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杀神:娶妻就变强》 第68章 全员升官 营房里,赵烈没有出声。 郑世平还站在那儿,肩膀一颤一颤。 每个人都有自己过不去的坎。 穷人为一口饭奔波,一碗粥就能跪下。 有钱人不愁吃穿,可也有别的苦。 郑世平就是后者。 郑家有钱。 多有钱。 东海郡做买卖的,没几个不认识郑家。 可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末位。 他出门坐最好的车,穿最好的料子,到了衙门里还得看小吏的脸色。 想坐个正经位置,得花钱,托人,一层一层递话。 就算谋到了,也只是个坐冷板凳的差使进不了别人的圈子。 他不是没试过。 试过了,才知道那道门槛有多高。 有一年他想在县城开一间铺子,本钱出得比谁都足,可铺面的地契卡在县衙里一直批不下来。 他备了厚礼去走动,人家收礼时笑呵呵办事时就没影了。 来回跑了三个月,铺子挪到了城外。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钱能买来很多东西,买不来身份两个字。 所以他押上了全部家当,押在赵烈身上。 倾家产那阵子,郑秋棠劝过他。 说妹妹妹夫都还没起来,押这么重万一有个闪失,郑家就要伤筋动骨。 他当时只回了一句,赌也要赌在值得的人身上。 这一回,他赌对了。 赵烈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世平。” 郑世平猛地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口气稳稳压下去,又整了整衣襟郑重地一拱手。 “侯爷,谢谢你。”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赵烈道,“你先把海门县的县衙搭起来,做出成绩,将来才有更好的出路。” 郑世平道。 “你放心,我一定把事办好。” 两个人又坐下,说起眼下要紧的安排。 大战在即,得尽快把海门堡外围的城墙修起来。 有了城墙倭寇再大举来犯,百姓也不用远迁躲进城里就行。 “这事我在安排了。”郑世平道,“快入冬,百姓没了渔农活计,正当空闲,此时修城墙不缺劳力。砖石,石灰都订了,人一凑齐就动工。” 他还提了一句。 “堡外的地基要先挖沟。壕沟挖出来,城墙才好夯。” 赵烈听得直点头,这些话是行家里手才说得出的。 “另外商埠那边我留了个口子。”郑世平压低声音,“等城墙修起来,商埠在外,堡城在内,倭寇来了商人们先退进城货还能保住大半。” 赵烈点头。 郑世平风风火火地去了。 下午申时,人陆续到了。 沈阔先到。 何显,卫通,鲁大山,曹振联袂而来,一路说说笑笑声音在营房外就能听见。 四个人如今都挺着腰杆走路。 前些日子刚分了船,回去就把水卒编成了队,天天在湾里操练。 何显嘴快,见了沈阔就喊将军,被沈阔瞪了一眼才改口。 鲁大山最实诚,一进门就冲赵烈咧嘴笑。 曹振跟在后头,手里还握几张写了字的纸,那是他自己拟的兵额册子。 赵烈又把牛大力,洪九,鲁铁喊来,都是眼下营中的骨干。 赵烈坐在主位上,把受封靖海侯的旨意说了。 牛大力,洪九,鲁铁早在军中听到了消息,并不意外。 沈阔,何显几个人却都愣住了。 靖海侯。 这可是侯爵。 第69章 营地藏娇 营房里,海图铺在案上。 赵烈没有立刻开口。 陆擎等着,见他在图上慢慢点了几下才听他说。 “三哥,下次作战我不打算再长途奔袭,准备正面进攻,一战而定。” 陆擎的眼睛一下瞪圆了。 他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 “你说什么。”他像是没听清,“正面。在海上。” “在海上,正面。”赵烈道。 他是将门出身从小在军营里滚大,最清楚倭寇的厉害。 倭寇的水卒骁勇善战,最擅长正面冲杀。 一冲起来就是大范围突进,从阵脚的边角往里切来回冲杀,硬生生把对手的阵型冲散,冲垮。 大魏的水师也算精锐。 可主力要留在南边防着敌国,抽不出多少。 真在海上正面撞倭寇,十回得有七回吃亏。 当年他父亲那一辈就在海上吃过大亏。 那些年沿海十几个村子的青壮被拉去当水卒,回来的时候不到三成。 陆家一位叔祖死在那场仗里尸首没找着,只捞回一件甲。 这些事,陆擎记得很清楚。 所以他一听正面进攻,后背先凉了一下。 如今赵烈竟说要正面交战。 陆擎压下心里的惊骇,斟酌着开口。 “贤弟,正面与倭寇交锋不容易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击溃。” 赵烈放下手,说了三个原因。 “第一,倭寇已有防备,不再是后方空虚的局面。”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摆。 “第一次我带几十人破了黑鲨残部,第二次又破了他们三寨。有这两回倭寇必定认定我惯于突袭,会在后方留精锐镇守,甚至设下埋伏守株待兔。再照老办法打只会钻进他们的伏击圈,讨不到好处。用兵不能墨守成规,要老老实实。先前突袭如今突然正面进攻,才能出其不意。” 陆擎点头。 这一条他认。 他这些年也在海上跟倭寇打过几回,早就摸透了对方那套路子。 仗着你不敢渡海他就在岛上缩着。 等你一伸手,他反过来掉你的后路。 赵烈这一手老老实实说的是人心。 倭寇也怕吃亏,也怕白等一场。 “第二。”赵烈道,“倭寇把许多精锐留在后方设伏南下的兵力就不会太多。他们既然没孤注一掷我们为什么不专打南下的这股精锐。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集中东海郡的兵力,把各县各所的人马调集过来打一场大规模歼灭战。彻底吃掉来袭的倭寇一战打痛他们,让他们难以承受。” 陆擎皱了皱眉。 “兵力够吗。” 他心里算得比谁都快。 临海县那两千是沈阔新扩的。 海门堡那三千是赵烈自己攒的。 四所各五百,更是这一两个月才凑出来的。 这些人有多少是新兵,有多少真上过阵,他心里没底。 一万五千人写在纸上好看,真拉到海上能站住的能有多少。 “第三。”赵烈把最后一根手指按在海图上,“我们东海郡的兵力已不弱了。海门堡三千精锐,临海县两千,东临西湾青屿白沙各五百,单是我们就有七千精锐。把三哥的兵马算进来,再抽上东海郡各县的驻军至少一万五千人。倭寇不会倾巢而出,这一战优势在我完全打得了一场大规模歼灭战。” 营房里静了片刻。 陆擎盯着海图,忽然抬头。 “你怎么扩军这么多。” “陛下许我便宜行事,自行扩军。”赵烈道,“自然要多多募兵。没有军队怎么与倭寇交战。”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陆擎心里清楚,这一年里海门堡从一个百户小所滚成了三千精锐。 这里头要多少银子,多少粮,多少条人命垫着,他算不出来。 陆擎看着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变了。 小打小闹轮不到他赚功劳,也不好意思分一杯羹。 唯有大战才有他的机会。 他也是敢拼敢杀的人。 “贤弟分析得有理。”他一巴掌拍在案上,人也站了起来,“我陆擎愿意听从侯爷调遣,任凭安排。” 赵烈摆手,谦虚道。 “三哥说笑了,我们联合作战何来调遣一说。” 陆擎却认真起来。 “你全权督办剿倭战事,又是朝廷的靖海侯我听从调遣也应当。既定了策略,咱们再商讨细节,怎么打。” 赵烈点头。 两人又取来海图,一寸一寸地看。 哪里布兵,哪里设饵,哪条水道能藏船,哪片滩涂能放马,一样一样地过。 谈到午时,索叫人把饭摆上边吃边聊。 菜凉了两回话却没停。 赵烈说的东西,陆擎越听越明白。 赵烈不打算让倭寇从容登岸。 他把船队分作三层。 头一层是诱饵,出来的时候船少人稀,像一支被打散了的残部。 第二层藏在两道海湾后面,等倭寇的船都压过来再横切过去堵住他们的退路。 第三层放在滩头上,只等倭寇上了岸,阵型拉散就直插中军。 “海上打我们不必赢。”赵烈道,“只要把他们的船打乱,逼他们上岸就够了。上了岸就是我们的地界。” 陆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贤弟,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陆擎走的时候,脸上是这几年从没有过的松快。 他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堡。 土墙不高旗子也不算鲜亮,可他忽然觉得这座堡往后会长得很快。 赵烈送到营地门口,看着他的车马走远。 心里是欢喜的。 第70章 柳姑娘,一个人很苦吧? 柳含烟跟着赵烈进了营房。 一进门,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屋里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年纪不大,眉眼清亮,一身家常衣裳,头发挽得整齐,正坐在桌边收拾碗筷。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过来。 柳含烟明媚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 赵烈竟在营地藏了娇。 她见过的场面不少。 商场上的人,谁脸上不是一层壳。 可这一下,她确实是没料到。 她原以为赵烈是个只知厮杀的武人,营房里干干净净除了案上那堆军报,什么都不该有。 可这丝惊讶只在她脸上停了刹那。 她随即恢复常态,神色平静跟着进了屋。 这些年她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人。 心里翻起什么,脸上都得压下去。 这是做买卖练出来的本事,也是做寡妇练出来的本事。 她二十八岁上守了寡,如今三十出头,脸上的东西早学会了自己收着。 郑秋棠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一打量看得仔细。 柳含烟姿态妩媚,端庄里不失妩媚,成熟里不失清纯。 这样的漂亮,是经过事的漂亮。 不是十六七岁那种抱得出水的漂亮,是走过路,吃过亏,又能站得住的漂亮。 郑秋棠心里打了个转。 这么美的女子,专程从京里跑到海门堡来送粮。 说没有别的想法谁信。 尤其是柳含烟看赵烈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面上再正常,可女人的直觉让郑秋棠多想了几分。 她心里并不恼。 她比谁都清楚赵烈是什么人。 这样的人,注定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 这一点她从成婚那天起就想通了。 想不通的人在后院里熬着,熬到自己心也烂了。 夫君是靖海侯,是朝廷未来的显贵,身边有女人靠近再正常不过。 何况柳含烟是个寡妇。 寡妇好啊。 寡妇不会在后院里争什么,反过来还能帮上夫君。 如今她管着后勤账目,兼管粮食兵饷,事情多得像山。 夫君身边真缺一个专管粮食采买的人。 这事若成了,她在粮食采买和兵饷账目上就能松一口气。 至于多一个女人争宠,郑秋棠压根没往那儿想。 豪门大族哪一家不是妻妾成群。 大族的第一条章程,是家族传承,开枝散叶。 既然已经成了赵烈的女人,她从没想过独宠,也没想过跟云璃争。 能留在赵烈身边做事,再替赵烈生儿育女就很好了。 郑秋棠先开口,笑着问。 “夫君,这位是。” 赵烈道。 “这是柳含烟,云璃的闺中密友,也经营粮食生意。这一趟专程来海门堡送粮,送来百万斤粮食是不可多得的义商。” 郑秋棠笑着赞道。 “原来是柳姑娘。我叫郑秋棠,是夫君的妾,如今在军中总管粮草,后勤账目。这一回多谢柳姑娘送粮。” 柳含烟心中一动。 她原先以为,赵烈在营地里藏了娇是要迎娶的。 没想到只是个妾。 可转念一想,只是妾也说得过去。 男人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若真只有一个,后院反倒要背个善妒的名声。 而且郑秋棠这个人,看着不简单。 一句话就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明明白白,是妾,管粮草,管账目。 既没端着主人家的架子,也没露半点酸气。 “郑姑娘过奖了。”柳含烟道,“没有侯爷帮忙,我手里这百万斤粮保不住,连家产都保不住。因为侯爷帮衬我才守住了家业,捐献一点粮食是应当的。” 郑秋棠招手。 “夫君,柳姑娘从京城一路奔波辛苦,快请落座。” 柳含烟略有些不自在,还是坐下了。 郑秋棠道。 “天气入冬,气候苦寒,柳姑娘身子娇弱营地有些酒水,我让人送来喝了暖暖身子。” 第71章 给夫君找女人 营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 郑秋棠把话问出口,就看着柳含烟。 火在灯里烧着,油快见底了,火苗一小、一小地往上跳。 柳含烟的神情,僵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可郑秋棠看见了。 柳含烟这个人,脸上向来稳。她能在商场上把一船货压到最好的价,也能在曹家门前,端着茶把一屋子人耗到天黑。 可这一句,还是戳到了她。 确实如此。 这些年,她一个人奔波。铺子要看着,船要盯着,账要一笔一笔对;江南的米价一涨,她就得连夜起程。忙生意已经够累,回家还要应付一摊子家事。 一个女人,无依无靠地撑着这么大一份产业—— 她十六岁嫁进曹家,十八岁那年男人就没了。 曹家上下那时候对她还算客气,因为她肚子里还没动静,说话的口气里带着几分往后看两年的意思。两年过去,三年过去,肚子还是没动静。 等到曹家老太爷一死,客气也没了。 分家产那天,族里几个叔伯围着一张桌子,说她一个外姓女人不能占着曹家的东西;有人摔了茶碗,有人拍着桌子说要拉她去官府。她一个人坐在那些男人中间,从晌午坐到天黑,最后是自己站起来,把账本一页一页翻给他们看——曹家哪一笔生意是她的嫁妆垫得本,哪一船货是她自己的钱。 那些人哑了。 说到吃绝户,不止夫家曹家。 这四个字,是压在她头上十多年的石头。 连娘家也有想法。 爹娘劝过她,七大姑八大姨也劝过:女人身边没个孩子,日后日子辛苦、晚景凄凉,最好从柳家过继一个孩子过来。 曹家想吞她的产业钱财,柳家也一样。 一个想要的,是现成的银子;一个想要的,是一个能把银子管住的人。 娘家的意思更不好驳。 娘抹着眼泪说,娘是为你好;爹抽着烟袋说,柳家的孩子养在你名下,也算你有个依靠。话说的都是软的,可里头的意思硬——你一个寡妇,早晚得有人替你当家。 她心神一瞬失守。 随即,她把那口气稳稳地收了回去,脸上的神色,也和方才一样了。 “郑姑娘说得对,一个人不容易。”她笑了笑,“好在清净,习惯便好了。” 郑秋棠摇了摇头。 “说是习惯,其实是默默承受无数日夜的清冷孤寂——这是最无奈的选择。” 她看着柳含烟,一字一字地说。 “但凡有个男人在,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躺在家里,你的日子都会轻松许多;有男人,你不必面对流言蜚语、不必面对明枪暗箭,更不必面对夫家娘家双重逼迫。” 她停了停。 “依我看,不只曹家人要谋你的财,你娘家人也一样想过继孩子,吃你的绝户。” 柳含烟沉默了。 这些话,句句如刀,往她心口上戳。 可刀刀都准。 柳含烟忽然明白,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女人,不是在后院里闲着没事的。 她把自己的处境,看得比她自己的亲戚还透。 “郑总管深夜前来,与我说这些话,”柳含烟抬起眼,“只是为了打击我吗?” “当然不是。”郑秋棠道,“我见不得别人受苦,盼你好好过日子,专程来给你指一条明路。” 她说得真诚,眼睛也看着柳含烟。 柳含烟没接话。她知道,接下来那句才是正题。 柳含烟笑了。 “郑总管是觉得我与侯爷走得近,怕生出什么事,才来指路?” 郑秋棠笑眯眯地摇手。 “我给你的路就是——做夫君的女人。只要你成了夫君的人,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 柳含烟微微张嘴,眼睛也瞪大了。 她原以为,郑秋棠是来嫉妒、是来敲打的。 没想到,是让她去跟赵烈。 她连忙摆手:“我与云璃是闺中密友,怎么能和她抢男人?不合适。” “你错了。”郑秋棠道,“你不是抢云姐姐的男人,是在帮她。” “这话谁信?”柳含烟道。 “我问你:”郑秋棠往前坐了些,“即便没有你,以夫君的身份,他会只有我和云姐姐两个女人吗?” 柳含烟呐:“或许吧,也或许不会。” 她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赵烈这样的人,才二十出头,就已是靖海侯、手里三千精兵。往后只会越走越高。这样的男人,身边怎么会空着? 她在京城待过。京城里那些封了爵、掌了兵的人家,后院里哪一家不是一大院子的人? “夫君能力强、前途无量,必然不可能只有两个女人,”郑秋棠语气笃定,“还会有别的女子投怀送抱——没有你柳含烟,还有别人进来。多一个你,没什么影响。” “反倒是你,知根知底、又与云姐姐相识;你成了夫君的女人,和云姐姐关系亲近,帮的不就是云姐姐?到时候咱们姐妹齐心,也能拴住夫君。” 她说得慢,一句一句往柳含烟心里落。 从方才的对话看,柳含烟一开始就没拒绝、也没说要守身如玉。 显然是意动的。 她把话说得很慢,像是怕吓着人,又像是留给对方退路。 可她心里有数——一个人若真没这个念头,方才那几句,早就该翻脸了。 在郑秋棠看来,一个人不辞劳苦,亲自跑这一趟海门堡,本身就有些想法——至少,潜意识里有。 既如此,便推波助澜,帮夫君把人拿下。 多一个能做事、能管粮草的女人,既帮了赵烈,也让柳含烟欠她一份人情。 第72章 寡妇投怀 “夫君,妾身给你找了个女人。” 赵烈刚系上腰带,手一顿。 他回过头,看了郑秋棠一眼,以为自己听岔了。 “你说什么?” “妾身给你找了个女人。”郑秋棠说得平平常常。 赵烈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他这一巴掌不重,郑秋棠却顺势往前一倾,靠在他胳膊上,眼睛弯弯的。 “你信不信我把你撵去粮仓守半个月?”赵烈道。 “撵我做什么。”郑秋棠笑,“妾身这是替夫君操心。” “你搞什么玩意儿?” 郑秋棠媚眼如丝,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软得像春水:“咱老赵家的男人能力强、本事大,不得多几个女人?一个好汉三个帮。夫君没有家世,不得多几个姐妹开枝散叶、让家里热闹些?有更多姐妹帮衬,将来赵家才会更好。妾身也是为你好,你就接受了吧。” 她说得理直气壮。 赵烈听着,忽然想起成婚那天——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说话不绕弯子,把账本摊在他面前,一条一条说郑家能出多少粮、多少银子。 这女人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 只是这回办的事,是往他屋里领人。 赵烈哭笑不得。 “找了谁?” “柳含烟。” 赵烈愣了一下。 随即他就明白了。 海门堡里就这么一个选择。营中不驻扎女眷,堡里的女人不是兵就是伙房;柳含烟偏偏就在昨日到了,还是只身一人来的。 他想起昨天傍晚,柳含烟站在车队前头拱手行礼的样子。 风尘仆仆,鬓发乱了,衣角沾着泥,可站在那里,像一根扎在地里的桩子。 他皱起眉。 “人家一个寡妇本就可怜,给我送粮,是希望搭上这条线解决难题;我如今强娶,岂不是和吃绝户的人一样?你别添乱。” “正因为她是粮商,才更要拿下。”郑秋棠道,“夫君你不是吃绝户,是在救她——没有夫君,曹家和柳家都要吃她的绝户。” 赵烈沉默了一下。 “你该不会已经见过她了吧?” 郑秋棠嫣然一笑。 “当然。妾身昨晚就见了柳姑娘,她也同意嫁给夫君为妾——否则妾身怎么敢跟夫君说?” 说这话时,她心里是坦然的。 这件事,她本可以瞒着赵烈——等事办成了再说,也不是不行。 可她不愿瞒。 哪怕是好事,瞒着也容易让赵烈不快,觉得她背着自己做事。 她这个人,做事喜欢摆在明面上。 粮是明着收的,账是明着记的,兵饷是明着发的。既然夫君把后勤交到她手里,她就不想让夫君有一天觉得,这后头还藏着什么。 赵烈没有立刻表态。 郑秋棠又劝:“夫君,其实咱们也是为了她好。你收了柳家妹妹,她才有一条活路。” “行了,你安排。”赵烈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起伏。 郑秋棠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并没有不悦,才把心放下。 “估计柳家妹妹已经起身了,夫君去忙吧,我去找她。”郑秋棠替他理了理衣领,“今晚上还在营房吃饭,到时候喝点酒,夫君顺其自然便好。” 赵烈点了点头。 他确实有许多事要安排。 大战在即。海门堡的外城要抓紧修好,赶在倭寇南下之前完工;军中将士与百姓都要动员;还要采买甲胄、筹备兵器。 这些事,哪一件都比后院的事更急。 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校场上,三千人的号子喊成一片;堡外,修外城的人已经上了脚手架,泥灰一担一担往上挑。郑世平站在土堆上,一手按着图,一手朝远处指,嗓门比谁都大。 赵烈在堡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往校场去。 校场那头,洪九正带着先锋营在练冲滩。 郑秋棠到柳含烟歇息的营房时,柳含烟已经起了。 她坐得端端正正,衣裳整整齐齐,只是眼下带了点青。 她昨夜几乎没睡。 从灯点着到灯油见底,她就在榻上翻来覆去。想云璃、想赵烈、想柳家那些人,想到最后,只觉得心口又空又乱。 “怎么了?”郑秋棠在对面坐下,“瞧着有些憔悴。” “没什么。”柳含烟笑了笑,“只是有些不适应营地生活。” 郑秋棠轻笑一声。 “该不会是在想着要嫁给夫君、躺在榻上辗转难眠吧?按理说你嫁过人、不是黄花大闺女,怕什么呢?” 柳含烟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好半天没说话。 郑秋棠也不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柳含烟才小声开口。 “我虽说嫁过人,”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成亲时夫君有事外出,没能圆房;等他回家,人又病倒了……我还是黄花大闺女。” 郑秋棠眼睛一亮。 黄花大闺女。 这可更好了。 夫君这一回,不亏。 她打量着柳含烟,心里又添了几分笃定。 柳含烟虽是女商人、不缺机敏干练,可给她的感觉,并不像心机深沉的女子——说起男女之事,颇为局促,脸皮薄。 这样的女子进赵家,不会惹是生非。 郑秋棠最怕的,就是那种看起来柔弱、嘴上说什么都不行、事事要男人出面、实际心思刻薄、无事生非的。 更要紧的是,柳含烟有产业生意要忙,不会整天困在闺房里琢磨。 矛盾自然就少。 她在后院里待过,见过不少这样的事。 一个家最怕的不是人多,是人心里各有一本账。有人什么都不做,只管挑;有人什么都要管,就是不管正经事。 柳含烟不一样——她有产业、有本事,心气用在正路上。 第73章 第四个女人 帐子落下之后,屋里的灯还亮着一盏。 赵烈面对主动的柳含烟,没有做柳下惠。 人家已经这般主动、这般作践自己投怀送抱,再拖拖拉拉、故意装君子,反倒是羞辱人。 营房里,两道身影相贴。 就在关系突破之际—— 赵烈胸口那面沉寂已久的铜镜,猛然发烫。 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 他浑身一震。 脑子里一片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崩碎——那第四道封印,裂了。 一行字,烙进他的识海。 “得九牛之力。” 赵烈心中大喜。 先前他得“战魂淬体”,已是天生神力、力大无穷,在战场上万人莫敌、不惧任何虎将;如今又得九牛之力,前后力量相叠,自身力量将达到极为恐怖的地步——一旦阵前厮杀、带兵冲锋,绝对是千军辟易、所向披靡。 这番实力突破,对即将到来的海门堡大战,又多了一层底气。 随即,他发觉了一件事。 柳含烟……竟然还是黄花大闺女。 赵烈愣了一下。 曹家倒是厚道。 念头只转了一瞬,他便把心思收了回来,专心对待眼前的人。 许久之后,房中平息。 柳含烟起身,收拾好一切。 她做得极慢、极稳。 等她转过身来,看赵烈的眼神,已经很复杂了。 她主动开了口。 “侯爷赐子之恩,柳含烟没齿难忘。” 她顿了顿。 “你放心,我绝不会缠着你,更不会让你为难——今日之事,一切是我求子心切。就当没发生过一样。” 赵烈看着她。 然后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 “你是我的女人,”他正色道,“哪有什么为难的?云璃那里自有我去说,不必你担心。你安心做我的女人便是。” 柳含烟怔了一下。 她心里其实不是不想要的。 女人很多时候口是心非——说不要,其实是想要;说不喜欢,其实是喜欢。碍着面子,她才说不纠缠、不添麻烦。 她轻轻叹了口气。 “妾身蒲柳之姿,也没什么姿色能力,能成为侯爷的妾,的确是妾身的荣幸。” 她低下头。 “奈何妾身克夫,是不祥之人;做了侯爷的妾,也会影响到你……” “在我这里没有克夫。”赵烈打断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你克夫,是曹家人不行——是你的姻缘,注定在我这里。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是我的女人,安安稳稳在赵家待着,明白吗?” 柳含烟被他的霸道所动。 她抬起头,眼里有水光,也有笑意。 “多谢侯爷。” “还喊侯爷?” 柳含烟顿了一下,柔声道:“多谢夫君。” 她眼中已满是欢喜。 虽是自己主动投怀送抱,可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又充满了希望。 柳含烟成了赵烈的女人,便不是外人。 她说自己手中有不少资源、尤其能买到许多粮食,接下来会全力支持赵烈,继续运送粮食北上。 赵烈没有拒绝。 先打赢倭寇再说。 两人聊了许久,不知何时睡下。 转眼天明。 赵烈大清早起床晨练。 他要领受“九牛之力”。 一出拳,他就觉出不对了。 新的力量加成,让身体再度变化——不,是脱胎换骨。他只觉力量鼓荡,从腰背一路涌到拳面,仿佛能打爆一切。 一招一式,重若千钧。 从前他练刀练枪,讲究的是准和快,讲究招式衔接;如今这一拳出去,早已超出技艺范围——能轻轻松松一力降十会。 一套拳打完,他才慢慢适应了新力量。 他站在晨风里,吐出一口白气。 对倭寇南下,反倒更期待了。 他要一战打崩倭寇。 柳含烟出来与他吃早饭。 她今日梳得整齐,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夫君,我今日就准备南下,先回帝都、再回东海郡料理生意。” 赵烈皱眉:“这么急,不多待几天?” 柳含烟道:“夫君在海门堡练兵、要对抗倭寇,大批粮草物资是当务之急。我回去会尽力为夫君采购粮食、募集粮草。” 她看着赵烈。 “妾身也想留在海门堡多陪夫君,只是个人情爱是小,战事为大——击败倭寇是当下大事;等夫君击溃倭寇,妾身再好好陪你。” 赵烈沉默了一下。 “也罢,随你。” 柳含烟收拾行囊,带随从离开南下。 赵烈送到堡门口,看着那支队伍上了官道,一路往南。 回了营房,郑秋棠已在那儿等着。 见了他就问:“柳家妹妹呢?” “走了。” 第74章 大都尉吃瘪 十一月,海门堡早早下了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到城墙上就化了,可天是一天比一天冷。 这种冷,不适合大规模长途奔袭。野外生火做饭也难,一支人马走上几天,冻伤的人比战死的人多。 赵烈不确定倭寇是否立刻南下——或许要等明年开春。 可他还是撒出去一大批探子,死盯着海面。 这些探子有的扮作渔民,有的混在商船上,三五条船一组,轮着班看海。风大的夜里,他们就在礁石背风处缩着;雪落在身上,也不敢生火。 就在探子盯守海面的时候,海门堡的城池完工了。 新扩建的城墙高大厚实,青砖一层压一层,夯土夯实,垛口整齐。它不再是从前那道小城墙——随便搭个云梯就能爬上去的那种。 如今这是座大城。 寻常云梯难攻,至少要有攻城车、撞车配合,才能造成威胁。 赵烈站在城楼上,摸着垛口,长长松了口气。 这道墙,是入秋就开始夯的。 四千多流民、两千多兵,白日里挑土、搬石、砌砖;夜里点上火把接着干。手冻裂了,拿布一缠接着搬。前后两个月,硬是把这道墙从图纸上搬到了海边。 若是城池没修好、倭寇先南下,聚集在城外的四千多百姓,就是天大的麻烦。 他在城楼夯实防守的时候,朝廷的旨意到了。 两件事。 一件,同意郑世平任海门县令。 另一件,兵部核准沈阔、铁无双、洪九等人的功劳,同意所有人升官。 来的传旨小吏还捎了话:沈阔、陆擎各自完成了募兵备战,只待战事。 赵烈捏着那卷旨意,心里忽然有些空。 各项都已备好。 倭寇不来,倒对不起他这番谋划。 他带着郑世平出内城,沿外城百姓区走,查看百姓的情形。 寒冬里,又有更多流民汇聚。 海门堡的流民已多达四千余人。 当初修城时就考虑过这种情况——城内安置仍宽裕,一区一区排开,屋舍连着屋舍,路也留得笔直。 沿街上,有卖草鞋的、卖麻布衣裳的、卖粮食的。摊子摆得整齐,价钱写在木牌上,风吹得牌子一晃一晃。 赵烈问起治安。 “目前城内治安很好,没什么问题。”郑世平道。 “怎么管理的?” 郑世平答得很笃定。 “凡来的百姓,先登记造册、确定安置户籍与地点,分别安排在四方城区;每一城区安排人巡逻,有专门的坊正负责治安;县衙衙役也一直巡逻;一旦有偷盗、抢劫乃至杀人的,直接抓捕处置。” 他顿了顿。 “乱世当用重典,局势不稳时必须强有力地镇压,这是治安稳定的基础。官府也安排粮食赈灾、施粥,或以工代赈让百姓做事糊口,勉强运转。如今县城总体顺利,没出大乱子。” 赵烈点头。 “辛苦你了。” “侯爷过奖。”郑世平摆手,“我不辛苦——侯爷才是最辛苦的:海门堡危机重重,是侯爷肩上扛起一片天,百姓才能安稳。这些该死的倭寇,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彻底灭。” 赵烈笑了一下。 他没说出口。 打得倭寇不敢南下,能办到;灭尽倭寇,不可能——今日灭了,转眼海上又生出新的。除非让倭国成为他的一条恶狗,北方海疆的危机才算解决。 两人沿街走着,沿途百姓看到赵烈,纷纷行礼道谢——感激他收留流民,感激他给饭吃、给屋住。 有个老婆子挤到路边,非要往他手里塞两个热鸡蛋,被衙役拦了一下,她就急得直跺脚。 赵烈停下脚,接过来,道了谢。老婆子这才笑开了,回头跟人说:侯爷收了我的鸡蛋。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飞快跑来。 “侯爷!探子禀报,倭寇已大规模南下!据商船探子判断,此次出兵的是九鬼家,带队的是九鬼水军大将九鬼正纲——此人是倭国的大都尉,世袭海贼名门、手握实权;他带来的水卒约八千,还有一部分扛攻城器械的辅兵。” 赵烈脚步一顿。 九鬼家。 不像鲛牙寨、鬼木帮、青鬼帮那几千人。 九鬼家能调动的水卒至少上万,兵力和战力都非常强。 他随即转向郑世平。 “安抚百姓,通知众人不要慌乱。就说我们早有准备。” 说完,他转身往营地走。 营房里,赵烈把洪九、铁无双、王小七喊来。 开门见山。 “九鬼家南下有八千水卒,加上辅兵,兵力不低于九千。” 洪九眼睛都亮了。 “九鬼正纲既然带辅兵,肯定是要强攻——否则不会带扛云梯、撞车的辅兵。” 铁无双搓着手,摩拳擦掌:“我们一直备战,守城器械充足。倭寇来了,必须尽快通知各地,让人有所准备。” 赵烈点头。 “立刻点燃烽火,告知临海县与东海郡方面,让沈阔、陆擎有所准备、让各所动作。之前拟定了迎战计划,现在按原计划行事——先借海门堡的防守消耗倭寇锐气,等各方兵力抵达,再反攻。” 他环视一圈。 “备战这么长时间,你们各自的兵力可有问题?” “轻骑营没问题。”洪九道。 “步卒没问题。”铁无双道。 “末将麾下也没问题。”王小七道。 众人斗志昂扬。 没因倭寇来了几千人就怕——几十个人时就敢突袭倭寨,一百多人时就敢正面冲杀倭寇。 第75章 提枪策马,唯我靖海侯 鬼头猛的喊声还在城外飘着。 城楼上,赵烈脸上浮起一层笑。 搦战。 他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倭寇想借搦战打击守军士气、压一压这支军队的势头——殊不知,这也是他想办的事。 他伸出手。 “把我的破海枪拿来。” 郑世平脸色一变,几步抢上来。 “侯爷,鬼头猛来挑战,暂且不知他的实力,先让别人试一试;您立刻出城,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海门堡就守不住了!” 赵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回与倭寇交战,不是为了守住海门堡,是为了歼灭来犯之敌。如今倭寇搦战,我却退缩,还怎么打?要把倭寇打服,就得让他们见识我的实力。” 郑世平看着他,知道劝不住。 “务必小心。” “放心,我自有分寸。” 赵烈接过破海枪,大步下楼。 城楼另一头,郑秋棠也在。她看着赵烈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夫君,当心了。” 赵烈挥了挥手,没回头。 他出了楼,翻身上马,从刚开的城门出去。 城外,鬼头猛提着大刀,立在那里。 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阵型。 八千多人立在雪地里,甲片上一层薄白,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像雾。 鬼头猛握紧刀柄,眼神兴奋。 赵烈。 破了黑鲨残部、焚了三寨的那个人;数次火烧倭寨的凶徒。 杀了他,能立功,能扬名。 更何况,赵烈是海门堡的主心骨。杀了他,堡内人心涣散,攻破便轻而易举。 他抡起大刀,朝赵烈挑衅。 “赵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下马投降,跪在地上一步步跪过来叩头请罪,我饶你一命,还让你做我的奴隶!” 赵烈懒得多看他一眼。 “你倒是挺会打算,可惜满脑子豆腐渣,想得都不切实际。我劝你到梦里去试,或许能实现你的愿望。” 鬼头猛眼神转冷。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死!” 他拍马提刀,冲了出去。 赵烈不躲不避,催马加速前冲。 两人相向而行,转眼靠近。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的肩上、甲上,随即被人马带起的风刮散。 城楼上、阵前,几千双眼睛都盯着中间这一小片空地。 鬼头猛咧嘴咆哮,手中大刀悍然斩下。 一刀气势凌厉、快如闪电。 搁一般士兵,早吓得两腿发软、连刀都举不起来。 赵烈不一样。 沙场摸爬滚打出来,如今又得九牛之力、实力蜕变,他反倒迫切想试一试。 破海枪一扫,撞在刀刃上。 火星四溅。 两人一个照面错开,又各自调转方向,再度面对面。 赵烈眸子明亮,神色自信。 他方才只出了四分力。 鬼头猛虽挡住了,却无力反击——显然实力不够。 鬼头猛身材魁梧、剽悍骁勇,是不可多得的悍将;可这样的悍将在赵烈面前,还是不够看。 鬼头猛也在心里估。 方才他只用了八分力,与赵烈平分秋色、没什么悬殊;接下来全力以赴,赵烈必然扛不住。 此战,赢定了。 他大笑起来。 “赵烈,你倒有几分本事、有给我做奴隶的资格!可惜太不识趣、太自以为是——遇到你爷爷,只有送死的份。今天,给爷爷死来!” 他带着歇斯底里的吼声,策马加速冲锋。 九鬼正纲在后面看得得意。 鬼头猛是国主身边的虎将,骁勇善战、力大无穷、敢拼敢杀,连九鬼家都没有能匹敌的人。 第76章 七进七出,无敌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九鬼正纲就带着水卒、辅兵,再一次压到海门堡外。 辅兵扛着云梯往上冲。 攻城战重复着,对海门堡没有威胁——这一次,连守军的箭都省着放。 守军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底下那些人扛着云梯来回跑,心里反倒有点想笑。 这些云梯,前几日已经折了七八架在墙根下,没一架搭上过垛口。 然后——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一声很轻。 可城外三千多倭寇、城上两千多守军,都听见了。 赵烈身披甲胄,跨坐一匹黑色战马,提破海枪,枪尖直指城外。 “倭寇入侵、杀我兄弟、掠我疆土——今日随我出战,杀尽倭寇!” 一千身披甲胄的轻骑,齐声呐喊。 “杀尽倭寇!” 赵烈下令进攻。 他身后的一千骑兵,都是这几个月从流民和降卒中挑出来的青壮,练了一整个秋天——练的就是冲阵。 他一马当先,杀出城门。 马是黑的,甲是黑的,枪尖上那一点寒光是白的。 他冲出去的一瞬间,城门里的风被他带得往前一扑,雪花斜着扫过他的肩。 转眼就冲进了正在攻城的辅兵堆里。 麾下一千轻骑如洪流席卷,冲垮辅兵,又直扑列阵的倭寇。 城门洞开、赵烈带一千轻骑杀出,九鬼正纲狂喜。 赵烈个人实力太强。 连鬼头猛都被一个照面戳杀。自己带兵上去,也一样撑不住一个照面。 与赵烈厮杀,必须靠围杀——用士兵围攻、一点点消耗他的体力;等他力竭,再一举绞杀。 他当即抽调三千水卒压上去围攻。 这些人刚从船上下来,甲还没干,刀还带着海水的咸味。 自己带着其余人马后退一段,任由轻骑围攻。 要杀赵烈,先消耗他的体力。 这法子,他想了很久。 不是没人跟赵烈单打过——敖鲨、佐佐木雄、鬼头猛,一个比一个强,一个接一个死。每一次,都是赵烈一个人赢。 那就别单打了。 人在马上,甲在身上,刀在手里,可力气总有用完的时候。一个人砍不动了,就换十个;十个砍不动了,就换一百个。 再厉害,也是人,不是钢铁之躯。 一个个士兵耗上去,任凭他体力再好,也撑不住。 大批倭寇冲出来。 赵烈看到杀来的三千人,眼里没有惧怕,只有无尽杀意。 今日,放开了杀! 昔日倭寇屠戮无数百姓、抢掠无数人家,害得多少人妻离子散。 如今,该报仇了。 从今日之战开始,要让倭寇知道——不能惹大魏。 要让这片海上的人,往后提起海门堡三个字,先想起的是血。 他提枪冲在最前。 洪九、秦猛、王小七、鲁铁紧紧跟随。 各自带兵、各领一营。 冲锋需要足够实力的武将一同冲刺,才能形成锐不可当的锋芒;有了锋芒才能所向披靡,否则冲刺中一旦被截断攻势,就会被切割斩杀。 双方碰面。 两拨人马在雪地里撞在一处,先是枪,后是刀,再后来就是人挨着人、肩撞着肩。 赵烈借战马之势、拧腰发力,靠近倭兵时,鹅蛋粗的破海枪凌空一扫。 啪! 一枪抽在倭兵身上,骨头崩断、五脏碎裂,那兵惨叫吐血飞出去,当场气绝。 赵烈一枪杀一个,战马冲刺不停,破海枪不断横扫、直刺、劈砸。 他不再是那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 第77章 援军归来,围杀倭寇 “全军出击!” 九鬼正纲的命令一下,最后两千精锐也扑了上去。 他自己身边,只剩一些亲兵。 这些人跟着他上过十几次船,劫过几十个村子,个个手上都有血。 可这会儿,他们看着前头那片战场,谁都没说话。 大批倭寇精锐再入战场,原本被冲垮、冲散的局面,硬是被撑了回来。 倭寇骁勇。 他们的打法并不复杂:一群一群地扑上来,砍倒了再补一群。给海门堡的兵,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赵烈虽然悍勇,却没能直接冲破防线。 他冲出去一截,就得停下来——前面不是人墙,是层层叠叠的刀。 人太多了。 他只能在一片刀枪丛里,不断地杀。 杀到现在,他胳膊上、肩上添了几道口子。 不深。可他自己知道,力气不像开战时那么足了——方才那一记横扫,搁在早上能把人连甲带骨抽成两截,现在却只抽飞出去,人还能落地。 他没工夫想这个。 前面还有人。 两翼,海门堡的步卒正在往前推。 甲胄齐全、长矛兵与盾牌兵配合,一队压一队,把倭寇往外挤。 可面对面的,是九鬼家的精锐。 压力极大。 整片战场,厮杀极为焦灼。 海门堡的兵不多,可他们不肯退。 盾牌兵把盾往前一顶,长矛就从缝里捅出去;前排的人倒了,后排立刻补上。他们的鞋陷在泥里,脚拔出来的时候,连袜子都留在了下面。 倭寇冲上来,撞在这面盾墙上;退下去,又被身后的自己人推回来。 两边就在这片烂泥里,一寸一寸地磨。 城头上,郑秋棠站在垛口后面,一句话也没说。 她看着底下那道人影,枪尖挑起的血雾;看着他一次又一次被围住,又一次又一次从人堆里冲出来。 手里的帕子,早被她绞成了一团。 赵烈看到步卒参战,并不慌乱。 还有底牌没动用。 精锐还没全到。 现在是死战——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唯有继续杀。 他把枪往马鞍上一磕,磕掉了枪杆上的雪。 他提枪冲杀。 长时间搏杀,他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倭寇太多,难以快速来回冲杀。 他喊了一声:“铁叔、洪九、秦猛——跟我来!” 四个人凑到一处,一杆枪开路,三把刀护侧,一起反击。 洪九的甲上插着半截断箭,他自己都没拔;秦猛脸上那道旧疤又添了一道新的,血顺着下巴滴。 双方就在城外厮杀。 赵烈兵力少,可赵烈在,又是本土作战。 兵们看得见他在哪儿,就敢往哪儿冲。 将士的士气,还在。 厮杀持续。 九鬼正纲在后面盯着。 雪进一步大了,寒风凛冽。 风是从海上过来的,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小刀子。两边的兵都不吭声,只有喘气的声音。 他缩了缩脖子:“许文焕,我们能赢吗?” “一定能赢!”许文焕道,“赵烈最后的步卒都涌出来了,已经黔驴技穷。现在围堵了赵烈,只要坚持,就一定能赢——此次取胜,大都尉将名震海疆。” 九鬼正纲红了眼。 眼里满是希望。 此刻他就像一个牌桌上的赌徒,豁出一切,把能用的都用上了。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他这个人,从没在赌桌上退过。今天也一样。 一旦落败,八千多精锐葬送,他难以承担代价。 越看越有信心。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算起了回岛以后的事:怎么跟国主报功,怎么分那笔缴获,怎么让九鬼家在海上的名声再涨一层。 这一战,他等得太久了。 第78章 斩杀九鬼大将 赵烈的目光,死死锁在前头那个人身上。 那是大鱼。 从他看清那身镶铜边的甲起,眼睛就没挪开过。 六千、八千的倭寇算什么?那些人今天死了,明年还会有人来;九鬼正纲只有一个。 杀一百个、一千个倭兵,都不如杀一个九鬼正纲。 他是倭国的权贵,手握上万水卒。杀了九鬼正纲,才能震慑倭国、才能让整片海疆都震上一震。 这样的人,一仗死一个,倭国上下就得疼上一年。 赵烈在前穷追不舍。 马速催到最快,风声从耳边刮过去。 铁无双、洪九、王小七纷纷跟上,轻骑死死追赶。 追出一段,又有陆擎带轻骑汇合。 陆擎的军队没跑来跟他并排,而是在他左侧,替他进一步斩杀逃散的倭寇、牵制更多兵力。 这也是先前定下的——不并排,才不至于一起陷住。 赵烈有人分担,只管全力追赶。 马蹄踏过薄雪,下面是冻硬的泥,响声又闷又实。 赵烈不做声,眼睛只盯着前方那一点晃动的甲光。他这一路马不停,枪不卸,肩上的伤口被风吹得发木,也顾不上疼。 一千轻骑追到最后,跟上的只剩几十骑——马跑不动了,人也跑散在雪地里。 一点点的,拉近与九鬼正纲的距离。 一路追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他们穿过一片枯黄的苇塘,绕过两处冻住的河湾;马蹄陷进雪里又拔出来,雪沫子糊在马腿上。 远离海门堡,靠近海边。 地势从滩涂变成了坡地,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枯树。倭寇的马跑过坡顶,就往下滑;赵烈的马反而越跑越顺——他这半年天天在滩涂上练马。 距离,拉近了。 九鬼正纲在前逃窜。 他那身甲太沉了。 起先他还能仗着马好,跑在前头;跑了一刻钟,马的鼻子里开始往外喷白气,速度就慢下来了。 他注意到身后追来的赵烈——身姿矫健、速度迅疾。 没来由的,心里一慌。 赵烈杀鬼头猛,只一个照面。 他若被追上,必死无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就凉了。 九鬼正纲心里咒骂。 可恨啊。 为什么赵烈这一回不去偷袭他的后方? 如果赵烈去偷袭,他早就攻破海门堡了。 这厮,偏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断拍马加速。 马鞭抽在马背上,一下又一下。 马跑的嘴角都是白沫。 奈何他养尊处优多年,赵烈身强力壮。即便都骑马,距离也越来越近。 逃到现在,九鬼正纲身边的水卒已四处逃散,只剩少数亲兵。 倭寇南下作战,一贯如此:取胜便一窝蜂杀上,不利就化作满天星逃散,各自寻路保命。 致使九鬼正纲身边,防御极弱。 方才撤得急,他连旗都没带。 亲兵围着跑,甲胄叮当响成一片;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看一次,脸白一分。 九鬼正纲回头骂了一句:“都给我往前看!”他这一骂,前面反倒有人绊了一跤。 他吩咐亲卫去阻击。 他自己则继续往前跑,跑得连头都不敢回。 亲兵遇上赵烈,都无法拖延,一个照面便被击杀。 双方距离拉到百步。 赵烈愈发从容,如猫捉老鼠。 他不再急着追。 前面那个人已经跑不动了,追上去早晚的事。 “九鬼正纲,你逃不掉了!” 九鬼正纲听到喊声,内心绝望。 这回收南下,就不该亲自来。 只需派部将带兵,即便输了也无妨。 如今,却逃不掉了。 九鬼正纲心思一转。 他放慢速度,取出大弓,挽弓搭箭,回身瞄准赵烈。 第79章 大胜,海疆震动 临近傍晚,沈阔急匆匆回来。 一进门就抱拳。 他身上的血还没干,甲也没卸,脸上冻着一层白霜。可这一趟,他跑得比来时还急。 “侯爷,我抓到了狗贼许文焕!这厮是九鬼正纲的军师,当年靠着走私盐铁、通倭害死无数大魏百姓;如今怎么处置?” 赵烈问他:“许文焕既是大魏百姓,为何要为虎作伥、甘当倭国走狗?” 这话问得很平。 可沈阔一听,眼圈就红了。 沈阔咬了咬牙,把底细说了出来。 “许文焕原是东海郡商人,不只走私盐铁,还暗中给倭寇传消息、帮倭寇打大魏;罪行败露后,他舍下妻儿逃去倭国,一直在九鬼正纲身边。九鬼家这些年纠集各股倭寇南下劫掠,许多计策都是他出的;他是魏人,了解大魏的虚实、人情,往往劫掠都能满载而归。” 他声音沉下去。 “因为他,无数百姓身死、家破人亡,我们这些边所的人,对许文焕恨之入骨。” 他说这话的时候,牙咬得死紧。 东海郡沿海那些所,哪一所没丢过村子?哪一所没在夜里被摸过一次?当年谁也说不清消息是怎么漏出去的,后来才知道,是有人把海边的潮汛、哪一段墙矮、哪一处守兵少,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卖到海对面去。 陆擎也开口了。 他是将门出身,最恨的就是这种数典忘祖的人。 “许文焕一直很嚣张,曾在倭国扬言:要让大魏的海疆永无宁日、让大魏付出代价。” 赵烈的眼神冷下来。 他见过那样的村子。 烧塌的屋梁还冒着烟,井里捞上来的是女人的头发。 “既然是数典忘祖、背弃祖宗、背弃母国的人,必须让他付出代价,必须血债血偿。” 沈阔忙问:“怎么办?” “把许文焕拉到城门口,”赵烈道,“先当着百姓的面宣布他的罪名,再直接五马分尸,让所有人看看甘愿做倭国走狗的下场。” 沈阔眼前一亮。 “侯爷的安排太好了!这种为虎作伥、害死无数大魏百姓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明天上午先派人宣传,”赵烈道,“午时行刑。” 沈阔应下,转身离开。 当晚,堡里就动了。 有人去写告示,有人去打听许文焕被关在哪里,还有人跑到百姓聚居的几条街上,一嗓子一嗓子地传。传到后半夜,连堡外的帐篷里都在说这个狗贼明天要五马分尸。 海门堡城内外,都很忙碌。 最明显的是百姓——悬着的那颗心,彻底放下了。 赵烈守住了海门堡。 他们不必背井离乡,不必再往山里跑。 街上的门板重新支了起来,卖汤饼的又挑着担子出来;有孩子在雪地里追着跑,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城墙上还留着缺口、还沾着血。 可城里的人,已经在过日子了。 陆擎与赵烈并肩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内外的将士。 城下的兵在清点器械,一堆刀枪码成了山;伤兵靠在城根下,有人在替他们换药。 “侯爷,此战我们取胜,尤其倭国九鬼水军大将九鬼正纲都死在这里。”陆擎道,“消息传到倭国必然引起震动——你说倭国国主会不会倾国而来、大举南侵?” 赵烈望着远处的海。 海面上云压得很低,看着又要下雪。 “近来我了解了倭国国主大内晴久的情况。” 他慢慢道。 “他继位之后,倭国虽然仍常年南下劫掠,却从未与大魏发生过真正的大战。大内晴久不是开拓进取之人,反倒喜欢享乐、安于现状。” “基于这一点,我觉得他不会南下:一旦南下与大魏开战、若落败,他现有的一切都会消失、反陷困境,不如休战。” 他顿了顿。 “当然也未必,我们也要备战、做好再战的打算。如今气候一天比一天冷,即便倭国要来也不是最近,应是开春之后——大雪封海,倭船也扛不住恶劣天气。这几个月,足够我们的军队进一步增强。” 陆擎听着,慢慢点头。 他这些年守郡城,跟倭寇隔海对峙,最怕的就是对方不计代价。可赵烈说得有道理——真要是想打,去年、前年就该来了。 倭寇是来抢东西的,不是来拼命的。 可话又说回来,抢东西的人,一旦死得太多,也是会记仇的。 陆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你要继续强兵,”他道,“意思是还要打倭国?” “他们要战,我自然还要打——打到倭国听到我的名字就胆寒。”赵烈道,“此前我只有一千轻骑,此战缴获了许多战马,我要争取组建三千精锐轻骑。” 陆擎倒吸一口凉气。 “要维持三千轻骑不容易。” 他掰着手指头算。 “士兵好招募、轻骑也好培养,可三千匹马的日常维护是大问题:光草料就要消耗无数,三千轻骑的装备也要无数钱财,这是极大的开销。你想立功、想击溃倭国都可以理解,可养这么多战马、这么大的开销,怎么维持?” 他是将门出身,这一笔账,他从小就会算。 一匹战马,一天的草料抵得上三个兵的口粮;马掌要换、鞍具要修、伤病了要请人看。三千匹,就是三千张嘴,还都是吃细粮的嘴。 “我不是不看好你。”他补了一句,“我是怕你把自己的家底拖垮了。” 赵烈笑了笑。 “拖不垮的。”他说。 “海门堡还有些存粮,又有大商贾支持,熬到开春后不难。”赵烈道,“开春之后,我就代表朝廷去打海外的倭寨,以战养战。” 他停了停,把话说得更清楚。 第80章 美人计 帐子里的乐声停了。 大内晴久挥退了歌舞队与侍女。 歌姬们弯着腰往外退,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 门帘掀开的那一下,雪片卷进来,落在毯子上,很快就化了。 乐声一停,帐篷里就只剩下火盆噼啪的响声,和外面的风雪。 小野宗次进来的时候,脸冻得发青。 小野宗次跪在下面。 他这一路跪着进来,膝上的泥还没干。 帐子里暖,他额头上的汗却一直往下淌,滴在毯子上。 想到赵烈战场上的凶猛无敌,他心头发冷。 这一路回来,他没敢合眼。 只要一闭眼,就是雪地、马蹄,和那杆枪。枪尖永远是斜着的,压得很低——可就是那一下,什么都挡不住。 “国主,赵烈是真的妖孽,堪称怪物。” 他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发抖。 “当时九鬼正纲带八千人在城外,赵烈带一千人就敢出城作战;九鬼正纲安排三千人迎战,赵烈进进出出犹如闲庭信步;九鬼正纲一步步追加兵力,最后八千人全投进去,还是拦不住他。凡是与赵烈对上的士兵,都是一枪就死。” 他停了停。 他咽了口唾沫,才把最后那句说完。 “国主,他杀人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就像在割草。” “赵烈的神勇堪称无敌——只要此人在海门堡,恐怕我们就很难再南下打草谷了。” 大内晴久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这半辈子,靠海吃海,靠的就是那几条南下的路。 无法南下打草谷,就抢不到粮食、女子、钱财。 这是倭国无法承担的。 诸岛山多地少,能种的地都种了,还要靠海吃海。 这几年海货丰足,又恰好赶上南下几趟都得手,日子过得松快;可海里的东西,说不准哪年就没了。 可要打,也不容易。 他思考了一会儿,问:“小野,若本王开春后召集各部、调集数万水卒攻打海门堡,能否灭掉赵烈?” 小野宗次摇头:“臣也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搁在半年前,他会以为赵烈只是仗着偷袭;可昨天那一场,他看得清楚——那是硬碰硬,一点花巧都没有。 大内晴久自己接了话。 “难,很难啊。” 他这话是说给小野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 毯子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雪下得正紧,水寨里的船压着雪,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才把帘子放下。 “若本王召集数万人南下,大魏布置在南方的精锐也会调来;那时的厮杀就不是小规模摩擦,而是大规模对战,结果不受控制,很容易反噬我们。尤其抽调各部参战,各部各有心思,不可能完全听话,要让他们参战还得拿出利益。” 这些部族头领,平日里见了他的旗号就低头;可真要他们出人、出船、出粮,一个比一个会哭穷。 “要杀赵烈、彻底解决这个威胁,我们出手很难成功——毕竟一个神勇无敌的人,无法在战场上绞杀。” 小野宗次急道:“既如此,那怎么办呢?赵烈一日不除,我们就一日不宁。臣跟随国主多年,见过鬼头猛在战场冲杀的情形,没想到他这样的悍将一个照面就被赵烈杀了,这太让人惊悚了。解决不了赵烈,倭国的危险就太大。” 大内晴久背着手,在帐子里来回踱步。 神情冷肃。 他的脑子,转得很快。 他没有急着说话。 思考许久,他忽然停下,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你带着少数人逃回来,估计这一战死了多少人?” 小野宗次道:“可能是一半多。战场被打崩,我们很多人逃散,即便如此,损失也过半只多不少。” 大内晴久点了点头。 一半多。 八千人只剩下两三千,这一家就折了这么多,在海上几十年都没有过。 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对付赵烈,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这个念头一起,他反倒松了口气。 硬碰硬是部将们的事;他坐在水寨里,想的是另一套东西。 带大军南下,届时他兵力多、大魏兵力也多,又有赵烈这样无敌的人,很容易被打崩。 他眼里忽然露出精光。 帐子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 他这一辈子,从没跟谁硬碰硬过——他打过仗,可打到一半,就学会了另外一件事:让别人的刀,替自己去砍人。 “小野宗次,本王给你一个任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小野宗次却在心里打了个突——国主每次这样说话,后头跟着的都不是小事。 他沉声道。 “你带着本王的女儿千鹤去海门堡联姻,表明本王愿意与他休战修好的意思——只要他同意,以后他在海门堡,我倭国的精锐就不南下。” 小野宗次惊讶出声。 千鹤虽是国主之女,却极不受宠。 她母亲是被掳来的大魏女子,被大内晴久宠幸后生下千鹤,没多久母亲便死了。 千鹤从小孤僻、性子清冷,即便相貌出众、喜欢读书,也不受宠,更受大内晴久其他子女排斥,处境非常不好。 小野宗次在国主身边多年,见过千鹤两三回。有一回是在雪后的廊下,她一个人捧着一卷书,站了很久。 可不管处境如何,千鹤都是国主之女、代表国主的脸面。 小野宗次皱起眉:“国主,公主去联姻,绝对是做妾,不好吧?” 帐子里安静了一下。 外头的雪,落在皮帘子上,簌簌的。 第81章 初见倭国国主之女 十一月,海门堡寒风凛冽。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天是一天比一天冷。 海面上结了薄冰,渔船出不去,海边的那几条路也被雪埋了大半。 堡里的兵穿上了新发的棉衣——这批棉衣是入秋就开始缝的,一营一营发下来,厚实,贴身。 这些日子赵烈很忙。 封赏将士、厚葬抚恤战死的士兵、重新募兵备战、进一步组建轻骑营增强战力——一件事压着一件事。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看一夜的军报,再去校场。 先锋营练冲滩、轻骑营练马、步卒练阵,各练各的;他来回走,走到哪一营,哪一营的号子就喊得更响。 好在有郑世平协助处理后勤。 否则,单靠赵烈一个人,光那些流民的事,就足以把他耗干。 任何时候,军队都是压舱石。 有军队,才能确保不乱;没有军队这块压舱石,其他事做得再好,都是无根之萍。 所以练兵,是根本。 这一点,他是拿命换来的明白。 海门所往前数,他见过没有兵的村落是什么样子:门板被拆去当柴烧,人像草一样被人从地里拔走。 这一日,赵烈练兵结束,解散轻骑营的士兵,冒雪到县衙。 海门城内已设县衙,诸多政令都从这里发出去。 郑世平见他来了,起身:“侯爷。” “天气越来越冷、雪越下越大,城内百姓的情形怎么样?”赵烈问。 郑世平道:“此前一直筹备过冬,如今城内有充足的柴火、足够的粮食,绝不会饿死人;各街道、各坊都安排人盯着,随时汇报情况。目前一切正常,请侯爷放心,我一定治理好海门县。” 赵烈看了他一眼。 这半年多,郑世平瘦了不少,鬃角添了白,可眼睛很亮。 他这个人做事,是越做越起劲的那种——从前在东海郡做生意,赚得多,可心里空;如今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几百上千人的日子压在里头。 “你有信心就好。”赵烈道,“尤其来海门堡的人越来越多,如今寒冬将过、春耕很快就到,趁着还没开春,也要抓紧谋划春耕。” 郑世平早就想过这件事。 “开春后的春耕,我了解了些情况,觉得暂时不必把土地分给百姓,可采取让百姓租种的方式——百姓租种,官府收粮食作租子。” 他一条一条往下说。 “分地能得好名声,可海门堡要运转,除了商税,也需要最基本的农税;农税的根本在土地。把海门县的土地租给百姓耕种,好的收四成租子、差些的收三成,这样既保百姓活下来,又保海门县正常运转。” “眼下活下来是关键;等海门县运转起来、财政好些,再考虑分地和减租。” 赵烈听得很认真。 他对田土的事不熟,可他听得出,郑世平把该算的账都算过了——留下的粮要先喂兵、再喂民;租子轻了,官府撑不住;租子重了,百姓活不成。 “三成、四成,你是怎么定的?”他问。 “地有肥瘦。”郑世平道,“靠海那块盐碱地,收三成都难;堡南那片黑土,收四成还能剩下一家口粮。” 赵烈赞许地点头。 “考虑得很周全,放手去做,我支持你。” 郑世平激动:“请侯爷放心,我会全力以赴。” 赵烈在县衙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回营地。 出门的时候,雪小了些。 县衙门口挂着两块新牌子,字是郑世平自己写的,笔画很粗,压得住风。 郑秋棠忙完回来。 两人坐着喝茶。 她近来一直在采购粮食——寒冬来了,即便粮仓有粮,也要多做准备。 她这一段瘦了。 账目、粮仓、织坊、赏恤,四摊子事都在她手上;她每天睡前要把三本册子对一遍,对了才睡。 洪九来了。 “巡视的探子禀报,碰到南下的倭国队伍,对方喊话说,是来与侯爷谈和的,还送了国主的女儿来联姻。” 赵烈吩咐:“密切盯着倭国的队伍,看看可有更多兵马,不要被麻痹了。” 洪九离开。 郑秋棠的眉宇间,添了些担忧。 “夫君,倭国国主送女儿来联姻,恐怕没安什么好心。” 赵烈笑了。 “我一个边将,无权无势、也没背景,偏偏国主送女儿来联姻——你说合适吗?如果消息送入京城,陛下会怎么想?” 郑秋棠恍然。 “这是离间计吗?” 她这么一说,自己心里先凉了半截。 她在东海郡长大,常见那些大户人家怎么算计人——最狠的一种,从来不是打你,而是让你身后的人不敢信你。 赵烈点头。 “必然!” 他把茶盏放下。 “我立足海门堡后连番与倭国交战,越打我实力越强,不怕他们开战;反倒是国主大内晴久,虽有权谋手段,却没有足够的武力镇压,又喜欢享乐,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不开战就不开战。他没打算南下打我,便要用药、用计谋来算计我。” 郑秋棠道:“既然如此,夫君怎么放任倭国使团南下?依我说,直接把他们赶走。” “赶走没用。”赵烈道,“这次手段不成,大内晴久还有别的手段。” 郑秋棠道:“那夫君是要收下国主的女儿吗?” “人要收下,却不是我收——是替陛下收下。”赵烈道,“把国主的女儿留下,然后直接派人转送京城、请陛下处置,咱们不管。” 郑秋棠想了想。 也是。 拒绝联姻,可国主派女儿联姻的消息一旦传开,谁知道赵烈与国主之间发生了什么、谈了什么? 一切不清不楚,容易引起怀疑。 如今赵烈收下后送到京城,显得坦坦荡荡——倭国要散播消息也无用,因为人已经交给皇帝了。 她抬头看书架上的那方印——靖海侯地印。 当初赵烈封侯的时候,她比谁都高兴;如今才明白,这方印一半是权,一半是缰绳。 “有夫君这句话,妾身就放心了。”她起身,“还有账簿没核算完,妾身去忙了。” 第82章 皇帝要封冠军侯 京城,宣政殿。 进了腊月,京城冷得厉害。 殿角烧着两个炭盆,火不大,热气刚够烘到御案边上。 魏珩埋头翻看奏折。 这些都是裴玄已经处理过的。 按魏珩的要求,百官奏折先送裴玄批阅、再入宫给皇帝;入宫,只是走流程。 法理上,魏珩可以再批阅、不满意还能驳回裴玄处理过的奏折。 可他尊奉裴玄,是既定国策,自然不会反驳。 魏珩看了一遍,都没有异议。 裴玄专权强势,却有本事,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这是魏珩愿意忍耐的原因。 换个人上台,未必有裴玄做得好。 他坐在这个位子上两三年了,早就学会了一件事:一个能做事的人,比一个听话的人有用得多。 裴玄是把整个大魏扛在肩上的人——扛得粗糙、扛得霸道,可到底扛住了。 他放下折子,问曹喜:“尚父近来饮食如何?” 曹喜道:“御膳房的人说,丞相每次剩下的饭菜比较多,胃口不大好;此前御医曾替丞相诊脉,说丞相思虑过重,不仅睡得晚、睡眠也不好。” 魏珩的眉,皱起来。 “食少事烦、睡眠也不好,这不行。” 他说这话,不是做样子。 前几日朝会上,裴玄站在班首,说到一半咳了两声。那两声咳很轻,可满殿的人都听见了;有几个年轻的官员立刻抬起了头。 曹喜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魏珩问。 曹喜弓着背,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裴相专权、大权都在他手中。如今丞相身体不好,对陛下来说,不该是好事吗?” 魏珩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大魏如今内忧外患,这时候还想着内斗,能搞好大魏吗?” 他盯着曹喜。 “尚父强势专权,却能扛事。有尚父在,许多事不需要朕担心、也不需要朕出面,只管做事就行;一旦尚父没了,换个没能力的废物、或者更有野心的人,岂不是更差?什么时候该考虑什么、该做什么,要分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 “老师在的时候就说:做事情不能死脑筋,要因时而变、因势利导。” 他说的老师,是云崇。 云崇教他的时候常常说:你得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要什么;不要因为讨厌一个人,就把他的用处也一起扔了。 魏珩记了这些年。 曹喜恭敬地低下头:“老奴知错。” 魏珩看了他一会儿。 “你伺候朕这些年,朕知道你是替朕想。”他道,“可有些话,想想可以,别说。” “去请尚父来宣政殿,朕有事要说。” 曹喜传旨。 裴玄大步进殿,行礼:“臣裴玄拜见陛下。” 魏珩的眼神柔和下来:“尚父不必多礼,快坐。” 裴玄道谢,坐下。 他这一路走得急,坐下的时候,袍角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朕听御膳房的人说,尚父饮食不佳——这可不行。”魏珩正色道,“事情要做,饭也要吃,能吃才有身子。尚父的安危关系大魏的稳定:有尚父在,国内的宵小不敢造次,南方敌国、中原诸国不敢大举北上,大魏才能稳;倘若没了尚父,大魏的处境就难了。” 他说得诚恳郑重。 “为大魏计、为大魏万民计,尚父也该多注意身子。” 裴玄心里,升起一阵感动。 他这一生,在朝堂上跟人斗过、跟人合过。 可他心里最重的,头一件是大魏,第二件,就是这个坐在御案后面的年轻人。 “臣这一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他说,“陛下不必为臣操心,倒是要多想想南边。” “陛下嘱咐,臣谨记于心。” 魏珩把话转到正事上。 “朕看了最新的奏折——在南境,又与南越打了一场小规模战事,我们的军队被南越大将项韬击败,损失一千六百余人。这次大败,让大魏雪上加霜。” 裴玄无奈道:“此次落败,在于南境守将郝元冒进。臣也想处置郝元,奈何他在南境多年、也是经验老到的将领;这样的人处置了,暂时没有合适的人赴任,只能下令斥责。” 他拱手。 “不管如何,终归是臣用人失察,请陛下降罪。” 一番话说得谦恭。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躲。 可郝元,并未处置。 魏珩眼里掠过一丝失望。 裴玄专权、也有能力。 可也太任人唯亲。 郝元是他提拔的。 如今打了败仗,一句“冒进”便了结、又不处置,这是赏罚不明。 只是魏珩也没多说。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面上不动声色。 因为还不到时候。 魏珩把这一页折子翻过去,又翻了回来。 他心里清楚,裴玄不是不懂赏罚——他是舍不得动自己提拔的人。 这些年,南境的兵、南境的粮,一半喂给了郝元;胜仗没打几个,败仗倒报得勤。 “郝元是多年老将,之所以落败,还是项韬悍勇、难以对付;尚父的安排没错。”魏珩道,“唉,也不知赵烈在海门堡谋划得怎么样了?” 裴玄道:“天寒地冻,海门堡应该没战事;即便有,估计也是开春后。赵烈在海门堡扩军,目前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