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贵族厨房(美食)》 1. 第一章 英格兰乡村的傍晚,秋雨不停地下着。 一辆马车咯噔咯噔地驶过被雨水浸透的泥土路,车轮深深陷入泥浆,溅起片片褐黄色的泥水。 沿路的水洼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也摇晃着一张模糊的面庞。雨水与泥影将那张脸扭曲得几乎看不清楚,只剩下一双透着疲惫的眼睛,凝视着雨幕中颠簸不定的世界。 忽然车身一滞,水洼中的倒影随之晃了晃,渐渐清晰起来。 “见鬼了这天气,路烂得走不动了。” 听到马夫的抱怨,玛蒂的视线从水洼缓缓抬起。 马夫从车辕跳下,靴子重重踩进泥水,一步步逼近车厢。 “真是不巧,马车的车轮坏了需要修理,可你付的钱不够,这是另外的价钱。” 玛蒂皱眉:“要多少钱?” “五英镑。”马夫舔了舔嘴唇,贪婪的目光黏在玛蒂身旁那只手提包上:“现在就付。” 玛蒂垂下眼眸,扯了扯湿漉漉的衣角,试图遮住手提包。 见面前的人一直低头不语,马夫阴下脸,威胁道: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给钱,要么我现在就把你丢下。你一个人在这片荒郊野地待着,天黑后连野狗都能把你撕得干干净净。” 玛蒂沉默片刻,低声妥协说: “可是我身边只有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了,不知道值不值五英镑。” 说着,她慢慢打开手提包。 马夫心中一喜,将头探进车厢。 他刚要开口讨要,眼前忽然闪过一抹寒光。 锋利的剔骨刀在玛蒂指尖利落地转了个刀花,刀尖直指他喉咙前寸许。 “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老实走到地方——” 雨水顺着玛蒂瘦削的下颌一滴滴滑下: “要么我送你下去,去见我的母亲。” 马夫的笑容凝在脸上,脑中的贪念被那股凌厉气势刺穿。 F*ck!他原以为对方不过是个小姑娘,敲一笔钱轻而易举,谁知道竟是个会耍刀的疯女人。 为了那点钱把命搭上可不值当。 僵持几秒后,马夫悻悻地往后退,转身爬回座位,赶着马车继续上路。 马车一颠,正在篱笆下躲雨的几只绵羊倏得被泥水兜头打来。 它们湿漉漉地抖着身子,齐齐仰头,拉长腔调不满地“咩咩”了几声。 看见绵羊的窘状,玛蒂嘴角忍不住浮出一抹笑来。 紧绷的神经一松,她这才察觉自己仍死死攥着刀柄,指尖微微发颤。 她回头瞥了眼已老实缩着的马夫,又抬眼望向漏雨的车篷,伸手抹了把湿衣,顺势把刀塞回怀里,压在那团早被雨水泡成面糊的麦饼上面,然后靠着手提包蜷起了身子。 在意识被高烧和疲惫拖入混沌前,玛蒂狠狠掐了一把大腿。 尖锐的痛感刺破昏沉,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缕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彻底停下。 马夫远远站在几步开外,仿佛她是什么沾染瘟疫的物件,只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句: “喂!下车了,到了!” 玛蒂揉揉眼睛,回头正瞥见对方那副如释重负、恨不得她立刻消失的神情。 她耸了耸肩,将剔骨刀放回包内。 指尖触及冰冷的刀柄,玛蒂心里安定了些许。至少在这陌生的世界里她并非全无自保之力。 只是眼下她得收起锋芒,安安分分地扮演好一个乖巧懂事的投奔者。 玛蒂裹着旧披风下车。 她一只脚刚踩上碎石小径,就听见屋里传出一道尖得像油锅炸声一样的女嗓子: “米莉,把那只湿狗从我的地毯上赶出去!再不听话你就和它一起睡猪圈去!” “妈妈,门外好像有人来了!”屋里小女孩清脆的声音跟着响起。 门猛地被拉开,几乎带着一股风。 一阵混合着火炉炭味与牛奶麦片香气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将玛蒂整个人包裹住。她鼻子一热,几乎有点想哭。 霍林斯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块抹布,头发扎得高高的,围裙上还挂着面粉和一撮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狗毛。 她的视线落在门外的人影上。 是个模样狼狈的小姑娘,头发乱糟糟地把脸遮住了大半。 霍林斯太太的目光从那双湿透的鞋子一路扫到她肩头没来得及缝好的扣子,眉头一拧,眼睛微眯起来: “你是?” “姑妈,是我,玛蒂尔达——” 玛蒂的话还没说完,眼前便一阵发黑,耳边只听见一声惊呼,整个人便直直地倒在了姑妈家的门口。 *** 玛蒂醒得迷迷糊糊,头还昏昏沉沉的,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层温热的羽毛包裹着,连眼皮都沉重得几乎睁不开。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她的身边,正神情柔和地拂过她额前的湿发。 “贝拉姑妈?” 玛蒂嗓音发哑,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旁边立刻传来一声尖细的童音: “姐姐!玛蒂表姐烧糊涂了,她居然喊你姑妈!” 床边的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向右退开一步,露出站在她身后的霍林斯太太。 玛蒂这才明白自己认错了人。 发烧把她的视线蒙上一层薄雾,再加上表姐与姑妈实在相像,话就这么顺嘴溜了出来。 羞赧一阵阵往脸上涌,她又困又乏,只想把自己缩回被子里当只鸵鸟。 “你这孩子,烧到这份上,要是再迷糊点,说不定连我家那条狗也能当亲戚认了。” 霍林斯太太凉凉地挤兑了一句,往玛蒂手里塞了一碗热汤。 玛蒂端起碗,刚抿了一口,动作便微微一顿。 手里这碗东西与其说是热汤,不如说是药汤,里面大概加了奎宁,苦得舌根发麻。 可玛蒂实在太久没有进食,最终她还是面无表情地一口接一口,全都灌了下去,连汤底都没剩。 放下碗时,她平静地夸道:“谢谢,汤很暖和。” 霍林斯太太听到这话,脸上的冷意不知不觉淡了些。她哼了一声说道: “嘴还挺硬,这么苦你也喝得下去。不过能吃苦,倒不是个娇气的人。” 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玛蒂混沌的脑子也清醒了些。 她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 自己正靠着壁炉,十月的英格兰早就转凉,火堆里炭火噼啪作响。 耳边传来姑妈低声交代什么的声音,似乎在催促孩子们去拿干衣服、准备晚饭。 三人陆陆续续离开了她身边,屋内顿时安静了许多。 直到这一刻,玛蒂心口那股悬着的慌才慢慢沉下去。 她终于、终于从穿越带来的惊魂里缓过来了一点。 上辈子她的人生丰富又坎坷。高中毕业后玛蒂就被父母送去英国读药学,其实要不是家里执意安排,她对这个专业根本提不起兴趣。 倒是那三年在英国,不知是不是受某些英国本土特色的影响,反而激发了她对烹饪的兴趣。 因此本科一毕业,她就不顾父母反对,跑去了位于巴黎的法国蓝带厨艺学院学习烹饪。 在巴黎的学习期间,玛蒂随手发的一条“留子备餐”美食视频意外走红。为了向父母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她立即抓住机会努力更新,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她还是坚持了下来,靠着一步步摸索,最终成了一名坐拥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 之所以说“上辈子”,是因为她倒下的前一秒还在连夜剪片,几天没合眼。 她猜,自己大概是熬到猝死了。 至于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玛蒂”,和她上辈子的名字“马蒂”同音,命竟然比她更苦些。 原主的父亲早逝,母亲又是外乡人,带着异国口音,在当地始终难以融入,即便姑妈偶尔伸出援手,母女俩的日子依旧过得比较辛苦。 而在马蒂穿来之前,原主的母亲刚因为一场严重的流感病逝,家中债务缠身,不得不变卖屋产偿还部分欠款。 安葬完母亲后,年仅十四岁的玛蒂只能收拾行李,独自来投靠住在斯托小镇的姑妈。 临走前因为天冷,再加上为了不浪费最后几块木炭,她把火生得极旺,谁知屋里通风不畅,原主一头栽倒后便再也没能起来。 等她再次醒来,就成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马蒂了。 玛蒂还在发着呆,余光却瞥见表姐罗南端着一盆水匆匆走来。 不等玛蒂反应过来,罗南已经蹲下身子,将湿毛巾拧干,一点点替她擦拭脸颊和脖颈。 她动作温柔细致,像是在照料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不过没擦几下,就听见厨房那头传来霍林斯太太不耐烦的喊声: “擦个脸也磨磨蹭蹭的,天都快黑啦罗南。这边的胡萝卜还等着你削呢!” 罗南只得应声起身,小声说了句“我一会再来看你,你可以先看会书打发时间”,然后往玛蒂怀里塞了一本书,将毛巾叠好后便快步离开。 她前脚刚走,霍林斯太太就风风火火地进了客厅,撸起袖子坐了下来,抓起那条半干不湿的毛巾,手脚麻利地朝着玛蒂的脸上抹去。 玛蒂感觉自己像是一团被人按在案板上用力揉搓的面团,还来不及皱眉,就被擦得连脖子都热了起来。 “好了,别愣着。” 霍林斯太太终于收了手,把毛巾往 水盆一甩,抓起一套干净的衣服丢了过来。 “换上,别再穿那一身湿透了的脏衣服。” 等屋里终于安静下来,玛蒂换上了那套干爽的棉布睡裙。 这套睡裙应该是她表姐罗南的,颜色发白但洗得干净。 她默默卷起稍长的袖口,朝壁炉的方向挪了挪身子,拿起了怀里的书。 在看清书的标题后玛蒂沉默了。 ——《常见牲畜急救入门》。 她差点忘了,原主的姑父鲁伯特?霍林斯是一名兽医。 因此这个家,大概率书架上的书籍都跟牛马羊猪狗有关。 玛蒂盯着书页上一幅“马蹄病早期诊断”的插图,感到有点反胃。 她默默把书翻了回去,重新打开了一页写着“如何快速缓解母牛产褥热”的章节。 为了不辜负表姐的一番好意,玛蒂开始认真地起那些关于牲畜症状的小字和图示。 “z…z…Z…Z…Z……” 玛蒂是被霍林斯太太的喊声吵醒的。 “米莉,别碰那只铜壶!” 霍林斯太太一边喊,一边稳稳端着托盘从厨房来到餐厅,“你要是把你爸爸的咖啡撒了,晚饭就和兔子一起去吃胡萝卜皮吧!” 玛蒂按了按太阳穴,这一觉醒来,她的意识已经比之前清明了不少。 头还是有些发沉,但额头的灼热感已经退去,看来烧是退了。 她挣扎着坐起身,问: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话音刚落,她就被霍林斯太太一把按回了沙发。 “你再这么折腾,明天就能直接请镇上的神父来给你祷告了。” 霍林斯太太翻着白眼道,“你要是病重了,我可没空在你床头守着。想帮忙,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玛蒂讪讪地躺了回去,不敢多说什么,只把被子拉到下巴,听话地眨了眨眼。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马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 是姑父和表哥出诊回来了。 大门敞开着,屋外的雨声还在淅沥作响。 玛蒂隐约听见姑妈压低声音与丈夫交谈,大概是在交代她的来龙去脉。 断断续续的对话声像锅里小火慢炖的汤,让人等得焦灼难耐。 没过多久,霍林斯太太拎着茶壶又出现在玛蒂面前,神色比之前轻松不少: “楼上的空卧室还没收拾出来,你先住在楼梯间的小房间里凑合几天,等腾出地方再挪。” 玛蒂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她接过热茶,在氤氲的水汽里松了一口气。 虽然上一个住在楼梯间的小孩已经把姑妈吹成气球飞走了,但是自从玛蒂经历了病中奔波、几乎身无分文的窘境后,眼下能有口热饭吃、有床能躺,已经让她感到十分满足了。 晚饭时间,屋子里的六口人围坐在餐桌旁。 桌上铺着一层亚麻布,上面压着几只陶瓷调味罐和一个盛盐的小碟。抛光过的旧银叉与刀沿着盘子边缘排开,几只玻璃杯擦得干干净净,整齐摆在手边。 晚餐是非常典型的英式乡村晚餐:切得薄而粉的烤牛肉配热洋葱汁,罐子里文火煨得出香的蘑菇,抹了黄油的芜菁与胡萝卜片,一碟带皮粉糯的烤小土豆,一篮新烤的粗麦面包和一小块咸黄油,又有腌甜菜与黄瓜片作冷盘。 玛蒂依旧是坐在靠近炉火的一边,几句寒暄后,姑父霍林斯先生语气温和地问起她的家事,玛蒂简单地回答着,对面的表哥科林埋头苦吃,像是饿坏了似的,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着牛肉和土豆。 晚饭快到尾声,霍林斯先生忽然偏头对妻子说道: “贝拉,给我倒一点杜松子酒吧。” 他继续说道,“今天出诊时,我听到些新消息。” 玛蒂立刻抬起头来。 原主这个姑父一向沉默寡言,连他都忍不住要分享的事情多半不是什么小事。 果然,这句话一出,原本还在咀嚼的几人动作都放轻了。 “听说罗瑟恩庄园那边,最近一下子要招好几十人。” 霍林斯先生接过杯子,抿了一口,“不只男仆女仆,还有厨房、园丁、马夫,全都在招人。” “我知道,”霍林斯太太皱着眉说,“前阵子不是说有几个仆人得了流感走了吗?但也不至于招这么多人吧?” “不只是因为这个。”霍林斯先生说,“是因为那位艾德·罗瑟恩伯爵要结婚了,据说那位未来的伯爵夫人还是位美国人呢。” “什么?!这也太突然了!” “哦上帝,过了这么些年,罗瑟恩伯爵终于要结婚了?” “那这位美国新娘肯定很有钱吧?” “……” 2. 第二章 听见那句“她一定很有钱吧”,餐桌上的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霍林斯太太。 她被盯得不耐烦,哼了一声: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压低声调说:“大家不都知道罗瑟恩庄园早年就被老伯爵挥霍得七七八八,新伯爵继承爵位后,这些年一门心思地扑在事业上,把局面稳下来后才开始考虑终身大事。 结果第一位未婚妻两人还没见上几回,女方就染急病去世了。至于那第二位——” 霍林斯太太正说到兴头上,一旁的霍林斯先生忽然轻咳两声。 霍林斯太太只得止住话头,嘟囔着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那简直是一场灾难……总之,又叫那位可怜的伯爵受了一回打击,希望这次的婚礼能够顺顺利利地举行,可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 晚饭后,罗南给玛蒂备了热水袋,把她送进楼梯间的小房间。 外边客厅里壁炉里余火还在吐着小小的红光。 玛蒂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次日清早,她洗漱到一半,院外忽地热闹起来。 湿淋淋的黄狗绕着药箱乱窜,几只公鸡被惊得咯咯直叫。 霍林斯太太在院里喊: “科林,把阿奇拴好!” “米莉,别让鸡啄了你爸的花草!罗南,去看看巢箱有没有新鲜鸡蛋可以拾。” 昨晚玛蒂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子周围的环境就晕过去了,于是她好奇地推门而出。 屋外晨雾未散,石子小径被露水润得锃亮。 玛蒂走下台阶,脚踩在湿润的地面上。 一声声云雀的鸣叫从高空传来,远处几只奶牛正懒洋洋地啃着草,偶尔抬头朝她这边望一眼,又继续低头咀嚼。 前院一侧是一排半敞开的畜棚,玛蒂弯着腰走了进去。 里面沿墙摆着一溜粗糙的木柜,被隔成一个个小格子。 每个格子的网眼小门上都贴着纸签,用墨水歪歪写着字——“舒克家的猫·咳嗽”“米勒家的小白兔·后腿扭伤”。 格子里还铺着干草,玛蒂能看见一只病猫蜷成一团安静地打盹,还有一只后腿被木片夹板固定住的小兔子,此刻正慢悠悠地嚼着苜蓿。 畜棚旁边是一间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的鸡舍,一群肥母鸡从草窝中钻出来,在院子里闲晃。 鸡舍墙边摆着一列巢箱,稻草暖烘烘地鼓成一团团。 米莉正蹲着撒燕麦喂鸡,见玛蒂走近,回头冲她挥手: “表姐你醒啦?我姐姐在后头拾鸡蛋呢。” 玛蒂回过头去,就看见罗南抱着篮子走过来问道: “温暖的鸡窝里刚出来的鸡蛋最好吃了,你们早餐想吃水煮蛋还是煎蛋?” 米莉抢着插话:“水煮蛋!我要蛋黄没全熟的那种!” 罗南失笑:“那得看运气。妈妈十次里顶多有两三次能把火候控好。” 她说着又摸了摸一个巢箱,“不过今天蛋多,我们可以多试一回。” 这不就是溏心蛋嘛,她上辈子可煮过许多次。 玛蒂意识到这是她在这个新家展现价值的一个机会,于是她便自告奋勇地拿着鸡蛋进了厨房。 姑妈家的厨房不大,灶旁木架上码着各色器皿,窄口的玻璃瓶里是盐与香草,陶罐里装着掰成小块的糖,篮子里放着今早刚捡的新鲜鸡蛋和几颗带泥的洋葱。 水开,她小心放入鸡蛋,掐着心里的火候等。 等的空当,玛蒂的思绪不由飘远。 原主的家境起初与姑妈家差不多,后来父亲早逝,家里再无进项,只能一点点啃老本。再后来原主上学,母亲体弱一直小病不断,钱就像漏斗一样往外淌。 在这种环境里原主被迫懂事早,柴米油盐样样上手。也难怪她此刻进了厨房,动作熟练利落,却没有人觉得突兀——毕竟原主早早就学会了怎么照料生活,做饭、洗衣、烧火样样不在话下。 鸡蛋煮好,玛蒂将其捞出放入冷水中冷却,冷却完后就把鸡蛋端上餐桌,放进蛋托里。 玛蒂接过罗南递过来的刚烤好的面包条,这种面包条只有手指粗细。 于是玛蒂干脆在面包条的顶端抹上一点咸黄油,黄油在热气中微微化开,随后她用小勺在蛋壳顶端戳了个洞,把面包条放在温热的蛋液里蘸了一下送入口中,咸香、温润,混着面包焦脆的口感,让她忍不住眯了下眼睛。 一旁的霍林斯一家纷纷看向她,看她吃得有模有样,竟也饶有兴趣地学了起来。 米莉瞪大眼睛学着她的动作,第一次蘸蛋液就兴奋得叫起来: “哇——太好吃了!表姐你怎么会这种吃法的!” 霍林斯太太瞥了她一眼,嘴角虽然带着笑意,语气却毫不客气: “哟,原来你做饭的花样还挺多,我看你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干脆以后一日三餐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罗南忙道:“别听妈妈吓唬你,我会来厨房和你一起做饭的。” 霍林斯先生和科林表哥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三两口就解决了一整盘面包条,然后又剥了一枚鸡蛋,两枚鸡蛋,三枚鸡蛋……蛋不够了,玛蒂又去碗橱里摸出几只前几天收的鸡蛋再下锅煮了一轮。 等两人心满意足地把最后一条面包也吃得干干净净后,这才起身,朝玛蒂道了谢,各自出门了:一位去出诊,一位去后院劈柴干活。 玛蒂休息一会后也出门了,她打算和罗南一起去小镇的集市上买些肉食蔬菜。 在人声嘈杂的摊位间穿行时,玛蒂耳边忽然飘来几位妇人的交谈声。 “罗瑟恩庄园那边最近要招人,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我家那位会修剪花草,正准备去应聘园丁呢。” “厨房也缺人呢,帮工、洗碗工都要。” “是啊,据说伯爵府还提高了工资待遇,又包吃住,真是不错。” “……” 玛蒂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看菜,心里却把这些话都默默记在心上。 这一小段时间相处下来,表姐他们待她还不错,她记忆里姑妈一家向来也挺厚道,在原主的母亲得了流感后,他们还托人送来过一些钱和药。 只是毕竟多年未见,之前也从没真正住在一块相处过,再亲的亲戚终归隔着点生疏。想想看,就算在现代,和好朋友合租都能闹翻,更别说在这个处处讲究亲疏关系的年代。 说到底,对霍林斯一家来说,多养一个孩子始终是多添一份开销。 况且姑妈还不知道她身上还有一笔债务未清,她若是能早点找到一份工作,便能早点自立,不再成为谁的负担,也让自己心里踏实些。 权衡再三,玛蒂还是决定先尽快设法找份差事,一边维持生计,一边慢慢还债。 可在这个年代,女孩们的出路大多有限:要么在家操持家务,然后早早结婚;要么在外干些琐碎辛苦的杂活。那样的工作,先不说姑妈为了霍林斯一家的名声断然不会点头,她自己也并不情愿。 名声体面、又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并不多,罗瑟恩家族作为地道的老英国正米字旗,他们庄园的岗位算是其中最好的选择。偏偏这次扩招是因伯爵的新婚才临时添设,一旦错过,就不知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时间紧迫,她眼下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姑妈一家彻底信服她厨艺的契机,这样她提出想要去庄园应聘时才不会被视为异想天开而受到阻拦。 玛蒂的目光掠过小摊,心下立刻有了决断。 见表妹在一处鱼摊前停下,罗南惊讶问:“你还会做鱼?” 斯托小镇并不靠海,所以镇上的居民平日里吃鱼并不多,大多嫌弃腥味太重,处理起来又麻烦。 玛蒂点点头,“是的,我准备买几条海鲈鱼回去当晚餐。” 挑了几尾新鲜的海鲈鱼后,玛蒂来到蔬菜摊,又买了一些蔬菜和几根防风草准备回去做一道开胃沙拉解腻。 回到家时,霍林斯太太正用粗麦面包夹着培根和鸡蛋做三明治当午餐,看到她们提着一袋鱼回来时,眉头蹙了起来,“你们买鱼做什么?鱼腥味重得很,厨房半天散不掉。” “不会的,姑妈。”玛蒂笑着摇头,“我会处理得干干净净,一点腥味也不会有。” “哦。”霍林斯太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撩起围裙擦手,“行吧,那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能耐。” *** 午后,玛蒂在厨房忙碌起来,准备晚餐的主菜——地中海风味烤鱼。 这是玛蒂上辈子的拿手好菜之一,味道和造型上肯定能够吊打英国的炸鱼薯条。 她先处理鲈鱼,去鳞、剖肚、清洗干净,在鱼身两侧斜切几道浅口,抹上粗盐和油,再在腹中塞入薄薄的柠檬片与一小把新鲜莳萝。 接着玛蒂取出烤盘,铺上一层烤纸。 实际上她今天早上进入厨房煮鸡蛋的时候,就被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英国发达程度震惊到了。 姑妈家的厨房不仅已经用上了煤气灶台,连烤箱都有了,虽然是铸铁燃煤烤箱,但上手难度不算大。 在表姐罗南的指点下,玛蒂很快摸清了门道:先用引火煤把炉膛烧透,等铸铁壁烫得搁上去一滴水立刻嗞嗞蒸干,再拨动侧面的风门调节杆,将火势压到均匀的中温。 随后玛蒂在烤盘上面铺满红洋葱圈和对半切的番茄,撒盐、淋上油拌匀,再将整条鱼横放其上,用柠 檬汁与黄油打成一小碗乳白的柠檬油汁,烤到半程取出刷一遍,继续入炉,直到鱼皮起泡发脆、番茄烤到微裂出汁。 与此同时,她将防风草切段,淋上蜂蜜烘烤至边角轻微焦褐,取出后拌入爽脆的黄瓜薄片,最后滴上几滴苹果醋,一道甜爽清脆的解腻沙拉便完成了。 上桌时,霍林斯太太先凑近闻,眉头渐舒:“没有腥味。” 米莉这才放心尝了一块鱼肉,顿时眼睛发亮: “好嫩的鱼肉!比上回那条有股土味的鱼好吃一百倍,鱼肉里面像云朵一样软,还有酸酸的柠檬味!” 罗南是看着玛蒂怎么做鱼的,镇上的人平日用烤箱多是做甜点,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用烤箱做鱼吃,而且这种做法几乎不脏烤盘,非常好清洗,烤箱里也没有留下任何鱼腥味,真的是太神奇了。 霍林斯先生和科林几乎不说话,只埋头吃。 等到餐盘里只剩一汪金黄的柠檬油汁时,两人又各撕一截面包,把盘底的汤汁卷得干干净净,仍意犹未尽,又将旁边的防风草沙拉也都消灭干净了。 看着一桌亮得能照人的餐盘,霍林斯一家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严重低估了这位侄女/表姐妹的厨艺。 平日里霍林斯太太下厨手艺也不差,只是乡间食材有限,做来做去总是那几样。但玛蒂做出来的菜肴,却既有新意,又不失风味,连腥气难除的鱼她都能处理得鲜嫩可口、毫无异味。 霍林斯太太挑眉看她: “你不去上学之后,难不成就整日在家鼓捣这些?” 见姑妈已经主动帮她补好了借口,玛蒂顺水推舟地笑了笑,干脆就这么认了下来。 罗南由衷道:“玛蒂表妹,我觉得你这厨艺完全可以媲美伯克郡那家寄宿旅店的专业厨师了。” 霍林斯先生放下刀叉,也点头表示赞同。 见自己的厨艺水平得到认可,玛蒂沉吟了片刻,终于开口: “其实我今天正好有件事,想跟姑妈你们商量一下。” 她把早晨在集市听来的消息讲了出来,说罗瑟恩庄园正在招人,她想去试着应聘厨房帮工。 有了前头那番厨艺的铺垫,霍林斯太太对这个决定倒没有立刻反对,只是嘟囔了几句: “又不是养不起你,何必这么急着出去干活呢……” 玛蒂没接话,只抿着唇,心里有些忐忑地等待着两人的正式决定。 见霍林斯太太忽然皱起了眉,她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庄园里那种职位,”霍林斯太太迟疑道,“没推荐信,可不好进吧?”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问题。 玛蒂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一旁的霍林斯先生便摇了摇头说道: “如果是应聘厨娘的话需要推荐信,但若只是厨房帮工,倒未必。现在人手紧,说不定面试完就能上。” 说到这,他忽地一顿:“我记得我有位客户在伍尔德供货商工作,这家供货商专门给罗瑟恩庄园送货,他或许知道一些细节。明天我正好要去他那里一趟,顺便替你打听打听。” 玛蒂点点头,只能耐着性子等消息。 第二天一整日她都心不在焉的,时不时朝院门望上一眼。 直到傍晚,霍林斯先生才拎着一个布袋推门回来。 “打听到了。”他把布袋放到地上说道,“这次招厨房帮工确实不用推荐信。” 玛蒂眼睛一亮。 “不过,”霍林斯先生话锋一转,“据我那个客户所说,正因为没有门槛,这次来应聘的人肯定不少。附近几个镇子的姑娘都盯着这份差事呢。” “庄园那边想必也料到了这一点,所以特意设置了两关:第一关是普通的面试,第二关则是需要候选者现场做一道菜。” “做什么菜?” 霍林斯先生提起脚边的布袋晃了晃。 “榅桲果冻,一道甜品。” 姑妈闻声围上来,解开袋口朝里一瞧,伸手拿出一颗榅桲。 榅桲在十九世纪的欧洲算是一个比较常见的水果,通体金黄,表皮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模样介于梨和苹果之间。 “你可别高兴得太早。”姑妈打量着手里的榅桲,忍不住朝玛蒂泼了盆冷水,“你姑父那个客户嘴巴最不严实,一个消息到了他手里,跟装在漏了底的口袋里没什么分别。依我看,这事估计早就传出去了,说不定这会附近几个镇子的姑娘都已经开始练这道甜品了。你要是真想争这个位子,就趁还有几天时间,赶紧把这道果冻练熟了,别到时候上了灶台手忙脚乱,白白丢人。" “我明白了姑妈,”玛蒂答道:"我会好好练习这道甜品的。" 3. 第三章 晚饭过后,玛蒂便迫不及待地开始着手准备制作榅桲果冻。 她低头望着袋子里的榅桲,伸出手摸了摸果皮上那层细细的绒毛。 原以为寄人篱下会很艰难,没想到姑妈一家比自己预想的要好得多。姑父平日看诊之余本就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特意抽出时间帮她打听消息,又专门买了榅桲带回来给她练手。姑妈嘴上不饶人,可刚刚那番提醒分明是怕她掉以轻心吃了亏。 玛蒂不由轻叹,原主虽父母双亡,却还有这样一户亲戚愿意照拂她。单凭这一点,她的开局就已经比许多穿越者前辈幸运得多。 想到这里,玛蒂更不敢怠慢这次的招聘考试,她打定主意要多练习几次如何制作榅桲果冻,以确保万无一失。 虽然在此之前她从未做过这种果冻,但好在她上辈子在法国读书期间有个特别爱吃甜品的室友艾米丽,她跟着艾米丽一起研究过不少西式甜品,玛蒂暂时不担心会翻车。 *** 去罗瑟恩庄园应聘成了霍林斯家近来少见的新鲜事,即便在英格兰乡镇,人爱看热闹的本性也一如既往。 所以当玛蒂开始清洗榅桲时,厨房里立刻围满了人。 “多年前圣诞节的时候我母亲你祖母做过几次这玩意。” 霍林斯太太卷起袖子,忍不住上前指点,“我记得削下来的果皮不能丢掉,要将它们放到另一个锅里,加点水,浸上十分钟再开火熬煮。这样不仅能去涩味,还能让颜色更漂亮。” “那我来帮你削果皮吧。” 罗南拿着小刀坐到一边,认真又细致地削起了果皮。 果皮削完后,玛蒂将果肉与果皮分锅煮熟,果肉捞出研磨成粗糙的泥状,掺入等量的糖,小火慢熬,不时搅拌,直到质地粘稠、浓香扑鼻。 她将这部分果泥倒入陶碗,放在窗边晾凉,等待它自然凝固。 另一锅果皮汤汁则被她过滤,再添上糖继续熬煮。 这次无需搅拌,仅等它慢慢收浓,颜色也从金黄渐渐转为淡红。 等她做了几个不同版本的果冻后,米莉凑过来挖了一勺,撇撇嘴点评: “这块果冻甜度不够,果味也好淡。” “那你再尝这个版本?” 玛蒂指了指另一块糖放多了一些,颜色也更深的果冻。 米莉咬了一口,舔了舔嘴角,点头道: “这个味道差不多,就是再酸一点会更开胃。” “……” 厨房不大,姑妈、罗南和米莉都抢着占了位置,科林表哥和霍林斯先生便只能识趣地待在屋外。 只是这也不妨碍他们每天都想办法“参与”其中。 “我刚买菜的时候顺手捎了几颗榅桲。”科林把金黄的果子放在桌上,对玛蒂说道,“这比上次的更成熟一些,说不定做出来的果冻会更好吃。” 霍林斯先生则翻找出了几块干净的纱布放在玛蒂手边,还搬来一个大陶罐:“这些纱布可以用来过滤果汁。” 玛蒂对于两人的好意全部照单全收,作为回报,她在准备一日三餐时格外用心,才不过几日,霍林斯先生和科林表哥的裤腰就有点紧了。 终于到了要去庄园面试的这天,玛蒂醒得比往常还早。 上辈子她一直是自己给自己打工,严格意义上,这算是她第一次正式求职,而雇主还是伯克郡最显赫的贵族家族。 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 客厅里,罗南正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等她洗漱完毕。 见她进来,罗南拍了拍腿边的空位: “快过来,我帮你编头发。” 霍林斯太太则是从楼上取下一套熨得平整的衣裙,放到玛蒂怀里: “这是我前些日子为罗南做的,结果肩膀不小心量小了,你穿正好。” 这是一条灰蓝色的羊毛长裙,领口是洁白的棉布翻领,用针线细细镶了一道暗花边,袖口收紧,下摆自然垂落,长度恰好掩过靴面。 玛蒂低头整理裙摆时,感觉这身衣服比她平日所穿的要挺括得多。 米莉把她推到客厅的落地镜前,仰起头认真点评: “你看起来像是一个要去做家庭女教师的人了,不过是年轻漂亮一点的那种。” 玛蒂抬手摸了摸头发,罗南细心地给她编了一条发辫,盘至脑后,再用一枚发夹固定住,这样不管她到时候怎么干活都不会轻易散发。 临出门前,霍林斯先生早早将马车牵到门口,科林表哥已坐上驾座,正一边抚着缰绳一边等候她们收拾妥当。 玛蒂刚坐上马车,院子里就响起米莉的喊声: “记得最后一次加糖的比例!那次做出来的果冻最好吃了!祝你好运!” 罗瑟恩庄园不允外来马车入内,马车只送到正门外。 玛蒂下了车,和霍林斯先生、 科林表哥一一道别。 此刻她手心仍有一点汗,为转移紧张的注意力,玛蒂抬眼望向了那幢庄严古老的庄园宅邸。 晨雾早已散尽,大片的绿草地铺展于眼前,白石车道弯曲延伸,庄园的钟楼与屋顶在金色阳光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幅沉静的油画。 玛蒂深吸一口气,朝着阳光中的府邸走去。 *** 灶膛里火光跳动,热汽把拱形天花板下的空气蒸得发白。洗涤间的小女仆正把一盆盆烫好的碟子排在石槽边,烤箱口亮着,穿堂风一过,面点桌上薄薄一层的面粉像雾一样被风吹起。 梅布尔厨娘站在灶台前,用木勺搅动锅中慢炖的肉汁。 随后她将木勺放下,正要去食品储藏室把榅桲提来,却听门口“嗒”的一声,一名女仆快步进来,裙角扫过砖地。 “梅布尔太太,”女仆嘴角含着笑道,“伯爵老夫人临时起意,下午要在小会客厅设茶话会,并点名要吃榅桲果冻。” “榅桲果冻?”梅布尔太太皱了皱眉,“储藏室里的榅桲要留着给新来的厨房帮工试手的。这可是招聘厨房帮工的考题之一。” “考题?”女仆撇了撇嘴,不耐烦地扫了眼储藏室,“我看胡萝卜和面粉不是还剩一堆吗?你不如让她们做胡萝卜蛋糕好了。反正果冻也不过是一碗甜水凝起来,有什么技巧好考验的?” “杰西卡,”梅布尔厨娘抬眼看她,语气仍旧温和:“我才是这厨房里的厨娘,什么东西能考出真本事,怎么搭配才最妥当,我心里自有分寸。” “行行行,您最厉害。” 杰西卡敷衍地摆摆手,她斜倚在门边,语气轻飘飘的,“所以您现在打算怎么做?今天老夫人的茶话会来的人可不少,难道您准备只做一份榅桲果冻去打发所有客人?” 梅布尔厨娘没有搭理杰西卡的嘲讽,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食品储藏室,一颗一颗仔细清点起榅桲的数量来。 “三十九颗。”她低声嘀咕,“还真是巧,刚好够一场茶话会用。” “好吧,既然老夫人点名要吃榅桲果冻,我过会就做好了让人端上去。” 梅布尔厨娘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和妥协,她看了一眼储藏室里的胡萝卜,叹了口气道: “既然榅桲用完了,眼下也只有胡萝卜的存量足够所有人一起考核,那厨房帮工的考题,就如你所说改成胡萝卜蛋糕吧。” 4. 第四章 玛蒂沿着庄园的石板路一直走,快靠近主宅时,她被一位女仆引导着从侧门进入了仆人出入的后勤通道。 此刻,她正与其他应聘者一同站在庄园负一层的仆人大厅里。 大厅顶是拱形木梁,中间摆放着两列长桌,煤火把空气烘得微暖。 因为这次招聘的岗位有年龄限制,所以在场的大多数都是与玛蒂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孩,神情或紧张、或自信、或心不在焉。 玛蒂目光快速扫过,大致默数了一下人数。 来应聘的人几乎站满了整个大厅,比她预期中多得多。 旁边一名圆脸雀斑、眼神灵动的女孩凑过来,自我介绍道: “我叫多莉,来自帕诺福镇,你怎么称呼?” “我叫玛蒂尔达,你叫我玛蒂就好。” 玛蒂语气礼貌地回复道。 “玛蒂你擅长做什么菜呀?”多莉兴致勃勃地追问,“是甜点厉害,还是煎炸煲炖都有一手?别害羞,咱们都是同行,交流一下嘛。” 玛蒂不想多说,只淡淡道: “就……平时家里常做的一些饭菜吧。” “得了吧,你肯定不止会这些菜。” 多莉“啧”了一声:“来这应聘的大部分人的厨艺水平可不低。你瞧见那边靠窗那位红头发的姑娘了吗?听说她是苏格兰一家大酒店的厨房学徒,连着跟着主厨干了两年呢,人家还会做西班牙海鲜烩饭呢。” 玛蒂一愣,厨房帮工的面试居然卷到这个程度? 按照她这几天对庄园规矩的了解,厨房帮工多数是负责洗菜、切菜、打杂这类活计,真正掌勺的是厨娘与厨房女仆。 因此按理来说,招聘帮工只需看顺不顺眼、听不听话、动作麻不麻利就够了,会点厨艺那是加分项,怎么现在倒是变成必修项了? “诶?看你这反应……该不会不知道实际情况吧?” 多莉眨了眨眼,有些夸张地捂住嘴。 “知道什么实际情况?” “我和你说啊,前阵子庄园里的两位厨房女仆都因为流感辞职了,但伯爵府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厨房女仆人选。” 多莉语速飞快,像是终于等到一个可以炫耀消息的机会,“所以他们干脆放低了要求,准备多招几个厨房帮工,观察一阵子后再从中挑选出合适的人选晋升为厨房女仆。” 玛蒂恍然。 这次面试看似是在挑选厨房帮工,实则是在挑选厨房女仆预备役,难怪会出现“现场做菜”的考题。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用彩纸包着的巧克力糖,这是她为了防止自己低血糖,早上问米莉要来的。 她将这些糖果递给多莉: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真客气。”多莉笑嘻嘻地收下,将糖藏进口袋。 接着她如玛蒂所愿继续分享道:“大家都知道要是直接去应聘厨房女仆,没推荐信根本别想。所以消息灵通的人都趁着这次面试的机会,把亲人往这儿送。” 她朝第一排努努嘴:“看到最前面那个下巴尖尖、眼尾带痣的姑娘没?她叫艾琳,听说她的姐姐是伯爵老夫人身边干了快十年的一等女仆,她只要厨艺不拉胯,肯定能占取一个名额。” 听到多莉透露的这些消息,玛蒂抿了抿唇,神情沉了几分。 这次一共只招四个厨房帮工,她只希望像艾琳这样的“关系户”少一些。 但即使她的希望成真,能从这堆人里脱颖而出也绝非易事。 这里面肯定有一部分人知道招聘的实际情况,说不定家里本就经营餐馆,或者是私下跟着长辈练过手。 想到这,玛蒂心头的压力陡然加重。 她开始有些庆幸还好自己上辈子对厨艺颇有钻研,又提前打听到了考题。 回想起这几天做得快吐了的榅桲果冻,玛蒂原本有些动摇的信心重新归位。 她默默地在心里盘算:庄园厨房里厨娘的地位和收入最高,厨房女仆次之,最后是厨房帮工,周薪只比其他的杂役高一些,有五先令,虽不算丰厚,但在乡镇而言也算稳定体面。 可若能升任为厨房女仆,周薪将会更高。 在十九世纪末,1英镑等于20先令,1先令等于12便士,原主卖房后还剩下的债务加上向邻居借的马车费,林林总总加一起有个十五六镑,如果她能拿到这份差事,再熬上一年半载的,就能攒下第一笔钱,偿还所有的债务。 债还清的那一天,她才算真正重新掌握住自己这辈子的人生。 玛蒂还未来得及在脑中勾勒未来的光明图景,一道严肃的女声忽然在她背后响起: “所有人排好队,按顺序听从安排。” 仆人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玛蒂回过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位和贝拉姑妈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身上的制服熨得平整利落,胸前还挂着一枚银怀表。 就在玛蒂猜测她的身份时,对方拿起银表看了眼时间道: “我是罗瑟恩庄园的女管家,负责监督这次招聘流程。从现在开始,你们每个人的行为举止、衣着配饰,以及语言态度,都会被列入评估范围。” 她的这番话说完,大厅里的气氛更紧张了。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嗓音插入: “哎呀,沃特森太太,别吓着姑娘们了。” 随着厨房门被推开,一个身形矮胖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 她戴着圆顶白棉帽,和多莉一样都是圆脸,看上去十分的温柔和蔼。 “我是庄园的厨娘,你们叫我‘梅布尔太太’就行。” 她继续说道:“接下来你们将分成两组,一部分人先去和沃特森太太面谈,另一部分人跟我进厨房做胡萝卜蛋糕。” 玛蒂正应声向前走,下一刻动作微顿,脑中突然警铃大作: 做蛋糕?做什么蛋糕? 不是榅桲果冻? 她下意识朝四周看了一眼,只见不少姑娘脸上都露出了错愕的神色,有人甚至低低惊呼了一声,显然也是奔着榅桲果冻来的。 玛蒂渐渐稳住了心神。 姑父那位客户在镇上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总不至于为了戏耍几个应聘的姑娘,就砸了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信誉。既然如此,那消息多半是真的,只是不知后来庄园那边出了什么缘故,临时改了考题。 想到这里,玛蒂反而放下心来。 她本就不是靠死记一道菜来应聘的,比起提前知道考题,她更相信自己的基本功。 至于那些只是提前打听到消息,临时练熟了一道榅桲果冻便来碰碰运气的人,如今考题一换,她反倒少了几个竞争对手。 玛蒂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跟着梅布尔太太进入了厨房。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罗瑟恩庄园的主厨房,老伯爵生前挥霍无度,又嗜吃讲究,把厨房修得格外宽敞,能够轻松容下二三十人。 此刻厨房中央的长操作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上面整齐地摆放着胡萝卜、鸡蛋、面粉、黄油、糖粉、柠檬等食材。 几口烤箱和烤炉沿墙排列,炉火已提前点燃,热浪腾腾。 往日这里穿梭着洗碗工、送菜的男仆女仆,如今全数清场,只剩下参加面试的年轻女孩们站在各自分配好的操作位前。 “姑娘们,”梅布尔太太走到最前头,拍了拍手吸引注意力,“你们面前是四寸的小蛋糕模具,每人限量一只。时间是一小时,从现在开始计时。做什么样式随你们的本事,只要是胡萝卜蛋糕就行。” 玛蒂听着她的安排,低头看了眼面前那只巴掌大的模具。 做四寸大小的胡萝卜蛋糕虽然能够节省原料、减少烤箱的占用时间,但与更常见的六寸和八寸蛋糕相比,这也意味着对材料配比和火候的掌控要更加精准。 模具越小,失误的容错空间也越小。 玛蒂四下看了看,发现多莉被分在她的正对面,正冲她咧嘴笑着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而她左手边,是那位尖下巴的姑娘艾琳。 考核开始后,大家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玛蒂动作迅速,先将胡萝卜切碎、拌入油和蛋液,再依序加入肉桂粉、切碎的核桃仁、糖与面粉混合搅匀。 她没使用太多发粉,只让蛋糕胚蓬松而不过分膨胀。 小模具提前刷好油,她将面糊分装入模,送进最近的烤箱,掐好时间。 接着是奶霜的制作。 她找出奶油奶酪、糖粉和柠檬汁,手动搅打成柔滑细腻的霜状。 十九世纪没有电动搅拌器,她手臂酸得发麻,仍耐着性子拌到理想状态。 抹面时玛蒂抬眼扫了一眼四周,发现大家做出来的蛋糕在外观上都差不多。 大部分是规整的圆形小胚,上面覆着一层白色奶霜。 光看外表很难分出高下。 她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脑中忽然闪过她在畜棚里看到的那只腿折了的小兔子。 玛蒂灵机一动,从旁边取了少许面粉和水,揉出一小团面团,再用小刀耐心地一点点雕刻出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立在蛋糕中央作装饰点睛。 确认小兔子站得稳当后,玛蒂才直起腰来,揉了揉有些发酸 的手腕。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的左手边传来一声轻响。 玛蒂偏过头,发现艾琳也刚刚放下手里的小刀,动作几乎与她同步。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艾琳的蛋糕,对方也捏了一只小兔子做装饰,轮廓线条和她的不相上下。 玛蒂又环顾四周,只见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开始陆续拿起刀具来,低头在面团上比划。 有人刻得是小花,有人刻得是叶片,还有人干脆也照着兔子的模样下手。 造型雷同的装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转眼就把玛蒂先前那点新鲜的巧思淹没了。 玛蒂眉梢一挑,瞥了眼挂钟上所剩不多的时间,然后迅速取出奶油,飞快地调色、装进裱花袋,俯身在蛋糕表面描绘起来。 没过多久,梅布尔太太拍了拍手,声音清晰地在厨房里响起: “时间到了,姑娘们,请停下手中的动作。” 与此同时,沃特森太太也结束了另一批人的面试,携带着一本本子来到厨房。 接下来便是成品的查看环节。 虽然许多面试者都意识到了装饰也是评分的一部分,并在剩下的时间里专注于蛋糕表面的装饰,但并非所有人都擅长这项精细活,尤其是临时起意之下,有几位姑娘的作品撞了样式,这种时候一眼便知谁优谁劣。 “为什么要在蛋糕上放一只猪?说说你的想法。” 沃特森太太停下了脚步,发出疑问。 被点名的女孩脸色一白,声音细若蚊蚋: “沃特森太太,那是…那是我捏的小熊。” 厨房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笑。 当然,这些蛋糕中也不缺出色的成品。 那位红头发的姑娘便是直接将蛋糕做成了胡萝卜形状,还在蛋糕表面画了几根栩栩如生的小胡萝卜做点缀,看上去俏皮又精致。 梅布尔太太和沃特森太太对她点了点头,在她的蛋糕上插了一面红色小旗子作为“造型优秀”的标记。 做好标记后,两人才切下一小块蛋糕,亲自品尝蛋糕胚的口感与风味。 只有味道同样优秀的蛋糕,才会被插上第二面蓝色小旗。 能拿到红旗的人大概只有三分之一,而能同时拥有两面旗子的,则寥寥无几。 终于轮到了玛蒂。 她的蛋糕在众多奶油造型中并不起眼,色调也没有太多跳跃,直到两位太太走近—— “咦?”梅布尔太太忽然轻轻拍了拍沃特森太太的手臂,指着玛蒂的蛋糕,“你看这个图案。” 众人的视线一并落来。 沃特森太太俯身细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你画的是……罗瑟恩家族的家徽?” “是的,太太。” 玛蒂回答道。 当发现大家都在往蛋糕装饰上使劲时,玛蒂忽然想起贝拉姑妈曾在餐桌上提到过罗瑟恩“Rosethorn”这个姓氏,拆开便是“Rose”玫瑰与“Thorn”荆棘,因此,罗瑟恩家族又有“玫瑰荆棘家族”之称。 更巧的是,她早晨来庄园时,曾瞥见庄园马车上印着的玫瑰荆棘家徽图样。 凭着不错的记忆力,她将图案还原在了蛋糕上。 “非常聪明的想法。” 沃特森太太略微点头,在玛蒂的蛋糕上插上了一面红色小旗。 梅布尔太太切下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品尝。 “味道也相当不错。” 她毫不犹豫地插上第二面蓝色小旗。 听到两人的赞扬,不少人朝玛蒂这里投来了目光,眼里满是掩不住的羡慕。 站在不远处的艾琳咬着嘴唇,装作在看自己蛋糕上的奶霜,却怎么也移不开视线,眼神一寸一寸地从玛蒂的蛋糕上刮过。 玛蒂有所察觉地转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相撞。 艾琳朝她笑了笑,然后移开了视线。 没过多久,蛋糕的考察环节结束。 负责面试的沃特森太太便将厨房里的女孩们喊了出去。 大家都在仆人大厅等候,被喊到名字的人则是进入沃特森太太的房间进行单独面谈。 很快就轮到了玛蒂。 前几个问题都很常规,姓名、年龄、来自哪里,之后又询问了曾做过哪些菜品,最擅长的菜是什么,问得不算复杂,玛蒂凭借着前世的经验回答得还算顺利。 “最后一个问题。” 沃特森太太整理了一下手边的笔帽,抬起头盯着玛蒂问道: “在你看来,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是什么?” 5. 第五章 这个问题说起来简单,要答得好可不容易。 被沃特森太太特意留到最后来问,玛蒂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这只是随口一聊。 在她看来,这道题回答得好是加分项,说得平庸则连印象都留不下,万一答案恰好撞上考官的雷区,那就更糟了。 玛蒂心里估算了一下,刚才厨房考核里拿到红蓝双旗的人算上她就有五个,另一拨人的结果大概也差不多。 也就是说,这道题她必须答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才能让沃特森太太真正记住她,在众人中脱颖而出。 转瞬间,玛蒂脑中已然有了思路。 上辈子在拍摄美食视频时,她常常需要面对镜头即兴分享一道菜的做法、故事和自己的理解,这种临场表达对她来说早已驾轻就熟。 终于,在一次深呼吸后,玛蒂开口了: “饥饿——” “我认为这世上最美味的食物——是饥饿。” 玛蒂没有去看沃特森太太脸上一闪而过的讶异神色,只是语气诚恳地继续说道: “您刚才提问后,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前阵子我因为赶路饿了整整一天,在姑妈家门口晕了过去。等我醒来后,姑妈端了一碗热汤给我。” 说道这,玛蒂有意放慢了语速,像是在回忆什么: “说实话,那碗汤做得很平常,可偏偏就是那碗再普通不过的热汤,比我记忆中的任何一餐都要美味。我后来想了很久,觉得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当时的我实在饿得太厉害了。” “所以对我而言,这个问题其实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因为当一个人饿到了极点,无论端上来什么,都会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饥饿……这可真是一个独特的答案。” 沃特森太太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翻了翻笔记本道: “前面几个姑娘,有说最美味的食物是妈妈做的煎饼的,有说是学校门口一便士水果糖的,还有个说是跨洋旅行时品尝到的罗马烩饭。” “她们说的都是具体的食物,你却一样都没提。” 玛蒂拿不准这算夸还是算批评,手指在袖口底下紧张地绞了一下。 “不过,”沃特森太太合上本子,认真地看向玛蒂:“无论你是当真这样想的,还是临场编出来的,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给出这么一个巧妙的回答,说明你的头脑相当敏捷。” “这一点我很欣赏。罗瑟恩庄园也始终欢迎聪明人的加入。” 听到这句话,玛蒂总算悄悄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随之缓了下来。 *** 等所有人的面试与考核都结束后,梅布尔太太让同时拿到两面旗子的姑娘留下,其余人带着自己做的胡萝卜蛋糕先走。 一时间,仆人大厅里响起一阵阵叹息与窸窣的脚步声。 离开的人中有人眼眶泛红,抱着自己的小蛋糕不甘地回头,也有人咬唇忍着失落,闷头不语地走出大厅。 而留下的人里,则个个激动得面色潮红,眼神亮得仿佛能点起火来。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梅布尔太太和沃特森太太便商讨出了结果,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沃特森太太手中捏着名册,环视一圈后开口道: “菲奥娜(Fiona)·惠特利,艾琳(Eileen)·克拉克,多莉(Dolly)·米勒——” 她的视线最后停在玛蒂身上。 在玛蒂剧烈的心跳声中,她如愿从沃特森太太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还有玛蒂尔达(Matilda)·克里斯蒂。恭喜你们,从明天起,你们就是罗瑟恩庄园的厨房帮工。我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准备,明日下午三点之前,务必来庄园准时报到。” 话音落下,玛蒂的心口猛地一热,几乎要溢出喜悦。 她身边的多莉则小声尖叫了一下,紧紧握住玛蒂的手,兴奋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出了庄园,玛蒂仰头看了看天色,距离表哥来接她的时间还早着呢。 就在这时,多莉笑眯眯地挽上她的胳膊: “我正好有事要去一趟斯托小镇,不介意的话就顺路把你捎回去吧。你可别客气,反正我一个人也无聊,有你陪着还能一路聊聊天。” 玛蒂也想早些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姑妈,犹豫一番后,她便答应了下来。 *** 霍林斯先生今天难得提前收了工,回到家里休息。 < p>霍林斯太太坐在窗下织毛衣,针脚时紧时松,织到一半才发现花样数错了两行,气得她“啧”了一声又拆回去。 罗南抱着书坐在壁炉旁,火光一波一波映在她脸上,书页却半天没翻动。 米莉端着给阿奇的水盆发呆,盆一歪,阿奇“汪”地缩了一下身子,正好把尾巴伸进了水里,甩得她一脸水花,一人一狗对望三秒,齐齐打了个喷嚏。 科林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动作大到把霍林斯太太吓了一跳,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到地上。 “你这是干嘛!一惊一乍的。” 她没好气地瞪儿子一眼,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针线。 科林挠挠头:“我在想要不要早点去接玛蒂表妹回家——” 话音未落,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玛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屋里的人便纷纷丢下手中的活和狗围了上来。 “怎么样?” “过了吗?” “是不是选上了?” 玛蒂脸颊红扑扑的,被这么多目光盯着,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通过了,真的通过了!” “哇——” 米莉尖叫一声,猛地扑上来抱住她,小胳膊紧紧搂着表姐不撒手。 罗南则在一旁笑着鼓起掌来,眼里满是真心替她高兴。 等屋里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玛蒂才把今天应聘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 当听到玛蒂在蛋糕上画下了罗瑟恩家族的家徽,并因此得到了管家的称赞时,霍林斯太太双臂一抱,点评道: “哼,这么说来,你这次能成功,可少不了我的功劳。” “那当然,姑妈是头号功臣。” 玛蒂说着将一直拎在手里的布袋放到了桌上。 “我回来的路上顺便去了趟集市,买了些食材。” 她弯起眼睛,笑吟吟地说道: “今晚咱们好好庆祝一下,饭后我给大家加一道甜点。” 见霍林斯一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玛蒂轻咳两声,微笑补充道: “放心,不是榅桲果冻。” 屋子里重新充满快活的空气。 6. 第六章 午后,伯爵老夫人奥克塔维亚与小女儿达芙妮在明媚的阳光下享用着下午茶。 蕾丝桌布上摆放着两杯热茶,薄瓷杯旁是一碟柠檬酥与手指三明治。 “妈妈,哥哥什么时候才能从伦敦回来?” 达芙妮指尖轻轻拨动着茶杯的杯柄问道。 “如果他能赶得上最后一班火车,今晚就能回到庄园。”伯爵老夫人回道,“当然,亲爱的,如果你哥哥赶不上火车的话就得等到明天。” “好吧。”达芙妮转头,望向一旁的女仆: “格蕾丝,我听说庄园这几天在招新的人手?” 格蕾丝点头:“是的小姐,花园新进了几名园丁,厨房也添了几个帮工,还有十几位女仆,男仆和杂役。” “哦,真希望沃特森太太能够招到几个机灵点的女仆。” 伯爵老夫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嘴角一勾: “当然,最重要的——最好能添几位长得好看的男仆。至少让我喝茶的时候心情愉快些。” 听到母亲这番话,达芙妮下意识看了眼站在伯爵老夫人身侧的查尔斯管家,“扑哧”一下笑出声。 查尔斯管家在府邸已任职多年,做事认真一丝不苟,唯一的毛病便是太过抠门节俭,连多烧几只蜡烛都要斤斤计较,再加上那张比常人更黑些的脸,让人一见就心生敬畏。 这时,一名男仆快步走来,在查尔斯管家耳边低语几句。 查尔斯管家的脸色立刻更黑了几分。 “查尔斯,发生什么事了?” “夫人,”查尔斯管家面无表情地开口,“霍特·罗瑟恩一家忽然上门,说是专程来拜访您和伯爵。” 还没等坐着的两位女士开口说些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走廊尽头逼近。 “哦,上帝啊,”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一边走进来,一边用手帕拭去眼角的泪,“我真为那些在流感中去世的仆人感到悲伤。” 查尔斯管家侧身让路,冷冷一扫,目光越过她落在身后两名门童身上,见他们一副“已经尽力拦过,但根本拦不住”的表情,只能抿唇,心下叹息。 老伯爵在世时,与亲弟弟霍特·罗瑟恩一家关系颇为亲厚。 但查尔斯却清楚,那一家子最爱做的便是一起花老伯爵的钱,经常撺掇着老伯爵要做这做那。 好在艾德·罗瑟恩伯爵上位后,这位年轻的伯爵很快便与叔叔一家拉开了距离,这可让查尔斯感动得差点红了眼。 如今对方忽然来访,多半是听见了“新伯爵或将与美国千金联姻”的消息,又急不可待地前来巴结。 不过,在场的人都比老伯爵当年更能看透这家人的心思。 伯爵老夫人放下茶杯,看着自己这个妯娌,淡淡开口: “好了卡罗琳,你哭起来就像一颗悲伤的洋葱头,请你闭嘴安静些吧。” 卡罗琳夫人的抽泣立刻噎在喉咙里。 达芙妮见状,忙别开脸忍笑,随后挽住女仆的手,借口要去花园透气,把这难缠的一家子全留给了母亲应付。 卡罗琳夫人轻咳一声,转而感慨道自己多么喜欢梅布尔厨娘的手艺,可惜她流感离开后便再也没有机会尝到她做的饭菜了。 查尔斯管家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夫人,您记错了。离开的是另一位厨娘,梅布尔太太如今仍在庄园里好好的。” 卡罗琳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仿佛才注意到查尔斯似的,换上笑容说道: “哎呀!原来是你呀,查尔斯管家。真抱歉,我竟没第一时间认出你来……不过,你的气色倒是比以前好些了,至少没那么像一尊古板的铜像了。” 她不等查尔斯回应,手帕轻轻一抖,又状似随意地问道: “我怎么没见到艾德?我和霍特可是好久没见到这位侄子了,真是十分想念呢。” “很遗憾,卡罗琳,我儿子这几日都在伦敦。即便你们今晚要留下来用晚餐,恐怕也见不到他本人。” 这明显带着几分逐客意味的回答,让卡罗琳的笑容微微一滞。 就在这时,霍特带着儿子儿媳走上前来,笑容殷勤: “那也好,反正许久没在庄园里坐下吃过一顿饭了。我们正好留下,叙叙旧。” 伯爵老夫人的手指捏紧了茶柄,目光从霍特父子扫到卡罗琳身上: “既然如此,那卡罗琳你今晚便又能如愿尝到梅布尔太太的菜肴了。若她知道有人这样挂念她,怕是要高兴坏了呢。” “阿嚏!” 厨房里正忙得团团转的梅布尔太太忽然打了个喷嚏,她皱起眉,不知是谁在背后念叨自己。 不过眼下顾不上琢磨这些,她擦擦手,转身出了厨房。 今天是新帮工报道的日子,她的四名手下有三个都被沃特森太太截胡了,这剩下的最后一人她必须亲自去认领一下。 *** 玛蒂抱着行李跟随梅布尔太太穿过长长的仆人通道。 上次她来的时候庄园里静悄悄的,然而这回她还没走几步,耳边便传来一阵清脆的摇铃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走廊尽头挂着一块木制铃板,上面排着一串铜铃,上面标着“餐厅”“起居室”“图书室”…… 此刻,“门厅”和“小会客厅”的两只铃铛同时作响,急促的金属声震得空气都紧绷起来。 “——霍特一家来了!” 一名男仆一路小跑传话而过。 马夫们从侧门奔出去,去接管院子里的马车。 几名客厅女仆提着托盘匆匆往前厅去,身后紧跟着一名男仆。 他手里拎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锡铁长嘴壶,从玛蒂肩侧擦身而过,边跑边喊: “借过——当心背后!” 转角处,库房里白布“唰”地一下铺展开来,碟盘和刀叉叮叮当当地摆上桌。 隔壁储藏室门口的小女仆端着成堆的高脚杯,差点与迎面走来的杂役撞个正着。 她急忙错过身,两名杂役正合力把一只装满酒瓶的木箱抬进酒窖,走动间瓶口嗡嗡作响。 玛蒂脚步不停,只觉四面八方忽然涌出了人,每个人都带着急切的目的,像齿轮一样朝着各自的岗位奔去。 梅布尔太太显然对庄园的忙碌早已习以为常,她没有回头,只领着玛蒂绕过喧闹的甬道,顺着楼梯往上走了一层。 “这里是女仆宿舍,大部分都是双人间。” 梅布尔太太在倒数第三个房间前停下脚步,将一把钥匙递到玛蒂手里: “先进去把行李放下收拾一下吧。” 玛蒂正准备插入钥匙,却发现门并没有锁。 她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屋里一道熟悉的人影闻声转过头来。 多莉 见到玛蒂顿时眼睛一亮,惊喜地喊道: “玛蒂!没想到咱们居然是室友!” 梅布尔太太看出两人相识,笑眯眯说道: “你们可别聊太久,收拾好记得去厨房集合。” “好的,梅布尔太太。” 玛蒂和多莉连声答应下来。 等梅布尔太太离开后,玛蒂才好好打量起房间。 屋子里陈设简单,靠墙摆着两张窄床,床脚用木板架高,底下还能塞进一个小箱子。 玛蒂心里忍不住暗暗吐槽:不管哪个年代,欧洲人的床都窄得要死,稍微翻个身就能滚下去。 不过虽然女仆宿舍的空间不大,但其实和她上辈子在英国留学时住过的一些studio差不多。玛蒂甚至还遇到过连窗户都没有的studio(1)。 这个房间好歹有窗通风,玛蒂把行李放在脚边,抬头望向窗外。 窗户不大,但因为在二楼,视野居然还不错,能看见院子里马车进出的动静,还有远处庄园的草坪和树影。 “我可是第一个到的。”多莉得意洋洋地插话,“沃特森太太让我在两间房里挑,我就是冲着这扇窗的风景选的这间卧室。” 两颗脑袋凑在小小的窗前又看了一会儿风景,随后才各自抱起一只珐琅脸盆,准备去接水擦擦桌子和床架。 盥洗室在走廊尽头,距离她们不算远。 好处是用水方便,坏处嘛……大概是早晨人一多,端盆子的脚步声“嗒嗒”个不停,想再赖会床几乎不可能。 玛蒂和多莉一人抱着盆子,边接水边闲聊。 聊到上次考核的题目时,同样作为“受害者”的多莉压低声音凑过来: “我刚才打听到了,考核原本定的题目确实是温桲果冻,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伯爵老夫人忽然点名要在下午茶的时候吃温桲果冻,所以厨房里储存的温桲全给用掉了,梅布尔太太只好临时改题,才换成了胡萝卜蛋糕。” 玛蒂疑惑地问:“真的假的?你是从哪听来这些消息的?” “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这事好多仆人杂役都知道呢。” 多莉语气意味深长,“好几个人亲眼看到,是老夫人身边的杰西卡来通知梅布尔太太这个消息的。哦对了,这个杰西卡就是艾琳的姐姐,我和你说,她可不是个简单人物。我敢打赌,这事多半和她有关。庄园好不容易招一次人,谁不想把自己亲妹妹往这里塞呢?” 原来如此。 提到艾琳,玛蒂不由得想起了考核时艾琳看她的眼神,有些怪怪的,让人感到莫名的不舒服。 难道这件事真的有其他隐情吗? 希望只是她想多了。 眼下她还是先低调行事,多观察,先摸清楚每个人的性格和底细再做其他打算。 多莉在一旁并不知道玛蒂的心路历程,她又开始展开了另一个话题: “还有那个菲奥娜,她应该是苏格兰或者爱尔兰人吧?那头红发可真是我见过最深的颜色了。真没想到沃特森太太挑人那么严格,居然——” 玛蒂余光里忽然掠过一抹红色。 她心头一紧,正要出声阻止,多莉的声音却已迟了半拍。 “咚!” 菲奥娜端着盆子重重放在水槽边,面无表情地挤到她们旁边,把盆子对准水龙头,冷冷地开始接水。 7. 第七章 尴尬的气氛一下子笼住了盥洗室。 玛蒂忍不住脚趾在鞋里一缩,用力拧紧水龙头。 多莉显然也意识到不妙,端着脸盆匆匆离开了盥洗室。 等回到房间,玛蒂犹豫了一下说: “你要不要找个时间和她解释一下?”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玛蒂觉得多莉并不是什么坏心肠的人,就是嘴巴闲不住,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时常不过脑子。刚才那句吐槽她多半也是一时嘴快,并没有什么恶意。 多莉讪讪地嘟囔: “我……我也没说什么嘛,只是实话而已。” 看着她一脸不情愿的模样,玛蒂没再多劝。 她清楚,这种时候她若再插手,只会把自己也卷进两人的纠葛里,惹出更多是非。 有了这场小插曲,两人都没了继续闲聊的兴致,飞快地把桌椅和床架擦拭干净,铺好床单被子后,便一同赶往厨房。 第一次来到伯爵家的厨房时,玛蒂光顾着紧张考核,几乎没分出心思去看这里的陈设。 如今再踏进来,身为一个热爱烹饪的人,她的“职业病”立刻犯了。 玛蒂忍不住放慢脚步,下意识地四处打量起来。 厨房比她上次见到的更拥挤杂乱:天花板上垂挂着大大小小的铜锅和沉甸甸的铸铁锅。中央的大桌子堆放着待处理的蔬菜,以及一些漂亮的器具:糖镊子、面粉筛子、镶齿的刨子…… 玛蒂继续往里走去,只见一排排杯子整齐地倒扣在木架上,大小由外往里排开,有的杯子比玛蒂的拇指还小,薄得几乎透光,有的杯子上刻着葡萄与卷叶的细纹,像是专门用来盛果冻或甜酒的。再上一层,是肚圆颈细的陶罐与紫铜壶,与姑妈家的铜壶不一样,这些紫铜壶有着夸张的大耳朵把手,从瓶口一直勾到壶腹。 玛蒂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一只紫铜壶。 壶身冰凉,表面被擦得很亮,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她又摸了摸旁边那只刻着卷叶纹的小杯子,指腹顺着纹路划过去,细细的凹痕在指尖底下轻轻发痒。 “喜欢这些?” 玛蒂吓了一跳,赶忙缩回手。 梅布尔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桌子另一边,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叮嘱了句: “那套杯子是老伯爵在世时置办的,价值百镑,平日里要记得轻拿轻放。” 玛蒂点了点头,老老实实退到一旁站好。 等四人都到齐后,梅布尔太太开口道: “你们大概也听说了,前阵子庄园因为一场严重的流感,离开了一位厨娘和两名厨房女仆。这段日子里,是亨利男爵家的厨子过来帮忙。可亨利男爵眼下就要从伦敦回来,他的人手自然得撤回去。” 她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所以接下来的重担就要落在你们几个的肩上了。” 听到这里,四个女孩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原本松散的神情也逐渐严肃起来。 梅布尔太太见状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 “厨房的规矩你们得尽快熟悉。不过也别慌,先和我说说各自擅长什么,好让我给你们安排合适的活干。” 梅布尔太太话音刚落,菲奥娜就抢先开口道: “我最擅长的就是做肉菜,羊肉、牛肉、鸡肉,炖的、烤的、炸的都行。” 不管在哪个国家哪个时代,肉菜都是餐桌上的重头戏。 菲奥娜这一番答得详尽又自信,这让其他三人都短暂沉默了几秒。 最终还是多莉先打破沉默,脆声道:“我刀工不错。” 玛蒂在一旁默默点头,多莉确实没说大话。上次做胡萝卜蛋糕时,她看见多莉在蛋糕边缘缠绕了一圈蜜渍胡萝卜细丝,当时梅布尔太太还夸赞她这个胡萝卜丝细得可以穿过裁缝的针孔。 接下来轮到艾琳。 她回复有些出人意料。 “我擅长品酒,也懂得餐桌酒水的搭配。” 玛蒂心里微微有些惊诧,现在可是展现本事的好机会,艾琳却交出了这样一个答复。 酒水在贵族餐桌上虽然重要,但这与日常厨务相去甚远。 等三人都说完后,梅布尔太太的目光落到玛蒂身上。 当年在法国学习烹饪时,玛蒂最擅长处理工序繁复的硬菜,尤其在肉类料理上技高一筹。 不过眼下她才刚进庄园,还不清楚各方立场,不打算一开始就太出风头。况且她当初在巴黎学的几乎都是法国菜,她还没想好怎么交代自己一个“土生土长”的英国人怎么会法国菜。 玛蒂略一权衡,谨慎地避开其他几人的擅长领域,小小地借用了一下室友的人设,答道: “我最擅长烘焙甜点。” 听完四个人的回答,梅布尔太太满意地继续道: “原本我今晚只打算让你们给管家和仆人准备一顿晚餐,先适应一下庄园的节奏。可没想到霍特先生一家临时来访。” 她举了举手里的清单:“菜单我已经写下来了,接下来我给你们每个人都分配一下任务。” 多莉和艾琳被分到头盘(开胃菜)和汤的部分:六人份的菊苣火腿和温莎浓汤。 头盘用的菊苣是今早刚送过来的,多莉先将菊苣逐一洗净,剥去外层老叶,在根部十字切上一刀,放进铜锅里加水文火慢焖。焖菊苣的工夫里她便转去切火腿。 “火腿用的是约克郡腌制的上等熟火腿,切的时候务必薄一些,每一片都要透光才好。这可是查尔斯管家特意交代过的。” 梅布尔太太朝多莉眨了眨眼,额外叮嘱道。 多莉闻言立刻找出一把长刃薄刀,小心翼翼地沿着火腿纹理推刀。 头几片切得厚薄不匀,她撇撇嘴把废片挑到一边,重新来过。 渐渐她手上有了准头,一片片玫瑰粉色的火腿薄如纸页地落在砧板上,边缘镶着一圈凝脂般的白色脂肪,散发出橡木烟熏的幽香。等菊苣焖至酥软透明,苦味褪去大半,她便将其捞出沥干,逐一裹上火腿,收口朝下码进烤盘,淋上梅布尔太太调好的白汁,撒上一层磨碎的切达干酪,只待上桌前推入烤炉烤至金黄起泡即可。 艾琳那边负责温莎浓汤。这道汤工序繁复,从熬高汤、煸蔬菜、过滤到调味收尾,步骤一环扣一环,她做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全程靠梅布尔太太在旁边一步步盯着提点,才勉勉强强没出大岔子。 玛蒂的任务则是准备副菜。 在英国贵族的正式餐中,副菜通常安排一道鱼类菜品,夹在头盘与主菜之间,起承上启下之用。 玛蒂接过菜单扫了一眼,清单上写着“多佛鳎鱼柳,六人份”,下头潦草地注了一笔“配酱汁”,旁的便再没有了。 她不禁微微蹙眉。 多佛鳎鱼她当然知道,在现代那可是英国最负盛名的食用鱼之一(比目鱼),肉质细嫩紧实,随便煎一煎便已鲜美无比。可“配酱汁”三个字未免也太含糊了些,到底是哪种酱汁,却是半个字也没交代。 于是玛蒂只能开口向梅布尔太太询问酱汁的细节。 只是她的话才刚说出口,那边艾琳就慌慌张张地喊了起来: “梅布尔太太,这个汤底结块了,我搅不散,您快过来看看吧!” 梅布尔太太无奈地叹了口气,朝玛蒂摆了摆手道: “酱汁做你最拿手的就好。鳎鱼本身味道够鲜,别压过鱼味就行。” 说罢她便匆匆走向艾琳那边去救场了。 见此情形,玛蒂转头看了看手边的食材:剔了骨的鳎鱼已经处理妥当,装在铺了碎冰的搪瓷浅盘里。旁边还搁着几只柠檬、一小碟刺山柑花蕾、几颗洋葱头、一把新鲜的胡萝卜,以及黄油、面粉和半瓶白葡萄酒。 玛蒂思忖片刻。最稳妥的做法是煎好鱼柳后做一道简单的柠檬黄油酱,挤几滴柠檬汁进融化的黄油里搅匀便成,味道不会出错,也不容易翻车。 可她看着那碟碧绿的刺山柑和那半瓶白葡萄酒,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更好的主意。 与其做普通的柠檬黄油酱,不如好好利用煎锅里残留的底油,拿来给白葡萄酒收汁,再加上刺山柑花蕾,做一道更有层次的酱汁。 想到这,玛蒂立即动手。她先给鱼柳两面抹上细盐和白胡椒,薄薄扑了一层面粉,然后将平底铜锅烧热,放入一大块黄油。等黄油转为淡金色后,她才将鱼柳轻轻滑入锅中。鱼肉入油便发出细密的呲啦声,煎至两面金黄玛蒂便将其铲出来码在温过的瓷盘上,用棉布松松盖住保温。 鱼煎好后,便轮到酱汁了。锅里留着煎鱼后的黄油和鱼汁,玛蒂又添了一小块黄油,待它融化后倒入小半杯白葡萄酒。 酒液一入锅,瞬间腾起一团芬芳的白汽,玛蒂手腕一转,顺势用木勺将锅底的焦香碎末全部刮起来搅入酒中。等到酒汁收至一半,她才把那碟刺山柑花蕾一粒粒拨进锅里,小小的深绿色花蕾在酱汁中微微绽开,释放出一种介于酸涩与咸鲜之间的独特风味。 临近收尾,玛蒂将六片鳎鱼柳依次摆入椭圆形白瓷鱼盘,淋上白葡萄酒刺山柑黄油酱。莹润的酱汁顺着鱼柳缓缓流淌,在盘底汇成浅浅一汪,衬得雪白的鱼肉愈发鲜嫩。 “唔,不错。” 梅布尔太太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低头端详着盘中的鱼柳,微微挑了挑眉。 “刺山柑花蕾配鳎鱼,这个搭配倒是少见。”她拿起勺子蘸了一点酱汁送入口中,细细品了品说道,“酸味提鲜,咸味增香,既把鱼的鲜甜衬出来了,又没有抢了它的风头,是个很有意思的想法。” 她放下勺子,看向玛蒂,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随后梅布尔太太又补充道:“上桌前若能在盘边添上一小簇新鲜的卷叶欧芹,会更体面些。主人家的餐桌上,菜品入口是一回事,入眼又是另一回事。” 玛蒂连忙点头记下,转身从身后的长桌上翻出来几枝新鲜欧芹。 主菜部分通常以肉类及禽类为主。今日梅布尔太太拟定的菜目是洋蓟原汁烩羊羔肉和烤小牛腰肉。 羊羔肉除了调味由梅布 尔太太负责,其余部分主要交给菲奥娜,她一个人在那切块、焖煮,忙得满头大汗。 至于小牛腰肉,梅布尔太太早在她们进来之前就放进了烤箱。此时正好取出,她在油汪汪的盘子里又加入胡萝卜丁、芹菜丁和洋葱丁,用勺子细细拌匀,确认每一块蔬菜都裹上了油脂后,再浇上勃艮第酱汁,塞回烤箱烘烤。 热气翻涌间,牛肉的香味伴着蔬菜的清甜一齐弥散开来。 四个厨房帮工手上的动作都不由慢了半拍,循着香味朝烤箱那边望了过去。 最后的甜品环节需要至少两道甜点,或者一道咸点和一道甜点,梅布尔太太显然打算省些力气,直接做了两盘甜咸口味的奶油泡芙。 玛蒂心里略微有些失落,刚才做羊羔肉时,菲奥娜几乎是独挑大梁,可轮到做甜品的时候,她却只被安排在一旁帮忙打发奶油。 但随着一道道菜端上餐桌,极致的饥饿感后知后觉袭来,玛蒂已经顾不上再去琢磨别的,脑子里全是食物。 恍惚间,梅布尔太太的话在玛蒂耳边自动变了味:“炒饵丝管家”“火腿一家”“肉松伯爵”…… 梅布尔太太看着眼前四个脸色发青、饿得直咽口水的姑娘,忍不住失笑: “以后要是再碰上这种宴会,可得记得提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幸好我早就料到你们经验不足,留了一点点烩羊肉,还煮了一锅蔬菜杂饭,快去吃吧。” 多莉“嗷”的一声扑过去,迫不及待地揭开烩羊肉的锅盖。 玛蒂强忍住饿意,小声问: “那……餐后水果和仆从晚饭怎么办?” 梅布尔太太摆摆手:“后续的工作我来完成,你们先去吃饭。要是你们饿坏了晕倒,可比少做几道菜更麻烦。” 听她这么一说,四人再也按捺不住,都等不急前往仆人大厅用餐,直接把厨房桌上的菜刀和砧板匆匆推到一边,空出一块地方,急急忙忙舀起米饭和羊肉,蹲着或倚着桌边就吃了起来。 梅布尔太太给四个人留的羊羔肉只有一个锅底,差不多一人一勺的分量。 于是玛蒂干脆将汤汁浇在米饭上,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羊羔肉嫩得很,炖得软烂入味,舌尖一抿就化开,带着浓厚的肉香。蔬菜杂饭里掺着刚才烤小牛腰肉剩下的蔬菜丁,米粒吸满了牛肉的油脂香味,粒粒分明,滑润鲜香,让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等四人狼吞虎咽把汤汁都舔得干干净净,才终于有力气闲聊几句。 多莉将炖羊肉的锅子端到水池下冲洗,闻着锅底残留的香味,她忍不住回头对菲奥娜道: “菲奥娜,你做的烩羊肉味道真是太棒了,真是让人一口都舍不得剩。” 听到多莉真诚的夸赞,菲奥娜一下子就忘了之前多莉对她头发颜色的调侃,朝她笑了笑道: “这道菜我以前在酒店练过几次,做起来还算顺手。” “那你还会做什么?” 艾琳立刻来了兴趣,凑了过去,“别的菜也都擅长吗?” “也没有很多啦。” 菲奥娜摆摆手,“遇上没学过的菜,我还是得问人,或者自己翻食谱慢慢摸索。” 玛蒂一边收拾桌上的碗盘,一边问: “那你怎么想到来这里工作的?在大酒店当学徒不是挺好的嘛?” 菲奥娜从玛蒂手里接过碗盘摞好,语气里带着几分低落: “教我厨艺的厨娘被烫伤了,出了事故后就没再来工作……那阵子我家里也刚好有事要搬家,干脆就换个地方试试。” 玛蒂听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 她正准备去冲洗剩下的厨具,眼角却瞥见艾琳仍站在原地说话,手里一点活也没干。 玛蒂不动声色地抓起一块湿抹布,迅速往艾琳手里一塞,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指了指灶台道: “灶台那还没有人擦,你去擦完咱们的活就差不多结束了,可以去休息了。” 艾琳脸上的笑顿时僵了僵,顶着三个人的目光,她不情愿地捏起湿抹布,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擦灶台。 忙完这一切,玛蒂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只胡乱打了点水擦了擦脸,便扑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睡梦正黑甜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窃窃私语。 “怎么了?”多莉迷糊地翻身。 玛蒂也撑开眼皮,两人一同起身开门,朝外探头望去。 走廊上,一名陌生的女仆正快步走过。 “抱歉,请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多莉开口拦下了这名女仆。 对方脚步一顿,有些不耐烦地说: “是罗瑟恩伯爵回来了。不过你们是厨房的人吧,今晚他用过晚餐才回到庄园,不需要你们伺候,快回去睡觉吧。” 玛蒂轻声道了谢,关上门重新躺下。 再度陷入睡意前,她脑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幸好自己不是那些得半夜候着的仆人和马夫,否则今晚可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8. 第八章 半夜时分,天空又下起了细密的小雨。 雨丝斜斜洒落在庄园的草坪上,石子路被打湿,泛起浅浅的水光。 远处传来车辙声,一辆马车从黑暗中驶来,车灯的光束划破雨夜,映出高耸的庄园轮廓。 车一停,查尔斯管家立刻举着一盏煤气灯小跑出来。 马车门被推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车内走出。 男人微微低着头,雨滴顺着额前微卷的黑发滑落,滴进衣领。他俊朗的面容在灯光映照下轮廓分明,神情却略显疲惫,眉宇间隐约可见连日奔波的痕迹。 查尔斯管家撑起伞迎上前:“伯爵大人,欢迎回来。” 罗瑟恩伯爵微微颔首,声音温和道:“夜里辛苦了。” 查尔斯管家侧身引路,将伞递给门童,简要汇报道: “庄园这边一切如常,人手招得也算顺利。只是今日下午霍特先生一家突然来访,老夫人已接待过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步入门廊,屋内烛光盈盈,驱散了雨夜的湿冷。 罗瑟恩伯爵将湿外套递给随行的贴身男仆,脚步未停。 “母亲她睡下了吗?” 查尔斯摇头:“还没有,老夫人一直在书房等您。” 闻言罗瑟恩伯爵脚步一转,径直朝楼上走去。 查尔斯快步跟上:“您今日赶路劳累,需要厨房准备一些点心吗?” “不必了。”伯爵摆了摆手,“梅布尔太太年纪大了,还是让她早点歇息吧。让莱顿去准备些茶水就行。” 书房里,伯爵老夫人正倚在壁炉前的小长沙发上翻阅信件,见儿子推门进来,她开口就道: “艾德,你可算回来了。霍特一家今天突然上门,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胡搅蛮缠,我正打算同你说说——” “母亲,我们稍后再谈霍特家的事。”伯爵打断道,“我在伦敦收到了德莱尼家族的消息。老德莱尼准备把海伦娜与她的弟弟一同送来英国常住。” 伯爵老夫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信件塞回信封,不满道: “当初订婚时他们可没提到这事。现在倒好,临时通知我们他们要拖家带口地搬来庄园住。我怎么不知道罗瑟恩庄园改名叫罗瑟恩旅馆了?这么下去,怕是连巴特先生的生意都要被我们抢走了。” “母亲,您先别急着抱怨。”伯爵捏了捏眉心,“海伦娜的弟弟今年十七岁,听说他患有哮喘病,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老德莱尼怎么会舍得让他远渡重洋离开美国……我得调查一下,是不是美国那边出了什么事。” 罗瑟恩伯爵虽然对这桩联姻并无多少感情,但他心里却清楚若是将其视作一桩生意来看,对方的嫁妆算得上诚意十足。 想到这里,他没等伯爵老夫人再开口,语气加重道:“我会亲自安排好他们的起居。您别再说什么拖家带口了,她弟弟也不是什么普通的亲戚,是德莱尼家族的小继承人。”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了些,罗瑟恩伯爵又补充了一句: “时候不早了,您早点休息吧。” 伯爵老夫人睨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倚着沙发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儿子的安排。 罗瑟恩伯爵回到卧室时,贴身男仆莱顿已将热茶泡好。 他端起茶杯随口问道: “莱顿,你知道郡上有谁叫巴特先生的吗?” 莱顿思索一番后才答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巴特先生应该是伯克郡那家寄宿旅店的老板。” 罗瑟恩伯爵:“……” *** 玛蒂是被冻醒的。 昨晚睡觉前,她和多莉怕屋里太闷,特意留了窗户一条小缝。 哪知道半夜骤然降温,还下起了雨。 两人睡得死沉,直到冷意顺着缝隙渗进来,才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玛蒂一边哆嗦着起身关窗,一边在心里腹诽:不管是上辈子在英国留学,还是这辈子穿到十九世纪,英国果然只有两个季节——冬季,和大约在冬季。 关完窗后,玛蒂走出房间,前往盥洗室洗漱。 早起的女仆们留下的水迹沿着地面一路延伸,她好不容易抢到一个空位,打了一盆水,洗到一半,隔壁水龙头“吱呀”一响,多莉顶着乱发和她碰了个面,打了个哈欠就去刷牙。 等她和多莉一块前往仆人餐厅吃早饭时,天还没大亮。 早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每人两片指甲盖那么厚的面包片,上面浇了一勺番茄口的豆豆子,搭配着一碗味道寡淡的燕麦粥。 “还好今天轮到菲奥娜早班,不然我可起不来这么早。” 多莉一边喝着燕麦粥,一边揉着手腕,“她凌晨五点多就得起床,太惨了。” 玛蒂啃着面包表示赞同,同时在心里为明天需要早起的自己默默点了柱香。 根据庄园的安排,梅布尔太太专门负责伯爵一家的早餐,而管家仆人们的早餐则由她们四人轮流负责,轮到谁谁就得提前一个小时起床烧水做早饭,而像她和多莉今天这样轮不到早班的,可以起得稍晚些,大约六点半前起床就行。 两人吃了一会,玛蒂瞥见多莉还在一直揉着手腕,不由关切地问道: “怎么了,手不舒服?” “哎,你可别提了。”多莉压低声音抱怨,“昨天做菜的时候艾琳一直在喊我帮忙,她的菜大部分都是我切的。我还是头一回切这么多菜,手都酸得抬不起来了。” “那你一会儿吃完先别急着上去,我帮你揉揉。”玛蒂安慰道。 两人吃完早餐正准备离开餐厅,一个陌生的女仆走了过来,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女仆手里抱着一叠整洁的布料,看模样比她们年长些。 “你们就是新来的厨房帮工吧?我是庄园的裁缝罗丝,梅布尔太太吩咐我一早把你们的工作服送来。” 罗丝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侧面突然插了进来——艾琳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动作自然地接过了罗丝手中的衣物,还带着笑容开口: “罗丝,谢谢你专门送过来,对了,今天是你生日吧?祝你生日快乐。” 罗丝明显有些意外:“你记得我的生日?” “当然记得。”艾琳语气自然又亲昵,“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会忘呢。” 罗丝笑着回应道:“哎呀,你倒挺细心的。谢谢啊。” 罗丝走后,艾琳心情不错地整理了一下手上的衣物,把多莉和玛蒂的衣服拣出来往她们怀里一塞,然后便踩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布料入手带着新洗过的皂香,叠得方方正正,看得人忍不住多摸两下。 刚才的小插曲玛蒂和多莉没放在心上,两人眼里全是对新衣服的新鲜劲和期待感。 回到宿舍后,她们便迫不及待地各自换上了新衣服。 新的工作服是一条灰色的棉布长裙,外罩一条白色围裙,袖口和领口用窄边收紧,以便干活时不妨碍动作。 玛蒂穿上后却发现裙子明显偏长,袖子也遮过了手背。 在她们四人中,菲奥娜年纪最大,今年十六岁,多莉和艾琳也都十五了,只有玛蒂不仅年纪最小,个头也比她们都矮上一截。 玛蒂卷起袖口,低头看着裙摆,忍不住叹了口气。 上辈子她是混血,继承了母亲的一双绿眼睛和高挑的身材,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一米六五了,后来更是长到了175。 唉,虽然这辈子她的样貌变动不大,但由于原主长期营养不良,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希望再长回原来的身高。 换好衣服后,玛蒂和多莉在仆人大厅与菲奥娜、艾琳碰了面。 此时距离准备午饭还有一段时间,作为厨房的帮工,她们还得干些杂活,比如铲除烤炉中堆积的灰烬、为底楼的炉子添柴生火,又或者趁着天气好,将番茄和蘑菇切片摆到后院晒干等等。 不一会儿,多莉、菲奥娜和艾琳都被人依次喊走分配了任务,只剩下玛蒂一个人站在大厅里,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 她四下张望了一圈,却始终没有等来谁的呼唤。 或许是因为她个头太小、看着也不够结实,大家都默认她干不了什么活? 奇怪的是,明明工作清闲自在可以摸鱼划水,玛蒂的第一反应却并非高兴,而是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还真是上辈子忙惯了,一时间没事做,竟然还觉得浑身不得劲。 玛蒂忍不住被自己的反应气笑了,在心里自嘲她这怕不是天生的劳碌命吧? 正这么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干脆利落的呼唤:

“小玛蒂。” 她回头一看,是沃特森太太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拿着一本账簿。 “在这发什么呆呢?” 沃特森太太朝她勾了勾手,“跟我来,给你安排点正经活干。” 玛蒂连忙答应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沃特森太太一边翻着账簿,一边简短地同她解释: “以前庄园的食品储藏室一直是厨房女仆负责的,后面人走了后,现在暂时交给了其他人去打理。” 她抬眼打量了玛蒂一眼: “我记得你在面试时说过自己识字,也会写字,是吧?” “是的,太太。”玛蒂老老实实点头。 说话间,二人已经抵达了食品储藏室门口。 沃特森太太在门边喊了一声:“奥利弗?” 里面响起“哐啷”一声轻响,像是谁匆忙间碰到了什么器具。 随后一个身材瘦高、鼻梁上有些雀斑的年轻男仆从里面走了出来。 “奥利弗,”沃特森太太把身侧的玛蒂往前一推,“这是新来的厨房帮工,玛蒂。你把储藏室的情况跟她交接一下,哪些架子放什么、近几天要用的东西都在什么位置,还有你手上那本存货清单,待会儿也给她看一遍。以后这里主要就由她负责整理。” “明白了。” 奥利弗点点头,冲玛蒂露出一个有点腼腆的笑,“那你跟我来吧。” 玛蒂随他走进食品储藏室。 一进门,外头的光线就被厚墙挡在身后,只剩下高处一扇窄窗透进来的一束天光。 储藏室里,从地面到墙壁上都钉满了结实的木架子。 低处的一排排粗陶罐、木桶和编织篮里,装着马铃薯、洋葱、胡萝卜和卷心菜等常见的蔬菜,皮上还沾着未完全刷净的泥土;高一点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瓶瓶罐罐,有透明的玻璃,有暗绿的酒瓶,也有上了釉的白瓷罐。 玻璃罐里泡着盐水黄瓜、腌洋葱和青色的小酸豆,还有浸在深色酒里的梅子和樱桃。往里一点,是几只里外都蒙着一层糖霜似的罐子,里面可以隐约看见棕色的糖块、墨黑的香草荚、颜色发灰的肉桂棒和被切成小段的干姜片。 玛蒂抬起头,天花板下方横着两道木梁,上面拴了几根粗麻绳,成串的香料就吊在那上头晾着,有迷迭香、鼠尾草、百里香,还有一些玛蒂只在书里见过名字的干草药,因为脱了水,全都缩成细瘦的一把,随着人走动带起的风微微晃动,像一整排浅色的小铃铛。 空气里飘浮着一种很难用一句话说清楚的味道,有谷物的温甜气息、马铃薯和胡萝卜带来的潮土味,还有各种水果散发出来的淡淡果香。 玛蒂往里走了几步,又隐隐有些辛香钻出来,胡椒、丁香、豆蔻和肉豆蔻在角落里混合成一层暖洋洋的辛辣味,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喷嚏。 这些熟悉的气味让玛蒂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的某个夏日午后,阳光洒在宿舍外的法国梧桐树叶上,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宿舍的厨房里正咕嘟咕嘟地卤着牛腱子,腾起一股带着胡椒与八角的辛香味。灶台下的烤箱门一开,杏仁和黄油的味道涌出来,于是这股辛辣香气转瞬就被室友做的杏仁李子挞的甜香冲淡,玛蒂靠在窗边,一边玩着星露谷一边和室友抢着吃第一块下午茶点心。 那时她只觉日子平淡,却从没想过,她有一天会如此怀念这种被食物和阳光轻轻包围着、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安稳时光。 这点短暂的出神很快被奥利弗的声音拉了回来。 “这面最靠近门的是经常要用的东西。”他指着最近的一排架子,“面粉、糖、盐都在这里。上面那一层是精面粉,下面那一层是杂粮。再往里,是香料和腌制的东西。最里头那一排,是不怎么常用的储备,像干豌豆、干豆子,还有腌得时间很长的火腿与熏肉。” 他说话的时候,玛蒂一边听一边默默记在心里,视线从一个个标签滑过。 字的笔画有新有旧,能看出这是好几任管事的人接力写出来的。 刚才玛蒂在大厅里的那股空落落的不安感,此刻悄悄退了下去。 现在她站在这间堆满食材、气味丰盈的房间里,周围是她熟悉的味道和秩序,玛蒂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9. 第九章 玛蒂默默绕着储藏室走了一圈,认真查看了每一层架子上的标签、瓶罐和摆放位置。 或许是先前交接得不够仔细,亦或是打理这间储藏室的人对食材特性不太熟悉,玛蒂很快发现了几个明显的问题。 她指着脚边的一袋苹果道: “这袋苹果得换个地方,苹果会释放乙烯……呃就是一种奇特的气体,会加速其他水果的成熟,特别是香蕉、杏子、胡萝卜这类蔬菜水果,要是放得太近,很容易就熟化全烂了。” 奥利弗:“是吗?我还真不知道这个……” 玛蒂点点头,继续说道:“尤其储藏室通风不好,万一熟得快又没及时处理,一晚上就能坏一半。” 奥利弗恍然:“原来是这样,我还纳闷呢,前几天天气明明不算热,有一篮杏子怎么还会坏得那么快。” 说着,他便动手把那袋苹果搬到另一侧架子的下层。 这边玛蒂也蹲下身,将一筐筐土豆从光线照射的位置挪到了阴凉角落,这样能有效延长土豆的保存时间,避免提前发芽。 又整改了几处食材的摆放位置后,玛蒂注意到一些标签因为纸张老旧的缘故,黏得不牢,有些已经卷边脱落,上面的字迹也因为时间久远而模糊不清了。 玛蒂想了想,从架子一角翻出一沓空白纸签和备用墨水,把最常用那几排重写了标签,并按照“频率+类别”将几类物品重新分区排列,标签还统一写上了缩写字母编号,方便一眼辨认。 奥利弗站在一旁,看着她忙活,不由得感叹道: “你这样一改,可比以前清楚多了。” 玛蒂笑了笑:“厨房忙起来时,不方便慢慢找,分类明晰了后大家一眼就能看见自己要找的哪类东西。” 奥利弗连连点头,主动上前帮忙调整架子和补贴纸签。 等两人将整间储藏室重新归置完毕,沃特森太太正好过来查看。 看着焕然一新的储藏室,她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门道,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 “整理得不错。”她的语气里流露出几分赞许,“我原本还想着是不是要再安排个帮工和你一起照看这边,现在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 沃特森太太检查完毕,正准备离开,玛蒂忙问道: “沃特森太太,我没有看到入出库的账本,是另放了地方吗?” “账本?”沃特森太太看了她一眼,“储藏室的账本原先是由梅布尔太太和另一位厨娘分管的。后来那位厨娘染病辞职了,现在就由我和梅布尔太太暂时负责。” 她语气中带着一点意味深长: “账目是大事,暂时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帮工接手。等哪天谁晋升成正式的厨房女仆了,自然会有一部分账目交到她手里掌管。” 说完,她又道:“只要你一直像今天这样仔细,机会总会来的。” 玛蒂立刻明白了沃特森太太话里的弦外之音,现在的她还只是一名小小的帮工,要想碰到账本,就得先努力拿到更高一层的身份和信赖。 “我会好好干的,太太。” 她认真地答了一句。 沃特森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离开了储藏室。 门一合上,玛蒂就在靠门的小桌上旁坐了下来,安静地在账册上登记进出人员与食材流动的情况。 她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留意着哪种调料用得快,哪类食材快耗尽了需要尽快补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轻轻推开。 玛蒂抬头一看,发现是奥利弗。 她提笔停在空白的登记行,问道: “你来拿什么?” 奥利弗在门口站了片刻,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然后才慢吞吞地走到她面前: “我想来拿点食物,喂狗。” “喂狗?”玛蒂问,“庄园难道没有专门喂狗的狗粮或狗饭吗?” 在十九世纪的英国,贵族养宠物是常见之事,尤其偏爱猎犬,因为狩猎会是一种重要的社交活动,为了保持犬只的状态和训练成果,不少庄园都会专门修建犬舍,由专人喂养、护理,甚至配有训练师,确保猎犬能在狩猎季中发挥作用。 奥利弗摇了摇头,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道: “我要喂的是老伯爵的猎犬。老伯爵去世后,原先负责照顾它的犬舍看守就不再管它了,之后这狗就一直交给杂役照看。中途换了好几个人,上周那个看狗的杂役又被调去海利尔利庄园帮忙……这只狗算是没人管了,我现在就是去接手的。” 玛蒂听罢想了想,起身走到架子前,从“当日需尽快用掉”的那一格里挑了几样递给奥利弗: “不要给狗吃碎骨头,容易卡喉咙,重盐重香料的腌肉也不行,这里有一小把燕麦,过会加水可以煮成燕麦糊,狗不挑食的话,也能吃点煮熟的胡萝卜。” 奥利弗:“你好像对方面挺懂的?” 他好奇地问道:“你以前养过狗吗?” 玛蒂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 养狗?她上辈子在国外留学能把自己养活就不错了,哪还有精力再养个活物。 至于她为什么对“狗吃什么”这么清楚……那纯属一段她打死也不想提的黑历史。 刚到英国那阵子,她在逛超市的时候,一时嘴馋买了袋看着像牛肉干的“饼干零食”,吃了一大把才发现包装袋上写的是“Fs”。事后她吓得连夜上网查狗粮配方,生怕自己吃出点什么毛病,还顺便看了不少自制狗粮的科普贴,自然也就意外掌握了不少相关知识。 只是这种丢人的事她怎么可能说出口? 玛蒂轻咳一声,含糊地掩过去: “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一点。” 奥利弗有些佩服地点点头,他将玛蒂递给他的食材都放入一个篮子里,正要转身离开,却又在门口停住,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玛蒂看出他有话没说: “怎么了?” 奥利弗像是鼓起了点勇气,期期艾艾地开口道: “那个……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喂狗?” 奥利弗的语速很快,话一出口就忍不住耳根发红。 他继续硬着头皮解释: “我小时候被邻居家的狗咬过,所以有点怕狗,不对,是非常怕狗。” 看着对方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模样,玛蒂忽然对“怕狗人士”的求生欲有了更深的认识。 她刚想点头答应帮这个小忙,话到嘴边却又顿住,心里冒出了个念头。 等等,这不正是一个赚点外快的好机会吗? 玛蒂眨了眨眼,把原本的“好”字咽回去,换了个说法: “陪你去倒不是不行,不过我看你这么怕狗,这次我帮了你,那下次、下下次呢?你总不能每回都临时抓个人壮胆吧。”玛蒂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替他着想,“不如干脆这活我帮你接下来,你也省心。” 见奥利弗眼睛一亮,玛 蒂立刻装作为难地补充道: “可你也知道,我平时要忙的事情不少。要是每天都得跑去犬舍,还得给狗准备吃的……总得占点时间精力,你说,这么一来我是不是该收点报酬?” 奥利弗听完后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了点犹豫的神色。 但他一想到不用自己每天和那条狗面面相觑,整个人又明显松动了: “那你想要多少报酬呢?” 玛蒂心里苦笑一声。她对十九世纪的货币价值还摸不清楚,真怕自己一张嘴狮子大开口把人吓跑,又怕说少了白白吃亏,干脆把问题抛了回去: “你觉得给我多少合适?” 奥利弗认真想了想,小声道: “要不……一周给你1先令?” 按照十九世纪的行情,男仆薪资普遍高于女仆,在庄园工作多年的二等男仆的周薪大概在10到15先令之间(1)。 奥利弗居然愿意拿出近十分之一的周薪来找人帮忙喂狗,看来他怕狗怕得是真不轻。 玛蒂在心里估摸了一圈,觉得这个价码挺真诚的。 于是她面上露出点笑意,淡淡一点头道: “成交。” 说着她把登记簿合上: “走吧,你先带我去一趟犬舍认认路,顺便看看狗有多大,之后我再回来做对应份量的狗粮。” 见玛蒂答应了,奥利弗松了一大口气。 他还生怕玛蒂反悔似的,一路小跑着在前面带路。 路上,玛蒂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道: “对了,你这么怕狗怎么还接这活?” 玛蒂心里直犯嘀咕,这人看着也不像她这样缺钱啊,干嘛非得自讨苦吃。 奥利弗一脸苦相:“我也不是自愿的啊。我原本的职位是和一位一等男仆一起管理庄园的酒窖,但他不知为什么,总爱找借口支开我去干别的。前阵子让我去帮忙看管食品储藏室就算了,现在又找借口把我派来喂狗。” 玛蒂心里顿时有数了,奥利弗的这位领导多半不是个好相处的人,知道他怕狗还硬塞这差事,多少有些欺负人了。 奥利弗还在一旁继续小声跟她念叨: “那只狗是老伯爵当年亲自从苏格兰带回来的比格犬,听说以前在打猎的时候咬死过兔子、狐狸,连鹿都扑过,你待会要当心一点。” 玛蒂脚步一顿,捕捉到了关键词: “比格犬?” 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只短腿大耳朵、眼神无辜、最擅长捣蛋然后装可怜的狗的形象。 难怪奥利弗愿意花1先令每周的价格找人代替自己喂养呢。 如果是比格犬的话,她是不是要钱要少了?现在加钱还来得及吗? 玛蒂有些后悔自己当时没再多问两句,她按下忐忑的心情,跟随奥利弗穿过后院小道,绕到庄园侧边的一片低矮建筑前。 奥利弗停下了脚步,小心地推开木门,一股潮湿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玛蒂呆住了。 这只比格犬住的犬舍又破又暗,是一间用木板和铁丝网拼凑出的临时建筑,四周围着半倒的栅栏,一旁的雨水沟还积着泥。 里面的狗毛发打着结,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眼神里透露着一股警惕。 完全不是她想象中那种肌肉结实的比格犬模样。 她拧起眉头,下意识问: “你确定这是老伯爵养的狗,而不是伯爵养的老狗?” 10. 第十章 奥利弗神情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我也不太清楚它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老伯爵在世的时候,它一直都挺精神的,皮毛也是油光水滑的。” 那就是后面照顾它的人没怎么上心了,才把这条猎犬养成这样。 玛蒂放轻脚步,小心地朝犬舍靠近。 狗站在阴影中,一动不动。 等玛蒂慢慢走近,才看清它的模样。 这是一只成年雄性的英国比格犬,体型修长,毛色原本应是干净的白底带棕斑,如今却被泥巴与油污糊得发灰,左眼上方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眼角斜斜划过脸颊。 它被粗重的铁链锁着,脖子上挂着一个已经锈迹斑斑的狗牌。 玛蒂眯着眼凑近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名字: “Doge.” 玛蒂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三确认后试探着喊了一声: “道格?” 本以为这名字太离谱,狗不会有反应,没想到这只比格犬却抬起头,耳朵竖了竖,对着她“werwer”叫了两声。 竟然真的有人给自己的狗起这种名字! 玛蒂对老伯爵的取名方式表示不理解但接受,她对奥利弗道: “现在我知道狗的品种和大小了,该回去煮狗粮了。” 玛蒂刚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铁链哗啦作响。 她回过头,只见那只比格犬猛地向前一扑,链子被绷得笔直,勒出一道血红的印子。 “天啊!” 奥利弗被吓得一个激灵,往后退了一步,将玛蒂护至身前,险些踉跄摔倒。 站稳后,他把手里的篮子往玛蒂怀里一塞: “那个,我这边还有其他事要忙,钱稍后给你,我先走了。” 话没说完,他已经退到三步之外,随后飞快地跑了。 目送奥利弗离开后,玛蒂转头看向仍然焦躁不安的比格犬。 她注意到这只狗并没有露出咬人的攻击性,而是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呜咽,那双本该凶狠的眼睛里满是焦急与委屈,仿佛在哀求她别走。 玛蒂的视线在狗和手里的篮子之间来回游移,恍然大悟——这狗不会是以为她不打算给它吃东西吧? 她冲着道格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指了指篮子,双手在胸前做了个交叉的手势,然后手掌朝下按下去,试图比划出“等一下”的意思。 没想到这只狗居然真的像听懂了一样,呜咽声停了下来,身子也缓缓趴了下去,一双眼睛依旧牢牢地盯着她。 “乖啊,等我回来。” 回到厨房后,玛蒂在脑中回忆着狗粮配方,把袖口往上挽了挽,将胡萝卜削皮切块,放锅里蒸熟,又将燕麦煮软,再同胡萝卜一起倒入锅中用小火慢炒,慢慢把多余水分蒸干。最后她又捣碎了一点面包皮混进去增加饱腹感。 正忙着搅拌时,菲奥娜推门进来,看到锅中的食物后开口问道: “你这是在做狗食吗?” 玛蒂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回答道: “嗯,准备去喂老伯爵养的那只比格犬。” “那你等等,我昨天打扫厨房的时候,还剩了一点鸡胸肉末,我把它放到冷库里面的盒子里了。” 菲奥娜说着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布袋。 她拎起袋子往锅里倒了一把鸡肉末。 “我本来今天要把这些扔掉的,没想到还能在这派上用场。” 玛蒂眼前一亮,笑着说: “谢谢你,正好我还在发愁营养不够呢。” 说着她把鸡肉炒热,一并拌进狗粮里。 最终的成品看上去虽然颜色不算好看,但胜在干净,营养搭配也还不错。 玛蒂将食物装入桶中,又麻利地清洗完所有锅碗。 她一边擦手一边想着,等之后放假回姑妈家的时候,可以问问她们养狗的经验,说不定能得到点靠谱建议。 *** 玛蒂提着食桶回到狗舍。 她将刚做好的食物倒入干净的盆中,蹲下身,摇了摇一旁的铃铛说: “吃吧。” 道格起初还不太敢靠近,它先用鼻子轻轻嗅了嗅,确认这是真的能吃的东西后,才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不过几分钟,道格便把整碗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它抬起前爪朝玛蒂伸去,像是在请求握手。 玛蒂哭笑不得地和它碰了碰爪子: “你这都是和谁学的,也太聪明了。” 她又试着说:“坐下。” 道格竟然真的听话地坐下了,尾巴扫动着,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等她下一步的命令。 作为一只比格犬,道格居然这么乖巧,看来她运气不错,开到了善良型的比格。 “真棒!”玛蒂大着胆子用手指戳了戳道格脸上的疤痕,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这么聪明懂事的狗,曾经肯定也是被人珍惜过、好好教导过的吧?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瘦瘦的胳膊,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有些莫名的念头: 原主毕竟只有14岁,而且还身处于十九世纪,如果她没有姑妈这门亲戚,又或者姑妈一家对她不好,阻止她寻找工作自立,强留在家里干活,那现在的自己或许也会像它一样,每天饿着肚子,过着看人脸色的生活。 想到这,玛蒂轻轻叹了口气,对面前的比格犬低声道: “以后我会照顾好你的。” *** 喂完狗回来后,天色已近中午,玛蒂收拾好心情忙碌起来,午餐结束后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会,她刚打了个盹,又被喊起来准备晚餐。 玛蒂感觉自己一整天都像拧紧的发条般转个不停,等到楼上伯爵一家的晚餐做完,她们还要给管家与仆人准备晚饭。 按照厨房的轮值安排,她们四人每天轮流做饭、打杂与收尾。 今天给仆人做晚饭的是多莉和菲奥娜,留下玛蒂与艾琳打扫厨房。 玛蒂正拿着湿布擦着灶台,厨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一个女人气冲冲地走进来,“啪”地一声将手里的东西砸在了桌上。 玛蒂一抬头,认出是早上给她们发工作服的裁缝罗丝。 “这就是我拜托你帮我做的生日蛋糕?” 罗丝盯着艾琳,冷着脸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这玩意中间都没烤熟,你是打算让我拉着肚子庆生?” 艾琳在旁边讪讪地缩着脖子,小声辩解: “我不是故意的,那个时候我正好在做下午茶点心,所以没来得及看烤箱……”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现在让我怎么办!?” 艾琳自知理亏:“那……要不我明天再给你补一个?” “明天补又有什么用?”罗丝情绪明显更激动了,“我的生日就在今天,补个鬼啊!” 两人正僵持着,厨房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唤,声音不大,却恰好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艾琳像是听见救命稻草般松了口气: “抱歉,你的蛋糕我一定会补偿的。现在我姐姐找我,估计是有什么急事,我得先过去一趟!” 说完她便赶紧丢下抹布逃也似的走了,只留下玛蒂和罗丝两人在厨房里面面相觑。 玛蒂看了看桌上那个外焦内生的蛋糕,又瞥了眼罗丝微微泛红的眼圈,主动开口道: “我试试能不能补救一下。” “现在都这个点了,你还能怎么救?” 罗丝叹了口气,伸手准备把蛋糕拿回去。 “先别急。”玛蒂拦住她,抽出一把长刀,将蛋糕一切两半。 她低头仔细查看,松了口气:“ “还好,就中间这小一块没熟。” 今晚伯爵一家吃的甜品是巧克力慕斯蛋糕和水果糖浆馅饼,厨房里还有一些剩下的食材边角料。 于是玛蒂三两下将没熟的部分挖空,接着问道: “你喜欢什么水果?” “草莓。”罗丝有些懵,但还是答了。 玛蒂点点头,拿了几颗草莓洗净切丁,把草莓丁和奶油填进蛋糕中间,又趁着融化的巧克力酱还没完全凝固,用剩下的巧克力酱抹在蛋糕表面,覆盖掉了切痕。 最后她拿起调料架最前排的玻璃罐,往蛋糕上撒了点糖粉,顺手扯了几片薄荷叶做装饰。 “好了。”她将盘子转向罗丝。 这块没烤熟的生日蛋糕经过玛蒂的一番紧急抢救后,摇身一变从普通的奶油蛋糕变成了巧克力水果夹心蛋糕,在灯烛下多了几分精致甜美,比原来的模样看起来还更诱人。 罗丝一时没说话,过了几秒后才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 “这蛋糕修得太好了,我得给你点工费。” 玛蒂连忙摆手:“不必了。不过你这边方便帮我一个小忙吗?” “什么忙?” “我那身工作服袖子太长了点,你能不能帮我裁剪一下?” “这事简单。”罗丝爽快地答应下来,“你晚上把衣服送到我房间去就行。” 玛蒂笑了笑:“那就先谢谢你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说起来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罗丝小心翼翼地将 蛋糕托起,抱在怀里喜滋滋地离开了厨房。 刚转过走廊拐角,罗丝就迎面碰上了刚从厨房离开的艾琳,在她身旁还站着一个穿着体面的女仆。 罗丝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老夫人身边的一等女仆,杰西卡。 “罗丝。”杰西卡先开口,语气十分客气,“我听我妹妹说她给你做的生日蛋糕出了点岔子,对此我真的感到十分抱歉,不过艾琳她绝对不是故意的,她今天被厨房差使得团团转,一时顾不上火候才出了这种纰漏。” “岔子?”罗丝冷笑了一声,目光落在艾琳身上,“你倒是会圆场。但你妹妹既然知道自己手艺不行,就不该逞能接这个活。” 说完,她把怀里的蛋糕微微抬高,借着走廊的烛光展示给两人看了看: “瞧见没?厨房那个小帮工随手一救,就能把一个烂摊子变成像样的夹心巧克力蛋糕。艾琳要是有这本事,我还用跑回厨房和她吵一架?” 艾琳的脸顿时涨红,嘴唇一动,似乎想为自己辩解。 杰西卡不动声色地抬手,像是在替妹妹整理衣领,实则趁机把人往身后一拽,打断了艾琳的冲动。 她看都没看艾琳一眼,只盯着罗丝,仍旧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容: “罗丝,你说得对。今天确实是我们让你受委屈了。这样吧,我给你五先令,就当是赔礼道歉,弥补你今天的损失。” 五先令不是个小数目,是厨房帮工一周的薪水了,一磅重的普通奶油蛋糕也不过才十几二十便士,杰西卡自认为这个赔偿很有诚意了。不料下一秒她却听罗丝道: “谁稀罕这点钱。” 罗丝懒得再和她们多费口舌,只丢下一句: “下回别再来找我,也别再随便接自己做不来的活。” 说完,她转身走了。 杰西卡停在原地片刻,等罗丝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慢慢侧过头,目光落在妹妹脸上: “你跟我过来。” *** 收拾完厨房后,玛蒂回屋取了衣服,依约送去了罗丝的房间。 对方接过衣服后叮嘱她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再来取衣服,玛蒂便道了声晚安离开了罗丝的房间。 回去的时间已经很晚了,这个点庄园走廊里没有人在走动了。 返程路上,玛蒂走到楼梯拐角处时,忽然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低低的斥责声。 她听出其中一道是艾琳的声音,另一道声音虽陌生,听起来却和刚才喊艾琳出去的那道声音极为相似。 “你知不知道我把你塞进来有多难?当初要不是我想办法把考题换了让你在家一直练习,就凭你自己根本就进不来厨房!我叮嘱过你多少次了,别在没学好厨艺前轻举妄动,你倒好,上赶着暴露自己的厨艺水平。” 艾琳声音有些不服:“我也不是故意的,姐姐你也知道罗丝她朋友多,做的衣服又得伯爵老夫人喜欢。我想着要是能和她搞好关系,说不定以后能帮你挤掉南希,成为伯爵老夫人的贴身女仆呢。” 伯爵老夫人身边的贴身女仆塔丽娜年纪已经很大了。作为老夫人最信任的两名一等女仆,杰西卡和南希一直被视为最有可能接替塔丽娜位置的人选,也因此,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过。 “你少给我打这些歪主意!”杰西卡的声音压得更低。 她开始有些后悔把妹妹塞进庄园工作了。 艾琳什么性子,她这个做姐姐的太清楚不过了。 做事冲动莽撞,还心高气傲,哪哪都不省心。 她之所以花费心思把妹妹安排进厨房,还不是因为梅布尔太太是整个庄园里最和气、最好说话的管事,并且厨房里的其他资深女仆也都走了,只要艾琳肯安分守己,好好学厨艺,怎么着也能混口饭吃。 况且她这位妹妹当初还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说自己的厨艺虽算不上顶尖,但也绝不至于拖后腿。 可如今杰西卡却忍不住要怀疑这话的水分了。 若不是正好赶上伯爵婚礼急需补充人手,艾琳恐怕更适合留在妈妈身边,再多学两年手艺,好好磨一磨浮躁的性子。 看来她得找个机会,好好教导艾琳在庄园里该怎么为人处事,别到时候还没学到本事,先把人全得罪光了,最关键的是她一旦出事了还会牵连到自己。 想到这里,杰西卡只觉一阵头疼。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瞎操心。你把事情搞砸了,只会坏了我的计划——” 就在这时,楼梯间“咯吱”一响。 两人倏地住了嘴,猛地朝楼梯拐角望去—— 11. 第十一章 玛蒂懵了一瞬——这动静不是她发出来的!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嘎吱嘎吱”的响声是因为有人正踩着楼梯慢慢往下走。 “艾琳,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睡觉,我要熄灭蜡烛了。” 菲奥娜的声音从玛蒂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耐。 玛蒂心头一跳,立刻猫着腰钻进楼梯间的阴影里,蹲了下去。 她屏住呼吸,看着菲奥娜的鞋子从她面前匆匆经过。 “来了来了。”走廊里传来艾琳的回应。 片刻后,两双脚一前一后走上楼去。 直到她们的声音彻底消失,玛蒂才从阴影里探出身,若有所思地抚了抚裙侧,悄悄离开。 *** 第二天清晨。 今天轮到玛蒂准备早餐,她天还未亮就起了床。 为了不吵醒多莉,她动作格外轻,披了件外衣走向窗边。 外头的雨已停,但天色仍沉沉的。 灰白的雾气缠绕着山林与田野,远处的树影像是溶进了云里,若隐若现。 她轻轻打开房门,走下楼。 这个时间仆人区已经陆续有人在活动了。 杂役抱着一捆木柴从柴房离开,园丁提着油灯穿过后门,朝温室方向匆匆走去。 洗涤间传来水泵“咚咚”的回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每日的早、中、晚饭,梅布尔太太一般会提前一晚就定好菜单,并将内容写在门后的一块木板上,方便厨房一早按照计划备餐。 普通的男仆、女仆以及杂役帮工的早餐,只求量大管饱,便于大锅快煮,比如昨天的燕麦粥,既顶饿又节省时间,且做起来不会花太多精力。 至于查尔斯管家、沃特森太太、梅布尔太太,以及贴身男女仆的早饭,则另有标准。 今天的仆人早餐是粗麦面包配豌豆泥,玛蒂先把昨晚预留的面团重新揉好,送进烤炉。 在等待面包烤熟的间隙,她开始处理豌豆。 这批豌豆是前一晚泡好的,玛蒂将它们煮至软烂,倒进一个大陶罐中,用木杵一点点碾碎、搅拌,再加入少量橄榄油和盐,一圈圈压成泥。 待磨完豆泥,玛蒂鼻尖沁出一层细汗。 她来不及擦汗,取出平底铁锅放在炉口,借着炉膛的余温开始准备管家和贴身仆从们的早餐。 她将腌好的培根一片片放上去,滋啦声响起的瞬间,空气中立刻弥漫出咸香。 玛蒂就着锅边磕下好几枚鸡蛋,蛋白飞快凝固,蛋黄微微鼓起。 此刻玛蒂恨不得化身哪吒,拥有三头六臂,一手给鸡蛋翻面,一手给培根翻面,一手给面包翻面,一手开合炉门看火,一手给自己擦汗,最后一手用来捏住时间的后脖颈,别让它在这“滋啦滋啦”的油声里狂奔。 高温的炙烤将她的面颊烘得通红,颈侧也微微发烫。 汗珠沿着发丝滴落,玛蒂抬手擦了一把,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煎好最后一批培根和鸡蛋后,玛蒂将几片白面包塞进炉膛,等边角烘得发脆再取出,配上黄油、莓果酱或橘子酱整齐码盘,又将热气腾腾的培根和煎蛋装好。 她将托盘递给门口的小女仆,示意她送去给管家和贴身仆人们享用。 这时玛蒂才有空远离烤炉喘息片刻,开始组装粗麦面包和豌豆泥。 她总算赶在所有人吃早饭前把饭做完,然后随便三两口解决了自己的早餐。 玛蒂多吃了一片培根和一块煎蛋——在厨房的好处就是可以时不时给自己偷偷加个餐,毕竟一大早起来做这么多人份的饭,厨子累得偷吃几口也是人之常情嘛。 饭后她去找罗丝取回了裁剪好的衣服。 回到房间,玛蒂刚想换上新衣服,却发现自己因为一早忙个不停,出了不少汗,身上黏糊糊的。 如果还在现代,她此刻肯定已经钻进浴室,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再说。 但在十九世纪的英国,洗澡并不是那么方便的事。 这个时候的人们,无论是用冷水还是热水,用或者不用肥皂,通常都喜欢采用站立擦洗的方式来清洁身体。 站立擦洗是一种比较实际又环保的清洁方式。只需一壶水,就可以全身进行整体清洁。往盆子里倒一点点水,沾湿毛巾,抹上一点肥皂,就可以开始擦洗身体了。当盆子里的水开始变得浑浊时,就把它倒进污水桶里,然后再从水壶里倒入干净的水。如此循环,直到把全身都擦洗干净。(1) 而且在这个年代,对于比较贫困的人来说,一壶热水是很稀罕的东西,烧水麻烦,煤炭又贵,因此庄园里的部分仆从杂役索性要么少洗几次澡,要么干脆用冷水应付。 玛蒂倒不必太担心这些,作为厨房帮工,她光明正大地去厨房蹭了热水倒入澡盆里,然后锁上房间的门,拉上窗帘,洗了个战斗澡,把一身汗冲干净,擦干身体后换上了裁剪合身的工作服。 这时外头天已大亮,太阳破开云层洒下阳光。 玛蒂不想错过这样宝贵的晴天,便借着给道格喂食的机会,端着一张小板凳坐到院子里,眯着眼扮演起了一株安静的向日葵。 玛蒂很喜欢这种干完不用动脑的体力活后,整个人筋疲力尽瘫坐着休息的感觉。 她疯狂汲取着阳光中的维生素D,希望借助“光合作用”多长长个子。 道格吃完饭,歪着脑袋观察了一会玛蒂那奇怪的晒太阳姿势,然后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在她身边缓缓趴下,用大耳朵罩住眼睛,一人一狗排排坐晒起了太阳。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玛蒂只晒了一会阳光,就恋恋不舍地睁开眼,起身去了储藏室继续工作。 这一呆就是一上午,直到厨房那边传来准备午饭的动静,玛蒂才离开了食品储藏室。 贵族的午餐讲究却不繁复,通常只包括冷切拼盘或时令蔬菜、一道主食和一道甜品。 前几天梅布尔太太晒了不少绿番茄干,于是今日的主食便定为绿番茄通心意面。 梅布尔太太特意多熬了一锅酱汁和一锅意面,留作一会儿仆从们的午餐。 趁着意面和酱汁在灶上咕嘟作响的间隙,梅布尔太太让玛蒂和多莉去准备餐后的水果餐盘。 秋天是庄园果园最慷慨的季节。 食品储藏室里,一筐筐布拉姆利苹果堆得冒尖,表面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散发出一股清甜的果香。旁边码着几排啤酒梨,个头浑圆饱满,果皮从青色渐变为淡金,捏起来微微有弹性,正是最佳食用的时候。 另有一篮子紫黑色的大马士革李子和几串温室里摘下的新鲜葡萄,颗粒莹润,挂着一层薄薄的果霜。角落里还搁着一只浅木盒,里头铺着干稻草,上面放着几只成熟的无花果。 多莉从架子上搬下一只大陶盆,去水泵那里接了半盆冷水回来。 两人分工合作,多莉负责洗苹果和梨,玛蒂则负责处理更娇贵的葡萄、李子和无花果。 她将葡萄一小串一小串地剪下来,浸在水里轻轻晃动,换了一道清水再过一遍,才捞出来小心翼翼放在一旁的柳条筐里沥水。 李子只消在水中滚两圈,用柔软的布巾逐个擦净便好——梅布尔太太叮嘱过,李子表面的那层白霜是天然的,别擦过了头,留着反倒好看。 无花果最是金贵,玛蒂不敢拿水泡,只拧了块湿布,沿着果皮的纹路一只只地轻拭。 洗净全部水果后,多莉去餐具柜取来了专用的水果高脚盘。 那是一套三层的白瓷果盘,底座镂空雕着藤蔓与橡果的花纹,盘沿描着一圈暗金色的细线。 梅布尔太太亲自过来指点摆盘。 最底层铺上几片洗净的葡萄叶做衬,将苹果和梨交替摆成一圈,红绿金三色相间,稳稳当当地打好底座。 第二层放上李子和葡萄,紫黑色的李子沿边排列,中间堆上一小丛一小丛的葡萄,碧绿的果粒如瀑布似的垂下来。 最顶上只点缀三两只无花果,深紫色的 果身微微绽开,露出里头殷红蜜甜的果肉。 整座果盘层叠而上,色彩从底部的青红暖调过渡到顶端的幽紫深色,远远看去像一幅用水果堆砌出来的小型静物画。 "很好。"梅布尔太太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吩咐道,"再拿几颗核桃和榛子,用小银碟装好放在旁边,别忘了配一把坚果钳。" 多莉应声去了。 玛蒂望着那座精致的果塔,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在现代,她要是想吃个水果,顶多去超市抓一袋葡萄、削个苹果或者买一盒果切往嘴里塞就完事了。谁能想到在这个年代,光是一盘餐后水果,从清洗、擦拭、摆盘到配器,竟要花上两个人大半个小时的功夫。 由此可见虽然英国的食物难吃是出了名的,但是不管在哪个年代,有钱人的吃食都是一样的讲究。 所以那些爽文主角端出一盘中餐动不动就惊艳全场的情节,到了她这根本就不现实。 就算她真的做出一桌地道的中餐,这些英国人也未必吃得惯。 她得再多观察些时日,慢慢摸清这里人的口味,再考虑怎么动手改良菜式也不迟。 *** 下午的午休时间,玛蒂准备回去小睡片刻。 回到房间时,她看见多莉正坐在床边摆弄着什么。 见玛蒂进来,多莉笑嘻嘻地从床底下摸出一只小铁盒,递给她。 “这是我托人在镇上杂货铺买的巧克力饼干,分你一块。” 玛蒂顿时精神了些,接过来一片咬了一口,甜香味在嘴里化开。 “谢谢啊。”她含着饼干含糊地说了一句,然后对着多莉闲聊道,“今天中午的意面真的太好吃了,酱汁我都没舍得浪费。” 多莉靠在床边,托着腮帮子笑:“你还不知道吧?梅布尔太太的妈妈是意大利人,她做的意面可是最地道的,怎么可能不好吃。” “怪不得……”玛蒂恍然大悟,“我就说那酱汁的味道太专业了。” 对于梅布尔太太这层特别的身份背景,玛蒂倒不觉得出乎意料。 贵族也不是傻子,英国本土菜既然难吃,庄园里自然会聘请外籍厨子来提升档次。 尤其是来自南欧的厨师最受欢迎,贵族圈子里甚至一度流行聘请法国厨师,以此彰显身份和品味。 不过她心里还是感到有一丝可惜,看来以后没法在梅布尔太太面前做菠萝披萨了。 “那有件事你肯定也不知道。”多莉凑近一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应该清楚厨房原先有两位厨娘吧?另一位厨娘其实就是梅布尔太太的姐姐,不过她后面得了流感,病情比较严重,便辞职回家休养了。” 玛蒂瞪大了眼睛: “什么!真的假的?” 这回她是真的震惊了。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多莉用一种“你也太孤陋寡闻了”的语气说道,“她姐姐的性格强势多了,原先厨房里大多数事务都是她在管。什么人手安排啊、账本流水啊……基本都是她说了算。” “梅布尔太太反倒不怎么管这些,平日里就喜欢专心琢磨食谱做饭什么的。” “原来还有这回事……”玛蒂啧啧感叹。 她虽然很好奇多莉为什么总能知道这么多八卦,但对方没说,她也就没追问。 两人继续聊着天,这时,房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玛蒂起身去开门,就见裁缝罗丝站在门外,怀里提着一只藤编篮子,神情带着几分期待。 “最近家里给我寄来了一篮子苹果。”罗丝掀开篮子上的布,指了指里面红润饱满的苹果说道:“我突然有点馋苹果馅饼了。你会做吗?要是会的话,我把食材和工钱都给你,麻烦你帮我做几个尝尝。” 额外赚钱的机会主动找上门,玛蒂哪能拒绝得了? 她笑眯眯地从罗丝手里接过装着食材的篮子说道: “当然会,这活就交给我吧,保准不会让你失望。” 12. 第十二章 根据庄园里的规矩,只要炉子起了,便不会轻易熄火,一方面是为了节省重新生火的麻烦,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在随时可能需要的情况下方便烹饪。 从午饭结束到晚饭开始的这段空闲时间里,玛蒂她们只要不闯祸、不添乱,偶尔借用炉火开个小灶,庄园上下谁都不会计较。 连平日严厉的管家对此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厨房嘛,本就是油水最多的地方(物理意义上的油和水),至少在这混,不至于让自己饿肚子。 也正因如此,当初这厨房帮工的位置才那么抢手,哪怕只是打杂,也比在别处当杂役强。 午休时间食品储藏室不怎么会有人来,玛蒂便趁这个空档接下了罗丝这单私活。 她来到厨房,把罗丝给她的食材清点了一遍,发现除了苹果、面粉、鸡蛋和糖,竟还有一点干果和香料,倒是齐全得很。 玛蒂先将苹果去皮切丁,用柠檬汁稍微腌一腌,防止氧化发黑,然后擦干水分,与黄油、肉桂粉和少许干果一并放入锅中,加糖炒得略微收汁。 厨房里很快就弥漫出糖分焦化后的奶油香气。 趁着馅料熬煮的工夫,玛蒂开始和面做酥皮。 她动作麻利地将冷黄油切成小块,和面粉混合在一起,用指尖迅速搓成颗粒状,拌入一点糖和盐,再慢慢加入冷水揉成面团。 她没揉太久,为了让饼皮吃起来松脆酥香,面团必须带着点粗糙感才好。 揉好的酥皮玛蒂用干净的布包好,搁在炉灶边静置一会儿,让黄油微微回温,好擀开成形。 果馅差不多熬好了,她就将酥皮一块块擀成薄片,铺入模具中,在表面交错编织出格子状,再刷上蛋液、撒上一点粗糖。 整个厨房暖烘烘的,酥皮在炉火的炙烤下慢慢鼓起层层气泡,香气也一层层叠加出来。 等所有苹果馅饼都烤好,玛蒂就将它们装进篮子里,趁热给罗丝送去。 这个点罗丝正好缝完一道帽檐上的花边。 她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颈,看到玛蒂送来热腾腾的苹果馅饼,眉眼顿时舒展开来。 她给玛蒂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就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苹果馅饼放在盘子里,用小刀切开一角送入口中。 焦香的酥皮轻轻一碰就碎开,内里是软糯香甜的苹果馅,热气裹着甜香直往鼻腔里钻。 刚出炉的苹果馅饼温度还高,罗丝第一口便被烫得轻轻“嘶”了一声,可她又舍不得吐出来,只能一边咬牙忍着烫,一边朝嘴巴不停扇风,嘴里还含糊地夸了一句: “烫、烫死我了……这也太好吃了吧!” 罗丝吃完一个苹果馅饼后,从梳妆台的小盒里取出五便士,递给玛蒂: “这是你的工费,你做得很好,下次我还来找你。” “不过我很好奇你这厨艺是在哪里学的?感觉比之前的两位厨房女仆的水平还高。” 玛蒂笑眯眯地接过钱道: “在家学的,是我妈妈教我的。” “那你妈妈一定是个好厨娘。” 罗丝最近正在控制体重,明明说好只吃一块的,但她的手仿佛不受大脑控制似的,下意识伸向了第二块苹果馅饼。 苹果是水果,果馅里也没放什么奶油,嗯…应该挺健康的。 一口气吃完两块苹果馅饼后,罗丝留下了两块苹果馅饼当作晚上的夜宵。 *** 当天夜里,罗丝的好友格蕾丝工作结束后来找她聊天。 她刚一坐下,便闻到桌上传来一股甜香。 她顺着香气找过去,看见苹果馅饼后眼睛一亮。 “这是你买的点心?”她疑惑地问道。 罗丝:“不,这是我找厨房的人做的,味道很不错,你可以尝一块。” 格蕾丝也没和她客气,拿起一块苹果馅饼咬了一口。 外皮已经不酥脆了,但香气还在,馅料比她以往吃过的苹果馅饼都更厚实,果香浓郁,还有一点点肉桂的辛香。 她眼里掠过一丝惊讶,咽下后问道: “厨房的人?你是指那四个新来的帮工?” “对,这个苹果馅饼就是个头最矮的那个帮工做的,她年纪不大,厨艺倒是挺不错的……格蕾丝!你在干嘛!” 罗丝猛地转头,就见好友趁她不注意,正悄悄拿走盘子里最后一块苹果馅饼。 “喂——” 罗丝眼疾手快地把苹果馅饼抢了回来,护食似的瞪了对方一眼: “喜欢吃就自己去找她做!这最后一块我还要留着当夜宵呢。” *** 英国的天气总是变化莫测,昨天还阳光灿烂,今天一早天色又灰蒙蒙的。 不过好在还没下雨。 玛蒂站在院子里望着阴沉的天空,竟然感到一丝安心。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被英国的天气PUA久了,居然已经把“没下雨”也当成了一种恩赐。 她像往常一样拎着铁桶去给道格喂食。 今天喂完后,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一把拎住 它的后脖颈,将它带到洗涤区的露天水池边,准备给它洗个澡。 也许是自己也知道身上脏兮兮的,道格出奇地配合,没有像玛蒂预想那样发出“wer,wer”的抗议声,而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水边,任由她揉搓冲洗。 洗完澡后,玛蒂心血来潮,在狗舍角落翻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小球。 球的表面已经磨得模糊不清,丝线都快散开了,但道格看见那球却顿时兴奋地直摇尾巴。 “道格,上!” 玛蒂扬手将小破球用力抛了出去。 “咚!” 一只丝绸缝制、边缘镶着金线的小球沿着羊毛地毯滚了过来。 一道雪白的身影轻盈跃出,前爪一按,小球乖乖停在爪尖之间。 “好极了,我的乖孩子。” 伯爵老夫人坐在躺椅上,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来。 她轻轻拍了拍手: “瞧瞧,她多机灵,多优雅,真是个小淑女。” 她转过头:“杰西卡,快把凯特抱过来,我要亲亲她的小爪子。” “是,夫人。” 杰西卡应声快步上前,弯腰将凯特轻轻抱起,送到伯爵老夫人膝边。 凯特是一只纯种英国短毛猫,通体雪白,毛发浓密柔软,尾巴蓬松得像云团,只有脸颊左侧有一小撮淡灰色的绒毛,反倒平添了几分俏皮。 伯爵老夫人将猫咪抱在怀里,轻轻梳理着它的毛发,笑着对杰西卡说: “你把凯特照顾得很好,毛色顺滑极了。” 杰西卡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但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门口就响起一阵脚步声。 南希快步走入房间。 “夫人。”她径直略过杰西卡,走到伯爵老夫人身侧低声道,“亨利男爵夫妇和布莱顿上校来了。” “布莱顿上校?”伯爵老夫人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 亨利男爵是罗瑟恩家族的世交,这些年来经常前来作客她已经习以为常,但这个布莱顿上校…… 南希及时解释道:“听说布莱顿上校是伯爵大人的好友,前阵子刚调回本土服役,这次上门是专程来拜访伯爵大人的,正巧和亨利男爵在门口遇上,便一同进来了。” “原来如此。”伯爵老夫人点点头,“那倒也巧了,既然来了,就好好招待吧。” 她转头吩咐自己的贴身女仆道:“塔丽娜,麻烦你去一趟厨房,叮嘱梅布尔太太今晚的晚餐准备得丰盛些。还有亨利男爵的夫人喜欢吃鱼,主菜记得添一道鱼菜。” 13. 第十三章 厨房又开始忙碌起来。 今晚梅布尔太太实在分身乏术,玛蒂如愿获得了一个单独负责甜点的机会。 她正准备绕过长桌,去架子上取装油的陶罐,却被菲奥娜从侧面挡住了去路。 菲奥娜怀里挟着一条新鲜的鲭鱼,正焦急地朝梅布尔太太问道: “梅布尔太太,鲭鱼要用哪种方法煎?那个薄荷和茴香的搭配我没见过……” 茴香薄荷鲭鱼这道菜玛蒂倒是听说过,做法她也略知一二。 但她迟疑了一瞬,终究没开口插话。 梅布尔太太正在灶台旁挥舞着铲子,锅里咝咝作响,她一手夹着锅盖,一手拿勺飞快搅拌浓汤,动作又快又稳,像一位在战场上指挥全军进攻的老将军。 听完菲奥娜的询问后,她抽空转身,从墙角的高橱柜里小心取出一本封面有些老旧的食谱: “照着这本食谱上的方法去做,有问题再来找我。” 玛蒂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本食谱吸引——封皮是淡褐色的羊皮纸,边角微微翘起,翻页处带着被油烟熏染过的暗痕,显然已经用了不少年头。只是它并不完整,书脊在中段戛然而止,断口处只留下了毛糙的纤维和稀疏的线孔,应该称呼它为“半本食谱”更为合适。 就在这时,菲奥娜注意到了玛蒂的目光。 她抱着食谱,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玛蒂: “你这次要做的点心是油炸无花果馅饼吧?我记得它的制作过程挺复杂的……你是不是也想查一下食谱?要不我们一起做吧,省得过会你我来回抢食谱。” 玛蒂愣了下。 其实她原本是打算独自完成甜品的,但眼下菲奥娜误会了她的举动,并主动伸出橄榄枝,这倒是个拉近关系的好机会,于是她便点头同意了菲奥娜合作的建议。 根据上菜的顺序,两人先按照食谱一起制作“茴香薄荷鲭鱼”。 菲奥娜在一旁利索地处理鲭鱼,去鳞、开膛、冲洗,玛蒂则按照食谱一一准备配料:一束薄荷叶,切碎,六根茴香茎,切碎,接着是两盎司烤面包屑、三茶匙盐…… 食谱上的字迹都是手写,有些地方很潦草,玛蒂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来具体的内容。 “调味料要拌匀后塞进鱼肚子里。” 玛蒂念着食谱,小心地将这些材料混合后塞进鱼腹,转头她就见菲奥娜正在鱼身两面刷上融化的黄油,放入炉中翻面烘烤。 等待鲭鱼烤好的过程中,两人一同投入到油炸无花果馅饼的制作中。 这次菲奥娜负责揉制发酵的馅饼皮,而玛蒂继续操心那些精细的调料:1磅无花果干,半茶匙红花丝,1/4茶匙盐,1/4茶匙姜粉,1/4茶匙丁香粉…… “一大撮胡椒粉?” 玛蒂手顿住了。 她皱起眉,盯着食谱上的字。 “一大撮”到底是多少?是拇指食指并起的一撮,还是五指抓一把? 刚才她还在心里夸这本食谱写得详细,没想到转头就来了一句模棱两可的指示。 对胡椒粉的分量没谱,她只好跑去请教梅布尔太太。 “这道菜里的胡椒粉份量确实是不固定的,多少取决于客人是不是喜欢吃辣。” 梅布尔太太回道,“我记得亨利男爵的夫人不太能吃辣,所以这道菜不宜太辣,两指捏一小撮就行。” 得到准确指示后,玛蒂回到案台前,迅速调整了调料比例,将胡椒粉撒入无花果馅中,混合均匀。 接着,她开始将发酵好的馅饼皮包入馅料,再一一压紧封口。 锅中热油已冒起细密气泡,菲奥娜小心地将馅饼下锅,高温煎炸至金黄色。 最后两人一起将馅饼捞出放到厨房餐纸上吸去油脂,淋上热蜂蜜。 两道菜最终顺利出炉,鱼香扑鼻,馅饼炸得外酥内软,梅布尔太太在最后试菜时满意地点了头,对两人的实操能力表示肯定。 菜上完后,玛蒂吃过晚饭,将厨房收拾干净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刚坐下没一会儿,门口就传来了多莉压低的嘀咕声。 “我今天又和艾琳分到一组了。” 多莉进门就一脸嫌弃,“我这次让她切菜,她倒是切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切得跟狗啃似的,切出来的每片都不一样大,有的薄得透光,有的厚得能当门板。我都不敢拿去下锅!而且速度还慢得要命,汤都滚了她还在切第一块土豆!” 玛蒂闻言露出同情的表情。 她其实很理解多莉的心情。 这种情况就像小组作业分组分到了个混子,你明知道她不靠谱,又不能撵她走。还得担心她的任务拉低整体得分,只能咬牙把她那份也做了,最后做出来的菜别人吃得开心,功劳归团队,苦活累活却都落你头上。 “只希望以后别再跟她一组了。” 多莉嘟哝着坐下,把围裙甩到椅背上。 “谁不是呢。” 玛蒂点头附和了一句,然后话题一转,问道: “对了多莉,你今天有注意到梅布尔太太那本食谱吗?怎么看起来像是从中间被撕开过的?” 多莉刚和玛蒂狠狠吐槽完艾琳,这会气也出了不少,心情缓和了些,听她一问,想了想答道: “这事我也是听我妈…听别人说的,真假不敢保证。好像是说,梅布尔太太的母亲去世前,把一本祖传食谱分成了两半,一人留了一份给她们姐妹俩,当作各自谋生的依靠。”多莉说着耸耸肩,“可谁能想到,最后两人竟然都跑到同一个庄园里工作了。” 多莉继续道:“梅布尔太太终身未婚,但她姐姐却有个女儿。所以她这几天总是在念叨着,等哪天能抽出空回趟家,就把姐姐的那半本食谱与她的拼在一起,重新变成一本完整的食谱传承下去。” 听完多莉的解释,玛蒂一下子就懂了。 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触。梅布尔太太的母亲大概是怕自己去世后,姐妹俩为了这本食谱闹出嫌隙,才把东西一分为二,这样每人一半,谁也不算吃亏,各自都有能靠着吃饭的手艺。 更重要的是,这份不完整的食谱又在她们彼此身上留下了牵挂,就算日后性子再不合,也总还有一件事能让姐妹两愿意坐下来好好说话,彼此留一点余地,也留一条将来互相照应的退路。 而从多莉话里话外的语气判断,梅布尔太太和她姐姐的感情应该一直不错。 玛蒂心里隐隐升起一点羡慕。 上辈子她因为执意要学厨和父母闹掰了,还没来得及缓和关系就猝死 穿越了。 这辈子的开局更是父母双亡,也没有可以互相扶持的兄弟姐妹。 不过好在还有好心的姑妈一家愿意收留她,让她有地方落脚,有人挂念。 这份依靠虽不完美,却已经足够让人心安。 想到这,玛蒂走下床,就着烛光在纸上写了一封信。 她先问候了姑妈她们最近的情况,也简单交代了自己的近况。 信写完后,玛蒂将它叠好压在枕边,准备清晨托人寄出。 随后她转头吹灭了蜡烛,带着对回信的期盼安然入睡。 *** 夜已深,庄园大多数房间早已熄灯,唯有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年轻的伯爵坐在书桌后的扶手椅上,对面则坐着身着军服的布莱顿上校。 两人之间摊着一张航海路线图,图上利物浦、南安普敦、纽约与波士顿被红色记号笔圈了起来。 “如果我收到的消息属实,”罗瑟恩伯爵皱眉道:“有人在美国暗中对德莱尼家族不利。老德莱尼年事已高,力不从心,难以应对局势,这才决定将海伦娜的弟弟一并送来英国长期居住。” “不过若真有人心怀不轨,届时也可能会选择在海上动手,这样最容易掩人耳目。” 布莱顿上校顺着他的话,在图上一划,指尖停在一个港口的位置说道: “这是纽约最大的港口,大部分前往欧洲的跨洋客轮都会从这儿出发。当然,也有可能从霍博肯那边的码头登船,但以德莱尼家族的身份和体面,他们十有八九会选择主航线的大船。” 他指了指英国南岸继续道:“靠岸几率最大的是南安普敦,利物浦作为备用也有可能。” 罗瑟恩伯爵点头:“老德莱尼会安排自己信得过的人护送他们过来。但我不想完全依赖对岸。我希望我这边也能提前安排好接应的人,万一出了意外,也能迅速应对。” 布莱顿上校眯起眼,看向好友:“怪不得你突然请我来你们家吃饭。想当年你还在军队时,军官晚会上多开一瓶啤酒都要写报告申请报销。现在倒好,不但请我吃大餐,还舍得开你父亲珍藏多年的皇家威士忌,真叫我这老战友受宠若惊啊。” “少来这套,”罗瑟恩伯爵轻咳一声,“我这不是为你回国接风吗?说正事——这忙你到底帮不帮?” 布莱顿上校耸了耸肩,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威士忌: “以咱俩在军队的交情,这点忙我还能不帮?不过你得告诉我他们的出发时间,好让我提前安排人手。” “应该要等到来年开春。”罗瑟恩伯爵答道,“老德莱尼年纪大了,想让孙女孙子留下来陪他过完圣诞节。” “明白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布莱顿上校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块黄油饼干,边嚼边笑着问: “话说回来,罗瑟恩家族你这一支的‘晚婚诅咒’传得沸沸扬扬的,到底是真的假的……” “吃你的饼干吧。”罗瑟恩伯爵不等好友说完就斜睨他一眼,语气凉凉道:“问太多小心传染给你。” “我才不怕。”布莱顿上校哈哈一笑,“我夫人都怀孕了,不像某人,未婚妻还在遥远的大西洋对岸,连婚礼请帖都不知何年能发。” 罗瑟恩伯爵:“……” 14. 第十四章 玛蒂早上起床稍微晚了些,等她急匆匆赶到仆人大厅吃早餐时,发现这里一片兵荒马乱。 原来是昨天布莱顿上校到达府邸后,说要给庄园送来一批刚从海港运回的新鲜海产,于是今天一大清早就有马车送来满满三车冰镇海货,从活蹦乱跳的海虾、扇贝、螃蟹,到八条足有半人长的章鱼,全都用湿麻布和冰块包裹着,到处都充斥着海水的腥气和一股淡淡的咸味。 “快快,把那桶盐搬过来!我这边腌鳕鱼要撒盐!” “这几条海鱼要去腮去内脏,别切太深!” “谁拿走了我的柠檬片?!” “……” 灶台边、案板边、水池边到处是人影晃动,杂役帮工们手脚麻利地穿梭其间,能切的切,能晾的晾,能腌的腌,个个都像旋风似的忙得团团转。 就连平日里最爱偷懒的艾琳这会也不得不挽起袖子,被喊去刷青口贝。 另一边,菲奥娜正手法娴熟地开着牡蛎。 她手中的牡蛎刀一转,壳应声而开,带着海水的牡蛎肉身“咕噜噜”滑进瓷盘。 梅布尔太太则是亲自动手处理鲱鱼和三文鱼,一部分鱼肉快速拆解存入冷库,一部分鱼肉进行腌制,傍晚送到后院慢慢烟熏,这样过些日子就有基普熏鲱鱼和烟熏三文鱼吃了。(1) 玛蒂小心翼翼地踩着湿地板走进厨房,看见多莉正和一条硕大的章鱼作斗争。 “玛蒂,你快来帮帮我!” 多莉死死抱住章鱼的一个腕足,腕足上的吸盘黏在砧板上发出“啵啵啵”的响声。 “这玩意儿力气太大了,我一个人搞不定!” “来了来了!”玛蒂赶紧上前,从章鱼后面抱住它的脑袋,章鱼的挣扎力度这才小了下来。 “接下来要做什么?”玛蒂开口问道。 多莉递给玛蒂一根木棍,说道: “梅布尔太太说章鱼不能直接煮,要先敲打一顿,不然煮出来会硬邦邦的,像橡皮一样嚼不烂,口感就不爽脆了。” 玛蒂闻言举起木棍,试探性地敲了章鱼一记。 没想到手里的章鱼应激般猛地一扭,几只粗壮的腕足“唰”地一下甩开。 冰凉的海水飞溅出来。 “用力点!”多莉喊道。 玛蒂狼狈地抹了把脸上的水,咬牙举起木棍,盯着那条依旧扭来扭去的章鱼,恶狠狠地说: “章鱼哥,那你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于是厨房的某个角落,出现了两名年轻女仆对着一只八条腿的海洋生物狂揍的奇景。 玛蒂和多莉配合得出奇地好,一个按住章鱼脑袋一个抡起木棍打腿,最后把章鱼打得软趴趴的才收手。 玛蒂和多莉刚洗净手,又被喊去处理海鳗。 鳗鱼滑得像黑绸,这回玛蒂按住鳗背,多莉飞快把鳍和粘液刮净,用粗盐搓了一遍,切成段放在盘子里备用。 所有海产都基本处理完毕后,大家累得瘫坐在椅子上,一时间连根手指都懒得动。 等稍微恢复了些力气,玛蒂忽然想到什么,站起身,从地上捡起一些三文鱼和鳕鱼的边角料,又挑了几块细碎的牡蛎肉,一起丢进锅里用清水慢慢煮。 等鱼肉煮熟后,她挑去鱼骨,将鱼肉倒入给道格喂食的铁桶里。 来到狗舍,玛蒂没有立刻将食物倒进食盆,而是先掰了一小块鱼肉吹凉,喂到道格嘴里,观察它的反应。 确认道格对海鲜不过敏后,玛蒂才将一整桶鱼肉混合物倒入它的食盆。 道格吃得极香,尾巴甩得像个风扇。 玛蒂伸手摸了摸它背上的毛发,感觉有些粗糙毛躁。 这些深海鱼有着丰富的脂肪酸,有助于减轻皮肤炎症,还能让毛发更柔顺光亮。 等再过些日子,道格身上的毛应该会滑顺不少,到时候摸上去手感也会好很多。 *** 中午用过饭后,梅布尔太太便重新戴上围裙,在厨房中央支起了写菜单的小板子。 她打算趁着这些海鲜还新鲜,晚上做一桌体面又丰盛的海鲜大餐,好好回报布莱顿上校的慷慨馈赠。 玛蒂、多莉等人围在一旁,看着菜单一点点被写满,越看越眼馋。 从开胃菜到主食,道道都用上了海鲜: 头盘和汤的部分是蟹肉沙拉与浓郁的奶油蛤蜊汤,副菜是鳗鱼冻; 主菜部分则是白葡萄酒焗贻贝、牡蛎酥盒,以及一大锅海鲜烩饭。 玛蒂瞄了一眼菜单最下方甜品部分,是苹果肉桂塔和姜汁布丁。 她微微感到有些惊讶,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还是什么,十九世纪的英国厨娘们居然也知道海鲜性寒,要搭配点肉桂、生姜这种温补的食材中和一下寒气。 这菜单还挺讲究的嘛。 等菜单交给管家过目并得到最终确定后,厨房里的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 这次多莉非常开心,因为她终于好运一次,和玛蒂一组,不用再帮艾琳收拾烂摊子。 没多久,厨房里弥漫着一股令人沉醉的气味,像是身处一片被海风拂过的森林,潮气之中夹杂着热奶油与香草的甜润气息。 贻贝在白葡萄酒中慢慢敞开壳,奶油蛤蜊汤咕嘟咕嘟地炖着,泛着乳白色的泡沫,刚撒了碎香葱的牡蛎酥盒被放进烤箱烘烤,热 风携着香气从烤箱缝隙中逸出,勾得人舌尖疯狂分泌口水。 玛蒂在一旁削着苹果,指尖沾了点果汁的清香,鼻腔却被奶油、海鲜、美酒混合的浓郁香气彻底占领。 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胃里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响。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敏锐地捕捉到连一向最自持的梅布尔太太,在调制奶油蛤蜊汤时,都不知不觉多尝了几口。 这让玛蒂顿觉痛心疾首。 这是她头一次觉得,负责制作甜品是多么大的遗憾! 痛!太痛了!简直是错失了一百亿! 她现在只希望赶紧完成任务,好腾出双手去看看还有哪里需要帮忙(试吃味道)的。 厨房里热气蒸腾,窗上的水汽被熏得模糊一片,凝成一滴滴欲坠未坠的小珠子,在玻璃上缓缓滑落。 做完苹果肉桂塔后,玛蒂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像被这热气轻轻熏化了。 她让多莉先磨着姜,自己端着陶罐去食品储藏室舀了半罐新鲜的牛奶,为接下来的姜汁布丁做准备。 外头的空气清冷,玛蒂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这才觉得脑子重新清醒了过来。 等她回到厨房时,发现多莉已经将姜磨得差不多了,姜末堆成小山似的一团。 于是玛蒂将陶罐随手放到身后的案板上,拿来纱布和碗,与多莉一块开始过滤姜汁。 “在厨房里处理了这么多海鲜,今晚收拾厨房肯定不轻松。” 多莉朝玛蒂低声抱怨道。 玛蒂点头附和了一声,继续挤压姜汁。 姜黄的液体顺着纱布滴入碗中,带着辛辣的气味。 厨房的另一头,菲奥娜正蹲在烤箱前,将牡蛎酥盒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凉,准备稍后复炸一遍让外皮更酥脆。 她转头看了眼锅中第一次用油炸剩下的油量,觉得稍显不足,需要再添点油进去。 于是她便顺手抓起旁边装油的陶罐,径直往锅里倒去。 乳白色的液体如一道小瀑布般倾泻而下,与她的反应一样带着一丝迟钝的黏稠感。 “……牛奶?” 菲奥娜瞳孔骤缩,下一秒—— “嘭!!!” 油锅里发出一声惊雷般的炸响。 腾起的热油带着灼人的温度朝着她猛扑而来。 菲奥娜躲闪不及,只来得及抬手一挡—— 滚烫的油星溅在她裸露的手背上,皮肤瞬间泛红起泡。 “啪!” 陶罐随之脱手,摔在地上四散崩裂。 碎片里奶液汩汩淌开,和溅落的油点子混成一滩凌乱的白与金。 15. 第十五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锅里滚烫的油花翻涌着,玛蒂手中的纱布滑落在地,多莉碗里的姜汁逐渐溢出,梅布尔太太举到嘴边的汤勺还未来得及吹凉,便停滞在了半空中。 “快冲水!把袖子撩起来!” 玛蒂最先回过神来,她抄起一块毛巾就冲了过去,拉着菲奥娜往院子里的露天水池跑去。 菲奥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还未出口,泪水已经啪地一声砸在玛蒂的手臂上。 “刷——” 直到伤口浸入冰凉的冷水中,菲奥娜才像是终于能呼吸了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手掌因为剧痛而颤抖起来,连带着整只手臂都开始大幅度抖动,若不是玛蒂紧紧扶着她,只怕她已经瘫坐在地。 玛蒂拍拍她的背,柔声安慰道: “别怕,这种烫伤不算严重,养好了是不会留疤的。” 玛蒂以为菲奥娜是疼得哭了,直到她听见菲奥娜用沙哑的嗓音问: “我不怕留疤,可要是以后再也不能下厨了,我该怎么办?” 玛蒂抬头看她,只见菲奥娜的眼神里除了灼痛引起的无措,还有更深一层的恐惧。 “我在苏格兰大酒店的厨娘……”菲奥娜哽咽着说,“她就是这样被热油烫伤的,然后她就丢了工作。” 说着说着,菲奥娜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她没有继续讲下去,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段回忆画面。 那位厨娘和梅布尔太太一样是一个性格温和的人,每次她做错菜时,对方也只会拍拍她的脑袋让她重来。可一次严重的厨房事故后,厨娘的手被严重烫伤,无法再灵活操作刀具,酒店直接把她辞退了。菲奥娜第二天上门去探望,她推开门,就看到厨娘吊死在门框上,家里只留下欠下巨额赌债的酒鬼儿子和冷掉的灶火。 想到这里,菲奥娜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玛蒂这才反应过来,菲奥娜这是在为自己的前途焦急落泪。 于是她蹲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对方的手背后认真道: “你这属于浅度烫伤,红肿是有点严重,但好在没有起特别大的水泡。这些小水泡不要挑破,不然容易伤口感染,这只手接下来几天不要沾水,你记得每天涂抹烫伤膏,养几周就能好,做菜什么的不会受影响。” 这话玛蒂可不是随口安慰。毕竟上辈子她在大学里曾学过治疗烫伤的药方,对分辨不同程度的烫伤、用什么药膏、恢复期多久,全都了如指掌。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梅布尔太太急匆匆地赶来,手里攥着一只玻璃瓶装的烫伤膏药。 简单处理好菲奥娜的伤口之后,梅布尔太太吩咐道: “厨房这边我和其他人来收尾。艾琳,你先扶菲奥娜上楼回房休息。” 艾琳这时候才从人群中走上前来,从玛蒂手中接过菲奥娜。 “你扶的时候小心点,不要碰到她的伤口。” 玛蒂对艾琳叮嘱道。 临走时,菲奥娜神情还有些恍惚,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与疼痛中缓过来。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艾琳的手臂,指尖因为疼痛失了分寸,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皮肉里。 艾琳吃痛地皱了下眉,却在瞥见菲奥娜手背上那一圈狰狞的水泡时,唇角掠过一丝极轻的弧度。 可那点隐秘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成形,她脑海里就猛地闪回到刚才的场景:出事后,整个厨房乱成一团,是玛蒂第一个冲上前,把菲奥娜从灶台边拖开,又立刻把人带到水池边冲洗伤口,去取烫伤膏药的途中,梅布尔太太在她面前夸赞了玛蒂的表现。 那语气,和前几日罗丝抱着生日蛋糕站在她面前,毫不掩饰地夸赞玛蒂的厨艺时出奇地相似。 想到这,艾琳的嘴巴又抿成了一条直线。 真是可惜。 亏她特意提心吊胆地调换了玛蒂的牛奶陶罐,原以为能把这事顺理成章地推到她身上。 结果随着梅布尔太太的一句“意外”,这场事故就被轻轻揭了过去。 梅布尔太太的脾气还是太软了。 要是换个严厉些的主厨,玛蒂哪还能这么轻易脱身? 艾琳不快地撇了撇嘴,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等扶着菲奥娜在床边坐稳,她已经重新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表情。 “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 海鲜大餐一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按值日表,今天本该轮到多莉和菲奥娜负责收拾厨房,玛蒂和艾琳负责去给男仆女仆们准备晚餐,不过因为菲奥娜手受伤,于是梅布尔太太重新做出了调整,她去和艾琳一起准备晚餐,玛蒂则是留下和多莉一起打扫厨房。 今晚那一大桌子的海鲜不但做起来费工夫,收拾起来也远比平时麻烦,汤汤水水混着浓重的腥味,遍布灶台和砧板。 玛蒂看着这一地的虾壳鱼骨,忍不住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将柠檬皮与热水混合,加入少许白醋后沿着砧板喷洒,再用浸了热水的抹布反复擦拭,这招是她以前在法国学习烹饪时学来的,对于去除腥味很管用。 擦拭干净砧板后,她又把长桌上剩下的一些洋葱、卷心菜、苹果等尚能保存的食材拢进篮子,准备等会送去食品储藏室。 另一边,梅布尔太太将一份煮好的晚餐装盘,回头道: “你们谁有空?把这份晚饭送上去给菲奥娜。” “我来吧。”玛蒂接过餐盘,然后对多莉道:“你先去擦灶台,回头我再帮你一起收拾剩下的。” “行,灶台这块就交给我吧。” 多莉点点头,伸手接过了抹布。 玛蒂端着餐盘穿过仆人走廊,轻手轻脚地走上楼。 女仆宿舍的走廊里已经点上了夜灯,她走到菲奥娜的宿舍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菲奥娜,我给你送饭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菲奥娜从里面探出头来。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圈发红,见是玛蒂,她连忙把门打开了一点。 “谢谢你,玛蒂。” 玛蒂进了房间,环顾了一圈。她注意到菲奥娜和艾琳的宿舍比她和多莉那间宽敞一些,只是窗外的景色并不如她们那边开阔,紧挨着的就是后院围墙,阴沉沉的,挡住了光线,屋里也显得有些压抑。 她将餐盘轻轻放在床边的矮桌上,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 “抱歉,菲奥娜,那罐牛奶是我打的。” 菲奥娜摇了摇头:“你别这么说,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不过……”菲奥娜咬着下唇,“装牛奶的陶罐和油罐中间隔着整整一张长桌,我实在不明白这两个罐子怎么会莫名其妙换了位置。” 玛蒂也不想莫名其妙就帮人背锅,她语气一转,点头附和道: “是啊,很多人都觉得是谁在送菜途中不小心放错了地方,可两只陶罐的外表虽然看上去差不多,但我那只陶罐罐口边上还沾了点奶渍,稍微留意一下就能分辨出来,怎么会拿错呢?” “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谁?” “其实……”菲奥娜咬了咬唇,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道: “前几天的晚上,我出去找艾琳回来睡觉的时候,刚好听见她在走廊那头和她姐姐说话……我才知道她厨艺根本不怎么样,是靠着姐姐动手脚才混进厨房的。” 玛蒂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原来那晚不止她一个人听到了那段对话。 “后来我们一起回了宿舍,”菲奥娜继续道,“她就追着我问,问我是不是听到了。我没否认,她就特别紧张,一直拜托我别说出去。我也没打算告发她,就安慰她说没事,大家都是从零学起的,平时要是不会,我还可以教她。” 菲奥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神情中带着几分惊疑: “你说,她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玛蒂轻声道:“没证据之前不好乱说,而且梅布尔太太已经把这事定性为意外了。” 说着,她瞥了一眼菲奥娜手上的伤口,脸色一正道: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养伤。平日里别太激动,如果情绪波动太大,会影响烫伤恢复。” 菲奥娜眼眶一热,鼻尖都红了: “对不起 ,我控制不住……” 玛蒂眨了眨眼,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逗她: “我一直在想,如果人哭的时候,眼泪能变成巧克力泡芙就好了。” 菲奥娜一脸迷茫:“啊?” “你想啊,”玛蒂慢条斯理地说,“一颗眼泪掉下来,就变成了一块巧克力泡芙。等你哭够了,一回头,发现自己被一堆一堆的巧克力泡芙包围了,还可以一边哭一边吃,这样不就有永远都吃不完的巧克力泡芙了嘛!” 菲奥娜先是一呆,然后被她的玩笑逗乐了,肩膀一抖一抖地笑了出来: “那我可要哭出一整桌酥皮蛋挞才行。” “你也太贪心了吧。” 玛蒂轻轻推了她一下,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她伸手替菲奥娜拭去眼角的泪水,语气温柔道: “好啦,快趁热吃饭吧。早点睡,好好养伤。” *** 送完饭回到厨房,玛蒂重新系好围裙,默默投入到清理工作中。 她一边将陶罐归位放回架子上,一边思考。 如果真是艾琳趁着混乱,故意调换了陶罐的位置,那整件事就说得通了。 在四个厨房帮工中,艾琳本就技不如人,菲奥娜却因为出色的表现一直很受梅布尔太太的器重。 偏偏她还无意间听到了艾琳“作弊入选”的秘密。 这对艾琳来说,无疑是双重威胁。 而菲奥娜烫伤后,严重的话说不定就能和她之前在大酒店的厨娘一样被劝退,那么艾琳的秘密就不会被泄露出去,即便菲奥娜现在的伤情未能达到艾琳的预期,但菲奥娜接下来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厨,将会错失很多表现的机会。 至于为什么是她来背这个锅,玛蒂怎么想也想不通,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对方。 自从知道艾琳背后有人撑腰,她便一直刻意避开与艾琳发生正面冲突,更不可能主动招惹对方。 可事情还是落到了她头上。 思来想去,玛蒂只能将原因归结到对方可能只是想随机挑一个合适的人背锅罢了,不是她就是多莉,只是今天算她倒霉,那罐牛奶是她亲自打回来的。 想通这一层,玛蒂轻轻吐了口气,神色也随之冷静下来。 她不能继续当那只被牵着走的羊。 毕竟这种“意外”要是再发生一次,要么下一个受伤的就是她自己,要么她又得无端背锅。 就在这时,多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这边都收拾好了,准备上去休息了。” 她眼神落在玛蒂身边的篮子上,“要不要我顺路帮你把这些食材放到食品储藏室?” 玛蒂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手里的活马上就干完了,一会儿我收拾完就去。” “行,那我先走咯。” 多莉伸个懒腰,打着哈欠离开了厨房。 屋里重新归于安静,玛蒂将最后一排调味瓶整齐码放好,转身吹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一支细长的蜡烛端在手中,往食品储藏室走去。 这个点夜已深,仆人大厅里早没了白日的喧嚷,墙上的铜铃一动不动,走廊里风从门缝钻过,带起一点冷意。 玛蒂走到尽头,推开了储藏室的门。 她把篮子里的洋葱、苹果、卷心菜一一归位,目光扫过角落里一堆胡萝卜时,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玛蒂沉默了片刻,蹲下身,把蜡烛暂时搁在脚边的地面上。 她将几只有点皱皮的胡萝卜挑出来放入装着苹果的麻袋里,并藏在苹果堆的最底下。 忙完这一切,玛蒂才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时,多莉已经裹在被子里,只留半个脑袋露在外面: “你怎么这么久才上来?我差点以为你准备睡厨房了。” 听着多莉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窸窣声,玛蒂视线落在蜡烛上跳动的光晕上。 她手掌一拢,低头将火苗吹灭。 房间暗了下来,将她的脸也吞入阴影中,她说: “整理灶台的时候不小心将调味料撒出来了一点,擦了好一阵。” “这样啊……那晚安,玛蒂。” “晚安。” 16. 第十六章 清晨,天空笼在一层灰蓝色的轻雾里,细雨未至,却已有凉意从潮湿的空气中渗出。 吃过早饭,玛蒂离开了温暖的室内,推开通往后院的门走了出去,便立刻打了个冷颤。 风掠过耳廓,像一条湿漉漉的围巾缠上脖颈。 现在已经十一月份了,进入了深秋的降温阶段。 想到这,玛蒂一缩肩,又折回宿舍,从床边的挂钩上取下一件暗灰色粗呢短披肩。 这披肩是她来庄园前,姑妈塞给她的秋冬衣裳中的一件,虽然这些衣服都是姑妈和表姐穿过的旧衣服,有些款式早已过时,但用料都很厚实,保暖又挡风,用在这等天气里再合适不过。 玛蒂将披肩斜搭过肩膀,再打了个结,确定遮住了胸口和后背,才提着木桶去喂狗。 落叶被踩得簌簌作响,道格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便在笼门边欢快地叫了起来。 喂完狗,玛蒂没有像往常一样停下与道格玩闹几句,而是拎着空桶,踩着积水与落叶夹杂的石板路,快步折返回仆人大厅。 菲奥娜烫伤后,不仅做饭少了人手,连厨房帮工的日常杂务也少了一个人分担。 玛蒂刚进仆人大厅便被沃特森太太喊住,让她去打扫壁炉。 玛蒂以前从未干过这活计,她朝大厅望了一眼,正好看见一位刚吃完早饭的女仆收拾碗碟,便走上前,虚心请教。 对方倒也爽快,放下手里的盘子便说道: “你先把围栏和火钳搬开,生火用的架子也拿出来。然后用耙子把里面的灰渣耙出来,小心别烫着。记得撒些湿茶叶渣再动手,不然灰尘飞得满屋子都是。” “哦对了,”女仆补充道:“别忘了把还没烧尽的炭渣捡出来,装进旁边那只铁皮桶里。” 玛蒂照着做了,炉火边灰烬簌簌落下,她仔细地将炭渣挑出来倒进桶中。 玛蒂刚清完第一层灰,女仆又打开了炉膛底部的一扇门,叮嘱道: “这里面有块抹布和刷子。趁炉子还热,蘸点炉膏刷黑,要是等凉了,再擦也擦不亮。” “炉膏?”玛蒂疑惑地重复。 “铅粉、松脂和油调制的。和刷子放在一块。” 女仆耸耸肩:“沃特森太太讲究,连炉膛都要刷干净,每次都要弄得一尘不染。” 玛蒂弯腰去取刷子和炉膏,手指还没碰到,就感受到炉膛残留的余热。 好在玛蒂从小就干家务活,手腹有一层薄茧,并不怕烫。 她小心地东西取出,蹲下来开始刷漆。 炉膏一刷上去便泛起微光,黑亮黑亮的,竟有几分成就感。 最后,等她把柴枝、纸捻和煤块重新码好,壁炉像换了张脸,乌亮干净,边边角角都透着细致的光泽。 做完这一切,玛蒂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珠。 她直起身子,转向方才出手指点自己的女仆,真诚地道了声谢: “真是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教我,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女仆笑了笑,声音带着一点温柔的南方口音: “不客气,咱们都是在庄园干活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玛蒂这才想起还没问人家名字,连忙又问: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呢?” “我叫格蕾丝,是达芙妮小姐身边的一等女仆。” 在十九世纪的英国,通常只有已婚的贵族女士才会配有贴身女仆服侍,不过格蕾丝跟在达芙妮小姐身边已有多年,深得其信任与看重,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等到将来小姐结婚后,格雷斯升任贴身女仆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也因此庄园里上上下下对她的态度要比其他一等女仆更尊重和客气。 玛蒂连忙收起随意的姿态,有些不好意思地后退半步: “那我刚才岂不是耽误你时间了?抱歉,要是打扰到达芙妮小姐梳洗——” 格蕾丝失笑着摇头:“不会的。达芙妮小姐平日里起得晚,再说今天天冷,她大概会赖床更久些。” 玛蒂放松了些,刚想自我介绍,却听格蕾丝先一步道: “你是玛蒂吧?我听我朋友罗丝提过你,说你做的食物特别好吃。” “罗丝?” 玛蒂微微睁大眼睛,感到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面前这个看起来举止优雅得体的女仆,竟然是罗丝的朋友。 一想到罗丝,玛蒂再看向格蕾丝时,初见时的陌生感便淡了许多,连心里的拘谨也随之散去。 “对了,”格蕾丝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做点下午茶的点心?泡芙、柠檬挞、葡萄干司康,或者那种夹着奶油的维多利亚海绵蛋糕都可以。” 玛蒂一听,心里一动。 这些甜品的食材都不便宜,制作过程也讲究,若是能接下这活,她不仅能从中赚到一笔不菲的工钱,还能借此攒下些口碑。 毕竟像格蕾丝这样伺候贵族小姐的一等女仆,在庄园里多少算个“中层领导”,若她满意,往后介绍起其他人来也方便。 可她又不敢立刻答应,菲奥娜烫伤还没恢复,厨房一时间人手吃紧,实在抽不开身。 她有些为难地开口: “我们厨房这阵子有帮工烫伤,人手紧张,可能会很忙……” 话到嘴边,她又怕好不容易到手的机会飞了,便赶紧补上一句,“不过再过几天等这边缓过来,我可以抽空给你做。你想做什么甜品要什么口味,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格蕾丝点头:“那就等你有空了再聊这事吧。” 正说着,走廊方向忽然传来铜铃清脆的响声。 格蕾丝神情一变,立刻抬头望去: “小姐醒了。” 她对玛蒂道别道:“我得走了,有空再聊。回头见,玛蒂。” 说罢,她提着裙摆,转身快步上楼。 女仆通道昏暗逼仄,格蕾丝一口气绕过侧楼小径,从内侧推开通往主宅的隐秘连门,外面的光线瞬间洒进来,照亮金边石膏线与天花板上的花卉浮雕。 走廊尽头,双开雕花木门半掩着。 格蕾丝屈指叩了叩,进了房间。 房间是达芙妮小姐的卧房,地上铺着天鹅绒长毯,浅紫色窗帘垂落至地,几缕晨光从半拉开的纱帘中透进来,落在梳妆台上。 达芙妮小姐此刻才刚坐起身,慵懒地倚在鹅绒靠枕上,一头淡金卷发披散在肩上,眼神尚未从睡梦中完全清醒。 “早安,小姐。” “早安,格蕾丝,我想要热水洗脸。” “已经准备好了。” 格蕾丝转身吩咐一位站在墙边等候的二等女仆,“将洗脸毛巾拧好,端过来。” 随后格蕾丝接过热毛巾,一边替达芙妮细致地擦脸、涂面霜,一边轻声道: “今天降温了,小姐过会先穿细绒的贴身衣,外面用羊毛衬的束身,再加一条法兰绒衬裙,这样就不冷了。” 达芙妮半阖着眼打了个呵欠,懒懒点头。 洗漱完,达芙妮走进更衣间。 格蕾丝替她束紧背后的系带,套上雾蓝色的日装裙身,领口配一条薄薄的蕾丝围领。 换好衣服后,达芙妮在梳妆镜前坐下。 格蕾丝取出梳子为她挽发,将她那头柔顺的金发盘成了一个低位卷髻,再用一根镶嵌着琥珀珠的发簪固定。 “今天不出远门,就戴这对小珍珠耳钉吧。” 格蕾丝看了眼首饰盘,“手链选细链款,这样袖口不容易勾线。” 她把一串细的链 式手链放到一旁的绒垫上,示意一旁的女仆记下收纳格。 挑到项链时,格蕾丝从首饰匣最里层取出一只天蓝色的盒子,打开,露出一条金盒吊坠项链,边缘镶着细细的米珠。 “小姐,这条项链如何?是伯爵大人上次从伦敦带回来的,金盒里可以放迷你肖像或者熏香棉。您戴上去见伯爵,他准会高兴的。” 达芙妮在镜前比了比,金盒吊坠落在锁骨间,映得肤色更白皙细腻。 “就它了。” 格蕾丝俯身替她扣好项链,退后一步,细细打量小姐今日的装扮。 然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对镜后站着的另一位女仆吩咐道: “手套和披肩准备好了么?早餐后小姐要去玫瑰温室散步,记得提醒花匠把路上的落叶扫干净些,别绊了小姐的裙摆。” 几分钟后,衣着妥帖的达芙妮小姐在格蕾丝的陪伴下下楼。 刚走到楼梯转角,一位客厅二等女仆抬头朝格蕾丝使了个眼色。 格蕾丝立刻会意,凑近小姐耳语: “伯爵大人与布莱顿上校已经用过早餐,现在在书房里。” 得知这个消息,达芙妮小姐顿时轻舒了一口气,像一只松开缰绳的小马驹,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餐厅里,伯爵老夫人正端着一小碟面包块逗弄怀里的猫咪。 这边达芙妮刚进入餐厅,老夫人怀中圆滚滚的猫咪便忽地跳下,喵一声蹿到达芙妮脚边,蹭了蹭她裙摆上微微闪光的金线,又用小脑袋拱了拱她锁骨上的项链,引得众人一笑。 早餐过后,伯爵一家一同走到门廊,送别准备启程回伦敦的布莱顿上校。 几句寒暄后,伯爵再三叮嘱: “别忘了我托你的事,回伦敦之后,记得给我个确切的消息。” 上校点头应允,马车缓缓驶出庄园门口。 *** 临近晚餐时间,厨房帮工们陆陆续续地走入厨房,开始为晚餐做准备。 艾琳站在洗菜池边,双手下意识地搓着围裙布料,眼角余光扫向那本被放在高橱柜上的食谱。 菲奥娜这段时间不能下厨,主菜那边就等于空出了一位主力。 杰西卡昨天特意叮嘱过她,既然剩下的人手里,没人能在主菜的烹饪水平上胜过菲奥娜,那梅布尔太太多半会亲自接手这部分,再安排人协助打下手。 届时她得抓住机会,主动凑上去,争取跟着学几招。 她原本担心这么做会暴露自己的真实厨艺,没想到姐姐却告诉她,由于主菜大部分都是复杂的硬菜,步骤多、火候难掌握,正好有合适的借口查看食谱和提问,这样一来即使她厨艺一般,也不会让别人起疑心。 有了姐姐的指点,这下子艾琳就放心多了。 梅布尔太太手里拎着一瓶白葡萄酒走进厨房,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她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厨房,看见菲奥娜原本所在的位置空着后,叹了口气道: “菲奥娜这几天不能下厨,而且晚餐的菜式量多复杂,所以得重新分工。今晚的主菜是白葡萄酒烩牛膝佐根茎蔬菜,这道菜过程很复杂,菲奥娜不在,我得找个手脚利落的帮工来给我打下手。” 听到这里,艾琳轻咳了两声,挺直了背脊,正准备照计划往前踏一步时—— “梅布尔太太,” 艾琳身旁传来了一声干脆的呼唤,恰好比她快了半拍,把她脚下那一步硬生生截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玛蒂上前半步,语气不紧不慢道: “我曾经做过烩牛膝。如果您愿意把它交给我负责,我一个人就能完成主菜部分。” 她停顿了一下,笃定开口:“我保证不会让您失望。” 17.第十七章 面对玛蒂的主动发言,厨房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梅布尔太太的目光随即落在玛蒂身上,语气温和地问道: “牛膝该取哪一段?” 谁也没想到梅布尔太太会忽然发问,多莉在一旁悄悄屏住了呼吸,担忧地看了玛蒂一眼。 “正宗的白葡萄酒烩牛膝,用的是横切的小牛后腿膝骨。” 玛蒂神色未变:“因为带骨髓的那圈骨头胶原蛋白含量高,慢炖才能把胶质熬出来,酱汁才会浓稠黏亮。” 对于这种情况玛蒂早有所料。毕竟她不像菲奥娜那样有大酒店的学徒经验给她背书,进入庄园后她在厨房的表现也一直平平无奇,若是梅布尔太太冒着主菜被毁的风险直接把菜交给她做,她才觉得奇怪呢。 “在炖煮过程中牛膝应该如何处理,筋膜要不要去除?骨髓该怎么保住?” “筋膜要保留一部分,这样炖出来的肉才不会散。骨髓是整道菜的精华,在烹饪之前我会用厨房的细绳把牛膝扎住,确保炖煮时骨髓不会被冲出来。” 玛蒂语调平稳,甚至带着几分娓娓道来的从容。 多莉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讶。 原本等着看玛蒂答不出来出丑的艾琳,此刻倏地绷紧了肩背。 她仍记得在那次招聘考核中,对方只是随手一捏,做出的兔子装饰就和她在家反复练习多次才勉强成功的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还安慰自己,对方大概也就会做些好看的小点心,甜品方面有点手巧罢了。 进入厨房后,她原以为四个人里也就菲奥娜在大酒店当过学徒,能做几道大菜,没想到看上去只擅长甜品的玛蒂,对于“烩牛膝”这种需要经验与积累的菜竟然也如此了解。 想到这里,艾琳心里那股不忿又翻涌了几分。 难不成……只是对方运气好,碰巧撞上了她正好会做的菜? 听到玛蒂的回答,梅布尔太太眼里明显亮了亮,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欣赏: “说得很完整,也很到位。” 她忍不住追问: “玛蒂,这些知识你是在哪学的?” 玛蒂早就准备好了借口,面不改色地回道: “我妈妈年轻的时候常住国外,会一些外国的菜式。我小时候她偶尔会在家做那些菜,我就在灶台边给她打下手,看多了也就记住了一些。” 说到这,玛蒂垂了垂眼。 “不过后来她身体不太好,进厨房的次数越来越少,所以我学到的也不算多。” 梅布尔太太听到后半句,脸上的好奇收了收,没有再往下追问。 “那好,主菜部分今天就交给你了。” 玛蒂应了一声,转身走向灶台,心里却暗暗叹气。 刚才那番说辞听着倒还算周全,可问题在于她上辈子大部分的厨艺是在法国学的,她钻研最深、最拿手的便是法国菜。而原主的母亲虽然是外国人,却不是法国人,这一点但凡有心打听一下就能查到。她如今能做的,只是挑些不那么扎眼的手艺露一露锋芒,至于那一整套法国料理的本事,只能先收着,等将来找到合适的借口和机会再说了。 梅布尔太太那边还在继续安排: “多莉仍旧负责前菜的部分,艾琳,你来做甜品。” 多莉欢快地应下,高高兴兴地挽起玛蒂的手,朝食品储藏室走去。 艾琳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原本她和姐姐计划好的每一步,竟被玛蒂这毫无预兆的一击直接打乱了。 她甚至来不及挤出反驳的话,只能干干地“嗯”了一声。 另一边,玛蒂跟着多莉来到食品储藏室。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后,忽然一拍脑门,对多莉道: “哎,我忘记把装食材的篮子拿过来了,能不能麻烦你帮忙回厨房拿一下。” 多莉正在找洋葱,闻言顺口道: “行,那你在这边先挑着。” 她前脚一走,玛蒂立刻来到装着苹果的麻袋前,扒拉开最上面一层果皮光亮的红苹果,从底部快速摸出她昨晚藏进去的那几根胡萝卜。 过了一晚加一个白天,这些本就有点不新鲜的胡萝卜已经被苹果堆中散发的乙烯彻底催熟,变得软趴趴的,皮也更皱巴巴的。 玛蒂将这几根胡萝卜转移到了胡萝卜筐里,并特意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等多莉返回储藏室,开始挑选蔬菜时,她翻了几根胡萝卜,不由皱起眉头: “这几根胡萝卜怎么都蔫成这样了?” 她嘟囔了一句,随即拎着手里的篮子,转身去找梅布尔太太。 听完多莉的转述,梅布尔太太走过来,她从篮子里挑出一根胡萝卜,用拇指在表面轻轻一捏,有些惋惜地说道: “这几根胡萝卜不太新鲜了,看样子剩下的胡萝卜也放不久了,得尽快处理掉。” 换作其他庄园,大概会选择把整筐胡萝卜丢了,重新进新鲜货了。 但在罗瑟恩庄园可过不了查尔斯管家这一关。 这些胡萝卜只是有些蔫巴,谁敢往垃圾桶里倒,准得被他追着念叨到晚上祷告。 梅布尔太太环视了一圈厨房里已备好的食材,叹道: “可惜今天主菜的牛膝已经解冻,临时换菜不合适。前菜又用不了太多胡萝卜……” 说着,她目光转向了艾琳:“那就把今天的甜品改成胡萝卜蛋糕吧。做一个十二寸的大蛋糕,把这些胡萝卜尽量都用上,这样即使伯爵大人他们吃不完,还可以分给管家女仆们吃,不会浪费。” “十二寸的胡萝卜……蛋糕?”艾琳一愣。 她虽然做过胡萝卜蛋糕,但那是用四寸模具反复练习过的小份甜点,如今一下子要她改做十二寸的大蛋糕,这不仅难把控火候,香料、糖粉、奶油的比例也必须重新适配,还得在午餐前烘烤完成,根本没有试错的时间。 艾琳正想提出和多莉换一下负责的部分,没想到多莉抢先一步笑眯眯地接话: “那不是正好吗?我记得当初考核时,艾琳的胡萝卜蛋糕做得特别出色,这次肯定没问题。” 话音落下,厨房几人纷纷望向艾琳。 艾琳此刻心里乱成了一团。 如果是其他甜品,她遇到不会的地方还能去翻食谱、提问细节,可胡萝卜蛋糕她早就做过,她根本没理由再去找借口请教梅布尔太太。 艾琳焦急得发慌,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咬 了咬牙,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玛蒂在一旁慢悠悠地洗净手,开始着手处理牛膝。 小牛膝是厨房提前从冷藏室里拿出来解冻的,厚重的骨段切得整齐,骨髓泛着浅淡的红色。 确认了肉色和温度后,玛蒂仔细擦干上面的血水,用细绳把牛膝绑住,给每块牛膝裹上一层薄薄的中筋面粉,然后称出6盎司的黄油放入锅中加热。 铸铁锅很快就将黄油融化,等到锅底微微起泡时,玛蒂才将裹好面粉的牛膝一块块码进锅中。 滋啦一声,牛膝与锅底接触的那一面迅速收紧上色。 玛蒂耐心等每一面煎出均匀的焦黄,再用铁夹翻面,煎好后捞出,放在一旁备用。 为了消耗胡萝卜,梅布尔太太让玛蒂把食谱里的土豆换成了胡萝卜。 于是玛蒂不客气地从多莉那抓了一大把切好的胡萝卜块,与切细的半颗洋葱、芹菜碎一起倒回刚才的锅里,用剩下的油脂慢慢把它们炒软,撒上一茶匙盐和胡椒粉,再沿着锅边淋入一圈白葡萄酒。 她没有急着盖上锅盖,而是等酒气挥发了大半,这才重新将锅盖扣了回去。 待酒汁略微收干,玛蒂又添进两茶匙番茄膏,用木勺搅匀,再放入几枝用棉线扎好的百里香、迷迭香和香叶制成的香料束。 汤汁在锅里轻轻沸腾起来,颜色从浅金慢慢变得浓郁,边缘泛着暖洋洋的红褐。 玛蒂用木勺浅尝了一口,见底味调制得差不多了,她便把牛膝一块块放回锅中,让每一块都半浸在汤里,又把锅搬到炉膛稍偏里的位置,只让温和的火力沿着铁壳慢慢往里传。 这边玛蒂已经顺利将牛膝骨炖上了,艾琳那边还在一旁忐忑地等待她那十二寸大蛋糕的出炉。 她以前从未做过这么大的蛋糕,好不容易才把蛋糕胚折腾出来,接下来却卡在了烘烤时间上。 她几次想开口去问梅布尔太太,但又怕引来质疑。 艾琳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因为心虚悻悻地闭了嘴。 上次的四寸蛋糕,大约烤了二三十分钟,那现在是直径三倍大的十二寸蛋糕,是不是要烤上至少九十分钟? 但这时间听上去未免有些长了。 艾琳刚想把时间调短一点,又忽然想起先前帮罗丝烤蛋糕时,因为时间不够,结果蛋糕芯子都没熟透的事。 想到这里,她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甚至还将时间延长到了一百分钟。 灶台那头,玛蒂的牛膝正在酱汁中缓缓翻滚,黄油与干白葡萄酒熬煮出的酒香中,混着葱头和番茄的清甜,味道层层叠叠,热浪蒸腾中仿佛也带着一丝乳脂的柔滑。 梅布尔太太走过来,将切碎的柠檬皮和欧芹叶放入一个小碗中混合在一起,调制成格莱莫拉塔调料,递给玛蒂。 玛蒂把调料撒入锅中,并给小牛膝翻了个面。 柠檬皮和欧芹遇上热气,立刻迸出一股清新的香气,在原本厚重的肉香里划开一条明亮的缝,叫人光闻着就有了胃口。 就在这时,一股异味从另一边悄悄飘了过来。 “怎么有股焦味?” 多莉皱起鼻子,回头张望。 梅布尔太太嗅了嗅,神色一变,快步走向烤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