥认识她? 因为混少爷小姐的圈子?还是因为冒充许公馆的表小姐? 她在这所市立重点高中这么有名?学校的名人? 不过她不怎么担心,只要脸皮够厚,没有人能让她难堪。 骆如初答道:“我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通过。” 老师使劲撇了撇嘴角,差点把嘴角甩到脸外边,毫不掩饰地表示怀疑,不过发觉骆如初的视线落在他锃亮的头顶上。 老师伸手摸了摸头顶上几根稀疏的头发:“……” 他高低要看看这个女生补考能不能通过! —— 晚上,骆莲枝边给表太太的旗袍绣花,时不时端坐桌前,看几眼骆如初端在桌前用功看书的清瘦背影,越看越满意。 穿越前,骆如初上高中时的成绩不好,也不怎么学习,那时她正处于叛逆期,试图用叛逆跟离经叛道争取父母的关注,希望他们能注意到她一塌糊涂的学习成绩。 可是父母对她毫不在意,她只是用学习成绩惩罚了自己。 勉强考上的大学也普普通通。 现在复习高一课本,时间很紧张,并非学霸的骆如初丝毫不敢懈怠。 她能感觉到,骆莲枝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前世自由散漫惯了得不到任何关注的骆如初还有点不适应。 纠结了好一会儿,骆莲枝才开口询问:“小说写的啥,能挣这么多钱?” 金福生说没准写的是像金瓶梅那样的小说,听那语气不像好东西,她才想着来问问。 骆如初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叶沫子冲出来的茶水,答道:“我就写了个故事。” 骆莲枝简直是受宠若惊,骆如初年纪越大越不爱搭理她,在大街上都能装作不认识,可现在能跟她心平气和地聊天。 她也想追求进步,这些年陆陆续续识了点字,问道:“啥故事?” 骆如初没有像之前一样回怼说了你也不懂,把数学课本合上放一边,换了化学课本铺在桌上,把她小说的内容说了一遍。 骆莲枝只是想跟闺女有话聊,没想到心一沉,闺女写的故事不是按她跟孟殿选的事儿编的吧。 转念一想,不对,她跟闺女说她爸死了,没说她爸攀了高枝。 再说小说里的夫妻俩最后过着平和幸福的日子,女主开裁缝铺,布店,绣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她可比不上人家,她干了二十多年女佣。 孟殿选也不是啥好东西,看着斯文隽秀,谈吐文雅,其实从最开始就想着攀高枝,有了机会,头也不回地就飞走了。 这样想着,便是一片静默,骆如初回头看了眼,说:“妈你扎到手了吧。” 骆莲枝把自己从回忆中剥离出来,嘬了嘬被绣花针扎到的手指:“你写的肯定很好,我要是识字也想看看,你用功吧,我去你曹姨的屋里。” 不打扰她闺女学习。 她要坚决跟金福生回击,她闺女写的可不是金瓶梅。 骆如初还不知道佣人们怎么想,要是知道的话她会告诉他们她写不出金瓶梅这样流传三百多年的作品。 —— 骆如初所在的这一方天地除了蝉鸣声还算安静,没有人打扰她,层层叠叠的梧桐叶片遮住了灼热的光线。 骆莲枝给她端来一大海碗绿豆汤:“你曹姨熬的,多喝点去去暑气,你这碗加了糖。” 这只豁了个小口的印着蓝边的粗瓷大碗是骆如初的专属。 骆如初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绿豆不多,熬成了红色,加了糖的汤水微甜。 在滋滋的噪音声中,写文写得昏天地暗,直到写完最后一行,剩下的两万多字顺利完成。 骆如初站起身来,伸胳膊跺脚,舒展身体。 热风吹来,吹动她额角濡湿的碎发,吹得稿纸向桌下飘落。 骆如初猫着腰把稿纸捡起来,把所有手稿摞整齐,装进牛皮纸袋中,准备去趟小说月刊杂志社。 依旧穿着校服,背着斜跨书包,走在古朴的弄堂里,走上繁华街道,走进杂志社幽静的二层楼房。 “写的这么快?”邓书年翻阅着文稿,只觉得文稿质量保持得很好。 骆如初点头:“我别的事情都不做,只写小说。” 邓书年看完小说之后,给了修改意见,骆如初就在现场修改,花了一个小时按照编辑要求修改部分表述。 修改完,一下子又拿到了二十二块钱稿费,又是一笔巨款进账。 骆如初对稿酬非常满意。 “小骆同学,写文的速度真快,接下来还会写吧。”邓书年扶了扶眼镜,亲切地问。 骆如初笑笑:“我要趁着暑假多写点,开学了就没这么多时间。小说月刊一期刊登一万多字,够用六个月啦。我想再写一篇,往别的刊物投稿试试。” 多谢多投稿,才能多挣稿费,当然不能指望一家杂志。 如果只给小说月刊投稿,那么她一个月只能挣十多块稿费,供自己读高中都不够。 邓书年很有危机感,马上询问:“准备往哪家刊物投稿?现代小说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从我们这拉走不少作者……” 这个潜力新人作者是他们杂志社发掘的,想把她留下,可不想被竞争对手抢走。 一旦骆如初写出名堂,现代小说还真的会想尽办法拉人,比如多给点稿费,比如套近乎。 当然,一直刊登骆如初的小说的话,小说月刊也会给她涨稿酬。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不确定读者反馈,只能千字一块,还不能涨稿费。 骆如初表示理解:“我想往报纸投稿试试,不往现代小说投稿。” 邓书年松了口气:“那就好,你随便写,我们要看看读者反馈,好的话你继续写类似小说拿给我们。” 骆如初点头:“好的,邓编辑。” 走回到许公馆,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骆如初没急着写稿,而是坐在桌前翻看课本。 原主高中这一年没怎么学习,基础很差,而骆如初对高中知识的记忆已经模糊,学起来并不是很轻松。 理科她要把书上的知识点都学会,至于文科就哐哐背书。 晚饭时间,娘俩在她们的房间,一人端个大碗,碗里是杂粮粥,炒豆芽,泡萝卜。 骆莲枝的碗里有颗炸肉丸子,肉香扑鼻,她舍不得吃,想给闺女吃,可骆如初依旧拒绝剩菜。 吃着咸酸可口的泡萝卜,骆如初说:“我又拿到一笔稿费,二十二块,跟曹姨借的二十块钱都能还了。” 昏黄的灯光下,骆莲枝的眼睛亮堂起来,又惊又喜地看过来:“这么多稿费?我看你也没写多长时间。” 她死乞白赖供闺女读书,却不敢有多高的期待,闺女毕业能当个职员就行,实在没想到闺女这么有出息。 骆如初笑笑:“我以后都能写小说挣钱,要不要给曹姨跟桂姨买点东西致谢,就算还人情。以后再也不用跟别人借钱,还完二十块钱我手里还剩两块多。” 她穿越前一贯独立,从来不愿欠人情。 这是她老妈欠的人情,但毕竟是给她借学费。 喜悦让骆莲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认真地想了想:“我们是互帮互助,有来有往的,但借钱这事儿,都是我跟她们借。” 母女俩商量好给这两位不富裕却好心借钱的人买点心。 次日,骆莲枝抽空去了趟点心铺,花了六毛钱买了三小包苔条饼,拎着其中一份先去找刘桂花。 苔条饼是传统小说,咸香酥脆,价格不贵,送人体面。 还有一份给骆如初吃。 刘桂花笑逐颜开:“你看咱们这么熟,你还拿点心干啥?” 骆莲枝心满意足地说:“如初越来越懂事儿了,她说要感谢你们。” 对方也笑:“借的学费这么快都能还上,如初可真有本事,写小说多轻松啊,写点字就能把钱挣了。你看你,供闺女读书还真供出名堂来了,谁不羡慕你有这么好的闺女啊。” 跟老闺蜜聊天,骆莲枝一点都不谦虚,笑容满面地说:“如初打小就聪明。” 刚走出布店门口,骆莲枝想起什么,又返回去说:“你要是有合适的布头给我留几块,等我月底发月钱来买,给如初做衣裳,她没几件衣裳,现在天天穿制服呢。” 刘桂花特别爽快:“行,最好的布头我给你留着,如初是知识分子,穿点好衣裳。” 等吃晚饭的时候,骆莲枝又把曹阿香叫进了自己屋,两人都坐在床上,端着大海碗吃饭。 她把碗放到矮凳上,拿来二十块钱,还有那包苔舌饼都放到曹阿香边上,说:“这钱还给你,苔舌饼是送给你吃的。” 之前债务缠身,骆莲枝压力很大,现在把欠款全部还完,浑身轻快,连说话都比之前有底气。 曹阿香已经做好等骆莲枝慢慢还钱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这么快就还,惊奇道:“都是如初挣的稿费?如初可真出息啊,前些日子你还愁眉苦脸的呢,你看你现在乐的嘴都合不上。” 跟刘桂花的赞美之词差不多,也是真心实意地羡慕骆莲枝有个会读书,会写小说的闺女。 之前六个佣人还有表太太表小姐都知道骆如初留级,觉得这孩子多少有点废,可现在都知道她靠写小说还完了欠的学费,觉得她突然长出息了。 “你算是苦尽甘来了。”金福生也没吝啬好话。 他现在对骆如初刮目相看。 骆莲枝笑眯眯地说:“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金福生接话:“哪儿是懂事啊,她现在是文化人,书可真没白念,写的啥小说,给我们看看。” 骆如初吃完稀汤寡水的晚饭,又吃了块苔条饼,一口咬下去,甜咸可口,又酥又脆。 美滋滋地吃着饼,翻着书,只要有好吃的,骆如初就感觉日子好起来了。 次日吃过午饭,骆莲枝母女二人要去趟码头鱼市场买鱼,给公馆买,母女俩也要买一条,给每天脑力耗费巨大的骆如初补充营养。 “走路去有点远,我自己去也行。”骆莲枝说。 “我也去。”骆如初坚持说。 她可不想闭门造车,写小说要时刻保持输入,她需要多接触社会,需要多了解这个年代的风土人情,市井风俗。 出了公馆,母女俩一路向东南方向走去。 骆如初饶有兴致地在观察形形色色的人群,聆听小贩的叫卖声,各色穿着也很有意思,从穿着就能看出人们的文化跟经济状况。 黑色香云纱中式短衫,在这个年代是很普通的大众化的穿着;有体力劳动者穿着对襟短褂跟缅裆裤;有时髦女郎手持印花折扇,穿着乔其纱无袖旗袍娉娉婷婷地走着。 骆莲枝只觉得跟闺女一起走在路上特别骄傲,闺女身上穿的学校制服在她眼里就是最体面最时髦的衣裳。 看向对面有位穿着几何图案短袖衬衫,白色西裤的年轻男士走过来,骆莲枝问道:“你写的小说发表了,很多人都能看到吗?” 虽然杂志社说小说月刊销量下滑得厉害,可骆如初还是点头:“嗯,很多人都能看到。” 骆莲枝想象着闺女的小说被这些穿着考究的人看到,她想闺女一定写的特别好。 骆如初可不知道她老妈在想些什么,等到闻到冲天的鱼腥味,带着潮气的江水味儿,还有渔船的柴油味儿,她被热闹的码头吸引。 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讨价还价的,拨算盘的,叫喊的声音从一片。 骆莲枝在人群里七拐八拐,找到一艘简陋木船,叫道:“三柱。” 骆莲枝曾经是渔民的女儿,吃住都在船上,有次江水泛滥,渔船被洪水掀翻冲毁,失去赖以生存的渔船,她就到许公馆当了女佣。 黑瘦的船老大喊道:“姐,来啦。有鲥鱼,要不,你多亏今天来才有,平时上哪找去,四毛钱一斤。” 8、第 8 章 骆莲枝笑笑:“那我今天来得可值了,公馆的太太就爱吃鲥鱼,回去好交差。” 骆莲枝买了刺多但异常鲜美的鲥鱼,螃蟹跟虾。 母女俩要吃鱼丸,买了两条刺少的马鲛鱼,四分钱一斤,花了两毛钱。 这个三柱是骆莲枝的同乡,买完鱼,又寒暄几句,母女俩满载而归。 骆莲枝有点愧疚,她没钱让闺女吃昂贵的鲥鱼,就连马鲛鱼还是用闺女的稿费买的,不过,她看骆如初眼中好像没有对鲥鱼的渴望。 骆如初是穷,但穷得坦坦荡荡。 许公馆有规矩,佣人不能自己买食材到厨房做饭,母女俩要拿着鱼去阿兴饭铺加工,曹阿香的老乡开的,她闺女在那儿当伙计,饭铺接待代加工。 回到许公馆,忙碌一上午,母女俩拎着鱼去了阿兴饭铺。 阿兴饭铺位于附近一条狭窄的弄堂里,门脸很小,里面摆了六七张黑漆漆的包浆的桌椅。 简陋的饭店不会打消骆如初吃鱼的兴致,曹阿香的闺女热情地接待她们,把鱼拎到手里。 “阿云姐。”骆如初打招呼。 阿云想不到骆如初这个读书人会主动,明明以前不爱搭理她,几乎受宠若惊:“如初,听说你有大本事了,写的东西能在杂志上发表?我也想看看。” 周围的食客立刻抬头往这边看。 骆如初赶紧把手指放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说:“等下个月初,杂志发行,才能看到呢。” 阿云掂了掂手里的鱼,笑道:“好啦,我不懂,这就去给你们做鱼丸,你读书累,补充营养。” 鱼丸做出来有一大盆,鲜嫩爽滑,汤熬得奶白醇厚,鲜味扑鼻。 骆如初觉得自己这些天已经变成了食草动物,夹起一个雪白的鱼丸塞进嘴里,咀嚼着弹牙的鱼肉,清甜的鱼肉香立刻爆发出鲜味,跟萝卜豆芽白菜相比太美味了。 不再吃草,终于吃到肉。 骆莲枝频频给闺女夹鱼丸:“多吃点啊,吃得饱饱的。” 一共花了三毛钱,母女俩吃了一顿好饭,把一大盆鱼吃得干干净净,连鱼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骆如初想以后小说挣了稿费,要经常到饭铺打牙祭。 她要当肉食动物。 —— 骆如初已经靠写小说攒出了学费,缴了补考费,一切顺利,接下来暑假的时间一点都不能浪费,她要继续写小说挣学费跟生活费。 她又往图书馆跑了一趟,确定了接下来的投稿目标刊物,她要选择报纸投稿。 现在的报纸副刊呈现欣欣向荣的景象,通常有好几个版面。 像最著名的两大报纸申报跟新闻报的副刊内容差别很大,申报主要刊登杂文,时评跟文艺论争等;新闻报副刊更通俗大众化,追求雅俗共赏,长期连载小说。 骆如初要挑战新闻报。 像她这样靠稿费生存的小作者基本都往多家刊物投稿,才能满足基本生活,只给一家刊物供稿挣的钱根本就不够用。 这次的小说的题目是千金归来,人物跟情节能够支撑起九万字的篇幅。 姜千枝是姜家长房长女,性格恬静懦弱,母亲去世后一直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 明明应该是家里最尊贵的大小姐,吃穿用度都是家里最差的,是家里的边缘人物毫无存在感。 可她不争不抢,毫无怨言,直到继母给她订了门亲,男方又嫖又赌还抽大.烟。 姜千枝知道继母是要把她扫地出门,抗争无果,万念俱灰之下跑到河边准备一死了之。 “本能的求生欲让她在水里胡乱扑腾,可毫无游泳技能的她逐渐下沉,连灌几口河水之后,姜千枝想这辈子就这么结束了,来生一定不这么懦弱,这时,有双有力的手臂把她托了起来,稀里糊涂被人拖到岸上,姜千枝才发现救她的姑娘跟她有一样的眼睛、鼻子、嘴巴。” “你家条件这么好,还有什么想不开的,我代你回家,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姜千枝从未见过这样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贫穷但乐观,武力值超高的姑娘。 两个相貌长得完全一样的姑娘互换身份,姜千枝在棚户区买菜,曾明琼回到姜公馆第一件事就是硬核对抗继母。 年轻姑娘的眉眼带着锋芒:“阮三少爷是你给我千挑万选的对象,你觉得他好,那你嫁给他好了!” 雷霆发言震撼整个姜公馆,继母从未想到过软柿子居然对她出言不逊,一口气哽在心口晕了过去。 姜千枝学着卖菜,感受到了棚户区的烟火气,还帮人写信挣钱。 曾明琼收拾完继母,收拾佣人再收拾继父,在公馆活得风声水起。 延续以往的甜爽文风格,姜千枝这条线写得很温馨,曾明强这条虐渣线写得太爽了,要不是用钢笔写竖版繁体字太慢,她一天能写一万字。 写到两万多字,骆如初就打算往报社跑一趟,依旧是上门投稿。 本来她还想着要是给报纸投稿失败,还能把这篇小说卖给小说月刊,可是当她坐电车赶到望平街,觉得自己的思路太狭隘了。 望平街在近代史上因为有数十家报馆汇聚于此被称作报馆街。 骆如初站在街口朝前望去,入目所及的是报馆、书局等醒目的招牌,她第一次感觉离这个年代的文化离得这么近,甚至觉得空气里都飘散着油墨香味。 街道并不长,报馆汇聚于此,人流熙熙攘攘,有进进出出的报贩、广告客、记者、出版商等等。 也有像骆如初一样的投稿人,不过大多数人还是选择邮寄投稿。 报馆这么密集是好事儿,新闻报不收她的稿子,还能投给别的报社。 书包里的稿子在她手指的按压下窸窣作响,骆如初脚步轻快,朝新闻报大楼走去。 大楼是四层的西式建筑,底层临街,轩昂气派,骆如初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想这就是日销十几万的大报,她只想要小小的篇幅,每天连载一千多字。 往斜对角看过去,是气派的五层高的申报大楼。 走进大门,是宽敞的报馆大堂,骆如初扫视一圈,看到收发室字样,想着应该是交稿的地方,于是走过去,礼貌开口:“先生您好,我来投稿。” 隔着木质柜台,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副学生模样,语气随意:“稿子拿过来吧,稿纸末尾写上笔名跟住址,需要退稿的话附上信封跟邮票,没有信封邮票不予退稿。” 果然,年纪轻轻的新人不管走到哪里都被轻视。 公事公办的语气让骆如初觉得她这个新人小菜鸟此行见不到编辑。 说好话套近乎啥的就别想了。 骆如初从书包中拿出装在牛皮纸袋里的稿件,不过并未递过去,说:“笔名地址都是按要求写的,我也准备了信封邮票,请问多长时间能给通知?” 工作人员已经回答过无数次这个问题,随口道:“能否录用,一两个月寄信通知。” 骆如初想的是她手写两万多字很费劲呢,要是不予采用又不给退稿重写一遍很麻烦,于是她说了几个编辑的名字,攒起笑脸问道:“我能见编辑吗,我要把稿子亲手交给编辑。” 还没等她说完,工作人面无表情地说:“你就别想了,没有预约,任何人都见不到编辑。” 大报的规章制度就是严格,骆如初并不意外,想着要不要写封自荐信附在稿纸最前面,或者能不能在大堂蹲到编辑,这样想着,转头打量着出入的人。 这个穿衬衣打领带的看起来像广告客,那个走路极快一进门就直奔发报窗口的应该是报贩,正在张望,工作人员员收完了两份稿件,从木柜台后看过来,给她泼冷水:“你就别想了,老老实实交稿,托人传话,塞小费之类的优先送审就别想了,只会弄巧成拙,让人对你的稿件印象变差。” 工作人员见多识广,想要投机取巧的人不要太多,文章却写得跟狗啃的一样。 正在到处张望的骆如初:“……” 她转过头,手里捏着一叠稿纸,以虚心的讨教的语气说:“老伯,我看你特别有文化,你能不能看看我的小说,给我指点下。” 骆如初的语气特别诚恳,工作人员不认为她是在拍马屁,在报馆工作的人受油墨熏陶,说是文化人没错。 还未等对方搭话,骆如初已经把稿件递了过去,笑笑:“老伯,见不到编辑,你就帮我指点下小说吧,看看符不符合副刊的刊登要求。” 工作人员是个小说爱好者,看得多自然有很强的鉴赏力,既然骆如初已经笑盈盈地把稿件递了过来,看在对方年轻又虚心好学的份上,他就接过扫了两眼,想着看不到两段,就能把稿件否决。 年轻女学生能写出啥好稿子! 谁知道看这两眼不要紧,眼睛还就移不开了,小说的开头居然没有废话,开篇即进入故事,一下子就把这位资深小说爱好者的视线吸引。 他翻阅着稿纸,主人公跳河了。 主人公被救了。 两人互换身份。 进入姜公馆的冒牌货不会被认出来吧。 到底能不能收拾这个苛待继女的继母? 工作人员差点忘了自己是收稿件的,直到骆如初身后排了个四五人的队伍,才如梦初醒。 他怎么看得这么入神呢。 从来没现场看投稿看这么长时间。 抬头看上骆如初:“这是你写的?” 骆如初点头:“是我写的,老伯,你觉得咋样?” 作为读者,工作人员觉得很好看,甚至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后面的剧情,可他不是编辑,不能对稿件发表什么看法,于是说:“交稿吗?” 他拍了拍今天收到的几大摞稿件,说:“这些都会送到编辑手里。” 骆如初看出对方爱看,要不怎么会一直往下看呢,攒起笑脸:“交稿,老伯,等我开学写稿时间就少了,能不能帮忙让编辑先看?” 工作人员觉得有必要让编辑先看这篇很好看的小说,不过语气非常生硬:“不行,回家等着吧。” 骆如初有种直觉,觉得对方会帮他通融,言尽于此,语气轻快:“好的,多谢老伯,我回去等消息。” 从报社出来,骆如初又在街上转了一圈,把各报馆书局的招牌都看了一遍,又瞻仰了申报大楼,这才坐电车回许公馆。 —— 回到许公馆,骆如初依旧是坐在大梧桐树下写稿,晚上复习高一课本。 屋里光线太暗,她坐在桌前,课本上不是光线,是自己身体的影子,黑黢黢一片,长期下去说不定要瞎。 只要稿件被采用就有钱,骆如初很想买个台灯。 买台灯要跟金福生这个管家说,要用电肯定得让东家知道,另外还得接电源。 用电是笔不小的开支,一般人家根本就用不起电,都点煤油灯。 把书本合上,揉揉眼睛,骆如初想要休息,于是跑去找金福生:“福叔,晚上看书光线太暗,我怕我会瞎,想买个台灯,晚上用几个小时,算算电费钱,我出。” “如初咋突然这么用功了,又写小说又写作业的?”金福生抖着两撇小胡子,诧异地说,“电费可贵着呢,你要天天都用估摸着一个月得用一块多钱的电费,你妈月钱十块,你舍得花这么多钱电费?” 真的太意外了,这姑娘居然有钱买台灯,还花得起电费。 骆如初说:“那总比眼睛坏了强。” 金福生很爽快地说:“我去给你问问表太太同不同意。” 东家不在,公馆里的小事儿就由表太太许慧安做主。 许慧安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捋了捋精致繁复的发髻,同样惊讶:“如初写小说,还能发表?她不是留级了吗,这么有文化?” 她受过良好教育,在音乐方面很有造诣,可是这个年代大户人家的女眷很少外出工作,女眷出去工作会被人怀疑家道中落。 普通人家只靠男人养不活全家,女性就得工作挣钱。 许慧安也被闷在家里,日常最多跟太太们一块儿打牌看戏,无聊得很,日常也爱读小说消遣。 在她看来,能写小说发表的人是文化人。 金福生肯定地点头:“确实是发表了,拿了好几十稿费呢,她妈借的学费都还完了。” 许慧安突然来了兴致:“发表在哪儿,买来给我瞧瞧?” 如果骆如初真的能写小说发表,那她要对这个在公馆长大的姑娘刮目相看。 9、第 9 章 骆如初还不知道表太太爱看小说。 金福生实话实说:“如初这姑娘不肯说,说要捂好她的马甲。” 许慧安笑笑表示理解,摆手:“不就买个台灯吗,让她买,多大点事儿啊,电费不用她自己出,只要不浪费,电随便用。” 她思忖一下,放慢语速:“不过我有个条件,她不是留级了嘛,给她一年时间,要是明年再留级,她就得自己付电费,之前用过的电费钱还得补上。” 金福生满脸堆笑,立刻送上马屁:“您跟许先生许太太对佣人都很宽厚,别人家的佣人没有这待遇,我们都瞧在眼里记在心上,等如初碰见您,我让她跟您致谢。” 他本来琢磨着要不要跟表太太还有许先生夫妇说骆如初冒充表小姐的事情,这可能会有损许公馆的声誉。 但现在骆如初很踏实,又写小说挣钱,又努力读书,他觉得没必要再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过还得观察,骆如初再冒充表小姐的话,他先管教劝说,不行再告诉东家。 吃晚饭的时候,金福生跟骆如初母女说这事儿:“等买了台灯,我给你拉线。” 骆莲枝有点过意不去,闺女本来就在公馆免费吃住,现在还要额外用电。 “我一会儿见到表太太,得谢谢她,如初你跟我一块去。”骆莲枝说。 骆如初正埋头扒拉碗里的菜饭,抬起头来:“好。” 金福生都替骆如初急:“你可别再留级啦,你想想,你留级就得赔电费,一年十几块钱,哪儿花得起啊,能顶你妈一个月工钱。” “你看你妈连件冬天的棉袄都舍不得做,月钱都给你花,你还留级?” 佣人们都想说两句。 “像你这么大的都能挣钱了,就你还在上学,你说你读那么好的学校,你说你咋就不好好学呢。” 要搁以前,骆如初早就翻脸怼得众人无话可说,可现在虚心接受教育并想立即结束“围攻”:“嗯,我会好好学习,不再留级了,请大家监督。” —— 新闻报报社。 收发室的工作人员张士元读了骆如初的小说,觉得在众多写得稀烂的新人作品里发现了沧海遗珠,觉得有必要在有限职权范围内让编辑尽快看到。 可是他在整理投稿时,发现他特意放在最上面的稿子不见了,急得他满屋找,翻找一通没找到,抬头一看,发报处的同人此刻没事干,正拿着厚厚一叠稿纸在看。 “老李,你看的是我这儿的稿子吧。” 老李头都没抬:“是啊,你不说这个新人的小说写的好看嘛。” 张士元松了口气,丢稿的事儿也有,可那女学生写了这么多字,弄丢了得多心疼啊。 “你觉得咋样?” “年轻人脑子灵活,编的故事是挺好看。” 等老李看完,还抓心挠肝地想要看后续:“姜公馆的人太欺负人了,你说曾明琼这个冒牌货不会被姜公馆发现,被赶出来吧。” 张士元把稿子拿了过来:“给我吧,我交到编辑部去。” 所有稿件分门别类整理好,骆如初的稿子就放在第一次来交稿的新人组的稿件的最上面。 等张士元把稿件都抱到三楼副刊编辑室,看着堆积如山的还未处理过的稿件,觉得纯新人的稿件实在不起眼,很难被编辑看到。 哪怕是被退稿几次的作者的稿件,也比新人作者的稿件更早被看到。 他想说不定骆如初的小说被淹没在众稿件里,助理编辑没读上两段就直接扔到一边。 走出办公室,他又折返回来,对年轻的助理编辑吴春生说:“吴编辑,有篇新人稿件,我放最上面了,你有空看看。” 之前义正词严地跟骆如初说不要投机取巧,可现在他发自内心地想要帮忙。 为啥请编辑先看,张士元并没费心编造理由,至于骆如初自己说的等开学没多少时间写,也没法打动编辑先审她的小说。 吴春生看稿子正看得晕头转向,没一篇来稿他都得看,大部分都达不到刊登标准,有的写的很糟糕,读起来倍受折磨。 对于张士元的请求,他并未深究原因,老张以前也没这么说过,这次可能是他认识的人送来的稿子。 对报馆同人,他还是得给点面子,于是随口应道:“好,放最上面我肯定先看到。” —— 月底,骆莲枝拿到了本月的工钱,本来拿到钱第一件事应该是还债,但是现在欠的钱都是闺女拿稿费还的,她现在拿到工钱当然要给闺女买点营养品还有布料。 中午吃饭前,骆莲枝出去一趟,拎回来仨生鸡蛋还有仨咸鸭蛋。 把鸡蛋磕进大海碗里,打散,冲入滚烫的水,再加点盐,就成了蛋花汤。 骆莲枝满脸笑意:“喝吧,这些都给你补充营养,鸡蛋跟咸鸭蛋都是两分多钱一个,天热,我怕搁坏了,就没多买。” 她们这些佣人有剩菜吃,经常能吃到肉,骆如初吃得清汤寡水的,她担心闺女吃得没营养看不进去书,写不出来小说。 骆如初端起大海碗,吹了口热气,喝了一小口,对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老妈,给了点反馈:“蛋花汤好喝。” 骆莲枝笑盈盈地说:“吃完饭要有空的话去趟布店吧,你桂姨给留的布头,你看看喜欢啥样的。” 骆如初很乐意出去走走,说:“行吧,吃完饭去。” 吃过午饭,娘俩去了刘桂花开的布店,小店成卷的布料就那么七八样,可还卖布头,这才是小店的畅销品。 布头就是零碎边角布料,价格低廉,经常有布料足够做衣服裤子,特别受欢迎,经常有布头到店就会被一抢而空。 刘桂花特意给骆如初留了点好布料让她挑。 “你看这阴丹士林布,最适合你们女学生穿,你看这阴丹蓝色的跟你制服的颜色挺像,还有绿色、紫色的,这颜色可不多见,给你留着呢。” 刘桂花把会写小说的骆如初当文化人,再加上她能自己挣学费,比之前对骆如初还热情。 骆如初不想再买跟校服颜色类似的蓝布,就挑了块绿色的布头,足够做条裤子。 另外还挑了块白色细棉布,用来做衬衣。 一共花了五毛钱买布料,就能给骆如初做身像样的衣服,另外骆莲还花二分钱买了点碎布:“我手头还有点丝线,可以给如初做绣花鞋。” 骆如初低头看了眼脚上那双很旧的素色黑布鞋,心说骆莲枝这是无债一身轻,才有心思在给鞋绣花。 “妈你不买点布料做身新衣裳吗,我手里还有点钱。”骆如初说。 骆莲枝忙说:“我有衣裳,我不用做新的。” 闺女要去上学,最好穿得体面点,她现在很少跟表太太一块儿出去,穿着不用讲究。 刘桂花把她们挑剩的布料叠好收起来,准备给别的熟客,接话道:“你在公馆干了二十多年,一件棉衣来回穿。” 都包浆了。 骆莲枝笑着反驳:“哪是一件啊,做了两件呢。” 语气自豪,好像能做两件棉衣是了不起的事情。 可骆如初很难想象一件棉衣穿上十年。 她说:“桂姨,有适合做棉衣的厚布料跟我们说,我们冬天肯定肯定要做新棉衣棉裤。” 刘桂花爽快地说:“行,有了合适布料我叫你们,你看你闺女又会挣钱又孝顺,她这是要给你做棉衣呢,你冬天能穿新棉衣。” 骆莲枝笑得合不拢嘴。 晚上,等骆莲枝闲下来,就准备裁剪布料做衣裳,她心灵手巧,太太小姐们穿得复杂款式做不来,日常穿着的衣服都会做。 骆如初提了要求:“袖口要做成系扣的,这样写字方便。” 她还画了张图,指指点点地说:“我要在前襟加两道大花边,妈你能做吧。” 她要给骆莲枝上点难度,穿越前她一直在渴望父母的爱和关注,现在有爱她的老妈,她又不希望她老娘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骆如初的图画得很好,骆莲枝忽然想起孟殿选,那个人就有极高的书画才能。 开了会儿小差,骆莲枝把思路拉回来,忙说:“这衬衣洋气,我见人穿过这个款式的衣裳,我琢磨琢磨,你穿上肯定好看。” 骆如初看书,骆莲枝开始摆弄这来之不易的布料,她要尽力给闺女做出精致挺括的衣裳。 —— 下午,在暑气蒸腾中,骆如初写稿写到三点,收好稿纸,跑到压水井旁压水,洗了把脸,出了许公馆,往弄堂口的报摊走去。 小说月刊在月初发行,说要给她留样刊,自取,她暂时不想去杂志社,想先去报摊上看看。 报刊就开在弄堂口。 骆如初觉得这个年代文化还挺发达,报摊上的报刊杂志大概有两平米,摆得满满登登。 她看得眼花缭乱,在众多书刊中找了找,找到小说月刊这本杂志。 10、第 10 章 骆如初看向正专心看杂志的报刊摊主,喊了声:“先生。” 高墙在木桌木架支成的小摊上投下一片阴凉,报摊摊主正坐在靠背椅上,优哉地翘着二郎腿,好像听不见附近聒噪的蝉鸣跟叫卖声,沉浸式读书。 上衣是浅灰色夏布短褂,裤子是深灰色哔叽料,脚上还穿着双皮鞋,一看就跟卖报刊讨生活的小贩不同,家境殷实不缺钱。 有些杂志的封面印的是时髦女郎的照片,这样的封面自然比较吸引人,像小说月刊的封面没有人像,就比较质朴。 不过这两天才上市,还是被摆在了醒目的位置,她一眼就看到了封面上印着她的小说标题。 大概是编辑认为她的文风值得推荐。 看杂志看得天昏地暗的摊主掀起眼皮看向骆如初,问道:“买啥?” 骆如初看着花花绿绿的时髦女郎照片,抽出一本新手翻开,说:“你给我推荐一本好看的。” 摊主伸出手,敲了敲小说月刊:“这本,有个新人文笔特别好。” “哪个新人文笔特别好?”骆如初虚心请教。 摊主说了题目,让骆如初惊讶的是,就是自己写的那篇。 “这位新人文笔真的好?” 摊主把他正在看的小说翻过来给骆如初看:“真挺好的,我就在看。这篇的白话文特别流畅,很少有白话文写的这么好的。” 骆如初差点被夸得飘了,杂志社的编辑说她文笔好,这个很爱读书的报摊摊主也说她文笔好。 她觉得这是特别高的评价,之前写网文,哪怕几乎本本出版,可总有人骂她文笔稀烂,小学生文笔,九漏鱼之类的。 没想到穿越到民国,大家都说她文笔好,这她也不敢当啊。 骆如初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拿起一本小说月刊,翻到自己那篇,看爬格子写出来的文字变成散发着墨香的文字,瞧了眼摊主:“男士也爱看这篇小说吗,我觉得这篇可能更受女读者欢迎。” 她以前写女频,不管是人物设定还是情节,自然更受女读者喜欢,为了兼顾读者性别,在这本小说里,她特意加大了男主比重。 摊主有点诧异:“小说的读者还分男女吗?好看的小说男女都爱看吧,反正我是不挑的。” 听老书虫这样说,骆如初安心许多,笑盈盈地把杂志放回去:“您接着看,我走了。” 摊主嘟囔一声:“你到底买不买啊。” 不过不甚在意,继续低头读书。 骆如初没买,但没过多久,报摊上还剩的二十本小说月刊就被包圆,摊主很是惊讶,新作者的小说是不错,但居然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能让人一下全部买光? —— 裴秋棠手里拿着本小说月刊,作为一个爱慕国文老师的高一女生,她爱看小说这事儿很好理解。 以前她最喜欢的就是小说月刊,可近期感觉没啥好看的内容,这本杂志就成了鸡肋,不看吧,觉得缺了点什么,看吧,实在没啥亮眼的内容。 作为小说资深爱好者,裴秋棠的鉴赏能力非常高,很快就被骆如初写的这篇小说的简洁明快文风吸引。 “这个笔名没见过,看来是个新人作者,水平可真不错。” 裴秋棠喃喃自语,她坐在窗边,潜心阅读,窗户正对的是繁花盛放的花坛。 流畅的文字,轻快的行文节奏让她很快沉浸其中,不过她最感兴趣的是内容。 乡下的媳妇进城,有文化的丈夫反抗包办婚姻,田老师跟他太太不就是这种情况嘛。 “作者写的真不错,难得小说月刊能吸引到这样有才气的作者。” 裴秋棠对这位作者满是欣赏。 这是她最感兴趣的故事情节,最能得到她的共鸣,她想接下来的故事一定是对包办婚姻的反思跟谴责,她将跟作者一起站在道德高地对指责包办婚姻里对人的压制跟束缚。 小说文风轻快,写法很有趣,看得她时不时露出甜笑,像是在盛夏吃了美味冰淇淋。 在充满花香气的午后,很愉快地跟这篇小说相遇。 直到她津津有味地把小说读完,才意识到不对劲。 怎么目不识丁的乡下太太跟知识分子丈夫的日常相处除了微不足道的对立,居然还挺甜挺温馨的? 压根找不到半分抵制包办婚姻的影子。 故事的展开出乎意料,完全不像她所想,压根就没有退亲,丈夫跟情投意合的女人幸福结合的影子。 她觉得故事的作者好像在故意跟她作对! 那个爱慕丈夫的时髦小姐一直在吃瘪,像个小丑,是在嘲讽倾慕田老师的她吗? 从来没有任何一篇小说让裴秋棠大小姐这么气愤。 哪个好人作者会这样写小说。 居然会写小说嘲讽她? 裴大小姐要寻找同盟,找小伙伴们一起批判这本小说,她很快让孔有桃跑腿,把朋友们都召集来,让大家一起品鉴这本小说。 她绷着脸,神情中带着不屑跟抗拒:“你们看这篇小说咋样?” 青春蓬勃的面孔凑在一起阅读,来了六个人呢,实在看不见的只能等下一轮。 “这篇小说的白话文写的可真好,读者特别顺溜,哇,写的好甜。” “很温馨,看完感觉人生都美好了。” “这本小说很好看啊,甜甜的,暖暖的,秋棠,你觉得呢。” 裴秋棠的嘴角在微微抽动:“……” 她把这些人叫来,不是让她们夸奖这篇小说。 带着被众人背叛的愤懑,裴秋棠说:“这本小说没有反抗包办婚姻,你们觉得这合理吗?” “可是,小说并不一定都要反抗包办婚姻吧。” “这篇小说很特别,想知道后续情节,想看两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裴秋棠据理力争,舌战群儒失败,太失望了,这些朋友居然都反对她的观点。 她们有没有对好小说的基本的判断力啊。 她点名孔有桃:“你觉得这篇小说好看?” 孔有桃沉浸在故事情节给她带来的温暖感受中,没有察言观色:“写的很好,作者一定是个很有才华的人,真想认识一下作者。” 在枝叶舒展的梧桐树下笔耕不辍的骆如初狠狠打了个大喷嚏,实在没想到她穿越过来之后第一篇小说的读者评价这么高。 裴秋棠极度无语中,一群没有鉴赏力的家伙。 现在她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后续情节,想看到男女主分崩离析。 从来没对某篇连载小说有如此期待。 —— 骆如初依旧四平八稳地坐在梧桐树下写稿。 曾明琼在姜公馆初战告诫,拿回生母留下的一部分嫁妆,马上拿去给姜千枝跟养母花,改善她们的生活。 “把财物藏好,万一败露,我们拿着钱跑路,我得多搞点钱。” 姜千枝觉得这主意甚好。 曾明琼用这笔钱替换了身边佣人,组建了自己的团队。 “咣当一声,华丽房间的门被踢开,屋内弥漫着奇异的糜烂的气息,歪在榻上的男人手拿烟枪,对准烟灯,神情专注又陶醉地喷云吐雾。” “烟雾迷蒙中,曾明琼上前一步,一把拎起男人丝质衣服的领口,衣料的撕裂声中,女人把状若鬼影的男人从塌上拎起,声音凌厉:‘抽,我叫你抽。’” “老爷子,没有任何人能主宰我的婚事,除了我自己,我要跟这个败类退婚。” 这篇小说写的真是畅快淋漓。 骆如初相信,写甜爽文首先要自己觉得爽,才能打动读者,她感觉平面媒体刊登小说更关注人物跌宕起伏的命运,像这种爽爽的文不知道能不能征服这个时代的读者。 —— 裴秋棠很不甘心,势必要寻找同盟,一起声讨这篇让她很不爽的小说。 她把家里佣人都召集起来,找识字的佣人读,其他人听,再发表看法。 佣人们想听小说,这算是娱乐,但又有点急,耽误的活儿还是得他们干。 觉察到佣人们想去干活儿的心蠢蠢欲动,裴秋棠答应给大家加个肉菜,这才把众人安抚下来安心听小说。 终于等小说读完,裴秋棠迫不及待收集意见,她语气中带着鄙夷跟傲慢:“你们觉得这篇小说咋样?” 显然,大家没能及时分析出她对这篇小说的倾向,回应道:“多谢大小姐给我们普及文化知识,这小说写的太好了,我们爱听。” “大小姐,小说还没念完啊,后面写的啥啊,接着给我们念吧。” “小说都这么有趣吗,难怪大小姐这么爱读小说。” 裴秋棠看着面前如饥似渴的眼神:“……” 我费这么大劲是让你们说好的嘛? 罢了,这些人都没啥文化,没有欣赏眼光,对牛弹琴而已。 她很擅长搞事儿,一怒之下,跑去报摊收购小说月刊,她要把写这些小说发给众人读,一定要得到众人对这篇小说的声讨。 大小姐亲自出马,家里的汽车是她的银行家父亲在用,她无车可用,只用带上女佣,顶着大太阳坐人力车在各个报刊之间奔波。 “小说月刊,你这儿有多少本?全都要!”大小姐的洋装上蕾丝重重叠叠,热得要命,她一边拿丝帕擦汗边豪气地说。 11、第 11 章 骆如初白天写小说,晚上复习功课,她可不知道裴秋棠在疯狂采购。 一本杂志才一毛五分钱,对裴秋棠来说是小菜一碟。 年轻女佣随身携带的行李袋里的杂志越来越多,边给裴秋棠扇风,边提议:“小姐,我买杂志,您回去休息吧。” 裴秋棠很倔,坚决不肯,她非要跟这篇小说较劲。 跑到骆如初去过的那家报摊,依旧豪气干云:“小说月刊,全都要。” 报摊摊主从未遇到过这样豪爽的大客户,慢条斯理地看过来:“二十本,都要吗,小说月刊怎么突然变得畅销,不会是那篇新作者的文吧。” 裴秋棠忽然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绷着俏脸询问:“哪篇?” 摊主站起身,指着封面上的标题:“这篇啊,新作者写的,文笔特别好,很有趣,看来您也觉得这篇写的好,您真有眼光,二十本,您拿好,三块钱。” 裴秋棠化着精致淡妆的脸沉了又沉,谁有眼光? 连报刊摊主都说这小说写得好? 烈日灼灼,裴秋棠憋着口气,像劳模一样不辞劳苦,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除了报摊,还搜罗了书店、书局的杂志。 小说月刊现在只有一万来本的销量,骆如初就贡献了五百本。 一共才花了七十五块钱,也就是她买一身洋装的钱。 报摊间都流传一个说法,小说月刊来了位文风鲜明,文笔极佳的新作者,带动了杂志的销量,有达官贵人因为喜欢这篇小说疯狂采购。 从来没见过哪个达官贵人对小说这么痴迷。 这说法传得越来越广,让众人非常好奇,纷纷把杂志买来一探究竟。 “小说月刊还有吗?” “没了,您去报摊看看吧。” “这本杂志卖得这么快?” “那当然,有位新人作者的小说写的特别好看。” 裴秋棠把杂志分给亲人,朋友,街坊,让他们务必阅读这篇小说给她读后感,这还不够,她把主意打到了她姑姑身上。 她爸爸一直都不怎么待见她,但她有宠爱她的姑姑。 裴姑姑很意外:“你是说让火柴厂的工人看这篇小说?可他们大部分都不识字。” 火柴厂听上去不起眼,可这家厂的产品能跟“洋火”抗衡,有大量出口。 “不识字就给他们读!” “你是觉得这篇小说写的很好?想跟大家分享?”裴姑姑耐心地问。 裴秋棠沉着脸,有种被冒犯的委屈:“我觉得写得很差,从来没看过这样写的小说,作者怎么可以这样写!” 裴姑姑:“……” 她决定惯着这个任性妄为的侄女,于是把杂志分发给工人,让工人们阅读,收集他们的读后感。 “好吧,就算给工人们提高文化水平。” 骆如初的小说的叙述直白,没有深奥拗口的文字,文风轻松,简洁丝滑的白话文很容易听懂看懂。 哪怕是不怎么接触小说的人都能被这种清新脱俗的甜爽文打动。 火柴厂收集到的反馈如下。 “好看,原来小说这么好看啊。” “我连着读了好几遍,裴小姐推荐给我们看的小说写的真好。” “这就是精神食粮吧,听这本小说,就像吃了顿好饭,很满足。” 他们形容不出来,这篇小说给人很温暖,很放松,很愉快的感觉。 不管在哪个年代,甜爽文都能让人心情舒畅。 大家都希望尽快看到下一期杂志,想看到后续。 “等出了下一期,裴小姐也拿杂志给我们看,行不行?” 裴秋棠觉得所有人都跟自己作对,很是憋屈窝火:“……” 尤其是有人说:“我们街坊那媳妇就是从乡下来的,她对象就看不上她,小说里这夫妻俩写的多好啊。” 就没有人对这篇小说有正确的判断吗? —— 骆如初很喜欢千金归来这本小说,写得文思泉涌,酣畅淋漓。 曾明琼计划攒到足够多的钱,就跟姜千枝还有养母跑路香江。 光谋划着把生母的另外一大半的嫁妆拿到手还不够,她还把姜家一家濒临破产的日化厂接手过来,研发出了一款售价低廉,平民能用的起,但洗头效果极好,自带柔顺黑亮效果的洗发膏。 这款被命名为年华牌的洗发膏大受欢迎,很快成为国货翘楚,日化厂被救活,曾明琼也赚得盆满钵满。 不能把姜公馆的人都当傻子,另外要给小说增加点惊险刺激。 肯定要有人识破曾明琼的伪装,从怀疑到逐步收集证据,可曾明琼这个历经千辛万苦生存下来的人也不是好惹的。 她早就在收集所有人的黑料。 “你跟你丈夫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是吗?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黑暗的夜里,你丈夫在你身上蛄蛹的时候,你想的是谁?要我说出他的名字?” 对方神色一僵,脸色由白转青,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你只有一条路,跟我合作。” 女主在小说里忙得风生水起。 这本小说写得流畅丝滑,骆如初现在写竖版繁体字比之前快,快的话一天能写八千字。 还没得到新闻报的反馈,她琢磨着有空去看看,毕竟写小说不是自娱自乐,她想要把小说卖出去。 另外写得太嗨了,字数可能搂不住,因此她迫切需要新闻报的反馈,新闻报不买,赶快卖给别家。 —— 新闻报报社。 助理编辑吴春生正在审稿,新人稿件几乎无关紧要,他只有看别的稿子看累了才会看纯新人稿放松大脑。 通常新人稿件看两段就能扔一边,最多看上一两页,不能再说。 这时他看稿看得已经麻木,想起张士元说得让他先看放最上面的新人稿,老张这样请求一定有他的道理,比如投稿人是他的熟人。 可越是熟人投稿,编辑们越是严苛,绝无放水可能。 等把捆扎稿件的麻绳解开,拿起最上面的稿件,从牛皮纸袋中抽出阅读,让吴春生意外的是,这篇新文小说文笔居然异常流畅老道,压根就不像出自新人之手。 对白话文的驾驭掌握非常纯熟自不必说,开篇迅速切入故事,通篇没有废话,没有无关紧要的情节。 连断章都应该做过精心设计。 现在报刊连载小说大多每天刊登千字出头,这篇小说的断章都能刚好卡在关键处,让人欲罢不能地想看下一章。 至于小说情节,设计得很巧妙,一方面是姜千枝这边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生活,一方面是曾明琼在公馆里夺回属于大小姐的金钱地位,双线并行,让小说内容丰富又很有趣。 吴春生思索了一会儿,发现这篇文的独特之处来自曾明琼在公馆的生活险象环生,可却总能逢凶化吉,给人一种在吃大米饭的妥妥的安心感。 可能是作者在情节设计上刻意为之。 新人很难有如此纯熟的写作功力。 他往一楼大堂跑了一趟,站在收发室的柜台外,等张士元答对完来交稿的作者,跟他打听:“那个千金归来小说的作者是你熟人?” 张士元抓了抓头发,嘿嘿一笑,忙说:“不是我熟人,我能走那后门嘛,她第一次来,央求我看小说,我挺爱看,你们看了吗,她写的咋样?” 吴春生没有直接回答,说:“作者有写作功力,不像纯新人。” 张士元觉得这句话是对他鉴赏能力的肯定,答道:“来交稿的是女高中生。” 吴春生说:“那看来真是个新人。” 他跟张士元的想法一样,都想让编辑尽快看到这篇小说,他自己很看好这篇小说,但觉得并不一定能过稿,因为他们报刊基本不刊登新人的长篇小说。 能给新人发个千字短篇就不错了。 别的大报也是如此。 尤其是这篇没有一定的篇幅根本就完结不了。 —— 小说月刊杂志社已经得到有大客户到处采购小说的消息,并且是因为骆如初的小说大批购买。 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们在看到这篇小说时就眼前一亮,现在有资深读者赏识完全有可能。 12、第 12 章 骆如初正想着往新闻报报社跑一趟,没想到先收到报社寄来的信,新的内容很简单,让她去趟报社,聊一下小说的后续内容。 她判断,报社一定是对小说感兴趣,但不确定她的写作计划跟水平是否稳定,担心后续烂尾之类的,才叫她过去。 反馈速度很快,她觉得过稿的可能性很大。 一点时间都不耽搁,她决定下午就往报社跑一趟。 —— 小说月刊杂志社得到了来自报贩的直接反馈。 他们找上门来说销售情况:“这才卖两天,就卖完了,从去年到现在从来没这么好卖过。” “不少读者问还没有没,只能跟他们说卖完了。” 原来在这个年代也有跟风,传闻有鼻子有眼,说一位大小姐对新人作者特别欣赏,不惜斥巨资买空杂志。 大家都想把杂志买来一睹这篇小说的风采。 裴秋棠还不知道她的示范效果这么好,要是知道的话估计鼻子得气歪。 大报贩有自己的发行网络,要求赶紧加印。 “都不够卖了,还不加印?” 杂志社负责发行的工作人员有点犹豫:“加印的话能卖得出去吗?” 他们对这种盲目购买行为不是很有经验,担心后继乏力。 “抓住机会,你们赶紧让印刷厂赶出来,我们分一分。” 杂志社召集会议商讨对策,结论是让印刷厂加印一千本。 杂志靠广告挣钱,卖书不挣钱,加印并不能直接带来效益,可把销量搞上去,说不定下个月就能吸引厂商来投广告。 大报贩提议:“加印一千本太保守,从卖杂志的情况来看,可以加印两千本。” 杂志社比较保守,还是决定先加印一千本。 判断小说是否受欢迎的根据还有读者来信。 自从杂志销量下滑,读者好像把这本杂志当鸡肋,写信都不积极。 可现在的信件像雪片一样往杂志社飞,十封读者来信里有七封是关于骆如初的这篇小说,很大一部分要求杂志社转交给作者本人。 编辑们等的就是读者反馈,曾玉文在拆信时感觉很不确定,不过连读了一大摞信,把读者看法都整理出来,才觉得心安。 读者们的喜好跟编辑们一样,也很喜欢这本小说, “这个风格不错,我就喜欢这样轻松愉快的小说,没必要都刊登苦大仇深的。” 终于有篇好看的小说,再接再厉。 “不要断在这儿,赶紧接着刊登。” “请告诉读者,一定要按照这个文风继续写下去。” 冷冷清清的杂志社因为热情的读者来信又热闹起来。 曾玉文把整理好的读者反馈给编辑们看,编辑们的一致看法是不只是大小姐乐意买杂志,销量增长也有这些读者的功劳。 这个判断完全没错,加印一千本还不够卖,又加印了一千本。 连之前杂志社流失的广告商,墨水,钢笔,文具,日用品都在跟他们联络。 工作人员们都没想到,在骆如初踏入杂志社的那个下午,小说月刊将要扭转颓势,开始走上坡路。 “我们是不是该给骆如初提点稿费?” “她的稿费都结完了,就先这样吧,下个月还有下篇小说看看反馈再说。” 杂志社很会抓流量,已经在跟广告商谈合作,先把广告卖出去挣笔广告费再说。 —— 助理编辑吴春生把骆如初的稿件放到过了初审的稿件的最上面,按照流程,他不对稿子做任何点评,不干扰编辑的判断。 编辑庄作舟看到这篇小说时已经是四天后,吴春生总给那些稿件换位置,骆如初的稿件总在比较显眼的地方,数次之后,庄作舟就把这篇稿子拿起来看。 成熟的写作功力,生动曲折的故事情节让她怀疑稿件放错了分类,于是把吴春生叫进来问。 “确定是新人稿件,来送稿的是为女高中生。” 庄作舟很干脆地说:“把作者叫过来聊聊后续的写作规划。” 报刊不刊登新人稿,担心不能及时更新,后续发力,烂尾等等,有必要把作者叫过来问问。 吴春生答应:“我这就写信叫她过来。” 他多嘴道:“您看这篇小说怎么样?” 庄作舟答道:“优点很明显,也有缺点。” 吴春生猜不出编辑说的缺点是什么,但他很希望骆如初的小说能过稿。 骆如初上午用脑子最好使的时候写了两小时小说,会两个小时用来背课本,中午吃过午饭依旧背书,估摸着时间出发,赶在报社下午上班时赶到。 新写的稿件已经有厚厚一摞,骆出想了想,出发之前,把所有稿子装进牛皮纸袋,仔细地放进书包。 她顶着大太阳走到电车停靠站,坐上电车,赶到望平街。 到了报社一楼大堂,骆如初往收发室的方向望,见张士元正在整理稿件,便笑着他打招呼:“老伯,我这次有预约,是庄编辑叫我来的。” 张士元抬了抬眉毛,居功道:“一般稿子哪能这么快被编辑看到,还不是我把你稿子放最上面,还跟吴编辑提了一嘴。上二楼往左拐第三个屋,去吧,庄编辑能叫你来,说明能过稿的希望很大。” 骆如初笑道:“多谢老伯帮我。” 张士元站起来:“反正现在也没人交稿,我带你上去吧。” 骆如初跟着张士元往楼梯的方向走,走上二楼,边感叹这报社真是先进气派,走过照相铜锌版部,排字房、浇字房,藏书室等,居然还有浴室、修容室等等。 等到二楼副刊编辑室门口,张士元站在门口喊:“庄编辑,这位是骆如初,她说你们写信约她来。” 骆如初顺着他的提示跟庄作舟打招呼:“庄编辑好,我是千金归来作者骆如初。” 庄作舟大概三十出头,齐耳短发,穿了件素净的阴丹士林蓝旗袍。 办公桌上整齐干净,但前面那张桌子上堆满小山一般的稿件。 跟众多作者打过交道,她看人的眼神很是犀利,只打量了骆如初几眼,便看出她小说的短板原因。 最这个极其有天分有潜力的新人作者,庄作舟的语气很和气:“你好,骆同学,小吴,你带她去会客室等我一会儿。” 吴春生走了过来:“跟我来吧。” 骆如初被带到附近的会客室,吴春生还给她倒了杯茶,客气地说:“稍等一会儿,骆同学。” 骆如初握着瓷杯把手,询问:“吴编辑,我的稿子过稿的机会大吗,我希望能尽快拿到稿费,等我开学还得交书本费。” 吴春生:“……书本费多少钱?” 骆如初答道:“得十块钱呢?” 吴春生见过不少靠写作养家糊口的人,都没骆如初说得这么直白。 气氛轻松起来,不过吴春生想到庄作舟的小说有缺点,又有点担心,只能说:“等一会儿吧,庄编辑忙完手头的工作就来。” 骆如初等了十来分钟,终于见到庄作舟,她手里拿着之前交来的那叠稿件,对站起身问好的骆如初说:“坐吧,我们报社一般不刊登新人稿,跟我说说你要写多少字,后续的内容情节。” 有名气的老作者才不会告知后续具体情节,担心被人剽窃,可骆如初这个新人没这方面的顾虑,对方问得细,她回答得也详尽。 “挺好,故事很有趣,创作思路没有问题。”庄作舟认可道。 她甚至认为骆如初是极其少见的有灵气的作者,新脑子的思路不一般,写的故事很吸引人。 “我原本计划写九万字,如果报刊乐意的话,可能要扩充到十五万字,甚至再多几万字。”骆如初说。 她现在已经放慢写作速度,就是在等报刊反馈。 如果没有报刊愿意买长篇,她还是得控制字数搂着点写,尽量减少沉没成本。 骆如初本来不想把那么多稿件都交出去,但她评估庄作舟这位水平编辑很高,并且很有职业素质,就从书包中拿出牛皮纸袋,把更厚一摞的稿纸递了过去:“这是后续,又写了三万多字。” 庄作舟把稿件接过去,低头开始粗略阅读,翻阅着那叠稿纸,她逐渐激动起来。 故事本身就很有趣,再加上写的一波三折,跌宕起伏,作者水平很稳定,文笔一如既往,根本就不用担心后继乏力。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篇小说有爆火的可能性。 新闻报副刊已经有一年没有爆火的小说,这段时间刊载的作品都不温不火。 是时候有篇能吸引所有读者的大火作品了。 这种预感让她分外激动。 好久没看到这么有实力的文了,不管是故事框架,情节设定再到人物,都有爆火的风范,他们报纸副刊主打大众化,这本小说白话文流畅,故事通俗,阅读门槛低,肯定能吸引来很多大众读者。 她粗略翻完稿件,一定要保护骆如初的创作热情,鼓励她写出更好的稿子,不能让她飘,还要指出缺点,因此她给够充足的肯定,进行一系列铺垫之后,才委婉开口:“你这小说有个小缺点。” 骆如初也想知道自己的作品能不能适配这个时代,于是虚心求教:“您说。” 13、第 13 章 骆如初很乐意专业人士给自己的小说做指点,态度特别诚恳。 庄作舟觉得跟这名高中生沟通非常顺畅,思忖了一下开口:“从小说创作的专业角度,小说缺少细节,有些场景、环境、衣着等都来自你的想象,缺少真正的生活气息。可能因为你是高中生,一直在学校里,阅历不足。不过跟小说的优点相比,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缺点。” 但要小说爆火的话,她希望小说的细节更真实,更能让读者有真情实感,有共鸣。 她翻着稿纸,用食指指尖指着:“你比如……” 骆如初已经开始佩服这位编辑,不愧在大报工作,眼光足够犀利。 庄作舟说得没错。 原主之前活动范围跟阅历都有限,还是高一这一年的向上社交起了点作用,业余活动丰富,长了点见识。 至于她自己,穿越过来之后大部分时间在闭门造车。 她也想多接触社会,可是时间跟金钱都不允许啊。 “您说得对,我也许可以用写作技巧来弥补阅历上的不足。”骆如初很虚心地说。 庄作舟点头:“多外出走动,用心观察生活,阅历一时半会儿也提升不上去,就按你思路写,不要顾虑这个小缺点降低小说的水准。” 讨论完稿子,骆如初感觉到庄编辑非常认可这篇小说,问道:“那能刊登吗,这关系到我后续情节展开。” 庄作舟说话很干脆:“按照十五万的篇幅来写,我会尽快请总编审稿。” 骆如初起身告辞:“多谢庄编辑的指点,稿子都给您留下,那我回去等答复。” 跟庄作舟聊天非常愉快,这坚定了骆如初好好读书的想法,在这个年代,女性也可以当知识分子,也可以有很好的工作。 虽然还没定下来是否过稿,但骆如初很有信心,能得到新闻报副刊编辑的认可,那就说明拿到别的报刊杂志去也能得到认可,她现在完全不担心小说卖不出去。 啥时候卖出去,卖给哪家,只是时间问题。 路过大堂,骆如初又跟张士元打招呼:“老伯,我的稿子说是要请主编审核,我先回去等消息。” 听她语气中带着兴奋,张士元很为她高兴,扭头看过来:“这是好事儿啊,就你的稿子审核这么快,别的作者且得等呢。” —— 四名编辑撑起了新闻报副刊,这家大报会接到大量投稿,工作量非常繁重。 主编郑及翰主要负责作家的重要稿件,每天还要写几百字的“观察”栏目。 庄作舟主要负责小说类稿件的筛选、改稿、编辑。 另一名编辑主要负责散文、随笔、杂文、读者来信等等。 吴春生就不用说了,初审、校对、稿费申请等杂物都由他来做。 所有刊登的稿件都要由主编终审,小说类稿件他都是匆匆扫过,看大方向跟立场没问题就行,但对骆如初这篇很有潜力的稿件却是从头到尾大致浏览了一遍。 看稿会上,讨论到千金归来这本小说,郑及翰慢条斯理地说:“这篇小说新颖有趣,故事跟情节都没问题,但一篇爆火的小说一定要有思想深度跟内涵,有史诗感,这本在这方面有所欠缺。” 听庄作舟说这是近一年来收到的最好的稿件,他就要对标顶级大作家的作品,以此来审视千金归来这本小说。 庄作舟明白主编的意思,她直截了当地说:“您说的我了解,可是这本在大众化方面做得最好,故事通俗,轻松有趣,跟我们副刊大众化的思路完全一致。 再说作者的立场其实很鲜明,她在文中批判大家庭专制,反抗包办婚姻,反对糜烂的生活方式,深刻描写女性困境、挣扎与崛起,是本很有力量的小说。” 潜台词是不一定每篇作品都要有思想内涵,读者看小说又不是要被接受教育,好看就完事! 郑及翰知道自己拿顶流作家的小说类比要求有点严苛,完全同意庄作舟的看法,又转向程编辑问:“你怎么看?” 程编辑正在看稿,不知不觉沉迷进去,正在感叹小说的情节设计怎么会这么巧妙,根本就没听见郑主编的问话。 等听郑及翰重复一遍,才回答道:“这篇文的情节很特别,曲折起伏,但主角总能逢凶化吉立于不败之地,看得人特别愉快,我想读者应该爱看。” 接下来是对千金归来的爽文风格进行讨论,大家都被这种独特文风征服,一致认为这是近一年来他们收到的最有潜力的小说, 最后决定把零散小说往后安排,给这篇长篇连载小说腾出版面,尽早开始连载。 “小吴,你尽快联系骆如初,让她再来一趟,另外,给她申请稿费,走加急流程。” “好的,庄编辑。” 吴春生有点兴奋,居然连主编都说千金归来是最有潜力的小说,原来女高中生写的小说这么好,他很想知道刊载后读者的反应。 他要尽快通知骆如初,申请稿费,这样这位高中生就有钱交书本费。 骆如初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对她来说,写小说只要把故事写的好看就行,她不在乎小说中体现什么思想内涵。 —— 等到八月十五号,骆如初要参加为期三天的补考。 八月中旬的天气,骆如初吃过早饭,把墨水、钢笔、草稿纸跟补考通知单都装进书包,走路赶去学校。 太阳升起来,从早上开始就异常闷热,等看到学校气派的大门口,骆如初脑门上全都是汗。 到学校才发现她并不孤单,来参加补考的人居然有几十个,这说明学校对成绩抓得比较严格。 第一科考数学,骆如初正在找教室,看到他们的班的数学老师拿着试卷走过来,正想着跟在老师后头,忽然看见老头子的目光像戒尺一样扫过来:“骆如初,九科不及格!” 骆如初看着带着圆溜溜的黑框眼镜,一副严谨古板老夫子模样的老师:“……” 数学老师也不是班主任呐,难道她九科不及格的事儿已经轰动全校? 在众人看来,难道是最该努力读书的人成绩最差? 看骆如初不答,数学老师又问:“数学补考能过吗?” 质疑的声音震耳欲聋。 骆如初无言以对:“试试吧。” 她决定了,一定要当个数学学霸,用实力堵住数学老师的嘴。 在格致中学,骆如初大概是经济条件最差的学生,那些家境贫困的年轻人根本就读不到高中,更别说市立重点高中。 学校里大多数都是家庭经济比较好的学生。 原主也应该是需要补考科目最多的学生,十门课除了体育全都要补考。 教室里一共有二十多个高一的学生参加数学补考,有人可能是学数学吃力,正在焦虑地疯狂地翻课本,有人吊郎当的浑不在意的模样。 骆如初发现裴秋棠没来,可能大小姐认为无论她成绩多差,她家都能给她运作到复大读书吧。 其中一人是她们班的少爷团成员,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很能装地系了条丝绸领带,被甩到后背上。 眼睛狭长,皮肤白净一看就养尊处优惯了。瞥见骆如初的身影,立刻手撑着额角,懒散地看过来。 看对方想要张嘴,想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骆如初迅速扭头正对黑板,可对方还是捕捉到她嫌弃的表情,男生:“……” 教室里一半多的空位,可男生挪到了骆如初后座,视线黏着,落在骆如初修长的后脖颈上,觉得那处的皮肤好像晒黑了一些,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不过骆如初并未留意。 骆如初用来复习的时间有限,她这些天看了课本跟试卷,发现其实课程的难度非常高,尤其是补考试卷发下来,这种感觉更甚。 试卷上的题目难度都很大,一点都不肯放水。 要不是她有穿越前的底子,未必能够通过。 感觉到后面那个少爷伸长脖子想抄她的答案,骆如初特意挪了挪身体,把试卷完全挡住。 坐在她后面的抓耳挠腮一个字都看不到的少爷:“……” 怎么回事?骆如初的钢笔刷刷写个不停,怎么好像那些题目都会的样子? 她不是全班最差吗,不会是胡乱作答吧。 大概是看到他们这边的动静,骆如初眼角的余光里出现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数学老师就站在桌旁,看她写的答案。 14、第 14 章 骆如初边答题边在心中默念:“老师啊,你会影响我答题的速度。” 可数学老师的脚像是被钉在桌旁,就是不挪步,骆如初只能在这种独特待遇下写完试卷。 等到考试结束,数学老师收了卷子,把试卷装进牛皮纸袋,往办公楼的方向走,骆如初追上去,问道:“张老师,我能及格吗?” 数学老师想了想说:“能及格,不过你还有八门课待补考。” 还不错,不到一个暑假的时间,进步神速。 “八”字特意咬得很重。 骆如初:“……” 数学老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及格是基础,成绩还是垫底,就是你所有科目都及格也考不上大学,成绩得在班里排前十几名,才能考上大学,再学不好趁早别上了,不如早点去当学徒。” 骆如初目光平和,虚心接受批评:“张老师说得极是,学生受教,多谢老师耳提面命。” 数学老师:“……” 感觉这个女学生跟之前不一样了,有种不卑不亢、淡定沉稳的气质。 等跟数学老师分开,正往厕所方向走,侧后方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骆如初,你的成绩全班倒数第一吧,就你那烂卷子有啥好挡的,你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不用回头,就知道后面的人嬉皮笑脸,语气中又带着威胁,骆如初冷淡又清晰地吐出三个字,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哥屋恩。” 这个词汇对少爷来说非常新鲜,他想了又想,这是什么英文单词,他们学过吗? 连考三天,终于补考完毕,骆如初顶着酷暑走回了许公馆。 骆莲枝又端来一碗绿豆汤,她很想问骆如初考得咋样,可是不太敢问,怕闺女没考好,又怕闺女怼她。 骆如初喝了一大口甜滋滋的绿豆汤,开口:“妈你是不是想问我考得咋样?” 骆莲枝忙说:“学习的事儿慢慢来,考不好也不用着急上火。” 骆如初笑笑:“九门课七门及格就行,问题不大。” 见闺女笃定而有自信,骆莲枝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内倏地亮起。 骆如初拿出一叠新稿纸:“我要写小说了,等开学了没这么多时间。” 没有什么比骆如初用功读书写作更让骆莲枝踏实心安,她忙说:“你写吧,我干活儿去,你晚上吃个咸鸭蛋补充营养。” —— 次日一大早,骆如初带上钢笔跟墨水,坐电车出发去新闻报报社,吴春生通知她说稿件被采用,她需要去报社改稿。 已经过了上班时间,骆如初捞到个座位,看着窗外变换的古朴又繁华的街景,她特别振奋,这回可是大报要刊登她的稿件! 作为初出茅庐的新人,能在新闻报连载长篇是她的荣幸。 当然,也是副刊的编辑们独具慧眼,给了报社一个机会。 她又被带进会议室,吴春生给她倒了杯茶水:“你就在这儿改,等一会儿庄编辑就来。” “这是我的后续大纲。”骆如初说。 也只有对新人的有潜力的稿件,他们才会要大纲。 庄作者拿过大纲翻看,新人脑子果然好使,情节合理又出乎意料,“这个思路完全没问题。”她说。 庄作舟反复斟酌,既不能磨掉骆如初的灵气,束缚她的思路,又高标准严要求让她改动下细节,让小说更落地,更有烟火气。 她给的指令非常清晰,甚至还给了两个示例:“不用大改,把这些虚的叙述改成细节描写。” 改动起来很容易,骆如初欣然接受:“好的。” 庄作舟觉得有必要给骆如初画张大饼:“你的稿费是千字两元,我们副刊刊登新人长篇,已经是破例,给新人的稿费一般是一元,给你按两元算。” 毕竟是他们集体认为有潜力的稿件,给一元稿费实在不合适,但也不能再高,报社不批。 骆如初在窃喜,千字两元,她交了五万多的稿子,那就是一百多元巨款。 终于有钱交书本费,不再买鸡蛋都扣扣搜搜的了,还有钱买台灯,买冬衣。 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特别高兴,外在表现只是轻轻扬起的小嘴角,语气轻快:“好的,谢谢庄编辑。” 庄作舟看出女学生脸上清浅的笑容,婉约的书卷气扑面而来,也跟着抬了抬唇角,开始画大饼:“如果你这篇小说反响特别好的话,报社会给你提稿费,之前按两元发放的稿费也能补上。” 骆如初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事! 能拿两元稿费她已经很满足,居然还能追加。 这个大饼对骆如初极其好使,她痛快接下,马上保证:“好的,多谢庄编辑,我会按照现在的质量完成接下来的内容。” 不仅如此,在金钱的驱使下,她还会充分爆发写作潜能,把后面的稿子写得更好,争取涨稿费。 庄作舟发现骆如初极其聪明,完全能领悟她的改稿要求,改动完全符合她要求。 她认为这种纯熟的写作技巧来自骆如初的天赋。 中午,骆如初在食堂蹭了顿饭,是报社的职工餐,庄作舟请她吃,据说食堂有补贴,价格比外面便宜。 骆如初没想到伙食这么好,米饭加三菜一汤,红烧肉,熏鱼,炒青菜,还有番茄鸡蛋汤。 “我们食堂的饭不比外面的差,你尝尝。”庄作舟说。 的确如此,红烧肉裹满酱汁,肥瘦相间,炖得酥烂,一口咬下去满嘴肉香。 世界如此参差,这吃得也太好了。 骆如初想要有来有回,说:“等我拿到稿费,请你到饭店吃饭,吴编辑也去。” 庄作舟的回答很像严厉的老师或家长,她说:“不用请我吃饭,你把接下来的稿子写好,比什么都强。” 转念一想,也许请她吃饭也是这个高中生增加阅历的方式,于是改口:“请我吃饭也行,你先写稿,吃饭等以后有空再说。” 吃顿美餐也能让骆如初爆发小宇宙,下午的稿子改得又快又好。 改了大半天,改动之后的稿件双方都非常满意。 “下个月副刊开始连载小说。” 骆如初顺利拿到了一百零六元巨款,在财务人员手里接过这叠钞票,她的内心在狂放烟花。 接下来的十万字就算还是按千字两元算,也能拿两百块钱,她高中的学费全都有了。 能上完高中就能当小学老师,这日子真是好起来了。 在回许公馆的路上,骆如初这个身揣巨款的人走路脚步格外有力,神采飞扬,神情气质都跟来时不一样。 —— 骆如初兜里的一百多元巨款给了她极大的底气跟安全感。 晚上,她写小说,骆莲枝在熨烫给她新做的衣服裤子,表太太允许她用公馆的熨斗烫自己的衣服。 公馆有电熨斗,但骆莲枝觉得不好用,她平时都用黄铜熨斗。 黄铜熨斗装了炭,骆莲枝抓着木提手,在喷了水的衣料上烫过,衣料立刻腾起一阵轻烟,褶皱被抚平,随即变得挺括。 把衣服烫好,等骆如初放下纸笔活动筋骨,她才招呼道:“衬衣裤子都做好了,你要不试试?” 骆如初站起身来,答道:“好。” 有着大木耳花边的白衬衣很洋气,裤子是葱绿色,骆如初换上这一身新衣服,像青葱小树。 她老娘做衣服的手艺不错,刚好合身,普通衣料做出来的衣服挺括,走线细密精致。 骆莲枝觉得闺女穿这一身衣服特别好看。 “妈,我又拿了一笔稿费,一百块,以后我自己负担学费,你的工钱自己留着吧。”骆如初边换衣服边说。 钱她自己保管,不会交给骆莲枝。 “一百块,这么多?”骆莲枝惊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15、第 15 章 “不多,我还得继续写稿。”骆如初说。 要是她考上大学的话,费用更高,骆如初那点工钱根本就负担不起。 她要接着写小说给自己挣学费。 骆莲枝在计算,不交制服费的话,书费跟书本费是四十多,足够闺女上学上到高三上半年。 这些年她被学费搞得焦头烂额,现在骆如初有了挣钱能力,终于不再那么焦虑。 骆莲枝乐呵呵地说:“那我的工钱用来给你买点零食,还有给你买布做衣裳,你想吃啥,我明儿去买。” 她的愿望很朴素,让闺女吃点有营养的东西,穿干净体面的衣裳。 除去买吃食跟布料,没别的花销,等这个月的工钱发下来,她也能攒下十六七块。 这么多年第一次手头有了余钱,这让她感觉很踏实。 骆如初答道:“等有空咱们去买棉花布料做棉衣,花我的钱,你就给我买点鸡蛋鸭蛋红糖兰花豆江米条就行,再买半只烧鸭。” 骆莲枝一一记下,第二天就都买了回来。 她马上给骆如初泡了杯红糖水端到桌上,说:“喝吧,有营养。” 在这个年代,对穷人来说,糖是营养品。 骆如初一边喝红糖水吃兰花豆,一边写稿,感觉生活真是好起来了。 午饭是炒香干跟雪菜豆芽,油润的散发着浓郁香味的烧鸭让这顿饭变得异常美味。 骆莲枝没有去厨房吃饭,娘俩就在房间里分享这半只烧鸭。 鸭肉斩得整齐,骆莲枝把鸭腿都夹给闺女,满脸慈爱:“吃吧。” 鸭皮是诱人的褐色,骆如初夹了块肉最多的鸭腿,一口咬下去,鸭皮的脂香跟肉香立刻在嘴里爆开,香得叫人停不下来。 骆如初觉得自己终于吃了顿饱饭,希望天天有肉吃。 下午,骆如初打算去趟百货公司,她亟需的是台灯,顺便看看这个年代的风土人情市井生活。 所有她观察到的,耳朵听到的,都能化作细节能写进小说里。 离许公馆最贵的百货公司是大安百货,骆如初决定就去这家。 走进气派的百货公司大门,一层卖日用品跟护肤品,店员无论男女都穿着干净整洁的制服,站在干净的玻璃柜台后面。 骆如初转了大一圈,最后在二层卖电器的区域停步,看向柜台里的各色台灯。 她依旧穿着校服,身上有股淡雅的书卷气,哪怕她脚上穿着暴露她窘迫经济状况的半旧黑色布鞋,店员对她的态度还是很客气。 “有铁质、木质、黄铜台灯,价格从一块到十几块不等,你看需要哪款?” 至于更贵的豪华台灯,店员没给她介绍。 骆如初看着那些不同价位的台灯,在这个年代选灯可没有照度、显色指数、色温这些参数,她看重的是实用不爱坏。 她的视线扫过一款两块钱的台灯的布质灯罩,在晶亮的绿色灯罩上定住,说:“我每天要用几个小时,我要结实的灯,这款怎么样?” 记得在民国题材的影视作品中,经常出现这款台灯,既然大户人家都在用,那么这款台灯肯定不错。 骆如初特别擅长把复杂的选择题简单化。 店员开口:“女士,您的眼光很好,这款台灯是我们这儿的畅销品,有人把它叫银行台灯,顾名思义就是很多银行家都选这款台灯,绿色灯罩映出的光线柔和,不易视觉疲劳。” 有挣钱能力就有底气,骆如初爽快地说:“就要这款,帮我拿台新的。” 骆如初花了十块钱买下了这款台灯,黄铜底座,看起来扎实不易晃动,造型简洁,灯罩是绿色玻璃制品,正面看起来像一朵蘑菇。 用来打包台灯的纸盒很薄,骆如初小心翼翼地抱着纸盒走在街边,生怕把昂贵的台灯弄坏,一路仔细护着,往许公馆的方向走。 回到许公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金福生,让他找电工接线。 “如初买这么贵的台灯啊,那说明写小说拿得稿费不少。” 骆如初答:“稿费不多,够交学费书本费。” 金福生啧啧两声:“这么短的时间把上洋学堂的钱都挣出来,还能买这么好的台灯,挣得还不够多?没想到你还真有点本事,啥时候给我们看你的小说。” 骆如初笑道:“等我发表得多了,你们读书看报,应该就能看到。” 第二天,骆如初就用上了她的新台灯,花大价钱买的台灯果然不错,柔和的灯光洒落在桌面上,她不仅心情好,就连看书的效率感觉都提高了一些。 —— 骆如初这些天都在惦记着补考成绩,期间往学校跑了一趟,得知还在批改试卷,得等到二十八号才出结果。 她只能干着急。 等二十八号下午又往学校跑了一趟,得知所有科目全部及格。 “九科全及格?”骆如初接过成绩单,低下头赶紧看分数。 分数都不高,除了国文都是六七十分,可骆如初非常满意。 依旧是那位发量稀疏的老师在值班,他很关注这个全校倒数第一的学生的成绩,惊奇地说:“骆如初,不错啊,九门课都能及格,就你进步最大,找人补课了吧。” 骆如初嘴角扬得老高,把成绩单叠好放进书包:“没有,我自学。” 老师想了想,找人补课得花钱,骆如初哪儿有钱啊,他由衷赞叹:“真不错,自学都能及格,看来你脑子还不错,好好念吧。” “开学我是上高二吧。”骆如初确认道。 老师点头:“开学你上高二,二班。” 骆如初致谢:“好嘞,多谢老师,麻烦您跟认识我的人说一声,就说我补考过了不用留级。” 老师看向面前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补考通过的女学生:“……” 往校门口走,迎面而来的风吹动骆如初额角的碎发,她对补考结果非常满意,节省了一年时间,还省了学杂费。 穿越之前她从来没体会过努力学习带来的乐趣,现在终于体会到了。 吃过晚饭,佣人们凑在一块儿看骆如初的成绩单。 他们都觉得很稀奇。 金福生手里拿着那张薄纸,往灯泡的方向凑,嘴里念着:“数学六十七,物理六十二,化学六十五,国文九十一,怪不得会写小说呢,国文成绩可真好……全都及格。老骆,你闺女不用留级了。” 骆莲枝眉开眼笑,她想到是骆如初能省下三十多块钱,还能早毕业早参加工作。 她心满意足地说:“不用留级,开学上高二。” 曹阿香一贯能提供情绪价值:“如初可真出息啦,这书没白念,你看你一点都不用操心。” 门房老蔡把成绩单拿过去,看着上面的数字,啧啧两声:“看把你妈乐的,谁不愿意有这样的闺女呢,又会读书又能写小说挣钱。” 这些佣人都知道她成绩差留级的事儿,嘴上不说,其实都觉得这孩子不争气不知好歹,现在骆如初可算是一雪前耻。 再没有人能用留级的事儿教育她。 次日,连表太太掌握的信息都得到了更新,金福生告诉她:“骆如初补考全部通过,不用留级,开学上高二。” 许慧安点头:“还挺争气,这才多长时间,九门课都能通过?” 金福生乐呵呵地说:“这姑娘突然就开始发奋读书了,一会儿都不闲着,整天用功。” 许慧安对骆如初有了点兴趣:“没白让她用电,她还写小说呢?” 金福生点头:“已经投了好几篇稿了,应该是拿了不少稿费。” —— 孔有桃坐在黄包车上往裴公馆的方向走。 车夫一路小跑,不时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车上挂着的黄铜铃铛铃铃作响。 孔有桃听着这声音格外烦躁,裴秋棠让她打听骆如初补考成绩,她打包票说肯定不会通过,谁知道骆如初九科全部及格。 裴秋棠要发大小姐脾气的话,她首当其冲承接火力。 16、第 16 章 等到了裴公馆,孔有桃慢吞吞地上楼找裴秋棠,对方一见到她就问:“骆如初的成绩问到了吧,还是留级对吧。” 孔有桃瞧着裴秋棠的脸色,吞吞吐吐地说:“骆如初九科全、全都及格了,开学升高二。” 裴秋棠意外得差点把手中的咖啡泼掉,无法接受,脸上立刻飘过阴霾:“补考成绩全都及格?怎么可能?她明明学习成绩比我还差。” 孔有桃语气肯定:“我也不信啊,跟值班老师确认好几遍呢。” 裴秋棠眉心拧起:“全班倒数第一怎么会及格,她是不是作弊或者抄袭?” 孔有桃没顺着大小姐的思路往下说:“你别想了,她考试没作弊,她暑假都没见过我们,可能是复习了吧。” 裴秋棠大受打击,完全接受不了骆如初所有科目全都及格这件事,沉着脸说:“骆如初在搞什么?” 以前总巴结她的人突然放弃,让裴秋棠感觉淡淡失落。 孔有桃推测道:“她可能觉得留级丢脸,想要好好学习了吧。” 丢脸两个字刺激到了裴秋棠,本来她以为骆如初一定考不过,谁有一个暑假通过九门课的本事啊。 她的思维一团混乱:“你觉得留级丢脸?” 孔有桃心说大小姐真是难伺候啊,连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秋棠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没人跟她一起留级,这怎么行? 眼波闪了闪,馊主意脱口而出:“那我自己留级?你不能这么不仗义吧,跟我一块儿。” 孔有桃喉头一梗:“……” 能不能不要这么随心所欲! 留级也是随便能留的! 裴秋棠不耐烦地看着对方的脸色:“什么意思,你不会让我自己留级吧。” 孔有桃试着提议:“要不让裴先生跟学校说一下,让你升二年级?” —— 中午吃饭时,骆莲枝说:“桂花布店新到了做冬天衣服的厚实布头,你有空咱们去挑。” 骆如初正端着大海碗吃饭,碗里是咸鱼跟水煮豆芽,把饭菜咽下去,说:“你啥时候能请假,那咱们下午就去一趟,还得买点棉花跟毛线,我要穿毛衣毛裤。” 她冬天不想穿棉裤,还要上体育课呢,活动不方便。 骆莲枝作为住家女佣,没有下班时间,也不休周日,随时听吩咐干活,只能抽空做衣裳,得提早准备。 骆莲枝点头:“那咱们就三点钟出去吧,大的布店有弹好的棉花卖,咱们就去大信祥,毛线在绒线店有卖的,都离得近,我带你去。” 等下午三点钟,骆莲枝请了假,骆如初带上了二十块钱,母女俩出发去大信祥布店,说是离得近,走路也要三站地。 “我做棉衣,你做棉衣棉裤,需要多少棉花。”骆如初问。 “要做得厚实点,得四点半棉花。”骆莲枝说。 等到了大信祥,骆如初觉得大开眼界,刘桂花的那个小门脸跟这家布店可没法比,各种绫罗绸缎、绣品、驼毛、被面、夏布、土布、呢绒应有尽有。 店铺干净明亮,所有货品整齐地陈列在柜台后面。 骆莲枝以前会跟金福生一块儿来给主家采购,这次是来给自己买,心情有点激动。 让骆如初想起她看过的好多小说里男女主会在高级绸缎店相遇,男主会很能装地买下几卷绸缎送给女主。 她现在就身处这种高级布店。 不过棉花可没骆如初想象得贵,一般的棉花四毛五一斤,优质棉花五毛五一斤,骆如初爽快地买了四斤半优质棉花。 一共才花了不到两块五,也不算多啊,她很难想象骆莲枝得穷成啥样才能一件棉袄穿上十年。 出了大信祥,又去附近的绒线店,拎着捆扎好的棉花,骆如初问:“织毛衣毛裤需要多少线?” 骆莲枝手工活全会,能省下请人织的两块多钱手工费,想了想说:“你要织套头的还是开衫?毛衣毛裤差不多都得一磅半,毛衣开衫费线,得多买点。 一磅是一点三六市斤。 骆如初当然要开衫,可以套在校服外面当外衣穿,更实用些。 “开衫。”她说。 毛线比棉花贵,尤其是暖阳牌毛线是国货大品牌,一块五一磅,骆如初又花了差不多五块钱买了暗红色的毛线。 从两个高级大店出来,接下来要进入省钱模式,去刘桂花的布店买布头。 一路上,骆莲枝手里拿着被纸包起来的毛线,乐得合不拢嘴,这个冬天终于可以体面过冬。 “买这么多棉花毛线?如初写小说挣得可真不少,来挑做棉衣的布料吧,给你留着呢。如初你看这个淡青色的细布够厚实,咋样?” 骆如初马上接受推荐:“行,就这个吧。” 刘桂花笑盈盈地说:“这个布料给你做棉袄最合适。” 棉袄的里布用白色的,骆莲枝挑的是结实耐用的毛蓝布做面料,毛蓝布是最常见的棉布,布头价都是一毛多钱一尺,一共花了一块七。 也就是说,不到七块钱,骆如初的棉衣,她老妈的棉衣棉裤都能解决。 骆如初看还有厚实的线呢布头,说:“妈,咱们还得做外衣,一人一身,桂姨,这线呢布头咋卖的?” 料子厚实,刚好做冬装,够大,不用做拼接。 骆莲枝忙说:“有棉衣棉裤就够了,我有罩衫,给你买就行。” 她花钱总是抠抠搜搜的,可舍不得一下花这么多钱。 刘桂花这儿的所有能大块布头都特别受欢迎,一到货就能被哄抢一空,要不是特意给熟人留着,她们根本就买不到。 骆如初可不想错过这好机会。 线呢颜色大多是素色深色,也没啥颜色好选,他们挑了黑色的线呢布做裤子,骆莲枝选了藏青色的做上衣,骆如初则选了浅灰色。 一共花了两块钱,骆如初觉得占了个小便宜。 等她再挣点钱,以后可以买毛呢布料做衣服,七八块钱就能做件高级冬衣。 从刘桂花的布店出来,母女俩满载而归。 骆莲枝一边想着以后能穿体面衣裳,一方面又心疼闺女花了这么多钱。 棉花两块五,毛线五块,布料三块七,天哪,一下子花了十块七毛钱,比她一个月的工钱还多。 这一路走着,她心疼钱心疼得要命。 骆如初不愿意欠人人情,说:“妈,等你再去码头时给桂姨带条鱼吧,我花钱。” 骆莲枝想着闺女很懂事,越来越招人喜欢,忙说:“行,你桂姨爱吃马鲛鱼,我给她带一条。” 等到吃晚饭时,大家都知道她豪气地买了这么多棉花毛线跟布料。 “你闺女真出息,这下你冬天的新衣裳都有了。” “这下你穿了十年的棉袄可以换下来了,还是有有本事的闺女好。” 听人夸她闺女,骆莲枝乐得眼睛都眯缝起来。 许公馆的主人开明,佣人们大部分都干了多年,没什么勾心斗角,相处比较融洽。 没有人嫉妒骆莲枝一下买这么多棉花布料,只会祝贺她有了新冬衣,还羡慕她有个会写小说挣钱的闺女。 —— 九月一日,开学。 骆如初把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书包里还放了十块钱用来交书本费。 书本费就得十块钱,在收入微薄的人家,学杂费制服费书本费是笔大开支。 对她这个前学渣来说,并不希望再来一次高考,可想到能吃裴秋棠跟田玉衫的瓜,让她对去学校多少有了点积极性。 一定要追个后续。 17、第 17 章 一大早,骆如初六点多起床,洗漱之后先是坐在桌旁写小说,四五十分钟之后才去吃早饭。 早饭是玉米饼跟炒大头菜,骆如初还吃了个咸鸭蛋,咸鸭蛋让粗陋的早饭变得很美味。 吃过早饭,骆如初穿戴整齐,校服,白色中筒棉袜,绣花黑布鞋,背上斜挎布书包。 绣花用的丝线很贵,绣复杂花色,光丝线钱就得好几块,按骆如初的要求,骆莲枝在黑布鞋左右两侧绣了精致的荷叶荷花,用的丝线不多,格外秀气好看。 骆莲枝觉得闺女的画画天分跟审美应该是随了孟殿选,她随意提的衣服鞋子样式都很美观。 有心提醒闺女好好读书,又觉得最近闺女一直在写小说复习功课,太忙太累,最终还是啥都没说。 “中午回来吃点花生补充营养。”骆莲枝说。 骆如初点头:“嗯。” 在老母亲的殷切期待中,骆如初走进弄堂,她很希望骆莲枝不要把所有注意力都放是在她身上。 站在校门口,骆如初再次感慨,居然在这么好的高中读书。 朝阳照在学校厚重的石刻校名上,穿着校服的学生从四面八方涌来走进学校。 穿越前,骆如初上过的初中跟高中都不如现在的格致中学好。 格致高中的大学录取率有百分之三四十,也就是说班级三分之一的学生都能考上大学。 这个录取率远超骆如初的想象。 之前说过,在穿越前她上高中时很叛逆,压根就没好好读书,考的大学只是普本。 现在在市立重点高中读书,骆如初希望给自己一个机会,努力用功考大学,能考上复大的话最好不过。 她很想知道在重点大学读书是什么感觉。 骆如初发现,混少爷小姐圈,向上社交的原主在学校里一个朋友都没有。 别的同学都在寒暄,亲亲热热地呼朋唤友,聚在一块儿说话,唯独她没招呼可打。 她不想再混这些人的圈子,可她却是这些人目光追随的焦点。 她之前混的小姐们的圈子的成员聚在门口,都朝她看过来,可能在等她像之前那样去巴结讨好,然后把她当乐子看。 骆如初不仅不想巴结,连打招呼都觉得没必要。 裴秋棠的注意力落在骆如初垂落肩头的松散麻花辫上,随意但不凌乱,别有一番韵味,让整个人看上去灵动明朗。 她顿时觉得花了半个多小时梳理出来的精致繁复的发型不香了。 孔有桃顺着裴秋棠的视线看过去,一定要搬弄点是非:“你们看,骆如初根本就不想理我们。” 她们这一群人很有存在感,可是骆如初踏着朝阳,脚步轻快,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边经过,连个眼风都没给她们。 裴秋棠胸有成竹:“她只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等着吧,她玩够了就会再贴上来。” 孔有桃很是无语:“……” 裴秋棠自我感觉真是不错,你清醒一点,骆如初这架势是完全不想搭理她们了好吧,哪儿来的欲擒故纵。 人就是奇怪,当时原主巴结她们,她们把她当乐子,现在骆如初不理她们,她们都感觉到淡淡的失落跟不爽。 望着骆如初往教学楼方向走去的背影,学霸邵万芳思忖几秒后说:“你们发现没,骆如初的气质变化很大,好像很有自信,跟之前故作姿态的小家子气完全不同。” 有人马上附议:“嗯,形容不出来,好像腹有诗书、气定神闲的感觉。” 裴秋棠觉得她们说得都对,骆如初像是有很大变化,很难用语言确切形容。 孔有桃撇嘴:“你也不用说得这么文邹邹,她差点留级,哪能腹有诗书,明明是腹中空空,她就是故意不往我们跟前凑了,有了距离感才觉得她有优点。” 听到留级两个字,裴秋棠觉得在骂她,眼风扫过去,孔有桃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噤声。 刚走到操场附近,骆如初就看到补考那天见过的宋科,正把领带跟书包都甩到后背上,走路横冲直撞,活脱脱一个显眼包。 狭路相逢,骆如初已经走到少爷们的圈子附近,这些人也都是她的同班同学。 少爷圈子里最富有的是宋科,家里的车经常接送他上学放学。 有时候宋科会让他家的车队在校门口刻意逗留耀武扬威,造成交通拥堵,后来学校不得不做出要求,接送学生的车辆必须在路口停车,不许开到校门口。 可显眼包在家族中的地位一般,算不上少爷圈的核心,核心人物叫陈铭勋,据说他的父亲还有家族亲戚都很有来头,又没有人能说得清,这让他有种神秘感,他不用刻意去笼络,就有少爷围在他身边。 再加上陈铭勋五官端正,行事作风四平八稳,成绩也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很轻松就能引来女生爱慕。 现在陈铭勋随意懒散地站在人群中,很装,也很幼稚。 只有骆如初知道这群人很恶劣,陈铭勋也在其中,表面上装得文质彬彬,其实骨子里也坏。 原主是陈铭勋众多的爱慕者之一,少爷们知道原主爱慕他,自然要把原主当乐子看。 他们曾经捉弄过原主,由陈铭勋发起温柔攻势,时不时找原主聊天,让原主误以为自己被少爷圈子接纳,有了恋爱的错觉。 很难说少爷的温柔攻势跟原主的爱慕孰先孰后。 有一次这些少爷们做得更过分。 他们为捉弄原主做的事很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