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爱记》 第39章 夜雨留客 腊月二十九,工地收年工。龙青九没回家,他和另外两个光棍守工地,看料,看机器。 正月里,郑三娃回来了。龙青九请他喝酒。 “棠儿啊,命苦哦。”郑三娃学着王桂兰的口气,叹气,埋怨,“周记待不下去了,同人搭伙去北方了。北方哪搭?不晓得。刚到那阵子来过一封信,报了个平安,说还要换地方,到了再写——后头就断了,年到头了,再没有半个字。这个女子,是死是活都不晓得哦。” “那封信呢?”龙青九问。 “我没见过。她娘说,烧了。” 烧了?不可能!王桂兰是咋个的人,他晓得。棠儿八岁写的描红本子,她都收在箱底。女儿报平安的信,她舍得烧了? 他又想起那张汇款单。地址只到“周记”为止,像是怕人顺着单子找过去。 两下一对,他心里亮堂了:没有啥子北方。她是存心躲起来了——躲过去,躲熟人,多半,也在躲他。她娘是在替女儿守口。 想明白这一层,他心底踏实了:她活着,她还会写信寄钱,她只是不要人找。 那晚他躺在床上,把“去北头”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掂。北方十几个省,人海茫茫,没得城市,没得地址,他一个下力的去了,跟大海捞针有啥子分别?她存心躲,他越找,她躲得越深。 捞不起,又不能不捞,只是现在还不是捞的时机。那就只剩一条路:先挣钱。挣了钱,才托得起人,才撒得开网——各地的裁缝铺、缝纫社,总有认得她手艺的人。她要吃裁缝这碗饭,就离不开针线堆;离不开针线堆,就总有一天要冒头。 天快亮,他下了决心:不走。留下来,挣钱,撒网,等她冒头。 惊蛰前后,重庆落起了绵雨,不大,密密匝匝,一下就不停。 那天傍晚,顾三娘喊他帮忙。餐馆后头的柴棚漏了,码的两百斤面粉怕泡水,她一个人搬不动。 他去了。两个人,一前一后,把面粉一坨一坨往屋里搬。雨在天上下着,两个来回,浑身就湿透了。搬完最后一坨,顾三娘把门闩了,从灶上提出热水瓶: “脱下来,拧一拧,烤干。免得这样子回去,又要发烧一场。” “不碍事——” “脱!”顾三娘眼睛一瞪,“你忘了你秋天烧到四十度,是哪个拿门板抬你的?命都差点没了,还不长点记性?还想再烧一回?不要命了?” 龙青九拗不过,躲到柴棚后头,把湿衣裳脱了,拧干,搭在灶门口。顾三娘扔给他一件她男人生前的旧褂子,宽大,带着一股陈年的皂角味。她自己转到灶后头去换衣裳。 灶膛的火光一跳一跳。 龙青九烤着火,听见灶后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别过脸去。就在他别过脸又回转的那一下,顾三娘正把湿透的褂子从头顶褪下来——灶膛的火光从她背后打过来,他看见了她的腰腹。 肚子上有一道疤,暗红色,蜈蚣一样趴着。是剖腹产留下的。 他的目光只沾了一下,就赶紧垂下去了。 可就是那一下,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雨落在瓦片上,沙沙地响。灶膛里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那天晚上,顾三娘烫了酒。 两个菜,一壶酒,就摆在灶台后头那张小桌上。她说天还在下雨,工地上的床也是湿的,今夜就在这里将就——里屋她睡,外头给他搭个铺。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她说她男人死的太早了,她说这十六年,多少人给她提过亲,她都没应。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别人待不得她的两个娃。她说龙青九,说你这个年轻娃,像我屋头那个,犟,省。 龙青九闷头喝酒听她说。 可能是酒喝得有点多了,他也说了不少。说四宝村,说她嫁人了,说她娃没了,说她去了北方,音讯全无;说他要去找她。他要挣钱,挣了钱才撒得开网。才能从人海中把她捞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说到最后,声音哑了。 顾三娘一直听着,没插嘴。等他说完了,她给他把酒满上,忽然问了一句: “要是找到了呢?” “找到了,我就——” “你就咋个?”她看着他,“你兜里没有几个钱,她在外头两年,不晓得吃了多少苦,变成啥子样子了。你找到了,拿啥子接她?接回来,住工棚?吃工地?青九,我问你——你养得起她?” 龙青九端着酒碗,答不上来。 “所以我说,”顾三娘把自己的酒喝了,放下盅,“你辛辛苦苦找的那点钱,不该花在火车票上。” “那花在哪搭?” “花在你自己身上。”她说,“你竖起耳朵给我听好了——我男人死了,他的关系还在。他有个把兄弟,如今在南岸管着工程队。开春有个活,修围墙,修厕所,小活,但是包给你做,做下来,有几千块。” 龙青九的酒醒了一半:“几千块?那么容易找?我?我哪来本钱垫材料——” “我借给你。”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龙青九抬起头看她。火光里,这个四十五岁的女人,脸上有了酒意,眼睛亮得吓人。他忽然明白过来,今夜这场酒,这身干衣裳,这一桌子话,都朝着哪搭去的。顾三娘家的心思在他身上。 他要站起来。 “你坐下。”顾三娘说,声音很稳,“青九,你该明白了我的心思。我不逼你。你今夜从这个门走出去,明天我们还是老板娘和龙师傅,但我说的话一个字都不算数。如果你留下——我借你本钱,我帮你递话,你挣你的钱,以后去找你的人。我不要你报答,我只要——” 她停住了。 外头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我守了十六年,”她说,声音低下去,“半夜咳一声,连递水的人都没得。我不要你一辈子。我就要这阵子。你找到她那一天,你走你的,我不拦你。” 龙青九虽早有预感,但被顾三娘这样毫不掩饰的说破,一时还是不知该如何说话。 龙青九不是木头。这半年,灶上给他留的饭,雨天给他烤的衣裳,他烧到四十度,她拿门板抬他跑了两里地——一桩一桩,他心里都有数。只是她不说破,他就装聋作哑,把这层窗户纸当墙使。 今夜她把话说破了。窗户纸一破,就没得墙了,只剩一个当口,逼着他选。 他心里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念头不断地涌出来。 她不是那种女人。十六年,多少人提亲,她没应;灶前灶后,多少双眼睛,没挑出过她一根刺。这样的女人,值得人敬。可也是这样的女人,难产挨过刀,男人先走了,一个人守着个餐馆,半夜咳一声连递水的人都没得——又值得人怜。她救过他的命。今夜她把自家的心病,连同桌上的酒,一齐端到了他面前。他要是站起来走了,这就不光是驳一个女人的面子,是把她的救命之恩、她的十六年,一齐泼在地上。他成啥子人了?忘恩负义,铁石心肠的人! 要是不走,是不是可以算作是报答恩情?要是不走,她还会给他提供极大的帮助,再说,她话说得明白:不要报答,不要一辈子,找到香香那一天,他走他的。 他还闻得到她身上灶火烘出来的暖气。他二十二了,还是一个男孩。黑暗里那点暖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挠得他心慌。 顾三娘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灯。黑暗里,只剩下灶膛里一点红。 “随你。”她的脚步声往里屋去了,在门口停了一停,”门没闩。” 龙青九在灶膛前坐了很久。雨一直在下。 靠带班,一个月落三十,四年五年,网撒不出去,她哪天真冒了头,他拿啥子去接? 他跟自己说:就这一回。权当报恩,权当还债,权当这个人今夜不当姓龙的。他晓得这是哄自家的鬼话,可他不这么哄,腿就抬不起来。 后来他站起来了,朝着北头的方向,在心里说:香香,我今夜不看你。 然后他抬起脚,一步,一步,朝里屋走。脚踩在地上,像踩在别人家的地上。 他本以为自己是个过客,进了门才晓得不是。床上的女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十六年了,她比他还怕。他伸手去碰她,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抓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他肉里。后头是她先掉的泪,不出声,泪顺着眼角往头发里流。他停下来,她反而把他拉住了:“莫停。我等这一夜,等了十六年。” 后半夜,雨小了。她蜷在他怀里,像一根终于靠了岸的木头,睡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青九,明早起来,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不缠你。” 他没睡着。他二十一岁的男孩壳,今夜脱在这张床上了。说不清的滋味——慌,暖,又有点空。他想起香香,心口硌了一下;可他又想,香香嫁过人,生过娃,他今夜这一步,就算扯平了一点点——他这么宽慰自家,宽慰完了,又晓得只是自我麻醉。 天蒙蒙亮,他起来,穿上烤干的衣裳,封好灶膛的火,挑满水缸,洗了昨夜的碗筷。做完这些,他摸出帆布包,把鲁班尺旁边那一沓卷烟纸取出来,抽出最上头一张空白的,就着晨光,捏着铅笔头,写:香香,我要包活路了—— 笔停住了。 从前那些信,写得再苦,字字都见得人。这一页,他写不下去了。 他把那张卷烟纸揉了,又摊开,抹平,压回了蓝布袱子底下。 他闩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灶膛的火还温着,里屋的人还在睡。他轻轻带上门,走进雨后湿漉漉的清晨里。 坡上,工地泡在雨水里。坡下,实惠餐馆的烟囱冒起了第一缕烟——她起来了,在开火,下面,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 他站在坡底,仰头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上了坡。 从这一天起,龙青九还是龙青九,放线,带班,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工地上的人没看出任何不一样。只有他自家晓得,他心里那本账,从这一天起,又多了一页。 第40章 包工淘得一桶金 开年后,老周把龙青九叫到工棚后头,递了杆烟。 “年前我说有话跟你讲。”老周吐着烟圈,“龙娃子,现在我给你讲,你在我手下,屈才了。新的一年,你该有新的打算。我劝你拉起一班人,自己干。我这边的下力的,你看上哪个,随你挑。” 龙青九捏着那杆烟,半天没点。 “周叔,我——” “莫婆婆妈妈的。”老周摆摆手,“我晓得你挂碍啥子。你从我的工地拉人,挖我的墙角?我周德贵不是那种人。匠人跟匠人,不是抢饭吃,是搭台子。年轻人前途无量,培养你,也是给我自己备条后路。你起来了,往后你包大活,我不但有面子,万一我这把老骨头裁了,还可以跟着你混口饭吃。” 龙青九把烟点了,深深吸了一口,呛得直咳——他不抽烟,这是头一杆。 “周叔,你说笑了,你会一直发达的。我听你的,请你一定得罩着我。你的恩情,我记一辈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如果真的发达了,一定还你这个恩情。” “记啥子恩。”老周拍拍他肩膀,“你记到一条就行:包了活,质量是命。你龙娃子头一块招牌要是砸了,往后重庆的包工头,四川帮里就少一个。” 三月初,顾三娘递的话到了。 南岸,她男人当年的把兄弟,现在是陈队长了,手上有个活:一个单位的宿舍区,修一圈围墙,翻修两排厕所。活不大,但是正经甲方的活,结账痛快。陈队长看顾三娘的面子,又见龙青九报的量、算的价,一页纸,没有一个虚数,当场拍了板。 合同签下来那天,龙青九一夜没睡。他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甲方,乙方,工程量,单价,工期——六十天。 垫资是顾三娘借的。八百块,她从箱子底翻出来,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扎着。龙青九要写借条,她夺过来撕了:“你要写借条,就是打我的脸。这八百块,你挣了,还我;你赔了,当我这十六年白守了。” 碎纸片丢进灶膛,烧起来了。龙青九站在灶膛前,喉咙里堵得慌。 他欠她的,又添了一笔。 开工那天,他拉了十二个人,都是四川帮里跟他抬过板、扛过水泥的。他立了三条规矩:工钱按天算,一天不拖;伙食见荤,一周两回;活不合格,返工不扣钱,但返工的人加班,他陪着。 围墙的活,看着简单,里头全是骨头。地基软,要换填;甲方的科长三天两头来,今天要加高,明天要加门垛;水泥涨了价,原先算的价要亏。他白天泡在工地上,夜里蹲在油灯下重算,把每一车河沙、每一袋水泥都抠到骨头缝里。厕所翻修,老管子锈死了,他带着两个人钻进地沟里,一截一截地换,出来的时候浑身臭水,十二个人没一个喊脏——但他不下来带头,哪个下来可能都干不快。 五十天,活干完了,提前十天。验收那天,科长绕着围墙走了一圈,拿手推,拿脚踹,墙纹丝不动。又钻进厕所看了看,出来,拍拍龙青九的肩膀:“龙师傅,下个工程,宿舍楼的维修,还来不来?” “来。” 结账那天,龙青九在工棚里,把钱数了三遍。除掉材料、工钱、伙食、杂项,净落八千六百块。 八千六。 他十四岁学木匠,十九岁上重庆,刨了多少张床,扛了多少袋水泥。八千六,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如今就堆在他面前这张铺板床上。他蹲在那儿看,手有点抖。 他把钱分成三份。 头一份,一千二百块,还顾三娘——八百的本,四百的利。她不要利,他把四百硬塞进她围裙兜里,扭头就走,她在背后骂了句啥子,他没回头。 第二份,五百块,寄回家。附信一封:爹的药,换好点的,莫省。娘的咳嗽,去县医院看,莫拖。 第三份,六千九,他揣在怀里,去了实惠餐馆后头的小屋,就着灯,把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北头。他用铅笔头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重庆往北,过陕西,进山西。太原。他打听过的,四川出去的人,往太原走的最多。 这个念头,他以为自己摁死了。正月里想明白“北头多半是假的”那阵,他是摁死了。可如今六千九揣在怀里,火车票、住宿、三个月半年的嚼用都够了,那个念头又冒出头来——万一呢?万一王桂兰没撒谎,万一她真在北头呢?他从前不敢去,是没钱,没底气;不敢见她,也是没钱,没面子,接回来住工棚、吃工地,他张不开那个口。如今钱开始有了。 他的手指在太原两个字上,按了很久。 没有动。 不是不想走。是他趴在地图上算账的时候,另一笔账冒了出来,把他摁住了——他如今是签了第二个工程的人了。宿舍楼的维修,下个月开工,工期四个月。他要是这时候拍屁股走了,陈队长的面子搁哪搭?顾三娘递的话,黄了;老周挑的人,散了;他龙青九头一块招牌,刚立起来,自家砸了。 再说,六千九够他去,不够他找。北方十几个省,人海茫茫,他兜里这点钱,够他在外头漂几个月?钱花光了,人没找着,他爬回重庆,从头再来?到那时候,他拿啥子撒网,拿啥子接她? 钱还不够厚。厚到经得起他丢下手里的活路在外头漂一年半载,厚到接她回来的时候不让她再住工棚——还早。 龙青九的手指,从太原两个字上,慢慢地,收了回来。 那天晚上,他在地图上画的那条铅笔线,没有用橡皮擦掉。他就那么看着那条线,看到后半夜。 香香,他对着那条线说,再等我一程。就一程。 说完,他把地图折了,塞进铺板底下。 他摸出卷烟纸,捏着铅笔头,想写。自从那个雨夜,这封信他就再没写下去过。笔尖悬了半天,落下来,写的不是话,是一个数: “香香:八千六。” 写完,他看着这五个字,觉得比哪一封信都荒唐。他要把这张纸揉了,手举起来,又停住了。 到底没揉。 他把它压回了蓝布袱子底下。他写不成话了——那就报数吧。数不会骗人,数到了哪一步,他就离她近到哪一步。 四月,宿舍楼维修工程开工。这一回,活更大,人更多,他手下添到了三十个人。他把三条规矩原样立起来,又加了一条:每个礼拜天夜里,工棚里教认字、教看图,他来教。原先连自家名字都画不像的下力的,两个月后,有几个能看懂简单的图了。 工地上开始有人喊他“龙老板”。他听到这个称呼,总是摆手:“莫乱喊,带班的。” 可他心里晓得,他正在变成另一个人。每天夜里闩了工棚的门,他把当天的账记在本子上,记完了,总要对着本子发一会儿怔。本子上全是数——沙子,水泥,钢筋,工钱。没有一个字是关于她的。 只有卷烟纸上还有。隔些天一张,上头全是数: “香香:又签了,工期四个月。” “香香:一万一。” 字越写越少,数越写越大。 五月里一个礼拜天,他歇了半天,去朝天门给工地看木料。木料市场人挤人,他正跟人讲价,听见旁边两个下力的摆龙门阵,说的是山西。 “……太原那边,矿上,下窑的,一天五块!” “五块?命换的哦。上个月瓦斯,一窑人,没上来几个……” 龙青九讲价的手停住了。 他走过去,给那两个人一人递了一杆烟,打听:太原,哪个矿,四川人多不多,女的去那边做啥子营生。那两个人看他打听得起劲,反问他:“兄弟,你也要去?劝你莫去,下窑的钱,是有命挣没命花。” “我找人。” “找哪个?” “一个老乡。我朋友。”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兄弟,太原几百万人,煤矿几百座,你找一个人?拿啥子找?报纸上登寻人启事嗦?” 龙青九捏着烟,半天,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出了眼泪。 面对几百万人几百座矿,他站在木料市场的灰土里,望着满耳朵的川音,忽然觉得怀里那一万一千块钱,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 钱能垫材料,能发工钱,能买药,能寄回家。可是它买不来一个人的下落。“北头”两个字,是他手里唯一的线头——还是多半靠不住的线头,细得像蜘蛛丝,断的。 那天夜里,他回了工地,照常验活,照常记账。记完账,他把账本合上,从铺板底下把地图翻出来,就着油灯,看北方那些密密麻麻的、他从来没去过的地名,看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他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凡是工地上新来的人,凡是码头、车站、餐馆里听到的北方口音,他都要拦住问一遍。 第一个,摇脑袋。第二个,摇脑袋。第五个,第十个,摇脑袋。 问到第十七个,那人是北归的川人,听完他的描述,想了半天,还是摇脑袋:“兄弟,没得印象。北头太大了。” 北头太大了。 龙青九给那人把烟续上,笑了笑,没再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翻。围墙,宿舍楼,又一个单位的食堂翻修——他的活一个接一个,招牌越立越稳,手下的人越来越多,卷烟纸上的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腊月里,结了年工,他一个人去了朝天门码头。 江风还是冷得钻骨头。趸船的灯在江面上晃。他站在那排石阶上——两年前他站过的那排石阶——看着一列火车从江对岸的铁路桥上开过去,车窗一格一格的灯火,往北,往北。 他摸出帆布包,抽出一张卷烟纸,就着趸船漏过来的灯光,写: “香香:外头的人问我,找一个人,拿啥子找?我想了两年,想明白了——拿更多的钱找。钱多一点,路子就宽一点,肯替我留意的眼睛就多一点;钱厚了,我到你面前那一天,腰杆才是直的。你莫怕,我爬得越高,喊你的声音,就传得越远。” 写完,他把这张纸压回蓝布袱子底下,抱着帆布包,在江风里又站了一会儿。 他在这条“拿钱开路”的路上走着,不知还要走几年。 第41章 三年又三年 事情一旦上了轨道,那真是叫做顺风又顺水,就快得吓人。 一九八四年,围墙、宿舍楼、食堂翻修。一九八五年,两个厂区的家属楼维修,一个仓库的新建。龙青九手下的班子从十二个人滚到四十多个,牌子在重庆的四川帮里立住了——龙老板的活,不放水,不拖工钱,不拖工期。 一九八五年秋,出了一桩事,把他往前又推了一步。 那一年,建材开始紧。水泥要批条,钢筋要指标,工地上三天两头断料,一断料就窝工,一窝工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淌。龙青九急得嘴上起泡,跑了一个月的材料,把国营门市部的门槛都踩矮了,还是有一搭没一搭。 顾三娘看他在餐馆里对着一碗面发怔,问了他缘由,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你天天求人家卖材料给你,咋个不自己卖?” “卖材料?”龙青九抬头,“那是国营的生意。” “国营?”顾三娘嗤了一声,“你没看报纸?如今叫‘双轨’,计划外的材料,私人也做得。我幺女婿的表哥在物资公司,他手上过的条子,我见得多了。青九,你听我一句——你懂料,懂工地,懂哪个工地啥时候要啥子料。你开一间建材铺子,左手进,右手出,自己的工地自己供,别个的工地你也供。这是拿水碾米的生意,本钱不大,赚钱不小。” 龙青九捏着筷子,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老周那句话——会算量,才接得到活路。如今要再添一句:抓得住料,才立得住脚。 铺子是一九八六年春天开起来的。两路口往上,一间两层的小楼,楼下门店,楼上住人。水泥、河沙、砖、五金,后来添了钢材。 挂牌匾那天,顾三娘问他:“铺子叫啥子名?” 他早就想好了。 “青龙建材。” 顾三娘愣了一下:“青龙?” “青龙。” 他没解释。他没法跟她解释——很多年前,苏守成的院坝里,那句“你妈编的那个青龙梦,说你是龙德在田——你自己信不?”那把****,那一院坝的日光。他娘编的青龙梦,被人踩在脚底下的青龙梦。他没忘记,他妈和彭道土都说他是青龙转世。 如今他自己把青龙梦捡了起来,描了金,挂到门脸上去。 龙德在田。他站在新挂的牌匾底下,仰头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说:爹,娘,你们看,青龙要腾云驾雾了。 顾三娘没再问。她只是在开张那天,把餐馆关了半天,领着两个帮工,给铺子里里外外的人下了两百碗面,卧了四百个荷包蛋。 建材的生意,比包工还滚得快。 左手物资公司的计划外指标,右手几十个工地的胃口,青龙建材第一年下来,流水就压过了他三年包工的进项。龙青九在楼上给自己隔了一间办公室,一张桌子,一部手摇电话。卷烟纸上的数,一个劲地往上长。 钱分三份的老规矩,没变。 给顾三娘的那一份,她起初还推,后来不推了——不是她要钱,是她看明白了:她要是不收,他就不安生。她收了,替他存着,存折锁在她箱子底,那本存折上写的不是她的名,是龙青九的名字。 寄回家的那一份,从五百涨到一千,再涨到两千。爹的药换成了县里最好的,娘的咳嗽去地区医院看了,房顶的瓦翻盖了。娘在信里——娘的信是请刘先生写的——说,村里人都说龙家出了个大老板,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腰杆是直的。她的那个青龙梦没有白编。龙家平走路腰杆也挺得直。 第三份,他攒着。那是给香香备的。备了多少,他自己都不愿数。 和顾三娘的关系,也就这么着,一年,两年,三年。 没有名分,也没人挑明。他忙完了,常来餐馆吃饭,晚了,就歇在后头小屋。后来铺子开了,他搬去楼上住,她还是隔三差五来,收他的衣裳去洗,给他炖汤,把他乱成狗窝的屋子收拾出个人样来。工地上的人心里都有数,当着他的面,都喊她三娘。 她不要名分。她从来不要。 有一回他喝多了,拉着她说:“三娘,我对不住你。” 她正在收拾桌子,手没停:“你对不住我啥子?” “我给不了你啥子。” 顾三娘把碗筷摞好,抬起头看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他记了很多年的话: “青九,我四十七八岁的人了。我不要你给啥子。你每个礼拜能来我这儿,安安稳稳吃两顿饭,我就比过去几年都暖和。人到我这个岁数就晓得——暖和这个东西,是按顿数算的,不是按辈子算的。” 她说完,端着碗筷进灶房去了。 龙青九坐在那张油亮的八仙桌前,半天没有动。 他欠她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他心里那本账,“欠的”那一页,一年厚过一年。他只能用他的法子还——餐馆的房顶他带人翻修了,灶房他重新砌了灶,烟囱加高了三尺;她风湿犯了,他托人从云南带药;她过生日,他这个从不进灶房的人,笨手笨脚给她卧了四个荷包蛋,两个还煮破了。 顾三娘吃着那两个破蛋,笑他:“龙老板,你这个手艺,只配放线。” 笑着笑着,别过脸去抹了眼泪。 只有一件事,横在两个人中间,谁都不碰。 每个礼拜天夜里,龙青九一个人在楼上办公室,闩门,拉开抽屉,摸出帆布包,写他的卷烟纸。顾三娘晓得。她从来不上楼。 一九八七年正月,郑三娃从老家过完年回来,工地上还没开工,他先来了青龙建材。 这一回,他没等龙青九请酒,进门就把龙青九拉到僻静处,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发怵。 “龙哥,这一回,打听到东西了。” 龙青九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讲。” “不是苏家老婆婆那儿——她那儿还是那套词,北出,没得音讯。”郑三娃压低声音,“是别处。我们队上有个在县城跑运输的,腊月里在酒桌上摆,说他去省城拉货,在歌舞厅门口看见一个女的,长得像四宝村苏家那个——就是那个,你晓得的。他说看得真真切切的,还跟同车的人指了,说‘这是我们公社出去的花’。” 龙青九半天没出声。 “歌舞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硬,“哪个歌舞厅?” “他说叫啥子……夜来香。”郑三娃挠头,“龙哥,我也觉得怪。苏家老婆婆说在北方,跑运输的说在省城歌舞厅。两个说法,对不上。我还多嘴问了句‘在歌舞厅做啥子’,那人嘿嘿笑,说歌舞厅的女的能做啥子,陪人跳舞喝酒呗——” “他看真切了?”龙青九打断他,声音冷下来,“隔条街,看一眼,他咋过能看得真切?” “我……我也没在场啊,不知道他看的准不准,龙哥。” “长得像的人多了。”龙青九一字一字地说,“但她那个长相,是像的人说像就能像的?” 郑三娃不敢接话了。 龙青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五块钱,递过去:“辛苦了。这事,到此为止,莫跟任何人摆。” 郑三娃捏着钱,走了。 办公室里静下来。龙青九坐到桌子后头,点了杆烟——他如今抽烟了,不算凶,一天三五杆,都是算账算到卡壳的时候抽。 夜来香。歌舞厅。陪人跳舞喝酒。 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的香香是啥子人?新婚夜敢摆酒设局的人,孝期里敢拿胸口顶猎枪的人,黄桷树下说“我等你三年”的人。这样的骨头,去歌舞厅陪人喝酒? 可是——他把烟摁熄在烟灰缸里——可是王桂兰说的“北边”,他就信吗? 一开始,他就没全信过。两年了,一封信没有。她离家的时候,月月寄两块钱,是个多有章程的人,咋个会到了北方就音讯全无?现在看来,“北方”两个字,很大可能从头到尾就是编出来的。 他拉开抽屉,把帆布包摸出来,抽出一张卷烟纸,捏着笔,悬了很久。 这一回,他写的不是数: “香香:有人说在省城见过你。我不信。可我也不敢全信你娘说的北方。香香,你到底在哪搭儿?你要是不想让我找着,你就托个梦给我,我就死心。你要是不托梦,我就当你还在等我。明年,我亲自去省城。夜来香也好,北方也好,我一条街一条街地问。” 写完,他把这张纸压进蓝布袱子底下。 窗外,两路口的灯火一片一片地亮起来。青龙建材的牌匾底下,灯笼还挂着,正月没过完,红得晃眼。 他坐在那片红光透进来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明年,一九八八年。 他跟自己说,明年,再过一年,他一定有足够的钱和脸面去找她。 第42章 海棠染风尘 那个跑运输的没有看错,苏春棠确实在夜来香。 苏春棠并没把周记当做是一辈子的出路。周记只是暂时的藏身洞。 她手脚不停,钱还是少得可怜。 夜里闩了门,她就着灯,在废账本背面记她的账。存:五十一块。她把钱掰成三份:寄回家的,从两块涨到四块;自己用的,省到不能再省;剩下的存着。照这个攒法,她啥子都赶不上——娘的病赶不上,哥起房赶不上,万一哪天藏不住了要再挪窝,跑路的钱都赶不上。 娘的信,报的尽是平安。可哪一行是替她宽心,她一眼就看出来。“你嫂嫂身子重了“——添丁是喜事,也是添口。“屋头的猪卖了四十块“——猪都卖了,那是留着过年的猪。 铺子里的日子,照旧过,只是,有更好的机会,她就会考虑挪窝。 搜寻那只握着扣子的手的神经,与防着那只手的神经,敏感已经成了习惯。 有顾客进门,说着陵州方向的乡音,她踩缝纫机的脚会不自觉慢下来,耳朵先过去。多半时候,那些人只是来扯布做衣裳的。她听上三句,心才放回肚子里。 有一回,她替周老板娘去布市送料,回来路上,前头两个人摆龙门阵,其中一个说:“……我们兴隆公社……“ “兴隆公社”四个字,像四根针,把她的脚钉停了,站在街边,听那两个人从身边走过去,说兴隆公社的竹笋,说永兴场的班车。 她在街边站了一袋烟的工夫,才接着走。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李家沟的崖壁,梦见一双在空中乱抓的手。她惊醒过来,摸到包袱底,摸到那把裁衣剪,握着,握了很久,才重新躺下。 那把刀,两年了,一直悬着。 铺子那扇玻璃门上,挂着一个铜铃铛,有人推门,铃就响。每一回响,她都不抬头,可每一回,她的耳朵都比铃铛先竖起来。 她得听那把刀是不是落下来了,她也想听到一个熟的声音,听到“香香”两个字在耳边响起。 她晓得她还是在等他盼他。可她又不晓得,娘到底有没有把周记两个字透给他。信是她教娘编的,北头是她自家放出去的——她又要他莫来,又怕他真的就不来了。 一九八四年夏天,槐树街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的时候,门上的铜铃铛响了。 进来一个女的,二十多岁,烫着省城最时兴的大波浪,穿百褶裙,挎一只人造革的包。她进门不急着看料子,眼睛先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扫到最里头那个低头踩机器的人身上停住了。 “哎哟,“那个女的声音又亮又脆,“这不是——苏春棠吗?“ 缝纫机声,一下子停了。 苏春棠听出来了,来人是尹三三。 那天后晌,周老板娘破例放了她半天假。两个人在街口小茶馆坐下来。尹三三嫁了县城运输公司的司机,一身行头从头发梢到皮鞋跟都是时兴的,嗑瓜子的架势还是四宝村的架势。 “你屋头那些事,我回村探亲都听说了。“尹三三撇撇嘴,“张翠花那张嘴,该拿针缝上。——春棠,你瘦了,眼睛里没得光了。“ “人都会变。“苏春棠说,“你也变了。“ “我是变了。“尹三三笑了一声,笑得有点东西,“外头人看,尹三三从乡间飞出鸡窝了。可里头的日子,我自家晓得。他大我十四岁,前头死了一个婆娘,留下两个娃,大的到我肩膀,喊我&a;#39;喂&a;#39;。我生的是个女娃,他妈抱都不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说这些。“ 她话锋一转:“青九回来过,你晓得不?“ 苏春棠端茶的手,稳稳的:“听说了。“ “他到你屋头去过,问你下落。你妈跟他说的啥子?“ “我不晓得。“苏春棠迎上她的目光,“三三,你问这个做啥子?“ 尹三三看了她两秒钟,笑了,收回目光嗑瓜子:“随口问问。“ 茶馆里静了一瞬。尹三三忽然凑近,声音压下来:“春棠,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一个月挣好多?“ “十几块。“ “十几块。“尹三三把这两个字嚼了嚼,“你妈一身病,你哥一个人挣,你嫂子又怀上了——十几块。春棠,你要挣到猴年马月?我给你指条路,你肯不肯听?“ “你说。“ “夜来香。“尹三三吐出三个字,“省城最时兴的歌舞厅。里头的陪舞小姐,一晚上的分成,顶你踩一个礼拜缝纫机。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顶你一年。“ 苏春棠抬起眼睛。 “你别先瞪我,我把丑话说前头——那不是啥子干净地方。但是里头有里头的规矩:陪舞陪酒陪说话,明码标价;卖不卖,看你自家。领班的芳姐手腕硬得很,她罩着的小姐,哪个敢用强,她喊人把哪个的腿打断。里头好几个妹子,乡下出来的,挣两年钱,回家起房子、供弟娃读书,清清白白进去,清清白白出来。“ “清清白白?“苏春棠笑了一下,笑纹里没有暖意,“三三,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打紧。打紧的是,你妈的病等不等得?“尹三三盯着她,“我们这种人家的女娃,清白两个字,是饿不死人的时候才配讲的。“ 茶凉了。 苏春棠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她顾虑的从来不是清白——她的清白,早就没有了,她这条命,早就不干净了。她顾虑的是另一样东西:歌舞厅人多,人多,眼就多。往那儿一站,灯光底下,满场的眼睛都长在她身上——南来北往的生意人,哪个都有可能是雷家坝出来的。 往高处走,就得多挨眼睛。这是她铁律的反面。 “我要想一哈。“ “想嘛。“尹三三从包里摸出纸,写了个地址推过来,“我坑哪个,都不坑你。海棠峰上,你是我拜过堂的证婚人。“ 最后那句是玩笑,但两个人都没笑出来。 那杆秤在她心里翘了三天。第四天,娘的信到了。还是满纸平安,可这一回,平安里有一句没藏住: “……你娘这阵子咳得凶了,夜里带血。你哥要送县医院,你娘死活不去,说费钱……“ 苏春棠捏着信,在案板前坐了很久。 咳血。不去医院。费钱。 秤,落了。 第二天一早,她跟周老板娘开口。不是辞工,她说:“老板娘,我想出去闯一闯。“ 周老板娘穿针的手停住了,抬起眼皮看她,看了很久。这个女人见过的布料比苏春棠见过的路多,见过的女人比布料还多。她放下针,慢慢地说: “你进门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身上有过去。我不问。今天你要走,我也不问你去哪搭。我就两句话。头一句:天底下挣钱快的地方,风都很大,你得站稳。第二句——“ 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把裁衣剪,黑铁的,握了二十年的那种,递过来: “我这把,跟了我二十年,如今给你。外头风再大,记住你是个手艺人。手艺人的腰杆,在剪子上,不在别处。“ 苏春棠接过剪子,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她退后一步,对着周老板娘,端端正正,深深弯下腰去,弯到最低。 “老板娘,你的恩,我记到账上了。总有一天,我回来还。“ “记啥子账哦。“周老板娘摆摆手,别过脸去,声音有点哑,“滚吧。混不下去了,回来,铺板还给你留着。“ 那天后晌,她背着包袱,按纸上那个地址,找到了那条街。白天看,门脸平平无奇,只有门楣上三个霓虹大字,白天不亮——夜来香。 芳姐四十来岁,烟不离手,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让她走了两步,转过身。 “以前做啥子?“ “裁缝。“ “裁缝好,腰杆直,走路好看。“芳姐笑了,烟往烟灰缸里一摁,“是个尖子。试一个月。规矩先讲死:陪舞陪酒陪说话,明码标价,客人的手不规矩,你喊人;出台,没有,夜来香不做那个生意。分成,你四场六。花名——“ 芳姐眯起眼睛看了看她:“你这眉眼,带股子冷气,又生得艳。就叫——海棠。“ 苏春棠站在那间烟味混着香水味的办公室里,听见这两个字,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地、狠狠地,疼了一下。 海棠。海棠峰。罗家大坟前的家家酒,落了他们一身的粉白花瓣。 她把那点疼咽下去,咽到肚子里,烧成炭。 “好。“她说,“就叫海棠。“ 当天夜里,霓虹灯亮了。三个大字,红的一团,紫的一团,把半条街映得变了颜色。乐队调好音,第一支曲子淌出来,缠绵得像一条化开的糖。 苏春棠——不,海棠——站在侧门的阴影里,看着满场晃动的灯球和旋转的人影。 包袱寄存在后头。包袱最底下,两把裁衣剪,一把断齿的桃木梳,一叠洗得发白的白布襁褓,用一块蓝布包了三层。 她理了理头发,挺直腰杆,走进了那片灯影里。 从今夜起,苏春棠不再是苏春棠,她是海棠,夜来香的一枝花。 第43章 夜场遇清远 夜来香的头一个月,苏春棠学会了三件事。 头一件,喝酒不醉。芳姐教她的:“客人敬你,你端杯,杯里是啥子,你自己晓得。”她杯里的“酒”,是后头吧台兑好的酸梅汤,颜色一样,冰块一镇,哪个都看不出来。脑子,比啥子都要紧。一个栽过一回的女人,不能再栽在“糊涂”两个字上。 第二件,耳朵比嘴快。来夜来香的啥子人都有,做买卖的,跑批文的,倒钢材的,开矿的。别的陪舞小姐比谁的嘴甜、身段软,苏春棠不,她话少,能听。张老板上礼拜说儿子考学,李老板前个月说婆娘住院,她都记着,下回见面头一句就问:“张老板,娃儿的通知书来了没?” 就这一句话,比啥子都值钱。这些男人夜里到歌舞厅来,买的不是舞,是有个人把他们说过的话当回事。他们量她的身段,她量他们的软肋——量了几年的体,裁了几年的衣,量人,是她的本行。 第三件,钱要过三遍手。小费、分成,到手先过一遍:稳当的,烫手的。老板塞的手表、金戒指,一律换成现钱,现钱分三份——寄回家的,存起来的,留在身上的。留在身上那份,随时够一张远行的车票。不管哪一夜出了事,天亮之前,她就能从这座城市里蒸发掉。 三个月,“海棠”两个字,在那一片响起来了。 客人里有个做摩托车生意的,一连半个月包她的台,最后把一只金镯子拍在桌上:“海棠,跟了我,吃香喝辣。” 苏春棠把镯子推回去,推得不快,不慢,像推一匹裁好了的布。 “老板,你的台,我陪;你的酒,我喝。镯子你拿回去,给你屋头人。往后还来,我给你留座。” 那个老板脸涨红了,要发作。芳姐不知啥子时候站在了台子边上,烟往灰缸里一摁,笑眯眯的:“王老板,海棠是我们夜来香的招牌,规矩你懂的。” 事后芳姐跟她说:“你硬气,我喜欢。但是海棠,硬气要用笑脸包到。你刚才要是笑着说,他连脾气都没得。”她顿了顿,又说,“你这个妹子,眼睛里有账本。有账本的人,栽不了。” 苏春棠垂着眼,没接话。有账本的人,是已经栽过了,才学的记账。 钱,开始像水一样流进来。她寄回家的,从一个月四块涨到二十。信里她跟娘说:“我被省城的被服厂招去了,计件,手艺值钱,厂里头牌师傅。”娘信了,回信说村里人都讲苏家女子在省城大厂当师傅了,有出息。她看着信,笑了一下,又笑不出来。 被服厂。她编的这个厂,比夜来香干净多了。 夜来香的日子是颠倒的,下午起来,夜里换成了白天。散场后半夜两三点,她卸了妆,从侧门出来,走回租的小屋。那条路她从来不走重复的,今天东街,明天绕邮局,后天穿菜市场;出门前先站在侧门的阴影里,看街对面,看路灯底下,看有没有一根烟的火光。回到小屋,闩门,顶椅子,窗帘拉严。 三年了。那只捏着扣子的手,还是没有露头。 可她不觉得安全。她只觉得,那个人比她有耐心——猫捉到老鼠不急着吃。这话是她自家想出来的,她信,因为她自家就是这样的人。 九月十三,她给自己放了一天假。这一夜她没去夜来香,一个人在小屋里,把窗推开一条缝,看着楼下的路灯,坐到天亮。 那天夜里,她做了那个梦。梦里是李家沟的崖壁,雨,沟底黑黢黢的。她趴在崖边往下看,沟里伸出一只手,扒着石头往上爬,爬上来半个身子,抬起头,是雷老虎,满脸的血,冲她笑。他摊开手心—— 掌心里躺着一颗塑料扣。 她惊醒过来,一身冷汗,摸到包袱底,握着那把裁衣剪,坐了很久。 大黄,她望着窗帘缝里那一线路灯光,忽然想,你如今在做啥子?你晓得你的香香,如今是省城夜来香的海棠么? 你不会晓得的。 第二年的春天,夜来香来了一个不一样的客人。 那天苏春棠刚陪完一台,芳姐过来,往角落努了努嘴:“海棠,那桌,你去一下。来了七八回了,回回一个人,一壶茶,坐一个钟头,不跳舞,不喊人。今天他点名,要见你。” 角落的台子,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半旧的灰中山装,熨得笔挺,金丝眼镜。满场灯红酒绿里,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苏春棠走过去,按规矩微微躬身:“老板,你找我?” 那人抬起头。灯光转过来的一瞬间,她看清了他的眼睛——不像别的客人那样先量身段,那双眼睛隔着镜片,先看的是她的眼睛,平平静静的。 “坐。”他说,声音不快,带着一点书卷气,“我不跳舞。你陪我说说话。” 苏春棠陪他天南地北地聊起来,多是顺着他的话头,自己从不探听什么。 反而是他问了一句:“我看你言谈举止,像一个文化人,你读的书不少吧?” 这句话把她问住了。夜来香里,客人问过她哪里人、多大岁数、耍朋友没得,没有一个问过她读过多少书。 “认得几个字。初中毕业。读书不多。”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平了:“初中生,在夜来香陪舞。”他呷了一口茶,“可惜了。” “可惜啥子?” “可惜这个脑子,用在这种地方。” 换了别的客人说这话,她起身就走了——夜来香的小姐,最听不得客人一边消费一边可怜你。可这个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居高临下的东西。他就像在说一匹布:这么好的料子,做了这么个用处,可惜。 “先生贵姓?” “免贵,姓文,文清远。机关里坐办公室的。你贵姓?” 她顿了顿:“免贵,姓苏。” 那一晚他们没有跳舞。他问她读不读报纸,她说吧台订的报纸她翻得比谁都勤。他问她对哪条新闻有看法,她说了钢材涨价——酒桌上倒钢材的老板天天摆,她听了几百场,听出了门道。她说了三条:为啥子涨,哪个在挣,哪个在亏。 文清远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把她又看了一遍:“你这套看法,比我们办公室有些干事还清楚。” 第44章 恩客那半步 礼拜天,她去了。 文清远的家在机关宿舍,三楼,三居室,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架上全是书,阳台上养着两盆文竹。英文打字机摆在书桌上,黑色的,旧了,键帽上的字母磨得发亮。 他先教她打字。A,S,D,F,指头放在哪,手腕抬多高。她学得飞快,一个钟头,就能打出一句完整的话。 晌午,他下了两碗面,卧了荷包蛋。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方桌吃面,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日头斜进来,把那盆文竹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的,颤颤的。 吃完面,他收碗,她起身帮忙。两个人的手在碗沿上碰了一下。 都停住了。 后来的事,苏春棠自家都说不清了。 她只记得他的金丝眼镜摘下来,放在书桌上,镜片朝上,映着天花板。她记得窗帘是拉上的,屋里暗下来,像夜来香散场后的那种暗。她记得他一直在说对不起,她一直没说话。她记得最后她把脸别向墙的那一边,墙上那盆文竹的影子一直在颤。 没有强迫。她心甘情愿——她来的时候就知道,来,就是应了这一件事。 可是天擦黑,她从那栋宿舍楼里出来,走到河边的时候,眼泪毫无防备地下来了。 不是后悔。 她蹲在河边的石头上,哭了很久,把这几年的账在心里翻了一遍:灌醉设局她没有哭,守灵那一夜她没有哭,平安凉在她怀里她哭干了,雨夜推人她没有哭。今天她哭了。哭得自家都不晓得在哭啥子。 哭到最后,她晓得了。 她觉得自家脏了。 不是身子脏——身子早就脏了,她没为这个哭过。是今天这一回不一样。从前那些,都是别人拿走的;今天这一回,是她自家给的。她自家给的,就再没得怪别人的地方了。 她和大黄之间,隔着几百里的路,隔着一场生死——可隔着这些的时候,她心里还有个地方是干净的,那个地方只放一个人。今天,她亲手把那个地方的门槛也踩脏了。 大黄,她蹲在河边,对着黑亮的河水说,我又远了一程。你莫等我了。你等的那个人,今天死了。 河水不答她,把灯火揉碎了,又铺开。 那以后,她和文清远,有了那么一段。 他待她还是好的。礼拜天的打字课没有停,改作业的红笔没有停,书一本一本地带。他给她弄了一张电大中文科的报名表,说以她的底子,考得上。他看她的眼神,比从前热了些,又比从前躲了些。 她渐渐看出了一些从前没看出的东西。 他送她,从来只送到路口,再往前一步都不走;他在夜来香出现得少了,来了也只坐半个钟头;有一回在街头,迎面碰上他们机关的人,他跟她隔着三步远,谈笑自若地跟她点了点头,像跟任何一个改衣裳的裁缝点头一样。 她不怪他。这个位置的男人,老婆,娃儿,前途,哪一样都系在一根线上,那根线叫“作风”。她懂。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啥子——不要名分,不要钱,不要将来。她要的东西很简单,也很卑微: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一段她自家说了算的关系。 可她还是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男人的尊重,是有屋檐的。屋檐下,他把她当人;屋檐外,他们是路人。 出事那天,是个周末的晚上,夜来香最闹热的时候。 苏春棠正在陪一台老客人说话,忽然听见门口一阵骚动。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短发,穿一件藏青呢子大衣——那件大衣,腰身是她改的——领着两个女的,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眼睛满场扫。 “哪个是海棠?!” 满场的音乐都没压住这一嗓子。灯球还在转,人影都停了。 苏春棠站起来了。 她把酒杯放下,从台子后头走出来,走到舞池边上,站定:“我是。” 那个女人几步冲过来,抬手就薅住了她的头发。 “狐狸精!你勾引我屋头男人!你这下贱皮子,歌舞厅的烂货——” 两个跟着来的女人也上手了,一个扯她的衣裳,一个推她。满场哗然。客人们往后退,乐队停了,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打得好。 苏春棠没有还手。 头发被薅着,头皮像要被揭下来,领口被扯开一道口子。她就那么站着,任那个女人撕,任满场几百双眼睛看。她甚至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不是她打不过——她从小就干体力活的手,比她们更有力,一个把丈夫推下李家沟的人,会怕哪个?是她晓得分寸:她还一爪子,明天“夜来香海棠殴打干部家属”就能传遍半个省城,她在这个城里就待到头了。不还手,错的就全在那边。 她把脸抬起来,在满场的人影里,找到了他。 文清远就站在吧台边上。 他不知啥子时候来的,手里还端着一杯茶,金丝眼镜上蒙着一层灯光的雾气。他看着她——他婆娘薅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按下去——他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苏春棠挨着撕扯,隔着满地乱晃的人影,一直看着他。 她等。等他放下那杯茶,走过来,说一句话——哪怕是“有话好生说”,哪怕只是走过来。一个教她“人要想不被欺负得先有文化”的男人,此刻只要走一步,就一步。 他没有。 他把那杯茶,慢慢地,放回了吧台上。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退进了人堆里。 芳姐带着两个保安挤过来了:“做啥子!夜来香也是你撒野的地方?!放手!” 保安把女人架开的时候,女人的手里还薅着一把头发——连根扯下来的一绺,缠在她的指头上。 “狐狸精!你给我记到!我男人是文清远!你敢再挨他一下,我让你在这个城里没得立足之地!” 满场死静。 文清远三个字砸下来,吧台边上那个人堆里,已经找不到他了。 芳姐把她扶进后头,拿热毛巾给她敷头皮。她一声没吭。芳姐叹了口气:“海棠,我早就想说你。那种机关里的人,碰不得。他们吃得,认不得。” “芳姐,我没事。” “你晓得他婆娘啥子来头不?娘家是局里的。”芳姐把毛巾拧干,“他躲都躲不赢,还敢护你?妹子,听姐一句,这种男人,救不了人。他要的是你的青春美貌,又不是要替你扛事。” 苏春棠望着镜子里那个头发散乱、领口撕破的女人。 她忽然笑了,笑得芳姐心里发毛。 “芳姐,我晓得了。”她说,“我早就该晓得了。” 过了三天,文清远来了。不是夜来香,是她租住的小屋楼下。他在街对面站了一个钟头,等到她出门,迎上来。帽子压得很低,金丝眼镜换成了一副黑框的。 “春棠。那天——” “文先生,你不用讲。” “我——” “我晓得你要讲啥子。”她说,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你要讲你的难处,你的位置,你的前途。你的难处是真的,我都懂,我从来没有怪过你难处多。我怪的只有一样——那天,满场几百个人,你往后退的那半步。那半步把你自家跟我说清楚了。你教我认字,教我打字,教我做人要有文化,可你自家,连一步都走不过来。文先生,你的文化在书里,不在你身上。” 文清远站在那儿,脸一阵白,一阵红,末了,低下了头。 “往后,你别来了。电大的表,我自家会去报。谢谢你这大半年——书,我留着;别的,两清。”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她听见他在后头喊了一声“春棠——” 她没有回头。 回到小屋,闩门,顶椅子,窗帘拉严。她把那几篇改了红字的作业、打字机誊出来的练习纸,一页一页理出来,理到最后,又放了几页回去。 他教她的东西,她留下——字,她认了;书,她读了;打字,她会了。这些是她的了,哪个也拿不走。 人,就算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不是李家沟,是黄桷树,满树的红布条,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影,手腕上系着两根红头绳。她喊他,他不回头。她往前走,他往前走,中间总隔着那么几步。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家的心跳,一下,一下,忽然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这座城,她待到头了。 夜来香,她待到头了。文清远,她翻到最后一页了。这个藏了她几年的省城,如今每一张脸她都认得,每一条后路她都走过——一个地方,熟到这个程度,就不是藏身洞了,是笼子。 走。往远处走。远到没有人能喊出“海棠”两个字,远到没有人能薅着她的头发喊“狐狸精”,远到那双捏着塑料扣的眼睛,再也找不到她。 窗外,天边透出一点蟹壳青。她起来,点亮灯,从包袱最底下,把那个蓝布包翻出来,一层一层打开。 两把裁衣剪。一把断齿的桃木梳。一叠洗得发白的白布襁褓。 还有一样——她从襁褓底下,摸出一封信。信封都磨软了,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收信人那一栏,是她自家的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剩两个字: 龙青九。 这封信,她写了三年了,改了三年了,一个字都没有寄出去过。 第45章 北去苏小云 往哪里走?苏春棠面前摆着很多条路。 她原先曾给母亲写信说过,叫母亲给别人说自己去了北头。真的往北头去吗? 山西就在北头,那边煤矿特多。 这时她想起了一件旧事:她还是女娃的时候,村里吴哑巴的男人在生产队的碳洞子里挖煤,洞子塌了,人没出来,队里赔了二百块。那一年,全队摆那口薄棺材的时候,人人抹眼泪;摆那二百块的时候,人人的眼睛都发直。婆娘们私下说:“吴哑巴这个寡母,男人死得值。” 她对自家说的是另外的理由,条条是正的:北方远,矿区人多,她像一滴水混入大海,那只握着扣子的手找不到她,她有手艺,饿不死。 她决定了,就去北头,去山西矿区。 走之前,她只办了一件事:烧自己写的信。 她去了河边。那封信,信封磨软了,“大黄”两个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三页纸,三年的字。 第一页是槐树街写的:“大黄:听说你回来了。我没有见你——你不要怪我,你要怪我,就怪……”写到“怪”字,没了。 第二页是夜来香写的:“大黄:我今天挣了很多钱。你晓得了会嫌我。可是我没有卖。我守不住的东西太多了,这一条我守住了。你信吗?” 第三页只有一行:“大黄:高加林不是东西。我也不是东西。”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摸出钢笔,在信封背面写下最后一行,手稳得像裁衣裳前画粉线: “大黄,我去北方了。别找我。活着。” 三页纸凑到火柴上,蜷起来,变黑,“大黄”两个字最后烧完,灰被河风一卷,散到黑亮的河水里去了。 同一时刻,几百公里外的重庆,她的大黄刚把一张卷烟纸压进蓝布袱子底下。那张纸上写的是:“香香:五万。年过了,我去省城。一条街一条街地问。” 三天后,她上了北去的火车。两天一夜,又倒汽车,倒小火车。在山西矿区下车的时候,第一口空气就把她呛咳了——煤灰味,硫磺味,天是灰黄的,一排一排矸石山黑黢黢地立在天边上。 她身上缝着钱,可她一分钱不敢露。一个单身女人,口音是南边的,证明一张没有——这种年月,露了财,或者露了来历,都是祸。她在灰土里把衣裳搓了,把脸抹花了,夜来香的海棠不见了,矿区小镇的街边上,多了一个逃荒要饭的女人。这是她早就计划好的,她没有介绍信,只能出此下策。 要饭也不是好要的。第三天夜里,落了冻雨,她蜷在一孔废弃的砖窑里,发起烧来。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一盏矿灯照在她脸上,灯后头是一张黑黢黢的脸。 她想跑。腿一软,栽下去了。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热炕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窑洞不大,收拾得干净,灶上煨着粥。那个黑脸男人蹲在门槛边,见她醒了,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你醒了。粥在灶上。” 那个男人是机运队的,叫赵大年,三十二,下井十来年,爹娘都没了,三间窑洞,一个人过。 苏春棠撑着要起来走。她不欠人的,尤其不欠男人的——男人给的每一口饭,后头都连着账。 “你烧成这样,走哪搭去?”赵大年急了,堵在门口,又晓得自家堵门不像话,退开两步,“你、你睡里头。我睡队上的宿舍。” 他真的抱起铺盖走了。窑洞里剩下她一个人,和灶上那碗粥。 粥是小米粥,卧着一个鸡蛋。她捧着碗,手抖,不晓得是烧的,还是别的。 病好得差不多的时候,麻烦来了。 矿上保卫科配合民政办查盲流,一条街一条街地清,清查单上写得明白:无主流窜人员,一律收容遣送。查到赵大年的窑洞,两个戴袖章的堵在门口:“赵大年,你屋头藏了个要饭的女人?啥子来路?证明呢?” 苏春棠在门背后,攥着包袱带。遣送——遣回原籍。原籍是啥子地方?是雷家坝,是李家沟,是那双捏着扣子的眼睛。 她听见赵大年在外头,结巴了半天,忽然不结巴了,声音又粗又稳: “啥子要饭的?她是我媳妇。老家遭了灾,来寻我的。证明——证明路上丢了,补办!” “媳妇?”袖章不信,“你赵大年打光棍打了三十二年,矿上哪个不晓得?” “信不信由你。”赵大年把窑洞门一挡,“你们要带走她,先把我铐起走。” 两个袖章嘀咕了半天,撂下一句“三天之内把证明补出来”,走了。 窑洞里静下来。赵大年蹲在门槛边,半天不敢看她,末了说:“妹子,我那么说,是没法子。你要是不愿意,等风头过了,你走你的,我不拦你——我赵大年说话算话。” 苏春棠靠着门框,看着这个男人。他蹲在那儿,两只手不晓得往哪放,指甲缝里的煤黑洗不掉,耳朵根通红。 三天。证明上哪搭补去?补不出来,他们还得来。他替她撒的这个谎,就把他自家也拴进来了——包庇流窜人员,矿上是可以开除的。 “赵师傅,”她开口了,“你为啥子?” 赵大年愣了半天,说了一句最笨的话:“你那天在砖窑里,蜷起,像只猫。我、我看不下去,我不能见死不救。现在,我是喜欢你,舍不得放你走。” 苏春棠低下头去。 这些年,有人夸过她的脸,有人夸过她的脑子,有人要给她金镯子,有人教她读报纸——没有一个人,是在危难的时候救了她。 “赵师傅,”她说,“我嫁过人,男人没了。我叫苏小云,我的过去,你不能问。” “不问。”赵大年抬起头,“我这个人,没啥子本事,就是舍得下力。你要是不嫌,我们就搭伙过日子。我下井挣的,全交给你。我不喝酒,不打牌,不打人。” 不喝酒,不打牌,不打人。 那一晚她睡不着。她想起娘说的话:女人家,总得有个依靠。她想起雷老虎,想起文清远。如今这个人,没给过她一句好听话,只给过她一碗粥、一个热炕、一句“我不能见死不救”。 不是欢喜——欢喜她十几岁就给过一个人了,给完了。这是累了,是一个走了太多夜路的人,看见一堆火,想坐一会儿。 他们请了崔大姐作介绍人。崔大姐说起赵大年,还说过一句:下井的,工资高,津贴高,万一有个啥子,矿上管到底。 管到底。这三个字,她摁到心底最黑的地方,跟吴哑巴的旧事压在一起。 为了坐实他俩是夫妻,赵大年特意请了两桌酒,向人宣称他的媳妇儿找来了。众人见了苏春棠模样,都夸奖赵大年好福气。 证明的事,最后是矿上自家圆的。矿区年年缺人,正愁招不到工,工会出面,把她作盲流安置落了集体户——担保人那一栏,签的是赵大年。他替她撒的那个谎,从这一天起,就不是一句话了,是拴在纸上的。有了户口,才补领的结婚证。保卫科再来,看见落户手续和红本本,看见窑洞收拾得齐齐整整,看见新娘子给赵大年补的窑衣——针脚匀得像机器轧的——啥子话都没说,走了。 那身补过的窑衣,后来传到了被服组组长的耳朵里。组长上门,拿起针脚一看,问她:“你会裁缝?”——她的活路,就这么有了。 夜里,黑暗里他很小心,每一下都像在问:要得不?疼不疼?她闭着眼睛,本以为会想起雷老虎——可是没有。她想起的是楠木林,是黄桷叶叠的小船,是一个少年踮着脚往枝桠上系红头绳。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里。 “弄疼你了?” “没有。”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睡吧。” 婚后的日子,他真的把工资袋原封不动交给她,自家只留五块钱买烟。她说窑洞潮,他一筐一筐背土垫院子;她说想吃米饭,他骑车去换大米。矿上的婆娘们羡慕她:“苏妹子,你这个男人,是窑神爷赏的。” 她笑笑,不说话。她对他好,好得周到,好得无懈可击——可是夜里他碰她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闭着的。 开春,她有了身子。赵大年贴着她的肚子听了半天,说:“娃,你快点长。爹给你挣下一片天。” 她摸着他那颗黑黢黢的头,鼻子一酸——她想起另一个娃,那个只活了三天、埋在后山小松树下的娃。这一回,娘啥子局都不设,娘就要你平平安安地生下来,长大。 四月初八,赵大年下井之前,站在窑洞门口回头看她:“今天井下要过老空区,矿上说了,没事。你莫担心,把鸡汤给我煨起。” “嗯。早点回来。” 他走了。走到坡底下,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 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个样子。 第46章 死了才值钱 鸡汤煨在炉子上,从中午煨到下午。 苏春棠把鸡撇了三遍油,加了三次水,又煮了两个荷包蛋进去。她估摸着他上井的时辰,把炕烧热,把他的干净衣裳搭在炕头上。 五点过了,人没有回来。 她先是听见矿上的长汽笛,一声接一声,拉得又急又哑,像一头受伤的老牛在干沟里嚎。这不是下班的汽笛。 宿舍里有人在跑。 苏春棠掀开门帘出来的时候,整条矿工宿舍区都闹腾了。女人、娃儿、老人,从一排排窑洞里涌出来,都朝井口方向跑。她听见有人喊:“三矿!三矿瓦斯!” 她的腿,自家就跑起来了。 井口围了几层人。矿灯房的灯全亮了,白晃晃的,把半山坡上的人脸照得发青。救护车在坡上乱吼,担架一副一副往下抬,井口的罐笼上上下下,每上来一罐,人群就往前涌一次,哭喊声炸开一片,又熄下去。 “老空区透了!瓦斯!底下的还没上来——” 苏春棠挤在人堆里,一罐一罐地数。上来的人,满脸漆黑,只有眼白和牙是白的,被搀着,架着,抬着。她一张脸一张脸地看。没有赵大年。 她一直站到天黑。崔大姐找到她的时候,她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一件棉袄,那是给赵大年带的,怕他上井冷。 “妹子,回去等,这儿风大,你还怀着娃——” “我等。” 后半夜,名单下来了。矿上的干部拿着铁皮喇叭,在井口念。念一个名字,人群里就炸出一声哭。 “……机运队,王满仓。机运队,李树生。机运队——赵大年。” 崔大姐一声嚎,抱住了她。 苏春棠没有哭出来。她站在那里,感觉有人扶她,听见“节哀”“保重身子”“想想肚子里的娃”。这些声音她都听见了,又像都没听见。 赵大年是第三天才送上来的。人躺在门板上,盖着白布。矿上的人拦她:“嫂子,别看了,给娃积德。” 她把白布掀开了。 他洗过了。脸洗干净了,那些浸在毛孔里的煤黑,这一回是真的洗掉了,露出底下一层青白的皮。他安安静静的,像睡熟了。扣子系到最上头一颗,那是矿上给他换的新制服。 苏春棠把白布给他盖好,掖了掖角,像掖一床被子。 “大年,”她说,声音不大,“炕热,你睡里头。” 旁边的人,全都别过脸去了。 追悼会是矿上办的。十二个名字,十二张遗像,摆在俱乐部的**台上。赵大年的遗像,是从工作证上翻拍的,蓝制服,寸头,眼睛直直地看镜头,不会笑。 苏春棠穿着孝,站在家属的第一个。肚子里的娃才两个多月,衣裳底下看不出来,可是全矿都晓得,看她的眼神,比看哪个都重。 矿务局的领导来了,说赵大年同志是先进生产者,说矿上一定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 她听见这四个字,垂着眼睛,心底有了着落。吴哑巴的二百块就是向导,引导她千里迢迢到山西来。如今那个万一出现了,负责到底四个字从领导的嘴里念出来,落在了她男人头上。 赔偿谈了一个礼拜。矿上出了大事故,怕事情闹大,赔偿从重:抚恤金,丧葬费,家属安置费,再加一笔遗腹子女的抚养费,算到娃十八岁。 苏春棠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躺在矿务局门口打滚。别的家属闹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安静得像一口井。轮到她签字,她把每一条款都看了,问了三个问题,全是关于娃的:抚养费按年付还是一次付?娃将来上学,矿子弟学校收不收?她的活路,留不留? 矿务局的人没想到这个哭都没哭一声的年轻寡妇,把条款看得比他们还细。 最后,她签了字。一次性付清:五万二千元。 钱存进县城的银行,存折递到她手上的时候,那个干部的手都有点抖:“嫂子,这钱,你拿好。” 那天夜里,她把赵大年的遗像摆在炕桌上,两边点了蜡烛,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摆在遗像前头。 她坐在遗像对面,坐了很久。她没有哭,一直在跟他说话,声音很轻,像他还睡在身边: “大年,鸡汤我给你倒沟里了,你没喝着。你这个人,一辈子没吃着啥子好的,两个烤红薯你都要先给我。” “大年,矿上赔了五万二。你下井十来年,攒下的没有这一回赔的多。你看,人命这个东西,活着不值钱,死了才值钱。” “大年,有件事,我瞒了你。我到你跟前来,不是逃荒逃出来的缘分。我在四川就盘算好了这条路——嫁个下井的,对他好,然后等。你就是我等的那个‘万一有个啥子’。你把我从砖窑里捡回来那天,我心里那杆秤,就已经把你称过了。” 蜡烛烧了一半,烛泪淌下来,堆在炕桌上。 “可是你这个人,不按理出牌。你该像我秤上的一坨货,你偏偏是一堆火。我把你当货坐,你把我当命待。大年,账算成了,我拿到了。可我宁愿这笔账算错了,宁愿没有这个万一。” “娃还有大半年落地。你放心,我把他养大。他要问起来,我就跟他说,他爹是下井的,是窑神爷跟前最老实的人,叫他永远怀念你。” 说到这儿,她停住了。 她伸出手,放在遗像前头,像要再焐一焐那只手。 天亮后,把存折贴身收好,出门,去了县城。 理发店的师傅问她:“剪啥子样?” “剪短。齐耳朵。” 剪刀咔嚓咔嚓,长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掉。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渐渐露出来的、陌生的轮廓——齐耳的短发,尖尖的下巴,一双静得发冷的眼睛。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六七岁,四川人,怀着两个多月的娃,揣着五万二。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理发师吓了一跳:“妹子,你什么?” 她还在笑。路是她自家选的,账是她自家算的,头一笔收成了,该笑。可是笑着笑着,她眼前晃过一盏矿灯,晃过一碗卧着鸡蛋的小米粥,晃过一双递烤红薯的、稳稳的手,她脸上的笑,就那么僵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也在看她,短头发,冷眼睛,嘴角挂着那半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她觉得那个女人不是她,又分明是她——是新婚夜摆交杯酒的那个她,是守灵夜往灶膛里添柴的那个她,是雨夜里把一个人推下沟的那个她。如今,又多了一个把好人当货坐、把命当账记的她。 “妹子,剪好了。”理发师小声说。 她回过神,付了钱,出门,往银行走,她要去把钱分成活期和定期,留一部分定期的,给娃备着。 路过邮局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娘。她该给娘写封信的——告诉娘,她又嫁了人,男人下井没了,她怀了娃。可是她站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写了,娘要哭死。写了,“白虎星”三个字就要翻过一千多公里追过来,追到她娃的头顶上。她的娃,还没落地,不能先背上他娘的名声。 不写了。 娘,她对着邮局门口那棵老槐树说,你女儿从今天起,没有音讯了。你就当她死了——死了干净。 她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肚子里那个娃,忽然动了一下。其实两个多月,哪搭会动,可是她分明觉得,像一只小手,在她心口上,轻轻叩了一下门。 苏春棠站住了。她低下头,把手放在肚子上,站了很久很久。 娃,她在心里说,你来了,娘就还有个念想。娘这一辈子,欠的人太多了——欠你爹,欠你外婆,欠一个叫大黄的人。往后娘不欠了。娘从今往后,只为你活。 这话说出口,她自家心里冷笑了一声。只为娃活?那本账的下一页,她早就起好了稿。 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个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的年轻寡妇,会把那本看不见的账翻出来。最新的一页上写着:赵大年,五万二。 后头还空着。空白的地方,最好写新的账。 赵大年这条路,还得往下走。 第47章 背道而驰 苏春棠生下了她和赵大年的儿子,取名赵思远。思远是思念远方的龙青九的意思。这个意义只她一个知道,她要用儿子的名字永远地记住那个人。 在崔大姐的撮合下,苏春棠又带着儿子先后改嫁了两名矿工,两名矿工都死于矿难,她又获赔十余万元,前后累计获赔近二十万元,成了矿区闻名的“职业未亡人”,她克夫的恶名就此传开,再无矿工敢娶她了。 她有钱腰杆就硬了,胆也更壮了,对那只握住扣子的久未出现的手,也不再那么惧怕,她决定返回省城。 离开矿区的前一夜,苏春棠收拾行李收拾到半夜。其实没有多少东西。五年的时间,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娃,家当收拾出来不过两只木箱。再就是包袱底那个蓝布包——两把裁衣剪,一叠白布襁褓,一把断齿的桃木梳。 她把蓝布包打开一样一样地看。最后拿起那把桃木梳。灯底下,梳背上的刻花磨得快看不清了。她想起那个人把梳子塞给她的时候说的话——师傅说梳背上刻的花歪歪扭扭,不像海棠,像南瓜。她当时笑得直不起腰。梳齿中间还缠着几根头发。细细软软的,是当年的头发,缠了十几年,跟梳齿长在了一处。 她坐到镜子前把头发散开,用那把梳子梳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三十岁了。眼角有了细纹,不是愁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她再梳一下,手里的梳子,“咔”的一声断了。不是断一根齿。是整个梳背,从中间,齐齐地,断成了两截。两截梳子躺在她掌心里,断口处露出桃木白生生的茬。她坐在那里愣了很久。外头,矿区的夜很静,拉煤的火车又拉了一声笛,闷闷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里屋,思远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看着掌心里那两截梳子,忽然觉得,它断得是时候。这个东西跟着她太久了。跟着她挨过打,跟着她杀过人,跟着她嫁了四个男人,埋了四个男人。它是一根刺,扎在她包袱底,扎了十几年,她一碰就疼,可她就是不敢扔。如今它自己断了。断了,就该埋了。 第二天,她把思远托给崔大姐,一个人去了县城边上。那里有一棵老槐树,三个人合抱,树下是块空地。她挑了树根背阴的一面,用小铲子挖了一个坑。她把两截梳子用一块红布包好,包得方方正正,捧在手里,蹲在坑边。 埋下去。她在心里说,埋下去,就两清了。梳子埋在这儿,香香埋在这儿,大黄埋在这儿。槐树,“怀”树,怀情的怀,怀念的怀。往后你是苏春棠,是思远的娘,是十几万的存折,别的,都不是。 她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楠木林里,那个人把梳子塞给她,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她想起她攥着梳子三天没舍得用。她想起平安死了之后,她把它和白布襁褓放在一起。她想起每一个闩门顶椅子的夜里,她都要摸一摸它才睡得着。 埋不下去。她蹲在槐树下把那个红布包贴在胸口,蹲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笑自己:苏春棠,你这个人,杀人埋尸都敢,埋一把梳子,你埋不下去。她把坑填了,把梳子贴身收好,拍拍手上的土。埋不下去的东西,就随身带着吧。 一九九二年初,苏春棠带着赵思远,回了省城。 五年没回来,这座城变了。楼高了,街上跑的“面的”多了,当年夜来香那条街,霓虹灯换了几茬,她路过的时候没有停,牵着思远,目不斜视地过去了。 她在城西买了一套小房子。两室一厅,五楼,带一个小阳台。窗子是朝南的,冬天太阳能晒进来半间屋。房本上写她的名字那天,她把房本看了很久——苏春棠,三个字。她回了趟四宝村,在大队开了介绍信,重新回了本名苏春棠。从两千五的货,到十几万的寡妇,到这个名字写在房本上的人。这条路,走了十多年。 思远四岁半,进了街道幼儿园。送娃的头一天,思远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哭。她蹲下来给他擦眼泪:“思远,你看那些娃,都在耍。你去,娘下午来接你,头一个来。”“真的?”“娘啥时候骗过你?” 思远进去了,一步三回头。她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融进一堆娃里头,忽然鼻子一酸。她想起另一个娃——那个连幼儿园的门都没来得及看见的娃,那个埋在后山小松树下、坟前连块碑都没有的娃。平安,她在心里说,你弟弟念书了。 房子安顿好,娃安顿好,她给自己报了名——电大,中文系,业余班。报到的头一天,教室里坐满了人,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小青年。她三十了,坐在最后一排,拿出笔记本。老师问她:“这位同志,你也是来听课的?”“我也是学生。”她说。 下了课她去机房练打字。中文打字机她早就会了,如今学的是电脑。她学得比那些小青年都快。她的手指是拿剪子的手,是摇过打字机手柄的手,键盘对她来说,不过是换了个样子的字盘。夜里,思远睡了,她看书,写作业。 开春的一个礼拜天,她带思远去人民公园。娃骑了旋转木马,吃了棉花糖,闹了一天,回来的公交车上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抱着娃看着窗外。车过一座天桥的时候,她看见桥上有个人,穿一件夹克,背对着车流,站着抽烟,一动不动,像在等人。这个背影,很像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公交车一晃就过去了。她再看第二眼,已经看不见了。这座城近千万人,有一个背影像他,大正常了,她没去多想。 她不知道的是——就是这座天桥。三年之后,在这座天桥上,有一个男人会扔下一个烟头,烟头落在她脚边,溅起几点火星。而此刻,一九九二年的春天,那个人刚刚从重庆动身,带着他攒了多年的钱、多年的地图、和一包越攒越厚的卷烟纸,朝这座城市赶来。 一九八八年,开春。龙青九站在成都火车站的站前广场上,叼着一根烟,半天没点。 这是他头一回以“老板”的身份进省城。青龙建材成立两年了,账上趴着十多万多块钱。他捏着这个数,还是觉得不够。不是不够花。是不够脸。 出发前一夜,他把这些年的卷烟纸全翻了出来。最上头几张连数字都没有了,是白纸,叠得整整齐齐。他抽出最上头那张白纸,就着灯看了很久。然后拿笔,在上头写了一行字:“赚了钱了。我来找你。就问你一句话。”写完,又划了。划得纸都破了。 问啥子?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要过得好,你凭啥子去搅?她要过得不好,你现在又以啥子身份去问?白纸揉成一团,丢进炉子。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他半张脸。他对自己说:不问。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她过成啥子样子了,是好的,他扭头就走。 他自己都不信,见了她,他真会这么做。 夜来香歌舞厅,白日里头不开门。龙青九在门口站了一个钟头,隔壁烟摊的老头眯起眼睛打量他:“找哪个?” “找一个叫苏春棠的。”他说,“以前在这里上班。” 老头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苏春棠?没听说过。倒是有一个叫苏海棠的,一字之差,你找的是不是她?” “苏海棠?”龙青九一愣,随即说道:“就是她。” “你跟她啥子关系?” 龙青九喉咙动了动:“……老乡。” 老头“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老乡。海棠的老乡可不少。”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慢条斯理地拆,“海棠走了一年多了。” “去哪儿了?” “这我就不晓得了”老头笑了,他把烟点上斜眼看他,“你是她啥子老乡哦?问得这么细。” 龙青九没答。他摸出十块钱搁在烟摊上,拿了一包烟,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老头在背后喊:“兄弟,那种地方出来的妹儿,你找她做啥子嘛!”龙青九没回头。 他在省城住了下来。小旅馆,八毛钱一天。白天一条街一条街地走,问遍了卖面的、修鞋的、守公用电话的:“有没有见过一个妹儿,这么高,白净,川南口音,笑起来……”他说不下去了。他还去了裁剪铺,一家一家地问。问到第七家,一个老师傅想了想:“白净的川南妹儿?前两年倒是有个,手艺好得很,后来……”老师傅压低声音,“后来听说下了歌舞厅了。” 龙青九站在那儿半天,说:“我晓得。谢谢。”原来这条路,她真的走过。他沿着这条路一家一家地问过去,就像沿着她掉队的脚印,一步一步,越走越凉。每问一家,他心里的火就熄一分。不是恨她。是恨自己。他总在想,等他再好一点再像样一点就去找她。可她没等他。不是她负心。是日子不等。 他也去找过尹三三。开门的是个抱娃娃的老妇人,他刚说了一句“我找尹三三问一下苏春棠在哪里”,妇人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屋里头男人的声音吼出来:“哪个?!”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堵到门口:“你找她做啥子?”“老乡。打听个音讯。”“没得音讯!我们屋头的人,跟那种地方的人,早就断干净了!你莫再来!” 门“哐”地关上了。关门前,龙青九瞥见尹三三站在汉子身后的阴影里,嘴唇动了动,啥子都没说出来。那个眼神他认得——想说,不敢说,说了要出事。 半个月后,他把省城的主城区走烂了。那天下午落小雨,他从春熙路附近过,眼睛已经看木了。就在这时候——前头十几米,一个女人,牵着个娃娃。背影。瘦,直,头发在脑后挽着,牵娃娃的手微微往回收着,是那种护崽的收法。龙青九的血“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他啥子都没想,拨开人就追。雨水在青石板上打滑,他跑得踉踉跄跄,撞翻了一个挑子,橘子滚了一地,身后骂声一片。 他追到那女人身后猛地叫了一声“春棠!” 女人回过头。一张陌生的脸。“你做啥子?!”龙青九站在雨里头,张着嘴,半天,说出一句:“……认错了。”“神经病!”女人抱起娃娃快步走了。 龙青九回过头,弯下腰帮挑夫捡橘子,一个一个,捡得很慢很仔细。捡完,他把身上所有的零钱都掏出来塞给挑夫,说了一句“对不住”,走了。 天桥上,天黑透了。龙青九趴在栏杆上看底下的人流。省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歌舞厅的方向,霓虹灯是红的,红得像一摊血化在雨里头。他摸出烟点上,手抖,点了三次才点着。七年。他以为他在往她跟前走。今天他才明白,他一直在往反方向走——他每“像样”一分,就晚了一年;他晚一年,她就往更深的地方沉一丈。 他趴在栏杆上把一口烟长长地吐出去。烟头在指缝间烧到了肉,他没觉到。他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对着满城灯火,哑着嗓子说了这半个月以来的第一句:“苏春棠,你躲啥子嘛。” 没有人答。雨下大了。他把那张写着旅店地址的纸条掏出来看了一眼,撕了。明天回重庆。 省城找不着,那就去北头,先去山西,先去矿区。他估摸着矿区最易藏流动人口。矿比星星多是吧,星星他也一颗一颗地数。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数的方向是北,而她,正在收拾南归的行李。一个往北找,一个往南回。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千八百里路。是两个都不肯先喊对方名字的、犟到了骨头里的人。 第48章 顾三娘退场 从省城回来,龙青九瘦了一圈。 顾三娘在码头边的茶楼上等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没找到?” “没找到。” “找到了你打算咋个办?” 龙青九没答。他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闷了,烫得直咧嘴。 顾三娘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她今年四十七了,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像扇子骨,一根一根,撑得很开:“龙青九,我跟你讲,你这个人,啥子都好,就是心里头搁着个死人。” “她没死。” “我说的是你。”顾三娘把茶盏往他面前一推,“你这颗心,跟死人的差不多,焐不热。” 龙青九捏着茶盏,没接话。 这句话,顾三娘说了七年,他也听了七年。七年前他胃出血住院,是她垫的医药费;青龙建材开张的本钱,是她从柜子底下摸出来的一万块;头一单钢材指标,是她领着他,一桌一桌喝出来的。她男人死得早,留下码头上两条船、临街的两间门面,和一个“顾三娘”的名号。重庆城里,不少人晓得她。 也有不少人不晓得,龙青九是她的人。 这个“是”字,咋个写,两个人心照不宣。她不提嫁,他不提娶。她屋头有他的一双拖鞋、一副碗筷;他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夜,宿在她那里。黑灯瞎火,事办完,她背对着他睡,他睁着眼睛看房梁。有一回她忽然说:“龙青九,你抱到我的时候,喊过别人的名字。” 他浑身一僵。 她“嗤”地笑了一声:“莫紧张。我不要你的心。心那个东西,要来做啥子?又不能下锅。”顿了顿,她又说,“我只要你记到起:你龙青九今天的一切,哪个给的。” “你给的。”他说。 “记到就好。” 没过几天,顾三娘开始咳,咳得凶。龙青九去北头的步子不得不停下来。 起先是干咳,她说是烟抽多了。后来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她拿帕子捂住,揉成一团,照样上牌桌。再后来,人一把一把地瘦下去,旗袍的腰身空了一大圈,她让裁缝来改,裁缝量完尺寸,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 龙青九押着她去医院。检查单出来那天,医生把他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肺癌。中晚期。”医生在片子上指给他看,一大片白,“扩散了。手术的意义不大了。” “还有好久?” “拖得好,一年。拖不好,几个月。” 龙青九站在那儿,听见自己问:“要好多钱?” 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这辈子都记得——不是可怜他,是可怜他问出这句话。医生把片子收进袋子,慢慢地说:“到了这一步,钱这个药,不医这个病。” 他出了医院,在街沿上坐了一个钟头。 然后他去把重庆最好的药,一样一样买回来;托人从广州带进口的药;找了个老中医,开了一堆黑乎乎的汤药,他守着炉子,一副一副地熬。顾三娘喝一口,吐一口,骂他:“龙青九,你要毒死我啊?” “喝。” “不喝了。横竖要死,何必遭这个罪。”她把药碗一推,“坐过来。陪我说话。” 他坐过去。她靠在床头,看了他半天,说:“瘦了。” 不晓得说的是他,还是她自己。 人到了灯枯的时候,反而清明。 最后那个月,顾三娘把码头上的船、门面、存款,一样一样交代清楚。船卖了,门面过户给她的儿女,存款拢共归到一个折子上。交代完,她把龙青九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塑料皮的存折,塞到他手里。 “十万。”她说,“给你的。” 龙青九像被烫了一样,往回推:“我不要。” “你必须要。”她的手枯得像树枝,力气却大得吓人,攥住他的手腕,“龙青九,你听我把话说完。这七年,我图你年轻,图你实在,图你床上巴心巴肝。你呢,图我的钱,图我的门路。我们两个,是两厢情愿的买卖,哪个都不亏。” “三娘——” “闭嘴。”她喘了口气,“我死了以后,你跟我的这笔账,就算清了。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你莫给我守,莫给我烧纸烧得哭兮兮的,我最见不得男人哭。” 她停下来,咳了一阵。咳完,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最后,我送你一句话。你记到。” “那个姑娘,莫去找了。” 龙青九猛地抬起头。 “你以为我不晓得你这些年往省城跑啥子?”顾三娘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你屋里头那个铁皮盒子,我看过。龙青九,你当她是你心头的一块肉,其实她是你欠的一笔账。你这个人心重,欠了就要还。可是你听好——”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找到了,你就废了。” “你这些年能爬起来,靠的就是‘还不够脸去见她’这口气。这口气吊着你,你才不敢烂,不敢耍,不敢死。哪天你真找到她了,不管她过得好、过得不好,你这口气,‘噗’一下就泄了。人这口气一泄,就垮了。我见的男人多了,死在酒色上的不算啥子,死在‘了愿’上的,最多。” “所以,”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拍一个不懂事的小辈,“莫找了。把她搁在那儿,搁一辈子。让她替你吊着那口气。” 屋里头静了很久。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 龙青九低着头,喉咙里头滚了几滚,最后说出来一句:“三娘,我做不到。” 顾三娘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得咳,咳得笑,眼泪都出来了:“好。好得很。犟驴。”她笑完了,摆摆手,“做不到就去做,做了才知道做不做得到。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听不听是你的事。反正——” 她闭上眼睛,声音轻下去: “反正我也看不到了。” 顾三娘死在一九九一年腊月初七。 走的时候很平静,半夜里,一口气没接上来。龙青九守在床边,把她的手握着,握到凉。 一九九二年来了。 山西那边,上千个黑窟窿,他打算一个一个地去问。他还不知道,就在他料理丧事的这个月,那个他翻遍北方要找的人,刚刚把第三笔抚恤金缝进棉袄里,收手了。 一个刚刚埋完人,一个刚刚收完手。 两本账,都只剩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的是同一个名字。 第49章 一门之隔 一九九二年,龙青九在山西跑了几个月。 大同、阳泉、长治、晋城……他一张地图,用红笔圈一个,划一个。每到一个矿,先找矿上的食堂、小卖部、理发店。人多嘴杂的地方,最能掏出话。 他把烟从一天半包抽到了一天两包,人黑了,腮帮子凹下去,眼睛里头像有两粒烧红的炭。山西的冬天,风跟刀子一样,刮得他满脸起壳。 没找着。他失望了。 难道她不在山西? 那么她在哪儿? 一个下雪的夜里,他躺在铺上,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铁皮盒子,抽出一张卷烟纸,写: “北方没有。我把北方找遍了,没有。你回南方了,对不对?川南的水土养出来的人,搁在北方,搁不住的。你回南方了。” 写完他自己愣住。 这不是账,不是信。这像是——他在跟她说话。 她确实回南方了。 一九九二年初的成都,城西,苏春棠的日子过得像一碗温开水。 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朝南,阳台上养着两盆吊兰。赵思远进了幼儿园,每天背着小书包,出门要回头喊一声“妈妈我走了”,喊得脆生生的。她读电大中文班,晚上写作业,台灯底下摊着《古代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这栋楼里,邻居只晓得三〇二住着一个寡居的女人,带着个男娃,人和气,手巧,会踩缝纫机,谁家裤脚脱了线,拿过去,她第二天就给缝好,不收钱。 她用十多万,给自己买了一个“没有人晓得”的身份。 值不值?值。 一九九三年,四月。 龙青九的建材生意,做到了成都。 这年是建材的好年景,到处都在修楼,钢筋水泥的价钱一天一个样。他有一宗货,从重庆发成都,出了岔子,他亲自过来处理。事办完那天,对方做东,请他去看新开发的楼盘——城西,一片刚起的六层小楼,样板房装得亮晃晃的。 售楼部的小妹儿嘴巴甜:“龙总,看一下嘛,这个户型卖得好得很,朝南,带阳台。” 他本来不想看。鬼使神差地,跟起进去了。 楼道里刷着白石灰,一股潮味。上到三楼,经过一扇门。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密得像下雨。 龙青九的脚步,钉在了楼梯上。 这个声音,他十几年前听过。四宝村的土屋里有,省城周记裁剪铺里有——那是在他自己的想象里有。天底下的缝纫机千千万,可这个踩法,急一阵、缓一阵,缓的那一下,像人在换气。 他抬手要敲门。 手举在半空,停住了。 喉咙里忽然发痒,他偏过头,压着咳了一声。 屋里头,一个娃娃的声音:“妈妈,我的奥特曼呢?” 一个女人应了一声,隔得远,听不真切。 龙青九站在门外,售楼妹儿催他,他才走。 他对自己说:不是她。天底下踩缝纫机的女人多了,带娃娃的女人也多了。她要是真的回了成都,会住这种新楼盘?她哪来这么多钱?她在山西…… 山西两个字一冒出来,他的心就抽了一下。 他不知道,门里头那个女人,就在他咳嗽的那一声,踩缝纫机的脚,停了一停。 苏春棠自己也说不清为啥子停。楼道里那一声咳,哑,沉,咳得很克制——像一个人把一整块石头,硬生生压进一口井里。她竖起耳朵听,再没动静了。她摇了摇头,笑自己:苏春棠啊苏春棠,你魔怔了。天下咳嗽的男人千千万。 她低下头,接着踩。哒哒哒,哒哒哒。 一门之隔。 一门之隔,八年。 当天傍晚,事情还没完。 龙青九从楼盘出来,心里头闷,没坐车,沿着街走。走到一座天桥底下,他上了桥。桥上风大,他趴在栏杆上点烟,点了三次才点着——跟几年前在省城那一座天桥上,一模一样。 桥下,人流如织。 苏春棠接了赵思远,从幼儿园回来,买菜,回家。娃娃要吃天桥那头的糖油果子,她拗不过,牵着他上天桥。 “妈妈快点!” “慢点,看车——” 她牵着娃娃上桥,低着头走。走到桥中间,前头有个男人趴在栏杆上抽烟,背影很宽,很旧——旧得像一件穿了多年的衣裳,肩线都塌了。她牵着娃娃,从他背后绕。 就在这一瞬间,男人弹了一下烟灰。 烟头没弹稳,脱手了,打着旋儿,落下来—— 落在她的脚边。一点红,明明灭灭。 苏春棠低头,看见了那个烟头。鬼使神差地,她停了一步,抬起头—— 男人正好转过身去,抬脚走了。她只看见一个侧影的边,一闪,就没了:颧骨,下巴的线,后颈上很短的发茬。晚高峰的人流一下子涌过来,把他的背影吞了。 她站在那儿,心口没来由地一慌,慌得手心出汗。 “妈妈,走啊!”娃娃拽她。 “……哦,走。”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桥上人来人往,高高低低的背影,哪一个是他?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找,吓了一跳,赶紧转回头,牵着娃娃快步下桥。 神经病。她骂自己。成都近千万人,你当是你们四宝村的晒谷场啊? 那天晚上,她炒了个回锅肉,一个素菜,看着娃娃吃完,洗了碗,辅导娃娃写了字,关了灯。 躺到床上,她睁着眼睛。 桥上的那个背影,一遍一遍,在她眼前过。肩线塌下去的弧度,后颈的发茬,弹烟灰的那一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巧巧地一磕。 她忽然坐了起来。 龙青九就是这样弹烟灰的。十多年前,雷家坝的竹林边上,他就是这样,拇指食指一磕。 她坐在黑暗里,胸口起伏。坐了很久,她伸手把灯拉开,下床,从箱子底摸出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拿笔。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写:“今天,一个背影。不晓得是不是。要是是——” 笔停住了。要是是,咋个办? 她一个字都写不下去。她把笔一搁,把账本合上,塞回箱底,关灯,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成都的夜,安安静静。 隔着大半个城,一家招待所的床上,龙青九也睁着眼睛。他也在想那个擦肩——不对,他连擦肩都没意识到。他只是忽然想起白天楼道里的缝纫机声。 第二天一早,两辆长途车,一辆东去重庆,一辆西行灌县,在成都的晨雾里,交错着开过去了。 车上的人,一个在睡觉,一个在看窗外。 第50章 一个危险的人 一九九三年,夏。 放学路上,苏春棠接了赵思远,路过一条小街。前头一个男娃,七八岁的样子,追一个皮球,皮球滚到了街中间。娃儿跟着球冲出去。 恰好一辆拉货的三轮摩托,从街那头轰过来。 苏春棠后来很多次回想那一刻。她说不清自己为啥子动了。她明明是那种见事就躲的人,躲了十几年,躲成了一门手艺。可那个瞬间,她的腿比脑子快。 她把赵思远往人行道上一推,自己抢上去,一把薅住那男娃的后领,往怀里一带。 三轮摩托擦着她的腿刮过去。她抱着娃儿摔在街沿上,手肘在地上蹭掉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男娃吓傻了,哭都哭不出来。三轮车刹住了,骑车人回头骂了一句啥子,轰起油门跑了。 “妈妈!”赵思远扑过来,吓得直哭。 “莫哭莫哭,妈妈没事。”她把两个娃儿一边一个揽着,手肘上的血珠子一颗一颗渗出来。她先看怀里这个男娃:脸白得像纸,嘴唇直抖。“娃儿,你家大人呢?” 男娃说不出话,只晓得摇头。 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说报警,有人说找娃儿家。苏春棠把娃儿领到街边的凉茶摊子坐下,给他买了一碗冰粉,看着他一勺一勺吃下去,脸色缓过来了,才问出来:娃儿叫师远,就在前头那个院里头住,大人上班,婆婆带,婆婆中午打瞌睡,他一个人溜出来耍。 正问着,巷子口跑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白衬衫,藏青裤子,皮鞋上全是灰。他一眼看见男娃,扑过来,一把抱住,抱得那个紧,男娃都挣了一下:“爸爸,我没事,是这个阿姨救了我。” 男人转过身来。 四十几岁,眉眼儒雅,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乱了,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苏春棠手肘上的伤,喉头动了一下,深深一躬: “同志,谢谢你。” “莫得事。”苏春棠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伤口,“娃儿没事就好。往后看紧点,这条街三轮车多。” 她说完,牵起赵思远就要走。 “同志——”男人拦了一步,不是拦路那种拦,是欠着身子那种拦,“你的伤,去医院看一下,医药费我出。还有,你贵姓?在哪个单位?我改天登门道谢。” 苏春棠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是十几年练出来的。男人眼睛里头的东西,她一眼一个准:夜来香的那些眼睛,文清远的那种眼睛,山西那些矿老板的眼睛,她都认得。这个男人的眼睛里头,是感激,干干净净的感激,至少此刻是。 可她还是淡淡地说:“不用。举手之劳。” 她牵着赵思远走了。走出十几步,听见后头男娃喊:“阿姨!我叫师远!我爸爸叫师文鸣!我爸爸是——” “师远!”男人把娃儿的话头掐断了。 苏春棠脚步没停,嘴角动了一下。 她懂这个动作。掐断的那半句话,才是这个男人的身份。不让娃儿说完,是不想拿身份压人,也是不想暴露身份。这个人,是个官,还是个懂事理的官。 跟她没关系。她这么想着,回了家。 半个月后,电大教务处叫她。 “苏春棠同学,省厅办公室那边打电话来,问你愿不愿去机关做临时工,打字、整理文件。”教务处的老师推了推眼镜,神情有点古怪,“说是有人推荐你。” 苏春棠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不用问是哪个推荐的。半个月前那半句没让说完的话,换成了这个电话。 老师看她不吭声,说:“机会难得。机关的临时工,好多人打破头都进不去。你去不去?” 去不去? 那天夜里,她坐在台灯底下,坐了很久。 赵思远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缝纫机罩着布罩。账本压在箱底。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想过来。 去机关,意味着啥子?意味着走进人堆。她这十几年,活得像一抹影子,最怕的就是人堆,人堆里眼睛多,眼睛多了,就有人认出“海棠”,认出“职业未亡人”,认出那些她烧了、埋了、缝进棉袄里的事情。还意味着那个手握扣子的男人更容易找着我。他推荐我,图啥子?仅仅是为了感谢我救了他娃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天机房里,同学们笑她“踩缝纫机的手”。她今年三十多了。缝纫机踩得再好,踩到五十岁,还是个裁缝;字打得再快,坐在机关里头打,打出来的东西,只能叫文件。 儿子上学了,人家问起来:“你妈妈是干啥子的?”赵思远说“踩缝纫机的”,还是说“在机关上班”? 她想起文清远很多年前那句话:“人要想不被欺负,得先识字,得有文化。” 文清远烂尾了,这句话没烂。这句话是对的。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稿纸,练字。这是她每天晚上的功课,一页,雷打不动。今天她写的是苏东坡那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写完,她看着纸上的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去!为啥子不去?她苏春棠从李家沟的深沟边上走出来,从夜来香的霓虹灯底下走出来,从山西的矿洞里走出来,啥子场面没见过?一个机关临时工,还吃不倒她。 至于那个推荐我的男人,她把灯关了,躺到床上,在黑暗里对自己说:苏春棠,你记到,男人的“顺手”,都是标了价的。他标价之前,你先把东西拿到手;他伸手的时候,你再决定给不给。 这条规矩,是文清远教她的,是山西教她的,是三个死男人教她的。 但这一次,标价的人,未必是她想的那种人。 进机关报到那天,她穿了一件素色的确良衬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 办公室分给她一张桌子、一台打字机。主任交代:整理历年的文件档案,录入,归档。话不多,眼神却意味深长,全机关都晓得,她是“师厅长推荐来的”。虽然推荐的时候,他还只是副厅长,但人们都习惯性地叫师厅长,谁也不会刻意去加一个“副”字。 中午在食堂,有人挨着她坐,拐弯抹角地打听:“苏姐,你跟师厅长是亲戚哇?” “不是。” “那是……” “我救过他屋头娃儿。”她夹了一筷子回锅肉,说得平平常常,“他要谢我,我要找活路,就这么回事。” 这话半真半假,堵得人家没法接。 下午下班,她在楼梯口遇见了师文鸣。不是偶遇,她看得出来,他是算着点儿从那层楼过的。 “还习惯不?”他问。 “习惯。谢谢师厅长。” “莫喊厅长。”他摆摆手,笑了一下,“喊师老师。我在师范大学读过书,喜欢这个称呼。” 楼梯间的光线暗。他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逼近的意思,就那么隔着三级台阶,不远不近。半晌,他说:“苏春棠,那天在电大教务处,我以为你不会来。” “为啥子不来?” “因为你看我的那一眼。”他慢慢地说,“你看人的时候,先看人后头有没有刀。我那样的人,后头一般都别着刀。” 苏春棠的心,蓦地一紧。 十几年了,男人看她,看脸,看腰,看胸,看腿。头一回,有一个男人,说的是她“看人的样子”。 她垂下眼睛,再抬起来,脸上已经是平的:“师老师说笑了。我一个踩缝纫机的,懂啥子刀不刀的。” “不懂最好。”师文鸣点了点头,像是不打算再往下说。他侧身让她先下楼,在她身后,忽然又说了一句: “苏春棠,你的字写得很好。档案室那些钢笔字登记,我看过一页——‘只恐夜深花睡去’,那个‘花’字,有筋骨。” 她的脚,在台阶上停了半秒。 她每天晚上练字,写完就锁进抽屉。那一页,是报到前交档案材料时,随手誊的一份登记表,正面没有诗——她猛地想起来,那天在教务处等得无聊,她在背面随手写过一行“只恐夜深花睡去”。她反应过来:不是猜,是认出来的。他是从她的笔迹里,认出了练过千百遍的苏字底子。 这个人,读得懂字。 也就是说,这个人,往后可能读得懂她。 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办公楼,走进成都傍晚的暑气里。街两边的梧桐叶子纹丝不动。她在心里头,把那本看不见的账本翻开,在新的一页上,慢慢写下一行字: “师文鸣。看得懂人。此人——危险。” 写完,她自己又添了一句: “危险的人,最好用。”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省城的另一头,龙青九刚刚在一张协议书上签了字——他把青龙建材总公司,迁到了成都。 他迁过来,不为找人。他说给自己听:不为找人,为的是生意。成都这几年,地价翻着跟头涨,做建材的不来成都,是憨包。 两辆命运的车,又开进了同一座城。 第51章 暗人初现 机关这口锅,水深,但规矩。 苏春棠起先是最底下那一层:临时工,打字,整理档案,跑腿送文件。办公室里七八个人,她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地是她扫,开水是她灌。没人吩咐她,她自己干。主任说:“小苏,这些活路不归你。”她说:“顺手。” 顺手两个字,是她的护身符。在夜来香,顺手给人点烟倒酒,顺手记住哪个老板喝啥子牌子的酒、怕不怕老婆;在山西,顺手给矿上的婆娘们缝衣裳,顺手就晓得了哪个矿下月要招人下井。她这辈子,靠“顺手”两个字活下来的。 可机关的顺手,不一样。机关的顺手,顺来顺去,会顺成“应该的”。她干了三个月就看明白了:在这里,勤快不值钱,值钱的是你背后站着哪个。 她背后站着师文鸣。这句话没人明说,但全机关都“晓得”。于是出现了怪事:档案室的老油条们,开始喊她“苏老师”;食堂打饭,大师傅的勺子往她碗里多颠半勺;她打错的字,没人敢退回来,人家自己改了。 她一言不发,看在眼里。 这就是权力?她还没摸到权力的边,只是站在一个有权人的影子边上,就已经是这个待遇了。 那天夜里她记账,不是钱的账,是那本看不见的账:“借来的光,也是光。但借来的光,照不亮自己。” 转正的机会,来得比她想得快。 一九九四年春,厅里一个事业编制的名额空出来。按规矩,这种名额轮不到一个进机关不到一年的临时工。但名单报上去,圈阅到师文鸣那里,他在“苏春棠”三个字后头,画了一个圈。 事后有人传闲话,传到她耳朵里。她面不改色。 师文鸣找她谈了一次话,还是在楼梯间,还是隔着三级台阶。 “转正了。”他说,“好好干。” “谢谢师老师。” “莫谢我。”他看着她,“你的考核全是优,打字速度全厅进步最快,档案整理重新立了规矩,连档案局的人都来取经。这个圈,我画得落手,画得有理。”顿了顿,他又说,“苏春棠,我帮你,只帮这种‘画得落手’的忙。你记到。” 她抬起头看他。楼梯间的灯不亮,他的眼睛亮。 “我记到了。”她说。 “还有,”他转过身,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像随口一说,“机关里有人说你的闲话。说你来历不明,说你一个农村户口的女人,凭啥子——” “师老师。”她打断他,声音不高,“闲话这个东西,我在别处听过的,比这个难听一百倍。没得事。” 师文鸣回过头,看了她很久。 “苏春棠,”他最后说,“你到底是从啥子地方走出来的?” “山里头。”她说,“很深很深的那种山。” 他没再问。她也没再说。两个人都晓得,这段对话到此为止,是最好的。 转正文件下来那天,她拿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纸,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是成都的春天,梧桐树发芽了。她把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谁都想不到的事。 她把它折起来,夹进了《写作教程》的课本里,跟儿子画的奥特曼夹在一起。 不压箱底。箱底那个账本,是她不敢见人的命;这张纸,是她敢见人的脸。脸这个东西,要天天用,用旧了,就长在自己脸上了。 甜头是慢慢咂出来的。 先是户口。农村户口迁进成都,儿子赵思远落了城镇户,上学不用再交借读费。办事那天,派出所的民警看了看她的工作证,啪,盖章,前后五分钟。她捏着新户口簿走出派出所,站在太阳底下,想起十几年前,她为了一张去省城的介绍信,要托尹三三,欠人情,还要被盘问半天。 一个章,五分钟。 然后是房子。厅里分房,论资排辈轮不到她,但有一间腾出来的单身宿舍,主任“顺手”给了她:苏老师一个人带娃儿,困难嘛。房子不大,比她自己买的那套差远了,她没去住,转手把钥匙借给了办公室一个刚结婚没房的小年轻。小年轻感激得不行,逢人就说苏老师仗义。 她不亏。房子让出去,人情收回来。这笔账,她算得清。 最让她心惊的,是另一件事。 有一回,楼下有个企业的人来找关系,想批个啥子手续,托人托到了她头上。她一个管档案的,能批啥子?可人家不管,人家只晓得“苏老师是师厅长的人”,塞给她一个信封,厚得吓人。她把信封推回去,推了三次,人家硬塞。最后她站起来,把信封搁在窗台上,说:“你再不收回去,我交到纪委去。” 那人讪讪地走了。 晚上她失眠了。不是吓的,是想的。 她躺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想白天那个信封。那么厚,得有好几千。她要收,就收得神不知鬼不觉,档案室的门一关,天知地知。她忽然坐起来,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怕事。是怕她自己——她想收。 她,苏春棠,那个在雷家坝把每个工分都记在本子上的苏春棠,那个骂雷老虎“黑心烂肺”的苏春棠,刚才,坐在办公桌前,对着一个信封,心动了。 原来权力这个东西,不是给你甜头的。是给你看甜头的。看久了,你就要伸手。 她下床,拉开灯,把箱底的账本翻出来,在新的一页上写: “今天,一个信封。没收。记一笔:欠自己一次。” 写完,笔顿了顿,又添一句: “不晓得下次,还记不记得起记账。” 四月里,王桂兰来了一趟成都。 娘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她给苏春棠背了一背篼土货:腊肉,豆瓣,干豇豆。娘儿两个坐在屋里说话,赵思远趴在婆婆膝盖上耍。 说到村里的新闻,王桂兰掰着指头:哪个屋头接媳妇了,哪个老辈子走了,苏小生的娃儿上小学了——说到半截,她忽然想起啥子,压低声音: “对了,春棠,雷家坝那边,出了个怪事。” 苏春棠正在择豇豆,手没停:“啥子事?” “雷家坝有个光棍,耳朵缺了半只,杀过年猪打短工的,你也认不到。前阵子喝了猫尿,跑到雷老太婆屋门口闹,说他堂哥死得蹊跷,说他‘晓得内情’,要雷家拿二百块钱封口。”王桂兰撇撇嘴,“雷老太婆拿起扫帚把他打出来了,打得满坝子跑。老太婆骂:‘我儿是酒喝多了摔死的,你胡扯啥子!你再胡扯,我报公社——哦,报镇上!’” “后来呢?”苏春棠问。声音很平。择豇豆的手,很稳。 “后来?后来那光棍天天在雷家坝晃,眼睛贼溜溜的。村里人都当他癫的。”王桂兰说着,自己先叹了口气,“造孽哦。不过春棠,你说怪不怪,他胡扯这个做啥子嘛,人明明就是摔死的……” “娘。”苏春棠把择好的豇豆放进筲箕,站起来,“人摔死好多年了,还提这些做啥子。思远,跟婆婆说,莫讲这些,吓着娃儿。” 赵思远根本没听,还在耍奥特曼。王桂兰“哦哦”两声,把话岔开了。 当天夜里,苏春棠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过那几句话:缺半只耳朵。杀猪的光棍。晓得内情。二百块钱。 她不认识这个人。雷家坝的独耳光棍?她搜肠刮肚,终于想起来了。确有这个人,她与雷老虎结婚那天看见过。雷老虎死了十多年了,这么多年,没有第二个人提过“蹊跷”两个字,连雷母都认定是酒后失足——这,正是那颗粗陶扣的功劳。 那颗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换的扣子。 她一直以为,那个暗处的人,是个“善后的恩人”,或者是个“握刀的债主”,总有一天会来。她等了很多年,等到她几乎要相信那个人永远不存在了——也许那个人意外死了。 现在,一个缺耳朵的光棍,喝了酒,去雷家讨二百块钱。 二百块。 她的指甲掐进手心里。她忽然想笑:她的命,李家沟那条深沟,她这么多年的东躲西藏——在人家嘴里,就值二百块。 不对。她又在黑暗里冷静下来。不对。讨钱这个光棍,多半只是喝了酒胡吹,真想敲诈她,早找上门了。而且——如果他真是当年那个人,他晓得的可就不止“蹊跷”两个字了,他该直接来找她。 他没来。说明他要么不是,要么还在等。 等她再爬得高一点,再值钱一点。 苏春棠睁着眼睛到天亮。天亮的时候,她心里的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那个人,可能出现了。也可能没有。记到起:从今天起,走路回头三次。” 也是这一年,龙青九在成都站稳了脚。 青龙建材公司挂上了总公司的牌子,门面从一间变成五间,又变成一栋小楼。他做了一件让同行看不懂的事:别人都在倒钢材水泥,他拿出一半本钱,去城南圈了一块地,荒得长草的地。 合伙的龙青林急得跳:“哥,地皮不能吃不能喝,圈起做啥子?” 龙青九蹲在地边上,点了根烟,拇指食指一磕,弹掉烟灰。 “修房子。”他说,“青林,你信不信,往后十年,成都最值钱的不是钢材,是地。人要住房子,单位要修办公楼,娃儿长大了要接婆娘——全都要地。” 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站起来,看着这片长满草的地。 草很深,风一吹,一浪一浪的,像好多年前,雷家坝后山上的竹林。 他忽然想:等这栋楼盘起来,赚了钱,他要再去一趟山西。再去数一遍那些黑窟窿。 他不晓得,他要找的人,此刻离他不到十公里。她刚刚在一页账上写下“走路回头三次”,正牵着儿子,走进机关大院的铁门。 城里起了风。 两个人都在往高处爬。爬得越高,影子越长。长到最后,总会搭在一起的。 第52章 青蛇上身 一九九五年,师文鸣升了厅长。 任命下来那天,厅里摆了两桌酒,苏春棠没去。那种场合,她不想凑。晚上九点多,她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师文鸣的声音,带着酒意,不高:“档案室还开着灯?” “嗯,归完最后一柜。” “忙完早点回。”电话挂了。 就这么两句话。苏春棠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这两年,他们的全部来往,就是这么两句话两句话地攒起来的。他从不多说一句,她从不多问一句。机关里传他们的闲话,传得天花乱坠,可机关里头的人精们背地里都纳罕:这两个人,连一顿饭都没单独吃过。 这恰恰是师文鸣的手段,也是苏春棠的段位。 她晓得他在等啥子。他在等她“自己走拢”。他不伸手,因为伸手的男人跌份;他要她心甘情愿走过去,那才叫收服。她也晓得自己在拖啥子——她还没想好,这个价,该咋个开。 可那年秋天,一件事,把这盘慢悠悠的棋,掀了。 厅里来了个港商,姓麦,要在成都投一个大项目。省里头重视,厅里陪得殷勤。接风宴摆在锦江宾馆,师文鸣出席,带了两个处长,还点了一个名字: “档案室的苏春棠,把她喊上。” 处长愣了一下:“她……一个管档案的?” “会务接待,档案室出人。”师文鸣说得公事公办,“她形象好,普通话也练出来了。” 苏春棠接到通知,站在通知单前,看了三分钟。 她晓得这是啥子。这种局,喊一个“形象好”的女干部上席,喊的不是会务,是摆设,是氛围,是男宾们酒酣耳热时候眼睛里的那点颜色。这一套,夜来香天天演。 可她现在不是海棠了,她是机关干部苏春棠。机关干部,不能不去。 她去了。穿的是最素的一套衣裳,头发一丝不苟,坐在下首,话不多,笑得浅,给客人布菜、添茶,分寸拿捏得刚刚好。这一套功夫,她十几年前在霓虹灯底下练过,如今拿到酒席上来,行云流水。 师文鸣在上首,看了她两眼。她读得懂那两眼:满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疼。 酒过三巡,麦老板喝高了。五十多岁,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笑声一颠一颠。他讲香港的楼价,讲深圳的小姐,讲着讲着,手就从桌面上,滑到了桌面下。 苏春棠的腿上,多了一只手。 胖的,热的,戴着戒指的。 她没有躲。 她脸上还挂着那种浅浅的笑,给麦老板续了茶,顺手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寸——就一寸,刚好让那只手落空,又刚好让满桌子人都看不出她躲了。麦老板嘿嘿一笑,手又跟过来。她起身,去给另一桌敬酒。回来,那只手还在那儿候着。 一整个晚上,桌上觥筹交错,桌下一场拉锯。 她挡得滴水不漏,脸上一丝都没崩。只有她自己晓得,每挡一下,心口就凉一分。不是凉麦老板——这种货色,她见得多了。凉的是师文鸣。 他坐在上首,看得清清楚楚。 他举杯,跟麦老板碰,谈笑风生。他的眼睛从她脸上扫过去,扫到桌子底下,又扫回来,像啥子都没看见。 苏春棠在那一瞬间,全明白了。 师文鸣不是不晓得。他是拿她试水深。麦老板这个项目要是谈成了,是大政绩;她苏春棠,是这张桌子上最不值钱的一件摆设。他不会为她翻脸的。永远不会。 这个道理,夜来香的妈咪教过她:“妹儿,记到,男人带你上桌,你就是菜。莫把自己当吃酒的。” 十几年过去,她从歌舞厅坐到了锦江宾馆,从海棠坐成了苏老师。 还是菜。 散席的时候,她扶着墙去了卫生间。 吐。 把一晚上的酒,一晚上的笑,一晚上的那只手,全部吐了出来。吐到最后是清水,是胆汁,苦得她蹲在瓷砖地上,半天起不来。 镜子里那个女人,妆没花,眼睛红得像染了。 她对着镜子看很久,忽然想起雷老虎。想起那个雨夜,李家沟,那条深沟。那一回,她把手伸出去了,把人推出去了,推完,天亮了,她还活着,活得一天比一天好。 十几年了。她以为她逃出来了。 原来没有。李家沟不在川南,李家沟在每一张酒桌子上,在每一个男人的手底下,在她自己的命里头。她走到哪儿,那条深沟就跟到哪儿。 她扶着洗手台站直,把脸洗干净,把口红补好,走出去,对守在外头的司机说:“送麦老板回宾馆了吗?好。那我回家了。” 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回到家,赵思远睡了。她给他掖了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她进了卫生间,锁门,脱衣裳,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腿——膝盖上侧,今晚那只手停留的地方。 第53章 第一个猎物 一九九六年,苏春棠从档案室调到了综合处。 这一步,又是师文鸣画的圈。但这一次,圈画得更有讲究——综合处管着文件运转、会议安排,是全厅的咽喉。消息灵,人头熟,哪个处要办啥子事,都要从这儿过一遍。师文鸣把她搁在这儿,像搁一个眼线,也像搁一颗棋子。 她都懂。她去了,干得比在档案室还出色。半年下来,全厅上下,没有人不晓得综合处有个苏老师:文件到她手上,错字都能给你挑出来;会议排到哪个会议室、哪个领导坐哪个位置,她心里一本账门清;各个处的处长来办事,先跟她笑,再开口。 蛇在暗处,盘着,不动。 直到那个姓骆的科长,撞进她的视野。 骆科长三十一岁,计委下面一个项目科的副科长,年轻,挺拔,讲话的时候眉毛一扬一扬的,是那种在单位里被夸“有前途”夸到发飘的男人。 他管的是物资调配的初审。 那年成都的建材紧俏得邪性。钢材、水泥、平板玻璃,价钱半个月一跳,有批文的是爷,没批文的连货毛都摸不到。苏春棠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名字,是在一份流转文件上:厅里一个协作单位申请平价钢材指标,骆科长在初审意见栏里写了四个字——“缓议,研究”。 缓议,研究。机关里的人都懂,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货在我手里卡着,来,跟我谈。 苏春棠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山西矿上,管领抚恤金的那个小干事,也是这四个字,让多少寡妇给他送了腊肉和母鸡;想起雷老虎当年的记账法;想起她箱底那本账。 半个月后,她在一页废纸上,把这个科的情况摸清了:骆某,已婚,老婆是小学老师,娃儿三岁。爱慕虚荣,上个月刚买了件名牌夹克,逢人就说香港亲戚带的。最要紧的一条是他科里那个老科长,年底要退。 她把这页纸烧了。 然后她开始“顺手”。 第一步,是让骆科长注意到她。 这太容易了。综合处管文件流转,她有的是由头跟计委那边打交道。她从不主动,她只做三件事:他来送文件,她接待得比别人周到半分;他打电话来问流程,她答得比别人清楚三分;有一回他的文件出了错漏,处长要发作,她不动声色地把错揽到“流转环节”上,替他圆了过去。 圆完,她啥子都没说。连“你该谢我”的眼神都没给。 第二步,是让他觉得,是他自己走拢的。 一个月后,厅里和计委开联席会,散会时下大雨。骆科长没带伞,站在楼门口。苏春棠从楼里出来,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伞往他那边斜了斜:“顺路,走一段?” 雨很大,伞不大。一把伞底下,两个人挨得很近。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如兰似栀的体香,不施粉黛,头发一丝不乱。骆科长一路找话说,她话不多,只在他说到得意处,偏过头,笑一下。 那一下笑,她练了十几年。镜子前练过,霓虹灯下练过,山西的雪地里练过。火候刚好:三分暖,三分敬,剩下四分,是“我好像对你有点意思,又好像没有”。 走到路口,她把伞塞给他:“你打回去,明天还我就是。” 说完她走进雨里,步子不快。她晓得他站在后头看。她更晓得,男人在雨里头看一个女人的背影,最容易看出“心事”来,其实那背影里啥子都没有,只有算计。 明天还伞,就是明天见面。 蛇的第一步,从来不是咬。是把信子,轻轻吐一下。 后头的两个月,像一台照着谱子走的戏。 骆科长还伞,请她喝茶,谢她;她去了,坐半个钟头,只谈工作,走了。他再请,她推掉两次,第三次去了。他开始讲他老婆“不懂他”,讲他的抱负,讲老科长退了以后科里“还得靠我”。她听着,眼睛看着他,适时地叹一口气:“骆科长这样的人,可惜了。” “可惜啥子?” “可惜拴在一张办公桌上。”她端起茶,吹了吹,“我听说,外头有批文的人,一年挣的,顶你十年工资。” 这句话,她放得轻,放得随意,像闲聊。 骆科长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道:“批文是要担责任的……” “所以我说可惜嘛。”她笑了,放下茶杯,不再往下说。 不说,比说狠。话头她递了,钩子她下了,咬不咬,是他的事。她等的,是他自己说服自己。 又过了一个月,某一天下班,骆科长在她办公室门口徘徊。她晓得时候到了。她收拾东西,起身,关灯,从他身边走过,淡淡地说:“还没走?” “苏姐……”他喉咙动了动,“我请你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晚。饭后他送她,送到楼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终于伸出手,来拉她的手。 她让他拉了。 第二天清晨,她先醒的。她侧过身,看着身边这个男人熟睡的脸,眉毛睡着的时候还扬着,一脸的志得意满。她看了很久,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想:夜来香的妈咪说得对,男人睡了觉的脸,最老实。这张脸上写的不是情,是“到手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穿衣裳,梳头,在镜子前把领口理平。镜子里,她的腰脊挺得笔直——蛇盘在那儿,贴着骨头,她甚至觉得它隐隐地发热。 不是情的烫。是开工的信号,是获取猎物的信号。 三个月后,骆科长初审“缓议”的那批平价钢材,批了。批给了厅里那个协作单位——当然,少不了他在意见栏里重新写的四个字:“情况属实,拟同意。” 协作单位私下匀出两成指标,转手到了市场上。钱分下来,苏春棠拿了一份:一万二。 她把这一万二,原封不动存进银行,存折塞进箱底,挨着那本账。她在账上写: “一九九六年。第一笔。猎物一,骆。” 写完她合上本子,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为钱恶心。她为钱杀人都不恶心。她恶心的是——太容易了。 骆科长这样的男人,她要多少有多少。一件名牌夹克就能试出深浅,一句“可惜了”就能点着火,一把雨里的伞就能让他觉得是“缘分”。他们都一样:给点甜头就摇尾巴,尾巴摇完了,还以为是自己英明神武。 这就是她恨了半辈子的男人。这就是推她下李家沟的、摸她大腿的、把她当菜的一样的男人。 原来都这么贱。 贱到她连恨,都觉得不值。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在台灯底下,翻开日记。她写:“原来男人都一样,给点甜头就摇尾巴。” 笔尖停住了。 停了很久,她添了一句: “龙青九,你会不会也这样?”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忽然自己跟自己生气了。她想把它撕掉,手举起来,又放下。 不会。她晓得他不会。他就是饿死了,也是把尾巴夹紧,转身走掉的那种狗。 正因为晓得他不会,她才更不敢想他。 她已经变成这样了。他越干净,她越不敢想。 骆科长的下场,来得很快。 批文一到手,苏春棠就凉了。不是翻脸那种凉——翻脸会结仇,她不要仇,她只要了断。她是“渐凉”:电话接得慢了,茶不喝了,路上碰见,还是那个笑,三分暖减到一分,三分敬照旧,四分心事则收得干干净净。 骆科长慌了。他堵过她两次,第一次她客客气气,第二次,她在楼梯口停下来,看着他,轻声说: “骆科长,你是成了家的人。” “苏姐,我对你是真的——” “真的?”她笑了一下。这一笑,他从来没见过,冷得像井水里浸过的刀,“骆科长,你科里那批钢材,初审意见从‘缓议’变成‘同意’,是好久改的?要我帮你回忆不?” 骆科长的脸,唰地白了。 “我啥子都不晓得。”她把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像掸灰,“我就是提醒你:往后走路,看脚下。你的下盘,不稳。” 说完她上楼,哒哒哒,脚步声不快不慢。 骆科长在楼梯口站了很久,从此再没来找过她。后来他见了她,绕着走。又过了两年,他因为另一笔批文的事栽了,判了三年——那是他自己贪的,跟她没关系,她连一根指头都没动过。蛇咬人,从来只咬七寸,咬完就走,伤口都不留她的牙印。 他最难堪的那段日子,有人看见他喝多了在街边哭。苏春棠听说了,面无表情。 倒是有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李家沟的沟边上,往下一看,沟底没有雷老虎,躺着的是一排男人:麦老板,骆科长,还有好多看不清脸的,一个一个,仰面朝天。 她站在沟沿上,腰脊发热,热得发烫。 醒来,一身冷汗。她摸了摸腰上的蛇,鳞片的边缘在指腹底下微微凸起,像活的。 “急啥子。”她在黑暗里,对它说,也对自己,“才第一个。” 窗外,成都的夜深得看不见底。 同一座城的另一头,城南工地上,龙青九的楼起了一层又一层。他最近也有了新烦恼:有领导递话过来,说要给他介绍个对象,“副市长的千金,留学回来的,人漂亮得很”。 他蹲在工地的脚手架上,抽着烟,没接话。 第54章 算明一笔账 这天夜里,城南一栋小楼的灯亮着。龙青九在跟龙青林对账,对到一半,贺副市长那边的媒人又来了电话。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抽烟,看着满城的灯。 媒人说,贺小姐看过他的照片,点了头。 他把烟头摁灭,对自己说:龙青九,你都三十好几了。找也找了七八年了,找不到。人这一辈子,总不能一直找个影子。 他做出决定的那个晚上,苏春棠正在两公里外的梦里,梦见海棠峰的花,开了一山。 一九九七年冬,龙青九见到了贺梅妮。 见面安排在一家西餐店。成都那时没几家像样的西餐店,刀叉碰着盘子,丁零当啷。龙青九坐进去,浑身不自在,像一头拴进瓷器店的牛。 贺梅妮比他小九岁,香港读的书,穿一件驼色大衣,头发烫着大波浪,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打量他,目光很直接,直接得不像姑娘家: “龙青九?” “嗯。” “比照片上老。” 龙青九一噎。媒人在旁边直搓手,正要圆场,贺梅妮自己笑了:“也比照片上好看。照片上像个包工头。” “我本来就是包工头。”龙青九说。 “我晓得。”贺梅妮拿起刀叉,切牛排,手法熟练,“我爸说你白手起家,十年,从挑砖的做到起高楼。我不嫌包工头。包工头好,包工头实在,比那些靠老子的衙内强。” 她说话像下刀子,一句是一句。龙青九本来准备了一路的客套话,全用不上了。他索性也不装了,拿起筷子——他让服务员把刀叉换成了筷子——夹起牛排,大口吃了。 贺梅妮看着他吃,忽然又笑:“龙青九,你这人有点意思。” 那顿饭吃了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贺梅妮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他说:“我爸想招你当女婿。你自己咋个想?” 龙青九站在台阶底下,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大实话: “贺小姐,我们才见第一面。” “见一面就够了。我看人很准的。”贺梅妮拢了拢大衣,“你回去想。想好了,让人递话给我。” 她说完就走,高跟鞋在街面上敲得笃笃响,背影利落得像把剪刀。 龙青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头没有半分波澜。他见过的女人里头,顾三娘是一口滚锅,贺梅妮是一把剪刀。都是好东西。 但都不是那盏灯。 回去的路上,车开到一半,他喊司机停了。 他下车,一个人沿着府南河走。冬天的河,瘦,黑,流得慢。他点了一根烟,慢慢走,把这笔账,从头到尾,摆出来算。 贺梅妮这桩婚事,意味着什么? 贺副市长分管城建。他龙青九现在是做房子的。房子这个东西,地从哪儿来,手续从哪儿批,贷款从哪儿放——全在那些个章里头。他这两年起早贪黑,楼是起来了,可他心里透亮:他这点家底,在成都的地产圈子里,刚够上桌。想做大,没有人罩着,一块好地都轮不到他。 娶了贺梅妮,他就是贺家的女婿。项目、贷款、消息,路路都通。他的楼,能从两栋变成二十栋。 这是一笔明账。明得瞎子都算得清。 十几年了。他找了十几年。省城找了三次,山西数了大半年的黑窟窿,四宝村的信,一年两封,封封石沉大海。三十四岁的人了,鬓角都熬出了白头发。 他蹲在河边,对着流逝的河水,问了那个问了十几年的问题: “苏春棠,你在哪儿?” 河不答。满城灯影在河里晃,晃得碎碎的。 他又问了自己一个更难的问题: “要是再给你十年,你找得到不?” 这一回,他自己都不敢答。 十年,够把一个人从搬运工变成老板,也够把一个活人,变成一张照片、一个背影、一句“下落不明”。他不是没想过,她可能早嫁人了,娃儿都上学了;也可能——他最怕的那一种可能——早就不在了。这世上每年失踪的人那么多,一个单身女人,往人堆里一撒,就是一滴水进了江。 他蹲在河边抽完了三根烟,站起来回到公司。 他对自己说:还有爹妈要养,还有几百号工人要吃饭。人不能为了一个不答应出现的人,把日子过成空等。 他宽慰自己说:龙青九,你不是忘了她。你是把她,锁起来了。锁在抽屉最底层,钥匙吞进肚子里。 第二天,他让媒人递话:愿意处处。 贺家的节奏很快。处处,就是每周见一面。贺梅妮这个人,处久了,龙青九咂出些味道来:这姑娘看着泼辣,骨子里是个拎得清的。她从不问他过去,从不翻他东西,约会就是吃饭、看电影、谈生意上的事。有一回她直接问:“龙青九,你心里头是不是有个人?” 他捏着茶杯,半天,说:“有过。” “死了?” “不晓得。” “哦。”贺梅妮点点头,夹了筷子菜,“那就是活着。活着的麻烦。”她嚼完,咽下去,又说,“不过我无所谓。我这个年纪,香港那边同学娃儿都有了。我爸要我嫁个能干的,我看你能干。你心里头那个人,只要不影响你挣钱,不影响我在贺家立住脚,你锁好就行。” 她说“锁好”两个字的时候,龙青九的手指,在桌子底下,蜷了一下。 这世上居然有个女人,一句话就点破了他做的事。他把人锁进抽屉,她说,锁好就行。 “你不醋?”他问。 “醋啥子?”贺梅妮笑了,“龙青九,我也跟你说实话。我在香港谈过一个,家里不同意,散了。我晓得不听老汉的话是啥子下场。我们这种人,婚姻就是合伙开公司,你出能干,我出我爸,分红各拿各的。你要情,去找你盒子里那个人要——只是你找得到,早就找到了。” 这话说得狠,狠得诚实。 龙青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门亲,成得。两个把日子算得门儿清的人,搭伙,不会烂。怕就怕一个算得清、一个算不清。 “好。”他说。 就一个字。贺梅妮伸出手,他握了。像签一份合同。 提亲、订婚,都顺。贺副市长对这个女婿满意得很:泥腿子出身,没背景,好拿捏,又确实能干。酒桌上他拍着龙青九的肩膀说:“青九,城南那个旧城改造的项目,你报个方案上来。” 一桌人都笑,说这是岳父给的见面礼。 龙青九笑着敬酒,一杯接一杯。散席出来,夜风一吹,酒意上头,他扶住一根电线杆,忽然弯下腰,吐了。 吐完,他扶着电线杆站着,看着地上那摊秽物,站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得很:从今天起,他的人生换挡了。娶了贺梅妮,拿了项目,三年后他就是成都的龙总,十年后,他的名字能上报纸。 这就是他当年从腊肉底下抠出那卷皱票子时,做梦要的那个“出头”。 他直起身,擦了嘴,掏出钥匙打开车门。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满城灯火,亮堂堂的,照得他跟白天一样清楚。 他忽然想:苏春棠,你要是也在这些灯底下,你看不看得见我?你看得见我,你晓不晓得,我明天就要去当别人家的女婿了? 你要是晓得了,会不会从哪个角落里走出来,喊我一声? 不会。她自己把这条路堵死的。他晓得她:她那种人,宁愿烂在角落里,也不会出来坏他的前程。挨他一分,就是害他一分——这憨婆娘,肯定还是这么想的。 他钻进车里,砰地关上门。 “龙总,回公司?” “回公司。” 车子开动了。他不知道,此刻的苏春棠,正在家里的台灯底下,帮儿子包书皮。新书,新本子,一笔一画,她在封皮上写:赵思远。 写完,她端详了一会儿,又翻开自己的账本,把白天听来的一个消息记了上去: “计委新批一批旧城改造项目,听说有个姓龙的包工头,搭上了贺副市长的线。” 她记这一笔,不为别的——机关里的人,谁家搭了谁的线,就是钱往哪儿流,她记这个,是她的功课。 姓龙的。 天底下姓龙的多了。她写完,合上本子,吹了灯。 窗外,同一轮月亮,照着两座楼。一座楼里,一个男人刚把自己卖了;一座楼里,一个女人刚把“龙”字,轻轻放过。 第55章 合同没写心 一九九八年,五一,龙青九结婚。 婚礼摆在成都最好的酒楼,三十八桌。贺副市长嫁女,半个成都的官面人物都到了。城建口的、银行口的、规划口的……酒楼门口的花篮从大堂排到街沿上,红缎子上的金字一个比一个大。 龙青九穿一身藏青西装,站在门口迎客。西装是贺梅妮订的,香港的裁缝量的身,合身得像长在身上。他一张一张笑脸迎进去,拱手,递烟,道谢,腰背挺得笔直。 “哥,”趁着没人,龙青林低声说,“你今天大喜。” “嗯,大喜。”龙青九整了整领带,脸上还是那个笑,“三十八桌,桌桌都是资源。青林,你记到,今天来的这些人,往后三年的项目,一大半在这间屋头。” 龙青林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他哥没说错。这就是这场婚礼的用处。贺副市长要一个能干活的女婿,龙青九要一张通天的网,贺梅妮要一个撑得住场面的丈夫,三方各取所需,酒席就是签字仪式。 只是签字仪式办得再风光,龙青九的爹妈从四宝村来的时候,还是让他心里酸了一下。 老两口一辈子没出过川南。龙家平穿着儿子买的中山装,手都不晓得往哪儿放;陆婷香一路攥着儿子的手,进酒楼看见满堂的官,腿肚子直抖。敬茶的时候,老太太拉着新媳妇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梅妮啊,青九是个苦出来的,你多担待。” 贺梅妮笑着说:“妈,我晓得。” 她喊“妈”喊得脆生。陆婷香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龙青九站在旁边,喉结动了动。他晓得他妈这一把眼泪里头,一半是欢喜,另一半——老太太拉着新媳妇,眼睛却在找啥子。找那个很多年前站在晒谷场边上、被苏守成拿猎枪指过的姑娘的影子。老太太心里头一直认定,儿媳妇该是那一个。 可那一个,连人在哪儿都不晓得。 酒席上,龙青九喝了很多。 不是人家灌的,是他自己喝的。他端着杯子,一桌一桌敬,敬得滴水不漏,话说得漂亮,酒喝得干脆。贺副市长在旁边看得连连点头:这个女婿,撑得起场面。 没人晓得他每喝一杯,心里就默念一句啥子。 敬城建口的领导,他默念:第一杯,谢你捧场,往后项目靠你。 敬银行的行长,他默念:第二杯,贷款的事,改天登门。 敬到娘家那一桌亲戚,他端杯的手停了半秒——那一桌上,有个远房表姐,侧脸有一点像她。就一点点,眉毛的弧度。 他默念:第三十七杯。苏春棠,我今天结婚了。 然后一口干了。 晚上十点,宾客散尽。新房在城南别墅里,三层,带花园。贺梅妮卸了妆,从浴室出来,看见新郎官歪在沙发上,领带松了,眼睛半睁半闭。 “喝多了?” “莫得事。”龙青九撑着扶手要起来,没站稳。 贺梅妮过来扶他。她的手刚搭上他的胳膊,他忽然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木头。 他抬起头看她。醉眼里头,她的脸晃来晃去,晃成另一张脸——晒谷场的,竹林边的,轿子里回头的那一张。 “香香……”他喊。 声音哑,含糊,是从十几年的灰底下翻出来的。 贺梅妮的手,僵了一瞬。 屋里很静。窗帘没拉严,外头花园的灯漏进来一条缝。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不,他不是看她,他是透过她,看另一个女人。那个叫“香香”的女人。 贺梅妮在那一秒钟里,想了很多。她可以甩开手,可以骂,可以哭,可以问“香香是哪个”。换了别的女人,新婚夜听新郎喊别人的名字,这日子第一天就得炸。 可她只是慢慢地,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直起身。 “龙青九,”她说,声音平得像在谈一笔生意,“你醉了。睡吧。” 她去柜子里抱了床毯子,盖在他身上。自己进了里间,关门。 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睡沉了,眉头皱着,嘴唇还在动,不晓得又在念啥子。 贺梅妮站在门缝里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了。 她没问。一辈子都没问。不是不介意——是个女人都介意,那天晚上她在里间床上,睁着眼睛到后半夜。但她贺梅妮的婚姻,本来就是一笔合伙生意:合同里没写“心”这一条。他喊哪个的名字,是他的事;她要的,是“贺家女婿”这个招牌,和她自己在这个招牌底下的位置。 生意人,不查合同外的账。 第二天,龙青九醒来,头痛欲裂。 他看见身上的毯子,看见里间关着的门,宿醉的记忆一点一点回拢。回到“香香”两个字上,他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一下子坐直了。 里间门开了。贺梅妮已经收拾齐整,出来,看他一眼:“醒了?厨房有醒酒汤。” “梅妮,”他嗓子哑得厉害,“昨天夜里,我——” “你喝多了。”她打断他,倒汤,端到桌上,“喝多了的人,说胡话,正常。我爸喝多了还唱川剧呢。” 她把汤往他面前一推:“喝了。九点半,公司还有个会。” 龙青九捧着那碗汤,热气一缕一缕上来。他看着这个女人——他的新婚妻子——在晨光里头系围裙,动作干脆,脸上没有一丝隔夜的东西。 他晓得她听见了。他也晓得她选择没听见。 这一笔,他欠她的。 “梅妮。”他又喊了一声。 “嗯?” “往后的日子,”他捧着碗,一字一字地说,“我亏待不了你。” 贺梅妮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这话我记到了。龙青九,我也跟你说一句:我不查你的账,你也莫让我查出名堂来。哪天你要是真在外头有了啥子,处理好,莫让我和娃儿难堪。” 那时候还没有娃儿。她连这一步都提前想到了。 龙青九低下头,把汤喝了。汤是温的,醒酒的酸,压不住他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苦。 婚后的日子,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 贺副市长果然把城南旧城改造的项目给了青龙公司。方案、手续、贷款,一路绿灯。龙青九把公司改名“青龙置业”,一口气吃下三块地。银行的行长主动约他打高尔夫,城建口的会议请他列席。成都的报纸上,开始出现他的名字:“青年企业家龙青九”。 他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贺梅妮从不过问,把家管得井井有条,把贺家的关系网也替他织得密密实实。两个人像一对配合多年的搭档:饭桌上谈项目,卧室里尽义务,人前是恩爱夫妻,人后是合伙人。 夜里,灯关了,事情办了,两个人背对背躺着。黑暗里头,龙青九常常想起顾三娘那句话:“我只要你记到起,你今天的一切,哪个给的。” 如今这句话,要换个主语了。他今天的一切,是贺家给的。 他这一辈子,好像都在拿自己换东西。拿力气换饭,拿身子换本钱,拿婚姻换项目。换来换去,换到三十八桌酒,换到三层别墅,换到报纸上的名字。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他会下意识地去摸床头柜——摸那个铁皮盒子。 摸空了才想起来:盒子锁在公司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了。 锁起来了。钥匙,吞了。 还有一回,他应酬到深夜,司机开车送他回家,路过老城区。他喝多了,摇下车窗吹风。车子经过一座天桥,桥上有个人影,牵着个娃娃,慢慢走。 他的酒,醒了一半:“停车!” 司机一脚刹车。龙青九扒着车窗回头——桥上空荡荡的,只有风。 “……龙总?” “没事。”他摇上车窗,“眼花了。走。”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在心里头,把刚打开的那道缝,重新锁死。 新婚夜那一声“香香”,是他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放纵。从今往后,这两个字,只能在梦里出现。 而两公里外,苏春棠刚刚哄睡了儿子,正在灯下看一份厅里的文件。文件的附件里,有一页是城南旧城改造项目的中标企业名单。 第一个名字:青龙置业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龙青九。 她的目光扫到这三个字,一下停住了——是他吗? 天底下同名同姓的多了,这个名字的主人,是“贺副市长的女婿”,报纸上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企业家。 跟她的大黄,能有啥子关系呢? 她的大黄只有小学文化,怎么可能是如此优秀的人物? 她翻过了这一页。 纸页翻动的声音,哗啦一下,轻得像一片树叶,落进了深沟里。 第56章 外室 青龙置业起来的速度,成都地产圈都说邪性。 一九九八年下半年,城南的项目开盘,楼花还没见影,预售款回笼了大半。一九九九年开春,龙青九又拿了两块地。报纸上写他:“从川南农家子弟到地产新贵,龙青九只用了十年。” 报纸没写的是:新贵的饭局,一晚上三场;新贵的烟酒,成箱成箱地往外送;新贵的办公室抽屉里,锁着一个铁皮盒子,和一把吞进肚子的钥匙。 也没人写,龙青九开始在外头养人。 头一个,是售楼部的小妹儿。 叫啥子名字,这里就不写了——这种姑娘,那几年成都的售楼部里一抓一把。二十一二岁,眼睛大,腰细,见了客户笑得甜,业绩月月垫底,因为她舍不得像别个那样“放得开”。 龙青九注意到她,是在开盘那天。一堆客户围着一个穿套裙的姑娘,姑娘笑得脸都僵了,还在一套一套地讲解。轮到龙青九巡场经过,她鞠躬:“龙总好。” 一抬头。 龙青九的脚步,停了半秒。 这姑娘的眉眼,有点像。不是像现在的她——现在的她该三十好几了,他想象不出来。是像十六七岁的她,四宝村的,楠木林里的那个影子。瘦,直,眼睛里头有股倔劲,穷日子里泡出来的那种倔。 那天之后,他往售楼部跑勤了。姑娘的业绩忽然好了起来——不是她卖得好,是有人“照顾”:三套顶好的户型,内部留下,挂在她名下。 第三个月,他把一套小两居精装的钥匙,放在了她面前。 姑娘捏着钥匙,手抖。她不是不明白这钥匙是啥子意思。她捏了很久,低声说:“龙总,我……” “房子写你名字。”龙青九坐在沙发对面,隔着茶几,声音很平,“你不愿意,门在那边,这钥匙你带走,算我送你的。你愿意——从今天起,我每周来一两回。有啥子难处,跟我讲。” 姑娘低着头,捏着钥匙,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把钥匙收进了包里。 那天晚上,龙青九去了那套两居室新房。 灯关了,事办了。黑暗里头,姑娘紧张得浑身绷着。他把她揽在怀里,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这具年轻的身体,软的,热的,活生生的,可在他手底下,不是她。他闭上眼,脑子里头是楠木林,是晒谷场,是那双倔眼睛。他加快了,喘着气,在最后一刻,牙关咬得死紧,才没喊出那个名字。 事后他翻身下来,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姑娘贴过来,小声问:“龙总,你咋个了?” “莫得事。”他说,“睡吧。” 他没睡。他躺了一整夜,听身边人细细的呼吸。天快亮的时候,他轻手轻脚起来,穿衣服,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晨光里飘。他忽然想起顾三娘。想起那些宿在她那里的夜晚,他睁着眼睛看房梁,她背对着他睡。 那时候他是被买的那个人。现在他是买的那个。 他摁灭烟,站起来,走了。 从那天起,龙青九每月来一两个晚上。来了,吃饭,看电视,说几句话,然后上床。事办完,他从不留宿。姑娘习惯了,也不问。 有一回,他喝多了,来的时候已经半夜。姑娘扶他躺下,脱他鞋子。他仰面倒在床上,醉眼朦胧,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下来。 “春棠。”他哑着嗓子喊。 姑娘浑身一僵。她不叫春棠。 她趴在他胸口,一动不敢动。过了很久,他松了手,翻过身去,打起鼾来。 第二天早上,姑娘在灶上煎蛋。龙青九穿戴齐整出来,坐在桌边。姑娘把蛋端到他面前,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龙总,春棠是哪个?” 龙青九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静得听得见油锅滋滋响。 “认不到的人。”他说,“记岔了。” 姑娘再不敢问。她后来慢慢明白:龙总买她,不是买她这个人。龙总买的是她脸上那一对眼睛、那一点倔。她是张幕布,人家放的电影,跟她没关系。 想明白这层,她该轻松。可她反而心里发酸。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男人,拿着金山银山,买一个影子。 纸包不住火,圈子更包不住。 一年不到,成都地产圈里,人人都晓得龙总在外头养了人。又过了几个月,数字变成了“两个”——新盘售楼处又一个姑娘,也是那双眉眼,也是那套流程:房子,照顾,每周来一两回,从不留宿。 有人背地里笑:“龙青九这是咋个了?金屋藏娇,藏一个不够,藏两个?” 懂行的老油条呷口茶:“你懂啥子。人家这不是养小的,这是养念想。这种男人,心里头坟埋得深。” 风言风语,早晚要吹进贺梅妮耳朵里。 那天晚饭,贺梅妮给他盛了汤,状似随口:“听说,你在外面供了两尊菩萨?” 龙青九拿勺的手,稳的:“嗯。” “花了好多?” “两套房,一点现钱。走的公司账外我自己的分红。” 贺梅妮点点头,喝自己的汤。喝完,她拿纸巾擦嘴,说了三句话: “第一,钱是你的婚前股红和分红,你随意,莫动公司账,账面上要干净。” “第二,处理干净。莫搞出娃儿,莫让女方闹到台面上来。你耍可以,我要的是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