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1. 第1章 猫包卡扣弹开的那个午后 夏末的风闷得人发懒,空气裹着一股柏油被晒透之后的焦糊气息,吸进肺里,闷闷沉沉。 下午三点多,小区里没什么人。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软,零星几片梧桐叶子慢悠悠往下掉。 远处健身区有老人摇着蒲扇闲谈,声音隔着一段距离,模模糊糊飘过来,断断续续听不清完整句子。 温纾眠走得很慢,从宠物医院步行回来,一千多米的路,她中途在街边便利店台阶上歇过一次。连着几晚睡不好,反复被零碎的怪梦搅扰,太阳穴一直隐隐作钝痛。眼皮沉,明明是大白天,视线偶尔会短暂发虚。 手里的手机还发烫,屏幕停留在缴费完成的页面。 刚刚付完疫苗钱,数字跳掉那一瞬间,她指尖,无意识顿了顿。接插画稿子收入不算稳定,绵绵的疫苗、驱虫、猫粮,一笔一笔都要抠着算。 她没有出声,只是拇指反复摩挲手机外壳磨旧的边角,把那点细碎的拮据悄悄压下去。 浅灰色帆布猫包挎在胳膊,沉甸甸往下坠。边角磨得起毛,用了挺久。侧边网纱被绵绵的爪子勾出好几道细毛勾丝,是这只布偶平日折腾留下的痕迹。 方才打针的时候,绵绵挣扎得厉害,四个爪子胡乱蹬踹,医院护士费了不小力气才按住。针戳进去那一瞬间,猫凄厉叫了一声,那道声音到现在还卡在温纾眠耳朵里。 猫在包里面没有安分,身子不停扭动,爪子隔着网纱,一下一下挠布料。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不是平时撒娇的声调,是应激之后的紧绷。 她腾出一只手,隔着帆布轻轻往下按了按猫包,动作放得很轻,试图安抚。没有什么效果。包里的挣扎只稍微顿了半秒,又继续。 另一只手拎着一小袋医生叮嘱要买的猫用营养膏,塑料包装袋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 走到小区大门,拐进楼栋之间的步道,路边一丛丛冬青长得茂密,绿得发沉。 地面散落几个被丢弃的外卖餐盒边角,被晒得微微蜷曲。单元楼外墙空调外机嗡嗡低鸣,有户人家阳台晾着几件浅色家居衣物,被热风掀得轻轻晃。 偶尔有一两声住户关防盗门的哐当闷响,隔着墙体传过来,闷闷的。 这个点大多人待在家躲太阳,整条步道,大半时候是静的。 本来一路都还算安稳,走到冬青丛边上,猫包侧面的卡扣,毫无预兆弹开了。 “咔嗒”一声轻响。 温纾眠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蓬松的白影猛地窜出去。绵绵浑身炸着毛,受了针的刺激,慌得失去分寸,一头扎进冬青灌木丛深处。枝叶哗啦一阵乱响,细碎的绿色叶片簌簌往下落,撒了她一头一肩。 “绵绵!” 她心里一紧,手上东西差点脱手。营养膏塑料袋晃得沙沙响,连忙把猫包往胳膊底下一夹,弯腰就往灌木丛那边凑。 冬青的枝条坚硬锋利,叶片边缘刮到手背,立刻蹭出好几道浅浅红印,细细渗出来一点薄红。汗水浸上去,刺得微微发疼。 碎叶子粘在她的发梢,脖颈后面晒出来的薄汗一沾,痒得人下意识缩脖子。 灌木盘根错节,枝桠互相缠绕。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只能听见深处小猫不安的哈气声,短促,带着颤抖,看不见半分猫的影子。 她半跪在发烫的柏油地面,膝盖隔着薄薄的短裤,被地面烘烤得发烫。身子尽量压低,脸往枝叶缝隙里面探。 “绵绵,出来,别躲在里面。” 声音压得很低,不敢拔高音量,怕进一步刺激已经应激的布偶。嗓子有点干,说话的时候喉咙发涩。 她伸出手试探着往树丛缝隙伸,刚探进去半臂,就被枝条绊住手腕。 可任凭她怎么轻声呼唤,树丛深处,那团白色影子,始终不肯靠近。 恐慌一点点往上漫,疫苗应激状态下,猫如果受更大惊吓,很容易出现拒食、应激发烧。这些都是宠物医生刚刚叮嘱过的话,此刻一句一句在脑子里翻涌。 她想站起来,膝盖一挪,烫意钻上来,又不得不顿住。 下意识抬胳膊扫了扫肩头落的碎叶子,动作有点仓促,想把这副乱糟糟的模样遮掩几分。 路边万一再路过别的住户,这样半跪在灌木丛边,看着难免奇怪。 念头只是一闪,又立刻被树丛里绵绵断续的哈气声压下去。比起体面,猫的应激状态才是最要紧的。 她下意识想去扣回弹开的卡扣,指尖落在金属扣上,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用力过猛,指甲尖无意识,在帆布包边缘抠出一道浅浅凹痕。 她自己当下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小动作,只顾着低声唤猫的名字,声音压得轻,带着一点慌乱。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牵引绳轻微摩擦的声响。 有人正牵着狗,从步道的拐角走过来。 裴晏淳个子很高,穿一件简单的灰黑色速干短袖,肩上斜挎一只摄影包。包外侧的魔术贴有些起毛,包角沾了一点郊外草丛带回来的黄褐色尘土。相机稳妥收纳在内衬隔层,镜头盖扣得严实,今天出外拍刚结束,还没来得及回家整理器材。 左手攥着一条宽厚的尼龙牵引绳,绳子那头,是体型庞大的大白熊雪坨。 一身蓬松厚实的白毛,在夏末的日光下白得晃眼。 雪坨步子迈得慢悠悠,鼻尖不停四处嗅闻地面的气味。察觉到灌木丛这边的动静,耳朵唰地竖起来。脚步直接朝这边靠过来。牵引绳被扯得绷直一小截。 裴晏淳手上微微用力,想把狗控住。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无数细碎嘈杂的念头毫无过滤地涌进她耳朵。 这是她多年来已经习惯的折磨,街头流浪猫狗、小区家养宠物,只要距离足够近,它们心底不加修饰的情绪、零碎念想,就会一股脑砸过来。 情绪强烈的时候,会引发持续性的偏头痛。今天出外拍跑了大半天,路过救助站又待了一阵,脑袋本就隐隐发胀。 现在两股完全拧不到一块去的念头撞在一起。 是雪坨,脑子里直白又热闹的碎念,没有成型的句子,全是冲动的情绪。 【味道!小小的!软软的!想凑过去闻!毛白白的!】 同时,灌木丛深处,绵绵的心思也毫无保留地撞进裴晏淳感知里。 小猫整个身子绷得发抖,哈气示威,浑身处在应激戒备状态。可恐惧底下,藏着一点连它自己都说不清的好奇。 【好大一团白毛……不要过来,可是,摸上去会不会很软。】 一热、一怯,两种情绪来回冲撞,吵得裴晏淳太阳穴突突地发胀。 她微微侧过头,下颌往肩膀轻靠了一瞬,算是无意识给 自己缓冲,手指无意识捏了捏牵引绳的织纹。 这种被无数生灵念头轮番冲撞的钝痛,她早已习惯。只是今天接连郊外外拍、救助站停留,再遇上这一猫一狗激烈的情绪对冲,不适感比往常更重几分。 她下颌线极轻微绷紧,肩膀不自觉向内收了一点,这是长久被动物思绪侵扰,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小动作。 脸上却没有大肆流露,只是眉头极淡地蹙了半分,手上把牵引绳收得更紧一点,不让雪坨再往前扑。 温纾眠看见大白熊朝这边靠近,精神瞬间绷起来。猫还躲在树丛里没出来,疫苗过后本来就应激,再被大狗一吓,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她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隔在灌木丛和狗之间,语气绷得很紧。 “麻烦,能不能把狗稍微拉远一点。” 不是生气,是慌,声音微微发飘,后颈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滑。 雪坨还在使劲,脑袋一个劲朝着冬青丛拱,尾巴欢快地来回扫,蓬松的白毛被甩得四处飞,一两缕白色狗毛,轻飘飘,落到温纾眠裸露的手背上。 狗的皮毛晒过太阳,带着一种干燥温暖的气息。 裴晏淳能听见大狗心底还在反反复复念叨那只躲起来的小猫,又好奇又兴奋。一边是狗满脑子想贴贴,一边是灌木丛里小猫一边哈人一边偷偷贪恋那团白毛。双重情绪在脑子里来回搅。 她憋得肩线都隐隐有些发僵,只能维持礼貌的态度,对着温纾眠微微颔首。 “不好意思,它没有攻击性,就是好奇。我会拉住它。” 说话的语速放得平缓,手上持续用力,迫使雪坨停下往前冲的动作。大狗不甘心,喉咙滚出一阵低低呜咽。爪子在柏油路面轻轻刨了两下。地面留下几道浅浅爪印。 裴晏淳目光往冬青丛缝隙扫过,她能清晰感知树丛里小猫浑身紧绷的恐惧,心里闪过一瞬念头,要不要试着上前帮一把。 可又立刻顿住。 这是陌生人的猫,贸然插手,分寸很难拿捏。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冬青叶片青涩的草腥,还混着一点远处住户飘来的炒菜油烟味,在闷热日光底下,淡淡的散开。 雪坨安分了片刻,又忍不住轻轻哼唧两声,爪子不停扒拉脚下的地面。 灌木丛里面,绵绵依旧在哈气,一声声短促尖锐。 温纾眠垂了半眼,余光扫到手背那几道泛红的刮痕,又瞥过胳膊下猫包那道新抠出来的凹痕。 只是匆匆一扫,没有停留。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灌木丛里不肯出来的绵绵。 风卷过来,带着夏末燥热,把裴晏淳的半缕黑发吹到脸颊边。温纾眠抬眼,视线短暂撞过去。 明明是完完全全的第一次见面,就在这一瞬,一些零碎的画面,毫无预兆,在脑海里面一闪而过。 湿漉漉的雨夜。一大团晃动的白色绒毛。一道模糊的人影,看不清楚五官。 来得快,消失得也快。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 就像碎片一样,砸进来,又迅速退走。 她猛地晃了下神,呼吸顿了半拍。视线落回胳膊下夹着的猫包,方才慌乱之下,指尖抠出来那道浅浅的凹痕,明明白白印在帆布面料上。 明明是完完全全的初次碰面,可某些感觉,熟得让人心头一沉。 2. 第2章 白影蹭脏画稿 小误会草草揭过,裴晏淳收紧牵引绳,带着雪坨,顺着步道拐角慢慢走远。脚步声、大狗爪子拍打柏油路面的声响,一点点淡下去。 柏油路面晒了一整个下午。地表余温隔着薄薄的短裤布料往上烘。 她没有立刻起身,半蹲在路边,目光无意识跟着拐角那道背影飘出去几步。那只大狗蓬松的尾巴一甩一甩,走路步子沉。每一步落下,狗爪蹭起一点点细碎尘土。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巷口只剩晃动的梧桐树影。蝉鸣聒噪闷闷,裹在潮热空气里。 手背的划痕被晒得发烫,刺痒一阵阵往上窜。她抬手本想吹一吹伤口,指尖刚靠近,又顿住,悄悄垂下手。路边路过拎购物袋的老太太淡淡扫来一眼,她下意识侧身,不想被陌生人打量。 猫包沉甸甸空悬在胳膊底下,帆布吸足热气,小臂闷出薄黏汗。包内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动静。 单元楼距离不远,短短几百米,走得格外慢。膝盖酸麻,每踏出一步都跟着牵扯。 温纾眠还半跪在原地,膝盖隔着薄短裤,那股被晒出来的灼烫,迟迟散不掉。 她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动作放得很慢,膝盖处传来一阵闷闷的酸胀。抬手胡乱掸了掸短裤面料,沾着些许细碎的柏油颗粒。肩头还挂着几片冬青碎叶,抬手扫过,叶片簌簌掉落在脚边。 手背几道浅浅的红划痕还在,被汗水浸过,时不时窜起一点刺痒。她屈起指节,下意识蹭了蹭伤口,没有多想。 胳膊底下依旧夹着那只浅灰色帆布猫包,卡扣已经扣回原位。帆布边缘那道指甲抠出来的浅浅凹痕,安安静静留在布料上。她视线扫过那处痕迹,只是一晃,没有往深处琢磨。 灌木丛里面,绵绵的哈气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小猫低低的、带着怯意的哼唧。 温纾眠弯下腰,朝灌木丛的缝隙轻声唤。声音放得很柔,怕再次刺激到还处在疫苗应激里的猫。 耗了一小会儿,浑身毛炸开的布偶,才畏畏缩缩从枝叶之间挪出来。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走路步子都放得极轻。 温纾眠蹲下身,把猫包开口敞开。绵绵迟疑几秒,才乖乖钻了进去。 把营养膏塑料袋攥在手里,她拎起猫包,转身往单元楼的方向走。 小区依旧安安静静。午后的阳光斜斜偏移,建筑物投出来的影子,一点点拉长。一路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刚刚碰面的片段。 那个人的站姿,垂落的手臂,还有那只大狗蓬松厚重的一身白毛。明明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可这些画面落在脑海,熟得离谱。 不是清晰的记忆,更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抓不住实感。 回到家门口,掏钥匙。指尖有点发飘,钥匙磕碰锁孔,叮铃响了两声,才对准锁芯拧开。 屋内拉着薄纱窗帘,滤掉大部分刺眼日光,室内温度比外面凉快不少。一进门,先把猫包放在地板,弯腰拉开拉链。 绵绵缓步走出来,没有往常在家四处巡视的劲头。尾巴依旧垂着,径直走向猫窝,蜷成小小的一团,埋着头,不太愿意动弹,疫苗带来的不适还没有完全褪去。 她把营养膏拆开一小截,挤在陶瓷碟子里推过去。小猫鼻尖凑上来闻了闻,只浅浅舔了两下,便没了兴趣。 她见状,也不去强迫。 抬手扯过客厅桌边的纸巾,轻轻擦了擦手背上那几道泛红的刮痕。没有药膏,只能简单擦拭,刺痒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 纸巾擦拭只能擦掉表面浮尘,那些浅浅破皮的红印还明明白白铺在手背。 她记得家里之前备过一支外用修复软膏,搬家收拾之后,收纳盒被塞在了储物柜深处。 弯腰拉开低矮储物柜柜门,一堆杂物堆得满满当当:拆封的宠物消毒喷雾、没用完的胶带、几卷打包剩下的气泡膜。指尖在一堆瓶瓶罐罐里面翻找,碰倒半盒创可贴,塑料盒子哐当一声砸在地板。 蹲久了,膝盖旧有的酸胀再度翻涌上来。 翻了好一会儿,才摸出那支管身已经有些磨花的软膏。挤薄薄一点,指尖点在破皮的地方。药膏接触破损皮肤,瞬间窜开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没有出声,指腹轻轻把药膏揉开。 创可贴尺寸都偏大,贴上去碍事,画画握笔会硌手,她犹豫片刻,又把创可贴全部丢回盒子,只薄薄涂一层药作罢。 身体的疲惫一阵阵涌上来。下午出门一趟,加上方才灌木丛边的一番折腾,太阳穴又开始隐隐发胀,和连日睡不好的钝痛叠在一块。 她没有立刻躺下休息,走到靠窗的画架跟前。画板上还摊着半张没画完的商稿,客户要的一组小动物插画,线条铺了大半,色彩还没有上完。 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铅笔搁在画板侧边。指尖捏起炭笔,笔尖落在空白速写纸上。 桌面堆得乱糟糟,几张客户退回的修改草稿胡乱叠在一起,纸边被橡皮蹭得发灰。旁边立着笔筒,里面插满长短不一的炭笔,好几支笔尖已经磨得钝圆。一块用得坑坑洼洼的橡皮,边角磨得残缺不全。 还有几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来的猫白毛,散落在画纸缝隙。 她手肘垫在桌沿,手肘下面垫着一张旧画稿,避免硬木板硌得胳膊疼。窗外蝉鸣持续不断,隔着纱窗滤进来,嗡嗡的。 握笔的右手,手背上药膏还带着微凉的药性,动作放得比平时轻一点,刻意避开画笔摩擦伤口。 脑子里面没有明确的构思。手却自顾自动起来。 一笔,又一笔。无意识涂抹出一大团模糊的白色轮廓。形态松散,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只是一大片堆叠起来的浅白色块,像是一团蓬松的毛。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什么会画出这样一团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绵绵从猫窝起身,悄无声息踱到桌边。跳上椅子,再踩上桌面。脚步轻飘飘,凑到速写纸边上。 温纾眠还盯着纸上那团白影出神。 下一瞬,绵绵尾巴一甩,毛茸茸的尾尖直接扫过纸面。 炭笔粉末被扫开,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痕,横切过那团白色轮廓。好好一张速写,直接被猫蹭得一塌糊涂。 “哎。” 温纾眠低低呼出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绵绵的脑袋。 小猫耳朵抖了抖,没有躲开,也没有撒娇,只是眼神恹恹的,还没从下午的惊吓里缓过来。 窗外天光慢慢往下沉。午后过渡到黄昏。薄纱窗帘透进来的光线,染成一层淡淡的橘黄。 她把那张被猫蹭脏的速写纸从速写本上撕下来,没有丢掉,随手搁在画板的边角。纸页歪歪斜斜搭着,一半悬空。 做完这些,才去倒了一杯温水,坐到飘窗软 垫上。 飘窗台面摆着零散物件:半盒没吃完的薄荷糖,几支削得长短不一的铅笔,还有一小罐没点燃的安神香薰。 她抱过靠垫,垫在腰后。坐下来,思绪又不受控制飘回小区步道那一场偶遇。 那个高个子的女人,还有那只体型庞大的大白熊。 一遍一遍回想对视的那一瞬间,脑海里翻涌上来的雨夜碎片。湿漉漉的水汽,晃动的白毛,看不清样貌的人影。 抓不住,理不清。 她试着自我宽慰,大概只是最近睡眠太差,梦做多了,才会把幻觉混进现实。 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压不下去。 天色继续暗下去,窗外楼下,偶尔有晚归住户开关单元门的声响,断断续续传上楼。 黄昏彻底落幕,夜色漫上来。房间里光线变暗,她起身拧开书桌一盏小台灯。暖黄光圈落下来,圈住画板,也圈住那张被蹭脏的速写纸。 夜里,洗漱完毕躺到床上。 绵绵跳上床,蜷缩在床脚的位置。呼吸浅浅,安安静静趴着。房间只留了极暗的夜灯,光晕微弱。 困意漫上来。意识慢慢沉坠,坠入睡梦。 那些零碎的画面又一次涌出来。 没有完整故事,全部是片段。潮湿晚风拂过,大片晃动的白色绒毛,一道模糊的侧影。画面颠来倒去,拼不成完整的情节。 梦里没有声音。只有一团一团,挥之不去的白。 不知道睡了多久。猛地从梦境挣脱,人睁开眼。 屋子里依旧是暗的,夜灯的微光,模模糊糊映出家具的轮廓。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梦里的内容正在飞快消散。抓不住具体情节,唯独残留一种感觉。 熟悉。 那股熟悉感,沉甸甸留在感官里。 她仰躺着,盯着天花板。一时半会儿再也睡不着。侧过头,望向床脚。绵绵还蜷在原处,睡得安稳。 房间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外机微弱嗡鸣盘旋在夜里。 她翻了个身,床单蹭出细碎褶皱。闭上眼睛试图放空,白天小区的片段一遍遍浮上脑海。不敢刷手机,亮光会驱散困意;也不开灯,怕惊扰床脚安睡的绵绵。 只能睁着眼,望着昏暗中家具模糊轮廓。耳朵格外灵敏,猫细微呼噜、冰箱间歇轻响、远处车流微弱轰鸣,一一落进耳里。 好几次,她抬手碰一碰手背,药膏已经干透,皮肤留着淡淡的涩感。 心里冒出念头,要不要起身再看一眼那张速写。念头一闪,又被压下。 没必要,反复琢磨说不清的事,徒增内耗。后背贴着凉丝丝床单,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平稳呼吸上。 辗转许久,才又浅浅睡过去。再度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天光透过纱帘渗进屋子,温纾眠坐起身,头发有些乱糟糟。脑子昏沉,昨夜的梦,只剩下一点稀薄的余韵。 赤脚踩过地板,走到画架前面,目光落向那张昨夜被绵绵尾巴蹭花的速写纸。 纸上一大团白色轮廓,横亘一道猫扫出来的黑炭划痕,安安静静摆在画板边角。 她站在原地,盯着这张纸,心底缠上一团模模糊糊的疑惑。 这到底……是夜里做梦出来的想象? 还是,某段被遗忘过的记忆? 3. 第3章 大狗还守在单元楼下 夏末的余热还没有完全褪干净,小区的行道树长得繁茂,枝叶把傍晚的天光滤得薄薄一层。 温纾眠从飘窗边上挪开身子,昨夜乱糟糟的梦还黏在神经上,白绒晃动的残影时不时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抓不住完整轮廓。 醒来留不下半段清晰情节,只余下后颈沉沉的僵感。画板搁在书桌一角,那张被绵绵尾巴蹭花的画稿摊在最上层,一团模糊白迹,纸角粘了几根布偶细软白毛。 她无意识抬了抬右手,手背那几道抓痕已经开始结薄痂。稍微弯折手腕,就泛起一阵轻微刺痒。铅笔头磨得圆钝,滚落在画稿侧边。 绵绵蜷在软垫上,尾巴慢悠悠绕了两圈,半眯着眼打盹。仿佛昨天灌木丛下炸毛哈气的那只猫不是它。 温纾眠指尖轻轻碰了碰画纸上那团白色,昨天转角相撞的画面浮上来。 裴晏淳清挺的身形,雪坨蓬松庞大的躯体,还有灌木丛里绵绵又惧又好奇的模样。明明初见,某些片段却熟得蹊跷。 她甩了甩头压下杂念,归为连日赶稿熬夜,精神绷得太紧生出错觉。 手机弹出快递取件的推送,是她订购的一批新水彩颜料。 她随手拢了拢宽松的家居衬衫,拿上钥匙和手机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下楼的时候还在心里盘算,回去之后要把被蹭花的那张画稿修改出来,编辑那边还等着新的插画样稿。 单元楼大门推开,傍晚的热风扑面而来。梧桐树叶被吹得沙沙响,小区步道上零星有散步的住户。 温纾眠目光随意扫向前方路口,脚步猛地顿住。 裴晏淳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底下。雪坨拴着牵引绳,安安静静蹲在她脚边,一身蓬松雪白被落日余光镀上一层浅金。 裴晏淳垂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握着牵引绳,侧脸的线条平和,似乎正低头看地上打滚的一只小流浪猫。 又是她。 温纾眠脚步下意识往侧边收了收,心脏毫无预兆地跳快半拍。 明明昨天才刚刚有过一场不算愉快的短暂相遇,怎么今天下楼取个快递,又能撞上。 她下意识往旁边的绿化灌木丛后面偏了半步,半棵灌木的枝叶挡在身侧。不想上前搭话,也不想再产生什么交集,只想安安静静绕过去,径直走到快递柜那边。 可雪坨鼻子很灵,隔着一小段距离,立刻嗅到了熟悉的气息。耳朵唰地竖起来,脑袋朝着温纾眠藏身的方向转过来。 【是那个小猫的主人!小猫呢?汪想找那只毛毛软软的小猫!】 喧闹直白的念头直接撞进裴晏淳的耳朵里,裴晏淳早就瞥见灌木丛边露出来的半片衬衫衣角。 雪坨自打昨日撞见绵绵,心思便钉死在这栋单元楼。原本规划的遛弯路线是往小区西侧草坪,是大狗一路拽紧牵引绳,沉重的脚掌踩过地砖,硬生生把路线拐到这栋楼下。 耳朵里源源不断涌出来大狗碎碎念的心声。 “小猫会不会下楼?” “汪能不能闻一闻它?” “它昨天对着汪哈气,是不是不喜欢汪?可是它毛摸起来一定很软。” 一长串,反反复复,聒噪又纯情。 裴晏淳指尖捻了捻牵引绳的编织纹路,拇指反复蹭过绳身磨损的位置。脸上神色依旧清淡,肩膀极细微地向内收了半分。大狗力道沉,好几次几乎要把牵引绳从掌心里扯脱。她心里暗自归结是拗不过雪坨的蛮力才停在这里,另一只手却无意识摸了摸相机挂带,没有转身往原定的西侧草坪走。 她没有主动上前打招呼,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淡淡扫过灌木丛的方向。 温纾眠被那道视线扫到,后背微微一僵。怕被看见,也不好继续躲着,只能硬着头皮,低着头,贴着绿化带的边缘快步绕路。脚步放得很快,几乎算是小跑,一路冲到快递柜。 背对着路灯那道身影,她指尖点屏幕取快递的时候,指尖都有一点发飘。 取完颜料的快递盒抱在怀里,她不敢回头,沿着另外一条支路绕远,从别的楼道口拐回自家单元,刻意避开刚才的路口。 防盗门咔嗒合上,后背才慢慢松弛下来。 绵绵听见响动,从软垫抬起脑袋,喵了一声。 温纾眠将快递搁在桌面上,后背抵着门板,浅浅喘了两口气。 指尖反复摩挲快递纸盒压出来的折痕,一遍,又一遍。 她试着把这件事搁到一边,拆开快递整理新颜料坐回画板。笔尖落纸,却好几次无意识勾出一团模糊的白色轮廓。 天色缓缓沉落,晚霞褪成灰蓝薄暮。玄关堆着厨余垃圾袋,搁久了容易泛味,得下楼丢掉。 温纾眠站在玄关,犹豫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又浮现傍晚路灯下那一幕。 要不要错开时间?可垃圾总不能一直搁在家里。 她心里存着一丝侥幸,方才已经绕开一次,这个点,对方总该已经遛完狗回去了。 拎起垃圾袋,再次出门。 楼道外面晚风转凉,白日的燥热消散大半。步道上行人稀稀拉拉,不少住户吃完饭出来散步。 转过单元楼拐角,视线一抬。 温纾眠脚步刹住, 还是那个路口, 裴晏淳还在。 雪坨老老实实趴在地面,大狗头搁在前爪上,时不时抬眼望向单元楼的大门方向,一副守株待兔的模样。牵引绳松松落在地面,裴晏淳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翻看什么摄影原图。 看样子,是在这里待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这一次距离更近,避无可避。 雪坨一眼就看见她,尾巴大幅度甩动,地面的尘土都被扫起来,激动地想要站起来,被裴晏淳手上的牵引绳轻轻拽住。 【人!那个女生出来了!小猫呢!小猫怎么没有跟过来!】 大狗内心的呼喊音量陡然拔高,震得裴晏淳太阳穴微微发胀。她垂眸拍了拍雪坨的脑袋,示意它安静一点,抬眼,对上温纾眠错愕的目光。 “晚上好。”裴晏淳声音平和,语气客气,没有多余的热情,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温纾眠手里还拎着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塑料袋把手勒在指腹,微微发疼。 “晚、晚上好。”她简单回了一句,眼神有点无处安放,简单点头示意,没有多停留,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 扔完垃圾,她不敢多做逗留,原路折返,几乎是逃一样回到楼道。 单元门合上,隔绝外面晚风,心脏仍在砰砰跳。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遇,接连撞上,很难全然归于运气。 后背贴上楼道冰凉瓷砖,窗缝漏进来的风扫过手腕结痂处,一阵刺痒。 她垂眼,鞋尖碾着地上一粒细沙。 那个猜测冒出来,连自己都觉得荒唐。不过萍水相逢,仅仅一场猫狗间的小摩擦,对方没有理由特意守在此地。 可一次次碰面带来的蹊跷感挥之不去,肩膀悄悄绷紧,本能地 想往后退。 回到家中,绵绵过来蹭她的裤腿,白色猫毛沾在棉质睡裤面料上。温纾眠弯腰把猫抱起来,指尖顺着柔软的猫毛一遍遍摩挲。 她理智上一遍遍劝自己不过是小区太小的概率问题,可肩膀依旧绷着,指尖无意识捻起一撮脱落的猫毛,在指间揉来揉去。 客厅空调余凉漫在皮肤上,她把绵绵放到猫爬架上,给自己倒了半杯凉白开。 窗外蝉鸣拖得长长的,有片刻,她暂时把路口的人和狗抛到脑后,盯着画纸上那团模糊白色发呆。只是这份松弛撑不了多久,一想到下楼出行,那点闷意又慢慢浮上来。 这天之后,偶遇并没有就此停止。 有时候她站在阳台窗边透气,远远向下望,能瞥见一人一狗的背影,正沿着步道慢慢走远。等她匆匆换鞋想要下楼,再跑出去,路口已经空空荡荡,连影子都看不见。 还有一回,她出门打算去楼下便利店买水,刚推开单元门,远远看见裴晏淳和雪坨正往别的方向走。隔着几十米,来不及开口,两个人就拐过楼栋拐角消失不见。 连完整搭话的机会都没有,只捕捉到一晃而过的背影。 明明没有真正产生多少交集,可那个人的身影,就这样频繁穿插进自己平淡的日常缝隙里。 温纾眠开始下意识调整自己的作息。 以前她傍晚六七点钟,习惯趁着凉快下楼走动走动。现在她刻意把出门时间往后挪,尽量拖到夜里八九点之后。估摸着这个时间,遛狗的人应该早就回家休息。 她想,只要错开时间,应该就能避开这种反复撞见的尴尬。临睡前,顺手把玄关的时钟拨快了几分钟,用来校准自己出门的时间。 夜里。 房间只开一盏桌面的小台灯,光线昏柔。 温纾眠洗漱完毕躺上床,闭上眼睛。 熟悉的梦境再一次降临。 没有完整的故事,没有清晰人脸。只有零碎的画面,潮湿的风,大片晃动的白色绒毛。有一句朦朦胧胧的意念,像有人在耳边轻轻低语,轻飘飘地浮过来。 那句话很轻,混在一片混沌的梦境里面。 她努力想要听清,想要抓住完整的字句。 可下一秒,意识猛地向下沉坠。 她骤然睁开双眼,窗外夜色浓稠。梦里那一句细碎话语消散干净,半个字眼都抓不住。胸腔微微发紧,说不清那股震荡从何而来。 眼皮发胀,浑身浸着一层薄薄的虚汗。天花板的阴影在眼底晃来晃去,她仰面躺了许久,睡意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为什么总做这样的梦?又为什么频频撞上那个人?两件事毫无来由地搅作一团,理不出头绪。 她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浅浅睡去。 第二天傍晚,温纾眠特意掐着时间,等到快八点半,估摸着时间足够晚,才拿起钥匙出门。 心里暗暗笃定,这个点总不会再遇上。 晚风卷着路边桂花树淡淡的香气,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逐一点亮。她脚步放得松弛,沿着步道慢慢往前走,打算去便利店买几瓶冷藏的饮料。 转过熟悉的十字路口,脚步骤然停住。 路灯的光晕铺洒在路面,飞虫绕着光圈团团打转。 裴晏淳站在路边,雪坨安安稳稳陪在她身侧,大白熊的白毛在灯光下白得晃眼。大狗耳朵先一步竖起来,目光直直锁定她的方向。 又是这里,又是同一个路口。 狭路相逢。 4. 第4章 闺蜜拎着外卖上门吃瓜 前一晚狭路相逢之后,那个十字路口的画面还卡在温纾眠脑子里。 玄关那只被自己拨快几分钟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慢慢跳动。夜里睡得浅,断断续续的梦依旧缠上来,白绒、模糊的人影来回晃,醒过来记不住完整内容,只余下心口沉甸甸的闷。 右手手背结痂的伤口,翻身的时候蹭到被套,会传来一阵细微刺痒。 绵绵似乎也受了昨夜外面狗吠的影响,没有像往常那样睡到大天亮。一大早就蹲在窗台,前爪搭住窗框,安静往下张望楼下小区道路,看一阵,又装作不在意地扭头舔自己爪子。 温纾眠坐在书桌前面处理插画稿件,编辑的消息隔一会就弹出来,在屏幕顶端跳一下,稿子改了两版,始终达不到对方想要的感觉。 铅笔头还是那只磨得圆钝的,画纸上又无意识飘出几缕白色线条。她看见,便拿橡皮一点点擦干净,不想再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幻象纠缠。 书桌侧边摊开那本速写本,上次夹进去的猫罐头外包装纸,还安安静静夹在页缝之间。是之前某次碰面留下来的小物件,她当时随手收起来,事后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有直接丢掉。 改稿的时候,注意力很容易飘走。明明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分镜。思绪会毫无预兆滑向那个十字路口。 她会猛地晃一下脑袋,强迫自己把心神拽回画布,橡皮蹭得纸面留下淡淡的擦痕。手背结痂的位置,紧张的时候,就会不自觉用拇指反复摩挲。 窗外楼下偶尔传来大狗跑动的脚步声,每一次听见,她都会下意识停下手里的笔。耳朵微微竖起,确认是不是雪坨。 大多时候都只是别的住户家的狗,每一回虚惊过后,心底又会漫上来一点说不清的窘迫。理智一遍遍告诉自己纯属多想,身体却还是会条件反射地戒备。 白天大部分时间,她刻意把窗帘拉开大半,让室内亮堂一点。想要靠实实在在的现实,压下夜里冒出来的那些纷乱梦境。可只要走到窗边,目光总会不受控制,扫向昨天狭路相逢的那个路口。 一整天,她出门都格外谨慎。取快递、扔垃圾全部凑在同一个时间段完成,开门之前会先透过猫眼往楼道外面望一望。心里还在盘算,之后要再多错开几个时间点,尽量降低再撞上的概率。 临近傍晚,天色慢慢暗下去,门铃叮咚响了两声。 不是快递的短促提示音,是访客的门铃。 温纾眠心里微微一紧,脚步顿在玄关,先透过猫眼向外看。门外站着许栗秧,手里拎着两大袋外卖,纸袋提绳勒进指腹,肩膀还挎着通勤的帆布包,下班直接绕路过来。 她松了口气,伸手拧开防盗门。 “饿死我了,下班挤完地铁,顺路点了两家外卖,直接过来蹭饭。”许栗秧侧身挤进门,鞋底带进来一点外面街道的浮尘,把外卖袋子往餐桌上一放,帆布包随手丢在沙发角落,“今天公司又加班,领导临时塞一堆活,房租下个月还要涨,我整个人已经半条命挂在裤腰带上。” 一进门,许栗秧就自顾自倒苦水,并没有一上来就追问私事。 温纾眠顺手把门关上,弯腰帮她整理散落的外卖包装袋。绵绵从窗台跳下来,慢悠悠走过来,绕着许栗秧脚踝打了个转,又退回到沙发边蜷好。 餐桌上摆开两份简餐,一次性饭盒掀开,热气缓缓往上冒。 客厅灯光调得偏柔和,两个人拉开椅子坐下吃饭。许栗秧扒了几口饭,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视线扫过温纾眠眼下淡淡的青黑。 “你最近看着状态不太对,睡眠很差?”许栗秧筷子戳了戳饭盒里的青菜,随口问道。 许栗秧一边嚼饭,一边揉了揉自己的肩颈。今天在公司连续坐了九个小时,脖子僵得厉害。手上手机还弹出来中介发来的消息。她扫了一眼,皱了皱眉,直接把屏幕按灭,没有点开细看。 “说起来,我这周看房看得头都大。”她扒拉两下米饭,自顾自往下说,“好几套要么采光烂得离谱,要么房租直接往上猛抬一截。工资涨得慢悠悠,开销反倒样样都在涨。有时候下班走在路上,都在琢磨到底要不要继续耗在这座城市。” 讲到一半,她短暂走神,点开手机看了一眼租房平台推送,指尖划动屏幕,思绪短暂飘向自己现实的难题,片刻后才重新收回注意力落回温纾眠身上。 这些心事她不会跟同事讲,只有跑到这边才会随口倒出来。晃了晃脑袋把烦心事暂时丢开,才重新转头看向温纾眠。 温纾眠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有立刻答话。 前几日接连偶遇,昨夜又猝不及防在路口撞上那个人,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零碎梦境,一大堆东西堆在心口。原本打算自己慢慢消化,可面对许栗秧,那些憋住的情绪,有了一个小小的出口。 她慢慢放下筷子,简单把事情讲出来。 小区楼下第一次碰到,猫包滑脱,绵绵炸毛哈气大白熊。之后下楼取快递撞见,扔垃圾撞见,就连刻意掐着很晚的时间出门,依旧会在同一个路口碰上。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渲染什么宿命感,只是平铺直叙,讲一件件发生过的事。 绵绵听完两个人说话,从沙发地面跳上餐桌侧边的矮边台。不敢踩吃饭的桌面,就蹲在台沿,尾巴慢悠悠扫过桌角,耳朵微微转动,仿佛也在旁听这段对话。听不多一会,又觉得表现出好奇很掉身价,扭头背对着两个人,假装去舔自己肋下的长毛,尾巴尖还在一下一下轻轻颤动。 许栗秧听得很认真,咀嚼的动作都慢下来。等温纾眠说完,她把筷子搁在饭盒边缘,手肘撑着餐桌,整个人往前凑了一点,眼睛亮晶晶,吃瓜的兴致一下子被勾起来。 “不是吧,这么多次?”许栗秧皱着眉细数,“打照面一次,取快递一次,扔垃圾又一次。你特意错峰出门还能撞上,这概率也太离谱了!” 温纾眠指尖无意识摩挲自己的手腕,结痂的那块皮肤被反复触碰,微微发痒。 “我也觉得离谱,我已经尽量错开出门的钟点。玄关时钟我都拨快几分钟,就是想提前出门避开,结果还是遇上。”她声音放得轻,“我也会忍不住多想,可又觉得,人家没有道理专门守在楼下。” “那可不好说。”许栗秧摆了摆手,思维跳得飞快,一条条拆解细节,“首先,那只大狗明显对你家猫感兴趣,狗要往这边跑,主人拦不住,这点说得通。但次次都刚好碰到你出门,这就有点巧得过分。” 她不是直接下结论,只是把两种可能性摊开来讲。 < p>“要么就是这个小区动线就这么几条,大家出门只能走这一片,纯属倒霉撞大运。要么,对方心里多多少少,是有那么一点想要碰到你的念头。” 温纾眠听完,肩膀悄悄向内收拢。听到这种猜测,她本能地想要往后退。 “别、别这么讲。我们总共也没有说过几句话。”她连忙否认,脑袋轻轻摇晃,“说不定全部都是巧合,是我想太多。” “想多想少先放一边。”许栗秧完全没有被她的退缩带过去,身子向后靠回椅背上,嗑瓜之余也没有忘记现实层面的考量,“就算只是单纯的遇见,人看着也斯文温和,看着不坏。下次碰到,你大可以试着搭两句话,加个微信又不吃亏。” “不要。”温纾眠几乎是立刻回绝,语气带着一点躲闪,“我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搭话,万一是我自作多情,会很尴尬的。” 社恐的本能冒出来,光是想象主动搭话的画面就浑身不自在,宁愿维持远远路过的距离,也不愿往前迈出一步。 “你就是遇事习惯性往后缩。”许栗秧看着她,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强行逼迫,不会硬推着她去社交,“我也不是逼你立刻上去攀谈,就是跟你说一个选项而已。不愿意就不愿意,也没什么大不了。” 温纾眠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抠了抠饭盒的塑料边缘。嘴上拒绝得干脆,脑海却不受控制,飞快闪过几次碰面时的零碎画面:对方克制的神态,雪坨蓬松的白毛。 她迅速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拿起水杯抿了一大口凉水,试图把乱七八糟的思绪冲散。指腹用力摩挲水杯冰凉外壁,把那些晃出来的画面,硬生生按回心底。 说完,许栗秧又说起自己的近况,加班被同事甩锅、房租上涨、看房屡屡碰壁。絮絮叨叨,她并没有一门心思只盯着朋友这桩怪事。 外卖慢慢吃到底,饭盒里面的饭菜渐渐见底。餐桌上的一次性筷子、外卖盒堆成一小堆。绵绵依旧蹲在台沿,懒得跳回地面。 屋内静下来,绵绵察觉到主人身上漫开的紧绷感,从台沿轻巧跳落,没有叫唤,静静蜷到温纾眠脚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撒娇求摸,只把半边身子轻贴她的脚踝,尾巴慢悠悠扫过裤脚,猫的体温隔着布料,送来一份沉默的安抚。 客厅安静了一小会,窗外远处传来小区路人闲谈的微弱声响。 许栗秧单手转着一次性筷子,脑子里还在回味刚刚听来的一连串偶遇。她抬眼看向温纾眠,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玩笑意味,半真半假随口抛出来一句。 “搞不好你们俩缘分很深。”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来,温纾眠整个人僵住。 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她心里藏着的那些东西——无数次零碎的梦境,每一次对视时那股莫名熟悉的冲击,刻意躲避却逃不开的一次次相逢。 这些东西她从来不敢认真去想,被旁人这样轻描淡写点出来,心口乱糟糟翻涌。她张了张嘴,什么反驳的话都没能立刻说出口。 绵绵走过来,拿脑袋蹭蹭温纾眠的小腿。书桌那头,摊开的速写本页角,被穿堂而过的晚风掀得轻轻颤了颤,夹在里面那片猫罐头包装纸,露出小小一角。 窗外天色彻底沉透,室内只有客厅一盏灯亮着。 5. 第5章 车子,慢慢开过那栋楼 傍晚的天光蒙着一层薄薄灰雾,盛夏白日的燥热缓缓褪下去,街边香樟被晚风掀动,摇晃出一地晃动的碎光斑。 裴晏淳先回了一趟家,方才结束小区遛弯,雪坨一身蓬松白毛沾了不少草屑与细小的蒲公英绒毛。 进门之后大狗便趴伏在客厅地板,脑袋搁在前爪上,脸朝着玄关大门的方向歪着。 一团团乱糟糟的情绪碎片顺着耳膜钻进来,是狗的念想,没有完整语句,只有蓬松的白色小猫影子、楼下单元楼的模糊画面,在脑子里一遍遍盘旋。 耳内嗡嗡的轻响挥不开,她抬手虚按了一下太阳穴,才拿排梳替雪坨梳理毛发。 梳齿勾住几缕脱落的白毛,随手掸在玄关垃圾桶边缘。把牵引绳挂回玄关挂钩,斜挎上自己的相机包,机身还残留着白天外出拍摄留存的微热。 出门前屈指碰了碰大狗的头顶,指尖陷进厚软的白毛里。 “在家安分点。” 雪坨懒懒掀了下眼皮,尾巴一下下扫过地板。 那些细碎的执念还在耳边嗡嗡地响,裴晏淳眉骨微微跳了一下,指尖极轻地顿了顿,没再多说话,轻轻合上家门。 和沈青璇约好的咖啡馆隔两条街区,步行十余分钟可达。是一家客流不喧闹的社区小店,少有打卡的客人,大多是附近下班过来小坐的普通人。 整面落地玻璃窗,能清晰看见街面来往的行人和行道树。 裴晏淳推开门,冷气裹挟咖啡豆焦香扑面而来。 沈青璇已经就位,选了靠窗靠内侧的位置,简单黑色短袖,袖口卷到小臂,手腕处还沾一点浅浅的墨水印。 面前摆半杯冰美式,桌面摊着一页打印资料,旁边散落两张公交小票。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纸张、小票一并收拢,塞进帆布包侧袋,抬眼看向走近的人。 “晚了几分钟,刚遛完狗。”裴晏淳拉开椅子落座,将相机包放在脚边,椅腿蹭过木地板,发出一声微弱摩擦响动。 “我也刚到。”沈青璇抬眼示意服务生,“喝点什么?” “冰拿铁,少糖。” 服务生应声退开,周遭只剩邻桌低声闲谈、玻璃杯磕碰、咖啡机低沉嗡鸣的环境音。 沈青璇没有主动开启话题,垂眸抿着已经半凉的咖啡,目光落向窗外街道,把开口的余地留给裴晏淳。 裴晏淳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垫,杯垫表面印着咖啡馆磨损褪色的logo。 这些天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小区楼下猫包意外滑脱,布偶猫弓背炸毛,浑身都是戒备姿态,可内里却藏着对雪坨一身雪白绒毛的好奇。 猫的主人护着猫,指尖死死抠住猫包边缘,神色绷得很紧,对视一瞬,眼底漫开一层说不清来由的恍惚。 她尚且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远远看见过对方抱着画板出门,猜应当是靠绘画谋生。 还有雪坨,日日都想要绕路去往那栋单元楼下蹲守。动物的心声不分昼夜往耳膜里钻,喧闹,直白,毫无遮掩。 这些细碎的片段,她本不打算讲给任何人听。可沈青璇是为数不多,能让她卸下大半层外壳的挚友,那些积压在心口无处安放的细碎感受,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漫上来。 “前阵子在小区偶然碰到一人一猫。”裴晏淳语速放得很缓,刻意压低声线,避免打扰旁边桌的客人,“一只布偶猫,胆子很小,外表看着很高冷,内里心思特别别扭。” 短暂停顿,指节轻轻叩了叩杯垫的边缘。 “我家雪坨像是一眼就相中它了。这些天遛狗,总执拗地往那片单元楼的方向凑。” 她刻意把整件事包装成一桩无关轻重的趣事,语气平淡,听上去仿佛仅仅只是在吐槽自家狗突如其来的古怪执念,绝口不提自己每一次随同绕行的心思。 指尖无意识捻起杯垫翘起的一角,一下下反复摩挲。 沈青璇安静听完整段叙述,全程没有打断,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的情绪。指尖拿起桌上的吸管,把冰美式的吸管套一圈圈扯碎,碎纸条堆在桌面一角。 等到裴晏淳话音落定,服务生恰好把冰拿铁摆上桌,玻璃杯外壁迅速凝满细密水珠,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流淌,在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深色水痕。 隔了一段不算短的沉默,沈青璇才慢慢收回望向街景的视线,目光稳稳落回裴晏淳脸上。 “雪坨想要凑过去,是动物本能。”她语调平平,没有讥讽,也没有戏谑,话锋轻巧一转,“可你从前,不会固定绕这一片路线遛狗。”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修饰,却像一颗细小石子,直直砸破裴晏淳自我欺骗的那层外壳。 裴晏淳肩膀稍稍紧绷,心底准备好的那一套“只是换遛弯路线”的说辞,死死卡在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不是毫无察觉。 最初仅仅只是一场猝不及防的转角相撞,明明回家有更近更顺畅的归途,后来她却总下意识调转脚步,带着雪坨多绕长长的一截路,去往那栋单元楼楼下。 她反复和自己解释,只是换环境,给大狗多一点活动空间。 可心底深处,她分得清清楚楚——不全然是为雪坨。 她会悄悄生出期待,期盼能够再一次撞见那个抱着猫的女生,期盼再看见那双柔软,又裹着一层惶惑的眼睛。 这么多年,她能够分辨万千生灵心里的欢喜、恐惧、委屈、贪恋,可唯独面对自己的情绪,她一直在回避,在自我糊弄。 咖啡馆窗外,下班的人流缓缓穿行,电瓶车驶过路面,留下嗡嗡的电机轰鸣。 玻璃窗隔绝室外的热风,座位之间气氛慢慢沉下来。 裴晏淳的手指捏住冰凉的杯壁,指腹用力,杯壁的水珠沾得满手都是,她自己浑然未觉。 她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是沉默,视线垂落在桌面那一圈水珠晕开的湿印上。 良久,裴晏淳轻轻吐出胸腔里憋住的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以为,我掩饰得足够好。” “你听得见千千万万生灵的心声,却很少肯好好审视你自己。”沈青璇指尖搭在咖啡杯的杯口,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是旁观者客观的通透,不带半分开玩笑的意味,“你动心向来慢,一旦落了心,就很难拔出来。” 这句分量不轻的话轻飘飘落进空气,裴晏淳心口往下沉了沉。 长久以来,她听过太多生灵的别离与苦难,早已习惯和所有人、所有羁绊维持一道安全距离,不愿交付太重的心意,以此规避失去带来的重量。 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可仅仅寥寥几次短暂碰面,甚至尚且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名字,她筑起的那道心理防线,已经悄悄裂开一道细缝。 脚边相机包微微歪向一侧,包口松开,露出半截黑色相机背带。 包里存储卡存着不少照片,救助站的流浪小动物、城市黄昏街景,还有几张,是在小区草坪远远拍下的,画面边角处,一道模糊女生轮廓,石台上一团蓬松布偶猫的影子。 拍下之后,她从来没有导出细看,就安安静静躺在卡里,连她自己都不愿主动翻看。 窗外天色持续沉降,街边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暖黄光线穿透玻璃,在桌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裴晏淳又抿了一口冰拿铁,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纷乱。 她没有接下那句关于动心的评判,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重新抬眼望向窗外,望向通往那个小区的街道方向。 咖啡的冷香漫开,那日对视的画面不受控地浮上来——女生眼底漫开的恍惚,布偶猫炸毛之下,藏着对一身雪白绒毛的向往。 耳侧又泛起一阵熟悉的嗡鸣,像又听见雪坨那些执念的碎响。 明明隔了两条街区,不可能传过来,只是自己的思绪在来回打转。 沈青璇看在眼里,没有继续深挖这个话题,拿起手机随意划了两下,主动切换话题,聊起手头新接的拍摄外勤,把紧绷的氛围慢慢松开。 说到一半,她指尖划开一条工作消息,顿了两秒,草草扫过,才继续往下说。 邻桌客人起身结账,椅子拖动地板发出刺耳声响,打碎短暂的沉寂。 后面大半段闲谈,尽是无关紧要的日常。聊救助站新接收的流浪小动物,聊这座城市迟迟不肯褪去的闷热,聊器材配件涨价的糟心事。 裴晏淳大多时候安静倾听,偶尔简短应答,心思却总有一半飘向远处的小区。 杯中的冰块不断消融,咖啡味道被稀释,杯壁凝结的水珠沾湿她的指腹。 时间缓缓流淌,窗外夜色彻底铺展开,街道灯火愈发明亮。 和沈青璇道别走出咖啡馆,晚风迎面吹过来,混着街边草木与路边小吃淡淡的烟火气息。 摆在面前有两条路,一条直通路,是回家最短的路线。另一条,会绕经那片居民小区。 裴晏淳站在路口,驻足停顿两秒,目光望向通往小区的那条街道。 脚步,下意识调转了方向。 并不打算上前碰面,仅仅只是开车,从楼栋楼下远远经过一趟而已。 轿车引擎低声嗡响,车速压得很慢,车窗落下一道窄缝,夜晚的风灌进来,拂过她侧脸,带进来一点路边烧烤淡淡的油烟味。 远处住宅楼一户户窗户亮起暖融融的灯光,无数人间烟火落在眼底,她不知道哪一扇窗,属于那个陌生的女生与那只别扭的布偶猫。 车子缓慢滑行,一点点靠近那栋单元楼。 路灯铺开暖融融的光晕,树影重重叠叠泼在地面,楼层的窗户透出明暗不一的灯火。有一户窗帘被风撩动一下,很快又落回去。 裴晏淳坐在车内,没有下车,没有靠近单元门洞,后颈被晚风吹得泛起一层细密的薄鸡皮。 为了压低车速,车子怠速久了,仪表盘悄悄跳出来一行微弱的油耗提示。 就隔着一段距离,安静望向那一片亮起灯火的窗口。 6. 第6章 那声呜咽,记不清在哪听过 夜色退干净,是个云薄薄的午后。 昨夜裴晏淳开车绕经单元楼之后回到家,雪坨还趴在玄关地板等着,听见开门声立刻支起上半身。一整晚大狗心底依旧盘旋着那只布偶猫的零碎念想,裴晏淳耳间断续飘来那些乱糟糟的情绪,睡得不算安稳。 这天下午处理完一部分摄影素材,电脑显示器还停留在raw格式的照片预览页,就是昨夜在小区远处悄悄拍下的那几张模糊剪影。 她指尖划过鼠标外壳,还残留一点设备运行过后淡淡的温热度。她没有点开放大,指尖只是拖动鼠标,把页面最小化,没有删除,也没有继续浏览。 桌面散落两块已经凉透的苏打饼干,是昨夜回家之后没吃完的。 她弯腰,把桌面零碎简单归拢,合上笔记本。 玄关地面还留着几根雪坨脱落的白毛,踩在拖鞋底,蹭得脚心微微发痒。 昨夜绕楼那一趟带来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还沉在身体里,没有剧烈起伏,只是一种淡淡的、散不开的钝感。 她没有去细想,只是低头检查帆布包。拎上牵引绳,顺便把帆布包内页的湿巾、捡便袋塞好,牵着雪坨下楼。 正午的暑气消下去大半,小区草坪晒着融融的日光,不少住户搬着小马扎坐在树荫底下闲聊。 温纾眠也刚好出来。 居家赶了大半天插画稿子,数位板笔尖磨得有些发滑,屏幕亮度调得一降再降,眼眶酸胀得时不时要眨几下。画稿图层堆得满满当当,还有两张修改标记,弹窗挂在屏幕角落。 绵绵一遍遍扒塑钢窗,爪子挠窗框发出细碎哒哒声响,时不时仰头冲她小声喵叫,不肯安分待在猫窝。 温纾眠揉了揉眼尾,放下压着手腕的数位笔。伸手抓过折叠猫包挎在肩头,指尖捏起一小包鱼肉猫零食,包装袋被指尖捏出细碎褶皱。 顶盖没有扣死,绵绵轻巧跳上来,踩在她胳膊肘边缘,肉垫隔着薄薄布料传来一点重量,一路晃晃悠悠,走到草坪边上那截青灰色石台子旁。 石台面被太阳晒得温热,温纾眠弯腰,轻轻托住绵绵的腋下,把布偶猫放上去。 绵绵四只肉垫踩住暖石头,立刻把脊背绷直,尾巴圈住自己的爪子,端正坐好。 一身蓬松白毛被阳光照得发亮,下颌微微抬着,视线扫过草坪来来往往的人和小狗,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实则胸腔底下,情绪乱糟糟翻涌,好奇又怯生。 温纾眠往后退开两步,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指尖无意识摩挲挎包侧面,包里面还夹着之前那片猫罐头外包装纸,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一点毛边。 昨夜断断续续又做了零碎短梦,梦里有狗的低鸣,醒来记不清全貌,只余下心口淡淡的发闷。她没深究,只当是赶稿太累造成的后遗症。 不远处,雪坨看见石台上那团白色,脚步猛地顿住。 尾巴晃了两下,却不敢往前猛冲。 它四肢踩在草坪短草上面,老老实实远远趴倒在地,肚皮贴住被晒暖的草地。硕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牢牢盯住石台上的绵绵。 一团又一团细碎念头,顺着耳膜撞进裴晏淳的脑子里。 没有规整的话,只有一堆画面碎片:汪想凑过去闻一闻、毛看着软、不要凶汪、汪想挨近一点。 讨好、忐忑,混杂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嗡嗡的,在脑子里来回打转。 雪坨前爪不停轻轻刨着脚下的短草,草屑被扒得四处飞散。 尾巴缓慢、小幅度来回拍打地面,却始终不肯往前踏出一步。 它偶尔抬鼻子,朝着石台方向轻轻嗅空气,大耳朵一耸一耸,可只要脑海闪过之前被绵绵哈气的记忆碎片,四肢又老老实实钉回原地。 石台上绵绵也不是完全纹丝不动,看似端得高冷,耳朵却会时不时快速抖一下,鼻尖轻轻翕动,捕捉空气中大狗的气味,身体维持端坐姿态,不肯泄露出半分好奇。 裴晏淳手掌握着牵引绳,指节微微收紧。 雪坨力气不小,此刻却安分得反常,牵引绳松垮垂落在草地上。 她耳内一边接收大狗满脑子的讨好执念,一阵阵混杂的忌惮、防备,还有对白绒皮毛的细碎念想,一阵阵往她耳膜里钻,冒出来,又硬生生敛下去。 两份反差极强的宠物内心戏同时往耳朵里钻。 裴晏淳肩膀控制不住,肩线一点点绷紧,腮帮子肌肉微微收着,要拼命憋着笑意,嘴角才没有直接扬起来。 她只能垂下眼皮,视线落向草坪地面的杂草,不让自己脸上泄出半点情绪,眉骨轻轻跳了一下。 温纾眠隔了一小段距离望过来。 在她眼里,只看见那头体型魁梧的大白熊安安静静趴在草地上,没有扑闹,没有吠叫,就那么老老实实地伏在原地,看上去格外温顺。 她不知道两只宠物心底的拉扯博弈,只单纯觉得这只狗性子好像比想象当中要平和许多。 午后的风慢悠悠扫过草坪,卷起几缕枯草碎屑。树上的蝉叫断断续续,树荫边缘光影来回挪动。 不远处另外一户住户放出来一只小型泰迪,绕着树荫底下来回窜,主人坐在小马扎上低头刷手机,时不时随口唤两声自家小狗的名字。 有路过的小朋友远远瞅见雪坨这头体型庞大的大白熊,眼睛发亮,往前迈半步,立刻被家长轻轻拉住胳膊,低声叮嘱大狗不要随便靠近,母子俩小声议论两句,脚步声慢慢走远。 还有一位阿姨拎着半袋刚取的快递,路过时朝石台上的绵绵多看两眼,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单元楼。 这些细碎的人声、狗叫,混杂蝉鸣铺在周遭,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间,反而显得愈发安静。 地上树的影子,已经悄悄挪开一小截。 温纾眠抬手捋了捋耳边散落下来的碎发,犹豫片刻,抬脚,慢慢往前走近几步。 “下午好。”她开口,声调偏轻,客气,带着一点生疏距离感。 裴晏淳抬眼,收敛掉方才憋笑带来的细微面部紧绷,神色恢复成一贯的温和克制,手里依旧虚攥着牵引绳。 “下午好,出来散步?” “嗯,在家闷久了,总想往外跑。”温纾眠目光瞟向石台上的绵绵,小猫依旧端坐着,不肯低头,耳朵却微微侧 向雪坨的方向,“它胆子不大,看见大狗容易紧张。” 这句话落下来,裴晏淳耳朵里立刻捕捉到绵绵一瞬间慌慌缩起的情绪,可那点对白毛的好奇,依旧没有彻底消散。 雪坨那边,听见人类说话的声响,心底的期盼变得更浓烈几分,却牢牢记住之前被哈的经历,不敢擅自起身往前冲。 “雪坨不会贸然过去。”裴晏淳声音平稳,视线扫过自家趴在地上的大狗,“它就是看看。” 简单两句话说完,空气短暂空了一瞬。 裴晏淳手指无意识捻了两下牵引绳的织带边缘,视线短暂碰过温纾眠挎包侧边露出来的半截画纸边角,又很快移开,没有多问。 温纾眠目光扫过雪坨身上平整的毛发,又落向石台上的绵绵,嘴唇微微动了动,有话悬在嘴边,最终还是咽回去。 两个人站在草坪边上,中间隔了一小片矮草。没有更进一步的话题,也没有主动打探彼此生活的意图。客气,疏离,对话点到即止。 温纾眠的手机在口袋轻轻震了一下,连续短促震动两下,是插画编辑发来的消息,催问其中一张分镜的修改进度,末尾附带了标注修改意见的截图预览。 她指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拇指快速划动扫过两行文字,眉间极淡地拢了一下。 交稿期限已经在日历标记好了,再拖延就要超时。手头稿件还压着任务,不能在外耽搁太久。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她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转头看向石台上的绵绵,伸出手示意猫咪过来。 绵绵不情愿地“喵”了一声,慢悠悠从石台上跳下来,步子拖沓。落地爪子碾了两下草地,才回头朝雪坨的方向瞥了一眼,蹭到温纾眠脚边。 温纾眠弯腰,把绵绵抱进臂弯,猫身实实在在压在胳膊上。折叠猫包挎回肩头,她朝裴晏淳轻轻点了下头,算作道别,转身准备朝单元楼方向走。 就在这个时刻,趴在草地上的雪坨,眼睁睁看着那团白色小猫要离开。 心底那股落空的委屈涌上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呜咽。 音量不大,闷闷的,带着一点求而不得的怅然,顺着午后的风,飘出去一小段距离。 温纾眠脚步骤然顿住,耳尖轻轻发麻。 挎包肩带往下滑了半寸,她下意识抬肩膀顶回去,手指无意识蹭过包面那处起毛的罐头包装纸位置。 那一道低沉又软的呜咽音调撞进耳朵。 有什么模糊的印象猛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似曾相识。 在哪里听过? 梦里?还是现实里的某个片段? 她站在原地,微微侧过头,目光下意识落向趴在草坪上的大白熊。 脑袋翻找对应的记忆碎片,可线索朦朦胧胧,抓不住,怎么也回想不起确切的出处。 裴晏淳同样听见这声呜咽,耳膜里灌满雪坨满心失落的碎念想。 她望着温纾眠骤然停下的背影,看见对方脸上那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牵引绳在掌心里,被她无意识攥紧了一小截。 日光铺在草坪,树影斜斜切过地面。 7. 第7章 画纸上乱掉的零碎影子 午后的日光慢慢往下沉,草坪那道呜咽还残留在温纾眠的感官里,一路跟着她回到单元楼。 怀里还抱着绵绵,布偶猫的体重实实在在压在胳膊上,上楼时手臂肌肉微微发酸。指尖依旧残留方才挎包肩带滑落时的触感,来自罐头外包装纸那一处起毛边角。 脑子里面那一点抓不住的熟悉音调,没有彻底散去。只是被楼层上升的脚步声暂时压下去,没有想通来由,她也没有强迫自己深究。 推开家门,玄关遮光帘半拉着,室内光线柔和偏暗。 一进门绵绵就挣了挣身子,温纾眠松了手臂,小猫轻巧落地。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猫碗,尾巴垂得低低,在客厅地砖上慢悠悠绕了小半圈。 玄关鞋柜上摆着半瓶没喝完的柠檬水,是早上出门前放的,放了大半天,瓶壁挂了一圈细密水珠。 她弯腰换家居拖鞋,鞋底蹭过地板,沾回来的草屑簌簌掉在脚垫上。 靠墙收纳筐堆着几只洗干净还没收好的棉袜,是前一晚洗完晾透收进来的,还没来得及分类归进抽屉。筐沿歪歪扭扭,没有摆得齐整。 原本打算进门先倒杯水,目光扫过矮桌上亮着呼吸灯的手机,想起编辑那两条消息,脚步顿了顿,先绕到桌边,把电量偏低的手机插上充电线。 屋子还维持着出门之前的状态,画架靠在靠窗那面墙,数位板搁在矮桌,屏幕休眠黑屏,旁边堆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分镜草稿。 手机揣进居家服口袋,编辑那两条催稿消息还没有回复,截止日期在日历标记过,留给她的余量已经不多。 温纾眠脱下外出时的薄外套,随手搭在沙发靠背,外套下摆沾了一点草坪带过来的细碎草屑。 她走到矮桌边,按亮数位板屏幕,绘图软件界面跳出来,好几层未合并的图层叠在一起,不少位置还留着红色的修改批注。 她拉过椅子坐下,捏起磨损的木质铅笔,指尖无意识摩挲笔杆被常年握出来的凹陷。原本应当顺着修改意见调整人物神态。笔尖落在数位板之上,思路却总容易飘开。 方才草坪上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大白熊伏在草地的模样,裴晏淳克制平稳的语调。还有那一声闷闷、音调独特的呜咽。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把纷乱思绪赶开,低下头逼着视线落回画稿线条。 画了没几笔,手却不听使唤。 笔尖在数位板面划来划去。本该顺着参考线,画出甲方指定的人物侧脸。 线条拐偏出去,几笔潦草蓬松的白毛轮廓,先落下来。紧跟着一道雨夜栏杆的虚影,最后糊上半张分辨不清的侧颜。 她握笔的指节微微绷紧,指尖抵着笔身,用力稍重,数位笔笔尖在板面蹭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温纾眠盯着屏幕上突兀冒出来的图形,指尖顿在笔杆上。 不是第一次这样,最近伏案赶工,常常出现这种状况。 明明脑子想着工作任务,手部下意识就画出一些零碎画面:雨夜里模糊的围栏,一团蓬松的白毛,分辨不出是谁的半张侧脸。 画完之后看着屏幕,自己也说不清这些意象从何而来。 她叹了一口气,手指点选图层,打算直接把这一层涂鸦删掉。指尖悬在删除按钮上方,又停住。没有按下去,只是新建一个透明图层,把乱七八糟的线条暂时隔离,盖住,不去细看,也没有彻底清除。 客厅传来轻微的扒挠声响,温纾眠抬眼望过去。 绵绵已经跳上飘窗窗台,前爪搭在窗户玻璃上,肉垫贴着冰凉的窗面,脑袋朝外,目光牢牢落向楼下小区草坪的方向。 窗帘被它肩膀顶开小小的一道缝,半边身子露在缝隙之间。 它没有叫,安安静静地趴着,只有尾巴尖,极轻极慢地来回扫动窗台台面。 窗台上散落几根它自己掉下来的白毛,随着尾巴的小动作,滚得四处散开。 窗台边放着半盒没吃完的猫冻干,原本是它最爱的口味,盒子敞着口,就搁在猫咪触手可及的位置。 绵绵连眼皮都没有往冻干那边抬一下。 以往放风回家之后,绵绵多半是吃猫粮、舔毛,找一处软垫蜷起睡觉。很少会一进屋就直奔窗台,久久盯着楼下。 温纾眠放下手里的数位笔,从椅子站起身,脚步放轻,慢慢走到飘窗边上。 隔着一小段距离,静静看着自家猫的背影。 窗外的阳光继续往下沉降,楼底下行人三三两两走过,偶尔有遛狗住户经过。 绵绵的视线来回搜寻,似乎还想在人群里面,找到那一团硕大雪白的身影。 “在看什么?”温纾眠低声开口,语气轻,更像自言自语。 绵绵耳朵抖了一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钉在楼下草坪。只有胡须微微颤动,不肯挪开视线。 温纾眠伸出手,指尖离猫咪后背还有一小段距离,没有直接触碰,怕惊扰它。就这么站在窗边陪着,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异样感,又慢慢往上冒。 不只是自己,自从和那一人一狗在小区碰面之后,失眠、零碎的梦、脑子里挥之不去的似曾相识,搅得她心绪总静不下来。 现在连绵绵,习性也悄悄变了。 它从前对外界猫狗兴趣寥寥,多数时候听见楼下犬吠,只会躲进沙发底下。可现在,会主动趴在窗台,执着地望向那片草坪。 温纾眠收回手,转过身走回矮桌。心里的躁动压不下去,也无处可以诉说。 许栗秧最近在忙加班,她不想随手就把一堆乱糟糟、说不清楚的感受丢过去打扰对方。 她拿起手机,点开聊天软件,点开和编辑的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框来回敲了又删,敲了又删。几次打好回复,又全部删掉。心里乱糟糟,很难静下心组织稳妥的工作措辞。 索性先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倒扣的手机没过几分钟,又嗡嗡震动起来,这一回不是短促消息提示,是语音通话的持续震响。 屏幕边缘透出光亮,在桌面来回微微颤。 温纾眠盯着那台震动的手机,指尖悬在半空,迟疑好几秒,才伸手接起,把听筒贴到耳边。 “纾眠,看到我给你留的修改意见了吧?”编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语速偏快,带着一点赶项目的疲惫,“甲方那边今天又临时加了两点小调整,之前那版还要再改一轮,时间卡得很紧。” “嗯,看到了,我正在调。”温纾眠声音压得很轻,另一只手无意识抠着桌沿的木纹,“手上已经改了大半。” “我知道你手头活多,但三万字配套 插画的排期被往前挪了,拖不得。”那边顿了顿,语气没有苛责,却实实在在带着压力,“尽量今晚出一版回传,实在不行,凌晨两点之前总得给到,不然我这边很难交差。” 温纾眠肩膀悄悄往下塌了一点,靠在椅沿。 “我尽量。”她没有把话说死,不想打包票,心里清楚自己现在脑子乱糟糟,状态算不上好。 通话很快挂断,听筒拿开之后耳边还残留通话余音,现实的重量沉沉压回来。 她抬手拢了拢肩头的居家服领口,这个动作没有实际御寒作用,更像下意识把乱糟糟的心绪一并往内里拢住。指尖蹭过布料褶皱,短暂停顿一瞬,又把手垂落回腿边。 她伸手点开绘图软件的项目面板,扫一眼文件列表。文件夹里面堆着前几轮被驳回的改稿副本,版本编号一串叠着一串,每一轮都对应一次甲方调整。 指尖在鼠标滚轮上轻轻往下滑,一眼扫过一连串编号,没有点开任何一份旧文档。 鼠标滚轮往下滑的过程里面,光标不小心误触,点开一张缩略预览图。屏幕一闪,跳出一版色彩刺眼的旧改稿。她轻点鼠标,迅速把预览窗口关掉。 手掌从鼠标上挪开,指腹在鼠标外壳冰凉的塑料表面,无意识来回蹭了两下,才把手完全收回到腿上。 重新坐回椅子,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到手上的商业稿件。 鼻尖微微发痒,她抬起手背蹭了蹭,没有打喷嚏,只是那一点刺痒感迟迟散不去。手上握笔的力道,又悄悄重了几分。 桌角堆着几张撕下来的画稿碎纸片,是之前画出来那些怪异涂鸦,她没有留存,也没有扔进垃圾桶,就随手摞在角落。 图层一层一层调整,红色批注一点点被修改覆盖。中途会时不时走神,视线不受控制飘向飘窗的方向。 绵绵还守在窗户边上,偶尔会短暂低下头舔两下前爪,舔完,立刻又抬脸,继续望向楼下。 尾巴尖时不时狠狠往窗台木板上拍打一两下,力道很轻,算不上发怒,更像一种无处安放的小躁动。 偶尔会猛地侧过耳朵,捕捉楼下飘上来的细碎声响,听不出结果,又恹恹地转回脑袋。 时间一点点流淌,窗外天光持续变淡,室内慢慢浸上一层薄暮。 矮桌上的香薰扩香瓶安静立在角落,淡淡的木质香气慢悠悠散开,却很难抚平她心底那点散不开的纷乱。 画稿改完大半,还差一小部分收尾。 肩膀绷久了,后颈泛起一阵阵发酸的僵感。她往后靠向椅背上,闭了闭眼。 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坐姿,腰腹也泛起酸胀。她伸手揉了揉后颈,指腹按在紧绷的肌肉上,力道不轻不重。桌上玻璃杯里的温水,已经凉透。 闭眼的瞬间,零碎的梦境残片又悄悄浮上来。 听不见完整声音,只有模糊的呜咽调子一闪而过,和午后草坪上雪坨的声响,隐隐重叠在一起。 她猛地睁开眼,胸腔微微起伏。 转头再度望向飘窗,黄昏微光落在绵绵的皮毛上,布偶依旧保持方才的姿态,固执地守在窗沿,目光投向楼下那片草坪。 温纾眠望着猫的背影,心底慢慢浮上来一点后知后觉的恍然。 原来反常的,从来不止她一个。 8. 第8章 喧嚣里的一点余温 休息日的天光,比工作日亮得扎眼。 裴晏淳起床的时候,窗外的行道树正被晨风掀动层层叶片。 雪坨趴在客厅地板上睡得四仰八叉,蓬松的大白熊绒毛铺了小小一片,胸腔随着呼吸平缓起伏。 她昨夜整理完一批外拍的raw格式照片。 电脑还摆在书桌一角,相机机身斜靠在桌边,镜头表面蒙了一层薄薄浮灰。指尖擦过冰凉的金属外壳,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日午后小区草坪上的片段。 绵绵端坐在石台上,外表维持高冷姿态,耳朵不住轻抖、鼻尖悄悄翕动,还有雪坨那一声闷闷低落的呜咽。连同大狗憋在心底那些怯生生、又满是好奇的碎念,没有彻底消散。 只是那点思绪很淡,被现实的琐事轻轻压在了底下。 今天和救助站早就约好了过去帮忙。 每周固定的日程,雷打不动。 裴晏淳拿过挂在玄关挂钩上的帆布包,把折叠好的登记本、消毒湿巾、一小卷备用牵引绳一一塞进去。又拎起桌边的不锈钢水杯,倒满温水。做完这一切,她低头喊了一声地上酣睡的大狗。 “雪坨,起来。” 大白熊耳朵动了动,慢悠悠睁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慢吞吞撑起庞大的身子,爪子踩过地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 牵绳扣好,一人一狗出门。 雪坨爪子踩过地砖,脑子里零零碎碎翻涌念头。 【草坪、软乎乎猫毛,汪想凑过去闻一闻,但是主人脚步拐开了,有点闷】 它耷拉了两下耳朵,没有硬拽牵引绳,乖乖顺着新路线迈步。 上午的街道行人不算拥挤,晨间的热气慢慢升腾起来。雪坨一路走得安分,没有像往常一样,朝着温纾眠居住的那栋单元楼方向绕路。 裴晏淳刻意选了另一条通往救助站的路线,指尖无意识反复捻了两下牵引绳编织纹路,刻意压下那股想要绕路的念头。 她分得清偶然的心动和刻意的沉溺,可耳朵里还会时不时冒出来雪坨心底一闪而过的念想——想再见到那只毛毛软软的小猫。 大狗的念头直白又坦荡,不加任何掩饰。 裴晏淳指尖捏紧牵引绳,什么也没说,脚步没有偏移半分。路过那栋熟悉单元楼的侧后方街巷口时,她眼皮轻轻垂了垂,视线快速扫过单元楼的入户铁门,又立刻移开看向路面,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流浪动物救助站在城郊一片相对安静的院落,院墙不算很高,铁门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锈响。院落里面早已经热闹起来,其他几位义工已经到岗,有人在清扫猫舍,有人在分装狗粮。 低声交谈的人声混着满院动物的动静,扑面而来。 铁门刚一拉开的瞬间,无数细碎、杂乱的情绪,便毫无阻隔地钻进裴晏淳的耳朵。 墙角堆放着半摞压扁的快递纸箱,地上散落几根被啃落的狗毛,塑料食盆倒扣在砖缝边,是救助站日复一日堆积出来的杂乱痕迹。 这种感觉,从她记事起就没断过。 不是清晰完整的人话,是一团团揉在一起的感知。 有小猫受了惊吓缩在笼子角落,浑身止不住发抖。 【不要碰,手伸过来就跑,铁笼是冷的】 有被遗弃的大狗趴在笼底,脑袋搭在前爪上。 【以前门口会有人喊汪名字,味道不见了】 也有懵懂的小奶狗扒着围栏蹦跳。 【肉干,想要摸,要玩】 角落两只公猫隔着隔板互相哈气,敌意一层叠一层。 【别过来,这一块地方归喵!】 最里面的笼舍趴着一只上了年纪的老狗,毛色暗淡,眼神浑浊。 【腿很疼,不想动,有人来就好了,汪等了很久】 哀嚎、怯懦、欢喜、吵闹,层层叠叠堆在一起,一股脑往头颅里面撞。 旁人听来只是猫狗普通的叫唤,落在她的感知里,是密密麻麻、没有间隙的情绪洪流。 裴晏淳站在门口,闭了闭眼。太阳穴位置开始隐隐发胀,钝钝的痛感慢慢扩散开来。这么多年,早学会不动声色把这份负荷藏起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展露半分。 “裴姐,你来了啊。”正在整理猫笼的义工小姑娘转头看见她,扬声打了个招呼,“这边有只昨天刚救回来的流浪橘猫,胆子特别小,我们伸手就哈人,你来看看能不能安抚一下。” “好。”裴晏淳应了一声,把帆布包放到一旁的木桌上,牵引绳扣在院落侧边的围栏铁环上。 雪坨乖乖蹲坐在原地,安安静静,没有到处乱窜。它也感知得到院子里同类的不安,心底生出几分怜悯,却不会胡乱冲上去打扰。 裴晏淳缓步走到那只橘猫的笼子跟前。 橘猫浑身的毛乱糟糟的,身上带着几处浅浅的擦伤,紧紧蜷缩在笼子最靠里的角落。脊背绷成一道紧绷的弧线,瞳孔缩成细细一条。铺在笼底的旧毯子被它扒得皱成一团。 裴晏淳没有贸然伸手,先是半蹲下来,放低自己的身形,放缓呼吸,慢慢隔着铁笼看向它。 源源不断的恐惧顺着铁笼传过来,那只猫的世界里,全是躲避、逃跑、不要靠近的念头。 她伸出手,指尖缓缓靠近笼栅,想要传递一点温和的气息。 不过短短片刻,指尖便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后颈的酸胀顺着肩颈往下蔓延,连耳后血管都突突跳。心悸悄悄冒了出来,不算剧烈,却实实在在压在胸口。 不远处两个义工一边更换猫砂,一边随口唠嗑,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昨天救助那只橘猫,送去医院做检查,身上还有旧咬伤。” “唉,流浪的哪有不受罪的,晚上还要统计物资,猫砂库存快见底了。忙完这阵子才能轮得上调休。” 她们聊的全是站内琐碎实务,没有留意半米之外裴晏淳的异常。 没有人留意到她这一点细微的异样。 这么多年,这份独属于她的重担,从来只有她一个人默默扛下。不会找人倾诉,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诉说。说出来,大抵只会被当成熬夜疲惫产生的错觉。 她耐着性子,低声,放得极轻地对着笼中的猫咪说话,声音近乎呢喃。 “不怕,这里不会伤害你。” 橘猫依旧哈气,没有放松戒备,可那股极致的恐慌,稍稍退下去一 丝。 它鼻尖轻轻翕动,嗅了嗅空气里裴晏淳身上的味道,混着雪坨的大狗气息。犹豫了几秒,喉咙里的哈气声低了下去,变成一阵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咕噜。 裴晏淳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没有急于求成。周遭院子里的声响还在不停往脑子里钻,猫狗各样的情绪喧嚣不休,吵得人脑袋发沉。 就在这一团嘈杂纷乱之中,脑海不受控制地跳出来两段画面。 是昨天午后小区草坪上的片段。 先是绵绵,端坐在石台上,外表维持高冷姿态,耳朵不住轻抖,鼻尖悄悄翕动,心底却藏着怯生生的好奇,贪恋大白熊一身蓬松雪白的皮毛,末尾还浮起雪坨那一声闷闷低落的呜咽。 紧接着,是温纾眠。 她靠在树干边,姿态带着赶稿过后的倦怠,客气疏离,抬手示意,唤石台上的绵绵下来。 没有强光,没有浓烈的情绪,安安静静,淡淡的。 在满院汹涌翻涌的恐惧、悲伤、焦躁的对比之下。这两份一闪而过的感知,竟成了喧嚣里面难得的一块安宁缝隙。 裴晏淳目光滞了一瞬。 她自己都没有料到,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思绪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一对主宠。 “裴姐?”旁边递过来一小盒猫条,义工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试试这个,看能不能哄它出来一点。” 裴晏淳回过神,伸手接过猫条,指尖的颤抖已经悄悄压了下去,脸上又是那副一贯温和克制的模样。 “谢谢。”她拆开包装,把猫条挤到笼子里面的食碟中。 橘猫闻到食物的气味,依旧不敢靠前,只是眼神死死盯着那一块地方。 【香味很勾喵,但伸手就会挨打,不能贸然往前,要再等等】 它身子还在微微震颤,视线死死锁死猫条。身体本能却在疯狂警示危险,两种念头在它心底来回拉扯。 院子另一侧,几只狗狗突然同时吠叫几声,心底的躁动瞬间放大,新一轮的情绪浪潮再度涌过来。裴晏淳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雪坨远远望着她,大狗心里泛起担忧。 【主人头很痛,周围好多害怕的味道,汪不能扯绳子捣乱】 它安安静静地呜呜低哼了两声,爪子刨了两下脚下泥土,却乖乖待在原地,没有挣脱牵引绳跑过来。它分得清什么时候不能胡闹,只能远远望着。 院落里人来人往,义工闲谈的说话声,铁笼挪动的轻响,动物此起彼伏的动静交织在一起。 旁人眼里热闹寻常的救助站,对裴晏淳而言,却是一刻不停的情绪战场。 她抬手把帆布包的搭扣重新按紧,指腹蹭过包面沾到的一小撮猫毛,没有拍掉,就那么留在了布料上。 铁门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城郊路边烧烤摊刚生起来的炭火味。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锁屏壁纸是雪坨小时候的照片。 只是方才一闪而过的那两段记忆碎片,安安静静悬在脑海,在满场嘈杂里面,攥住了一点难得的松快。 周遭嘈杂一片,唯独关于那一对主宠的内心声响,是少有的安宁。 9. 第9章 被大风卷落的丝巾 傍晚的风来得毫无预兆。 白日还闷沉沉的热气,被一阵接一阵的阵风刮散。楼宇之间穿堂风来回窜动,吹得小区行道树树冠哗哗作响。楼下晾晒区的晾衣绳绷得笔直,几件住户的外套被吹得边角翻飞。 温纾眠家阳台的伸缩晾杆伸在外面,一条浅灰调的细纱丝巾搭在杆上,是之前网购回来,很少拿出来用的物件。 她下午埋头对着数位板赶稿,整个人陷在插画图层里面,完全没留意屋外风力已经变猛。 画板摊在靠窗的书桌上,几页画稿散落在一旁,纸上依旧留着那些不受控制画出来的白色绒毛轮廓。笔尖磨出淡淡的毛边,数位板表面沾了几根绵绵掉下来的白色猫毛。 绵绵没有趴在窗台向外张望,蜷在书桌边角的软垫上打盹。 自那日草坪碰面过后,它没有再日日死守窗边,但偶尔还是会抬抬眼皮,往楼下草坪的方向瞟上一眼,随即又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继续睡。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亮度柔和的桌面台灯,窗外天色一点点往下沉。 屏幕光映在温纾眠脸上,盯屏幕太久,眼球涩得发紧,她接连眨了好几回眼睛,眼尾泛起一点薄红。编辑的修改备注弹窗还挂在界面角落,稿子的返工压力沉甸甸压在心头。 她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起身走到阳台,打算把晾在外头的东西收进来。 晚风吹过来的瞬间,晾杆卡扣“咔哒”轻响。那条细纱丝巾挣脱挂钩,顺着大风飘出去,像一片薄软的云,打着旋,越过阳台护栏,顺着楼层落差往下坠落。 温纾眠下意识往前探了半步,手伸出去,指尖只擦过一丝布料边角,什么也没抓住。 丝巾顺着风,晃晃悠悠,往楼下的步道落。 “糟了。” 她低声吐出两个字,身子微微往前倾,目光追着那片飘落的纱。 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白茫茫软乎乎的虚影在眼前掠过去,抓不住具体模样。 她晃了晃脑袋,把这股没来由的恍惚压下去,转身抓过挂在玄关的帆布小包。手机在沙发缝隙滑进去半截,她弯腰扒拉两下才掏出来,指尖蹭到沙发缝积攒的一点猫毛。拉链没完全拉严,就这么拎着包,匆匆往楼下走。 楼道里声控灯被脚步踩亮,一阶一阶往下。包里还夹着那张猫罐头外包装纸片,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毛。 楼下,裴晏淳正牵着雪坨往回走。 刚从救助站离开没多久,帆布包还挎在肩头,包面那一小撮救助站沾上的猫毛依旧留在布料上,没有拍掉。 相机挂带斜斜搭在肩膀,镜头盖扣得严实。衣物缝隙还裹着一点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消毒水味道,是救助站挥散不去的气息。今天在救助站接收了满院生灵的嘈杂情绪,此刻太阳穴还残留着隐隐钝痛。 她抬手,指节无意识按了两下太阳穴,力度很轻,没有揉按,只是短暂抵着,很快又垂下手,不愿把疲态显露在外。 裴晏淳步子放得平缓,雪坨跟在身侧。 大狗经过一下午在救助站的见闻,情绪安安静静,没有往常那般蹦跳闹腾,心底依旧还存着对石台上那只布偶猫的惦念。 【草坪,找小猫,不知道小猫今天会不会出来?】 裴晏淳指尖捏着牵引绳,没有刻意绕去温纾眠的单元楼,却还是会不受控制,视线扫过那栋楼的阳台窗口。 脑子里还残留救助站里面,那两份难得安宁的感知碎片,那些画面安安静静搁在心底,她不愿去深挖,只任由思绪浅浅掠过。 大风卷着尘土、落叶在地面打旋。 那条飘落的浅灰丝巾,兜兜转转,正好轻飘飘盖下来,完整蒙在了雪坨的鼻尖与额头。 大白熊猛地顿住脚步,爪子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小半步,脚掌碾过地面几片干枯落叶。 突如其来的薄纱盖住视线,它没有受惊吠叫,也没有甩头疯狂抖落。庞大的身子定在原地,四条腿稳稳钉在步道地砖上,连尾巴都放缓了摆动。只鼻子轻轻翕动,隔着一层纱,反复嗅闻布料上淡淡的洗护香气。 纱料边角勾住它脖颈处一点蓬松绒毛,扯得它微微蹙了下鼻头。 【软,盖眼睛,不能乱动,别弄坏这块布。】 牵引绳瞬间松垮地垂落一大截。 裴晏淳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憋住一点笑意。她抬手,打算上前帮大狗把丝巾揭下来。 “不好意思!那是我的东西。” 身后传来温纾眠的声音。 她小跑过来,呼吸略有些急,额前几缕碎发被晚风吹得贴在脸颊。步子收住,就站在距离裴晏淳两步开外的位置。 两个人就这么遇上。 傍晚的风还在刮,周围零星有散步归家的住户路过,脚步声远远近近。 有老奶奶推着小推车,载着半袋刚买的蔬菜慢悠悠经过,嘴里低声跟自家小狗念叨着话。 晚风卷过来草木与绿化带的花香。 温纾眠抬眼,视线先落在被丝巾蒙住脑袋的雪坨身上,大狗乖乖杵在原地,模样又呆又乖,看得她不由得唇角微微往上扬。 尴尬混着一点好笑,堵在心口。 “没想到吹下来,刚好落到它头上。”温纾眠声音轻轻的,语气带着几分窘迫,往前又小挪半步。 裴晏淳收回已经伸出去的手,侧过身子给她让出一点空间,神色依旧是一贯的温和克制,太阳穴那一点钝痛还没完全散去,只是面对眼前人,那份嘈杂带来的疲惫,又悄悄淡下去几分。 “它没乱动,怕把布扯坏。”裴晏淳低声说明,耳内把雪坨那一堆小心翼翼的碎念尽收眼底,没有挑明,只是客观描述大狗的行为。 雪坨依旧站得纹丝不动,只有尾巴尖,很轻很轻地扫了扫地面。 【这个人,是小猫的主人,汪要乖一点。】 温纾眠蹲下身。 距离很近,晚风吹动丝巾边角,薄薄纱料拂过雪坨湿漉漉的鼻头。她伸出手,指尖离那一团蓬松雪白的犬毛近在咫尺,几乎就要碰到。 周遭风的声响、远处路人闲谈,好像一瞬间退远了一点。 温纾眠的心跳悄无声息地变快。 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涌上来,朦朦胧胧,抓不住源头。她顿了半秒,指尖微微悬在半空,才伸手,捏住丝巾的边角,轻轻向上掀起来。 浅灰色细纱被完整揭走。 雪坨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大口嗅了嗅面前人的气息,没有往前扑,安安稳稳留在原地。 温纾眠把丝巾收拢叠好,攥在手心,布料还带着晚风的凉意。指尖方才距离那一身蓬松白毛不过毫厘,那触感仿佛已经隔着空气传到手上。 “多谢,还好没被风刮跑。”她把叠整齐的丝巾握在手里,抬眼看向裴晏淳,目光短暂相撞,又飞快稍稍 错开。 “只是碰巧遇上。”裴晏淳回答,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没有继续往前凑,维持着合适的分寸,“大风天,阳台晾晒的物件确实容易出事。” 温纾眠指尖无意识捻了两下攥在手里的丝巾边角,纱料褶皱在指腹来回蹭过。她下意识往侧边挪了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是啊,光顾着画图,完全没留意外面起风。”温纾眠苦笑了一下,另一只手无意识摩挲着小包的包沿,“稿子还堆着一堆修改,忙得昏头。” 话说完,她自己也意识到有点贸然,微微抿了抿唇,没打算继续延伸这个话题。 “做创作,常常会这样陷进去。”裴晏淳微微颔首,自己整理照片的时候,也会忽略周遭环境,对此能够共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赶稿的时候很容易忽略周遭。” 晚风卷过来一片落叶擦过脚面,短暂的沉默落下来。 雪坨的目光黏在温纾眠身上,心底的念想源源不断冒出来,却牢牢记住过往的分寸,不贸然靠近。 【汪想闻一闻,不行,不能吓到人。】 裴晏淳听得清清楚楚,手握紧牵引绳,安静地站在一旁。 温纾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丝巾,心里有想要再多说几句的冲动,可骨子里那层薄壳又悄悄拢上来。千头万绪堵在喉咙,最终也只化作几句寻常客套。 “那……我先上楼了。”她往后退了小半步。 “嗯。路上小心风大。”裴晏淳点头。 温纾眠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单元楼入口。走到楼道门口,还是忍不住,回过头飞快瞥了一眼。 一人一狗还站在方才的步道上,雪坨的脑袋朝着她离去的方向望过来。 她连忙收回视线,掀开门帘走进楼道。声控灯再度一层一层次第亮起。 楼下,一人一狗依旧站在原地,望着楼道入口的方向。 雪坨鼻子朝着楼道口嗅了嗅,尾巴慢悠悠轻晃。 【还想再见到那个人,还想见到小猫。】 裴晏淳攥紧牵引绳,没有上前,任由大狗多站了片刻。 等晚风把丝巾残留的洗护香气吹散大半,才轻轻抖了抖绳子,示意雪坨继续往前走。 帆布包上沾的猫毛,随着迈步偶尔飘落在地砖。太阳穴的钝痛依旧若有若无,混杂方才片刻的松快。她没有多想,顺着小区道路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中,关上阳台推拉门,隔绝外面呼啸的晚风。 绵绵已经睡醒,从书桌软垫起身,踱步过来,拿脑袋蹭了蹭温纾眠的小腿。 温纾眠把那条捡回来的丝巾搭在沙发扶手,整个人瘫坐到沙发上,手心还留着细纱的凉意。方才蹲下身,指尖悬在雪白绒毛上方的画面,在脑子里来回盘旋。 她拿起手机,也没有消息推送。 画板上那些白色的画稿静静摊在桌边。 绵绵跳上书桌,爪子踩过画纸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肉垫印子。她没伸手擦,就任由那道浅印留在纸上。 夜色慢慢彻底沉下来,城市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开。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困意缓缓涌上来。 沉沉睡去。 梦境如期而至,不再是一堆零散混乱的碎片。 画面很清晰。 她蹲在晚风吹拂的步道,手掌伸出去,实实在在,抚过那一身蓬松厚实、雪一样的大白熊犬毛。 10. 第10章 一句玩笑撞乱了心跳 傍晚天光被楼房割成一绺一绺淡橘。 盛夏天黑得迟,白日积攒下的热气闷在楼宇之间,久久散不干净。 晚风裹着楼下小区草木与晚香玉淡淡的气味钻上楼。 温纾眠家落地窗半敞,晚风钻进来,撩得桌角摞着的画纸互相摩擦,哗啦轻响。 吹过来的风带着一点余热,吹到皮肤上并不凉快。 下午楼下步道捡丝巾那一回碰面带来的异样余感还悬在身上。 自那天过后,绵绵不再死死扒住窗台向下张望,此刻团在书桌旁软垫打盹,肚皮浅浅起伏。 偶尔掀开半片眼皮,淡淡瞟一眼楼下草坪的方向,又把脸埋回爪子。软垫布纹里勾住几缕奶白猫毛,星星点点散在边角。 软垫布纹里勾住几缕奶白猫毛,星星点点散在边角。 桌面摊开大半画板,炭笔、几支削得歪歪扭扭的彩铅四处散着,画纸摞起厚厚一叠。 橡皮边角磨得圆滚滚,沾着大片灰黑色炭屑,落在木板缝隙里扫不干净。 这两天一直在赶编辑催交的插画,改完两版,对方依旧不满意。常常脑子放空,手自顾自在纸面游走,涂出一团团朦胧白块,几道浅线勾出分辨不出样貌的侧影。 回过神看见纸上的图案,她会短暂怔愣几秒。心里还会下意识替自己找理由:只是最近出门总看见白色大狗而已。 回过神,又觉得哪里不对,皱眉揉成团,丢进桌下收纳筐,纸团已经堆起小小的一堆。 手机搁画板边上,屏幕先后亮了两下,是编辑催稿消息。 温纾眠指尖滑过屏幕,简短回复还在调整,就把手机倒扣。手机倒扣时,屏幕磕到画板木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指节无意识反复摩挲画板一道老旧划痕,指甲尖蹭得微微发白。胸腔里的呼吸悄悄放得浅,不敢大口喘气。好像一松懈,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画面就要涌上来。 目光瞟了一眼收纳筐里一团团废纸,又飞快移开,不想再去多看那些作废的白色轮廓。 门锁咔哒轻响,钥匙串撞出细碎叮当声。 是许栗秧。 下班绕路过来,之前微信打过招呼,手里拎两份外带吃食,塑料袋提手勒出几道浅印。 进门蹭掉帆布鞋,随手把袋子搁玄关柜。 “要人命,今天开会开得脑子发僵。”许栗秧甩甩胳膊,大步走到客厅,视线扫过桌下一堆纸团,“嚯,又卡稿?看这一地的废纸,编辑又在追着你催稿?” 温纾眠从画板前抬起头,眼底带着一点没散去的倦意,伸手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头发。 “嗯,改了两版,对方还是不满意。” 绵绵被说话声惊扰,耳朵抖了抖,没有起身,只懒懒抬眼望了一眼来人,随即继续闭眼打盹。 许栗秧将外卖搁茶几,拽过一把椅子挨着书桌坐下。 屁股刚落下去,视线先扫过地板散落的几根猫毛,抬脚轻轻拨开,才漫不经心扫过摊开的画稿,随手抽起最顶上一张。 纸面蒙着大片朦胧白,浅淡线条勾出一道人形轮廓,五官尽数沉在阴影里。 “这画的啥啊?”许栗秧眉头微蹙,指尖蹭过炭粉,指腹沾了一层灰。刚要继续发问,绵绵抬了抬脑袋看她,她短暂分神逗了一下猫耳朵,才重新看向画纸,“你新稿件的人设?也太抽象了点。” 温纾眠心口一紧,探手就要抢回来:“没什么,随手瞎涂的草稿,别看。” 许栗秧手速更快,已经接连抽走底下好几张。 一张又一张,堆叠在一起。 有的纸上是一团蓬松庞大的白色绒毛,有的是栏杆边缘滴落的水迹,还有数张,全是同一个模糊的侧影,角度各不相同,有远有近。 没有完整构图,算不上正式画作,更像是无意识状态下宣泄出来的碎片。 许栗秧脸上散漫的笑意慢慢敛下去。 翻画纸的速度渐渐放慢,一张张捋过去,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捏着画纸默了两秒才转头看向温纾眠。 “纾眠,跟我说实话吧,你心里是不是揣着事?怎么攒出来这么一堆画。” 纸张被捏在手里,炭粉簌簌往下掉。 温纾眠指尖攥紧,往后微微缩了缩肩膀。 她不擅长撒谎,尤其面对许栗秧,很多心事根本藏不住。 长久闷在心里的东西被人实实在在摊开在眼前,那种无处躲藏的窘迫,顺着后颈一点点往上爬。 她下意识避开闺蜜的视线,垂眸盯着桌面上凌乱的彩铅。 “就是……最近睡不太踏实。”她声音压得低,语速顿顿的,“夜里总做乱七八糟的梦。” “梦?”许栗秧眉梢一抬,将手里画稿叠拢,不再继续翻,“是噩梦?” “算不上噩梦,大多是碎片段。”温纾眠指尖来回蹭画板那条旧划痕,“一团白毛,雨夜,还有看不清脸的人。没有完整故事,醒过来细节飞快消散,唯独那股感受,甩不开。” 说完这话,她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而且,”她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把话说出口,“我最近,总是会碰到同一个人。” 屋子里静了一瞬,只有绵绵轻轻的呼噜声在背景里响着。 终于说出口的瞬间,肩膀微微垮下来,像是卸下小小的一块重担。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一层的茫然。舌尖无意识蹭了蹭下唇,方才憋在心里的话倒出来,却没有半分豁然开朗的轻松。 许栗秧眼睛一下子亮了。 刚才那点担忧涌上来,很快被旺盛的好奇心盖过去,身子往前倾了倾:“哦?就是前几天你随口提过的,楼下遛大白熊那个女生?” 温纾眠轻轻点头,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淡红。 “也不知道算什么缘分。下楼取快递能撞上,扔垃圾也能遇见,有时候明明刻意错开出门时间,转过一个拐角,又会碰到。” 她回想起那些次偶遇。有时只是远远一道背影,有时是面对面站定,雪坨毛茸茸的脑袋,裴晏淳安静的眉眼,一次次闯入视野。 她甚至会在出门之前下意识犹豫,心里隐隐在猜,会不会又看见对方。 “一开始只觉得是巧合,次数多了,我都忍不住胡思乱想。”温纾眠低声说道,“我还会忍不住回想,明明才第一次见面,可看见她的时候,我心里那种熟悉感,根本解释不通。” “啧,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她咂咂嘴,兴致上来,“梦里反复出现人影,现实又老是撞上,画纸上还全是这些痕迹。” “别瞎说。”温纾眠慌忙伸手收拢画稿,想要盖住这些痕迹,“就是睡不好,赶 稿压力堆出来的错觉罢了。最近改稿改得人状态很差。” “好好好,算错觉。”许栗秧不跟她争辩,指尖捻了捻画纸边缘的炭粉,一半是起哄,一半也确实在认真琢磨这件事,顿了顿,半开玩笑抛出来,“不过说实在的,搞不好往后你真要跟这人过日子。”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 温纾眠收拢画纸的手骤然僵住。 心脏重重撞了一下胸腔,耳尖瞬间烧起来。 脑子里不受控闪过零碎画面:夜里零碎梦境、草坪简短寒暄、雪坨顶着丝巾站着的模样,还有对视那刻一闪而过的雨夜残影。 无数细碎的片段在脑海一闪而过。 嘴上几乎是本能地反驳:“你别胡说八道,我们才见过没几次!” 说话的时候,眼睛避开许栗秧的视线,落在茶几外卖包装袋的褶皱上。 声音很轻,底气却严重不足。 嘴上在否认,心底却莫名晃神。 有那么短短一秒,她居然没有办法完全否定这句玩笑。那个念头冒出来,又飞快被她强行压下去,可余震还留在胸腔,砰砰的心跳久久平复不下来。 许栗秧把她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看见那通红的耳尖,忍不住弯起嘴角,也没有继续穷追猛打戳破,怕逼得敏感的人直接缩回壳里。 她向后靠回椅背上,伸手扒开外卖塑料封条,抠一次性筷子发出咔咔轻响。 “不说你的事了,说我自己吧。我上周被逼着去相亲,那个相亲对象,你是不知道有多离谱。聊天三句不离买房买车,还暗戳戳打探我每个月能存下多少钱。” 她捏起筷子戳了戳盒里配菜,语气裹着一层无可奈何的倦:“介绍人还一个劲跟我说对方条件好,叫我多忍让。那天坐在奶茶店,我满脑子都在琢磨找什么借口脱身。” 紧接着又絮絮叨叨说起这周没完没了的加班、房东刚涨的房租、办公室甩锅的同事,一桩桩一件件,烟火气十足。 温纾眠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下来。指尖依旧还捏着一叠画稿,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绵绵被食物香气惊动,慢悠悠从软垫上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踩着软垫,一步步走到茶几边,绕着包装袋闻了两圈,没找到猫能吃的东西,又嫌弃地扭头走开,重新跳回书桌上面趴下。 窗外的天色往下沉,橘红褪去,慢慢染成灰蓝。楼下小区草坪传来远处孩童打闹的模糊声响,隔着一层玻璃窗,变得朦朦胧胧。 温纾眠看似在听许栗秧吐槽,思绪却有一半飘远。 那句玩笑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平静湖面,漾开一圈圈散不开的涟漪。 她低头看向自己收拢在怀里的画稿,厚厚一叠,里面全是那些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白色轮廓与模糊侧影。 晚风依旧从落地窗钻进来,吹得画纸边角微微掀动,纸上淡淡的炭粉气味,混着茶几上外卖的食物香气,沉沉地裹在屋子里面。 手机搁在画板边,屏幕暗沉沉。她忽然记起相册里存着几张糊得厉害的照片。 到底是什么时候按下快门?脑子一片模糊。 大概某次下楼散步,手指无意蹭到屏幕。 没有点开放大,也没有删掉。就静静搁在相册深处,混在一大堆插画参考素材中间。 11. 第11章 夜里绕开回家的那条路 黄昏褪尽,城市楼宇的玻璃窗,一块块浸上灰扑扑的暮色。街边路灯还没有全部亮起,半明半暗。 裴晏淳刚结束一组外景拍摄,相机背带勒住肩头,肩颈那块肌肉绷得发酸。 镜头外圈还沾一点野外的细尘土,她来不及擦拭,机身还带着白日户外晒出来的余温。 帆布救助站挎包斜挎在另一侧,包面还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浅灰猫毛,是白天在救助站安抚流浪猫时蹭上的。指尖无意识蹭过包面,猫毛沾在指腹,拂不掉。 一整天源源不断涌入耳边的动物心绪还没有散去,像是细碎杂音闷在颅腔里面。 她时不时会短暂敛神,试着隔开那些杂乱声响,收效甚微。太阳穴一阵阵发胀,钝感缓缓往外漫。 雪坨跟在脚边慢慢走,步子放得很沉。下午在救助站待了许久,见过受了伤缩在角落的小动物,大狗心底也笼着一层闷闷的情绪,少了往日蹦跳闹腾的劲头。 路过垃圾桶,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凑上去嗅探,只是时不时抬鼻子嗅一嗅街边来往的气味。 牵引绳松松垂着一截,裴晏淳指尖捏着绳环,指腹反复摩挲那处磨得微微起毛的织带。 脑子里还残留救助站铺天盖地涌来的心声,哀嚎、怯生生的讨好、细碎的抱怨,一层层叠在意识边缘,挥不开。只要稍微放空,那些嘈杂就会悄悄往上冒。 她没有直接往自家小区方向开。 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时候,明明导航路线清清楚楚摆在眼前,脚却没有踩向本该直行的路口。 车子开过熟悉的街道,一路缓缓滑行。雪坨乖乖趴在后排座椅,脑袋搁在前排座椅靠背的缝隙,鼻子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望街景。 裴晏淳自己心底也清楚,这算不上顺路。 一遍一遍在心里给自己找些轻飘飘的说辞。 比如这边红绿灯少,绕一圈回家会更快。比如想兜兜风,散一散拍摄一整天积攒下来的疲惫。可这些理由,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青璇发来消息,问她有没有时间,找一间街边的咖啡馆坐一会。 车厢内还残留着雪坨身上淡淡的狗毛味道。 裴晏淳一只手搭方向盘,另一只手捞过手机,屏幕亮度晃得眼睛微微涩。 她没有立刻回复,目光扫过车窗外,视线无意识掠向那片住宅街区的方向,仅仅一瞬,又飞快移开。路边一闪而过一家宠物店的灯牌,她瞟了一眼,思绪稍稍跑偏半秒,才拉回来。 指尖在屏幕顿了片刻,简单回复:“我快到了。” 车子拐进街边老商业区,找空位停好。 推开车门,傍晚微凉的风扑到脸上,稍稍吹散车厢里闷出来的热气。雪坨跟着下来,踩在人行道地砖上,牵引绳重新握回裴晏淳手里。 这家咖啡馆门面很低调,不是热闹网红店,玻璃橱窗蒙着一层淡淡的薄灰。店内灯光偏暗,客人不多,零星几桌低声交谈。空气混着咖啡豆微苦的焦香。 沈青璇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面前摆一杯冷萃,杯壁凝出细密水珠。 她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姿态松弛,目光落在窗外来往行人,见到裴晏淳进来,才微微抬了抬眼皮。 雪坨体型庞大,不方便带进店内,裴晏淳把大狗安置在店外屋檐之下,牵引绳牢牢固定在门外金属栏杆,又放下随身水杯摆在狗的旁边,才掀开门帘走进去。 她拉开椅子坐下,将相机包搁在脚边地面。包底磕到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服务生过来,裴晏淳简单点了一杯常温白水,没有要咖啡。连日接收大量动物情绪,她现在不太敢碰刺激性的饮品。 桌角丢着一张皱巴巴的打印单据,是沈青璇随身带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像是宠物医院的缴费回执。 她看见裴晏淳落座,随手把单据揉成小团,塞进口袋,没有打算提起。 邻桌两个学生低声闲聊,玻璃杯碰撞的叮当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沈青璇方才大概也等了一阵,指尖蹭过冷萃杯外壁凝结的水珠,沾了满手湿凉。她抬手,随意在深色外套下摆蹭了蹭手,布料留下一小块深色水痕。 “拍完外景了?”沈青璇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杯壁,语气平淡。 “嗯。”裴晏淳颔首,脊背靠着椅背,肩膀却依旧绷着,“跑了趟城郊,来回耗掉大半天。” “回来,绕远路。”沈青璇不是疑问,只是平铺直叙道出事实,“你回家的方向,并不经过这一片。” 裴晏淳指尖在桌面轻轻蹭过,桌面木纹带着颗粒的粗糙触感。她短暂沉默,视线飘向玻璃窗外面,能够远远望见街对面路口,那栋居民楼的轮廓浮上来。 “算是……兜风。”她声音放得平缓,话说到一半轻微卡顿,试着解释,“最近脑子里面乱糟糟,就想慢点开,松一松。” 沈青璇垂眸抿了一口冷萃,水珠顺着杯身往下,在木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没有立刻接话,留给裴晏淳一点沉默的空隙。卡座周遭,邻桌细碎的交谈声,咖啡机运作的嗡鸣,浅浅地漫过来。 “救助站那边,依旧耗人。”隔了一小会,沈青璇才重新开口。 “是。”裴晏淳低声应下,“动物们的情绪一股脑往耳朵里钻,很难彻底隔绝。” “所以你选择绕去那片住宅街区。”沈青璇抬眼,目光直直落向裴晏淳脸上,话语简短锋利,“你听得见所有人的真心,唯独不肯面对你自己的。” 一句话落下来。 咖啡馆周遭的杂音仿佛隔上一层薄纱。邻桌的笑声,咖啡机嗡鸣,全都退得远了一点。 裴晏淳的肩膀几不可察往下沉了半分。 嘴唇动了动,喉结轻轻滚过。想要找一句说辞,可到了喉咙,又全部咽回去。 她听得到救助站里小动物蜷缩时的恐惧,听得见雪坨不加掩饰的惦念,也听得见绵绵那套口是心非的别扭心思。 别人的情绪,她总能分得清清楚楚。唯独轮到自己,她一遍一遍拿“顺路”“只是兜风”当做外壳,把真实念头死死裹在里面。 无从辩驳,只能陷进长久的沉默。 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玻璃杯杯口,杯壁的水雾沾在指腹,一点点化开,在皮肤上留下一层湿冷。 目光垂向桌面木纹,一道道深浅交错的纹路,不肯抬眼对上沈青璇的视线。 沈青璇也没有继续步步紧逼。 她向来如此,点破症结之后,不会追着逼迫对方立刻剖白一切。只是安静坐着,任由沉默铺开。 隔了许久,裴晏淳才缓缓吐了一口压抑住的气息。声音很轻,近乎自言自语:“我以为,我可以做到只保持旁观。” “旁观,也要消耗情绪。”沈青璇淡淡回应,“ 你分得清,什么是单纯旁观,什么是自己也已经陷进去了。” 这句话没有得到即时答复。 短暂的空档,沈青璇指尖拨弄玻璃杯壁凝结的水珠,随口提了一句无关小事:“那只之前捡回来的小橘,最近进食还是一般。”没有要深度讨论的意思,只是随口带过。 裴晏淳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深这个话题。 裴晏淳依旧陷在自己纷乱的思绪里面。 脑海断断续续闪过碎片:楼下步道捡丝巾碰面,温纾眠蹲下身,指尖悬在雪坨一身白毛上方的模样。 片段不受控制,来回冒出来。 店门外传来雪坨轻轻的呜咽声,音量压得很低,不是撒娇叫唤。 大狗安安静静,没有吵闹拉扯牵引绳,前爪扒着地砖,偶尔晃一下尾巴。 路过的行人有好奇回头看它,它也只是微微偏过头,爪子无意识扒了两下地砖缝隙,心底漫出来细碎的念想:【汪想见到那只小猫,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小猫?】 心声隔着一层玻璃,模模糊糊传到裴晏淳耳中,混杂街上路人的嘈杂,听着有些朦胧。 裴晏淳闭了闭眼,短暂敛神,压住那股涌上来的纷乱感知。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昏暗卡座,没有再多长篇的对话。 冷萃的液面一点点往下降,裴晏淳那一杯白水几乎没有动过几口。 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光晕铺满人行道。 告别咖啡馆的时候夜色已经铺展开。 裴晏淳走到店外解开栏杆上面的牵引绳,雪坨看见主人,尾巴慢悠悠轻晃几下,脑袋凑过来蹭蹭她的手腕。 重新坐进车内,车厢里浸着夜晚的凉意。大狗趴回后排,发出低沉安稳的呼吸声。 导航明明已经设置好返回自家小区的路线,车子发动,引擎低声轰鸣。 裴晏淳握着方向盘,目光望向前方车流。太阳穴那股发胀感到此刻还没有完全褪去,是白天过载遗留下来的钝痛。手指在转向灯拨杆上方悬停一瞬,又收回。 可那股心底的拉扯,并没有因为方才咖啡馆的一番谈话就此消散。 她还是调转方向,没有开向回家那条直路。 夜色之下,车辆速度压得很低。 街灯一道道从车身两侧向后掠过去,光影在车厢内壁来回晃。 车子慢慢驶过温纾眠居住的那栋单元楼楼下。 某一扇窗,隐约传来很轻的、画板铅笔蹭过纸面的沙沙声响,隔着楼层与车窗,微弱得几乎要被车流噪音吞没,分不清具体出自哪一户。 楼房很多窗户亮着灯火,一扇扇方方正正的光块嵌在暗色墙体。不知道哪一扇窗户背后,摆着画板,摊着一堆画满白色绒毛与模糊侧影的草稿,纸边或许还沾着几根猫毛。 车窗半降,晚风灌进车厢,拂过裴晏淳的脸颊。 雪坨在后排,鼻子凑向车窗,朝着楼栋的方向,轻轻嗅了嗅空气。 裴晏淳没有停车,没有按喇叭,也没有下车。就只是保持低速,车子顺着路边,慢慢滑过这一段路。 周遭行人稀稀拉拉,晚归的路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留意这辆缓缓开过的私家车。 心底乱糟糟的念头依旧盘旋,指节攥紧方向盘,又悄悄松了半分。她坐在驾驶座,目光淡淡扫过那一片亮起来的窗户,什么都没有做。 12. 第12章 深夜急诊走廊,交换名字 夜里的风穿过楼宇缝隙,刮得窗户框架发出细碎的嗡响。 温纾眠的屋子里台灯只留了一盏,暖黄光圈框住书桌半片台面。 画板斜斜靠在桌边,那些胡乱涂抹出来的白色轮廓草稿,一张张摞在角落,纸边沾着星星点点绵绵掉下来的白毛。 速写本夹层还夹着那片被反复摩挲得起毛的猫罐头外包装纸片,安安静静陷在纸页缝隙。 时间已经滑过深夜十一点,编辑白天催改的插画稿件已经暂时存好工程文件。数位板搁在桌沿,笔尖磨出一圈熟悉的毛边。桌上外卖盒还没收拾,晚饭只吃了一半。 绵绵方才还蜷在软垫上,安安稳稳打盹,最先不对劲的是一声压抑的干呕。 声音不大,从沙发软垫的方向闷闷冒出来,刺破屋子里安静的夜色。 温纾眠本来正靠着飘窗,指尖无意识捻着那条大风天捡回来的浅灰色丝巾。脑子里还在回放许栗秧白天那句半开玩笑的话,心口那点晃不散的悸动还没有完全平复。听见声响,她几乎是立刻抬起身。 “绵绵?” 她低声唤了一声,赤脚踩过微凉木地板,快步走过去。 布偶猫弓着脊背,四肢绷得很紧,脑袋垂向地板,又是一阵反胃的抽搐。一小滩还没消化完的猫粮吐在地板木纹缝隙之间,淡淡的食物气味漫开。 吐完之后,绵绵连抬脑袋的力气都没有,蔫蔫地瘫倒在软垫上,原先蓬松漂亮的长毛乱糟糟塌下来,眼神灰蒙蒙的,再也没有往日那副矜贵傲娇的模样。 温纾眠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白天精神看着尚且还算平稳,怎么入夜之后突然变成这样。 她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贴到猫咪的耳后,皮肤烫得吓人。 绵绵虚弱地晃了晃脑袋,连躲开触碰的力气都欠缺,喉咙里滚出细细浅浅的哼唧声,听着格外可怜。 “怎么会发烧?” 她声音发紧,指尖微微发颤,伸手把猫轻轻抱进怀里。 熬了多日的困意跟着一阵头晕往上冲,她微微晃了下身子,连忙靠住沙发扶手稳住重心。 绵绵浑身肌肉绷紧,瘫在臂弯,尾巴无力垂落。疫苗回执单还压在书桌一角,那些叮嘱,零零碎碎往脑子里冒。 她腾出一只手捞过手机,指尖抖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才点开宠物医院的夜间急诊页面。 屏幕亮光刺得眼睛发酸,快速扫过急诊联系电话,指尖在拨号键上面悬停。另一只胳膊还要兜住怀里绵绵,不敢大幅度晃动。 怀里的小猫又轻轻抽搐了一下,没有再呕吐,呼吸却变得又浅又快。 不能再在家干等观察。 温纾眠心口乱成一团,来不及多想别的。弯腰捞起墙角那只浅灰色帆布猫包,包侧边那道当初卡扣弹开时指甲抠出来的浅浅凹痕,在台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包的拉链拉开大半,没有硬塞状态虚弱的绵绵,只是将软布内里翻出来,尽量给猫咪留出宽松的空间。 桌面上的画稿、铅笔、半凉的水杯全部顾不上收拾。手机塞进口袋,钥匙串抓在手心,又顺手抽了两张纸巾,预备路上擦拭呕吐的污物。 玄关的灯被按亮,冷白色的光线铺满地砖。 她怀里抱着绵绵,猫包挎在胳膊,钥匙反复磕碰锁孔,叮铃哐啷响了两三回,才终于对准锁芯拧开。 楼道声控灯被脚步震动,一盏盏依次亮起,一层一层往下。 深夜的楼道空旷,脚步声带着回响,每一步都踩得人心头发慌。短裤裤脚蹭到楼梯扶手落的薄灰,她全然没有心思顾及。 怀里的绵绵偶尔微弱地哼一声,小小的身子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持续传来发烫的温度。 走到单元楼一楼大堂,厚重的防盗门被她伸手推开。夜里带着凉意的晚风迎面扑过来,吹得她后颈一阵发僵。 外面的步道路灯投下昏黄光晕,地面落着被夜风卷过来的梧桐枯叶。 不远处,一辆私家车刚刚熄火,车灯缓缓暗下去。 裴晏淳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下来,肩头还斜挎那只摄影包,包角沾着野外带回来的尘。 包面上几点浅灰猫毛还粘在布料表层,指节还残留攥方向盘之后没有散尽的紧绷酸胀。 刚刚绕完这栋楼栋楼下那一程,车子停进路边车位,正打算牵着后排的雪坨下车往单元门走。 雪坨趴在后座,听见外面的动静,鼻子抵着车窗,呼出来的热气在玻璃上面晕开一小片白雾。 裴晏淳还没来得及拉开后车门,就听见楼道这边仓促慌乱的脚步声。 抬眼望过去。 路灯的光晕落在温纾眠身上,她头发有些散乱,居家衬衫袖口胡乱卷到手肘。 一只胳膊小心翼翼环抱着状态萎靡的布偶猫,另一只胳膊挎着帆布猫包,脸上褪得几乎看不见血色,眼底盛满掩不住的慌张,整个人透着全然的狼狈。 四目相撞的一瞬。 裴晏淳耳中先捕捉到了绵绵微弱又混乱的心声,满是难受、虚弱、浑身发烫的痛苦感知,细碎的恐惧混在一起。 原本松弛的牵引绳,指下不自觉攥紧半寸。 “出什么事了?”裴晏淳脚步下意识往前踏出两步,语气压得很低,没有贸然凑近,先保持着安全距离。 温纾眠看见站在路灯底下的人,愣了短短一瞬,慌乱的情绪还盘踞在胸腔,来不及生出那些往日碰面时的躲闪、迟疑。指尖轻轻按住怀里绵绵发烫的身子,语速急促,声音微微发飘:“它夜里突然呕吐发烧,我得带它去宠物急诊。” 话说完,怀里的小猫又是一阵无力的哆嗦。 夜里打车不容易,这个时段小区门口网约车要排队很久,等待的每一分钟都让人心里发悬。 温纾眠指尖攥紧钥匙,指节泛白,脑子里飞速盘算要不要快步走到街口去拦过路的车。 裴晏淳目光扫过怀里蔫掉的绵绵,又看了看她紧绷发白的侧脸,没有多余客套,直接开口:“坐我的车吧,我送你们去。” 不等温纾眠犹豫推辞,她已经转身拉开后座车门。 车门开启的瞬间,后排的雪坨看见外面的一人一猫,耳朵唰地竖起来。 原本想要往前凑,鼻尖嗅到绵绵身上病态虚弱的气息,大狗动作硬生生顿住,没有扑跳闹腾,安安静静往后收了收庞大的身躯,主动把后座大半位置空出来。 【小猫很难受,汪不能闹,要安安静静。】 大狗心底的念头传进裴晏淳耳朵,少了往日热烈直白的欢喜,只剩下一层小心翼翼的担忧。 温纾眠愣在原地,还在斟酌要不要麻烦陌生人。 视线飞快扫一眼手机软件页面,网约车排队数字还在往上跳。怀里绵绵浅浅的哼唧又响了一声,那点迟疑瞬间被焦急压下去。 “……麻烦你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窘迫,抱着猫小心弯腰坐进轿车后座。 帆布猫包搁在身侧地面,包上那道浅浅的凹痕,在车厢微弱灯光下若隐若现。 两张抽出来的纸巾被她攥在手心,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 裴晏淳把摄影包挪到副驾座位,回身将牵引绳简单固定在车内扶手,雪坨乖乖趴在后排角落,不往温纾眠这边挤。 她坐进驾驶位,转 动钥匙,引擎低沉的嗡鸣在深夜街道响起来。 车子平稳驶离小区。 车窗开一道细缝,夜里凉风漫进来,驱散车厢闷热的气息。 街上车流稀疏,路灯一排排向后掠过去。车厢大半时间,浸在沉寂里。 温纾眠把绵绵搁在腿上,手掌贴住猫后背,感受它急促起伏的呼吸。 绵绵半掀眼皮,偶尔无力蹬一下爪子。裴晏淳盯住前路,时不时借后视镜瞟向后座,过路口转弯就压下车速,尽量少晃。 雪坨伏在角落,时不时抬鼻子嗅向绵绵,随即安分趴下,尾巴只敢极轻扫两下地面。 “急诊医院地址你手机上有吗?”裴晏淳目视前方,打破车厢里沉沉的寂静。 “有,我把导航共享给你。”温纾眠慌忙回神,一只手不敢离开猫咪,另一只手摸索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指尖有些不稳,点了两次才成功发送位置共享。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的脸上,眼底的慌乱还没有完全褪去。 一路无话,车辆平稳抵达二十四小时宠物医院。 夜晚的宠物医院大厅灯火通明,却没有白日的热闹,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独有的清冷气味。 零星还有别的宠主带着生病的宠物在等候,座椅上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脚步声都放得很轻。 分诊台打印机断断续续吐出单据,远处诊室传来一声猫狗短促呜咽。 挂号分诊简单做完,绵绵被带进诊疗隔间做基础检查。 温纾眠被拦在隔间门外,只能站在走廊,隔着一层门板,听里面医生轻声的问询,医疗器械轻微碰撞的细碎响动。 她悬着一颗心,来回在走廊墙面跟前踱步。 裴晏淳没有转身离开,收短雪坨牵引绳,牵着大狗守在走廊长椅边,随手把随身水杯搁在椅面一角。 雪坨伏在地砖,脑袋搁在前爪,安分下来,只有耳朵会时不时朝着诊疗室方向抖一抖。 漫长的等候磨人的心神。 方才一路赶路的慌张稍稍褪去,紧绷的神经松下来几分,疲惫这才后知后觉涌上来。 走廊墙面一块老旧的涂料被过往雨水顺着墙体渗透,洇开一大片深浅交错斑驳水痕,歪歪扭扭铺在米白色墙面上,看着格外眼熟。 温纾眠无意识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一块水痕上面。 旁边长椅上,裴晏淳侧身站着,半边侧脸落在走廊冷白灯光底下,下颌线条清浅柔和,垂着眼,注意力落在地面安静趴伏的雪坨身上。 就是这一瞬。 脑海里片段接连掠过去:潮湿晚风,一团晃动的白色绒毛。一道轮廓模糊的人影,夜里浸骨的凉,还有画纸上一遍遍无意识涂下的侧影。 她肩膀微微僵住,呼吸卡了半拍。指尖不受控攥紧,指甲轻轻陷进掌心。 走廊人声、器械碰撞的声响,像是隔了一层东西,听着发虚。 目光牢牢锁在裴晏淳那道侧影上,没有出声。 半晌,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身旁的人,声音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去的沙哑: “到现在……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裴晏淳闻声转头,视线落过来。静了一小会儿,声音清晰,散在走廊冷清空气里。 “裴晏淳。” 停一拍,她反问,“你呢?” “温纾眠。” 两个名字,在冷清的急诊走廊,轻轻交付到彼此手中。 长椅一旁,雪坨抬抬脑袋,呼出一团温热的鼻息,盯向诊疗室紧闭的门板。 墙面雨水洇出斑驳水痕,铺在冷白墙皮上。 13. 第13章 夜晚的宠物医院大厅灯火通明,褪去白日的喧闹,空气里沉沉浮浮都是消毒水清冷刺鼻的气味。 零星几位主宠安安静静坐在等候区的座椅上,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脚步说话。 分诊台打印机间歇沙沙作响,吐出一张张检查单据,远处诊室门缝,偶尔漏出来一声猫狗短促压抑的呜咽。墙角垃圾桶堆着几张揉成团的宠物处方宣传单,被空调出风口吹得微微卷边。 刚刚交换完名字的余温还浮在空气里,诊疗隔间的门板已经合上。 绵绵被医生带了进去做基础查体,温纾眠被拦在门外,只能站在走廊这一侧。 门板隔绝了大部分景象,只断断续续传出来医生低声的问询,还有医疗器械轻碰的细碎咔嗒声。 悬到嗓子眼的心落不回去。她克制不住地小幅度来回踱步,鞋跟轻轻磕在浅灰色地砖上,每一步都放得很轻。 猫包空下来搁在旁边长椅的角落,包身侧面那一道慌乱抠出来的浅划痕还清清楚楚,几根绵绵脱落的乳白猫毛粘在包的帆布缝隙上。 包内衬边角还沾着一点浅浅的呕吐污渍,是方才发病时蹭上去的。 裴晏淳没有就此告辞离开,她收短雪坨的牵引绳,把大狗安顿在长椅旁边的地面。 雪坨乖乖伏下身,硕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之上,安安静静趴着。只有两只耳朵会时不时机警抖上两下,朝着诊疗隔间捕捉动静。鼻子时不时翕动,嗅着大厅里混杂的陌生动物气味,却恪守牵引绳的约束,没有起身。 裴晏淳把自己随身的不锈钢水杯放到椅面一角,相机斜挎在肩头没有取下,是结束外拍直接赶过来的状态。 漫长的等候最磨心神,方才下楼撞见绵绵出事,一路冒雨赶过来。那股汹涌的慌张,一点点褪下去。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透支出来的疲惫后知后觉涌上来,顺着后颈,漫向四肢百骸。 温纾眠停下踱步,后背轻轻抵上冰凉的墙面。眼皮不受控制往下耷了耷,又猛地抬起来,不敢闭眼,一颗心依旧死死悬在隔间里面那只小猫身上。 走廊墙面上那一块被雨水渗透泡出来的斑驳水痕,还湿漉漉地铺在米白墙皮上,深浅交错,轮廓扭曲。 方才对视那一瞬间翻涌上来的零碎感受,没有彻底消散,只是被现实的慌乱暂时压下去。 偶尔视线会莫名发虚,眼前一晃,抓不住具体画面,只余下潮湿凉意的错觉。 她不敢深想,只能用力把那些纷乱的画面按回心底。 “不用太紧绷。”裴晏淳的声音在身侧不远响起,音量压得很低,不会破坏医院的安静氛围,“这家急诊的医生经验很足,先做完基础检查,很快就会出来说明情况。” 温纾眠转过脸看她。 冷白的廊灯落在裴晏淳的侧脸上,下颌线条柔和,神情平稳,看不出太多情绪。可就是这份不动声色的稳妥,莫名叫人慌乱的情绪安稳了几分。 “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绵绵半夜突然呕吐拒食,心里实在没底。”温纾眠嗓音带着一丝熬夜受惊后的沙哑,“在家的时候看着它蔫蔫的,我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要赶快送医院。” “半夜突发肠胃毛病,宠物挺多见的,也不一定就是最坏的情况。”裴晏淳语调平和,“我在救助站见得比较多。等会儿医生讲结果,要是有听不明白的,你直接问。实在捋不清,我可以帮你搭把手。” 说完,她抬眼望了一眼分诊台的方向。 肩头挎着相机的重量压久了,她不动声色抬了抬肩膀,悄悄活动一下发酸的颈后。 “我过去跟护士确认下,检查的流程和大概等待时长,顺便接两杯温水回来。夜里自动贩卖机的饮品大多冰,你的手看着冰凉。” “真的不用,太麻烦你了。”温纾眠下意识推辞。 半夜三更,两人不过刚刚相识,对方本完全可以简单搭把手之后就带着雪坨回家休息。 “顺路而已。”裴晏淳浅浅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浅,转瞬就敛了下去。 她低头,指尖轻轻碰了碰雪坨的头顶,低声叮嘱,“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走。” 雪坨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应答,尾巴在地面轻轻扫了一圈,没有起身。 硕大的脑袋微微朝向诊疗室门板的方向歪了歪。 裴晏淳脚步放轻,穿过零星等候的人群走向分诊台。 温纾眠重新靠回墙面,目光落在紧闭的诊疗隔间门板上。 门板薄薄一层,里面每一点细微响动,都揪着她的神经。 空猫包就在身侧,她伸手过去,指尖抚过包内侧,那里还残留着绵绵的体温与猫毛的软绒触感。 她向来习惯自己消化情绪,能不麻烦旁人就尽量不开口。可今夜,却是一个刚刚才互通姓名的陌生人,稳稳站在旁边替她分担慌乱。 后背抵着冷墙,她指尖无意识抠着墙皮一道细小凸起,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喃喃自语:“我不太会跟人走得太近……” 话只说了半截,没有继续往下讲。 念头堵在心口,捋不开。 这份踏实,来自眼前活生生的人,还是那些反复出现的梦留下的错觉,她分辨不清。 没等她把纷乱的思绪捋顺,裴晏淳已经回来。 两只手各捏着一只医院的公用纸杯,杯壁氤氲出淡淡的温热水汽。 她递过来一杯,自己拿着另外一杯,走到长椅这边,刻意拉开一小段距离才落座,没有过分靠近,留出足够让温纾眠觉得安全的空间。 “护士说,基础的触诊、体温和粪便采样已经做完,正在等快速检测的结果,还要再一小会儿。”裴晏淳把信息轻声告知她。 温纾眠接过纸杯,冰凉的指尖贴上温热杯壁,一点点缓过来。她小口抿下水,喉咙的干涩稍稍被冲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是编辑发来的催稿消息,屏幕亮了一瞬,她指尖碰到机身,没有掏出来回复。屏幕亮起那一瞬间,右上角电量已经掉下去大半。 “今天,如果不是下楼刚好遇见你,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要怎么撑完这一晚。”温纾眠的声音很轻,混杂在大厅远处隐约的嘈杂里面。 “只是恰好撞上了。”裴晏淳说,“换作旁人看见,多半也会伸手帮一把。” 道理是这样讲,但温纾眠心里明白,现实里愿意深夜留下来,陪着一个陌生人守急诊的人,并不算多。 不远处,另一位宠主压低声音哄着怀里发抖的小狗,语声模糊。 空气静了一小段。 雪坨趴在地上,耳朵时不时转向隔间方向。隔间里面传来绵绵一声微弱的呜咽,很轻,很快消下去。 周遭等候区的猫狗,也飘来几缕乱糟糟转瞬即逝的情绪,恐惧、焦躁 ,零零碎碎,像背景噪音。细碎嘈杂涌过来,裴晏淳太阳穴极轻地跳了一下,转瞬就压下去。 几缕破碎、断断续续的念头撞进裴晏淳耳朵。 疼……闷。 外面,味道熟悉。不凶。 念头很短,一闪就散,没有连贯逻辑,是病痛里本能冒出来的细碎情绪。 她面上神色不动,耳尖极轻地颤了一下,指尖摩挲纸杯外壁的动作,慢了半拍。这份来自小猫怯怯的接纳,只有她一个人听见。 温纾眠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向诊疗室的门板,满心都是绵绵的状况。 她尚且不知道,自家那只向来傲娇胆小的布偶猫,已经隔着门板,悄悄对一个两面之缘的人放下了一部分戒备。 “你平时,经常会带着雪坨夜里出来遛弯吗?”等待的间隙,温纾眠主动开口,找了个浅淡的话题,把紧绷的情绪稍稍松一松。 “大部分是傍晚。今天出外拍,收工得很晚,回来才绕小区走一圈。”裴晏淳回答,“有空的时候,我会去流浪动物救助站做义工。” “救助站……”温纾眠轻轻重复一遍,顿了顿,“那,应该会很费精力吧。” “嗯。”裴晏淳没有多说其中的沉重,只是简单带过,“形形色色的小动物,各有各的处境。” “我在家基本就是画画。”温纾眠低声苦笑,停顿片刻,“赶稿总熬夜。熬夜熬多了,就总做一堆没逻辑的怪梦。” 她半随口提起这件事,依旧只把它归为作息紊乱带来的副作用,没有打算把那些预知碎片全盘托出。 裴晏淳没有追问梦境的细节,不戳破,不深挖,守住分寸。 “长期睡眠不足的话,确实容易梦境纷乱。”她只是这样平静回应。 医院空调出风口一阵一阵吹过来,忽冷忽热,胳膊上时不时泛起一层薄薄鸡皮。 两人一来一回闲谈,对话都浮在普通生活表层,偶尔会有停顿,说完一句,安静几秒才接下一句,不是流畅不停的对谈,是两个初识之人真实的聊天状态。 没有聊各自心底沉甸甸的秘密,只聊小区环境,聊猫咪平时的吃食,聊插画约稿赶工期的琐碎。 隔间里面,绵绵又浮起一缕心念,依旧是怯怯的,朝着门外裴晏淳的方向。 温纾眠忽然想起绵绵平日的性子。 就算是许栗秧常常上门串门,绵绵多数时候也要先躲进衣柜缝隙,蹲上半个多小时,才肯试探着出来走动。 遇上上门的修理工、外卖员,老远就炸毛躲进床底。 可今夜,隔着一道诊疗室的门板,病痛缠身虚弱不堪,绵绵却生出这份信任。 温纾眠握着纸杯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 她心底朦朦胧胧察觉到,不止是自己动了念头,连猫,反倒先一步认可了眼前这人。 就在这个瞬间,诊疗隔间内部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响动,门板向内被推开一道缝隙。 温纾眠浑身微微一绷,指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纸杯,杯壁被捏出一圈浅浅褶皱。 穿浅蓝色刷手服的女医生半边身子探出来,手里捏着两张打印出来的试纸条,目光扫过走廊,看向温纾眠。 “温纾眠是吗?过来一下。猫现在状态稳定些了,检测结果刚出来,我跟你说下情况。” 温纾眠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发紧:“好。” 14. 第14章 温纾眠应下医生的呼唤,脚步放得发沉,往前挪了两步。指尖依旧攥着纸杯,杯壁被捏出来的褶皱还没有消下去。 女医生侧身让出半扇门缝,试纸条捏在手里,纸张边角被指腹压出浅浅折痕。诊室内部的灯光漏出来一块,落在地砖上。 “没有烈性病毒,是夜间急性肠胃应激。”医生语速放得平缓,目光扫过手里的检测单据,“受惊吓加上夜里气温起伏,引发的呕吐。不算严重,但要回家密切观察进食和排便。” 医生一边说着,伸手从操作台侧方扒拉出一小袋分装的肠道处方过渡粮,连同两支针管装的止吐混悬药剂,一齐压在诊疗单上面。 指尖点了点单据最下方打印的表格,那里印着分时段喂饭的刻度,少量多餐,一次不能喂满平时半份食量。 “刚应激恢复,不要一下子喂饱,暴食极易二次呕吐。水也少量多次给。” 几句话落下来,压在她胸口沉甸甸的一团,才松开很小一点。 她肩膀往下塌,一口气吐得很慢,绷了一整晚的后背,跟着软下来。 隔间里面,绵绵微弱的叫声传出来,气力不足,细细小小的。 “可以抱走了,药我已经开好,前台缴费拿药,喂药的注意事项单据上面都打印好了。”医生把两张试纸叠在一起,夹进诊疗单页,递到温纾眠手上。 温纾眠伸手接过来,纸张带着打印机残留的微热。指尖划过纸面密密麻麻的打印字,脑子还有点发懵。要隔一两秒,才把每一句说明慢慢读进心里。 裴晏淳见状,牵起雪坨起身走过来。 大狗步子放得极轻,爪子踩地砖几乎听不到声响,脑袋微微探向诊室门缝,鼻尖嗅闻里面飘出来的猫咪气味,却被牵引绳稳稳拉住,没有往前凑。 “需要我陪你去缴费取药吗?”裴晏淳声音压得很低,顾及刚恢复精神的绵绵。 温纾眠低头看手里厚厚一叠单据,又瞥了眼猫包。包内衬还留着之前呕吐蹭上的浅污渍,此刻要用来接回绵绵。 她脑子还浸在深夜急诊的恍惚里面,没有立刻回话,顿了片刻,才轻轻摇头。 “不用,谢谢你。我自己可以处理。” 话说出口,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今晚这个人已经帮了自己太多。 深夜撞见慌乱的自己,陪在冷清走廊等候,替她去向护士确认检查进度。 明明只是小区里才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 绵绵被医生抱出来,裹在一块薄薄的医院一次性无纺布垫布里面。精神依旧蔫蔫,尾巴垂着,蓝眼睛半睁半阖,看见裴晏淳的瞬间,耳朵极细微地动了一下,没有躲闪。 它四肢发软,爪子无力张开,没有像往常那样挣扎蹬腿。 温纾眠接过来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小猫身体肌肉还绷着一阵一阵细微的轻颤,是应激过后残留的躯体反应。 她不敢直接把绵绵贴紧怀里,怕挤压到它的腹腔,手臂微微虚着力度托住垫布四角,动作生涩笨拙。 猫包里面残留的淡淡消毒味道混着之前呕吐污渍的气味,她鼻尖下意识皱了皱。 裴晏淳耳尖又掠过一丝极淡的颤动,那些小猫微弱、没有逻辑的细碎念头,断断续续飘进耳朵,大多是疲惫,夹杂一丝不排斥的微弱气息感知。 雪坨看见绵绵,尾巴克制地小幅度晃了两下,喉咙发出很低的嗡鸣,被裴晏淳轻轻拽了一把牵引绳,立刻安分下来。 几缕很短的念头钻进来。 ——疼。小猫咪,蔫。 念头闪一下就消散,没有连贯逻辑。 温纾眠小心接过绵绵,放进那只带着划痕与污渍的猫包,把拉链拉到大半,留出透气的缝隙。 绵绵蜷在里面,呼吸浅浅。 一行人往医院前台挪动。 大厅依旧零零星星还有夜诊的主宠,打印机沙沙作响,消毒水气味裹在空气里。 周遭大厅别的猫狗,断断续续飘来零碎的怕疼、想回家这类细碎情绪,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背景杂音,涌进裴晏淳耳朵。 她指尖捏牵引绳的力度,极微地紧了一瞬,很快松开。太阳穴浅浅抽了一下,转瞬压下去。 手机还揣在温纾眠口袋,之前亮过的低电量,此刻屏幕暗着。 缴费窗口排队很短,温纾眠把单据递进去,指尖有些发僵。裴晏淳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雪坨的牵引绳,没有凑上来干涉流程,只是安静等候,分寸始终拿捏得恰到好处。 药盒、分装的口服药剂,连同打印好的喂药说明,一并装进薄的纸质手提袋。 温纾眠把袋子拎在手上,另一只手托着猫包底部,不敢大幅度晃动。 走出宠物医院玻璃大门,夜里的晚风迎面扑过来。后半夜城市街道已经冷清不少,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路面还残留前几晚下雨留下的潮湿痕迹。 雪坨踩在柏油路面,步子放缓,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温纾眠手上的猫包。 一点细碎念头浮上来:——希望小猫快点好。一闪而过。 两个人并肩站在人行道边,夜色把人影拉得偏长。 折腾完整场急诊,紧绷感褪去,疲惫漫上来。温纾眠眼皮很重,不愿草草欠下这份人情。 站在路边,脚后跟隐隐发酸,整夜站立双腿积了酸麻,她悄悄交换双脚重心。药袋边角割手掌,隔一会儿就得换手。 街边便利店冷光招牌亮着,玻璃门内飘出奶茶机嗡嗡的噪音,撞进她视线。 她抱着猫包,指尖摩挲包身那道卡扣滑脱抠出的旧划痕。 她素来习惯凡事自己扛,极少主动向人示好。心底那层薄壳竖起一点,又被今夜的陪伴慢慢软化。迟疑再三,才开口,语速偏慢,嗓音还带着未褪尽的沙哑。 “今天……真的麻烦你这么久。”温纾眠视线垂向手里的药袋,没有直视对方眼睛,“改天,我请你喝奶茶吧。算我的一点谢意。” 话说完,她指尖微微收紧。 这对她而言,已经是跨出很大一步。是少有的,主动向一个人递出去靠近的信号。 说完又下意识补了半句,带着一点退缩的底色:“如果你有空的话。” 裴晏淳站在原地,肩头相机还斜挎着,是昨夜外拍归来还没有卸下的装备。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她听出对方话语里面藏着的迟疑,清楚这份主动,对性格封闭的温纾眠来说并不轻松。 她没有立刻应下,安静停顿一小会儿,目光落在那只鼓鼓囊囊的猫包上,能听见包里面绵绵倦怠的细碎心念。 “好。”裴晏淳声音平和,没有过分热切,温和地接下这份邀约,“等绵绵状态稳定一点再说,不急这一时。” 没有趁热敲定确切时间,体贴地把选择权留一部分给温纾眠,顾及小猫眼下还需要休养,也顾及她本人容易退缩的性子。 得到答复,温纾眠下颌微微向内收了收,手指无意识蹭过药袋粗糙的纸边。胸口那口气松了大半,又悬着一点说 不上来的局促。 街边偶尔有晚归的车子低速驶过,轮胎碾过路面潮湿的积水,发出细碎水声。 “停车场就在不远。”裴晏淳抬了抬下巴,望向医院外侧的出口方向,“我开车送你回去,后半夜,抱着猫,不适合独自打车。” 温纾眠下意识就要推辞,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说不用麻烦,可后半夜街道冷清,怀里猫包里的绵绵还病弱,道理摆在眼前,推辞的话卡在喉咙,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走向停车场,雪坨跟在脚边。 裴晏淳打开后座车门,细心把后座靠垫往边上挪出一块平整位置。 温纾眠抱着猫包小心坐进去,装药的纸质手提袋放在身侧,纸袋边角被座椅靠背挤得微微起皱。 雪坨乖乖爬上副驾,安分伏下身子。 车窗落下半道缝隙,夜里微凉的风缓缓流进车厢。 车子穿过稀疏车流驶向小区,车厢安安静静。只剩很低的胎噪,不多时便停在单元楼楼下。 分别的时候,温纾眠抱着猫包推开车门,站在单元门前,回头看向车内。 裴晏淳坐在驾驶位,雪坨硕大的脑袋从副驾探出来,望向她这边。 一人一狗的轮廓,消融在路灯、树影,交错的夜色里。 上楼,掏钥匙打开门。 屋子安安静静,画板斜靠在书桌一角,上面还堆着之前没完工的插画稿件,画纸上还留着好几处无意识涂抹出来的白色模糊轮廓。 把绵绵从猫包里小心抱出来,安置进它自己的猫窝。小家伙精神很差,蜷成团,简单嗅了嗅窝垫,就闭上眼休憩。 温纾眠没有立刻离开,蹲在猫窝边守了一小会儿,伸手手背轻轻贴一贴小猫耳尖,粗略感受体温。 她不敢伸手去摸肚子,记着医生叮嘱,不去按压它的肠胃。确认绵绵呼吸平稳,才慢慢直起蹲得发麻的膝盖。 视线扫过台面摆着的那两支针管式止吐药剂。 猫包放到玄关角落,那处呕吐污渍,她记着明天要拿湿巾仔细擦拭干净。 路过书桌,速写本摊开一角,上面还留着几团无意识涂出来的模糊白绒轮廓。 手机拿出来,屏幕点亮,电量已经快要见底。 编辑之前那条催稿消息还停留在通知栏,她扫过一眼,没有点开回复,直接把手机搁到床头柜,插上充电线。 接连几晚熬下来,再加今夜急诊,一整夜神经绷得死死的。困意沉沉裹上来。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一点点沉向睡梦。 这一晚,不再是过往那些颠三倒四、零碎割裂的雨夜残影。 梦境画面变得清晰。 是傍晚街边的人行道。 晚风轻轻吹,她和另一个人并排走着,距离不远不近,步调同步。 白色大狗走在身侧,脚掌踩过路面,安静随行。没有慌乱,没有惊惶,就只是,一步一步,并排往前走。 没有更多跌宕情节,就停留在这一段并肩同行的片段。 沉沉睡梦之中,这一段完整的画面,牢牢刻进梦境。 等她意识慢慢挣脱梦境醒过来,天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房间。 人还躺在床上,眼睛睁着,脑子里还残留梦里并肩走路那一幕清晰的体感。 温纾眠侧过头,望向猫窝里面安睡的绵绵,指尖轻轻抵在额角。 昨夜那个主动提出请奶茶的邀约,还有方才那一段不再破碎的梦,在脑海里面交叠在一起。 15. 第15章 救助站墙下的目光 清晨天光漫过窗帘缝隙,绵绵蜷在猫窝里面睡得安稳。 温纾眠是被手机震动弄醒的,脑子还带着昨夜梦境的体感。梦里并肩行走的画面依旧清晰。不是从前那种破碎漂移的残影,步调、身旁的气息,全都记得分明。 她躺着没有立刻起身,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脑海里跳出来昨夜在医院门口,自己脱口说出的那句奶茶邀约。 话说出口那一刻的局促、裴晏淳平和的应答,一幕幕叠在梦境片段之上。 手机屏幕亮起,是救助站负责人发来的一条消息。 上周对方找过圈里几位插画作者,希望绘制一套流浪动物公益宣传海报,问她这周是否有空实地过来一趟,看一看站内环境,敲定海报的大致方向。 这件事早先只是躺在聊天列表的备选,她之前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此刻盯着屏幕,指尖在输入框上来回挪了几遍,最后敲下回复,应下了这次实地走访。 敲完发送,温纾眠侧过头望向猫窝。绵绵才刚从大病里面缓过来,进食排便还需要持续观察,没法带去嘈杂的救助站。 她起身下床,赤脚踩过微凉地板,蹲到猫窝边,手背又轻轻贴了贴小猫的耳尖。体温已经恢复正常,只是精神还偏弱,抬眼皮的动作都慢悠悠。 桌上还摆着从宠物医院带回来的那两支针管式止吐药剂,旁边放着一小袋肠道处方过渡粮。 昨夜记下来要擦拭的猫包还搁在玄关角落,污渍已经用湿巾简单处理过,帆布面料上面还留一块淡淡的印子。 她简单收拾桌面,把医院的纸质诊疗单据折好,收进书桌抽屉。画板斜靠桌边,速写本摊开,纸页上几团模糊的白色绒状涂鸦还留在原处。 洗漱完毕,温纾眠简单吃了一点面包当早饭。出门之前给绵绵添好少量猫粮与清水,严格遵照医生叮嘱的少量多餐,碗里不敢放太多。 猫砂盆清理干净,又检查一遍门窗,确认没有隐患,才抓起帆布挎包,装好铅笔、小速写本、手机,锁门下楼。 白天的小区和后半夜急诊那番冷清完全两样,楼下步道有遛宠的住户来往,鸟叫零零散散飘过来。 她出门前已经和救助站负责人约好时间,站点离小区不算太远,几站公交的距离。早高峰尾巴,车厢还零零散散挤着赶上班的人。 扶手上面沾着薄薄一层灰尘,她指尖只是虚虚搭住,不敢攥太紧。有人手机外放短视频的声音隔着两三个座位飘过来,音量压得很低。 公交车窗开着,风扫在胳膊上,她坐在靠窗位置,手指无意识翻着速写本空白页,脑子里还在粗略构想海报可以用的简单构图。 救助站是一栋一层的老式平房,外围围着铁栅栏,院子里面搭着好几处遮阳棚。远远就能听见院子里面此起彼伏猫狗的叫声。铁门半开,门口堆放着几袋捐赠的狗粮猫砂。 推开门走进去,空气中混杂着消毒、猫粮、草木的复杂气味。 院子里面三三两两站着几位义工,有人在清扫地面,有人给笼子里面的小动物添水添粮,互相低声闲聊几句,都是很生活化的琐碎交谈,不全是围绕救助工作。 “温小姐?”穿浅灰色外套的负责人迎上来,脸上带着一点倦意,手上还沾着一点尘土,“感谢你愿意过来,我带你大致逛一圈。” 负责人随手抬手指了指犬舍的方向,脚步刚迈出半步,视线瞥见院子另一边,有义工在招手喊她处理物资问题。 温纾眠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手里捏着速写本跟在人身后。院子很大,分成好几个区域,犬舍、猫屋分开排布,笼子里不少小动物来回踱步。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落入视线。 裴晏淳的相机斜挎肩头,镜头盖掀开一半,手里捏着救助站的登记本,另一只手攥着湿巾。 她刚刚给一只胆小的橘猫做完简单的耳道清洁,正直起身子。 雪坨乖乖蹲在她脚边,大白熊体型惹眼,却安安静静,只是耳朵不停转动,接收四面八方涌来的细碎生灵心念。 周遭无数猫狗的情绪一股一股往裴晏淳耳朵里面钻。 不是清晰说话,是一团团碎成渣的感知往脑子里撞。 “疼,耳朵痒。” “要吃的,要摸。” “别靠近笼子!” “外面,想跑。” 恐惧、戒备、饥饿、撒娇、不安,杂乱念头一层叠一层涌过来。 她太阳穴微微跳了跳,后颈肌肉绷出一点紧绷的弧度,握着登记本的指节泛出淡淡的白。另一只手无意识抬起来,指腹飞快按了一下太阳穴,又很快放下,不愿被旁人捕捉到异样。 这些沉甸甸的精神负担,站在院子里的其他人一点都看不出来。 可当目光扫到走进院子的温纾眠,那一团嘈杂纷乱的感知,像是悄悄降了几分烈度。 裴晏淳抬眼,二人视线撞在一起。 雪坨尾巴轻轻晃起来,压低鼻子,想要往前凑,被牵引绳轻轻拽住。 便安分蹲回原地,只是眼睛一直朝着这边望过来。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温纾眠脚步顿住,速写本捏在手里,指尖蹭过纸页边缘,声音放得很轻。后颈有一阵极淡的发麻感掠过,像昨夜梦里走路时那一丝熟悉的体感。 她目光扫过院子里来回跑动的猫狗,顿了顿,随口补了半句:“这边……比我预想的热闹好多。” 裴晏淳轻点下颌,语气随意:“白天基本都这样,小家伙们停不下来。周末人更多。” 她低头把湿巾边角捋平一点,才继续开口:“我每周固定过来做义工。” 裴晏淳把湿巾团起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登记本合上夹在胳膊下面,“听说站内在约公益海报的插画,原来是你接下。” 负责人在一旁看两人相识,随口说了一句,便先走开去处理物资清点的琐事,留下二人站在院子一侧的矮墙底下。 墙外有行道树的枝叶垂落,投下一块块斑驳晃动的树影。院子远处,其他义工的说话声、小动物的叫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绵绵现在怎么样。”裴晏淳开口,第一句先问到小猫,语气带着分寸感的关切,没有过分打探。 “回家之后还算平稳,吃的很少,我严格按着医嘱少量喂,还要再观察几天。”温纾眠低头,速写本翻开,指尖无意识摩挲纸页上没有下笔的空白,“药我按时准备好,就是给猫喂针管药剂这件事,我心里还有点没底。” “我之前上网查过教程,视频看着简单,实操总怕弄伤它。”温纾眠指腹抵在速写本折印位置,语气带着一点无力,“网上好多案例小猫会激烈挣扎。” 旁边两个搬猫砂袋路过的义工,闲聊的话飘过来半截。 “这批捐赠的猫砂粉尘好大,小猫打喷嚏。” “没办法,物资参差不齐,凑 合用。” 还有人低声抱怨今天天气闷,扫院子容易出汗,话语断断续续擦着耳边过去。 “实在搞不定的话,可以喊我,我稍微懂一点,能过来搭把手。”裴晏淳说得平和,没有强行揽事,选择权完全交到她手上。 温纾眠嘴唇动了动,迟疑一瞬。呼吸浅了半拍,手指反复蹭过速写本纸边的折痕。 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回绝。顿两秒,话题轻轻拐开:“我过来先看一看环境,找一点海报能用的灵感。”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视线总会不自觉掠过人群,去搜寻裴晏淳所在的位置。 哪怕对方只是挪动两步去给水盆加水,自己的视线也会跟着轻轻飘过去。 这个小动作十分隐晦,连她本人都没有清晰意识到。 有位女义工抱着一摞洗干净的宠物毯子从旁边路过,随口搭话:“裴姐,刚才那只小奶猫又不肯吃东西,你有空要不要过来看一眼?” “我这就过去。”裴晏淳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温纾眠,“我过去处理一下那边的情况。你若是看场景有疑问,等下可以过来找我。” “嗯,好。”温纾眠点点头。 裴晏淳牵着雪坨往猫屋走过去,沿路笼子里源源不断的细碎心念继续涌过来。 “奶,饿。” “大狗!” 雪坨脚步放慢,耳朵不停转向各个笼舍,偶尔从喉咙滚出一声极轻的汪鸣,被牵引绳约束着,不会扑笼子。 相机在肩头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忙完奶猫那一小片笼舍,她趁着义工低头添粮的间隙,手背悄悄按向颈后,小幅度揉了两下,动作压得很低,避开旁人视线。 她眼神虚了一瞬,很快敛去那点疲惫,恢复成平时温和沉静的样子。 日复一日攒下的嘈杂细碎,让她早已熟练藏好身上所有不适感。 隔着一排铁笼隔断,她的视线无意扫向矮墙那一边,飞快掠过,随即又落回面前不肯进食的小奶猫身上。 温纾眠独自留在矮墙边上,把速写本摊开,铅笔拿出来,开始快速勾画院子里的场景轮廓。 笔尖在纸面沙沙游走,犬舍的栅栏、遮阳棚、食盆水盆,几笔简单线条落下来。 铅笔芯硬度偏高,画几笔就要在旁边粗糙的水泥地轻轻蹭两下磨尖笔头。 炭黑色细粉末蹭在指腹侧面,留下一层淡淡的铅灰,她没太在意,任由那点灰迹沾在皮肤上。 院子里面人来人往,义工各自忙着手头的活计,互相闲聊。 有人吐槽捐赠的物资配比,有人在说自家上班通勤的烦心事,不全是围着救助站的猫狗话题。 她一边画,视线又一次不受控制,越过人群缝隙,落向猫屋那一边的身影。 每一次视线偏移,她都会立刻低头攥紧铅笔,假装认真修正画稿线条,刻意压住那点不受控的留意。 笔尖猛地一顿。 方才这短短一会儿,自己已经好几次,在人群之中下意识去寻找那个人。 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种不受控的本能。 速写本上,原本勾画棚子的线条,笔尖无意识顿了顿。 歪歪扭扭多出一小团浅淡的白色轮廓。和自己居家本子上面那些涂鸦,隐隐有几分相似。 风从墙外漫进来。 一片碎叶轻轻落下来,贴在速写本的纸页角落。 16. 第16章 家门口的狗礼物 碎叶还粘在速写本的纸角,温纾眠指尖蹭过那片枯黄的碎叶,把它轻轻拨到一旁。 速写本那团歪扭的白色轮廓还留在纸上,和家里本子上反复出现的涂鸦模样重合。 她把铅笔收好,合上本子。方才数次下意识搜寻裴晏淳的那股细微反应,还滞留在肢体上,指腹反复蹭速写本封皮边角。口袋蹭到一粒救助站沾来的猫砂碎渣,她指尖捻了两下,弹落在地。 跟负责人简单道别,海报大体方向已经敲定,余下草图线上再沟通。挎包搭住肩头,走出救助站铁栅栏大门,斜对面就是公交站台。 傍晚风褪去白日那股燥热,行道树漏下零碎光斑。 车厢已经没有早高峰的拥挤,公交座椅靠背硌着后背,她视线放空,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 回到小区,天色缓缓沉下去。 声控灯顺着脚步一层层亮起,掏钥匙开门,屋内安安静静。 绵绵听见锁芯转动,从沙发坐垫上抬起脑袋,慢悠悠朝向门口。 小猫身体较前日已然好转,依旧不爱大幅度跑动。 温纾眠换下鞋子,帆布挎包搁在玄关柜,速写本取出来放到书桌。先去查看食碗水碗,碗里粮剩小半,严格按着医嘱分量。猫砂盆没有异常结块。 她稍稍松气,弯腰伸手,手背碰一碰绵绵的脑袋。 绵绵耳朵抖了抖,没有躲开,尾巴轻轻扫过地板,并不主动往掌心蹭。 “今天在救助站见到裴晏淳了。”温纾眠声音压得很低,对着空气,也对着脚边的猫。 绵绵半掀开眼皮,扫了她一眼,便垂头埋进爪子理毛,尾巴尖极轻抖了抖。 晚饭简单煮了一碗面条,收拾完碗筷,她坐回书桌前,打算整理救助站记下的草稿,用来构思公益海报。 目光落回本子上那团白色涂鸦,铅笔搁在桌面,没有下笔。 手机弹出负责人微信,发来救助站实拍素材与流浪动物基础档案。 联系人列表里,还新多出一个刚刚在救助站加上的名字。 她慢慢滑动屏幕,手指悬在和裴晏淳的聊天输入框上方,来回晃了几圈,终究什么也没有敲出。 夜色漫过窗户,远处楼宇亮起成片灯火。 一夜安安稳稳过去。 第二天上午,温纾眠趴在桌前改草图,画板斜靠桌边,桌面散落薄薄一层铅笔屑。 桌边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白水,绵绵蜷在窗台晒太阳,脑袋搁在前爪,时不时抬眼望向楼下路面。 敲门声响起,节奏偏慢,没有快递那种急促叩击。 温纾眠放下铅笔起身,脚步顿住,视线瞟向玄关房门的方向。绵绵从窗台直起身子,耳朵竖起,盯住房门方向。 她拉开门,门外站着裴晏淳。 雪坨拴在楼道栏杆,牵引绳绕两圈固定。大白熊乖乖蹲坐,脑袋耷拉,耳朵垂落,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相机斜挎肩头,镜头盖扣严实,手上攥着救助站带出来的湿巾。 裴晏淳下颌绷着,目光钉在脚面,没有抬眼和她对视。 乱糟糟的念想往裴晏淳脑子里钻,是委屈,夹杂一点“礼物要被收下”的热切,还有模糊的,想靠近那团软乎乎白毛的念头。她眉骨极轻地跳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脚边摊着一个蓬松毛绒狗玩偶,绒毛有些起球,是长期把玩的旧物。 “抱歉。”裴晏淳开口,话音裹着一丝无奈,“雪坨出门遛弯,挣脱半秒,叼上这个就往你家门口冲。我追过来的时候,它已经把东西丢在这了。” 温纾眠往后稍稍退半步,侧过身子,目光先落到地上玩偶,再瞥向垂头的雪坨。 大狗察觉到视线,小心翼翼抬半只眼睛瞟过来,尾巴小幅度扫着地面,没有吠叫。 “啊……没事,就是,怎么还送东西过来?” “是它自己的玩具,睡觉都要搂怀里。我也搞不懂,一门心思就往你这边送。”裴晏淳弯腰把玩偶捡起,玩偶表面沾了楼道浮灰,她拿湿巾擦拭,几张大白熊的白毛粘在湿巾面上。 雪坨喉咙滚出一声很低的呜咽,脑袋埋得更低,仿佛听得懂对话。 “辛苦你特意跑一趟。” “我先把它带回去。之后出门,我会攥紧绳子。打扰你工作了。” 简单寒暄完毕,裴晏淳带着雪坨转身离开。声控灯随着脚步,一节节暗向楼道下方。 关上家门,温纾眠靠在门板站了几秒。绵绵跑到玄关,鼻尖凑着门缝来回嗅。 “还惦记外面那只大狗。”温纾眠低声吐槽,伸手捞起小猫放回客厅。 草图摊在桌上,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能沉下心落笔。 本以为只是一次偶然插曲。 可这天傍晚,敲门声再度响起。 温纾眠正准备给绵绵冲泡处方粮,听见声响,脚步顿住,视线落向房门。 拉开门,还是裴晏淳,雪坨依旧拴在栏杆处。 脚边这回铺着一块旧绒毯,是狗窝里的垫子,边缘磨得起毛,边角留着几处浅浅咬痕。 裴晏淳额角沾一层薄汗,呼吸略急,看得出又是一路追着狗跑过来。 耳边漫上来一团浑浊情绪,狗的念头混杂着不解,不明白为什么礼物会被退回,搞不懂,好东西为什么要被还回来。指尖无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牵引绳握柄。 雪坨往裴晏淳腿后缩,只露出半颗脑袋,不敢抬头。 “它吃完晚饭,叼上窝里的毯子直接冲出门。”裴晏淳揉了揉眉心,语气哭笑不得,“我在家拆快递,一转头狗已经窜没影。” 温纾眠指尖搭在门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有住户拾级而上,手里拎着垃圾袋,目光淡淡扫过这边,脚步稍顿便继续往上走。 “要不……你拿回去吧。”温纾眠压低声音。 “我是打算拿回去。”裴晏淳弯腰抱起沉甸甸的绒毯,布料带着大狗皮毛淡淡的气息,“就是实在拦不住它。” 毯子体积宽大,抱在怀里不太顺手。 裴晏淳胳膊夹稳布料,另一只手攥紧牵引绳。 “真的不好意思,一而再打扰你。” “没事。”温纾眠摇摇头,嘴角微微弯起,“雪坨这热情,实在有点过头。” “回去得好好管管它。”裴晏淳低头瞥一眼脚边的大白熊,雪坨耳朵彻底贴平脑袋。 二人道别,关门。 温纾眠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望。 楼下单元门口,裴晏淳把毯子叠好搭在手臂,牵引绳攥得很紧。雪坨磨磨蹭蹭跟在身后,走两步就要 回头望向这栋单元楼。 绵绵跳上窗台挤到她胳膊边,同样朝下眺望。布偶猫神色冷淡,尾巴却一下一下轻拍窗台玻璃。 接连两次上门收拾礼物,温纾眠以为事情到此便会结束。 隔一天的午后。 她刚画完一小段,起身去接饮用水。 敲门声又响起来,温纾眠脚步顿在客厅。 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 依旧是裴晏淳。 这一回地上没有玩偶,也没有绒毯。地面静静躺着半根磨牙棒,表面布满深浅交错牙印,是雪坨平日啃得最多的那一根。 裴晏淳站在门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难堪。 雪坨老老实实蹲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直直望向房门,滚烫直白的期待一股一股涌过来,满心笃定小猫会喜欢这份啃了很久的物件,想闻一闻那只猫,全然没有前两次的愧疚。 空气静下来,就那么几秒。 裴晏淳闭了闭眼。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声音很轻,带着浓重无力感,弯腰捡起那半根磨牙棒,指节微微用力,“出门遛弯,松开牵引绳一秒让它闻草地,转头嘴里就叼着这个直奔你家门口。” 温纾眠看着那根遍布牙痕的磨牙棒,唇角不受控向上挑了挑,她飞快把嘴唇抿平,抬手,指节蹭了蹭唇角。 “三次了。玩偶,毯子,现在又是磨牙棒。” “我清楚。”裴晏淳叹气,把磨牙棒捏在手里。 她视线落在蹲坐的雪坨身上,声音压得很轻,近乎喃喃:“好像……想把自己眼里最好的东西,全都往这边送。” 裴晏淳垂眸看向脚边的大白熊,耳尖微微泛红。 “它的逻辑大概是,自己喜欢什么,就该送过来。” 有住户拾级而上,手里拎着垃圾袋,目光淡淡扫过这边,脚步稍顿便继续往上走。 裴晏淳把磨牙棒与牵引绳换到同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抵了抵太阳穴。 她短暂顿了半拍,视线掠过门缝内的屋内,随即又迅速收回。 “一而再给你造成困扰,实在抱歉。” “也算不上困扰。”温纾眠顿了顿,没有向后退开,“就是有点……出乎意料。” 雪坨听见温纾眠的声音,尾巴摇得更欢,爪子轻轻刨了两下楼道地砖,地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爪印。 “我先带它回去。”裴晏淳牵紧绳子,“之后出门,我不会再给它半点挣脱的机会。” “嗯。”温纾眠应下。 裴晏淳拽着频频回头的雪坨,一步步走向楼梯口。 温纾眠手指搭在门框边缘,指尖微微向内扣了一下,才松手合上房门。 楼道里雪坨闷闷的低呜,由近及远慢慢消散。 温纾眠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下看去。 楼下人行道,裴晏淳一手攥紧牵引绳,胳膊怀里堆着玩偶、旧毯子、半根磨牙棒。 雪坨走在身侧,每走上几步,就扭过脖子回望这扇窗口。 窗台上绵绵端坐,爪子无意识挠了两下窗框。 脑海里晃过速写本纸上那团歪扭的白色轮廓。 温纾眠视线落在楼道消失的脚步声方向。 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 17. 第17章 楼道地砖还留着几道浅浅爪印,是方才雪坨刨出来的痕迹,浅浅凹痕混进一点灰尘,没有很快消掉。 温纾眠关上门,后背轻轻靠在门板上。手里还残留方才捏着门框的那一点触感,指腹边缘还沾着一点楼道带进来的细灰。 方才三次接连上门的画面,在脑子里零零碎碎晃过,挥不开。脚边绵绵绕过来,尾巴扫过她的脚踝,一声不吭,只拿脑袋轻轻蹭了蹭裤腿。 她站在玄关缓了一小会儿,鞋底蹭过地面,把从楼道沾回来的尘土、零星几根大白熊浮毛蹭落在脚垫上。 口袋里还留着救助站带回来的细碎猫砂渣,方才弹落一部分,仍有细小颗粒硌在布料夹层。她抬手掏了掏裤袋,几粒浅褐色碎渣掉落在脚垫,没有立刻清扫。 玄关柜上还摊着白天带回来的速写便签,边角卷翘,上面潦草记着救助站海报需要用到的几个构思关键词。 原本打算今晚就梳理,此刻脑子乱糟糟,完全提不起劲头。 她弯腰,指尖抚过绵绵的头顶。 “这下好了,人家接二连三往这边送东西。”温纾眠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随口跟小猫念叨,没有期待得到回应。 绵绵耳朵抖了抖,扭头走开,踱到客厅窗台边上,一跃跳上窗沿。 窗外是小区楼下的行道,午后日光斜斜压下来,楼群投出大片淡淡的阴影。 温纾眠没有跟过去,转身走向书桌。 手机摆在桌面,屏幕暗着,联系人列表里那个新加上的名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终究还是收回手,拉开椅子坐下。 速写本摊开,那团歪扭的白色轮廓还留在纸页。铅笔滚到桌边,她伸手捞回来,指尖沾到一点之前蹭上的铅灰。 画了两三笔救助站的草稿,笔尖顿住,画不出完整线条。 脑子里总忍不住回放方才楼道的片段。一会儿是裴晏淳难堪的神色。一会儿跳到雪坨亮晶晶的眼睛,再晃过地上那半根布满牙印的磨牙棒。 铅笔尖在纸面无意识反复划着无意义的浅痕,几道杂乱铅印叠在海报草稿边角。桌角半盒橡皮,边角已经磨得圆钝。她伸手拿过来蹭了两下,没有把乱线擦干净,随手丢回桌面。 手机屏幕亮了一瞬,是插画平台推送的稿件截止提醒,弹窗一闪又暗下去。 这个公益海报之外,手里还压着一份商稿,期限越逼越近。她目光扫过弹窗,没有点开,指尖摩挲速写本封皮起毛的位置。 她放下铅笔,起身去厨房倒水。玻璃杯接满凉白开,指尖贴着杯壁,凉意传上来。回头再望向窗台。 绵绵屁股稳稳蹲坐在窗沿,前爪搭住窗框边缘。身子刻意摆得端端正正,脖颈绷直,侧脸绷出一副漠不关心的冷淡模样。可两只圆眼睛,完完全全锁死楼下那条人行道。 楼下,裴晏淳正牵着雪坨慢慢走远。 大白熊步子拖沓,走几步就要使劲回头,脖颈被牵引绳拽得微微偏斜,脑袋努力朝向这栋单元楼的方向。 裴晏淳的相机斜挎肩头,一只手攥紧牵引绳,另一只手拿着那半根磨牙棒。 这一幕,绵绵看得清清楚楚。 可只要温纾眠脚步稍稍往窗台挪过去半寸,绵绵立刻就有反应,飞快把视线从楼下挪开,脑袋偏转,低头埋向自己的前爪,认认真真舔起爪子上的绒毛,舌尖一下一下捋过毛发。 爪子却依旧牢牢扒住窗框内侧,不肯挪开分毫,身体也没有要跳离窗台的意思。 它心底翻涌出来一堆杂乱细碎的念头。 大狗身上蓬松的白毛,闻起来不算讨厌。 但是不能叫人看出来喵在看它。 不要靠近,又忍不住想要再多看两眼。 这些细碎的情绪全部顺着风、隔着一段距离,飘进裴晏淳的感知里面。 裴晏淳太阳穴又泛起一阵熟悉的轻麻,钝感顺着颞骨往脑后漫开,是接收生灵心念带来的微弱负荷。指尖攥牵引绳不自觉加重力度,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脚步顿了半秒,眉骨极轻地跳了一下,眼皮微微沉了沉,不动声色,没有表露半分异样,只是视线淡淡抬起来,扫向这一扇亮着的窗户。 窗户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人的模样,更看不见蹲在窗沿那只布偶猫。 雪坨还在往外挣,喉咙滚出几声闷闷的呜咽,满心还惦记楼上那只猫。 裴晏淳指尖微微收紧牵引绳握柄,继续往前缓步走。慢慢带大狗远离这栋单元,手里捏着那半根磨牙棒。 等楼下一人一狗的身影转过楼拐角,彻底看不见了。 绵绵才停下舔毛的动作,又悄悄把眼珠斜斜溜回去,望向已经空掉的人行道,爪子依旧抠着窗框塑料边。 温纾眠站在客厅靠后的位置,隔着一小段距离,把小猫整套别扭的举动看在眼里。 没有走上前去戳破,只是静静看着。心底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笑,又掺着点别的什么,淡淡的。 —— 晚饭简单热了一点速冻水饺,盛出来两个盘子,自己一盘,挑出几小块没有调味的水饺馅料,放到小猫的食碗。 绵绵闻了闻,低头慢慢吃,吃得并不急切。 她扒拉着碗里的饺子,没什么胃口,咬开面皮,馅料的热气漫上来。 目光还时不时飘向窗台。 “明明看得那么入神。”温纾眠对着空气低声嘟囔,筷子戳了戳饺子皮,“装得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绵绵耳朵动了动,完全没理会这句吐槽,埋头继续啃食碗里的肉,尾巴漫不经心扫过地板。 收拾完餐桌,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小区路上走动的人,慢慢变少。窗外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光晕铺在路面。 温纾眠重新坐回书桌前面,重新拾起速写本和铅笔,想要继续完善救助站公益海报的草稿。 画不了几笔,思绪就飘走。她指尖无意识点开微信,联系人列表滑到那个新名字。对话框干干净净,一条消息都没有。 指尖点进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 脑子里预想过几句话,问问雪坨回去之后有没有闹脾气,或是简单道谢今天几次打扰。 来来回回删删改改,打出来的文字又全部删掉。有一瞬指尖已经挪到发送按钮上方,顿住,又挪开。最后退出输入界面,把手机屏幕按灭。 手机还没放稳,又弹出来新消息,是许栗秧发来的,随手丢过来一张外卖店铺截图,附带两行碎碎念。 温纾眠划开屏幕,扫了一眼截图,回了句“在赶稿”。对面又接连弹出来几条, 她没细看,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夜色越沉。 绵绵大半个晚上都黏在窗台,时不时蹲直身体往楼下张望,大部分时间维持那副高冷的姿态。 只要温纾眠靠近,立刻假装梳理毛发掩饰心思。爪子反反复复扒着窗沿,留下几道浅浅细细的猫爪划痕,落在塑料窗框上。 另一边,裴晏淳回到家后。 进门将手里带回的磨牙棒搁到客厅角落,和原本就放在这儿的玩偶、旧绒毯归到一处。 雪坨一进门就蔫蔫趴倒在物件旁边,鼻子拱了拱自己送出去又被带回来的东西,满心委屈,一连串乱糟糟的情绪源源不断往外冒。 失落,不解,还有依旧放不下的惦记。 它叼起那只起球玩偶,轻轻啃咬玩偶的耳朵,没有用力撕咬,只是反复摩挲。啃两下,又松口,把玩偶推远一点,再用鼻子勾回来。 一团团乱糟糟的念想不停涌过来。委屈,想见到那只猫,搞不懂礼物为什么退回来,还有一点不甘心。 裴晏淳把相机摘下来,放到玄关置物台,湿巾从口袋掏出来,擦了擦手上沾到的楼道浮灰。 听着大狗源源不断涌过来的内心碎念,她靠在墙壁,轻轻揉了揉后颈,异能接收带来的那股闷胀感还没有完全散去。 手机搁在置物台上,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点开新加的那个联系人,指尖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停,最终什么也没打,锁了屏,放回去。 她低头看向趴在地上垂着耳朵的雪坨。 “不是送出去就能算数的。”裴晏淳声音压得很低,只对着狗讲,语气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 雪坨尾巴在地板轻轻拍了两下,也不叫唤,就趴在那一堆自己的物件边上,脑袋搁在前爪上。 裴晏淳给自己倒一杯温水,走到窗边。她家窗户朝向另一片小区道路,刚好望不见温纾眠住的那一栋楼。 可脑海里面,不受控制回放起楼道门口的画面,还有隔着一段距离,捕捉到的那一团属于绵绵的细碎心念。 小猫那些口是心非的念头还残留在感知记忆里面,混杂着警惕,那些悄悄生出松动的细碎情绪在脑海一闪而过。 一闪而过,很轻的一个念头浮上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裴晏淳唇线极淡地松了一瞬,像是想笑,又轻轻按了回去,只有自己察觉。几乎是气音,低低吐出半句话:“原来是这样。”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是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路灯铺开的光晕。 客厅角落,雪坨已经趴在玩偶堆里打起轻鼾,前爪还搭着那半根磨牙棒,睡着也没撒开。 温纾眠这边,台灯的光落在速写本纸面。 她画得断断续续,好几次画笔停住,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台蹲坐着的绵绵。小猫已经有些困,脑袋一点一点,却不肯离开窗边。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书桌一角,那个刚刚加上的联系人,对话框依旧一片空白。许栗秧那条外卖截图消息,还停留在通知栏,没有点开细看。 速写本上,在救助站画下的场景线条旁边,无意识又添了一小团浅浅白色的线条,和之前那些涂鸦一脉相承。 窗外晚风吹动树叶,沙沙声响隔着玻璃隐约传进来。绵绵打了个小哈欠,半眯起眼,爪子依旧搭在窗框边缘。 18. 第18章 口袋掏出来的那罐罐头 雪坨接二连三往家门口递送物件的闹剧总算落幕。 裴晏淳过来把玩偶、旧绒毯还有那根带着深深牙印的磨牙棒一并抱走之后,楼道里剩下的几道浅浅爪印,正慢慢被往来行人的脚步磨淡。 物件被全数收走,可大狗那份笨拙直白的心意,没办法跟着一并拎离这栋楼。 温纾眠没法轻易把这件事从脑子里剥出去。 绵绵表面摆出一副全然无所谓的高冷模样,该吃粮吃粮,该舔毛舔毛。可只要得空,就会悄摸溜到阳台。两只前爪搭住冰凉的窗沿,隔着纱窗往下观望小区步道。 一旦望不见大白熊的身影,就立刻装作只是吹晚风,慢条斯理梳理胸前长毛,用这套姿态掩饰自己的惦记。 唯独尾巴尖藏不住情绪,一下下,轻轻拍打窗台瓷砖。 温纾眠不止一次撞见这一幕。 她站在书房门口看过几回,心里五味杂陈。 猫尚且克制不住偷偷张望。反观自己,却总在本能地往后躲闪。 书桌台面摊着两份稿件,双重压力沉甸甸压下来。 一边是编辑反复催促修改的商业插画,纸面上满是橡皮擦拭过后起毛的痕迹。另一边是救助站公益海报的草稿,才刚勾完浅浅轮廓,许多细节还完全空白。 手机倒扣在桌角。 微信顶端,裴晏淳的聊天框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好友早就加上了,可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主动发过一句话,页面一片空白。 往下滑,许栗秧好几条消息堆在未读栏,全是追问昨天楼下送玩具的社死闹剧后续,还在撺掇她主动找对方搭话。 温纾眠指尖划过屏幕,最终还是没有点开回复。 她捏起铅笔试图沉下心作画。 铅笔尖落在画纸上,本该勾勒流浪小动物的身形。却总不受控制,无意识晕开一团团蓬松的白色绒毛。 反复画错,反复用橡皮擦掉,纸面被磨得发灰。 那些纠缠她许久的梦境碎片,又开始在脑海里断断续续冒出来。 白绒、潮湿晚风、模糊人影,片段零碎,拼不出完整故事。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沉。 没有往日那种混乱无序的梦魇。取而代之,是一场清晰度异于往常的梦。 依旧是救助站的院子,傍晚的日光被铁丝网切割成细碎光斑。 裴晏淳就站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外套口袋向外鼓出一块方正的轮廓。 下一秒,对方抬手,从口袋之中取出一罐银灰色的猫罐头,标签印刷清晰,伸手递向自己。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没有多余对话,也没有后续发展。 猛地惊醒时,窗帘缝隙漏进清晨稀薄天光。 温纾眠胸口微微起伏,心跳跳得偏快。 绵绵蜷在被子外侧,听见动静只懒洋洋掀了掀眼皮,又把头埋回爪子继续睡。 她坐起身,愣了很久。 梦里的细节清晰得过分,罐头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腹。 她下意识宽慰自己,大概是连日围着猫狗、救助站打转,压力堆得太重,才生出这样的幻梦。可心底,一点细碎的怀疑钻了出来,压不下去。 上午的时间全部耗在修改商稿,编辑的修改意见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构图、配色、人物神态来回打磨。 等终稿发送出去,窗外已经是暖洋洋的下午。 公益海报还需要实地参考,和裴晏淳早前约好,今天到救助站观察院内猫狗,收集绘画素材。 温纾眠简单换了T恤长裤,把速写本、几支磨短的铅笔一并塞进帆布包,口袋里揣了半块薄荷糖,拎上手机出门。 盛夏之前的日光已经很有分量,行道树叶密匝匝,光斑在柏油路面来回晃动。走到救助站铁栅栏门外,一眼便看见了裴晏淳。 今天雪坨没有跟过来,留在家里。 想来那一堆被收回去的玩偶、绒毯、磨牙棒,此刻正摊在裴晏淳家客厅地板,搞不好大狗睡觉的时候爪子还会搭在那根磨牙棒上。 裴晏淳肩上挎着相机包,袖口挽到手肘,小臂沾了一点清扫猫舍蹭上的薄灰,相机背带上粘了两根干猫毛。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眉眼淡淡舒展。 “过来找参考?” “嗯,商稿总算改完,抽时间过来。”温纾眠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会不会打扰你干活?” “不会,刚好手上的活做完了。”裴晏淳伸手推开铁门。 院子里吵吵闹闹,小狗来回奔跑打闹,猫咪有的蹲在猫爬架高处,有的怯怯缩在笼子角落。 各式各样细碎的念头不分轻重往裴晏淳耳朵里钻,混杂着小狗亢奋的躁动、笼里母猫的惶恐、幼猫怯生生的试探。 不是条理通顺的句子。只是一团团情绪碎块,叠在一起嗡嗡作响。 她不动声色,指尖极轻按了一下太阳穴,指腹反复蹭过那一小块发胀的皮肉,是长久承受这份嘈杂才会有的小动作。 温纾眠捕捉到这个细节,只当是连日义工、外拍双重劳累带来的疲惫,没有多追问。 两个人慢慢在院落里面踱步,墙角地面散落着几块被啃得坑坑洼洼的旧磨牙玩具,是义工们随手丢在这里给小动物解闷的。 “好多流浪猫受过惊吓,手不要贸然伸到它们头顶。”裴晏淳顿了顿,随口补了一句,“最近入夏,猫舍跳蚤也闹得凶,每天消杀要耗不少功夫。” 温纾眠取下帆布包,那本速写本边角磨得起毛,掏出来,边走边飞快落笔,笔尖沙沙蹭过纸面。 “光是看着都觉得累。”她一边勾线,笔尖顿了顿,目光扫过笼里蜷缩的小猫,语气带着一点真切的感慨,“我画稿子熬大夜已经够头疼,很难想象天天泡在这里。” 裴晏淳淡淡笑了下,视线落向不远处玩闹的小狗:“习惯就好。也不全是糟心事,偶尔有小动物被领养走,也算有一点盼头。” 风卷过来,吹得速写本纸页哗哗翻动,她伸手牢牢按住纸边。 逛到大院靠围墙相对安静的角落,这边人少,猫狗也稀稀拉拉。 裴晏淳扫了一眼速写本,随口问:“素材够用吗?不够我们再往南边的猫笼那边走。” “差不多,先歇一会。”温纾眠摇摇头,指尖还捏着铅笔。 裴晏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抬起来,探进外套外侧口袋。 温纾眠呼吸猛地卡了半拍。 外套口袋那块布料被撑出来方正的轮廓,和昨夜梦里见过的模样,重合在一起。后颈先泛起一层薄麻,顺着后枕骨慢慢往上漫。指尖无意识蜷起,攥紧帆布包背带,指节微微收紧。 银色金属外壳的猫罐头被取了出来,罐身印刷的标签清清楚楚,和梦里那一罐,一模一样。 “之前观察绵绵进食,感觉绵绵对这个牌子接受度还不错。”裴晏淳手指把罐头转了半圈,将锋利的罐口朝向自己,才把罐头递过来,指节带着长期握相机磨出的薄茧 ,“路过宠物店顺手买的,你带回去给绵绵试试吧。” 这件昨夜只存在睡梦里面的物件,此刻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金属罐身泛着一层冷调的微光。 温纾眠指尖碰到罐头外壳,罐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指尖摸上去微微发凉。 “谢……谢谢你。”她声音飘了一丝,勉强稳住,伸手接下。 “总拿你的东西,都有点过意不去。”温纾眠抿了抿下唇,低声补了半句,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裴晏淳没有察觉她一瞬间的失神,微微颔首,语气松缓:“只是一罐罐头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趁着裴晏淳转头望向笼中那只胆小的三花流浪猫,注意力挪开的间隙,温纾眠低头,手指在罐头光滑罐身来回蹭了两下,迟疑一秒。才指尖抠住标签边缘,一点点撕下来。 薄薄一张印刷纸片,她对折了两回,怕边角翘起来,指尖还碾了碾折痕,悄悄滑进速写本夹层,压在两张废弃草稿纸中间。 没有任何人看见这个小动作。 她手指无意识摩挲速写本的封皮,把本子往身侧拢了半寸,像是怕里面藏着的纸片会自己泄露秘密。 目光落在速写本合拢的封面上,指尖无意识蹭过封皮,夹层里那片薄纸就在下面,带着一份压人的分量。 过往所有离奇的梦,她都可以推给熬夜、精神紧绷、独处产生的幻觉。 可眼下这一幕,让那一套自我宽慰的说辞摇摇欲坠。 “在想什么?”裴晏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温纾眠猛地回神,才发觉自己攥着剥掉标签的罐头站在原地出神许久。 她慌忙敛去脸上恍惚的神色,把罐头塞进帆布包侧袋,扯出一点浅淡笑意掩饰慌乱:“没什么,在琢磨海报的构图方案。” 谎话出口,耳尖先悄悄发烫。 裴晏淳淡淡扫过她合上的速写本,没有继续追问。 人的心思她听不见,涌入耳朵的,全是院子里小动物纷乱的心声。 嘈杂缝隙里,又捕捉到隔着一整个小区、来自绵绵那一缕微弱的念想。 那一缕念头很淡,像很远的蚊鸣,要拨开满院猫狗纷乱的情绪才能捞出来,耗掉一点心神。 她眼睫极快地颤了一下,转瞬恢复如常。 小猫嘴上硬撑,心底的松动,比前一天还要更重几分。 她抬手扯了扯被汗水贴在颈侧的一缕碎发,口袋里的不锈钢水杯轻轻硌到大腿。 裴晏淳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半点没有表露出来。 “要不要去里面储物间转转?那边堆了不少救助站的旧照片,说不定对你画画有参考。”她错开话题,轻声提议。 “好。”温纾眠点头,压下胸腔里面翻涌的纷乱思绪。 两个人并肩往屋子方向走,阳光落在脚边,拉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帆布包斜挎在身侧,包里的铅笔、罐头互相轻轻磕碰。速写本夹层里面,那张撕下来的罐头标签安安静静夹在纸页中间。 是证据,也是一团解不开的谜。 手机在包内轻轻震动了两下,许栗秧的消息依旧停留在未读。 微信列表,她和裴晏淳的聊天框,依旧空空荡荡,还没有敲下第一句对话。 温纾眠侧过头,余光扫过身侧人的侧脸。 速写本夹层,那张薄薄的标签纸隔着几层纸页,心口闷闷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甩不开。 19. 第19章 往后退的梦 从救助站分开之后,帆布包还斜挎在温纾眠肩头。 包里铅笔和那罐没拆封的猫罐头时不时轻轻磕碰,速写本安安稳稳垫在最下层,夹层夹着那张撕下来的罐头标签。 走回家的这一小段路,傍晚的风扫过胳膊,吹得皮肤微微发凉。 脚步踩过地砖缝隙,视线漫无目的扫过路灯光斑。脑子里总晃着方才围墙角落那一幕,裴晏淳伸手探进外套口袋的动作。 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屋内安安静静。绵绵听见开门动静,没有像往常一样冲到玄关迎接,只蜷在客厅沙发靠垫上,抬眼淡淡瞥了她一下,又把脑袋埋回爪子。 前几日总扒着窗台往下张望的劲头,像是淡下去不少。 温纾眠把帆布包搁在玄关矮柜上,指尖蹭到包外侧沾到的几根救助站带回来的浅橘猫毛,随手掸落在地。 没有立刻去翻动那本速写本,指尖从包面布料划过,克制住想要翻开夹层确认纸片的冲动。好像只要不去掀开那一页,那堆说不清的疑惑,就能暂且压下去。 后肩微微绷着,连肩膀肌肉都松不下来。 她换过家居服,将那罐猫罐头从包的侧袋取出来,摆在餐边柜的角落。 银灰色罐身反射客厅顶灯微弱的光,她站在原地看了罐头几秒,挪开视线,转身走向书房。 公益海报的工作还悬着,救助站实地看过一圈,脑子里攒下不少猫狗姿态的印象,本该趁热打铁把草稿往下推进。 摊开画板,磨短的铅笔握在手里。笔尖落在纸面,线条落得犹犹豫豫。 好几次下意识画出白色蓬松色块。 橡皮屑一小堆堆积在画板边角,画完又抬手用橡皮擦掉,纸面留下一片片发毛的痕迹。 手机丢在书桌一角,屏幕暗着。 微信列表顶端,裴晏淳的对话框依旧一片空白,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一条消息发出。 往下,许栗秧那几条未读消息,还安安静静堆在列表里。 她指尖搭在手机外壳,犹豫片刻,还是没有点开回复。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夏末傍晚的天光褪成灰蓝。 楼下小区步道传来行人说话、电动车驶过的细碎声响,隔着玻璃窗,闷得模糊。 另一边。 裴晏淳回到家中,玄关地板散落着雪坨之前送出去、又被自己抱回来的几样东西:布玩偶,旧绒毯,那根布满深深牙印的磨牙棒。 大白熊看见主人进门,摇着大尾巴凑上来,脑袋往她手心拱。 它鼻尖不停朝着门口方向嗅,还在惦记隔壁单元那只布偶猫。 裴晏淳把相机包摘下来靠在墙边,随身不锈钢水杯搁在鞋柜台面。 耳朵里面立刻灌满雪坨一团团直白的碎念,全是关于绵绵。乱糟糟的念头层层叠叠,大狗鼻尖还在一遍遍朝着入户门嗅。 裴晏淳弯腰伸手揉了揉大狗蓬松的头顶,指尖穿过厚实的白毛,她眼底情绪很浅。 耳间除了雪坨的执念,还捞到一缕隔了大半个小区飘来的、绵绵淡淡的闷闷心绪,猫的念头恹恹的,没什么劲头。 耗掉一星半点心神,她听得明白,可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催促,不能替别人给出答案。 她走到窗边,抬眼望向温纾眠那栋楼的方向。 窗户密密麻麻,分不清哪一栋是对方家。太阳穴还有一点残留发胀的钝感,是白天救助站满院生灵的情绪,堆出来的疲惫。 指节无意识按了两下发胀的太阳穴。 短暂站了一会,她转身走到客厅,拿出相机,把今天在救助站拍下的素材导入电脑,一张一张浏览整理。 屏幕冷光落在脸上。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隔了两天,救助站那边打来消息,要温纾眠过去对接海报初稿。 正午过后,日光晒得路面发烫。 温纾眠出门,依旧背着那只帆布包。速写本、铅笔都在包里,餐边柜上那罐罐头留在家里,没有随身带上。 到救助站铁门门口,就远远就看见裴晏淳。 这一回雪坨跟在身侧,牵引绳握在裴晏淳手里。 大狗安分地站在脚边,鼻子不停抽动,视线一直朝着温纾眠来的这条路望过来。 两个人视线撞在一起,脚步同时慢了半拍。就顿了短短一瞬,又都若无其事把视线挪向别处。 擦肩而过的距离不算近,可空气里面莫名浮起一层说不清楚的僵持。 “过来对初稿?”裴晏淳先开口,声音平稳,分寸维持得恰到好处。 “嗯。”温纾眠应声,指尖不自觉攥紧帆布包的背带,“草稿画了一部分,有些地方想跟你确认。” 院子里面依旧吵吵嚷嚷,猫狗四处活动,一团团情绪碎块源源不断钻进裴晏淳耳朵。 小狗扑闹的躁动、笼中母猫护崽的紧绷、幼猫怯生生想要靠近的细碎渴求,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她指尖极轻按了按太阳穴,一个转瞬即逝的小动作。 温纾眠看在眼里,心里掠过一丝软意,却没有多问出口。 两人走到救助站闲置的长条木桌旁边,把速写本摊开。 纸页摊平,那些流浪小动物的速写线条铺在纸上。温纾眠俯身,指尖点过画纸上的轮廓,一点点讲自己对于海报构图的想法。 身子微微前倾,距离不知不觉拉近。 呼吸的距离近了,温纾眠能嗅到裴晏淳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草木、浅淡皂液的气息。 她神经绷起来,后背悄悄绷直,又悄悄往后撤了小半步,鞋尖轻轻蹭过地面的沙土。 裴晏淳抬眼。 目光落过来,安安静静,没有逼迫,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 温纾眠慌忙把视线落回画纸,假装还在琢磨线条。 雪坨趴在桌子不远处的地面,脑袋搁在前爪上,目光牢牢黏在温纾眠身上,内心全是软软的念想。 这些细碎心思,也只有裴晏淳能够捕捉到。 “这边流浪猫的占比,可以再放大一点。”裴晏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指尖虚虚悬在纸面上,没有直接碰到画稿,顿了半秒,“好多人过来领养,第一眼先看见狗,猫反倒容易被漏掉。” “嗯,好。”温纾眠拿过铅笔,低头在纸边轻轻打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两人就这么对着草稿,一来一回说着海报的细节。 一阵杂乱的小动物争抢零食的躁动碎片毫无预兆撞进裴晏淳耳朵,转瞬又消散下去。 对话大多围绕构图、色调、画面取舍。 偶尔会有短暂沉默,空气并不尴尬,却藏着一层拉扯。 视线会无意撞在一起,每一次撞上,又会各自移开。 没有言语挑明,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和普通合作不一样。 中途义工端过来两杯凉白开放在桌面, 玻璃杯外壁凝出薄薄一层水珠。其中一杯杯口还留着一点浅浅的水渍。 温纾眠指尖碰了碰杯壁,凉意传到指尖。 “看你状态,好像睡得不太踏实?”裴晏淳说得很轻,只是随口的一句留意,没有要深究的意思。 温纾眠笔尖顿住。 她愣了一瞬,下意识避开这个话题:“赶稿子,熬了两晚而已。”顿了顿,指尖蹭过纸面橡皮屑,随口扯了句,“最近天闷,夜里确实睡不好。” 谎话轻飘飘落出来,自己心底先泛起一点发虚。 那些翻来覆去的梦,那些罐头标签,全部压在速写本夹层的纸片里,说不出口。 裴晏淳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颔首,把话题又拉回到海报上面。 又耗掉一小段时间,初稿大致敲定。 外面日光慢慢往西边斜,气温稍稍降下来。 “我先回去整理线稿。”温纾眠合上速写本,把本子小心翼翼收进帆布包,拉好包的拉链,“后面有问题,再跟你说。” 她讲完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便往铁门方向走。 脚步走得不算慢,带着一点刻意拉开距离的意味,帆布包背带在肩膀压出一道浅浅印子。 雪坨看见她要离开,立刻抬起脑袋,尾巴轻轻拍打地面,想要站起来往前凑,被裴晏淳手里牵引绳轻轻拉住。 温纾眠背影渐渐走远。 裴晏淳站在原地,目光远远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铁门外。 耳朵里面一边是院子里猫狗的嘈杂碎念,一边还能捕捉到,隔着小区遥远另一端,绵绵淡淡的、带着一点低落的心思。 读取这份遥远心念依旧要耗掉一点心神,她眼睫极快颤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回家之后,温纾眠整个人陷进沙发。绵绵跳上来,蜷在她腿上。 猫毛沾到家居服布料,脑子里反复回放方才救助站木桌边上,自己往后退的那一幕。 手指无意识捻起粘在裤子上的一缕白毛。 明明心里并不讨厌,甚至是愿意靠近的。 可身体本能,会往后缩。好像再往前多走一点,就要跌进某种挣脱不开的羁绊里面。 夜里入睡。 依旧是梦境,不再是罐头的画面。 天色沉暗,大风卷动树叶,空气潮湿,是快要落雨的前兆。 她在梦里,不停往后退,一步,又一步。 身后地面是快要积起水的路面。 而裴晏淳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就那样,站在即将到来的雨里。 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安安静静立在那里。 梦到这里,便断裂消散。 猛地睁开眼。 房间窗帘缝隙漏进微弱夜色,胸口起伏,呼吸有点乱。 绵绵被她动静惊扰,迷迷糊糊抬了抬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臂。 温纾眠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梦里那副画面,刻得清清楚楚。往后退的自己,雨幕之前静静伫立的那个人。 她侧过身目光望向书桌方向,帆布包安放在桌脚。速写本就在包里面,夹层那张薄薄的罐头标签,安安静静夹在纸页之间。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微信对话框,依旧一片空白。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闷闷的雷声。 很轻,隔着大片楼宇,遥遥飘过来。 20. 第20章 退开一步 台灯的光压得很低,只铺开书桌一小块台面。 帆布包搁在桌脚,肩带歪歪扭扭垂到地板。速写本还封在包内,那张撕下来的罐头标签静静夹在夹层,她没有伸手去碰。 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屏幕边缘有一道细微磕碰痕迹。微信列表顶端,裴晏淳的对话框干干净净,没有半字往来。 许栗秧发来的几条消息,红点堆在会话右上角,她指尖划过图标,终究没有点开。 画板斜靠桌沿,公益海报的初稿草稿铺得满满当当,救助站的几处简笔轮廓已经勾勒完毕。 剩下一大堆需要梳理的线稿堆在一旁。画笔散落在木桌,炭灰蹭在指腹,黑乎乎一小块。 桌角堆着前一天驿站取回的快递纸箱,还没拆,是订回来的插画用纸,箱口被绵绵昨夜扒开一道浅浅裂口,碎纸屑撒出来一小摊。 她脚尖碰了碰纸箱边角,没有心思拆开整理。 手机震动两下,不是裴晏淳。 许栗秧的消息弹窗又跳出来,连着两条,一条吐槽公司加班到半夜,房租又收到房东的催缴提醒,顺带随口问起救助站海报进度,末了顺带八卦,问她最近和裴晏淳有没有碰面。 屏幕的光映在温纾眠眼底,她拇指在输入框来回点,敲了又删。 打出来:海报还在理线稿。 删掉。 重新敲:最近没怎么碰面。 又全数清空。 指尖在屏幕边缘反复摩挲手机那道磕碰裂痕,最后干脆直接把手机翻面,扣在桌面上,任由消息红点堆在那里。 窗外闷雷又滚过一声,窗缝钻进来一点潮热的风。 帆布包开口处,速写本书角,被风掀得微微动了一动。夹层那张罐头标签,隐约露出来窄窄一条白边。 她视线扫过去,立刻偏开目光,刻意不去细看。 窗外的闷雷隔一阵子滚过来一声,音量很轻,闷沉沉撞在楼体墙面,转瞬消散。 空气闷得发沉,纱窗网面蒙着一层薄灰。 绵绵蜷在桌下的地毯,脑袋搭在前爪,尾巴垂落,没有像往常那样扒住窗台。 温纾眠捏起一支铅笔,笔尖抵在画纸,来回蹭着同一条线条。铅屑簌簌往下落,在纸面上晕开一团模糊灰迹。 从前几段相处的零碎画面不受控制冒出来。 投入太多,只剩拉扯消耗。期待尽数落空,胸口闷闷地发沉。 她把铅笔搁回笔筒,发出一声轻响。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撩开窗帘一角。 往常这个钟点,楼下偶尔就能撞见那一团蓬松雪白。今晚,那片白,没出现。 温纾眠把窗帘重新放落,布料垂下来,隔开外面的路光。 绵绵听见动静,抬抬眼皮,懒懒瞥一眼,身子纹丝不动。 换作往日这个钟点,它早蹲在窗台,爪子扒住窗框,探着头往楼下望。 温纾眠蹲下身,手掌轻轻搭在猫的脊背。 绵绵的毛摸起来柔软,脊背的肌肉绷得很紧,没有往她手心蹭过来,只是安安静静趴着。 “怎么了?”她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绵绵耳朵动了动,依旧没有起身。 她伸手想去挠绵绵下巴,猫微微偏头躲开,没有伸爪子,只是淡淡地避开那只手。 温纾眠的手停在半空,落了个空。 她能隐约感觉到,绵绵接收到了自己身上绷着的那股劲儿。 没有出声再说什么,手轻轻收回,撑着地板慢慢站起身。 温纾眠站起身,走到客厅,拿过手机。 手指悬在通讯录,救助站的群聊还在不停弹出消息,义工们在里面对接后续物料,有人问她海报线稿大概什么时候能交。 她敲下简短回复,说会尽快整理完毕,尽量避开后续要去救助站碰面的时间。 敲完文字,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删掉原本打算顺带发给裴晏淳的一句问候,直接点发送。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半分钟,救助站另一位义工私戳过来,说裴晏淳明天下午会到站点清点捐赠物资,问她海报线稿若是方便,最好明天现场对接,两个人当面沟通细节效率更高。 弹窗悬在屏幕,温纾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指腹无意识抠着桌沿木刺,木刺微微刮到皮肤,泛起一点刺痒。 她回过去,借口手上画稿返工,明天抽不开身,改线上文档留言交接。 敲完回复,指尖有点发僵。 打字的那一瞬间,下颌不自觉轻轻咬紧。 明明只是推脱见面的托词,并不是什么弥天大谎,腮边肌肉还是绷住一小会儿。 明明海报对接,线上远不如当面沟通顺畅,她心里清楚。可一想到要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空气都像要凝住。 梦里的片段,救助站围墙边那一幕,会一窝蜂涌过来。 没过两秒,义工回过来一句简短消息:「行吧,那文档有问题我就在群里@你,就是改稿来回折腾会慢不少。」 温纾眠目光扫过那行字,指尖按在屏幕上僵住,心里清楚这话不假。 手指挪到撤回按钮上方悬了几秒,终究没按下去。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重新倒扣回桌面。 桌角手机屏幕漏出一点微光,隔几秒,会跳出来群聊消息的微弱亮光。 她明明刻意不去看,视线却总不受控,往那一小块亮处飘。 每一次,都又强行把眼珠挪开。 洗衣机在阳台嗡嗡转动,滚筒撞击筒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是方才丢进去清洗的几件家居T恤。 细碎的噪音漫开。 屋子里那片沉滞的安静,被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另一边,裴晏淳的公寓。 相机机身搁在玄关的矮柜,镜头还没有拆下来。 雪坨趴在客厅地板,脑袋朝向入户门,时不时抬脑袋望向门锁的方向。 地上散落几件旧物,咬得毛绒起球的玩偶,磨起毛边的绒毯,还有半根残缺的磨牙棒,都是之前叼去温纾眠家门口被捡回来的物件。 裴晏淳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沙发边缘。 耳边不断飘来大狗零碎的念头,一团一团,乱糟糟的。 雪坨盼着出门,盼着下楼,盼着能再见到那只布偶猫。念头反复盘旋,没有清晰完整的句子,只是一股执拗的期盼。 源源不断的细碎心念持续往脑子里钻。 裴晏淳太阳穴突突跳,钝钝的痛感慢慢扩散开。这就是这份能力的代价,动物情绪太过浓烈的时候,人的心神会被持续消耗。 她微微垂头,手肘撑住膝盖,两根手指用力按揉两侧眉骨。 茶几上摆着半杯放凉的白水,她伸手拿过来抿了一小口,也压不住耳内嗡嗡的细碎回响。 雪坨见她按揉眉骨,情绪稍稍敛下去。脑袋拱过来,湿凉鼻头蹭过她手腕。一团零碎的愧疚,零零散散冒出来。 裴晏淳抬手摸了摸狗头,掌心埋 进厚实的白毛。 “今天不去那边。”她出声,语气平淡。 雪坨耳朵耷拉下来,脑袋搁回前爪,呼吸变得低沉。没有嚎叫,也没有闹腾,只是安安静静趴在原地。 硕大尾巴不再来回拍打地板,垂落在身侧,只偶尔极轻极慢,扫一下地砖。 裴晏淳视线落向桌面,手机屏幕亮起,是救助站义工群的消息弹窗。 她看见群聊里温纾眠刚刚发出的回复,说会抓紧整理海报线稿。 没有附带私聊消息。 往日分开之后,偶尔会有一两句零碎的闲聊,或是关于海报,或是猫狗的小事。 今天什么都没有。 她指尖在手机外壳摩挲片刻,终究没有点开对话框发送任何文字。 脑子里甚至已经打好半行文字,想问海报绘制是否遇到难处,又或是简单问一句绵绵近况。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虚拟键盘弹出来,又被她按灭。 她心里大致有数,脑子里晃过一丝微弱念想——说不定只是画稿催得太紧。 这念头飘一下,转瞬就散了。 雪坨依旧趴在地板,时不时抬眼瞄一眼家门,又沉沉垂下去。那些期盼一点点往下沉,慢慢裹上一层委屈。 细碎的念头往裴晏淳耳朵里钻,嗡嗡,像一团散不开的蜂鸣。 她没有做什么,只是安静坐着,任由大狗的情绪漫过来,不打算强行去打破那一份退开的界限。 夜色继续往下沉。 手机在客厅,忽然嗡地一阵震动,不是消息提示,是语音通话响起来。 屏幕跳动着许栗秧的名字。 温纾眠站在阳台,隔着玻璃听见那一阵持续的铃响,她没有走过去接。 铃声响完一轮,自动切断。 片刻之后一条语音留言弹出来,很短,许栗秧的声音隔着听筒闷闷传出来:“看到回我下哈,没啥要紧事,就吐个槽,别直接人间消失啊。” 温纾眠的屋子,洗衣机终于停止运转,滚筒最后的惯性转动,咔哒一声彻底静止。 她走到阳台拉开洗衣机门,一股温热潮湿的水汽涌出来。一件件把衣服取出来,抖开,搭进晾衣架。 纱窗边角积下的浮灰被夜风掀动,轻飘飘扬起一点,落在阳台栏杆。 晾衣架上的家居布料被风掀得轻轻拍打栏杆,啪,啪,间隔很慢的轻响。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尖,方才抠桌沿木刺刮出来一道极浅的白痕,皮肤微微发红,没有出血,只是碰上去就带着淡淡的刺痛。 桌上充电线乱糟糟纠缠成一团,她腾出一只手,随手扯了两把,理不开,索性丢在一边,暂时不去管。 远处小区楼下,有晚归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消失在单元楼道门后面。 闷雷依旧隔一阵子响起,雨还没有落下来,空气闷得人胸口发闷。 抱着叠好的衣物走回卧室,绵绵已经从地毯挪到床尾,蜷成小小的一团,闭着眼,却没有熟睡,耳朵时不时微微颤动。 往日这个钟点,它总要扒着窗台,一动不动守很久。 现在,它再也不肯往窗边靠近半步。 温纾眠把衣物放到床头柜,挨着床沿坐下。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点微弱路光。她垂着眼,看向床尾那团毛茸茸的影子。 往后退的人,是她。 心底还留着一点没掐断的念想。 连带猫,一并收起来所有盼头。 21. 第21章 狗盆里没动过的狗粮 夜色褪尽,凌晨的天光灰蒙蒙漫过楼宇的玻璃窗。 裴晏淳的公寓客厅还留着昨夜的痕迹,沙发靠垫歪向一边,半杯凉透的白水搁在茶几边角,杯壁凝下一圈水痕。 雪坨就睡在地板原处,硕大的身子摊开,大半截尾巴无力搭在地砖上。 昨夜那股执拗期盼没有随着睡眠散去,化作一团沉沉闷闷的情绪,丝丝缕缕往裴晏淳耳朵里钻。 裴晏淳是被这股纷乱的意念扰醒的,她在沙发上和衣浅眠了半宿,外套还搭在椅背上。 相机没有收回设备包,依旧摆在玄关矮柜,镜头盖扣得严实。 她缓缓坐直身子,后颈绷得发酸,指尖先按了按两侧太阳穴,钝痛的酸胀感还残留在颅腔。 雪坨听见动静,立刻抬起脑袋。两只琥珀色的眼睛朦朦胧胧看向她,尾巴极轻地扫了一下地面,没有往日清晨那种兴冲冲扒拉牵引绳的亢奋劲儿。 地上散落的旧物件还在原处,起球的玩偶、磨毛的绒毯、那半根残缺磨牙棒,安安静静堆在墙角,都是之前送到温纾眠家门口,又被她捡回来的物件。 裴晏淳弯腰,伸手拿起沙发边的牵引绳。绳身编织纹理磨出几处细毛,是平日里雪坨拉扯蹭出来的,她指尖勾住绳扣目光落向大狗身上。 往常这个时间点,雪坨早已经扒着入户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催促她出门下楼。 今天却只是支起上半身,前爪撑着地板,脑袋歪过来望她。心底翻涌的,全是零碎、不成句的念头。 【汪想下楼。想看见那只白色长毛的小猫,为什么见不到呢?】 一团模糊的委屈裹着不解涌过来,没有吠叫,可这些无声心念比嚎叫更磨人。 裴晏淳眉心蹙起,指节攥紧牵引绳,编织纹路硌进掌心。 她听得太清楚了,大狗满心的欢喜落了空,连往日出门遛弯的兴致都跟着消下去大半。 “先吃早饭。”裴晏淳出声,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没有立刻提下楼这件事。 她起身走向厨房,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橱柜拉开,取出雪坨常吃的狗粮桶,桶盖旋开。分量跟往日一样,满满盛进大号食盆,摆到客厅地面。 雪坨慢吞吞走过来,鼻子凑到食盆上方嗅了嗅。脑袋低下去,嘴唇碰了碰狗粮颗粒,却没有大口啃食。只零星叼起两三粒,嚼得有气无力,很快又抬起身重新朝向入户门的方向。大 半盆粮食,就那样留在盆中,几乎没怎么动。 源源不断的失落,又一次涌进裴晏淳的感知里。 【汪不饿,汪心里空落落的。为什么找不到那只小猫?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小猫。】 裴晏淳靠在厨房门框边站着,双手环在胸前,静静看着。眼底浮起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可那层浅淡笑意底下,又实实在在裹着几分心疼。 她清楚前一晚发生的全部事。 救助站群聊的消息还留在手机缓存,温纾眠推脱现场对接,选择线上文档交接,刻意避开碰面的心思,做得不算隐晦。 温纾眠在后退,把距离划得明明白白。裴晏淳不愿去逾越那道边界,所以昨夜才按捺住念头,没有点开对话框发送半句问询。 她原本以为,仅仅只是人与人之间拉开一点距离而已。却没料到,连雪坨也跟着一同承受这份落空。 裴晏淳走过去,蹲下身。手掌埋进雪坨丰厚蓬松的白毛,掌心贴着大狗温热的脊背。 雪坨顺势把脑袋往她手心蹭,湿漉漉的鼻头蹭过她的手腕,心底漫上来薄薄一层难过。 “乖,不是你的问题。”裴晏淳低声说话,像是安抚大狗,又像说给自己听,“人家有自己的节奏,我们不能过去打扰。” 雪坨似是听明白语气,耳朵耷拉得更厉害,重重呼出一口热气,脑袋搁回前爪,重新趴伏在地,不再去碰那盆狗粮。 裴晏淳站起身,把没有动过多少的食盆挪到墙角。打算过一会儿再看看,若是依旧不吃,晚上再换少量新鲜辅食。 她拿过手机,屏幕亮起,先点开救助站的群聊。义工们已经开始在群内排班,说起今天下午清点捐赠物资的工作量,有人提起温纾眠的海报,说等着线上接收她的文档修改版本。 没有新的私聊,温纾眠没有发来只言片语。 指尖在手机外壳慢慢摩挲,裴晏淳划开通讯录,目光在联系人列表停留片刻,最后还是把软件合上。 她抓过玄关的帆布摄影包,指尖碰到包侧夹层,昨天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还塞在里面,瓶身微微发黏。 包的侧边插着备用内存卡与一块备用电池,今天下午要去救助站清点物资,顺带还要整理一批之前拍摄的流浪动物纪实照片。 出门前她给雪坨备足清水,又把那几件被叼出去过的玩偶毯子,收拢放到狗窝内侧。 雪坨趴在原地目光追着她的身影移动,看见她拿起钥匙,以为终于要出门,尾巴微微抬了抬。等到看见她把牵引绳留在玄关挂钩,尾巴又沉沉垂落。 裴晏淳低头看了它一眼。“我去救助站,你在家好好待着。” 关上家门,楼道里的凉意扑面而来。 小区清晨人不多,零星几个晨练的老人慢慢走着,路边灌木丛还沾着夜里凝结的露水。 裴晏淳步行去往地铁站,一路上街边流浪猫、过路小狗的细碎心念断断续续钻进耳朵。大多是觅食、警惕、或是看见行人的好奇。这些声响她早已习惯,往常可以做到大半过滤。 脑子里挥不开两股感知,一边是家里雪坨漫过来的委屈,隔着距离依旧隐隐挠着神经。 她拇指反复蹭过手机外壳的边角,视线虚虚落在地铁车厢的广告海报上,眼前却总浮起另一栋单元楼那扇阳台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丝线,轻轻扯着心神。 这么多年,动物各样的情绪,日夜往耳朵里钻。她早练出一层薄壳,大多时候可以隔开。 只是今天,雪坨那股委屈缠在感官里散不去。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相机背带,脑子里总晃着温纾眠那间屋子。人明明已经拉开距离,她却没法像从前那样轻轻松松置身事外。 地铁车厢摇晃,周遭人声隔了一层。裴晏淳靠在车厢的立柱,微微侧过头,闭上眼,抬手按住眉心。 她猛然察觉,自己的情绪,居然会被这一人一猫牵动。 这份认知落进心底,不轻不重,叫人有片刻失神。地铁报站的提示音响起,她才睁开眼,抬眼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暗色隧道墙壁。 —— 隔了几栋楼宇的另一户公寓。 书桌摊开半幅线稿,橡皮屑积在画板边角。温纾眠的速写本摊在一旁,罐头标签夹在页缝。 绵绵蜷在桌下地毯,脑袋埋进爪子,窗台空空,猫爪没有搭过窗沿的痕迹。画稿改了半页,多处线条被反复擦得发毛。 抵达救助站的时候,日间的忙碌已经开启。 院子里面猫狗的叫声此起彼伏,义工来来往往,手上沾着猫砂、狗粮碎屑,有人搬着纸箱,有人清理笼舍。 一踏入这片院落,万千细碎心念一股脑涌过来。裴晏淳脚步顿在大门口,闭眼缓了一瞬,才抬步往里走。 “裴姐,你来啦,捐赠物资都堆在储物间,等下要分类清点。”一位义工抱着一摞旧毯子迎面走过来,额角沁出薄汗,“对了,插画那边,温老师说线上交修改文档,今天不过来站点。” “嗯,我看到群消息了。”裴晏淳 应声,伸手接过义工手上半摞毯子,分担一部分重量,指尖触到布料粗糙的织面。 义工把怀里的箱子往臂弯托了托,随口念叨:“前几天救助站那只橘猫也是这样,跟隔壁小狗玩惯了,人家被领养走,连着两天不吃罐头。动物认人,认念想,跟人一个样。” 裴晏淳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捻起毯子起毛的边角,没再接话。 “还以为今天能当面对接海报,线上来回改,效率要慢上一截。”义工随口叹一句,抱着物资往前走,“也不知道温老师那边画稿是遇上什么难处。” 裴晏淳没有接话,抱着毯子走向储物间。 院子角落有一只三花小流浪猫,怯生生缩在围栏后面,心底满是戒备。 裴晏淳路过时,脚步放轻,目光淡淡扫过去,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上前伸手去安抚。 耳边灌满院子里纷乱的心念,心思又总飘回家里,放不下恹恹不吃食的雪坨。 储物间的门推开,纸箱堆叠得高高的,捐赠来的宠物粮、旧窝垫、牵引绳分门别类堆放在地面,灰尘在从窗格漏进来的阳光里面浮动。 裴晏淳把毯子码放到架子上,抽出手机点开文档软件。线上共享的海报文档静静躺在列表,温纾眠还没有上传新的修改版本。 页面停留在空白的编辑界面。 只要点一下对话框就可以发一句简单询问,问问画稿进度,顺带,也可以隐晦问一问绵绵近况。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虚拟键盘呼之欲出。 指腹在输入框上虚点两下,甚至已经敲出半行“海报进度如何?”,又逐个字符删掉。光标在空白输入框闪了好几回,才把页面彻底关掉。 几秒过去,她还是收回手指,锁屏,把手机放回裤袋。 不能去。 对方已经主动退开,不该再往前凑,去逼迫对方给出回应。 午后的时间一点点耗在清点物资上。 搬箱子、登记物资数量、整理窝垫,手上沾染薄薄一层灰尘。登记用的旧圆珠笔笔芯漏墨,指侧蹭上一大块蓝印。她掏出口袋纸巾反复擦,墨迹嵌进皮肤纹路擦不干净,只好随它去。 院子里猫狗的心声一刻不停在耳边喧嚣,裴晏淳偶尔停下,靠在墙面短暂喘息,太阳穴一阵阵隐隐作痛。 忙到日头西斜,天边晕开橘灰,她才结束救助站的工作。 “今天辛苦你了,晚点群里发照片给我们。”一个义工远远喊。 “好。”裴晏淳应了一声,背上摄影包走出院门,踏上返程。 推开自家公寓大门,屋内安安静静。玄关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外落进来的薄暮微光。 雪坨没有像往常一样,兴冲冲冲到门口迎接。 裴晏淳换鞋,往客厅望去。白狗蜷在狗窝里面,脑袋搁在前爪,食盆依旧摆在墙角,盆内大半狗粮原封不动。 听见开门响动,它只是抬了抬眼皮,尾巴极其微弱地晃了一下,便又垂落下去,没有起身奔过来。 屋子里,那几件玩偶绒毯,还安安静静摆在狗窝内侧。 裴晏淳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从救助站带回来的一小袋试吃装犬粮。 她望着那一团垂头丧气的雪白身影,胸口压着一团说不清的沉。不单是大狗求而不得的失落,连她自己也跟着往下沉。 窗外,远处居民楼的一扇扇窗户次第亮起灯火。隔着重重楼宇,看不见温纾眠家的阳台。可裴晏淳依旧会忍不住去想,那个房间里面,此刻是何种光景。 她走到客厅,把那袋试吃放在桌边,没有立刻去打搅趴卧的雪坨。侧身坐到沙发,后背靠住软垫。 屋子里静下来,雪坨那层化不开的委屈,仍一点点往她感官里渗。 22. 第22章 还没赴约,梦已经先到了 暮色压过居民楼的外墙,傍晚的霞光褪成灰蒙蒙的铅色。 温纾眠的公寓里,台灯拧开一小圈暖黄的光。画板斜靠书桌一角,纸上遗留大片被橡皮反复擦薄的纸面,线条毛毛躁躁。 速写本摊开在手边,那片猫罐头的外包装标签夹在纸缝,边角已经被指尖摩挲得起卷。她指尖无意识碰了碰本子的纸脊,又收回手。 绵绵蜷在桌下地毯,身子团成一团,脑袋埋在前肢。 窗台静着,再也不见猫爪扒住窗沿往外望。它耳朵偶尔轻轻抖两下,楼下远远传来狗吠,也懒得抬眼。 方才线上对接完救助站海报的文档消息,她刻意选了文字回复避开所有线下碰面的可能。敲完最后一句修改说明,点下发送,便倒扣手机。屏幕贴住桌面,指尖还留着触屏的凉意。 客厅角落的洗衣机正嗡嗡转动,滚筒撞击桶壁发出闷沉沉的声响,洗着刚换下来的窗帘布料。 空气中浮开一点洗衣液淡而发闷的香气,是寻常居家傍晚,再普通不过的光景。 可温纾眠肩背绷得很紧,手肘抵着书桌边缘,指腹无意识蹭过手边猫包。包身侧面那道当初慌乱之下抠出来的浅浅划痕,硌过指尖。 她没有再去想这道痕迹从何而来,只是垂着眼,拿过HB铅笔试着往下勾线。 笔尖落在画纸,顿了两秒,又迟疑地抬起来落在别处。几番起落,始终落不到该勾勒的位置。心神散得厉害,画不出完整的形体。 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响动,许栗秧拎着两大袋外卖,肩膀抵着门板推门进来,塑料袋提手勒出几道红印。鞋子踢到玄关的拖鞋,发出轻响。 “可算到了,地铁晚高峰挤得人骨头都要散架了。”许栗秧把外卖往餐桌上一放,伸手扯了扯颈后被汗浸湿的衣领,“今天公司又临时加活,本来还要再晚半小时才能脱身,我找借口溜出来。房租又收到房东消息,下个月还要往上调一点,真是要命。” 她一边絮絮叨叨吐槽,一边弯腰换鞋,目光扫过书桌,一眼就看见那半张改得满目狼藉的插画稿。 温纾眠把铅笔搁在颜料盘的边沿,笔杆滚了半圈才稳住。“又加班?” “可不是,天天熬,工资不见涨,开销倒是只多不少。”许栗秧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拆开外卖袋,快餐盒盖子挨个掀开,饭菜的热气缓缓升腾,“先不说我那堆烦心事。我这趟过来,是有正事。” 温纾眠往椅背上靠了靠,后背抵住椅垫,睫毛轻轻垂落,预感到对方要说什么。 “之前你跟我说小区碰到那个遛大白熊的,我就只知道姓裴,其余一概不清楚。”许栗秧掰开一次性筷子,嚓嚓蹭了两下。 “昨天午休陪同事去咖啡店见人,邻桌有个女生在跟人闲谈,聊起大白熊、救助站的事。我远远听见她喊对面那人名字——裴晏淳。等她们分开,我才过去搭话,说我是你朋友。聊两句才晓得,那女生就是沈青璇,跟裴晏淳认识很多年。” “我当时就跟沈青璇聊了几句。我说纾眠现在状态有点拧巴,总躲着人,也不是说你不对哈,”她顿半秒,往下接,“总这么小区撞见就躲闪,也不是长久事。沈青璇话不多,但也觉得,一直避而不见只会越绷越僵。是她牵的线,回去之后,沈青璇去问裴晏淳的意愿,我再来问你。咱们凑个四人局,找家奶茶店,周末下午,就简单聚聚不搞别的。” 屋子里洗衣机轰鸣依旧,滚筒转动的声响隔一层薄墙传过来。 温纾眠指尖捏住画板的木边框,指节微微泛白。“四个人。” “嗯,就我们四个。”许栗秧抬眼看她,语气没有往日那种起哄看热闹的轻浮,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实在,“我知道你最近心里乱,我不逼你什么,不用当场表什么态,也用不着硬撑着找话题。就当普通朋友聚会,坐一坐,不想说话就听我们聊,实在难受,我们随时可以提前散场。” 她顿了顿,又往下说,顺带倒起自己的苦水:“说起来,我上周相亲,遇上个更离谱的,一坐下就开始算婚后开销,连以后要生几个都要跟我掰扯清楚,吓得我借口上洗手间直接溜号。到时候聚会我也可以好好跟沈青璇吐槽吐槽这件事。” 温纾眠听见相亲那一段,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转瞬又平复下去。退缩的本能攥着她,却没法直接回绝。 救助站海报合作悬在那里,总不能永远只线上文字对接。绵绵抬眼,懒洋洋眨了眨,原地翻了半个身,不肯靠近桌边。 窗外天色沉透,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她指尖蹭过画板边缘。心里一遍遍跟自己说,就当是为了海报对接,别无其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地点……定在哪里?” 许栗秧眼睛一亮,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家街角连锁奶茶店的页面。 “就是离咱们小区不算远那家,靠窗位置我已经先标记好了,周末下午两点。沈青璇那边已经转达过裴晏淳,裴晏淳同意过来,现在就差你这边点头。”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温纾眠眼底。 她盯着页面上店铺的照片,玻璃橱窗,几张小圆桌,座椅排布松散。 脑海里莫名浮起一片模糊的虚影,几个人围坐在桌边,玻璃杯里浮着茶料,说话声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人脸,氛围却是热闹松弛的。 那幻象一闪而过,快得叫她抓不住。 “好。”温纾眠轻轻应下,指尖把手机屏幕按灭。拇指无意识反复抠着食指侧面的薄茧,指甲蹭出细碎的白痕。 许栗秧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这就对了,总闷在家里,越想越钻牛角尖。到时候放轻松,实在尴尬,我来负责找话题兜底。” 晚饭就在这间公寓草草吃完,快餐盒堆在餐桌一角。 许栗秧又陪着闲聊一阵,吐槽工作、房租,吐槽奇葩相亲对象,偶尔绕回到温纾眠身上,也不再紧追着追问她和裴晏淳之间的纠葛。 待到夜色更深,才收拾好垃圾,推门离开。 房门合上,屋内重归安静,洗衣机也终于停下运转,只剩下机器冷却时细微的咔哒声响。 餐桌上还残留几滴外卖洒出来的油星,温纾眠抽纸巾擦过桌面,再把餐盒垃圾打包拎到楼道垃圾桶,回来把窗帘拉合大半,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漏进外面路灯昏黄的光。 绵绵跳上沙发,蜷在靠垫之间,安安静静闭着眼。 她洗漱完毕躺上床,夜色浓稠。脑子里绕着周末那场还没有到来的聚会,一想到将要和裴晏淳、沈青璇、许栗秧四个人一同坐在奶茶店,心口便一阵一阵发紧。 有回避,也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微弱的期待。 辗转许久才浅浅睡过去。 入梦。 奶茶店玻璃窗,午后阳光穿过来,在桌面落一块一块光斑。 小圆桌,四把椅子。玻璃杯摆在桌上,壁上凝细密水珠。 许栗秧手肘抵着桌面,嘴不停像在说什么。沈青璇靠在侧边,捏着一杯喝的,偶尔点一下头。 而另外两个位 置,坐着她,还有裴晏淳。 声音朦朦胧胧,听不清完整字句,只能看见人说笑走动的轮廓。 空气浮着奶茶甜润气息,还混进一丝很远、似有若无的狗的低鸣,不知道从何处钻进来。 四个人围坐,闲谈说笑,一切都鲜活具体。 不知过了多久,梦悄然消散。 天光还未大亮,温纾眠骤然睁开双眼。 窗外依旧是深蓝的夜色,远处楼宇零星几点灯火。胸腔微微起伏,呼吸还带着梦里残留的松弛余韵。 她仰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被子滑落到腰侧,身上带着夜半凉意。方才梦里那幅四人围坐说笑的画面,清晰得过分。 桌椅的排布,玻璃杯折射阳光的模样,全部清清楚楚印在脑海。 不是碎片,不是斑驳零碎的残影,是完整的一幕场景。 她侧过头,看向床头柜摆着的手机,屏幕漆黑。距离周末的奶茶聚会,明明还有两天。 —— 另一边,裴晏淳家中。 夜色已经很深,客厅只开了一盏微弱的落地小灯。 墙角食盆,大半狗粮没动。雪坨摊在客厅地板,没有回狗窝,脑袋枕在前爪,呼吸沉,睡熟了。 睡里仍飘来细碎闷闷的念头,裹着失落不解。裴晏淳坐在沙发,指尖按着太阳穴,却怎么也散不开。 傍晚回家,她拿救助站带回的试吃粮添进去,雪坨只闻一闻,不肯吃。 清水喝了大半,大狗鼻头微微发干,睡着时不时轻轻哼一声,爪子无意识刨两下地砖。 她打定主意,明天依旧不吃就带去诊所简单检查身体。 相机包斜放在沙发一旁,白天沾到指尖的蓝黑色墨迹洗不净,指侧还留着淡淡的印子。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暗过一阵,方才沈青璇发来消息,文字很短:温疏眠的朋友许栗秧,提议四人奶茶局,在周末下午,问问你的想法。 裴晏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半晌,敲下一个简短的“好”,锁屏,随手把手机推远半寸。 她垂眼看向地板熟睡的大白熊。 大狗睡不安稳,耳朵时不时抖一抖。睡眠里飘来的细碎心念层层漫过来,她右眼皮轻轻跳了一下,蹙了蹙眉,后背慢慢陷进沙发软垫。伸手捞过沙发边揉成团的旧狗玩偶,随手丢到狗窝边上。 她心里清楚,这场聚会是一次契机。 可温纾眠前段时间明明刻意拉开距离,线上交接工作,回避线下碰面。对方心里那道划开的边界,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 不知道周末见面,会是何种局面。 屋子里静悄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笼罩一室。 雪坨沉沉睡着,心底那点求而不得的委屈,仍丝丝缕缕往外漫。裴晏淳坐在暗处,没有再做任何动作,就那样安静陪着一室夜色。 —— 温纾眠的卧室。 天光慢慢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是清晨淡淡的灰白。 温纾眠彻底醒透,再也睡不着。 她坐起身靠住床头,手臂环着膝盖。昨夜那一场梦,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奶茶店的桌椅、光斑、玻璃杯,历历分明。 一场还没有到来的聚会,竟已经先在梦里完整演过一遍。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眼底浮起一层茫然而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绵绵听见动静,从床尾挪过来,把脑袋轻轻抵在她的小腿,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23. 第23章 相册里的虚影 周末午后,日头晒得街道柏面微微发暖。 温纾眠出门前蹲在玄关,伸手翻看搁在鞋柜上的猫包。指尖无意抚过包身侧面那道浅浅旧划痕,指腹蹭过凹凸的塑料痕迹。 猫包空置摆在鞋柜,绵绵待在屋内,安安静静蜷着,只露出一小截蓬松尾巴。 今天只是赴约,便把猫留在家里,食水猫砂全都提前备妥。 她抓过帆布小包,装了手机、半块橡皮,还有那本夹着猫罐头标签的速写本。 速写本边角磨得起毛,揣进包的时候,橡皮碎屑跟着落在包底。手机壳侧边磕出一道浅坑,指尖摸上去凹凸不平。 出门锁上门,楼道通风口吹过来热风,墙面上贴着褪色的宠物领养宣传单,边角卷翘。 一路步行往街角奶茶店走。街面行人闲散,零星外卖电动车呼啸驶过。路过草坪,几只麻雀蹦跳着啄掉落的果核。 奶茶店临街玻璃窗透亮,空调冷气从门缝漫出来。推开玻璃门,风铃叮铃一响。 许栗秧已经先到,占好了靠窗的四人小圆桌,桌面上摆着几张抽纸。 她胳膊搭在椅背上刷手机,听见风铃声响,立刻抬眼望过来冲温纾眠扬了扬下巴。 “可算来了。”许栗秧把手机扣在桌面,“沈青璇刚给我发了消息,说在路上,裴晏淳也快到了。” 温纾眠把帆布小包搁在椅子脚下,拉开椅子坐下,后背贴着椅面。 椅子塑料硬边硌着小腿,她微微挪了挪坐姿。目光扫过桌面,脑子里闪过昨夜梦里这张圆桌的模样,心口轻轻跳了一下,又飞快压下去。 店里人不算满,邻桌两个学生低声闲聊。点单机时不时发出短促提示音,空气中混着果糖与煮茶的气息。 桌面残留前一桌客人留下淡淡的水渍,许栗秧顺手抽一张抽纸,随手擦了擦。 “前几天刷朋友圈,好多人晒自家小猫小狗。我本来也想养只小橘,一看房租再加宠物开销,直接打消念头。”许栗秧指尖抠着抽纸边缘,碎纸屑落在桌面。 没过多久,店门风铃再度响动。 裴晏淳走了进来,肩上斜挎摄影包,包侧还挂着一卷便携反光板。 雪坨没有带来,大狗留在家里,出门前给它添了满满一碗清水。她指尖指侧还残留那道洗不净的淡蓝墨渍,是救助站清点物资沾下的。 目光扫过店内,一眼就看见靠窗这一桌。紧随其后走进来的是沈青璇,一身简单素色T恤,两手空空,口袋露出半截宠物医院的预约单边角。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来,拉开剩余两把椅子落座。椅子腿在地砖蹭出轻微的吱呀声。 四人位置刚好围满一张小圆桌。 店员拿着点单平板走过来,几个人挨个报出饮品。 许栗秧点了一杯糖分拉满的果茶,温纾眠选了少糖的乌龙奶绿,沈青璇要纯茶,裴晏淳挑了一杯冰美式。 店员拿笔尖在屏幕划动,记下订单转身走开。 玻璃杯还没有上桌,桌面只散落几张纸质餐垫。 许栗秧屁股坐得靠前,胳膊搁在桌沿,眼神来回在温纾眠与裴晏淳之间打转,憋了一肚子的话,又不敢说得太直白,怕逼得两个人难堪。 “讲真的,”她捻起一张餐垫折来折去,半笑半打趣,“听你念叨过,你们俩好几次在小区碰上。连雪坨还总往疏眠那栋单元楼凑,要说一点缘分没有,我是不信的。” 话音刚落,又赶忙摆了摆手,往回收话,“哎算了算了,当我没乱扯,你们别紧张。” “说起来,”她率先开口,指尖无意识捻着餐垫边角,“我上周那个奇葩相亲对象,我还没跟人好好吐槽。坐下就算起婚后各项开销,听得我头皮发麻。” 她絮絮叨叨讲相亲的糟心细节,吐槽房租持续上涨,公司无休止加班,大半时间都在说自己的生活琐事。 偶尔话锋拐过来,似有意似无意,扯到小区那些偶遇,讲到救助站海报。 温纾眠垂着眼,手指在桌下相互摩挲,偶尔搭一两句极短的回话。 耳朵听得清清楚楚,却不敢抬眼对上裴晏淳的视线。偶然视线撞过去,又飞快挪开落向玻璃窗外面的街景。 裴晏淳多半时候安静听着,脱离救助站满院动物的喧嚣,周遭只剩人类交谈的声响。可隔着一段距离,家里雪坨几缕细碎念头依旧隐隐飘过来,是大狗独自在家待得无聊,还在惦念那只布偶猫。 念头微弱、断断续续,像很远的嗡鸣。隔一小会儿,她还是下意识,揉一揉太阳穴。目光偶尔落在温纾眠身上,看见对方躲闪的神态,便又轻轻收回。 饮品陆续端上桌,玻璃杯壁凝满细密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木质桌面晕开小小的湿印。 短暂安静间隙,裴晏淳侧过头,目光落向温纾眠,语气平稳:“海报那边,你上回提的那版草图我看过。有两处小地方,救助站那边反馈可以微调。” 温纾眠指尖蜷了蜷杯壁,抬眼飞快对视一下,又错开视线:“我记了,还没来得及改完。”话说完,便低下头盯着杯里浮起的茶沫。 许栗秧捧着果茶吸了一大口,话题兜兜转转,嗑糖的心思压不住,好几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一时间桌面只剩吸管戳杯底的细碎声响。 沈青璇方才大半时间只是安安静静捧着玻璃杯,小口抿着纯茶,不多插话,就坐在侧边旁观。此刻她放下杯子,杯底轻轻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们两个,”她话很短,语速平缓,目光扫过对面两人,“都在等对方先挪步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下来。 桌上的空气瞬间静了半拍。 温纾眠肩头微微一僵,耳尖迅速烧起来,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垂着头,睫毛垂落不敢抬头看人,指尖攥住自己的杯壁,指甲无意识抠着杯底的纸质贴纸,冰凉水汽沾到指腹。 裴晏淳后背也微微绷紧,下颌线收紧。 没有出声辩驳,指尖无意识来回摩挲冰杯冰凉的外壁,只是视线落向桌面那一圈圈水痕,耳根同样泛出一层淡红。 许栗秧都愣住,手里吸管悬在半空,没料到沈青璇会说得这么干脆。 她本来还准备绕上七八层玩笑话慢慢铺垫。 “也不用急。”沈青璇说完这句,便不再继续往下剖析,重新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就此收口,没有追着说教。 她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摩挲杯身外壁,目光落在窗外路过的一只流浪橘猫身上,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一句话点破,却又留足余地,不把人逼到墙角。 气氛 变得微妙,明明店里背景人声依旧热闹,这张小圆桌之间,却裹着一层说不透的凝滞。几秒钟没人出声。 许栗秧见状连忙打圆场,扒拉了一下桌上的纸巾袋:“呃……说回救助站,这周义工排班,是不是又排得满?我刷群看见物资,又堆了一大堆。” 话是抛出去,可几个人应答都淡淡的,明显心思不在这上面。 时间慢慢耗过去,午后阳光偏移,玻璃窗投下的光斑一点点挪动,窗外街上行人来来往往。 待到暮色初染,天边晕开浅浅橘调。 四人收拾东西准备散场,许栗秧捏起小票折两折塞进裤兜,念叨回去可以报销部分饮品钱。 沈青璇居住的方向与另外两人不顺路,在奶茶店门口便挥手道别,独自走向公交站台,脚步不快,路过花坛低头瞥了一眼里面蜷着的小猫。 余下温纾眠和裴晏淳,回家刚好要走同一段小区方向。 街道两旁商铺亮起零星灯火,晚风卷过来街边小吃淡淡的油烟味道。 两人并肩往前走,中间隔着一点不算近的空隙,谁都没有主动缩短距离。 行人渐渐变少,人行道地砖被傍晚余温烘得暖融融。一路走着,话并不多。 “之后海报定稿,大概还要跑一趟救助站。”裴晏淳的声音被晚风揉得偏轻。 “嗯,我知道。”温纾眠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路边灌木丛。 脚步节奏很缓,明明几步路就可以拐开,两人却都没有提出就此分开。 晚风轻轻扫过来,吹动两人的衣角。有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各自咽了回去。 心里都清楚。还有一大堆没有摊开的心事,横亘在彼此中间。 一路走到温纾眠居住的那栋居民楼单元门口,单元门的感应灯还没有亮起,门口只靠着路边路灯投过来的光。 站在这里,终于到了该道别的节点。 两个人都顿住脚步,谁都舍不得率先开口说再见。 沉默拉长,晚风掠过路边灌木丛,枝叶沙沙轻响。 过了片刻。 “那,我上去了。”温纾眠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 裴晏淳点点头,嗓音也放得很淡:“路上注意。” 没有多余的话。温纾眠转过身,抬手推开单元门,迈步走进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外面的晚风。 楼梯间光线偏暗,她一步步往上爬,心脏还在一下一下跳。 回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拧开门,进屋反手把门合上。 屋内安安静静,绵绵听见动静,从沙发上起身,迈着步子迎过来,蹭她的裤脚。 她把帆布小包搁在玄关矮柜,脱下鞋子,坐到沙发上。 胸口起伏慢慢平复下来,方才奶茶桌旁那种被一语戳破的窘迫,还残留在身上。 她随手拿起手机,屏幕点亮,点开相册。 往下滑动屏幕,几张照片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画面全是模糊的,对焦虚掉。 有裴晏淳站在小区楼下的侧影,还有雪坨蓬松的白色背影。拍摄角度很随意,构图乱糟糟。 温纾眠指尖停在屏幕上,拇指无意识来回蹭过屏幕虚糊的影像,眉头轻轻蹙起。 她完全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按下过快门。 24. 第24章 夏夜,那些敲了又删的字句 暮色沉沉往下压,傍晚残留的一点橘色天光,慢慢被楼宇吞掉。 温纾眠指尖还留着奶茶杯外壁糖水的黏腻,进门时随手把揉皱的小票塞进帆布包侧兜。 温纾眠家客厅还留着傍晚没有收拾干净的痕迹,方才回家落座时随手搁在矮柜的帆布小包还摆在原处。 速写本露出来一小截,猫罐头标签的边角从纸缝翘着。手机就压在速写本上面,相册里那几张记不起来由的照片还停留在刚才看过的页面。 矮柜缝隙积着细碎铅笔屑,是前几日画稿掉落的,一直懒得扫。绵绵方才蹭过的沙发垫,沾了几根浅灰色浮毛。 绵绵蜷在沙发靠垫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扫过布艺面料。方才主人进门时迎过来蹭裤脚,现下又恢复成惯常的慵懒姿态。 奶茶局残留的窘迫感没有完全散掉,沈青璇那句“都在等对方先挪步子”,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 不是轰然巨响,是很小、很轻,像指尖反复摩挲薄纸,来来回回甩不开。 她站起身走到玄关,鞋柜上空置的猫包静静立在那,指尖下意识又碰了碰侧面那道浅浅旧划痕。 指腹碾过凹凸的塑料,只是碰一下就收回手。没有要出门的打算,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洗衣机筒内堆着换下来的薄外套,还没有启动。 墙根放半桶还没拆开的猫砂,是前几天从快递驿站取回来的,一直搁在原地没来得及收纳。 几件细碎的家务摊在视线里,可她提不起劲动手。 走回客厅,在沙发边蹲下。指尖划亮手机屏幕,又一次点开相册。 还是那几张虚掉的照片,裴晏淳的侧影,雪坨蓬松的白色背影。 角度凌乱,对焦糊成一团。 她把拇指贴在屏幕上,一遍一遍蹭过画面。记忆在脑海筛过,小区里的各个片段一一掠过。偶遇的瞬间、擦肩而过的时刻,全都过了一遍。依旧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按下过快门。 心底生出一种古怪失重感,明明是自己手机里的相片,却像另一段不属于自己的片段。 她锁上屏幕,把手机倒扣在茶几。 手指还是不受控又翻过来,点开和裴晏淳的聊天对话框。指尖在输入法敲出寥寥数字,看了片刻,又一个个全部删掉,再度把手机扣回桌面。 倒扣没几分钟,手机震了两下。是许栗秧发来的消息,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蹦出来。 许栗秧:到家没?我刚上地铁,人巨挤。 许栗秧:今天沈青璇那句话,我差点一口果茶喷出来!本来还想慢慢铺垫来着,结果直接被她戳破。 温纾眠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很久,只敲了简短一句:嗯,是有点猝不及防。 许栗秧:害,我也不敢多说,怕给你们俩添压力。对了,我那个相亲对象,晚上又给我发消息了,问我能不能一起分摊买房首付,看得我头大。 温纾眠:辛苦了。 许栗秧:不提这个糟心事。说起救助站,下周义工要整理旧物资,听说要清点旧牵引绳和猫窝,你要不要一起去? 温纾眠指尖顿了顿,想起海报草图,还有那个名字。 温纾眠:看时间,不一定有空。 许栗秧:行,不强求。我到站了,先下地铁,回聊。 消息不再弹出,对话框安静下来。屏幕顶端还悬着许栗秧那条消息的淡灰色推送残留,没有彻底消掉。 温纾眠指尖摩挲手机壳侧边那道磕碰的浅坑,没有主动再发一句。许栗秧的烦恼是真的,相亲、通勤,一堆生活琐事,嗑糖只是她闲暇之余的调剂,不是全部生活。 夜色继续沉,房间只开一盏亮度调得很低的落地小灯。光线范围收得很小,大片区域浸在淡淡的暗里。 绵绵抬了抬脑袋,耳朵轻轻抖了抖,又把头埋回爪子间。 窗外楼宇连片,隔过几栋居民楼,同样浸在夏夜暗色里。 裴晏淳的屋子,落地小灯亮在客厅角落。雪坨趴在地板软垫上,晚饭的狗粮吃了大半,依旧算不上胃口全开。 大狗鼻尖拱着一小块东西,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捡来的一根细软猫毛,它含在齿间,不肯吐。 零碎、黏糊糊的念头断断续续飘过来:汪想找小猫,小猫会哈汪,会炸毛。 念头细碎、飘忽,一阵阵传到裴晏淳这边。 她坐在沙发,摄影包斜靠沙发扶手,反光板露一点边,指尖还残存着白天救助站沾到的淡蓝墨渍。 摄影包侧袋里内存卡提示已满,她白天就看见弹窗,一直没空清理。冰美式后劲漫上来,胃里隐隐发凉,是空腹喝冰饮留下的不适感。 奶茶局那一幕在脑子里回放,沈青璇的那句话,温纾眠泛红的耳根,躲闪错开的视线,一幕一幕漫上来。 胃里那股凉意在隐隐翻涌,她指尖无意识按了按上腹。目光扫过茶几,能瞥见沈青璇那条消息的预览文字,却没有点开。 裴晏淳靠向沙发靠背,抬手按压太阳穴。耳朵里只有雪坨这些软软闷闷的碎念,没有救助站满院动物的喧嚣,可太阳穴依旧一阵阵发胀。 她心里分得清清楚楚,是自己先动的心,是自己会刻意绕路遛狗。可对方一直带着退缩的本能,往前踏一步就要做好看见对方往后缩的准备。 手机屏幕亮过一次,是沈青璇发来的简短消息:今天的局,效果如何? 裴晏淳盯着输入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中途敲过两行零碎文字,又逐字全部删掉,最后什么也没有回复,直接锁屏,将手机推到茶几远端。 目光落向地板上的雪坨,大狗眼皮半阖,呼吸绵长,满心都是遥遥惦念,却不敢奔赴。 她伸手拽过脚边摄影包,掀开包盖,随手划开相机预览界面。内存卡满的弹窗跳出来,她瞟了两眼,没心思整理又把包盖扣回原样。 茶几边堆着还没分类的救助站报销小票,她扫了一眼,也懒得动手整理。 一人一狗,同样卡在原地。 夜色再往下沉。 远处楼群缝隙飘过来几缕细碎车流嗡鸣,漫进温纾眠的窗户。 客厅落地灯的光显得愈发单薄。 她不想就这么干坐着,拿过速写本,摊开,HB铅笔握进手里,打算接着画救助站那张海报草图。 纸面铺展开,她开始落笔。线条落下去,画不了几笔,笔尖便顿住。 脑子静不下,。画纸上的救助站围栏、流浪小动物轮廓,画 得断断续续。 手上在作画,思绪却总不受控制飘向奶茶店小圆桌,飘向傍晚并肩走回小区的那段路。 一路两个人话不多,可几次短暂撞上的视线,那些卡在喉咙、咽回去没说出口的话,总反复往脑子里钻。 她捏着铅笔的指节微微收紧。 靠近的时候,心口会发紧、发慌,本能想要往后退。可一旦彻底拉开距离,心底又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什么。 喉咙干得发涩,她起身走到厨房,拧开龙头接了半杯凉水。 玻璃杯外壁迅速凝上一层细密水珠,指尖沾到一片凉。指尖触到水珠那一瞬间,恍惚掠过奶茶桌上满杯凝水的影子。几口喝掉,才又走回客厅沙发。 她把铅笔搁在桌面,笔杆轻轻滚动。 绵绵察觉到主人心绪不对,从沙发跳下来,脚步轻轻,走到脚边,把脑袋抵在她的膝盖。呼 噜的震动闷闷传过来,温纾眠伸出手顺着猫咪后背的毛发慢慢抚。 窗外,小区路灯全部亮起。隔着玻璃窗,能看见楼下行人零星走过,晚归住户匆匆赶回楼栋。 远处几声狗吠,隔着距离,变得很淡。 时间一点点流淌,墙上挂钟指针慢慢挪动。 洗衣机还没有开,猫砂桶还堆在墙根。这些现实琐事摆在那,可此刻全都退到次要位置。 温纾眠起身,把速写本合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望。 楼下的步道空空荡荡,看不见那道高大的白色狗影,也看不见裴晏淳。 她松开窗帘,布面落回去,又把房间大半重新还给幽暗。 重新坐回沙发,手机依旧倒扣茶几。她没有再去点开相册,可那几张模糊照片的模样,清清楚楚留在脑海。 夜越熬越深,困意迟迟不肯来访。太阳穴隐隐发沉,眼皮发涩,脑子却格外清明,躺下去也必定睡不着。 脑海中碎片交杂:之前一场场零碎的预知梦。 奶茶局圆桌上面晃动的光斑,傍晚晚风之下,两人并肩的那条人行道。相册里记不起来由的虚焦照片。 所有片段缠在一起。 她一遍遍自我拆解,试图欺骗自己,不过是海报合作带来的胡思乱想,不过是梦境留下的后遗症。 可心底那层薄薄的掩饰,撑不住。 不是一时兴起的好奇。也不是单单因为那些怪诞的梦。 是早就放不下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没有喧哗,只是安安静静沉下来。 温纾眠蜷起膝盖,双臂环住腿,呼吸轻轻乱了一拍。 绵绵轻轻抬爪子,碰了碰温纾眠搭在膝盖的手背,轻轻一下又收回。 窗外远处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窗帘,在墙面投下转瞬即逝的亮痕,很快重新沉回暗色。 心事悬着,落不下去也推不开。绵绵跳上沙发,挨着她的腿蜷作一团。 屋子静得只听见猫咪细微的呼噜声,还有窗外远处偶尔驶过车辆的微弱轰鸣。 没有大哭,没有剧烈的情绪爆发。只有一种沉甸甸、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漫遍周身。 靠近就心慌,远离又会想念。 人和猫,都陷在这份别扭的惦念里面。 25. 第25章 夜潮反复 后半夜的暑气褪下去大半,窗缝钻进来的风,带着秋初的凉。 温纾眠蜷在沙发上睡着了,前一天夜里迟迟没来的困意,在她意识昏沉的片刻,猝然落了下来。 身上没盖薄毯,只有绵绵蜷在她腿侧,猫咪浅浅的体温,隔着家居布料缓缓透过来。 茶几的落地小灯亮着,灯光压得极低,昏黄一圈堪堪笼住半片客厅。余下的家具,全都沉在朦胧的阴影里。 手机倒扣在茶几边缘,屏幕漆黑。壳子侧边那道磕碰出的浅坑,藏在灯光照不到的死角。 速写本合着搁在一旁,HB铅笔滚到矮柜脚静静停在原地。洗衣机静置不动,筒内堆积的薄外套还未清洗。墙根那半桶没拆封的猫砂,安安稳稳立着,丝毫未变。 眼皮沉得撑不住意识缓缓下坠,心底悬着的那些细碎心事,跟着一同落进梦里。 此前所有零碎的暧昧残影,奶茶店的光斑、晚风并肩的画面,尽数消散,干干净净。 整片梦境只剩漫天大雨。 滂沱的雨势砸落地面,声响噼里啪啦。夜色浓得化不开,黑沉沉压在头顶。 小区空旷得诡异,步道上看不到半分人影。路灯被层层雨雾蒙住,晕出一片片涣散模糊的光,她站在单元楼下两手空空。 怀里空了,绵绵不见了。 心口骤然一空,一股凉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她在楼栋之间来回奔跑,鞋底碾过满地积水,冰凉的泥水浸透拖鞋。 她一遍遍喊着猫咪的名字,喉咙扯得发涩。漫天雨声轰鸣,盖过了她所有的声音。 黑漆漆的灌木丛、冰冷的栏杆之间,偶尔有一缕沾雨的白色绒毛一闪而过,转瞬就被厚重雨幕吞没。 她不停奔跑,拐过一个又一个街角,四下皆是潮湿的寒气。 身处梦境体感却无比真切,冷雨狠狠砸在脸上,衣衫被雨水浸得沉甸甸下坠。 每一次她都快要触到那团浅灰的猫影,最终还是尽数消融在雨幕之中。 一遍,又一遍。 胸腔死死发闷,呼吸像被什么东西箍住,滞涩难忍。 下一瞬,温纾眠猛地挣脱梦境,大口吸入深夜微凉的空气。 她依旧歪在沙发上,脊背沁出一层薄汗,额前碎发黏在温热的皮肤上。呼吸急促,胸口不停起伏。 窗外夜色安静,没有滂沱大雨,只剩远处车辆偶尔驶过的微弱嗡鸣。 骤然的动静惊扰了脚边的绵绵,小猫抬起脑袋懵懂地轻喵一声,伸着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臂。 脸颊一片潮湿。 她抬手抚过面庞,指尖触到浅浅水渍,是没忍住落下来的眼泪。 梦境已然散去,淋雨的寒凉、失猫的慌乱,仍旧牢牢贴在皮肉感官上,仿佛方才真的在暴雨街巷狂奔,寻觅了整夜。 温纾眠撑着身子坐直,抬手擦净脸颊。指腹蹭过眼角带着细微的涩痛感,落地灯的光线刺得她下意识眯起双眼,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走到凌晨三点多。 她没有起身回卧室,就这么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静静望着漆黑的落地窗。 窗帘拉开一道细缝,外头是沉沉的深夜。 她不敢再闭眼。 生怕一坠入睡意,就再次跌进那场无尽循环的雨夜。 后半夜,只剩半梦半醒的反复拉锯。哪怕只是浅浅阖眼,噩梦碎片便会立刻翻涌上来。 空荡的黑夜、无人的小区、消失的绵绵,零碎画面不断冲撞思绪,让她一次次惊醒。反反复复,终究没能换来片刻安稳睡眠。 天边慢慢泛起灰白,黎明悄无声息漫过楼宇轮廓。燥热的夏夜彻底落幕,迎来一个灰蒙蒙的清冷清晨。 浑身筋骨又沉又酸,像是整夜奔波未曾停歇。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满是疲惫。 绵绵跳上矮柜,伸了个慵懒的懒腰,尾巴轻轻晃动。 它低头蹭向空空的猫碗,瓷面摩擦的轻响,提醒着早已到了早饭时分。 她扶着沙发扶手缓缓起身,双腿发麻,起身的瞬间身形一晃连忙扶住矮柜稳住身子。 手边的速写本静静摊放着,她扫过封面终究没有翻开。 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点亮屏幕,消息列表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新提示。 相册里那几帧模糊的照片,她无意点开,指尖轻划随即锁屏。 琐事全都堆积在原处,未启动的洗衣机、没收拾的猫砂,昨夜搁置的所有家务,依旧摆在眼前。 只是此刻头脑昏沉,半点处理的心力都无。 她走进厨房,给绵绵添好猫粮,接了一杯温水喝下。 厨房台面上,摆着半杯隔夜凉水,杯口凝着一层薄薄浮尘。 玻璃杯壁沁出细密水汽,窗外天色彻底亮透,楼下已有早起的住户走动,远处早餐铺的喧闹隐隐传上楼来。 简单洗漱完毕,她换了一身外衣,拎起帆布包。包侧兜里,还塞着前一日揉皱的奶茶小票。 玄关鞋柜上的猫包静静立着,她路过时指尖轻轻碰了碰侧面浅浅的旧划痕,熟悉的凹凸触感掠过指尖。今日不用带猫出门,一碰即收。 她打算下楼买些早餐。 走出单元门,清晨的风裹挟着早点的香气扑面而来。蒸笼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豆浆、包子的烟火气息交织,是最寻常的人间光景。 街边处处是鲜活的人影,拎菜闲谈的老人、晨练归来的住户、匆匆赶路上班的年轻人。 噩梦残留的阴冷,被人间烟火冲淡些许,却没能彻底消散。 太阳穴阵阵隐隐发疼,脑子迟钝恍惚,眼前热闹的街景,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她买了一杯热豆浆、两个青菜包。薄塑料袋盛着温热的食物,暖意透过袋身传过来。 在摊位等找零的间隙,她目光习惯性扫过小区步道,下意识搜寻那道庞大雪白的身影。 视线扫遍四周,没有看到裴晏淳,也没有看到雪坨。 摊主的塑料袋质地偏薄,豆浆的热气烘得塑料发软。她小心捏着袋口,不敢用力,生怕热气烫破袋子。 一旁笼屉掀开,白茫茫热气扑面而来,沾在睫毛上,转瞬便被晨风吹凉。 拎着早餐往回走,途经快递驿站,她想起前几日滞留的画材快递还未取件,便进门报了取件码。 驿站内堆满大大小小的包裹,空气里飘着纸箱特有的干涩气味。 翻找许久,她拿到一截长长的画筒,是此前订购的插画专用画纸。画筒分量扎实,塞进帆布包,瞬间压得包身微微下坠。 驿站老板娘正和一名义工模样的女生闲谈,话语间提及下周救助站清点物资,需要搬运沉重的笼子。 细碎声响断断续续入耳,她脚步微顿,没有驻足聆听,抱着画筒径直走出驿站。 拎着早餐、背着沉甸甸的帆布包回到家中。 进门将画筒靠在墙脚,早餐摆在餐桌。绵绵绕着她的裤脚不停打转,细碎的喵呜声软糯细碎。 温纾眠掰下一小块包子放在猫食盘里,自己小口喝着热豆浆。温热的浆液滑入胃中,稍稍抚平了整夜失眠带来的虚冷。 餐桌角落散落着几支用过的画笔,指缝残留的颜料痕迹,是前几日画稿留下的印记。 救助站的公益海报还未完工,速写本摊开,昨日半途搁置的线条依旧停留在纸面。 她抬手翻开本子,盯着残缺的围栏轮廓,头脑昏沉纷乱,根本静不下心落笔。 笔尖落在纸页,只划出几道杂乱潦草的横线,便再也写不下去。 画不进去分毫。 她干脆合上速写本,不再勉强自己。 整 整一个白天,就这般缓慢耗过。 未曾耗费半点体力,精神却被彻底抽空。 她坐在飘窗边发呆,偶尔刷一刷手机,给绵绵添水铲屎、收拾零碎家务,每做完一点琐事,疲惫感便席卷而来,需要靠着软垫静坐许久才能缓过来。 手机弹出气象推送,提示近期局部将有强对流雷雨天气。她匆匆扫过一眼,未曾深究随手划走了消息。 琐碎的杂事填满了整日时光,可只要周遭一静,昨夜那场滂沱大雨,就会再次翻涌在心间。 同一时段,裴晏淳家中客厅。 雪坨趴在软垫上,鼻尖贴着地板,安安静静待了大半日。心底细碎绵软的念想阵阵浮现,褪去了往日的躁动,只剩一缕浅浅惦念。 裴晏淳倚在沙发上,指尖反复擦拭相机镜头,屏幕上“内存卡已满”的弹窗始终未曾关闭。太阳穴阵阵发胀,她放下相机,揉了揉眉心,抬眼望向窗外层层堆叠的厚云。 今日无心遛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相机的背带,安静静坐许久。 雪坨轻轻哼唧一声,重新将脑袋枕回爪子上,安然趴着不动。 白日的光亮渐渐褪去,暮色沉沉降临。 傍晚时分,手机弹出许栗秧的消息。 许栗秧:今天加班加到头秃,刚下班。救助站下周整理物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义工人手挺缺的。 温纾眠靠在飘窗边框,指尖捏着手机,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整夜反复惊醒攒下的疲惫,死死缠在神经里。她盯着屏幕静置片刻,才慢慢打字回复。 温纾眠:最近睡眠不太好,精神有点差,我还不确定能不能过去。 许栗秧:怎么了?失眠?要不要抽空出来走走散散心? 温纾眠:没事,大概只是画稿赶得压力大。 她习惯性藏起心底的惶惶不安,不愿将自己整夜被噩梦纠缠的煎熬,倾诉给朋友,所有情绪尽数自己消化。 许栗秧:那你好好休息,别硬熬。我先去吃口晚饭,晚点聊。顺带一提,我相亲对象昨晚又发了长文,看得我头大,回头再跟你吐槽。 温纾眠盯着屏幕里的文字,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敲出两句安慰的话,又逐字删掉。最终什么都没有回复,直接按灭锁屏。 聊天页面彻底沉寂。 天色越来越沉,心底压抑的闷堵感一点点往上蔓延。 夜色彻底笼罩楼宇,她早早拉严了卧室窗帘,客厅依旧只开着那盏低亮度落地灯。 绵绵似是察觉到她情绪低落,没有肆意跑动嬉闹,安安静静蜷在她脚边的地毯上。 洗漱完毕,温纾眠躺卧在床上。卧室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小小的夜灯,晕开一圈柔和微光。 身体早已疲惫到极致,大脑却异常清醒毫无睡意。 她闭上双眼,努力放空思绪,只想寻一片平和安稳。 可意识下沉的瞬间,那场漆黑的雨夜,如期而至。 依旧是空无一人的小区,大雨哗哗倾泻。她两手空空在雨里不停呼喊,四下只剩冰冷浓重的雨雾,无人回应。 下一秒,她骤然惊醒。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凌乱。 卧室夜灯柔光安稳,没有大雨,没有风声呼啸。身下被褥柔软温热,绵绵睡在床尾,发出细碎安稳的呼噜声。 脸颊又是一片潮湿。 指尖触碰,是真实未干的泪痕。 梦境彻底消散,淋雨般的刺骨寒意,仍旧裹着四肢百骸。 不过一场虚幻梦境,躯体却完整承接了整夜的恐慌与寒凉。 她睁着双眼,静静望着天花板的暗影,再也不敢轻易闭眼入睡。 远处夜空云层堆叠,遮没了星月。夜风穿过玻璃缝隙,携来淡淡的潮湿土腥气漫满整间卧室。 26. 第26章 耳边总飘着雨的声响 天光渗过窗帘缝隙的时候,温纾眠依旧没有睡着。 一夜断断续续浅眠,反复惊醒,眼皮沉得像坠了小块铅。 她侧过身指尖探向床尾,绵绵蜷成毛团,呼吸均匀,小小的身子跟着呼吸轻轻起落。 卧室里的夜灯亮了一整夜,光源微弱,灯罩边缘积了一层薄薄浮灰。 她撑着手肘坐起身,后脑一阵阵钝痛传来,像是前一夜当真在雨里跑了数公里。耳朵里总绕着一层幻听的雨声,嗡嗡嗡,久久消不下去。 脚下踩到拖鞋,鞋底贴住冰凉地板,她走到窗边拉开半幅窗帘。 外头是灰蒙蒙的白日,天空蒙着一层厚重的灰云,看不见太阳。空气闷得发沉,风裹着水汽扑到窗玻璃留下一层薄薄水雾。楼下小区行人不多,零星几个赶路的人脚步都走得匆匆。 她抬手擦了一把窗面,指腹留下一道模糊水痕。 脑子昏沉沉的,前一秒明明是眼前真实的小区楼宇,下一秒画面就叠上梦里暴雨倾盆的街巷。 两种景象来回交叠,晃得她微微眩晕。她闭了闭眼,背靠冰冷的墙体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错乱的感觉压下去。 洗漱台镜子里映出她的模样,眼底一圈浓重的青黑,脸色发白,唇色淡。冷水扑在脸上,刺骨凉意短暂拽回几分清醒,可只要一松懈恍惚感又会漫上来。 洗漱完毕走出卫生间,客厅依旧维持昨日的模样。靠墙立着那只长长的画筒,餐桌散落几支沾了颜料的画笔。 速写本摊开在茶几,纸上是昨天没能继续画完的公益海报草稿,残缺的围栏线条歪歪扭扭。 绵绵听见动静,从卧室踱出来,绕着她脚踝打转,尾巴慢悠悠扫过她的小腿。 温纾眠给猫添上猫粮与清水,搬过一把椅子坐到茶几跟前,打算继续画救助站的海报。 HB铅笔握在手里,分量熟悉。视线落向纸面,脑子里跳出来碎片画面——潮湿的雨夜,灌木丛晃动,一缕白色绒毛一闪而过。 她晃了晃脑袋,用力眨眨眼,试图把杂念赶开,笔尖往纸面上落下去。 线条歪了,本该拉平的围栏线条歪出去好大一块。 抬手擦干净,重新落铅笔,没画几笔心神又飘走。白纸像蒙了层雨雾,手上力道没控住,笔尖直接戳破薄画纸。 纸页裂开一道细口。 温纾眠把铅笔搁下,指尖摩挲那道裂口,心口闷闷的。 明明人安安稳稳坐在自家客厅,周遭安安静静,可感官总在不停错位。 窗外一阵风刮过,耳朵里会恍惚捕捉到雨打地面的噼啪动静。楼下路人走动的脚步声,恍惚间就变成梦里自己奔跑在积水路面的声响。 现实与梦境的边界,正一点点变得模糊。 她没有硬撑,合上速写本推到茶几一角,索性起身做些家务转移注意力。 收拾猫砂,把昨天堆积的薄外套丢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滚筒缓缓转动,机器低沉的嗡鸣填满屋子。 她又拿抹布挨个擦拭窗台、餐桌的浮灰,纱窗边角的螺丝锈斑怎么擦也擦不掉。 垃圾桶里堆着前两日剥掉的橘子皮,已经微微发干,桌角还团着几张作废的草稿废纸。 一桩桩细碎琐事,不需要费太多脑子。只是每做完一件,疲惫便往上重一分。要扶着桌沿停顿片刻才能缓过那股发虚的乏力,连抬手拧抹布都觉得胳膊发沉。 洗衣机还在运转,手机搁在沙发靠垫边,不停传来短促的推送震动,震得茶几薄薄塑料垫轻轻抖,一声接着一声。 温纾眠走过去拿起。 点开通知栏,好几条都是气象APP的弹窗。 【本市发布短时强对流提示,未来四十八小时内,局部地区有雷雨大风,请做好防范。】 【请注意降雨伴随雷电,尽量减少室外活动。】 连续好几条,内容大同小异。 她指尖停在屏幕上,目光落在“雷雨”两个字上,心口重重往下坠了一下。 屏幕亮度调得偏高,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点开详情,拇指向上一划把推送全部清掉。可那些字,已经清清楚楚印在了脑子里。 窗外那层堆得密不透风的灰云,和梦里暴雨降临之前的天色,一点点重合。 手机还没锁屏,微信消息跳出来,是许栗秧。 许栗秧:上午忙完工作摸鱼,你还好吗?昨天跟你聊完总觉得你状态不对。 温纾眠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许久。她本想照旧回一句没事,手指却顿住。 昨夜整夜惊醒,反复循环的噩梦,虚实不分的恍惚,这些东西堵在胸腔。 她一贯习惯全部自己咽下,可这一刻那股沉甸甸的不安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她敲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来回反复,输入框里的文字删了又写。 过了十来分钟,门铃响了。 叮咚一声,不算大声,在安静屋子里格外清晰。 温纾眠愣了愣,起身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的正是许栗秧,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肩上挎着通勤包,看样子是直接从公司过来连外套都还没换。 拉开防盗门。 “我的天,你这脸色怎么差成这样!”她跨进门,纸袋往玄关柜一搁,抬着手想去碰她额头,脚步顿了半秒,“是发烧了?” 温纾眠微微往后偏了偏头,轻轻躲开,声音轻得发飘:“没有发烧,就是睡得不太好。” 玄关鞋柜上,猫包静静立在原处,包身侧面那道浅浅划痕落在视线边角。许栗秧目光扫过猫包,没多留意,换过拖鞋跟着走到客厅。外套袖口还沾着一点地铁闸机的冷灰。 绵绵认得许栗秧,听见动静早跳上沙发扶手,没有躲闪,蜷成一小团半眯着眼懒洋洋瞅向来人。尾巴尖慢悠悠轻点扶手木板,是熟人才有的松弛模样。 许栗秧把纸袋打开,里面装着热的三明治,还有两瓶常温的牛乳。 撕开三明治的油纸袋,一点碎生菜叶掉落在餐桌木纹缝隙里。她把吃食放到餐桌上,也不嘻嘻哈哈开玩笑了,先前网上那股嗑糖起哄的劲头全然收了起来。她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指尖抠了抠纸袋提绳看向温纾眠。 “到底怎么回事?别拿压力大糊弄我。”许栗秧声音压下去,不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昨晚聊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回消息慢,话又少。我一上午放心不下,干脆请了一小段事假过来。” 洗衣机依旧在客厅角落运转,滚筒转动的闷响持续不断。 窗外风大了些,吹得阳台纱窗轻微震颤,纱网上积着一层薄灰。 温纾眠在沙发坐下,脊背微微佝偻,两手交握放在膝头。她垂着眼,视线落在地板拼接的缝隙上,没有直视闺蜜。 “就是……总做梦。”她语速很慢,一句一句往外 挤,“梦里翻来覆去,总绕不开雨天。醒过来之后,分不清楚哪些是梦里发生的,哪些是真实。” 她没有细说梦里绵绵走失的画面,那部分过于沉重,堵在喉咙说不出口。只讲那种感官错乱的恍惚,风声雨声的幻觉,昼夜不停的疲惫。 许栗秧安静听着,不再打断。方才进门那点担忧,此刻更重。她伸手递过去一瓶牛乳,瓶盖已经提前拧松半圈。 “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只是这两天变得厉害。”温纾眠接过瓶子,指腹无意识摩挲瓶身冰凉的凝露,“白天坐着坐着,眼前景象就会叠上梦里的画面,晃一晃神才能分得清。” “有没有去看看?或者干脆出门走走,换个环境,别成天闷在家里对着画稿。”许栗秧说道,顿了顿,又有点无措地补上一句,“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你总把所有东西都往心里藏,什么都自己扛。画稿可以晚两天交,救助站的义工也不是非去不可,没有什么比你状态要紧。” 温纾眠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视线飞快瞟过茶几上的速写本,又迅速移开。两手攥住瓶身,拇指反复碾过瓶面没有答话。 许栗秧也不逼她立刻给出答复,拆开三明治推到她面前。 “先吃点东西,空着肚子人更容易发昏。” 两人就这么待在客厅,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 许栗秧偶尔讲两句自己的烦心事,昨天那个相亲对象又发来一大段长篇大论,字多到看得人头昏,她不知道怎么回绝,又不想说得太伤人。 “他还跟我讲养花,说要寄多肉给我,我根本没地方放。”絮絮几句,不是一味围着温纾眠的问题打转。 温纾眠小口咬着三明治,听得心不在焉。耳朵里时不时捕捉到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每一回风声响起,心口就跟着紧一紧。 手机搁在茶几,又一次弹出气象预警的推送,屏幕短暂亮起又暗下去。 许栗秧眼角瞥见那条通知,随口感慨一句:“看这天气预报,怕是很快就要下大雨了,这天气闷得人浑身不舒服。” 这句话落进耳朵,温纾眠握着牛乳瓶的手指骤然收紧。 瓶身被指尖捏出浅浅的凹陷,冰凉的瓶壁贴着掌心。 窗外漫天压得极低的灰云,手机反复弹出的雷雨预警,夜夜循环不停的雨夜噩梦,一幕幕在脑海里叠在一起。 一股冷意顺着后脊慢慢浸上来。 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人告知,只是纯粹发自心底的直觉。 梦里那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雨,不是遥遥无期的幻象。 它很快就要落到这座城市。 绵绵似是察觉到主人情绪的变化,从沙发扶手跳下来,轻轻蹭了蹭温纾眠的脚踝。 洗衣机终于结束运转,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滚筒停止转动。客厅骤然少了那层持续的机器噪音,周遭安静得可怕。 温纾眠无意识抬眼扫过落地窗。 楼下步道远远掠过一道高大身影,白团团的大狗跟在身侧,一晃便拐过楼栋转角,隔着距离看不真切面容。 许栗秧还在说着什么,那些话语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温纾眠听得模模糊糊。 她抬眼望向阳台的纱窗,老旧金属框架,螺丝微微锈蚀,框边还积着一圈灰尘。 她坐在原地,呼吸放得很轻,那股沉甸甸的不安就此沉沉压了下来。 27. 第27章 脑子里堆着满耳朵的怕 暮色往下压,云块叠得密不透风。 裴晏淳攥着牵引绳脚步放得缓,雪坨垂着脑袋跟在脚边,步子拖拖拉拉。方才楼下远远一瞥,她望见对面楼栋落地窗那道模糊人影。没有驻足也没有抬头细看,只是不动声色继续往单元楼走。 一路回来耳朵里就没清净过,不是雪坨的声音。是方才救助站里攒下的一大堆动物零碎心念,还在脑子里反复回荡。 推开门玄关灯应声亮起,她弯腰解开雪坨身上的胸背带,指尖蹭过大狗蓬松的白毛。 雪坨闷哼一声,径直走到客厅那块旧软垫,重重趴下去,下巴搁在前爪上,很快就没了动静。 雪坨趴好,尾巴轻轻拍了两下地板。念头漫上来,软软的碎片:主人累,汪乖乖不动,不吵她。 裴晏淳瞥见狗毛沾了几根楼道里的枯草,随手捏下来丢进玄关垃圾桶。出门遛狗的时候沾的,一路忘了清理。 她站在原地静了片刻,雪坨的念头还在轻轻飘过来:云很重,好像要下雨,味道湿乎乎的。 大狗嗅觉捕捉到空气里水汽,这份感知顺着联结传到她这里。 她垂眼看向趴在软垫上的大狗,没出声。只是心里记下,等下要检查狗的饮水碗,出门一趟水该少了大半。 客厅茶几上,相机敞着,屏幕角落那行「内存卡已满」的弹窗,还亮着淡淡的光。 早上出门前她就该整理素材,一晃就拖到现在。 裴晏淳把救助站的铜钥匙丢进玻璃收纳罐,金属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外套随手搭在沙发靠背,人坐下去后背陷进软垫。 太阳穴持续发胀。 白天在救助站待了大半个下午。 几只流浪幼猫被人丢进铁笼,挤在角落浑身发颤。一阵一阵细碎恐惧,丝丝缕缕钻进来。一条老狗后腿受了伤,每挪动一步,心底漫开钝钝的害怕。笼舍里其他猫狗挤在一处。 饿,怕,委屈,一团团乱糟糟的念头,一股脑往她耳朵里钻。 那些不是成型的句子,是一阵阵战栗,是短促的呜咽碎片,是慌乱躲闪的本能意念,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在意识里。 旁人听不见分毫,全部重量只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一开始她还能撑住,蹲在笼舍边上挨个伸手安抚。指尖抚过动物皮毛的时候,手会不受控制微微发颤。 察觉到义工的目光,她下意识把半张脸偏向笼舍投下的浅阴影里。 义工伙伴就在不远处搬笼子、整理旧被褥,忙得满头大汗,只看见她脸色不太好看,随口劝她歇一歇,没人晓得这份疲惫底下藏着什么。 义工擦一把额头上的汗,抱着一叠旧毛毯走过笼舍,脚步放轻压低声音同她搭话:“今天这批送来的小家伙,状态都差。早上送来的时候,小猫一直在叫,劝了半天才肯碰一点羊奶粉。”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也不知道之前是哪家丢出来的。” 裴晏淳微微点头,指尖依旧贴在铁笼栏杆上。笼内幼猫的心念一阵一阵:冷,不要碰,想躲进暗处。断断续续,没有完整话语。 “你脸色真的很差,”义工把毛毯堆在角落,侧头看她,“要不你先去休息室坐十分钟,我来照看这边。” 裴晏淳没有立刻答话,指尖轻轻蜷缩,笼里那条后腿受伤老狗的害怕,又重重撞过来:疼,一动就疼,不要被抓。 “没事。”裴晏淳声音偏轻,“我再待一会儿。” 义工叹了口气,不再硬劝,转身继续收拾杂物,低声咕哝一句:“这礼拜轮班,连着两天碰上送来的小家伙,人都熬得累,唉。” 笼舍深处还有小狗的念头断断续续:饿,想找地方藏起来。 一层叠一层,不断往她意识里涌。 她当时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事。 硬生生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闷感,又给按了回去。 回到家,周遭没有笼舍也没有乱哄哄的救助站动物,可那些细碎心念并没有随之消散。 耳朵一阵阵隐隐抽痛,念头还在脑子里盘桓,隐隐嗡嗡作响,挥不开。 她伸手指节用力按着两侧太阳穴,一下又一下。 冰箱里的速冻饺子,她扫过一眼,提不起半点劲头去烧水。 橱柜翻了翻,拿出一盒简装燕麦,倒了小半碗,冷水简单冲开。搁在茶几,就那么放着。没有胃口,筷子碰了两下,便推到一边。 窗外天色越沉,风拍打玻璃窗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她靠在沙发,目光落向相机屏幕,却没有伸手处理照片。 脑子里碎片式的影像跳来跳去,笼舍里发抖的幼猫,楼下一晃而过的人影,交替闪过。 还有绵绵怯生生、带着戒备的细碎心念,夹杂在一团嘈杂当中,竟算得是相对安稳的那一点声响。 两股感受缠在一起。 一边笼舍动物杂乱心念沉沉压过来,另一边那一点微弱柔软的念想。 扯得人,心神稳不住。 雪坨趴在软垫上,偶尔抬眼望一望主人,又沉沉把脑袋埋回爪子。 大狗心底只有淡淡的担忧,很模糊,没有复杂思绪,就只是察觉到身边这个人,状态很不好。这股淡淡的情绪,直直传到裴晏淳耳中。 裴晏淳听得到这份浅浅的惦念,可连回应的力气都提不太起来。 她想坐起来,站起身的一瞬,胸口猛地向内一收。 呼吸骤然乱掉,心跳跳得又急又重,突突地撞着肋骨。 一阵虚麻顺着胸口往四肢漫开,她踉跄半步,手掌连忙撑住沙发扶手,指节绷得发白。 心悸说来就来。 耳朵里那些救助站动物的细碎恐惧,在此刻被放大,轰然一阵翻涌。 她微微弯下腰,垂着头大口吸气,试图把呼吸调回平稳。 额角渗出薄薄一层冷汗,视线有些发虚,眼前的茶几、相机、燕麦碗,轮廓都微微发晃。 雪坨察觉到异样,“呼哧”一下从软垫爬起来,大步凑过来,温热的鼻头轻轻蹭她垂落的小臂。 大狗心里满是慌张,一团一团混沌的不安涌上来,尽数传入裴晏淳的感知。 裴晏淳抬手,轻轻搭在狗的头顶,掌心贴着蓬松温热的狗毛。没有说话,就借着这份实实在在的温热触感,一点点稳住自己。 过了很久,胸腔那股压榨般的紧绷,才缓缓松脱。 心跳慢慢回落。 她顺着沙发边沿,慢慢滑坐回地板。后背抵着沙发底座,地砖的凉意透过薄薄家居裤传上来。整个人脱了力气, 就这么坐在地上。 口袋里几张写着冲洗照片备注的便签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攥得揉起褶皱。 客厅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风撞窗户的闷响。 相机屏幕自动熄灭,陷入一片暗。那盒没动几口的燕麦,摆在茶几角落。 她闭着眼,还能隐约捕捉到救助站残留下来的那些动物情绪残响。没有办法彻底隔绝,也没有办法彻底卸除。 这么多年,向来都是这样,全部自己兜住。 手机搁在茶几,屏幕暗着,没有消息跳出来。 视线扫过屏幕角落,还存着上回沈青璇发来的简短短信预览痕迹。 她脑海里面,晃过沈青璇从前说过的话:你共情众生的苦难,唯独不肯放过你自己。 只是念头一闪,没有往外吐露半分。 不会拨电话过去倾诉,也不会给谁发送诉苦的文字。这是长久刻下来的习惯,再难熬,也优先选择自己扛。 坐了许久,身上力气稍稍回过来一点。 她撑着沙发,费力站起身,拿过手机。指尖划过通讯录,目光停留在温纾眠的名字上面,停留数秒,最后还是移开。 不打算发消息打,。明明心底会记挂对方连日的恍惚不安,可此刻自己一身沉甸甸的失重状态,并不适合凑上前。 她走到窗边掀开半扇窗帘,隔着楼与楼之间的距离,望向温纾眠那栋单元楼。 目光慢慢扫过一排排窗口,其中一扇窗的纱窗,边角微微锈蚀。是方才楼下一瞥,她记下来的位置。 隐约能看见窗内一点浅淡台灯光晕,灯光晃动一下,像是有人在窗边走动。 绵绵细碎心念隔着楼宇,断断续续飘过来,中间夹杂很多城市噪音带来的意识杂波:闷,雨声又响了。 裴晏淳定在原地几秒。没有办法分辨,是绵绵真实感知,还是自己脑子里残留的杂乱念想混在了一起。 她静静站着,看那片光晕停留片刻,随后往屋子深处移去。 雪坨走到她脚边,鼻子抵着她小腿,念头轻轻浮起:那个屋子里,有小猫。 裴晏淳指尖抵在冰凉窗框,呼吸放轻。没有拿出手机发消息,只是安静望着那扇窗。 她知道温纾眠近来总陷在恍惚里,只是自己此刻一身沉重,贸然打扰,未必合适。 风卷着乌云,在楼宇上空流动。 天气预报推送弹窗,在手机顶端悄悄弹出来,依旧是雷雨将至的提示。 雪坨抬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念头缓缓浮上来:主人,汪陪着你,不怕。 裴晏淳指尖停在狗的头顶,满脑子动物的恐惧依旧沉沉压着,可这一缕柔软的念头,是这片嘈杂里唯一安稳的一小块。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瞬,依旧是气象APP推送,很快暗下去。 她低头看雪坨蓬松白毛,想起救助站那些缩在角落的小家伙。心里清楚,这种负担往后还会一次次落下来。 乌云在楼顶上方流动,风持续撞在玻璃窗上,闷闷作响。 她抬手随手把窗边窗帘再拉上小半。 指尖顺带碰了碰窗台堆放的相机背带。 那些藏在感知深处,无数动物的恐惧与悲苦,依旧没有消散,沉沉压在她的肩头。 28. 第28章 云沉下来,两个人都闷着 云层压得很低,天色一直亮不透彻。 裴晏淳站在自家窗边,指尖还挨着冰凉的相机背带。 心悸过后胸腔残留一层挥不去的发虚,雪坨安安静静挨在她小腿边,大狗的零碎、模糊的担忧,断断续续往她这边漫过来。 她把窗帘拉合大半,将窗外沉云的天光挡掉大半。转身,茶几上那盒冷水冲开、一口没动多少的燕麦还摆在原处。 口袋里几张写着冲洗照片备注的便签,褶皱道道都还留在纸面上。 救助站那堆动物残留的心念,没有彻底消散。 时不时就有一点恐惧碎片钻进来,扯得太阳穴,突突轻跳。 指尖不自觉按压在两侧,按久了指腹会留下一圈淡淡的压痕。方才心悸过后,喉咙里还卡着一丝发闷的涩感,喝了两口凉白开也压不下去。 她没再去碰手机通讯录里温纾眠的名字,那一瞬动过的念头,又被自己按下去。 自己现在这副沉甸甸失重的状态,贸然过去,反倒会把这份闷沉沉的疲惫一并递到对方跟前。 相机依旧敞在茶几,屏幕早已熄灭,「内存卡已满」的弹窗,不再亮起。 一堆救助站拍回来的素材堆在卡内,她提不起力气坐下来筛选整理。 雪坨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慢悠悠踱回客厅那块旧软垫,趴卧下去。 裴晏淳走到玄关,玻璃收纳罐里面救助站的铜钥匙安安稳稳躺着。 她目光落过去,脑子里又浮起笼舍里那些发抖的小家伙。指尖抬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想一个人闷在客厅。 走到玄关衣架前翻找外套,指尖碰落衣架上挂着的旧口罩,掉在鞋架上。 弯腰捡起来揉成一团,丢进门边的干垃圾筒。这件薄外套袖口磨出一点细毛球,她指尖无意识捻了两下。 换上衣衫,随手抓起相机斜挎到肩头,牵引绳拿在手里。 出门之前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台的饮水碗,水位确实降下去不少。 她往里面补了一点清水。 “我出去一趟。” 声音说得很轻,是对着地上的大狗讲。 雪坨抬了抬脑袋,念头碎碎飘过来:要出去?汪跟着。 裴晏淳弯腰扣好胸背带,大狗起身,爪子踩过地板,发出闷闷的声响。 防盗门咔嗒合上。 楼下风依旧裹着湿气,小区步道行人稀稀拉拉,不少人脚步匆匆,都像是在赶在落雨之前办完手上的事。 空气中弥漫一种雨快要落下来之前特有的闷。 她没有往救助站的方向走,也没有刻意绕到温纾眠那栋单元楼下。只是牵着雪坨,沿着小区外围的环路慢慢晃。 相机挂在肩头,没有举起来拍摄。只是随身带着,已经成了长久的习惯。 耳朵里除了路边零星流浪小动物一闪而过的细碎心念,大半时间,只有风的动静。 雪坨脚步放得慢,时不时停下来,鼻尖贴着地面嗅路边草丛。裴晏淳轻轻收一下牵引绳,低声开口,只对着大狗说话:“别钻进去,草里有积水。” 雪坨抬脑袋,念头碎碎飘:水,凉。汪不踩。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漫过路边灌木丛,没有特定落点。 同一时刻,隔壁楼栋的屋子。 室内光线偏暗,窗帘拉开小半。 餐桌上许栗秧过来时剩下的三明治包装盒搁在一角,空牛乳瓶斜斜立在桌边。 茶几摊开速写本,那幅救助站海报草稿还摆在原处,纸页上那一道被铅笔戳开的细裂口明明白白留在纸上。 绵绵蜷在速写本一旁,身体团成蓬松一团。偶尔抬一下脑袋,耳朵轻轻抖两下。 温纾眠坐在茶几边的地板,后背靠着沙发底座。 那股挥散不去的恍惚还缠在身上,脑子时不时就会窜进雨夜的碎片。 湿漉漉的街巷,奔跑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她刻意不去深想,可那些画面说来就来,拦不住。 手机搁在一旁,之前气象APP的雷雨推送已经被划走。可那几句文字,依旧记在心里。 她伸手,指尖无意识抚过速写本纸页上那道裂口,指尖慢慢蹭过粗糙的纸毛。 猫包靠在玄关柜的角落,那道浅浅划痕落在视野边缘。她视线扫过去,又很快移开。 许栗秧已经回去上班,屋子重新落回安静。四下越是静,耳朵里面那层幻听般的雨声就越容易冒出来。 绵绵翻了个身,爪子轻轻搭在速写本的边角。小猫心底飘出一点软软的碎念:闷,味道潮。 温纾眠垂着眼看着猫,身子不想动,浑身裹着一层散不开的乏。 画海报的念头还在,可只要拿起HB铅笔,指尖捏着笔杆,心神很容易就飘走。 反复涂改,橡皮屑堆在速写本纸页的凹槽里,薄薄一层灰白色碎末,她懒得扫掉,只是把线条涂得一团乱。 她不想就这么枯坐着耗时间,脑子里闪过裴晏淳的身影。 那天楼下远远擦肩而过的背影,浮上来。没有什么具体的念头,只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念想。 想看见对方,又本能有点退缩。自己眼下满脑子混乱恍惚,并不适合凑上前。 可闷在这间屋子,又实在熬得难受。 迟疑很久,她拿过手机,点开通讯录,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输入框敲了两三个字,又全部删掉。 反复来回,最后什么消息都没有发出去。 绵绵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缓步走到门口,对着玄关猫包嗅了嗅。 温纾眠站起身,拿上钥匙。 只是下楼随便走一走,不打算特意去找谁。 她把速写本合上推到茶几内侧,拿起外套披上。 绵绵留在家里,猫粮、水都添足。确认纱窗边角那处锈蚀的位置,伸手推了推窗框,扣好锁扣才带上门出去。 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脚步声在楼梯间轻轻回荡。 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闷湿空气直接裹上来。 耳朵里那层若有若无的雨声又飘过来,她微微偏过头,轻轻晃了晃脑袋,想把那层错觉甩开。 远处环路,一个斜挎相机的身影,牵着一头庞大雪白的大狗,正慢慢往这边踱过来。 两方脚步,都放得很慢。路线都没有往自家楼栋径直折返,就这么沿着环路漫无目的磨时间。 远远望见彼此的时候,两个人同时顿住。 没有预想中的惊讶,也没有客套热闹的寒暄。好像心里,早就隐隐预料会这样撞上。 雪坨 先有反应,尾巴轻轻晃了晃。心底飘起细碎雀跃,很快,被主人沉沉的低落,压下去。 裴晏淳攥紧手里的牵引绳,太阳穴依旧隐隐发胀,脑子里还飘着救助站那些动物零零碎碎的心念。 一边能隐约捕捉到,从对面人身上漫出来的、沉甸甸的低落。 温纾眠脸色发白,眼底青黑还没有褪去,脚步也带着一点虚飘。 两个人一步步,慢慢走近,最后隔着小半段步道的距离停下。 风卷着路边灌木的潮气吹过来,周遭路过一两个赶路的住户,脚步声匆匆掠过。 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说什么要紧话。 “出来走走?”最后是裴晏淳先出声,声音偏轻,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嗯,屋里闷得待不住。”温纾眠应声,说话语速放得很慢。 简单两句之后,又是一阵安静。 没有热烈的搭话,没有找话题刻意寒暄。 就那么并排,顺着环路,往同一个方向慢慢挪动脚步。 雪坨走在裴晏淳身侧,步子放得很收敛,没有往前扑闹。 裴晏淳肩头挎着相机,依旧没有举起来。神经还绷得发紧,能隐约捕捉到从对面人身上漫出来的、沉甸甸的低落。 温纾眠这边,幻听一般的雨声时不时在耳朵里浮起,脑子里面雨夜碎片一闪而过。 余光能瞥见身旁人的侧影,看得出对方状态同样很差,不是寻常的平静温和。 不需要谁讲出口。 没有语言,可两个人都清清楚楚感知得到,对方身上那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落气场。 路边一张公共长条石凳摆在绿化带边上。 “坐一会儿?”裴晏淳偏过头问。 温纾眠点了下头。 石凳表面被空气浸得潮凉,两个人分坐在石凳两头,中间隔出一点空隙。 雪坨直接趴倒在石凳前的地砖上,脑袋搁在前爪。 裴晏淳的手搭在膝头,指尖微微的、不受控制的轻颤,藏在衣袖之下。 温纾眠两只手交叠放在腿上,指尖反复互相摩挲。视线落在地面砖缝,没有看身旁的人。 天上云层厚重,把天光压成一片灰白。风时不时扫过灌木,沙沙作响。 沉默许久,温纾眠先轻轻开口,视线依旧落在地砖缝:“你今天,也很累?”不是追问,只是轻声的试探。 裴晏淳指尖在膝盖上顿了顿,低声应答:“嗯。”顿了半息,又补上半句,“救助站待久了,就容易这样。”话说一半,没有细说缘由。 风卷过灌木叶子沙沙响,隔了一小会儿,温纾眠又低声搭话:“这天,看着要下雨。” 轻轻颔首,没有继续追问。 谁都没有急着倾诉心底藏住的秘密,没有剖白,没有追问。 就只是这样,安安静静挨在同一片沉云底下。 手机分别揣在两个人口袋,安安静静,没有消息弹出。 远处楼宇之间,天气软件的推送,依旧在一部分人的手机里悄悄弹出雷雨预警。 裴晏淳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肩头相机的背带。 雪坨趴在地上,时而抬眼,望望这边又望望那边。 大狗的念头安安静静,只剩下模糊的、希望汪不要难过的碎片。 29. 第29章 云层沉得很低,暮色一点点往下啃。 石凳上那一点短暂相伴结束,两个人各自往楼栋走。雪坨跟在裴晏淳脚边,步子放得缓。 裴晏淳太阳穴还隐隐作跳,救助站那些零碎的恐惧碎片没有彻底消尽,时不时就有一丝蹭过意识边缘。 一路上楼,防盗门咔嗒合上。 屋子里面静,茶几上那盒没喝完的燕麦还摆在原处,相机依旧敞着,屏幕漆黑。 玻璃收纳罐里,救助站的铜钥匙安安静静躺着。 雪坨甩了甩身上沾来的路边草屑,踱回客厅那块旧软垫,趴卧下来。 裴晏淳脱下外套丢在沙发扶手,整个人沉坐下去。后背抵住沙发靠背,指尖反复揉按着两侧太阳穴。 神经绷了太久,松下来之后浑身漫开一股脱力感。 窗外天色继续往下,风撞在玻璃窗,发出闷闷的咚咚声响。 手机安放在茶几,偶尔屏幕极短亮一下,还是气象软件推送的雷雨提示。 她闭着眼。 耳朵里并不清净。 楼下绿化带、单元楼道角落,零星流浪小猫、小野狗藏在各个缝隙。一堆细碎微弱的念头,断断续续渗进来,没有激烈的惊恐,全是软软薄薄的祈愿碎片。 盼肚子不饿、盼周遭不要响起巨响、盼身边的主人可以开心一点。 一堆细碎念想,缠缠绕绕,往这边漫过来。 裴晏淳眉心微微蹙起,指尖抵在眼窝轻轻按着。太阳穴的钝痛又沉了一分,是长时间承接这些动物心念的后遗。 耳后一阵阵微微发麻,她下意识抿紧嘴唇,压住喉咙口一阵淡淡的恶心感。这种难受来得轻,却挥不开。 茶几边角丢着读卡器,相机内存卡早就满了,答应救助站整理照片这件事,拖了两日一直提不起劲。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义工简短消息,她只扫一眼没有点开。 雪坨抬了抬脑袋,念头碎碎飘:汪陪着,不要难受。 它前爪轻轻刨了两下地板,力道很轻,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着沙发上的人。 裴晏淳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偏过头,望了一眼趴在软垫上的大狗。 隔壁单元楼,温纾眠推开自家家门。 门合上隔绝掉外面闷湿的晚风,屋子光线偏暗。绵绵听见动静,从沙发角落起身,踩着软脚垫小跑过来蹭她的裤腿。 纱窗之前已经扣死锁扣,锈蚀边角安安稳稳。茶几速写本依旧摊在那里,纸页裂口、浅浅一层橡皮屑都还留着。 餐桌上,三明治包装盒,斜放的空牛乳瓶,原样摆在原位。 她脱下外套挂在玄关衣架,方才在环路石凳坐着时沾在裤脚的一点绿化带尘土,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去打理。 脑子里还留着方才相处的画面。 裴晏淳眼底掩不住的倦态,指尖藏在袖子底下那一阵不易察觉的轻颤,一遍遍浮上来。 偶尔恍惚上来一瞬,视线会短暂发虚,她便眨几下眼强行把那层飘忽感压下去。 那股挥散不去的恍惚没有彻底褪去,偶尔依旧会窜出雨夜零碎片段,只是此刻别的念头占了上风。 她想做点什么,稍稍递过去一点暖意,又害怕做得太过,显得唐突。 迟疑片刻,她走到储物柜前。 柜子深处摆着之前网购留下的木盒,里面装两罐香薰。当初下单没仔细分辨香型,凭着标题写的安神就拍下。拆开木盒拿出来一罐圆罐香薰,罐身印刷字迹模糊。 又去厨房接热水冲洗陶瓷马克杯,泡上一杯热的谷物饮,水汽浅浅从杯口升起来。 指尖捏着香薰圆罐,她才后知后觉嗅到罐口溢出来的气息——味道偏厚重,带着一点闷呛的草本苦感,并不是想象里柔和的安神气息。 买的时候没细看,挑错香型。 已经泡好了热饮,木盒也拿出来。就这样搁置,心里又觉得可惜。 绵绵凑过来,鼻尖嗅了嗅香薰罐子,耳朵向后微微抿起,身子还往后缩了小半步。 温纾眠指尖顿了顿,看猫这副反应,罐子里面的气味估计并不讨喜。 算了,东西已经备好。大不了到那边,少挥发一会儿。 她把香薰圆罐放回木盒,双手捧住还冒着淡淡热气的陶瓷杯子。手机拿上,钥匙揣进裤兜。确认绵绵食碗、水碗全部足量,再次扫一遍扣牢的锈蚀纱窗。 绵绵见她拿上包,从茶几边跳上窗台,前爪搭在那扇锈蚀纱窗上,隔着玻璃目送她。耳朵垂着,安安静静的,没有叫。 温纾眠回头看了一眼,伸手轻轻敲了敲窗框。 “乖乖在家。”声音压得轻,只对着小猫说。 绵绵歪了歪脑袋,没有挪开。 她捏紧钥匙,关门前顿了顿,又回来,把客厅角落的猫砂盆扫出的碎渣简单收进垃圾袋。 一件小事,顺手做了,免得夜里回来味道闷在屋里。 马克杯外壁沾了一点谷物粉末,她在厨房水龙头下快速冲了一下,指尖沾了凉水,又捧回温热杯身。 确认绵绵食碗、水碗全部足量,再次扫一遍扣牢的锈蚀纱窗,才带上房门出门。 下楼穿过小区步道,天色已经彻底沉落,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空气里雨前的闷意愈发浓重,远处楼栋不少住户的窗内已经点亮屋内灯火。 天边隔很久滚来一阵极低的闷雷,声音很远,模模糊糊,很快消散。 走到半路上她脚步顿住,自己并不清楚裴晏淳具体住在哪一户。 一手捧着杯子,杯底温温地焐着手心,另一只手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得低,暮色里要微微眯眼才能看清输入框。 指尖悬在屏幕上,删了两回。起先打了长长一句,读一遍觉得太过郑重,全部删掉。最后只敲出一句极短的问话,发送出去。 消息发出去,她站在步道边等着,风卷草屑落在裤脚。 等了一小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裴晏淳回复过来楼栋单元信息。 对方打字很慢,隔了许久才回,此刻脑袋正被无数零碎心念缠着。 按着消息指引,她才走到裴晏淳所在单元楼下,站在单元门门禁跟前。 指尖捧着热饮,杯壁已经没有方才出门那样烫人,只有余温还留在掌心。 杯口薄薄的热气,走这一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另一只手拎着那个浅木色香薰盒子。 指尖悬在门禁呼叫按钮上方,迟迟没有 按下去。 心里来回拉扯:会不会打扰对方休息?对方现在,会不会只想一个人待着?方才石凳静坐,两个人都满身沉倦。 风卷过行道树,树叶沙沙响动。 僵持一小会儿,她终于按响呼叫铃。等待铃声叮咚,一声又一声。 屋内,裴晏淳正陷在沙发,耳边还漫着楼下小动物们那细碎、盼着主人开心一点的微弱心念。 听见门禁铃响起,她缓缓抬起头。 雪坨从软垫站起身,尾巴轻轻晃了两下。念头碎碎飘:有人来。 裴晏淳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身,脚步还有一丝没有散尽的虚飘。 走到玄关拿起对讲听筒。 听筒传来温纾眠音量不高,带着一点迟疑的声音。 “是我。我……拿了点东西过来。” 裴晏淳指尖捏着听筒,顿了几秒。脑海闪过方才环路石凳上对方苍白的脸色,以及那一层层沉甸甸的低落气场。 “你稍等。” 她放下听筒,按下开门放行键。单元楼下的铁门,发出轻微的咔嗒解锁声响。 温纾眠听见解锁动静,推开门走进去,楼道灯光昏昏。 手里木盒、热饮都稳稳捧着。心里还记挂香薰那股呛人的味道,暗自盘算,等下要主动说明自己挑错香型这件小事。 楼梯台阶带着返潮的凉意,每一步踩下去,声控灯随脚步一亮一灭。 她走到对应楼层,裴晏淳已经虚掩着门。 门边鞋架上斜放着一双沾了少量草屑的旧帆布劳保手套,是去救助站干活时用的,还没来得及整理收纳。 雪坨安静站在门内,看见人来,鼻子微微抽动,轻轻嗅着空气。身子往后小撤半步,没有往前扑,只是远远观望。 温纾眠推门跨进去,手里依旧捧着杯子和木盒,局促地站在玄关。 “贸然过来,会不会耽误你休息?”她开口,声音轻,目光下意识落在地板,不敢直视对方。 捏着木盒的指尖,指节微微泛白。 裴晏淳微微摇头,目光扫过木盒。“没事。”她话音还带着一点疲惫,“外面风大,先进来。” 温纾眠把木盒递过去一点,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淡白:“这个,是安神香薰。只是我买的时候没仔细看香型,刚才拿出来闻,味道有点冲。” 话到嘴边,有一句想问对方累不累,在喉咙滚了一圈,终究咽了回去。 她顿了顿,低声补一句,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绵绵一闻就往后躲,我怕你也不习惯,要是闻着呛就不要拆开。” 雪坨凑过来,鼻尖靠近木盒嗅了嗅,又安静退回裴晏淳身侧。裴晏淳耳中,多了一条大狗淡淡的念头:气味,苦苦的。 裴晏淳指尖接过木盒,目光落在圆罐的印刷字迹上,轻轻颔首:“谢谢。” 温纾眠把热谷物饮放到玄关边的矮柜上:“还有一杯热饮,要趁热喝。” 而屋子里面,裴晏淳站在玄关,雪坨安静跟在身侧。耳朵里面各类小动物零零散散的念想,依旧还在断断续续飘过来。 盼不挨饿、盼巨响不要到来、盼主人可以开心一点。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过木盒粗糙的盒沿,没有立刻说话。 30. 第30章 闷雷底下,没说出口的念想 木盒粗糙的木纹硌在掌心,裴晏淳指尖还停留在盒沿。 玄关的灯光偏黄,亮度不够,照不透屋子深处漫开的那一层倦怠。矮柜上那一杯谷物热饮,余温一点点往外散,杯壁凝出薄薄一层水汽,顺着陶瓷弧度慢慢往下淌出浅浅一道水痕。 温纾眠还站在门槛内侧半步,没有再往客厅走。鞋底沾回来的小区步道细沙,踩在地板落下星星点点淡灰痕迹。 她说完香薰味道呛人的话便闭了嘴,那句想问的你是不是很累,卡在喉咙吐不出来。 目光垂着,落在鞋架沾草屑的劳保手套上。视线一阵发虚,偶尔晃神。 零碎雨夜画面往脑子里钻,人影模糊。她眨了好几下眼,太阳穴轻轻发紧,硬把那层恍惚压下去。 远处天边,又滚过一记闷雷,比方才那一声稍稍清晰一点,隔着厚厚的云层,闷钝,不炸响。玻璃窗跟着微微震颤。 楼下绿化带那些流浪动物细碎的祈愿,还在断断续续往裴晏淳耳朵里钻,没有高声嘶吼,全是一点一点磨人的碎念。 盼不要打雷,盼腹中有食,盼身边的人少一点愁苦。 这股声音看不见摸不着,只有裴晏淳独自承接。耳后发麻的感觉没有褪去,太阳穴钝痛沉沉往下坠,胃里那股淡淡的恶心感,时隐时现。 她指尖轻轻按了按一侧的鬓角,动作很轻几乎不容易被察觉。 雪坨安安静静,站在裴晏淳腿边。鼻子朝着木盒又轻嗅两下,耳朵微微向后塌一点,垂下脑袋前爪慢慢蹭地板,又拿鼻头轻轻碰了碰裴晏淳的裤腿。 裴晏淳感官里接住一丝大狗软乎乎的念头,气味苦苦的,主人不开心。念头转瞬消散。 “进来坐一会儿吧。” 裴晏淳的声音很低,还裹着一层脱力后的沙哑。 她把那只浅木盒子放到矮柜的边角,避开那杯热饮,怕杯底水汽打湿木盒表层。做完这个动作,才侧身让出通往客厅的通路。 温纾眠迟疑了片刻。 本意送完东西就告辞,不该久留。可抬眼望向客厅就看见沙发陷下去的那一块,方才裴晏淳坐过的位置。 茶几摊开读卡器,倒扣的相机,玻璃收纳罐里面安安稳稳躺着救助站的铜钥匙。 到处都铺着一层无力收拾的凌乱,明明白白摆着这人此刻的状态。 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会不会……打扰你休息?”她又重复了一遍,比方才音量更轻。 “不算休息。”裴晏淳浅浅扯了下嘴角,算不上笑,“也睡不着。” 温纾眠这才挪动脚步,慢慢踏进客厅。 地板是偏冷的瓷砖,脚踩上去带着雨前空气浸出来的凉意。 她刻意挑了沙发最靠外的边角落座,只坐了小半片坐垫,脊背微微绷着,和裴晏淳之间隔出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雪坨走到客厅旧软垫边上趴下,没有凑过来纠缠二人,只是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珠转来转去来回望过沙发上两个人。 屋子里很静。 窗外的风持续撞着玻璃,咚咚,咚咚。 手机搁在茶几,屏幕隔一阵子就极短的亮一次,依旧是气象app推送的雷雨预警。 “要不要,开一点窗通风?”温纾眠低声开口,指尖捻着裤脚布料,没抬眼。 裴晏淳轻轻摇头:“潮气重,吹进来头疼。” 一句话不多解释。 裴晏淳没有急着去碰那一杯热谷物饮。 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后背没有完全靠住靠背。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搭在膝盖,指尖无意识互相摩挲。 屋外那些动物细碎心念一阵一阵漫过来,钻入耳膜。她目光会短暂失焦一瞬,再用力拉回神思。 只能硬生生兜住,半点没法往外说,落在旁人眼里只剩眉宇散不开的倦。 温纾眠坐在一旁,手放在自己膝头。 指尖无意识绞着裤脚一处细小褶皱,她不敢转头长久打量对方,只用余光悄悄看。 看见裴晏淳时不时会微微蹙一下眉,看见她指尖会无意识按压太阳穴。 那些细微的、藏不住的难受,一点一点落进眼里。 她找不到合适的话开口安慰。 大段的宽慰,说出来都显得轻飘飘,空洞,落在别人的苦难上面毫无重量。 于是就只这样坐着,不强行找话题打破沉默。 耳边时不时蹭过来雪坨零碎的闪念,一会儿好奇看两个人为什么不说话,一会儿惦记楼下草丛的味道,片段杂乱,一闪就过。 裴晏淳指尖在膝头微微一顿,视线短暂飘向软垫,很快又收回来。 屋子里就维持着这份安静。偶尔只有远处雷声隐隐,窗外树叶被风揉搓的沙沙声响。 有一瞬间,温纾眠的意识又飘远。 脑子里闪过自家阳台那只锈蚀纱窗,绵绵扒住玻璃目送自己的模样。 不知道小猫在家里会不会怕远天的雷声?念头一晃而过,她悄悄掏出手机,屏幕调至最低亮度,点开家里监控的缩略画面。 小小的屏幕上,绵绵正蜷在沙发靠垫的凹陷处,耳朵微微向后抿,安安静静,没有躁动。 看见猫安稳,她心口松了一小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裤兜。 视线晃了晃,很快收回来。 她指尖无意识摸了摸口袋,揣着一支断掉铅芯的自动铅笔,出门随手带上的,速写本落在家里。 刚才出门急,没来得及清理笔袋碎屑。 一桩细碎生计琐事浮上来,她想起自己手上还有编辑催要的插画稿子,速写本摊在家里,还有好几处线条没有改完。 但此刻脑子里乱糟糟,就算现在回家多半也落不下笔。 她手抬了半寸,像是想要起身,又沉沉落回膝面。 时间一点点流淌。 矮柜上那杯谷物热饮,温度几乎散尽。 裴晏淳目光扫过那只陶瓷杯,却没有动身去拿。耳边又飘来雪坨一点松散念头:雨要来了,不要打雷。 念头轻飘飘掠过去,她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裴晏淳中途起身一次,走到窗边伸手把半拉开的窗帘又拉拢大半。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沉成墨蓝,小区路灯的光晕透过布料,渗进屋内化开一片朦胧的橘色。 站在窗边那片刻,外头流浪动物的细碎念头还在往耳朵钻。肩膀极轻抖了一下,她闭紧眼缓了几秒。 没出声,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温纾眠把这个小动作尽收眼底。 “要不……”温纾眠开口,半截话悬住,顿住,又摇摇头,“没什么。” 裴晏淳侧眸看她:“怎么了?” “没。”温纾眠垂眼,“就是,也帮不上什么。”声音压得很轻。 “很难受吗?”这一回她终于问出口,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不是追问缘由,仅仅只是一句关切。 裴晏淳侧过头看她。 光线半明半暗,落在她眼睫投出细碎阴影。 她没有解释这份难受从何而来,不会讲那些日夜不停灌进耳朵里的动物的情绪,只是 轻轻摇头。 “老样子。”三个字,淡淡带过。 一句老样子,藏住长年累月独自扛住的负荷。 温纾眠听懂那底下压着的重量,便不再往下追问。不会刨根究底去撕开别人不肯袒露的伤口。 又重新落回沉默,不是尴尬的死寂。是两个人都满身疲惫,不用勉强说笑应酬的陪伴。 不用刻意搜寻话题填补空隙,各怀心事却又同在一方屋檐底下。 雪坨在软垫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很低很轻的呼气声。 裴晏淳感知到一丝大狗松弛下来的念头,周遭没有危险,两个人都在这里。转瞬又混进一点细碎的好奇,盼雨不要下太大。 念头一闪即逝,不留长回响。 不知坐了多久。 温纾眠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来电,是编辑发来的简短消息,再次提醒插画交稿期限。 屏幕在裤兜透出一点微光,她没有掏出来回复,任由消息搁置。 眼下心绪纷乱,实在没有心力去琢磨画稿的线条配色。 “我该回去了。” 终究还是要提告辞。温纾眠稍稍坐直身体,手撑住沙发坐垫准备起身。 话音落下,裴晏淳却没有立刻应声。 她的目光落在温纾眠侧脸,昏黄灯光铺在对方脸上,能看见眼底散不开的恍惚与不安。 她清清楚楚记得环路石凳上那张苍白的脸,记得温纾眠一次次失神、游离,那些说不清来由的恍惚。 又想起刚才玄关那罐味道呛人的香薰、一杯已经凉透的热饮。 这人明明自己也困在一团理不清的惶惑梦魇里面,还记挂着旁人的疲惫,揣着并不完美的礼物,冒着凉风走到这栋单元楼。 屋外风还在呼啸,闷雷隔一阵遥遥滚过。暴雨未落,整座城市浸在雨前压抑的空气里。 楼下那些流浪猫狗细碎的祈愿还在断断续续钻入耳膜,太阳穴的钝痛依旧盘旋不散。 可在这一团无休止嘈杂里面,身侧这一个人的存在,是难得可以让神经稍稍松缓的一块角落。 裴晏淳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不要走。 这句话在心底浮上来没有说出口。 她习惯克制,习惯等候,习惯不去强求任何人靠近。不会开口挽留,不会把自己的渴求摊开示人。 温纾眠半边身子已经离开坐垫,脚落到冰凉瓷砖上。 “外面风大,天也快下雨。”裴晏淳开口,语速偏慢,“再坐一会儿,等风稍微缓一点再走。” 不是强硬的挽留,只是一句很温和的提议,选择权交在对方手上。 温纾眠动作顿住,抬眼望过去。 沙发上的人,眼底堆叠着疲惫,可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很稳。 没有逼迫,没有热切,只是安安静静,包容着她身上全部敏感、恍惚,那些连她自己都嫌麻烦的神经质。 自己心底那股想要逃开的本能还在隐隐作祟,可另一部分,却又贪恋这份安稳的陪伴。 她慢慢,重新坐回沙发边角。 “好。”她低声应。 屋子里再度归于安静,矮柜木盒安安稳稳搁在边角。 茶几上,救助站铜钥匙、倒扣相机、读卡器静静摆在原处。心底那道念头浮上来,不再刻意瞒自己。 想长久守在这人身边。 这想法沉在心底,不宣之于口,没有半分表露在外。只有裴晏淳自己知晓。 窗外,云层越压越低,远处的雷鸣,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31. 第31章 矮柜边角,木盒安安静静搁着。陶瓷杯内壁凝起的水汽彻底冷却,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屋子里静,只有窗外风撞在玻璃上的闷响。云层压得很低,天光被滤得发灰,客厅的光线一点点往下沉。 温纾眠重新落回沙发边角,半边身子还残留着方才想要起身离开的那股张力,屁股挨着坐垫,脊背依旧绷得不算松弛。 指尖反复捻着裤腿布料,捻起又松开。目光落在地板缝隙,不敢长久看向身侧人。脸上看不出波澜,只有肩膀绷着,松不开。 裴晏淳坐得不远,手肘还搭在膝盖,指尖松松垂落。屋外流浪动物断断续续的碎念依旧往耳朵钻,细碎的恐慌、祈求一波波漫过来。 她早学会不去分辨每一条细碎声响,只能硬生生兜住这股持续涌来的嘈杂。眼皮偶尔跳一跳,眉心轻轻攒起,顿几秒,再慢慢放平。 雪坨趴在软垫上,没有闹腾。 不再像往常那样扒地甩尾巴求玩耍,硕大的脑袋搁在前爪,耳朵时不时轻轻抖一抖,捕捉窗外传进来的雷声余响。 偶尔有几缕大狗松散的闪念飘进裴晏淳感知,怕打雷,希望屋子里两个人都不要难过。念头零碎,一闪而过。 裴晏淳的指尖在膝头极轻顿了顿,目光斜斜扫过那团蓬松白色身影,随即收回视线。 温纾眠的手机还揣在裤兜,编辑催稿的消息还停留在屏幕,她没有点开,也不想回复。 脑子里总绕不开家里独自待着的那只猫。 手指探进裤袋摸出手机,把亮度压到最低,指尖划开监控APP。 小小的屏幕画面里,绵绵不再蜷在靠垫凹陷处。 布偶猫慢悠悠起身,在客厅地面缓步踱步。尾巴垂得很低,走几步就停下,耳朵朝着阳台纱窗的方向转过去。 纱窗锈蚀的边框在镜头角落露出一小截。 它走走停停,抬起脑袋,鼻子对着空气嗅。 屋外远处滚过闷雷的瞬间,猫身子轻轻颤了一下。随即调转步子,慢悠悠蹭向沙发,把脑袋埋进靠垫缝隙。 温纾眠盯着屏幕看了一小会儿。呼吸放得很轻。 看着那团毛茸茸的身影,心底那块悬着的重量稍稍往下卸去一点。拇指按灭屏幕,将手机重新塞回裤袋。 她拇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壳子边角有一道浅浅磕碰痕迹,上次带绵绵出门体检,猫包蹭在医院金属门框磕出来的。 “平时在家胆子大,一听见响就缩。”温纾眠低声,指尖点了点黑掉的手机屏幕,“上次小区施工打钻机,它躲衣柜底下,蹲了大半天不肯出来。” 裴晏淳闻言,视线落向雪坨,大狗耳朵还在随远处雷声微微抖。 “雪坨也一样。”她开口,声音轻,“去年盛夏雷雨夜,它不肯回狗窝,趴在我床边地板守到天亮。” 雪坨像是听见自己名字,尾巴尖极轻扫了一下软垫布料,没有抬头。 “家里那只,它好像也怕雷声。”她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说给身旁的人听。 裴晏淳闻声偏过头。 “猫对声响敏感。”她声音压得不高,带着脱力过后的沙哑,“闷雷隔得再远,震动传过去它们也能察觉。” 说完这句,又是一阵沉默。 没有刻意找话填补空隙,两个人都累,硬挤出来的闲谈反而徒增负担。 温纾眠视线落向地板上的大白熊,雪坨安安静静趴着,没有凑过来讨好,也没有吠叫闹腾。 庞大的身躯收敛住所有的活泼劲儿,就那样伏在软垫,像一块厚实的白毛垫子。 她见过雪坨兴冲冲蹦跳追逐花草,见过它叼着玩具往人家门口送的莽撞模样。眼前这般收敛全部活力的样子,倒是少见。 “今天倒是格外安分。”温纾眠目光落在大狗身上,轻声说道。 裴晏淳垂眸望向雪坨,耳边掠过几缕碎片似的念头,外头声响吓人,大家都该安安静静。鼻腔里漫出一声很浅的嗯:“环境闹,它也跟着敛了性子。” 裴晏淳太阳穴又是一阵钝钝的发胀,外头动物的祈愿还在不停渗进来,混杂屋内雪坨零星细碎的思虑。 目光有一瞬飘空,才勉强拉回。 双重的声响压在感知里面,胃里那一丝淡淡的恶心感又浮上来一点。她微微侧过头,闭了闭眼,缓几秒才重新睁开。 温纾眠把这个小动作收在眼里。 她手里没有合适的东西可以递过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安慰才算恰当。 那些轻飘飘的“好好休息”,堵在喉咙终究没有吐出来,只能坐在原地安安静静陪着。 她口袋里那支断芯自动铅笔硌着大腿,出门的时候随手揣上,本来想着回家就改画稿。可眼下心绪纷乱,就算现在推门回去,画笔落在纸上,多半也画不出完整线条。 脑海掠过速写本摊开在家书桌的模样,纸上还留着好几处没有修整干净的草稿痕迹。一桩生计琐事浮上来,却也提不起心力去惦记。 闷雷又一次从远方滚过。 这一声比之前更近一点,玻璃窗跟着细微震颤。 绵绵缩起身子的模样,反复在脑子里打转。隔着一栋楼,屏幕一黑就看不见它,可那一点惶惶不安,像顺着手机信号轻轻贴到她皮肤上。 有个细碎念头一闪而过,动物的担忧直白纯粹,远比人更加不加掩饰。 没说出口,只在眼底,落了一点浅浅怅然。 雪坨这时慢慢抬起脑袋,鼻子轻轻嗅了嗅空气。 空气中裹着雨来临前潮湿土味,它缓缓撑起前肢,没有起身,只是把脑袋往裴晏淳小腿轻轻靠过去。 裴晏淳小腿感受到一团蓬松温热,耳里飘来软乎乎的碎念,雷声慢一点。她脚踝微微向内收了半寸,没有推开。 温纾眠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大狗搭在地板的爪子,指甲修剪得整齐,肉垫沾了一点户外泥土,是白天出门遛狗带回来的。 “它好像知道你不舒服。”温纾眠说,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大狗。 裴晏淳微微颔首:“动物对人的状态,感知比人敏锐。人会藏情绪,它们不会。” “你看。”裴晏淳朝大狗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淡淡的,“它都知道,安安静静陪着就好。” 温纾眠顺着目光望过去,刚好对上雪坨望过来的一双眼睛。 大狗眼神温吞,没有往日的热烈莽撞,只剩一种笨拙的体恤。 “倒是比我们干脆。”温纾眠扯了扯嘴角,很浅的一点弧度,算不上真正的 笑。 人心里绕千回百转,顾忌太多,反而做不到这般直白。 话音落下,客厅又浸回安静。 茶几的手机屏幕隔一会儿就极短地亮一下,依旧是气象软件推送的雷雨提醒。 雨还没有落下来,整座城市泡在粘稠压抑的空气里。 温纾眠余光扫过那台手机,想起自己手机里,编辑那条催稿消息还停留在通知栏。 画稿线稿还差两处阴影,编辑给的截止日期就在后天。 她这几日总静不下心落笔,线条反复擦改,速写本纸页都被橡皮蹭得起毛。 “稿子……后天要交。”温纾眠低声开口,一半像自语,一半说给裴晏淳听,“心里乱,拿笔,也画不出东西。” 裴晏淳闻言,侧眸看她一眼,没有追问画稿内容,只淡淡一句:“不用硬撑,赶不出来,就试着和编辑商量延期。” 温纾眠轻轻摇头:“不好总延期,已经拖过一次了。” 裴晏淳后背依旧没有靠实沙发靠背,长久接收各类动物的情绪,身体积攒下来的疲惫不会轻易消散。 可身旁坐着温纾眠,这一份无休止的嘈杂感知,会有极其微小的缓和。 这点变化,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不会向外吐露半个字。 心底那一句想要长久守在这人身边的想法,依旧沉着,埋在层层克制底下,半点不向外流露。 温纾眠又一次摸出手机,再次点开监控画面。 屏幕里,绵绵已经不再来回踱步。蜷在沙发靠垫凹陷,整个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耳朵紧紧向后抿住,尾巴裹住自己的前爪。哪怕隔着一块屏幕,也能看见小猫那份缩起来的不安。 温纾眠的指尖在手机外壳上轻轻摩挲。 “我该回去了。”她低声自语。 再坐下去,外面万一真的下起急雨,冒雨赶路回去,绵绵独自在家,她心里放不下。 这句话一出,空气里那层淡淡的松弛,又悄悄绷紧几分。 裴晏淳听完,没有强行挽留。之前那句等风势缓一缓的提议,是给出选择权,不是执意要把人留在屋内。 她点了下头:“外面风大,路上当心。”说话之间,目光扫过矮柜那只木盒,香薰还搁在那里,“盒子,下次见面再说吧。” 温纾眠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她站起身膝盖微微发麻,久坐之后血液滞涩,脚下晃了小半下才站稳。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屋内一圈。相机、读卡器、铜钥匙照旧摆在茶几原处。雪坨依旧伏在软垫,抬着头望向这边。 走到玄关,伸手握住门把手,指尖碰到冰凉金属。 屋外,远处雷鸣再一次滚来,云层越来越沉。 楼道声控灯随脚步一明一灭,一路快步走回自家楼层,掏钥匙拧开门锁。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阳台漏进来灰沉沉的天光。门刚推开一条缝,一团毛茸茸影子就贴过来。 绵绵没有叫,脑袋往她手背、小臂蹭过去,皮毛软软,蹭了好几回。 它没有叫,就黏在脚边。温纾眠垂下手,指尖顺着猫后背的毛轻轻捋,自己肩头攒的那点紧绷跟着松下来几分。 窗外闷雷依旧远远滚过,锈蚀纱窗安安稳稳扣死在原处。 32. 第32章 闷雷底下,说不出口的怕 楼道的窗敞着半扇,潮风灌进走廊,裹着雨前泥土混青草的腥气。 温纾眠关上家门,后背抵住冰凉门板,慢慢调匀呼吸。 屋里没开主灯,阳台漏进灰蒙蒙天光,家具轮廓浸成浅灰。 绵绵贴在脚边,尾巴一圈圈缠上她脚踝,软毛蹭着小腿皮肤。 她弯下腰,手抚上猫的头顶,指腹顺着布偶蓬松背毛慢慢摩挲。 小猫浑身肌肉绷紧,远处闷雷滚来,耳朵飞快向后抿,耳尖微微发颤。小小的身子使劲往她两脚之间钻,爪子勾住她裤料轻轻扯了两下。 客厅书桌上,速写本摊开没收。纸边翘着,满页反复擦改的草稿,大片模糊白色色块、栏杆剪影。 好几处擦得太重,纸面起了一层毛絮。裤袋里的手机隔数秒便轻轻震一下,气象预警的推送接二连三跳出来。 她站直身子,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从裴晏淳那边带回来的沉滞还卸不下去,太阳穴隐隐发胀,脑子像裹了一块浸过水的棉絮,浑浑沉沉的。 画稿截止日期悬在后日,可现在她完全提不起拿起画笔的力气。 她先走到阳台,伸手去摇晃纱窗框架。 锈蚀金属边框发出细微吱呀的响动,螺丝拧得不算紧实,指尖稍一用力,整个框体就会晃动几分。边框一角留着监控里见过的裂痕,她指尖摸上去,粗糙锈迹磨过指腹。 她来回按压了数次,确认此刻扣锁卡得牢靠,才把落地窗推到半闭,拉上一层薄纱帘隔开外头翻涌的乌云与风声。 做完这一桩,心里那点悬着的不安,也只稍稍往下落了半分。 绵绵跟着跑到阳台脚下,抬着头望向沉沉天幕,喉咙里挤出一点细碎呜咽,不敢跳上窗台,只蹲坐在地砖上爪子反复扒拉地面的缝隙。 温纾眠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玄关把挎包挂在挂钩。 包侧那道猫包磕碰留下的浅划痕,落在昏暗光线下并不显眼,她指尖无意识擦过那道印记,随即便收回手。 口袋里那支断芯的自动铅笔被取出来,随手搁进书桌笔筒,笔芯断口歪歪扭扭落在一堆各色铅笔之间。 茶几上放着半杯已经冷透的温水,是早些时候给自己倒的。 杯子外壁早没了水汽,边角还摊着半包没吃完的薄荷硬糖。 她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凉水滑过喉咙,压不下心口堵着的闷。远处雷鸣滚过来,都在墙壁之间荡开微弱回响。 手机又一次震动,这一回不是天气推送。屏幕亮起,许栗秧的消息跳出来。 【下班了,刚出地铁站,今天加班加到脑子发麻,要不要我过去蹭个晚饭?外卖我来点。】 温纾眠盯着那行文字看了片刻,拇指悬在输入法上面顿了很久。 她此刻心绪乱糟糟,并不想强撑着装作一切如常。 可独自闷在这四面墙里,听雷声一遍一遍碾过天际,那些梦魇碎片、那些说不清楚的预感,会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 她敲下一个字:【来。】 回复发送出去,她把手机倒扣桌面,转身进厨房简单收拾台面。 洗菜盆里还搁着昨天没洗干净的玻璃杯,水槽边缘沾一点干涸的咖啡渍。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淌下,哗哗水声稍微盖过窗外遥远的雷鸣。 二十多分钟过去,门外传来钥匙磕门板的轻响。 许栗秧知道密码,指尖按过密码锁按键,门咔嗒弹开。 外头风大,她的外套肩头沾了薄薄一层尘土,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外卖袋,袋底浸出浅浅油印。 袋子一角还沾了一点路边的梧桐碎叶,一进门就先把鞋子踢到鞋柜边,随手甩了甩被风吹乱的头发。 “这鬼天气闷得人喘不上气,地铁口的风刮得我裙子都要掀起来,眼看马上就要下大暴雨。”许栗秧把外卖放在餐桌上,抬眼扫过屋内昏暗的光线,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不开灯?家里暗沉沉的。” 温纾眠走过去按下客厅主灯开关,暖黄灯光漫开,终于驱散满室灰蒙。 绵绵看见来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凑上去撒娇,只远远蹲在沙发底下,露出半条蓬松尾巴。 “绵绵这是怎么了?躲什么。”许栗秧放下包,弯腰朝沙发底下望了一眼。 “怕打雷。”温纾眠拉开外卖袋子,一次性餐盒叠在桌面,“远处一直有闷雷,吓得不敢出来。” 许栗秧“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逗猫。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脸上一路赶路带过来的鲜活,慢慢敛下去,认认真真打量温纾眠的脸色。 “你状态不太对。”她直白开口,指尖戳了戳餐盒盖子,“之前线上聊天就感觉你说话蔫蔫的,是画稿改得太熬人?还是又睡不好,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了?” 外卖是简单的两碗汤粉,配菜摊在盒盖,热气袅袅往上飘。 温纾眠拉开椅子坐下,筷子捏在手里,却迟迟没有动食物。 窗外风声依旧不息,云层越压越低,天光又再度淡下去几分。 温纾眠垂着眼,筷子无意识拨弄碗里的青菜,菜叶被搅得碎开。 “稿子后天要交。”她声音很轻,“可我一坐下来对着画板,脑子就一片混沌。笔握久了指尖发僵,线条落不到纸上,画两笔就要全部擦掉。” “那就跟编辑说延期啊,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许栗秧撕开筷子包装,哗啦一声,“你们编辑又不是会吃人,身体和精神扛不住,硬赶出来的稿子质量也不行,到头来还是要返工。我上周加班赶项目,硬熬两个通宵,提交的方案漏洞一堆,回头还得重新改,纯粹是给自己找罪受。” “已经延过一次。”温纾眠轻轻摇头,筷子尖抵在瓷碗内壁,敲出细碎嗒嗒声响,“反复延期总归说不过去。” 许栗秧停下手里动作,定定看向她。 屋内只有空调微弱的嗡鸣,远处雷声隔一阵子便遥遥传来一声,沙发底下绵绵发出一声极轻的喵呜。 “纾眠。”许栗秧放软语调,褪去平日里爱起哄嗑糖的嬉皮,“不止是画稿的事,对吧。你这阵子整个人都绷得太紧,之前你跟我说那些反复的偶遇,那些奇怪的梦。我之前总拿这个跟你开玩笑,拿你和裴晏淳打趣。可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单纯害羞,你是心里怕。” 这话落到耳朵里,温纾眠指尖猛地一紧,筷子险些从指缝滑脱。 她抬眼撞上许栗秧恳切的目光,一时之间找不到话应答,只能又低下头,视线落向碗中翻腾的热气。 “我以前总觉得,你就是慢热,面对感情习惯性退缩。”许栗秧胳膊搭在桌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但这阵子看下来,好像又不止是那样。你心里揣着一桩很重的心事,闷着不往外说,所有惶恐全部自己消化。” 她顿了顿,斟酌词句,话说得并不十分漂亮,带着 普通人劝慰时的笨拙。 “我也不知道那些梦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没有办法帮你把那些幻象全部抹掉。可你别把那些还没发生的害怕,全自己兜着。总闷在心里,人会被拖垮的。” 温纾眠抿着唇,指尖反复摩挲筷子表面凹凸的纹路。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低得几乎听不清。 暖黄灯光落在她侧脸,投下浅浅阴影。 那些零零碎碎的梦,她憋了很多年。真说出口,多半只会被人当成画画熬出来的胡思乱想。 许栗秧见她不回话,也不逼迫,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自己顺势说起现实里一地鸡毛的琐事,分散开紧绷的气氛。 “说起来,上周家里又催我相亲。介绍的那个男生,见面全程跟我炫耀自己的车子房子,句句都在权衡利弊,一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回来之后我直接跟介绍人委婉回绝,结果我妈一通电话打过来数落我挑三拣四。房租这个月又涨了五百,工资不见涨,开销倒是节节往上窜。” “日子总有一堆麻烦。”温纾眠低声接了半句。 她絮絮叨叨吐槽生活,没有句句都要往温纾眠的心结上面靠。 外卖饭菜淡淡的烟火气,漫在屋子里,稍稍压下几分沉甸甸的闷。 沙发底下,绵绵试探性探出半个脑袋,耳朵依旧警惕朝向阳台方向,迟疑片刻,小步小步挪出来,蹭到温纾眠脚边蜷下。 温纾眠垂眸,目光落在脚边一团毛茸茸。 她嘴唇微微开合,几次欲言又止。指尖无意识蹭过碗边沾着的一点汤油,又在裤腿上悄悄擦干净。 筷子搁放在碗沿,发出清脆轻响。 “栗秧。”她开口,语速很慢,“我……我很害怕往后会发生的事。” 话音落,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这是头一回,她没有用疲惫、失眠、压力过大当作借口,直白吐露心底那份对未来的惶惶不安。 许栗秧脸上的玩笑神色彻底散尽,安静看着她,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温纾眠放在桌面的手背,掌心温热。 “会怕太正常了,人都会有害怕的时候。但别在还没发生时,就先把糟心事都往自己身上揽。”顿了顿,她声音放得更轻,“……我也不知道能帮你做点什么。” 窗外又是一声闷雷滚过,这一声比先前更近,玻璃窗微微震颤。 纱帘被穿堂风掀起来一角,拂过窗台摆放的画筒。 画筒边缘露出来几张散乱画纸,纸上全是那些反复出现的白色、雨夜、模糊侧颜,还混着几张还没定稿的商稿线稿。 温纾眠视线越过餐桌,望向那只立在墙角的画筒。无数雨夜碎片在脑子里打转,那层压着秘密的桎梏,依旧拆不开。 绵绵感知到主人气息沉下来,站起身前爪搭在温纾眠的小腿,小声喵了一下,脑袋蹭着她的裤腿。 没蹭两下,远处又滚过一声闷雷,它又飞快缩回脚边蹲好。 许栗秧的手掌稳稳贴着她的手背,安静陪着不再继续追问,不去逼她把所有秘密全盘托出。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地亮起来,新的气象预警弹窗弹出来,大字提示:今夜局部强雷雨,请做好防范。 屏幕冷光一闪而过,很快复又归于黑暗。 温纾眠目光扫过手机,又无意识朝阳台纱窗的方向瞥了一眼。手指悄悄蜷起,指节微微收紧。 33. 第33章 硬壳被戳开一道细缝 暮色被厚重云层压得很低,城市到处笼上一层灰蓝。 裴晏淳把车子停在咖啡馆街边的泊位熄火,引擎嗡鸣一点点归于死寂。 车窗降下半寸,外面涌进来闷湿的晚风,裹挟着即将落雨的土腥气。 雪坨留在家里,没有跟过来。从救助站离开那时候,收容院里无数动物的情绪还黏在感官里挥之不去。 那些恐慌、哀求、微弱的欢喜。一团团杂乱碎念,反复在脑子里窜动。 她抬手拇指用力按在两侧太阳穴,指尖施加一点力度,缓缓打圈揉按。 眉心不自觉蹙起,等那一阵钝痛稍稍退下去,才推开车门走下来。 街边行道树的叶子被风刮得哗啦作响,这家咖啡馆是她和沈青璇常约的地方,门面不算张扬,玻璃窗内侧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推门进去风铃发出一声轻响,室内灯光偏冷,客人不多,空气中混着咖啡豆的焦香。 沈青璇已经占好了靠角落的卡座,面前摆一只白瓷咖啡杯,杯底剩浅浅一点深褐色残液。 看见裴晏淳走过来,沈青璇眼皮抬了抬,视线在她脸上停顿几秒。 没有开口寒暄,只是朝对面的座位抬了抬下巴。 裴晏淳拉开椅子落座,将帆布摄影包搁在脚边地面。 包放不稳向外侧滑了寸许,一张打印照片从侧袋飘落在地砖。她弯腰伸手拾起,指尖捏住照片边缘。 照片是雪坨刚被救助站收留时拍的,浑身白毛沾着污泥,怯怯缩在笼子角落。 纸边磨得起毛,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写着救助登记日期,她快速把纸片折窄塞回包的夹层。 包的侧袋露出来半卷备用数据线,还有一小块被揉搓皱掉的救助站义工排班表。相机机身沉沉压在包内里,没有取出来。 服务生走过来,裴晏淳简单点了一杯常温的美式。 她目光扫过桌面一角,看见自己手机屏幕角落弹出修图软件提示。 前几日救助站公益海报的RAW原图还堆在内存里,积攒了一大堆待调色处理。 拍摄素材越堆越多,存储卡快要占满,一直抽不出空闲整理。 “你看起来脸色很差。”沈青璇的声音不高,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评判的意味,像是仅仅在陈述眼睛看见的事实。 裴晏淳指尖搭在桌面,指节微微松弛又收紧。她扯出一点很浅的笑意,习惯性维持住那副从容的外壳。 “救助站这周送来好几批流浪动物,工作量大一点而已。” 这是她对外最常用的说辞,旁人听了大多只会归为身体劳累。只有沈青璇,不会就此接话糊弄过去。 服务生把咖啡送上来,瓷杯落在杯垫,发出轻脆一响。 她低头扫过桌面,裤腿沾了一点从车上带过来的细沙,便脚尖蹭着地板,悄悄把沙粒扫到椅子腿底下。 黑咖啡冒着极淡的热气,苦味漫开。裴晏淳伸手握住杯壁,没有立刻喝。 后颈隐隐泛起一阵发酸发僵,这类过载的感官消耗,不会只停留在太阳穴。 脖颈肩背,也会悄悄积攒钝重的疲惫。 耳边依旧有零星飘过来的细碎声响,是店外流浪野猫的零碎念头,饥饿、警惕,一闪而过。 她强迫自己不去细辨每一道念头,任由那些声音浮上来,再放任它们流走。 长久这样硬兜,胸口总像压着一团卸不掉的重物。 “只是工作量大,不会是这个状态。”沈青璇手肘搭在桌沿,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 裴晏淳垂眸,视线落向咖啡表面沉沉的暗色,嘴唇抿成一道浅直的线条。 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你总把旁人,把那些动物的苦楚全盘接下,却从来不给自己留一点缓冲。” 一句话落下来,卡座之间陷入短暂安静。 邻桌两个客人低声闲聊,餐具碰撞的细碎声响隔一点距离传过来。 玻璃窗外面,天色继续往下沉,街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穿过层层雨云,显得格外朦胧。 裴晏淳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往下塌了半分。 这么多年,她早练熟了把不适感往内里压。就算胸口发闷,面上依旧维持一份妥帖平静。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辩解,话到唇边却又慢慢咽回去。 “我只是做力所能及的事。”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下意识的掩饰,“不去接住,它们就没人理会。” “力所能及,不代表要拿自己心神去硬填。”沈青璇手肘依旧搭在桌边,目光平静,不带半分压迫,“好像所有动物的情绪,就该归你扛。” 裴晏淳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抠矿泉水瓶的塑料标签,标签纸被抠起一道毛边。 “可它们……没有别的人可以指望。”声音压得很轻,话说到一半,又弱下去。 话出口她自己也清楚,这算不上站得住脚的理由。 别人看见的,是耐心照料流浪小动物,待人处事分寸得体的义工、摄影师。 没有人知道,每一次待在救助站结束之后,她要花很久才能把满耳的喧嚣一点点滤干净。 “那些声音躲不开的。”裴晏淳说得很慢,音量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只要周遭有动物,念头就会往耳朵里面钻。我能做的只有扛住。” “扛,不等于要全部一个人吞下。”沈青璇说完,伸手将桌上还没开封的一瓶矿泉水推到桌子中间,瓶身贴着冰凉的水珠,“喝点温水。咖啡对你现在的状态没有一点好处。” 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 点破症结,递过水,便不再继续追着剖析。 裴晏淳伸手拿过矿泉水,拧开瓶盖浅浅喝了两口。 凉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住心底翻涌上来的闷堵。 她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无意识松了松。 脑子里不受控制浮起温纾眠的样子。 那人总是怯怯的,时常出神,什么心事都习惯闷在心里。 还有绵绵,那只布偶猫胆怯又傲娇的细碎念头,也跟着冒出来。 只要想起那一人一猫,满耳杂乱嘈杂,就会获得片刻的缓冲。 可她同样不敢往前踏得太急。 自己身上这份与生俱来的负荷,是沉甸甸的累赘。贸然靠近,不知道会带给对方什么。 于是只能维持分寸,安静等候,克制住心底翻涌的念想。 这些内心权衡,她不会说出口。 只是指尖 来回蹭着瓶外壁凝出来的水珠。 “你在想她。”沈青璇观察着她细微的神态。 裴晏淳抬眼,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作答,只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明明早就被牵动,依旧在原地自我耗损。”沈青璇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话语依旧简短,“你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就连心动,都要一并自己扛。” 窗外风越来越猛,行道树的枝条大幅度摇晃。 远处天际,闷雷隐隐滚动。城市各处的雷雨预警,依旧在源源不断推送。 裴晏淳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发胀,街面上路过一只流浪小狗,害怕打雷的零碎怯念,短暂闯入感知。 她眼皮轻轻跳了跳,迅速把那道念头隔出去。 “我怕那份嘈杂,会打扰到别人。”她终于低声开口,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连自己都不一定能处理妥当的东西,怎么随便摊到另一个人的生活里。” 沈青璇安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目光投向玻璃窗外面来往零星行人。 过了一小会儿,才再度开口。 “但也不必预先替别人做全部的决定。” 她目光漫不经心瞟了一眼邻桌叽叽喳喳的义工小姑娘,顿了顿,又随口补了半句:“话说救助站这批罐头涨价,我前两日也刷到过相关帖子。” 话说到此,便打住不继续深挖。 卡座的角落安安静静,咖啡馆的背景音乐低低流淌。 邻桌有义工打扮的小姑娘在聊救助站的琐事,抱怨最近物资清点繁琐,笼子打扫起来很累。 吐槽流浪小动物抓伤的小伤口,手腕上贴着的创可贴边角沾了淡淡的猫砂灰,还念叨这批进口猫罐头价格涨了不少,救助站经费越发紧巴巴。生活化的闲谈飘过来。 裴晏淳握着水瓶,沉默静坐。指腹蹭过冰凉塑料,心口那块绷了很久的地方,悄悄松了一丝。 指尖微微收紧,脑子里晃过一个模糊念头:好像自己总想着把周遭动物的难处全部兜住。可人的承受能力,本身就有尽头。 手机在口袋轻轻震动两下,是救助站管理员发来的消息,确认后续几天的排班。 她点亮屏幕,顺带刷到一条朋友圈,是温纾眠半小时前发的,仅少数人可见。 画面模糊,绵绵缩在沙发底下,只露出蓬松尾巴,配图是一个灰色小雨滴。 她指尖悬在点赞按钮上方,顿了顿,收回手指,锁屏。 顺手把手机亮度调低两格,揣进外套内侧口袋避免路上淋雨打湿屏幕。 “雨快要下来了。”沈青璇抬眼扫了一眼窗外,淡淡提醒,“路上慢点开车。” 裴晏淳点头,伸手摸出包夹层的旧照片,又妥帖收好。指尖隔着包布,轻轻碰一碰夹层里那片纸。 心里掠过一瞬:当初救下雪坨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什么都想自己一力揽下来。 空矿泉水瓶捏在手里,才起身准备离开。 起身一瞬,街边一只流浪猫害怕惊雷的零碎念头撞进感知,耳尖猛地发麻。 她微微顿步,闭了闭眼,将那道念头隔在外面。 外面风卷着尘土扫过人行道。 暴雨来临之前的压抑,笼罩整座城市。 34. 第34章 差一点摊开 雨前的风撞在咖啡馆玻璃窗上,发出一阵阵闷闷的扑响。 裴晏淳把空矿泉水瓶捏扁,随手放到卡座桌角的回收筐边。 帆布摄影包挎上肩头,包身沉甸甸压着一侧肩膀。 夹层里那张雪坨旧时的救助照片隔着布料硌出一点微弱的轮廓,还有皱巴巴的义工排班表、半卷数据线,全都安安稳稳收在原处,没有物件遗落。 沈青璇也跟着起身,椅子脚和地砖摩擦,刺啦一声轻响。 “我不开车,一会打车回去。”沈青璇捞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顺一段,送你到停车的位置。” 裴晏淳没有推辞。 咖啡馆里面的咖啡豆香气被门扇带出去大半,门外湿冷的土腥气立刻裹上来。 街灯尽数亮起,光晕被厚重雨云揉得发虚。路面还没有下雨,地砖缝隙已经浸出潮意。 远处楼宇之间,闷雷隔很久才滚过一回,听着遥远却压得人胸腔微微发闷。 街边零星行人步履匆匆,都赶着雷雨落下来之前赶回住处。两个人并肩沿着人行道慢行,没有刻意加快脚步。 雪坨还独自留在家中,裴晏淳脑子里时不时会飘过一点大狗安分待在客厅的细碎心念,温顺,安静,没有闹腾,只是隐约有点盼着主人早点归家。 那些念头浅淡,不像救助站里那样汹涌撕扯,不至于搅得她太阳穴剧痛,却也在感官里若有若无浮动。 她指尖抬起来,轻轻按了一下眉骨。 行道树被狂风扯得枝叶乱颤,落下来几片被吹焦的夏末枯叶,打着旋擦过鞋尖滚远。 两人没有往热闹的主街走,拐进咖啡馆侧面一条人少的辅路。路边栽种一排低矮的灌木丛,围墙隔开后方居民区。 路灯间隔很远,两段灯光之间拉出大片柔和的阴影。周遭路人稀少,不必维持对外那套得体客套的外壳。 周遭没有别的猫狗,耳朵边上总算清净大半。只剩下极远处巷口流浪动物一闪而逝的情绪碎片,转瞬便消散干净。 沈青璇步子放得缓,和她保持半步的距离,没有直视裴晏淳,目光落在前面路面坑洼的积水预印上。 “刚刚在店里,很多话我都点到为止。”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声里面,“有些事,别什么都死死攥在自己手里硬扛。” 裴晏淳的手攥紧帆布包的背带,帆布粗糙的纹路硌进掌心。 “攥住又能如何。”她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上来的疲惫,不是争辩,更像自言自语,“说出来,又有谁能够真的明白。” 从小到大的处境,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壳。 旁人看见她温和可靠,擅长照料动物,愿意投入时间做义工。 可没有人知晓这份善意背后要承受什么。 无数动物的恐惧、痛苦、渴求,不分昼夜往意识里面冲撞。这份天生的感知,本就不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过往不是没有试着吐露过半分。 年少随口和身边人提起自己总能听见小动物心里的想法,换来的大多是玩笑,是不解,是当成小孩子天马行空的瞎话。 次数多了,便慢慢学会闭口不提,把所有纷杂声响全部收拢,学会独自消化。 裴晏淳脚尖踢开路边一粒小石子,石子在柏油路面哒哒滚出去不远停下。 “可去哪里才能找到这么一个人。”她声音压得很轻,更像随口吐一句心里的闷,没有指望谁给出答案。 “不用强求所有人都能懂。”沈青璇脚步顿了半秒,侧过头看她,“但总可以有一个。” 沈青璇顿了顿,目光扫过围墙顶端长出的狗尾草,低声补半句:“我最近也总在想,人真的没必要什么苦都自己兜着。” 这句话落下来,辅路之上只有风吹灌木的沙沙动静。 裴晏淳脚步也停下来。 围墙投下的阴影盖过半边脸颊,看不清完整神色,只有下颌的线条绷得平直。 她垂眸看向脚下地面,地砖缝隙积起薄薄一层潮气,鞋尖沾到一点潮湿的泥点。 温纾眠的模样不受控制冒出来。 那位插画师总爱把心事闷在心里,动不动就出神,眼底总蒙着一层挥不开的恍惚。 连带她家那只口是心非的布偶猫,绵绵胆怯又傲娇的细碎念头,一并漫上来。 和旁人不一样,温纾眠本身就带着一份旁人看不懂的困局,长久被奇怪梦境纠缠,同样揣着一份不能对外言说的煎熬。 这个认知在心底悄悄浮起的时候,连裴晏淳自己都吓了一跳。 是不是……只有那个人,有可能读懂这份沉甸甸的枷锁。 心底封了多年的那层壳,悄悄裂开细缝。再往前多说几句,藏了二十余年的秘密便能说出口。 她指尖无意识捻着摄影包肩带的线头,布料磨起的毛絮缠在指腹。 这么多年,她一直靠着伪装平静,硬扛下源源不断涌来的动物心绪。 每次从救助站离开,总要独自静坐很久,慢慢滤干净耳边翻涌的声响。 喉结轻轻滚了一圈,唇瓣微微启开,呼吸顿了半拍,才沉下来,话已经到了嘴边。 喉头那股发胀的感觉还悬着。 心里攒了一大堆压了许多年的东西,不止那点说不清的动心。 那些日夜翻涌过来的动物的悲苦,常年甩不掉的孤独,还有不敢贸然靠近任何人的顾虑,全都堵在胸口。 就差开口,那些沉甸甸的重量,差一点就能倾倒出去。 帆布包带勒着肩膀,指腹微微发颤,连指节都绷得发紧。 就在这个瞬间,外套内侧口袋的手机,尖锐地震动起来。 不是消息提示那种短促的轻震,是持续不断,嗡嗡的震动,隔着布料都能清晰感受到频率。 突兀的铃声破开夜晚风声,把那一瞬间酝酿起来的氛围直接打断。 裴晏淳浑身微僵,到嘴边的话语被硬生生截停,全部咽回喉咙深处。 她抬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救助站管理员。 心头猛地往下一沉。 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从来不会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沈青璇也安静止住话音,往后退开半步,留出私人空间,没有继续追问悬在嘴边的内容。 裴晏淳滑动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噪音,夹杂猫狗慌乱的叫唤,管理员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迫,穿过听筒传过来。 “裴晏淳,出事了!眼看要下雷雨,后院铁丝网边角被狂风扯变形了,两只半大的小猫钻缺口跑了。大部分义工都已经下班走了,留下来的人手不够,我们在附近绕了一圈,都没找着猫。你要是还没到家,能不能过来搭把手一起找找?” 风在耳边呼啸,远处闷雷又轰隆响过一声。 裴晏淳握着手机,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差一点就要尽 数吐露的心绪,被一通紧急电话彻底打散。 那些关于孤独、枷锁、无人懂得的秘密,刚刚裂开一道缝隙,又重新被现实盖回去,沉甸甸压回心底。 “我知道了。”她对着话筒应声,语气迅速调整回平日冷静稳妥的状态,“我现在就开车过去,大概十五分钟能到。周边那几条小巷,我熟。” 挂断通话,屏幕暗下去。 她垂着手,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刚刚那一瞬间,距离坦白,原来已经那么近了。 可现实横亘在面前,救助站出逃的小猫还在外头,风雨即将倾盆。 那些动物,正暴露在雷雨来临的黑夜里,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沉溺在私人的心结里。 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冰凉的磨砂面。 很多话已经拱到喉咙,现在又只能硬生生按回去。 不是她不想讲,只是眼下现实压过来,根本腾不出那份余地。 沈青璇看她挂断电话,不用多问,大致猜出发生变故。 “出事了?” “铁丝网被大风扯坏,两只小猫跑出去。”裴晏淳把手机重新塞回外套内侧口袋,指尖顺手按了按太阳穴,太阳穴一阵阵钝钝地抽着疼,“得过去找猫。” 周遭空气越发潮湿,风裹着凉意扫过脖颈。心底刚裂开的那道缝隙,此刻又重新闭合严实。 那些藏了许多年的心事,依旧不能说出口。 “开车注意安全,巷子里面视线差。”沈青璇扯了扯身上薄外套的领口,“我就在前面路口叫车。” 两个人重新迈步,走向街边停放的车辆。 裴晏淳走到车子旁边,伸手拉开车门,摄影包卸下来放进副驾座位。 她弯腰翻开车门边储物格,摸出一把旧强光手电,外壳磨出几道浅划痕,是平日里救助站出外搜救常备的,随手搁在副驾的座椅缝隙。 坐下之前,她下意识抬头望向远处那片住宅楼群,温纾眠居住的那栋单元楼隐在成片楼宇之间,隔着重重夜色看不清楚阳台的轮廓。 几小时前,她刷到过那条仅部分人可见的朋友圈,照片里面只露出绵绵蓬松的尾巴,配着灰色小雨滴的表情。 一想到那一人一猫,胸口那块闷堵的地方,又泛起微弱的暖意。 但这份念想转瞬被现实压下。 现在有跑丢的小猫在外游荡,雷雨步步逼近,她必须先赶去救助站。 坐进驾驶位,车门重重合上,隔绝外面呼啸的晚风。 她随手摸了摸中控储物盒,里面还放着上周救助站采购清单的便签,边角沾一点猫砂细灰,指尖轻轻碰过纸片。 副驾角落还堆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是白天在救助站留下的,瓶身沾了一点干草碎屑。 她伸手把瓶子往脚垫边推了推,才拧动钥匙点火。 她抬手捏了捏眉心,发动汽车,引擎轰鸣声再度响起。 挡风玻璃外面,整片城市都笼罩在雨前灰沉沉的暮色之下。 心口空落落的。 那转瞬就擦身而过的时机,就这么溜走。她说不清还要再等多久,才会再有这样的一刻。 汽车缓缓驶离街边泊位,尾灯破开昏沉夜色,汇入晚高峰末尾稀疏的车流。 辅路人行道上,只剩下沈青璇一个人的身影,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路口。 天边,又一声闷雷沉沉滚过整座城市。 35. 第35章 狂风与缠人的梦 窗外的风还在横冲直撞,窗玻璃被撞得嗡嗡震颤。 温纾眠蜷在自家卧室的飘窗软垫上,身上搭了一件薄针织开衫。 暮色沉得很快,室内没有开主灯,只点了桌角一盏亮度调得极低的桌面小台灯,昏黄一圈光,堪堪笼住摊开在膝头的速写本。 绵绵没有像往常一样蜷在她腿边打盹,蹲坐在飘窗外侧的窗沿,尾巴一圈圈缓慢扫过铝合金窗框,时不时抬脑袋,鼻尖贴着玻璃往楼下黑漆漆的小区院落望。 纱窗边角积着薄薄一层灰,前几日她发现螺丝有些锈蚀松动,已经找家里闲置的螺丝刀拧过两遍,指尖现在还能隐约回忆起金属螺丝打滑的涩感。 速写本的纸页被风掀得轻轻扑动。 本子夹层里夹着那枚猫罐头的外包装,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毛,是上次和裴晏淳在救助站碰面时留下的。 纸页之上,满满当当画的全是重复的画面。 湿漉漉的巷弄地面,倾倒下来的雨幕,一团模糊的白色猫影,还有大片沉沉吞没景物的黑夜。 大多只是潦草的线稿,没有细致上色。 线条有的地方反复叠加,画错了便用橡皮使劲擦,纸面磨出一片发毛的白痕。 这几晚睡得极不安稳,常常半夜惊醒。醒过来之后睡意全无,就摸过本子坐在这儿,凭着残留在脑子里的印象往下勾画。 她抬手,指腹蹭过速写本纸面上被橡皮擦薄的位置,指尖沾了一点细碎的橡皮屑。 昨夜又是那样一场梦。 没有起始,也没有后续。 一进去就直接站在滂沱大雨底下,雨水浇透衣衫,鞋底下全是积水,踩下去咯吱作响。 四下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零星几盏路灯透过来朦胧光晕。 她在街巷之间不停奔走,胸口发紧,呼吸收得很浅,脚步越跑越沉,一遍遍地唤绵绵的名字,回应她的只有哗啦啦不停的雨声。 梦里找不到小猫。 那份心慌,扎扎实实烙在皮肉里。就算人醒过来,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 眼角还沾着没干的湿痕,枕面晕开一小片湿印。 最开始梦境只是一团混沌碎片。 如今每一回入梦,场景都愈发清晰。 巷子墙面斑驳开裂,雨水顺着缝隙往下淌。连雨混泥土那股腥潮气息,都分得清清楚楚。 仿佛不是做梦,而是她实实在在亲身去过那片雨夜。 温纾眠把速写本合上一点,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玻璃窗上。 玻璃外面狂风卷着行道树的枝叶乱晃。 远处天际隔很长一段时间,便滚过来一声闷雷,响声隔着厚重云层传过来,闷闷沉沉,震得人心口跟着发紧。 手机搁在飘窗边,屏幕亮了一下,弹出本地气象推送的弹窗。 强对流黄色预警,提示未来二十四小时,本地将迎来雷雨大风,局部短时雨势猛烈。 推送文字简简单单,落在眼底,温纾眠肩膀不自觉微微往里缩了缩。 手机推送的预警,跟夜夜缠人的梦,一处处扣合起来。 绵绵忽然从窗沿跳回飘窗内部,轻巧落在软垫上。 尾巴绷得笔直,耳朵向后抿,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呜呜声。 它来回踱了两步,最后钻到温纾眠身侧,把脑袋埋进她腰侧的针织布料里面,浑身肌肉绷得紧实,连尾巴尖都在不住轻颤。 温纾眠伸手,顺着猫咪的后背慢慢抚摸。布偶猫的长毛顺滑,可脊背肌肉硬邦邦,完全没有平日松弛慵懒的模样。 “怎么了?”她低声开口,嗓音带着睡醒过后的沙哑,“外面只是刮风。” 说话的音量很轻,更像说给自己听。 绵绵没有回应,只是往她身上挤得更紧,小爪子轻轻勾住开衫的衣摆,没有伸指甲,只是死死攥着布料。 温纾眠心里那块石头,悬得更紧。 她从飘窗站起身,脚踩过地板,拖鞋摩擦地面发出轻响。 走到阳台,伸手用力推了推纱窗框架。 四角螺丝是前两日亲手加固过的,推上去纹丝不动。可指尖抚过边框缝隙,依旧能够摸到金属件老化之后,还留着一点细微的松旷。 狂风若是足够猛烈,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口。 她又折返储物柜,翻出那把小型十字螺丝刀,还有一小盒备用螺丝。 阳台灯光惨白,垂下来照亮她半张脸。她半蹲身子,再次弯腰,对着纱窗四角,把每一颗螺丝又重新拧了一遍。 金属旋转发出细碎咯吱动静,手上用力,指节泛出一点浅白。指尖被螺丝的锐边蹭了一下,一道浅浅白印摸上去带着刺痒。 绵绵跟到阳台门口,蹲在门槛处望着她,时不时甩一下尾巴。 她垂眼望着纱窗边框,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只是气音:“要撑住啊。” 干完手上活,螺丝刀放回工具箱,盖子咔嗒扣上。 温纾眠站起身,站直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脑袋微微发懵。 最近睡眠割裂破碎,夜里反复惊醒,白天精神总是提不上劲。 握螺丝刀那只右手的指腹,连日握画笔磨出的薄茧,被螺丝蹭得隐隐发酸。 连着几晚睡不安稳,画稿的交付期限又悬在头顶,身体和精神双双耗着,连简单站久一点都发虚。 客厅洗衣机正在运转,滚筒转动发出持续低沉轰鸣,里面洗着她和绵绵的几件织物。 洗衣液淡淡的柑橘气味漫在屋子各处。 这是一点寻常的烟火琐事,却压不住心底四处蔓延开的惶惑。 她走到客厅沙发坐下,伸手捞过桌上的水杯,喝了两口温水。 玻璃杯壁凝出薄薄一层凉汽。 沙发角落斜靠着外出用的猫包,黑暗里轮廓模糊。 她伸手过去,指尖无意识抚过包面那道浅浅抠痕。指尖划过凹下去的纹路,又飞快收回手。 眼皮稍稍发沉,闭上又睁开,梦里的片段总往脑子里钻。 眼球干得发涩,她下意识抬手揉两下眼角,指腹沾到一点薄薄的湿润。 不是哭,只是连日缺觉带来的干涩酸胀。 从前她总拿这套说辞宽慰自己,只当是熬夜赶稿,精神绷太紧生出的幻象。 一桩桩现实的迹象,总跟梦里碎片扣到一处。每对上一回,她便要攥紧一回手心。 那些雨,那些巷子,那只消失不见的猫。 一遍,两遍,数十回梦境就这么来回缠上来。 她不是没有试着去想,如果梦境会成真,那代表着什么。 一想到那个可能的结果,心口就像被一只手攥紧,呼吸都要顿上半拍。 她不敢继续深想,只能强行把思绪硬生生扯开。 手机解锁指尖滑到通讯录,停在许栗秧那一行。拨号界面悬了许久,她还是退出来点开微信。 许栗秧消息刚好弹出来,字里行间满是熬倦的火 气:还在公司改方案,临时塞需求,今晚铁定大夜。房租都要被加班耗没了,外面风吼得吓人,你家还好不?绵绵会不会怕打雷? 温纾眠盯着屏幕,拇指在输入框上反复点,打了删,删了打。 她敲出一行:风挺大,绵绵有点焦躁。 许栗秧几乎秒回:正常,猫猫怕雷雨的前兆。门窗锁好就没事,别自己吓自己。我接着肝,有空再唠。 温纾眠指尖悬在键盘,脑子里翻涌梦里大雨、四下寻猫的画面,敲出半长段,又一字一字全部删掉。 拇指无意识在手机外壳上来回蹭了几圈,末了只回了简短一句:嗯,别硬扛太晚。 拇指一按,屏幕彻底暗下去。 平日里两人什么杂事都能扯,猫粮涨价、画笔踩雷、甲方的奇葩要求。 唯独这夜夜缠人的梦,打出来都显得荒唐。 许栗秧已经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这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慌,终究不好再丢过去给她分担。 房间里洗衣机程序走完,“嘀”的一声提示音响起。滚筒停止转动。 温纾眠起身过去掀开洗衣机门,潮湿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她弯腰把衣物一件件抱出来,放到洗衣篮。 绵绵跟过来,绕着她的脚踝来回打转,还是焦躁,不肯安分趴下。 洗衣篮搁在地上,她顺手扫了一眼桌边画具。 昨天挤在调色盘上的颜料,没及时清理,蓝色色块已经干裂起皮,铅笔散落在桌面,其中一支笔芯断了,就是揣在裤兜那支同款。 她伸手把断笔捡起来,丢进桌面小收纳盒,没力气重新削新笔。 抱着洗衣篮走到阳台晾晒,外面的风依旧凶猛,晾衣杆被吹得哐哐磕碰阳台护栏。 她犹豫片刻,没有往外挂转而把全部衣物拿回室内,摊开搭在室内的晾衣架上。 若是真的下起狂风暴雨,晒到外面,到头来只会全部淋湿。 做完这一堆零碎家务,室内台灯的光依旧柔和,却驱不散心底沉甸甸的阴影。 窗外时不时传来楼下垃圾桶被狂风撞得哐哐乱撞,声响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 屋子里安安静静,两相衬着,更显得心里乱糟糟。 她走回卧室飘窗,重新坐下来。绵绵一跃,稳稳趴进她的怀里。 小猫的身体微微发烫,胸腔快速起伏。温纾眠一只手轻轻环抱住它,另一只手无意识摩挲手边的速写本封皮。 本子里面画满雨夜相关的碎片。 她闭上眼,不需要入睡,仅仅只是闭目小憩片刻,脑海之中就自动回放梦里的画面。 冷风裹着潮气。空荡荡的街巷。自己慌慌张张跑动的脚步声。找不到绵绵时,那股压过来的绝望。 手机上存着气象预警,外面大风日夜不停,连绵绵都感知到莫名的躁动。 纱窗就算反复加固,心底依旧残留一份消不掉的隐忧。 有什么东西正慢慢逼过来。 看不见,摸不着。 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绷得紧紧的,一股沉甸甸的压迫顺着脊背往下坠。 温纾眠垂着眼,下颌轻轻抵在绵绵蓬松的头顶。 猫咪的毛蹭着她的皮肤,软乎乎一团,可她心头没有半分松弛。 她说不清具体会是哪一天,哪一个时辰。 可她身体是记得的。 那场反复出现在梦里的灾难,离自己越来越近。 窗外,又一声闷雷,低低碾过城市上空。 36. 第36章 大风天,躲不开的预感 窗外滚过一阵闷雷,风没有半分衰减,反倒越刮越猛。 温纾眠还坐在卧室飘窗,绵绵窝在她怀里。 反复拧过螺丝的右手残留酸麻,指腹那道被螺丝锐边蹭出来的浅白印子,指尖一碰带着淡淡的刺感。 飘窗台面摊着速写本,穿窗溜进来的气流掀得纸页边角微微颤动。 本子夹层,那片猫罐头外包装露出小半截,昏弱台灯光落在上面,蒙上一层哑光。 屋子里没有变动什么,洗衣机早已停转,晾干的衣物整齐搭在室内晾衣架。 沙发角落,那只猫包斜斜靠着墙,包面那道当初慌乱之下抠出的浅痕,隐在阴影里面。 绵绵身子贴在她胸腹,胸腔起伏急促。耳朵时不时小幅度抖上几下,喉咙滚出几声极轻的呜呜。 外头大风一次次撞向玻璃窗,小猫便往她怀里又拱一拱。 温纾眠一只手臂虚虚环住它,另一只手搭在飘窗冰冷的窗框上。指尖贴住玻璃,能感受外面狂风传过来一阵阵细微震颤。 暮色落得很快,原本还剩一丝淡蓝的天际,正被大块墨色云层一点点吞掉。 楼外远处的楼宇,轮廓慢慢糊成灰蒙蒙的剪影。 小区路上行人越来越稀少,零星几个赶路的人,都把衣领拉高,脚步匆匆往单元楼的方向赶。 手机搁在飘窗软垫,屏幕再度自动亮起,又一条气象推送弹出来。 不再仅仅是黄色预警,更新的提示文字,密密麻麻铺在屏幕上。短时强降水、雷电、阵风,一连串字眼。 她指尖划开消息,逐行扫过,看完又把屏幕按灭。光亮消失,周遭重新落回昏暗。 胸口沉甸甸压着一团惶惑。 纱窗明明全部加固妥当,这份不安依旧悬在心口,落不下来。能做的防备全都做完,心底那根弦,还是绷得很紧。 她抬手,慢慢把绵绵放到飘窗软垫上。小猫不情愿,肉垫爪子勾住针织开衫的布料,死死攥着不肯松开。 温纾眠轻轻掰开小猫爪子,声音压得很轻,对着绵绵说话。 “就一小会儿,好不好,我去再检查纱窗,马上回来陪你。” 绵绵耳朵抖了抖,喉咙里呜呜哼一声,没有松爪。 “乖。”她指尖顺着猫耳后背顺了一把,“就在屋里,不去外面。” “我再去看一眼。”温纾眠低声说,一半说给绵绵,一半说给自己。 起身踩上拖鞋,脚步踩过地板,走向阳台。 阳台的推拉窗只留一道窄窄缝隙通风,呼啸的风顺着缝钻进来,扫在脖颈上,带着一股凉丝丝的土腥气。 她站到纱窗跟前,手掌平贴在纱网表面,一点点从上到下缓慢摩挲过去。 金属框架是重新紧过螺丝的,可指尖顺着边框边角滑动,依旧能够捕捉到老化构件那一丝极淡的松旷。已经做到自己能做的全部,可狂风的力量会到什么地步,谁也没法笃定。 她把推拉窗的缝隙再收窄几分,卡扣扣死。 她弯腰,随手捡起阳台地面滚落的一颗备用螺丝。是刚才拧纱窗的时候,从配件袋里面滑出来的,滚到花盆底下。指尖捏起那颗小小的金属螺丝,放进裤兜。 阳台角落那袋未拆的纱窗配件,外包装被风掀起一角。 她伸手按平包装袋,指尖摸到袋里多备的纱网。真要是纱网被狂风扯破,手里还有材料可以临时替换。 只是,能临时修补不等于一定来得及。 绵绵跟到阳台门口,没有踏过门槛,就立在室内地砖上,抬着头静静望她,尾巴不安地小幅度来回甩动。 温纾眠从阳台退回到屋子,随手把阳台门带上,隔绝掉大半呼啸风声。 客厅静得厉害,台灯散出来的光范围有限,大片墙角沉在阴影里面。 她走到桌边,瞥了一眼平板屏幕,屏幕还亮着,上面是还没有收尾的插画稿件。 图层停留在半完成的线稿,有几处位置,又无意识画出雨夜、模糊猫形的潦草痕迹。 连日睡眠破碎,脑袋昏沉沉,眼下是一层淡淡的青影。实在没有心力接着往下改稿,指尖点几下,把平板锁屏,屏幕彻底暗下去。 她倒了一杯温水,捧着杯子坐到沙发。 绵绵跳上来,蜷在她腿边,但睡不踏实,隔几秒就要抬起脑袋四处嗅闻空气。 水杯放在茶几,杯底和玻璃台面轻轻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电弹窗跳出来,是许栗秧。 温纾眠指尖顿了顿,划开接听,听筒里立刻灌入嘈杂办公室背景音,键盘敲击声混着远处同事交谈的动静。 许栗秧声音带着浓重疲惫,还裹着一点火气:“我偷摸溜到消防通道接电话,办公室吵死了。刚改完第三版方案,甲方一句话全部推翻。” 温纾眠放轻声音:“这么惨?那你晚饭吃了吗?” “哪有空吃,楼下便利店买了根面包,干得噎嗓子。”许栗秧那边风声从听筒传进来,她应该站在通风窗口,“外面风疯了一样,我们写字楼玻璃都嗡嗡响。你那边还好吗?绵绵还在闹不?” 温纾眠低头,目光落在脚边绵绵,小猫正低头嗅她拖鞋尖。 “绵绵一直不安稳,我阳台纱窗反复加固过了。” “加固就行,猫猫对气压敏感,遇上大风多半都这样,等雨落下来,或许能安稳些。”许栗秧那边传来一声浅浅出气,像是叹气,“说真的我快熬炸了,这月班加得没完没了。房租照扣,方案再交不出去,绩效直接对半砍。” 温纾眠指尖摩挲水杯外壁:“别硬扛到后半夜,实在不行就先停手。” “身不由己啊。”许栗秧苦笑一声,“真扛不住就跟我唠唠,别全都自己闷在心里。不说我了,你最近看着状态很差,之前聊天就觉得你蔫蔫的。要是心里有事,有空跟我说说。” 这句话撞过来,温纾眠喉间一滞。 那些反复循环的雨夜梦境,梦里寻不到绵绵的恐慌,话涌到嘴边,又咽回去。 没法跟人解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说出口只会被当成熬夜太多胡思乱想。 她只能轻轻应:“我没事,就是最近睡不好。” 许栗秧听出她不想多说,没有追着深挖,只是简单叮嘱两句:“门窗锁牢,有事随时打我电话,就算我在加班也能接。我得回去改稿,消防通道不能久待。” “好,注意安全。” 通话挂断,听筒归于安静。手机屏幕暗下去。 温纾眠握着手机坐在沙发。 她想找点事情把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冲散,伸手捞起茶几上的橡皮,打算擦速写本上面的草稿。 可指尖捏着橡皮坐了片刻,一点下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橡皮在手心滚来滚去,终究还是搁回桌面。 屋子里只剩下时钟秒针细微 走动的滴答声响。 楼下远处,还有零星晚归的电动车喇叭,闷闷飘上楼,转瞬就被狂风盖过去。 城市另一端,裴晏淳家里。 雪坨趴在客厅软垫,耳朵时不时抬一下,又耷拉下去。 屋外流浪猫狗零碎的恐惧念头像细针,一阵一阵扎进她耳朵。太阳穴持续发胀,指尖反复按压眉心。 窗外大风呼啸,每一阵风声卷过来,耳边的细碎呜咽就更嘈杂。 她抬眼望向漆黑的窗,视线落在远处楼宇连成一片的暗色轮廓。指尖蹭过手机侧边,目光在窗外成片楼宇之间缓缓扫过,停在某一片楼栋黑影上,很快又移开。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雪坨的脑袋。 大狗把脑袋往她掌心蹭,心底念头简单直白:风很吵,想守着小猫。 裴晏淳低声,对着雪坨轻道:“再等等。” 外面天色还在持续变暗。 厚重乌云铺满整片天空,连远处的路灯,都提早一盏接一盏自动点亮。 隔一小段,便滚过一声闷雷。雷声越逼越近,不再是遥远模糊的轰鸣,震动浅浅蹭到玻璃窗。 温纾眠抱着绵绵,又走回卧室飘窗,重新坐下来。 速写本拿过来摊开,却没有提笔的念头,指尖只是一遍遍拂过纸上那些雨夜的线条。 眼前的景象,和无数次沉睡撞见的雨夜,一点点重合。 乌云压顶,狂风大作。 一条条雷雨预警弹到手机屏幕,就连绵绵这股坐立难安的躁动,也和梦里的感受对上。 她不是没有反复告诫自己,一切只是巧合,是自己精神绷太紧,把预警和噩梦搅在一起胡思乱想。 她攥紧手心,指尖微微发僵,心里那套自我宽慰的话,越来越难说服自己。 她抬眼,视线落向沙发那头斜靠着的猫包,包面那道旧划痕静静藏在阴影里。 上次在救助站门口慌乱之中抠出来的印子,她起身走两步,指尖碰上去,指腹沿着浅浅凹痕慢慢滑过。 布料粗糙,划痕的边缘摸起来硌手。 这只包,本是准备应急带绵绵出门用的。 窗外有住户家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当一响,楼下不知道谁家的塑料盆被风卷起来,哐啷一声砸在地面,声响顺着楼层飘上来。 绵绵浑身一凛,耳朵死死向后抿住,往温纾眠怀里深深钻进去。 温纾眠手臂收拢,把小猫护在怀里。 掌心能够清晰感受小动物心脏砰砰飞快跳动。 她抬眼望向窗外成片沉沉的乌云,整片城市被沉厚暗色包裹,天地之间到处都是风雨来临前压抑的气息。 她已经反复检查、加固纱窗,做完能够想到的所有防备。 可心底有一个念头,不受控制慢慢浮上来。 有些东西,不是拧几颗螺丝,就能够完全挡得住。 那些无数次在睡眠之中降临的雨夜,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而那一个数次出现在碎片梦境之中的人,也和这场即将到来的风雨,缠绕在一起,无法剥离。 她说不清往后会发生什么,脑中没有确切画面,也抓不准时间。 只是身体所有感官都在发出信号——躲不开这场雨夜,也躲不开那个人。 沉沉黑云压在楼宇上空,风在楼宇缝隙之间来回嘶吼。 闷雷再度滚过,在城市的上空久久回荡。 37. 第37章 猫在替人慌张 闷雷的余响还残留在空气里。 温纾眠待在自家卧室,绵绵蜷在她怀中。惶惑裹在闷热的空气里,渗进四肢,骨头缝里都浸着一层沉钝的酸胀。 窗外天色并未彻底黑透,厚重乌云层层捂住日光,漫开一片浑浊灰白的天光。 风势弱下去不少,空气却闷得窒息,不见半分风雨将至的清爽。 墙壁、地板,触手都裹着一层捂出来的潮热。 怀里绵绵的毛沾了一点浮灰,是在飘窗缝隙蹭上的。 她腾出一只手,指尖顺着小猫后背的绒毛慢慢捋。指尖触到几缕打结的毛团,小小的一团,卡在肩胛骨那里。 她另一只手在身侧摸索,摸到飘窗上放的一把塑料小排梳。是上个月网购,凑单买回来的,价钱便宜,齿尖略钝。 平日给绵绵梳毛总躲,今天倒安分,只是身子一直绷着。 梳齿轻轻划过毛结,绵绵耳朵抖了一下,轻轻哼一声。 温纾眠停下动作,不敢硬扯,只拿指腹一点点把毛团捻开。 桌上放着半杯凉白开,杯沿沾一圈浅浅水渍,是她早些时候倒的,一直没顾上喝。 插画接单的钱要等到月底结算,手头的钱要匀出来买绵绵的粮、猫砂,水电账单这两天也要推送。 飘窗台面上,速写本照旧摊开,夹层露出那片猫罐头外包装的边角。 沙发角落,猫包斜斜倚着墙体,那道浅浅抠痕隐落在阴影底下。 裤兜揣着那枚捡来的备用金属螺丝,硬物隔着布料抵着大腿,坐下时,硌出一点硬实的触感。 她抬手,指尖隔着裤袋碰了碰螺丝圆圆的帽沿。 夜里断断续续醒了好几回,每次闭眼没多久就醒。眼下乌青浮出来,太阳穴一阵一阵扯着疼。 绵绵始终没法安稳伏卧休憩。 狂风肆虐那阵,小猫拼命往人怀里钻。 如今风敛了势头,躁动反倒愈发厉害。身子在臂弯里不停扭来扭去,爪子时不时无意识蹬踏。 耳朵来回碾转,鼻尖频频翕动,捕捉从窗缝渗进来的空气。喉咙断续滚出细碎呜咽,不是撒娇的哼唧,是绷到极限的不安。 温纾眠手臂微微收紧,把猫抱稳。 掌心贴住绵绵胸腔,小动物的心跳又急又乱,一下接一下,撞得她手心发紧。 她不敢把绵绵单独留在任何一处。去卫生间,便把猫一并抱进去。倒温水,也要将它安置在视线落得到的餐桌边角。 只要视线错开短短几秒,心口就泛起一阵虚虚的发慌。 客厅桌边平放着平板,屏幕锁着。 那份没有收尾的插画稿件安安静静封在锁屏背后,图层里那些雨夜、模糊猫形的潦草线条藏在机器内部。 今天她提不起半分握笔的力气。书桌一角颜料盒盖子没扣严实,一点钴蓝干结在盒口边缘,是前几日失神随手蹭上去的。 手机搁在飘窗软垫,隔上一小段时间,就会亮起推送。 气象平台的预警反复刷新,短时强降水、雷电、阵风的字眼一遍遍跳出来。她没有点开细看,目光扫过一瞬屏幕泛出的白光,便移开视线。看得越多,脑袋越是昏沉。 手机忽然震起来,屏幕跳出许栗秧的名字。 温纾眠顿了顿,伸手接起,贴到耳边。听筒那边嘈杂,混着打印机嗡鸣,还有远处同事说话的声音。 “纾眠?看到预警了吗,外面这天气,我这边写字楼风刮得窗户哐哐响。”许栗秧声音带着喘,像是刚从会议室跑出来,“我估计要加班到很晚,晚饭都没法按时吃。” “看见了。”温纾眠声音放轻,低头看怀里的绵绵,“绵绵不太对劲,一直焦躁。” “猫?是不是气压闹的。”许栗秧顿了顿,那边传来翻纸张的哗啦声,“我这边方案改到第三轮,头都大了。本来想下班过去看看你俩,看样子,今晚怕是赶不过去。” “没事,你忙你的,不用过来。” “真没事?”许栗秧那边背景杂音忽然变大,隔着电流有点发飘,“万一半夜下起暴雨,记得打我,不管几点。” “嗯。”温纾眠指尖捻住绵绵一撮软毛,小猫身子不停扭,“先挂了,绵绵闹得厉害。” 挂了电话,听筒余音消下去。手机屏幕暗下来。 屋内没有开空调。夜里开窗通风过后,推拉窗卡扣扣死,只留一道极窄缝隙。 气压沉得厉害,半点凉气透不进屋。后背上一层薄汗慢慢渗出来。温纾眠脱下针织开衫,随手搭在飘窗靠背。 绵绵挣开她的怀抱,轻轻跃落到地板。 没有跑远,只在卧室有限的范围来回踱步。尾巴绷得笔直,尾尖急促震颤。 走几步便顿住,抬脸朝向阳台方向,耳朵向后抿贴。兜转一圈,又折回脚边,拿脑袋蹭她的脚踝。蹭不上两下,又骤然窜开。 温纾眠屈膝蹲下身,手掌摊开,想去抚一抚它的脊背。 绵绵抬眼望过来,瞳孔缩成细细竖缝,鼻翼轻轻开合。 既没有躲闪,也不肯主动凑近,就立在原地,浑身肌肉绷得紧绷。 “没事。”温纾眠压着嗓音,像是对着小猫低语,又像在说服自己,“纱窗都锁牢了。” 绵绵喵了一声,叫声细弱,尾音发颤,转身踱向客厅。 温纾眠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视线牢牢锁着那团蓬松柔软的猫影。 她走到阳台门前,伸手推了推推拉门。 卡扣咬合严实,纹丝不动。门框边上还留着几道浅浅螺丝刀蹭出来的刮痕,是前两日紧螺丝的时候,手上用力不稳划上去的。 当时没当回事,也没找砂纸打磨掉,就那样留在白漆表面。 已经将边框螺丝全部拧紧,备用纱网与配件袋依旧堆在阳台角落原处。她没有推门再进去查验。纱网、框架已经反复摩挲确认过老化带来的松旷。 一遍遍地上手查验纱窗,改变不了构件耗损的本质,只会徒然加重心里的重负。 收回手,指腹那道被螺丝锐边磨出的浅白印子,触碰时依旧带着淡淡的刺痒痛感。 绵绵在客厅来回打转,时不时后肢立起,两只肉垫扒住阳台门框,隔着玻璃往阳台里面张望。 爪子在木质门框表面轻轻抓挠,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浅痕。挠几下,又落回地面,焦躁甩动尾巴。 温纾眠背靠墙面站定,静静望着它。 她拇指反复摩挲裤兜螺丝冰凉的金属帽,目光落在地板缝里积的一点浮尘。 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讲给自己听:“往年打雷,它也会慌一阵子。不过是天闷,预警写得重了些。” 指尖无意识抠着墙面一处掉漆的小点,抠两下,又停下。 话音落下去,心口那块沉感,半点没松。 目光滑向墙角斜靠着的猫包。 她走上前弯腰,指尖抚过包面那道旧划痕。 布料粗糙,凹陷的痕迹边缘硌着指腹。这只包本就是以备突发状况准备,检查完毕之后,便一直搁置在此,未曾挪动过半分。 指尖顺着浅浅凹痕慢慢划过,一缕寒凉顺着指端漫上来。 她直起身,点亮手机屏幕,点开和许栗秧的聊天对话框。 消息还停留 在刚刚那通通话结束,没有新消息弹出。想来许栗秧还困在写字楼里,被改不完的方案缠住。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 该说些什么呢。 说自家猫格外躁动,说自己总被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困住。 说出口,只会被归为熬夜疲惫生出的胡思乱想。 她把聊天页面退出去,点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通讯录列表往下滑,停在裴晏淳的名字上。头像暗着,很久没有新动态。 她指尖悬在名字上方,停留片刻,没有点开对话框。 前几日裴晏淳发来消息,说住处那边地势偏低,已经提前搬了低处的收纳箱。 当时她只简单回了一句注意安全,没有多说。 想敲一句提醒暴雨将至的话,打了两行,又一个字一个字全部删掉。 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 有些分寸,跨过去很难收回来。 她抿了抿唇,把页面切回通讯录首页,没有发送任何文字。 绵绵从腿边蹭过来,脑袋拱她的手背,打断她的思绪。 屋子里很静。 窗外风声时起时伏,闷雷隔一阵子便从很远的天际滚过来,声响闷钝,隔着厚厚的玻璃传进来。 窗外的天光还在持续往下沉,灰白一点点浸染成灰黑。 小区楼下行人已经寥寥无几,零星路过的人,步履匆匆,全都急着赶回楼栋。 绵绵忽然停下转圈,仰头朝着阳台的方向,脊背微微弓起,喉咙滚出低沉的呜呜声。 不是哈气示威,是一种濒临恐慌的预警。它原地踏了两步,爪子不停刨着地板的地毯边角。 温纾眠快步上前,弯腰将它抱进怀里。小猫浑身的毛都微微蓬起,身子不住细微发抖。 她坐在沙发上,把绵绵搂在膝头,另一只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杯壁温凉,指尖碰上去,却压不住掌心的潮热。 视线越过客厅,落向阳台紧闭的门。 茶几一角堆着两三个空快递纸袋,是这两天拆的猫用品包裹,还没来得及拿去楼道的回收箱。 该做的防护全部做完。 螺丝拧过,纱网查验,窗扇扣死,备用配件就近摆放。人力所能及的防备,她一件没有落下。 可心底那根弦,绷得快要断裂。 绵绵的躁动,压在头顶的乌云,接二连三的雷电预警,空气里这股窒息的闷意。一桩桩一件件,都和梦里的景象对上。 她垂着眼,下颌微微收紧,长长的睫毛落出一层浅淡阴影。 没有任何内心独白,只看见她指节缓缓攥紧,膝头的针织布料被捏出一道道褶皱。 零碎的片段一阵阵往脑子里涌。 雨,空荡荡的街巷。她不停奔跑,四处搜寻。 从前,只当那是睡眠生出的幻梦。 此刻感官全部在向她传递同一个信号。 今晚,就是梦里的那一夜。 窗外远远飘来保安的喊话声。 隔着乌云和玻璃窗,话语糊成一团,听不真切。大概是提醒低层住户,把阳台杂物收进屋。 绵绵埋在颈窝,细细的胡须蹭着她下颌,温热的呼吸落在皮肤上。 她抬手,掌心轻轻盖住小猫的耳朵,试着帮它隔绝外面断断续续的雷声。 手机屏幕再度自动亮起,新的气象推送一闪而过,随即暗下。 屋内光线愈发昏暗,台灯还没有开启,大片角落浸在阴影之中。 绵绵埋在她颈窝,小小的身子还在不住战栗。 38. 第38章 雷雨来临之前 天色已经沉得厉害。 裴晏淳结束郊外的外拍,车子驶离城郊盘山公路,往市区的方向行进。 车载导航屏幕亮着冷白的光,路面被提前涌来的大风卷得尘土飞扬,路边行道树的树冠来回大幅度摇晃。 副驾座位上,相机包斜斜靠着,包口半敞。 机身、两块备用电池,还有一张还没导出素材的内存卡都塞在里面,相机镜头盖没有扣严,边缘沾了一点野外的草屑。 后座铺着一张厚的防水隔尿垫,雪坨安安静静趴在上面。 大白熊庞大的身子占去大半位置,却坐不住,时不时抬起脑袋,鼻子对着车窗缝隙往外嗅。 副驾地板还滚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是白天在外拍点拧开的。 裴晏淳握着方向盘,指腹贴在方向盘的防滑纹路上面。 在外拍场地收拾器材的时候,天边就已经堆起厚重乌云。只是郊外视野开阔,还感受不到城市里面这份闷压。 开进城区之后,风陡然凶起来,拍打着车身外壳,车窗玻璃跟着一阵阵轻微震颤。 主驾车窗按键表层的橡胶已经磨得发乌,是常年反复按动留下的痕迹。 车载电台断断续续,信号被云层干扰,主持人播报雷雨预警的声音夹杂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听不完整。 她伸手按掉电台,车厢瞬间落入安静,只剩下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低响。 耳朵里源源不断飘来细碎纷乱的响动。 是雪坨。 不是大声吠叫,是心底翻涌出来一团团杂乱的情绪,没有成型的句子,只有不安、焦灼,一遍一遍往一个方向惦念。 裴晏淳眉心慢慢蹙起,一侧太阳穴又开始隐隐发胀。 这是她长久以来熟稔的体感,周遭动物情绪波动剧烈的时候,生理上就会传来这样钝重的酸胀。 大狗来回调换姿势,爪子扒挠后座车门内饰板,脚垫在皮革上蹭出浅浅划痕,不肯好好趴卧。 硕大脑袋一遍一遍转向车窗,鼻翼不停开合,温热呼气喷在玻璃,晕开薄薄一层白雾。 早上出门前给它垫的小咬胶,滚落在脚垫边角,雪坨连碰都没碰。往日在外跑一趟,回来总要叼着咬胶啃半天,今天一点兴致都无。 裴晏淳等红灯的间隙,侧过头往后看了一眼。 “安分点。”她声音压得很低。 雪坨听见人声,尾巴轻轻扫了扫坐垫,却依旧没有平复下来,胸腔里滚出闷闷的低呜。 一团团细碎念头还不停往耳朵里钻,混着惶惶的躁动,像有重物悬在头顶,随时会往下坠。 红灯跳成绿色。她脚往下,重新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晚高峰末尾的车流,街道两边商铺的灯早早亮起,昏黄的光从玻璃窗漏出来。 路上行人脚步匆匆,不少人手里攥着折叠雨伞,步履匆忙地往地铁站、小区楼栋赶。 风卷着路边的落叶、废弃宣传单页,贴着地面打着旋飞跑。 方向盘微微偏过去的时候,她指尖顿了顿。往日牵着雪坨出门散步,明明有更近的路,最后总会拐向这片楼栋。 从前她都可以拿狗做由头,是雪坨总扯着牵引绳往这边冲,算是顺路。可这一回,这个借口轻飘飘的,压不住心口悬着的不安。 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又往这边来了。” 手边手机搁在中控台上,屏幕暗着。她没有点开聊天软件,也没有拨通谁的电话。 前几日提醒过低洼处收纳箱的消息,只得到一句简短回复,之后两个人便再没有往来。 路面有点堵,车流排起短的队伍,车子只能缓慢往前挪。 裴晏淳抬眼,视线越过前面几辆私家车的车顶,望向远处成片居民楼。 密密麻麻窗户,一部分已经亮起室内灯光,更多的还浸在灰沉沉的天光底下。 她的目光在楼宇之间慢慢扫过,最后落定在其中那一栋单元,温纾眠家的窗户在高层,隔着距离,只能看见一方模糊的窗框轮廓,看不清屋内任何景象。 后座的雪坨愈发躁动,前爪搭在车窗边框,两只漆黑的眼睛死死盯住那片楼房的方向,喉咙里呜呜的声响没有断过。 裴晏淳指尖下意识按了按耳郭。涌过来的那一团不安情绪变得愈发浓烈,不单单是大狗想念绵绵的那股执念,还裹上一层说不清楚的惊惧。 她抬手,拇指按在太阳穴,轻轻揉了两下。眼睛一阵发涩,接连眨了好几下。指尖顺手摸到口袋里的薄荷糖,捏了捏沙沙作响的糖纸,终究没有掏出来。 平日里细碎的声响灌入耳膜,她尚且能够一点点压下去。唯独今天,这股躁动格外清晰,沉甸甸压过来,耳腔内还浮起一层淡淡的耳鸣。 车子龟速往前挪动,前面路口又遇上红灯。 裴晏淳趁着停顿,伸手拿起中控台上的手机。 屏幕点亮,气象推送弹出来,大红字体标注短时强降水、雷电黄色预警。 她指尖划过屏幕,翻到通讯录,目光停留在温纾眠的名字上。 屏幕输入法光标在输入框一闪一闪。 她拇指虚虚搭在键盘上方,嘴唇极轻动了动,没有出声。 停了很久,拇指从屏幕上挪开,手收回到腿面。这一步踏出去,界限就乱了。 她指尖在手机外壳的冷硬背板上来回蹭了两下。 有些分寸一旦跨出去,往后便很难退回到原先的距离。 她又把手机倒扣放回台面。 刚扣下,车载蓝牙弹出来一条消息预览,是救助站义工的消息,文字浮现在中控小屏:“今晚预报大雷雨,棚子那边我已经加固,你不用赶过来。” 裴晏淳余光扫过,指尖没有再去碰手机。救助站那边有人盯守,轮不到她连夜跑过去。 她嘴唇动了动,低声吐出半句话,音量只够自己听见:“希望那边都守得住。” 车厢里闷,外面狂风呼啸,车窗紧闭,空调出风调至低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机械的凉意。 裴晏淳低头瞥了一眼后视镜,雪坨已经站起身子,整个上半身都抵在车门,硕大的脑袋紧贴车窗玻璃,鼻子不停嗅着外面流动的风。 裴晏淳视线重新落回前方拥堵的道路。 路边一家冲印店还开着,橱窗里面摆着大幅人像摄影样片。 她想起这趟出外拍,存储卡里面存了不少山野暮色的素材,本来打算回去之后筛选修图。 前几天,冲印店还发过消息提醒她有一批相纸到货。 相机还安安稳稳躺在副驾的包里,只是此刻,她完全没有心思去想后期调色、裁剪构图这些工作琐事。 存储卡里还留着一张拍废的片子,曝光过头,白茫茫一片,收器材时赶时间,忘了删。 念头只一闪,很快就散了,眼下没有心思去管这些。 风又猛了一截,吹得路边行道树的枝桠疯狂摇摆,几片粗树枝断裂,“哐”的一声砸落在人行道上。 路过的行人慌忙躲闪,有人掏出手机拍摄,有人加快脚步快步逃离树下。 远处云层底下滚来一声闷雷,声音隔得远,不算炸,耳膜却跟着一阵发麻。 雷声没有劈开雨幕,只是在厚重乌黑云层里面来回碾动。 天色还在持续下沉,傍晚的天光被吞噬干净,明明还没到入夜时辰,周遭已经近乎黑夜。 裴晏淳攥住方向盘,指节慢慢绷紧。 不安不独属于雪坨。 胸口像压了一团闷气,没有确切来由,也不是哪一些动物传递来的信号。 呼吸不自觉放轻,心底那股悬而不落的感觉挥不开。 车流缓缓疏通,她踩着油门,车子慢慢靠近那片小区外围的辅路。 隔着行道树,能够看见小区的大门。 铁门开合,零星晚归住户往里走。大风卷动门口的宣传栏,塑料海报被吹得哗啦作响,边角向上翻卷。 后座的雪坨看见熟悉的小区入口,情绪瞬间更为激烈,爪子不停刨着后座的皮革垫子,牵引用的胸背带扣环跟着动作叮当作响。 裴晏淳耳朵里面,铺天盖地全是大狗慌乱的碎情绪,混杂着对小猫的惦念,还有一种对于即将到来风雨本能的恐慌。 裴晏淳把车速降得更低,车子沿着辅路慢慢滑行。 她抬眼,再次望向那栋高层单元楼。高层的窗户,依旧只能看见模糊色块,看不见屋内人的身影,看不见那团布偶猫蓬松的影子。 目光扫过小区入口道闸,她脚在刹车上虚虚顿了半秒。 最终没有打转向灯,没有拿得出手的由头,贸然上门太过唐突。温纾眠本就习惯退缩回避,无端到访,只会叫对方局促不安。 她只能就这样,坐在行驶的车里面,隔着重重楼宇、距离,遥遥望向那一扇窗。 一阵更沉的闷雷,又自云层深处滚过。 车厢内,雪坨低低呜咽出声,庞大的身子微微发抖。 裴晏淳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凝望着那片沉沉的楼宇。 街面上的流浪猫狗,不知都躲去了什么角落,零星飘进来几缕零碎胆怯的动物心声,但是此刻,后座大白熊这一份汹涌的躁动,格外清晰醒目。 不用言语。 风裹着动物的惶恐,一阵阵往车厢里钻。 车子顺着辅路,慢慢往前滑出一段距离,始终没有拐进小区道闸。 狂风一遍一遍捶打车壳,车身跟着细碎震颤。黑云沉沉压在楼宇头顶,雨,还迟迟没有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