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还不捞我》 1. 偏见 国庆刚刚落幕,京大校园重新恢复井然有序的节奏。 午后的图书馆落针可闻,宁遂埋首伏案,专注地看着桌上的书。手机在桌面震动,打破了沉静。 【陈柯:来体育馆啊,顺便给我们带两瓶水。】 宁遂指尖一顿,将桌上散落的书放进书包,收拾了一番走出图书馆。 体育馆里人声鼎沸,宁遂推开侧门进去,热浪混着汗味和橡胶味扑面而来。他抬手遮了遮眼,看到球赛进入倒计时,屏幕上跳动着红色数字。 10,9,8...... 一道矫健的身影从侧翼切入,接球、转身、起跳,动作快得像一道猝然劈下的光。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压着终场哨声,空心入网。 终场哨声响起,比分定格在78:67。 全场欢呼! 裴听野落在地板上,大汗淋漓,黑色球衣湿了大半,紧紧贴着肩背和腰腹。汗珠从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淌过喉结。 他顺手掀起球衣下摆擦了一把脸,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沟壑分明,汗珠顺着沟壑滚下去,没入裤腰深处。 “太棒了,老裴!!” 队友跟丧尸般冲上去,叠罗汉似的扑在他身上。宁遂提着一袋冰水,默默推开拥挤的人群,江逾眼尖,先看见了他,带着满身的热气迎上来,笑着从他手里接过那袋水。 “谢了,宁遂。” 其他人也陆续围过来,七手八脚地从袋子里拿水。宁遂笑着退开半步,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一道影子已经覆了过来。 裴听野走到他面前,汗还没擦干,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居高临下地看向他。 薄薄的眼皮半垂着,眼尾的弧度冷淡而疏离,浑身上下都透着“离我远点”的气息。 从大一开始,裴听野对他就是这么一个态度,宁遂不想热脸贴冷屁股,日常能不跟他单独相处就不单独相处。因此面对他傲慢轻蔑的目光也只是无视。 裴听野从他手上拿过水,很快走到边上。 江逾他们喝了水,这会大脑冷却下来,笑着揽住身边队友的肩膀,语气轻快: “走,我们去庆祝,哥请客,你们随便吃随便玩!” “好耶!” 众人轰然应下,喧闹着收拾装备、结伴离场。 夜色渐沉,一行人驱车前往市中心的私人俱乐部。头顶炫彩灯光来回流转,动感音乐轰鸣震荡,有人拿着话筒放声高歌,有人围坐桌前玩闹说笑,放纵狂欢。 宁遂坐在角落,格格不入。 嘈杂的音乐、刺眼的灯光,吵得他太阳穴突突发疼,他把果汁搁在桌上,起身绕过茶几,推门走了出去。 刚走出包间门口,脚步还未站稳,他猝不及防撞上一堵墙。 不,不是墙。 宁遂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撑住什么——摸到一片温热的、硬而韧的胸口。他猛地抬头,对上裴听野似笑非笑的脸。 怎么又是他? 宁遂心底无奈叹气,刚想轻声道一句“让一让”,对方却率先开口: “刚刚围着江逾殷勤献媚,现在又找借口凑过来亲近我,宁遂,你真是一个都不肯放过啊。” 宁遂承认,他有攀附的念头。 从初中开始,他就知道他的人生只能靠自己。 得不到来自家庭的托举,就只能自己去寻找网罗一切可能帮到自己的机会。面对江逾、陈柯这种手握顶级资源、家世显赫的权贵子弟,他难免动了想要主动交好、维系人脉,为未来铺路的心思。 可那又怎么样?难道说如果换了他在自己的处境上,就能够孤高自衿,清清白白到永远? “怎么,被我说中,说不出话来了?” 一双手伸过来,捏住了宁遂的下颚。 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拇指和食指卡住颌骨两侧,强迫他仰起头来。 宁遂被迫迎上那双俯视的眼睛。 说实话,裴听野长得真不错。 据说他有1/4混血,五官分外深邃,眉骨高耸,像一道横亘的山脊,眼尾略略上挑,瞳孔颜色深得像浸了墨的黑曜石。 鼻梁挺直,像一刀削出来的,嘴唇薄而淡,正微微勾着一抹嘲讽的弧度。走廊的光线在他鼻翼和颧骨下方投出淡淡的阴影,让整张脸的轮廓显得愈发凌厉而深刻。 单看这张脸,确实很容易让人心动,可惜,还长了张嘴。 “放开我。” 裴听野挑眉:“你说放开就放开?凭什么听你的?” 宁遂一时语噎,又觉得好笑。 就他们现在的对话,连小孩子都不如。 大概是被迫仰头的姿势,血液流通不畅,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 他又是喝酒容易上脸的体质,方才在包间沾染的酒精开始发酵,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烫,像是烧着一层薄火,连眼尾都泛着湿漉漉的红。 他微微喘息,克制地说:“麻烦你,放开我。” 裴听野盯着他的脸,深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猛然松开手,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别一天到晚动歪脑筋。” 宁遂一头雾水,看着少爷离去的背影,谁又惹他不开心了? 宁遂没回包间,他坐公交回了学校。 路过便利店,他下车买了一瓶水。银行的消费短信跳进手机,他盯着上面只剩下500的余额,默默把手机收了回去。 宁遂是贫困生,生活非常拮据。他当然可以请江逾他们帮忙,反正千百块钱对他们来说就跟超市买个冰棒似的。 但宁遂不想,他是想日后借助他们的人脉,但并不意味着让人将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 他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口水灌完,瓶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图书馆走去。 学校安排了勤工助学的岗位,他被分到图书馆当管理员助理,报酬不算多,但胜在清静,还能安静看书。 刚在借阅台后面坐下,手机又亮了。 江逾的消息弹出来:【怎么回去了?】 【来图书馆,有工作。】 对面回了一个“OK”的表情。 宁遂把手机静音,翻到昨晚看到一半的那页书,灯光照在白纸黑字上,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 第二天早上,宁遂走进教室。 江逾和陈柯正缩在教室最后一排,一人趴一张桌子,眼底青黑。 “给——” 两个热乎乎的纸袋贴在他们脸上。 两个僵尸鬼立刻跟吸了血般振奋了起来:“谢了,兄弟,太感谢了!” 两人立即夺过宁遂手上袋子,狼吞虎咽了起来,伴随温暖的豆浆流淌过饥肠辘辘的腹部,两人脸色都看好了许多。 宁遂知道他们的毛病,每次晚上party过来,第二天就赶着闹钟响起最后一秒起床,肯定来不及吃早餐。 宁遂收回手,刚准备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一道目光钉在他后脑勺上。 他心头微紧,下意识侧头望去。 裴听野就坐在不远处的位置,单手随意搭在桌面,身姿桀骜挺拔。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沉沉。 “......” 宁遂心说大少爷的早餐又不归他管。 只可惜他不敢说出口,他被盯得实在受不了了,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打算课后吃的馒头递到他面前。 "那个,你吃么?" 裴听野垂眼看了一眼那只馒头,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干脆利落地别开脸。 “......” 不吃你就别盯着我啊! 这一节是《数据库系统概论》,授课的是院里颇受欢迎的年轻讲师,姓陈,大家都叫他陈老师。 临近下课,课件内容收尾,老师合上电脑,随口开口:“对了,学院近期有小型数据库系统的设计与实现项目,缺人手帮忙跟进实操落地,你们有人自愿报名吗?” 教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宁遂主动举起手:“老师,我来吧。” “那好,宁遂同学,下了课跟我过来。” 下课后,宁遂跟着老师往学院办公楼走去。 办公室在信息楼三层,不大,桌上堆着几摞教材和一台外接双屏的主机,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老师没有过多繁琐的客套,简单直白地给宁遂交代了项目内容,只是基础的小型数据库搭建、数据录入与页面优化辅助工作,难度不高,但细碎繁琐。 初步沟通结束后,宁遂收好资料,转身走出办公室。 刚踏出办公室门口,就撞上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裴听野不知在此站了多久,单手揣着口袋,漆黑的眼眸沉沉锁住走来的宁遂,眼底裹着一层浓浓的讥讽与冷意。 不等宁遂侧身避让,裴听野率先开口,语气毫不掩饰的嘲弄:“宁遂,你现在为了资源,连老师都不放过?” 泥人尚有三分血性,宁遂再好脾气,也被这无端的苛责刺得生出了火气。 他原本温和的眉眼冷下来,眼底愠怒。 “就算是这样,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裴听野,你这么处处关注我,在意我,会让我以为你其实是喜欢我,是在吃醋。”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裴听野脸色一沉,眉眼戾气翻涌,一双眼睛像淬了冰似的。 “自作多情什么,真以为江逾他们给你点面子,你就把自己当回事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留一秒,转身抬步就走。 他离开后,空旷的楼道彻底恢复安静。 宁遂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自嘲地笑了笑。 2. 尾巴 那之后几天,他都没见到裴听野。 本来也是,他们虽然都是计算机学院的,但宁遂的专业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裴听野是智能科学与技术专业的,两者只是有几门重叠的课程,如果刻意避开,是不需要在偌大的校园见面。 这天下午,整日的课程结束。宁遂收拾好书包,正打算回宿舍。 “宁遂同学,等一下!” 宁遂脚步一顿,循声转头。 一个长发女生朝他跑过来,这是他在院里的直系学姐许知意,既是学生会文艺部的干事,也是漫研社的社长,性格温柔热忱,在院里人缘极好。 只是宁遂看见她的瞬间,心底骤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学姐一路小跑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几分窘迫又恳切的神色,双手局促地攥着衣角:“宁遂,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一个忙?” 宁遂心头的预感愈发强烈。 “不会又是要我cos吧?” 上学期漫研社筹备社团招新宣传,社内缺少身形清瘦、骨相干净的男生出镜,学姐一眼看中了他,硬生生把路过的他拦下,软磨硬泡拉去客串拍过一次cos宣传照。 也是那次之后,他们熟悉了起来。 学姐眼睛一亮,道:“你知道就好。” “请容我拒绝。” “拒绝拒绝!” 学姐双手合十,满满恳切姿态: “如果是一般的事,我也不会求你。这次是我们社里的一套cos服装!我前段时间花了大价钱定制的,到货之后社团里好几个人一起动手,反反复复改了好几遍,我们所有人都特别喜欢这套衣服。” “结果全部改造完才发现,社里居然没有一个人穿得合身!” “这么漂亮的衣服,投入了好多心血做的,就这么压箱底放着,真的太可惜了。” “球球你了宁遂,你身形和比例刚刚好,完美适配这套衣服,你就帮我们试穿一下拍几张照片就好!我们就是社团内部存档留念,绝对不发校园平台、不传到网上!” 在学姐的软磨硬泡之下,宁遂最终没能拒绝。 看到许知意成功把人拉回来,活动室里顿时爆出一阵欢呼。一个学姐箭步冲上来,一把拉住宁遂的胳膊,连哄带骗地往化妆镜前带,生怕慢一步人就跑了: “宝宝别怕,现在就给你化妆,很快的,真的很快!” 宁遂心说我可不信,化妆哪有快的。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给自己做点心理建设:“什么衣服?” 许知意正蹲在角落翻配饰,闻言回头一指衣架上那套悬垂的银灰色衣袍:“就是那套!” 宁遂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那是一套西幻风格的装束,主色调是银灰与暗蓝。 上身是一件修身的皮质短上衣,胸前有一排细密的暗银色搭扣,两侧肩头各覆着一片弧形的轻甲,看衣服的长度,应该是要露腰的。 下装是一条不规则剪裁的短裙,一边长至膝弯,另一边只到大腿中段,可以想象走动时短的那一侧会扬起,露出底下紧贴着腿线的黑色安全裤和一片白生生的皮肤,在灯光的明暗里一闪而过,像月光在水面碎开。 至于靴子,则是黑色的过膝长靴,靴筒外侧缀着一排银色的搭扣。 还有...... “怎么还有尾巴?!” “咳咳。” 学姐咳了咳,含糊地说: “狼女题材嘛,狼化身的少女,当然有尾巴。” 宁遂:“......” 他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么? ...... 化妆用了一个小时,和“快”完全挂不上联系。 化完妆,轮到穿衣服,宁遂严正声明要自己穿,套好了上衣、打底裤和那条不规则短裙,确认该遮的都遮了,才拉开帘子放人进来。 社团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帮他调整肩甲、理顺衣摆、固定搭扣,又是一通忙碌。 几处配饰尺寸偏大,宁遂见状,刚想说要不就算了吧。 许知意立刻抢先道:“不担心,不担心,这套配饰都是可调节的,大小松紧都能改!” 话音落下,她立刻上手,拽出配件暗藏的隐形调节绳,拉扯、收紧、固定,几下就把偏大的部件调整得服帖合身,完美适配宁遂身形。 宁遂沉默了。 既然可以调节大小,那你一开始说的“没有一个人合身”是什么意思?!!! 他严重怀疑自己是被骗了。 然而既然已经上了贼船就下不去了,宁遂只能沉默。 “好了!” 伴随一声清脆的掌声,宁遂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的神志再次回到自己身体。 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银灰与暗蓝交织的装束,哑光黑的皮质细腻服帖,牢牢收束上半身,因为版型极短,从肋骨的末端到髋骨的上缘,一整截腰腹毫无遮挡地敞在灯光下。 腰线窄而利落,两侧微微向内收拢,在肚脐上方形成一个柔和的凹陷。皮肤极白,被灯光照得像一块刚从月光里捞出来的冷玉。 腰侧的皮肤薄薄地覆着一层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茸茸的暖光。 双腿套着一双挺拔的黑色过膝长靴,靴型利落挺括,完美修饰腿型。 最诡异的还是那天毛茸茸的尾巴。 好棒的质感,蓬松的灰白色,尾尖微微垂着,缀在他屁股上画出一道安静的弧线。 宁遂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眨了眨眼,镜子里的狼少女也跟 着眨了一下眼。 那双眼尾被拉长、眼睑下方贴了银亮片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过分清明,像真的倒映着一片月光。 唇色被涂成了哑光的浅灰粉,唇峰处轻轻晕开了一点银白色的高光,让唇形看起来饱满又克制,欲言又止。 宁遂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声音干涩: “这是谁。” 许知意在他背后笑得像偷吃了十只鸡的狐狸:“是你呀,宝宝。” 宁遂还想说什么,一道清亮女声从活动室门口传来: “知意,听说你终于找到能穿那套狼女服的coser了?” 话音落下,一名漫研社的女生推门而入,步履轻快。而在她身后,还跟着一道惹眼的修长身影,随性散漫地缓步进门。 是裴听野。 他原本身姿松弛,单手随意揣在口袋里,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直到视线无意间扫到场地中央的宁遂。 “宁遂?” “你穿成这样干嘛?” 不是,我都化妆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认得出?!!! 宁遂恨不得当场裂开一道地缝,把自己整个人塞进去。 遇到谁不好,偏偏遇到裴听野。 他一点都不想在自己讨厌,且讨厌自己的人面前丢脸! 然而即使他不开口承认,对方也笃定那就是他。 裴听野饶有兴致地走上前,双手插在兜里,围着他慢悠悠地绕了两圈。 少爷尊贵的唇开启: “这身衣服很适合你,宁遂。” 你还不如不说话! 他整张脸从脖子根烧到耳尖,幸好妆够厚,遮住了大半。许知意大约是看出了他眼神里的求救信号,及时插进来,一把挡在他和裴听野中间: “裴听野,你别吓到宁遂学弟,他本来就不想穿的。” 然后扭头,切换成哄小孩的语气:“来来来,宁遂,我们拍几组照片——拍完就收工!” 宁遂被她拉着往背景布前走,裴听野没有离开,他慢悠悠地踱到活动室角落,找了面墙靠着,姿态散漫地看着台上。 宁遂知道,他是在看自己笑话。 拍摄间隙,许知意和几个社团成员凑到相机后面看效果,宁遂终于得了空档,走到边上喝水,刚拧开瓶盖,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被拽曳了一下。 他扭头,抬手拍开作乱的手。 “不要玩我的尾巴!” 裴听野被拍开手,竟然没有气恼,反而重复道: “你的尾巴?” 宁遂被他问得一噎,心头火气更盛,没好气地回怼:“不是我的尾巴,还能是你的?” “嗯。” 裴听野低低地笑了一声:“对,是你的尾巴。” 3. 才吃个饭,就幸福上了 “......” 宁遂别过脸,心说面对这种人最好的策略就是不理他。他打定主意不再给裴听野半个眼神,转身回到镜头前。 裴听野也真的没有再靠近,只是依然靠着那面墙,安静地看着。 宁遂拍完最后一组照片,余光扫向角落,那里已经空了。 宁遂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气。 总算走了。 拍摄完毕,学姐一遍遍保证自己不会将照片外传,宁遂这才离开。 很快就到了周末。 宁遂周末有个固定的兼职,给一个初中男生做家教。 男生叫周子昂,刚上初一,学习一般,胜在听话,布置的作业会老老实实做完。宁遂每周六下午过去待三个小时,从三点到六点。 马上就到六点,宁遂把课本合上,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尖锐的争执声。女人的声音高亢而急促,男人的声音低沉又带火,像两块铁在相互刮擦,噼里啪啦地往外溅火星。 周子昂攥着笔的手指紧了紧,笔杆在指节间微微发白。 宁遂脚步停下,沉默了两秒,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回到沙发边。 “我们再练一会儿口语好不好?就练你上次不熟练的那段。” 周子昂红着眼眶点头。 宁遂走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走出单元门,夜风兜头灌下来,他才感觉到自己从傍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胃里空荡荡地拧了一下。 他在路边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面馆,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低头慢慢地吃完。 走出面馆,他就不急着赶回学校了, 十月的夜风凉而干爽,吹在脸上像一块干净的棉布擦过皮肤。 走到路口时,一辆摩托车从巷子里突然窜出来,宁遂下意识往旁边闪了一步,摩托车擦着他的肩膀堪堪飞驰而过。 他正惊魂未定,身后一束车灯缓缓亮起,稳稳停在他身侧。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熟悉又桀骜的侧脸。 裴听野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眉眼慵懒凌厉,神情一如既往的拽傲。 “大半夜不回学校,在外面转悠什么?” 宁遂心说你怎么好意思说我,脸上还是维持着礼貌的微笑:“随便转转。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说完,他抬步想要继续往前走,可刚迈出两步,右脚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方才摩托车擦身而过的瞬间,他避让时仓促崴了脚,当时只顾着心悸,没察觉异样,此刻放松下来,痛感彻底爆发。 裴听野的目光在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上停了一瞬,眉心微拧: “上来吧。” “不用——” “上来。” 宁遂只好拉开了车门。 车平稳地驶上主路,宁遂靠着座椅,发现窗外的街景并不是回学校的方向。 “这不是去学校的路。” 裴听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去学校干嘛?你当我是司机啊。” 不去学校你早说啊,我不会叫出租车么? “那我们去哪?” “我家。” 裴听野的“家”是一处大平层。电梯入户,门推开之后是宽阔而安静的客厅,家具不多,色调偏冷,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霓虹倒映在玻璃上,像碎了一地的星。 宁遂在车上休息了一会儿,脚踝的痛感有所缓解,一瘸一拐地跟着进屋: “这是你家?” “公寓而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离学校最近的一个公寓而已。” 知道了,万恶的有钱人。 宁遂弯腰想解鞋带,脚踝一弯又是一阵刺痛,他吸了一口气,索性单脚跳着进了客厅: “你有药么?” 裴听野在几个常开的抽屉里翻了一通,最后只拿出来一瓶75%的酒精消毒液、几盒感冒药和一盒创口贴。 “……算了,有冰块么?” 裴听野从冰箱里翻出几个冰袋。 宁遂坐在沙发上,把冰袋敷在脚踝上,冷气渗进皮肤,慢慢压住了那股灼烧般的疼。 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出了一身薄汗,衣服黏在后背上,整个人难受得厉害。他睁开眼,哑着嗓子开口:“我可以洗澡么?” “随便。” “那,方便借一件你的睡衣么?” 裴听野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进卧室,不多时扔了一件黑色T恤过来。 宁遂接住T恤,道了谢,一瘸一拐地进了浴室。 因为脚踝不方便,他只简单冲洗了一下,把T恤往身上一套。 换上裴听野的T恤时,宁遂才真切感受到这件衣服的宽大。 本该是少年日常居家穿的尺寸,落在身形清瘦的宁遂身上,显得格外宽松垮大。领口松松垮垮,微微倾斜,恰到好处露出精致清晰的锁骨;衣摆长度远超身形,堪堪盖过臀部,垂落在大腿位置。 布料干净柔软,还残留着淡淡的清冷雪松气息,是属于裴听野独有的味道。 宁遂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别扭的违和感,浑身不自在。尤其是走动间,宽松的衣摆轻轻蹭过大腿细腻的皮肤。 裴听野从卧室出来:“有一个……” 他嗓音骤然停下,目光从宁遂身上扫过,从锁骨到那截被T恤遮了大半的腿,奇异地滑开了。 过了两秒,才转回来:“找到一个云南白药喷雾,你看能用么?” “能用,谢谢。” 他简单地喷了药,冰凉的药雾覆在脚踝上,火辣辣的刺痛慢慢退了下去。 但人一旦松弛下来,屋里的存在感就变得更加清晰——灯光、空气、沙发上裴听野坐着的那侧下陷的痕迹。 裴听野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清冽的、带着一点体温的、像某种不该在这么近的距离内被闻到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他隐隐不适的压迫感。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 “那个,我睡沙发吧。” 裴听野冷嗤一声:“要不然呢?我睡么?” 很好,是平时的裴听野。 裴听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推开卧室门走出去,客厅的落地窗把整片晨光放进来,白花花地铺了一地。他眯了眯眼,目光在光线中适应了一瞬,然后落在沙发上。 宁遂还在睡。 公寓是恒温的,宁遂身上盖了一层薄毯,脸颊陷进沙发的靠垫里,压出一小片柔软的弧度,颊侧的肉微微堆起来,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显得有几分可爱。 一只脚露出在薄毯边缘,那截脚踝细瘦而白,踝骨微微凸起,像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子。脚背平直,隐约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像薄冰下流动的水。 裴听野喉结上下滚了滚,宁遂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满满地睁开了眼睛。 裴听野飞快别开目光,懒散地道:“醒了?醒了就起来给我做早餐。” 宁遂刚醒,大脑还泡在晨光的暖意里没完全浮起来,呆呆重复:“啊,我做么?” “不是你还能是谁?是哪个人在别人家借住啊?” 裴听野在自己家里穿的很随意,现在身上套的是一件无袖黑色短T,肩头的三角肌和手臂的肱二头肌像是被雕刻出来的,能轻轻松松将两个宁遂顶到天上。 宁遂盯着他的胳膊看了好几秒,最终还是决定从心。 冰箱里食材不多,但牛奶和鸡蛋都有。宁遂煎了两个荷包蛋,用面包机烤了几片吐司,早餐就做好了。 他换回自己的衣服,把那件T恤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脚踝的伤已经不疼了,只是微微有些酸胀。 裴听野靠在餐厅门框边看着他,语气懒洋洋的:“需要我送你么?” 宁遂直起腰,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笑容:“不用了,谢谢。” —— 回到学校,宁遂手机响起,屏幕上跳动着陈老师的名字。 “喂,宁遂,现在在学校么?” “在的,老师。” “好,那你现在过来办公室一趟,我们完成一点数据库系统的前期工作。” 宁遂很快来到信息楼,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冷气缓缓漫过室内。 偌大的房间此刻只有陈老师一人,看见宁遂推门进来,脸上扬起笑意,招手示意他坐到办公桌旁的椅子上。 “来了,过来看看。” 宁遂依言坐下,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与框架草图上。 “你看这里,我们这套小型数据库,核心要做好三张基础表,用户表、资源表、操作日志表,重点要把外键关联理顺。” 陈老师手掌撑在宁遂的椅子上,呈现一个包拢姿态,说到关键处,他身体微微前倾,气息几乎贴着宁遂的颈侧。 宁遂不习惯过分亲昵的距离,心头下意识生出一丝不适,不动声色地往侧边悄悄挪了挪椅子,拉开一小段安全的距离。 他抬眼看向陈老师,目光直视着他,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温顺的神色:“陈老师,我知道了。” 这一句话似乎也将陈老师从数据的世界里拉了出来,他直起身子,改为伸手指着屏幕内容,继续讲解剩下的项目要求。 “行,那你按这个思路先做,有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陈老师离开后,宁遂松了口气,扭头专注工作。 他这一工作,就持续到下午三点,任务告一小段落,他简单收拾了一番,给陈老师发了个信息,就回了宿舍。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发现江逾和陈柯竟然在。 这两个人是本地人,平时周末基本不在宿舍待着,要么在外面转悠,要么回家,只有遇到天气太热或太冷,才会窝在宿舍打游戏打发时间。 两人戴着耳机,屏幕上的枪战正打得激烈,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地扔过来一句:“回来了。” “嗯。” 宁遂低头往自己座位走,余光扫 到窗台上搁着一台索尼相机,静静地躺在阳光里,不知道放了多久。他伸手一摸,机身烫得能煎鸡蛋了。 “谁的相机?怎么放在窗台上?” 江逾分出一只耳朵听,“哦,我的。刚拍了照忘了拿回来。” 宁遂走过去,把相机放在江逾桌上:“别放在太阳底下晒太久,电子元件会受损的。” “坏了就换一个呗。” 宁遂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对于江逾和陈柯来说,上万的相机大概和路边摊上贴手机膜差不多。并非炫富,只是消费观念如此。 他回了自己座位上,翻开笔记本,点开B站,开始听一个技术UP主讲MySQL索引优化实战。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背上突然传来“啪”的一声。 宁遂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摘下耳机扭头,看见江逾和陈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了游戏,正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背后。 江逾凑近他的屏幕看了看,感叹了一声:“课外还这么努力,不愧是你。” “好了好了,别一天到晚学习了。走,吃饭去。” 这两人平时虽然大大咧咧,但心里有分寸。知道宁遂自尊心重,从来不会直接给他钱或者送什么贵重东西,但吃饭从不落下他。 宁遂没有推辞,合上电脑起身。 三人没有去什么高档餐厅,只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海鲜自助,人均五百。 对宁遂来说,已经很高档了。 店内正是最热闹的饭点,人声鼎沸,暖亮的灯光铺满整片就餐区。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空位落座,刚挑完菜品回来,邻桌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骚动。 不远处一桌坐着几个女生,安安静静低头用餐,旁边一桌几个男生喝了点酒,就自以为了不起了,不停地上前搭讪女生,其中一个短发男更是得寸进尺,直接起身凑过去,伸手想要碰其中一个女生的肩膀。 宁遂几个皱了皱眉,正想出声,另一桌一个长发女生豁地站起身。 “你们有完没完啊,她们都说不加微信了!公共场合骚扰别人,很有意思吗?” 那男人被半路杀出来的人噎了一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酒劲上头,伸手就要往那女生胳膊上抓:“关你什么事——” 下一秒,宁遂几人几乎同时起身。 男人刚探出半截身子,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前面。江逾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神情散漫,语气却比平时沉了几分: “哥们,差不多行了。” 陈柯也站了起来,不声不响地绕到了另一侧,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堵不紧不慢挪过来的墙。 那男人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江逾比他高半个头,陈柯虽然瘦但肩宽,两人都不是那种好惹的长相。加上店里服务员也过来了,他的酒醒了一半,嘴里骂骂咧咧地念叨着“多管闲事”,抓起外套走了。 几个女生连连向大家道谢。 方才仗义执言的长发女生也抬眼望向江逾,她眉眼舒展,娇俏的脸蛋漾开一抹清甜的笑容。 “谢谢你哦。” “不,不客气。”江逾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舌头忽然不听使唤了。 那女生笑了笑,没有多留,转身和同伴一起离开了。 江逾还站在原地,目光虚虚地落在门口的方向,几秒后他恍恍惚惚地走回座位坐下。 沉默了大约三秒,忽然伸手握住了宁遂的手。 “兄弟,你相信一见钟情么?” —— 裴听野正在被他姐拉着逛街。 走进一家店里,裴听野本是随意扫视,目光漫不经心掠过一排排衣架,视线却忽然定了定。 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走在前面挑衣服的姐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顺着他的目光落在那条裙子上:“怎么,你觉得这条裙子好看?” 她打量了一眼版型,摇摇头道:“不过这条太青春稚嫩了,还露腰,不适合我了。” 裴听野收回飘忽的思绪,随口道:“没说好看。” “不好看你还盯着看?” “就随便看看。”裴听野懒得多做解释,语气敷衍,目光随意移开。 裴姐定定盯着裴听野,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离开店的时候,裴听野抬头看了下品牌名。 夜色渐深,两人就近选了一家西餐厅用餐。 店内氛围静谧优雅,轻音乐缓缓流淌,都是姐弟,没什么用餐规矩。 裴听野不紧不慢地切着盘中牛排,随手划开手机翻看,一条最新朋友圈动态突兀弹出。 是江逾发的。 背景是在一家餐厅,镜头正对着江逾,还有坐在他一旁的正安静地低头剥虾的宁遂。 江逾比了个耶,笑容张扬得像个傻瓜,配字: 【今晚真的好幸福!】 裴听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才吃个饭,就幸福上了? 4. 少年心动 次日,周一。 宁遂抱着课本走进教室时,裴听野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了老位置上。 他长腿随意舒展,周身气场冷峻,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江逾和陈柯打着哈欠跟着走进,昨晚两人难得回宿舍留宿,一大早就被宁遂拽起床,乖乖去食堂吃了早饭。 因为休息不足,这会儿脑袋还昏昏沉沉的。 裴听野抬眼扫过两人:“这么困,昨晚干什么了?” 一听见“昨晚”两个字,江逾像是触碰了什么甜蜜开关,脸上浮现出傻乎乎的笑容。 裴听野咬了咬后槽牙。 他脸色微冷,抬脚踹了踹前方座位:“别傻笑了,上课了,好好听课。” 话音刚落,上课铃声准时响起,喧闹褪去,众人安静落座。 宁遂、江逾、陈柯三人挨着坐成一排,而裴听野独自坐在三人正后方的位置。他向来如此,仿佛身体力行表达不屑与他为伍。 课间,陈老师将宁遂叫上去,眼底满是赞许。 “宁遂,昨天你整理的数据库项目数据我看过了,逻辑清晰、排版规整,细节处理得特别好,非常不错。” 宁遂微微颔首,轻声道谢,过了会回到座位。 刚坐稳,身后就传来裴听野冷沉沉的嗓音:“才几天不见,连老师都被你笼络好了,本事不小。” 宁遂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有时候真的搞不懂,在这个世界上,人活着就非要清清白白、什么都不争不抢才算体面吗?他作为一个学生,认真做事、适当获得老师的青睐,有何不可? 他偏过头,侧脸对着后排的方向,礼貌道:“还好,还需努力。” 接下来一整节课,裴听野脸色都黑沉沉的,气压低得吓人。 终于熬到下课铃声响起,宁遂第一时间起身,迫不及待逃离身后黑暗气息。 走出教室,江逾疑惑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裴听野今天怪怪的?” 陈柯随口敷衍:“谁知道呢,他不一直这样。” 宁遂对此深表赞同,裴听野的脾气向来阴晴不定,让人捉摸不透。 大一,一次校园歌手大赛,他报名参赛。 马上就要上台,一个装修工人推着油漆车经过,不慎弄脏了他的衬衫。幸好当天江逾也穿了白衬衫,二话不说脱下自己干净的白衬衫塞给他应急。 江逾身形比他高挑,那件衬衫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但将衣摆扎进裤腰,勉强也能过关。 因为他手上也沾了油漆,只好让江逾帮忙系扣子。 谁知裴听野从旁插入,硬生生推开江逾。 他一边接替江逾的位置,一边低下头,薄唇几乎贴着宁遂的耳廓: “你的小花招可真多。” 宁遂一头雾水,全然听不懂他神来一句。难道他是觉得危机可以拉近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那倒也挺有道理。 没有裴听野的打扰,余下的课程过得平顺而安静。下午只有两节课,下了课也不过才三点出头。 江逾和陈柯正打算回宿舍,宁遂则准备去图书馆。几人刚走到学院楼门口,裴听野和几个男生慢悠悠地晃了上来。 裴听野双手插兜,步伐松散,像一只刚睡醒的豹子在巡视领地,扫了一眼江逾,开口:“江逾,打球去。” 江逾愣了一下:“哎,今天也要练么?” “你以为呢?总冠军拿到了没,就想偷懒?” 学校每学期都有院系篮球赛,各学院分组对抗,赢了还有机会和其他学校打友谊赛。江逾是主力之一,按理说确实该练。 他挠了挠头:“那好吧。” 裴听野的目光从江逾身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宁遂身上,停顿了一瞬:“你也去。” “啊,我么?” 裴听野咂了下舌: “不来呢?一天到晚地看书,总有一天变成死胖子,到时候出了校门别说是我们学校的。” 江逾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宁遂,你也该多运动运动。身体才是年轻人最大的本钱嘛” 宁遂拗不过两人,只能跟在他们后面往体育馆走。 抵达室内球场后,众人清点人数,刚好差人凑齐阵容,索性直接开打三对三简易对抗赛。 江逾、陈柯、宁遂三人一组,裴听野则带着另外两名男生组成对手阵营。 赛场即刻开启,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响彻球场,少年们的跑动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宁遂确实缺乏锻炼,体力偏弱,跟着来回折返跑、简单卡位跑动几圈,体力便渐渐跟不上了,呼吸紊乱,额头渗出细密的薄汗。 为了不拖队友后腿,他主动举手示意轮换下场,乖乖退到场边休息。 场边吹着微凉的空调风,宁遂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慢慢调整呼吸,一边做着简单的拉伸放松动作,一边观看场内对抗。 场上局势瞬息万变,而全场最亮眼、最夺目的存在,自始至终都是裴听野。 他球感极佳,动作利落干脆,运球、突破、变向、起跳、投篮一气呵成。黑色运动服被风微微扬起,跑动间利落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少年意气与野性张力拉满。 无论江逾如何卡位阻拦、贴身防守,裴听野总能轻松突破防线,几次攻防下来,江逾屡屡被突破、被得分,全程被对位打爆,毫无还手之力。 江逾累得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膝盖艰难道:“不是哥,我招你惹你了,你要这么对我?” 裴听野拿毛巾擦了一把颈侧的汗,垂着眼,嘴角勾起: “菜就直说。” “......” 江逾不服气地说:“来,再来!” 球场之上战火再燃,少年们的跑动与呐喊此起彼伏,热浪翻涌。 宁遂倚在场边护栏上,静静望着场内驰骋的身影,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在裴听野身上。 他向来冷静自持,极少被外物牵动心绪,此刻却不得不坦然承认,赛场上的裴听野,格外耀眼。 他奔跑跳跃的时候,黑色球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腹肌的沟壑分明,汗珠顺着那些沟壑滚下去,没入裤腰深处。 每一次运球俯身、转身突破,脊背的肌肉线条便隐隐绷紧、舒展,力道十足却不粗犷。小臂线条利落冷硬,发力时绷紧的肌腱清晰可见,带着极具力量感的野性美感。 “哐咚”两声,球穿过网心,砸在地板上,咕噜噜滚了两圈,逐渐停了。 裴听野灵巧落地,汗水从后颈淌下来,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下颌,随手一甩,几颗细小的水珠从指尖甩落在地板上。 宁遂正看得入神,男人冷不丁偏过头来,项目相对,宁遂看到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轰然一声,宁遂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他仓皇别开目光,站起来,快步走出了体育馆,径直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他拧开水龙头,飞快捧了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手台边缘,在瓷面上洇开一小片水痕。 从高中开始,他就清晰知晓自己和旁人不一样,比起女生,他更喜欢男生。 但他素来理智克制,多年来,他从未对任何人袒露过自己的性向,也未在社交平台流露过痕迹。 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情,就是下载了几个外网的视频,在宿舍只剩他一个人的深夜,缩在被子里戴着耳机看完。 繁重的学业,加上刻意的压制,让他从未对现实里的任何人产生过那方面心思。 没有想到,竟然会对裴听野...... 宁遂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无声滑落,整张脸被冷水浸过,皮肤白得发透,只有眼眶周围洇开一圈薄红,像是某种心事的宣泄。 他咬住牙,恶狠狠警告自己: 你哪怕对头猪有感觉,也不应该对裴听野有! 压下心底所有纷乱,凝水整理好情绪,重新回到球场。 裴听野已经毫无悬念获得胜利,江逾和陈柯累得瘫坐在座椅上,精神和□□都受到了极大的摧残。 裴听野看他过来,挑了挑眉,语气理所当然。 “我的水呢?” 宁遂环顾一圈,从一旁凳子上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默默递了过去。 大少爷虽然处处看自己不顺眼,使唤人倒是一点没落下。 5. 初中校服 简单洗漱过后,江逾重新恢复了精神,一甩湿漉漉的头发就往外面冲: “走走走,吃饭去!” 他扑上来,一把勾住裴听野的肩膀:“走,我们去隐山吃!我请客!” 说罢又回头看向宁遂:“小宁子我跟你说,隐山的烤牛舌,绝了!入口即化,我实名推荐!” 宁遂捧场地说:“是么?” 裴听野眯了眯眼,轻松掀开江逾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低头慢条斯理调整着手腕上的黑色运动护腕: “去那种街边小店还要你请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裴听野,稀罕承你的人情。” 他抬眸,淡淡敲定去处,语气不容置喙:“今天去云玺中心顶层吃。” 江逾眼睛一亮,当即惊呼出声:“哇塞!裴哥也太阔气了吧!” 宁遂静静站在一旁,心底也微微一动。 云玺中心是市中心最顶级的高端商业综合体,囊括奢侈品商圈、私人会所与高空轻奢餐厅,是全城地价最贵、档次最高的地方。顶层餐厅更是预约制的私席轻奢场地,寻常有钱都未必能订到位置。 一行人驱车抵达云玺中心,整栋摩天大楼通体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流光溢彩,高耸入云,俯瞰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几人走到顶层餐厅门口,大堂经理快步上前,礼貌颔首:“几位您好,非常抱歉,今天店内席位已满,暂时没有空余位置了。” 裴听野神色未变,淡定报出自己的名字。 大堂经理闻言瞳孔微亮,当即躬身致歉,连忙转身快步核实信息。不过短短半分钟,他便快步折返回来,态度愈发恭敬谦卑: “实在抱歉裴先生,是我们疏忽了,预留席位一直为您保留着,几位这边请。” 江逾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啧啧惊叹:“哇,裴听野,还是你有派头!” 宁遂心底微澜,不由认同。 他一直以为,这种仅凭姓名便能享受特权的情节,只存在于影视剧和里,没想过,贵人就在我身边。 几人搭乘专属观光电梯直达顶层,电梯缓缓攀升,脚下的车流、灯火层层下沉。 在服务员的引导下,几人走进专属包间。服务员递上精致的皮质菜单,宁遂下意识垂眸瞥了一眼,视线扫过上面标价,瞳孔一震,再没了往下翻的勇气。 江逾和陈柯早已见惯这种场面,熟练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宁遂不懂这些,全权交予二人。 江逾兴致勃勃,顺手点了几瓶低度果酒。都是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没过多久便闹作一团。趁着众人打闹的间隙,宁遂悄悄走到外置观景阳台。 晚风骤然袭来,温柔又浩荡,他扶着冰凉的玻璃护栏抬眸远眺,整座城市的霓虹灯火尽数铺展眼底,车流如星河流动,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错落蔓延至天际。 眼底的景色壮阔又迷人,让人瞬间失语。 这就是站在高处的感觉。 迷人,却也危险。 “看什么?” 裴听野不知何时跟了出来,静静站在他身后。 宁遂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眼底漫天灯火:“看夜景。” 裴听野微微勾唇,目光凝视着他的背影:“怎么样,从这个角度看世界?” “很迷人,也很危险。” 站得太高,人就会变得很渺小,一步不稳,就会被彻底吞没。 “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 宁遂身形微顿。 他没有否认。 人心本就趋利避害、向高而生。谁不向往居高临下的视野、不贪恋顶层的风光与底气?他拼命读书、勤恳自律。所求不就是为了站上更高的地方。 裴听野见他没有否认,眼底掠过一抹冷嗤。 房间里几个傻瓜,还整天说什么“宁遂不容易”“我们多帮帮他”,他们哪想得到,他们看似温顺安静的同班同学心里,打的是一步登天的主意。 他意味深长地说:“那你可要好好努力,把握住正确的方向。” 宁遂转过身,认真道:“我会努力的。” 不等裴听野反应,他转身走回了包间。 几杯果酒下肚,江逾已然上头,正举着酒杯闹闹嚷嚷。 宁遂叹了口气,走上前从他手中拿走酒杯,轻声细语地哄:“别喝了,再喝待会儿又该胃疼了,喝点牛奶缓一缓。” 跟着进来的裴听野不由啧了一声。 —— 日子平稳向前滑行。 周四。 宁遂因为学生会的工作安排,课后特意留在教学楼处理琐事,整理完手头工作,他正准备离开,在走廊和许知意学姐不期而遇。 学姐满脸藏不住的兴奋,快步上前:“宁遂!可算抓到你了,之前社团活动拍的照片我全部修好了,你快过来看看!” 还有公开处刑环节? 他虽然很不想去,但还是被强拉过去,他认为自己内心深处还是怀有一丝好奇的——毕竟死也得死个明白。 许知意点开相册,一张张精修过的照片铺开在他面前,屏幕里的“女孩”眉眼依稀是他,可在化完妆后,气质全然颠覆,一张脸既妖媚又清纯。各式各样的姿态定格在镜头里,时而乖巧,时而野性十足,时而还要抚摸自己尾巴,让身为本尊的宁遂羞耻得脸颊几乎滴血。 “怎么样,是不是拍得特别漂亮?我就说你适合这套服装。”学姐洋洋得意地说。 宁遂简直快要死了,死前还不得不机械点头。 “学姐,你在呢?”社团其他成员过来,学姐关掉电脑,道:“什么事啊?” “学姐,后天就是你生日吧?我们刚好趁着周末给你办个生日会吧!” “对啊对啊,难得大家都有空,正好聚一聚!” 众人兴致勃勃,顺势也热情邀请宁遂一同参加:“宁遂也一起来呀,热闹一点才好玩。” 几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送什么礼物。 宁遂指尖微微收紧,轻轻攥成了拳。 每当话题涉及到“钱”,他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和其他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那条线在学校里可以被课桌和教室模糊掉,一旦走出校门,就像被水浸过的字迹一样清晰地浮出来。 他平时看着再怎么成熟稳重,也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内心依旧会因为贫穷而自卑。 “送什么礼物啊,这么俗?”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插进来。 裴听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斜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兜,姿态松散。 “来我山庄办吧,我给学姐办个生日派对。你们都叫上自己朋友,礼物就别带了,麻烦。” “你的山庄?” 许知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哇,这个好!不用带礼物还省事多了,大家带上朋友一起热闹热闹嘛。”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起来,去有钱人的山庄开派对,听起来确实比在饭店里吃一顿有意思多了。 宁遂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裴听野被众人围住的侧影上,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荒谬的念头—— 他刚刚那句话,是在帮我解围么? 下一秒,裴听野像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来。嘴角扬起,勾勒出一个冷嘲的弧度:“你自己来就行。反正你也没朋友。” 宁遂脸色僵了一瞬,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是错觉。 生日派对敲定在周六举办,从下午正式开场。 裴听野的私人山庄藏在城郊半山,依山傍水而建,整片院落占地极广,白墙灰瓦搭配极简轻奢的园林设计,自带矜贵气派。 许知意邀请了众多好友、社团同学,三三两两结伴而来。年轻的少男少女身着精致便装,谈笑风生,午后的风裹挟着草木与甜香,氛围松弛。 宁遂被人潮裹挟着往里走,随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一杯橙汁。他低头喝了一口,心想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种场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阳光落在香槟杯边缘折射出细碎的光,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站在这里。 裴听野被几个人围在草坪中央说着什么,手里转着一杯不知道是酒还是果汁的饮料。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穿过人群懒洋洋地望过来。 宁遂和他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瞬,率先别开眼,低头又喝了一口橙汁。 客厅一角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身乌黑锃亮,琴盖半开着,露出象牙白的琴键。几个客人轮流上去弹了一两段。 宁遂站在人群外听了一会儿,心生痒意。 他小时候学过几年钢琴,虽然很久没碰了,但此时此刻,那种手指触到琴键前的心痒,还是像旧疾一样隐隐泛上来。 他犹豫了两秒,放下果汁杯,走上前。 指尖落下去的第一个音有些生涩,像阔别重逢的人开口时微微发紧的嗓音。但几个小节之后,手指就自己找到了方向。 “哎,那不是宁遂么?”江逾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靠在墙边笑: “他还会弹钢琴呢,真不错。” 裴听野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背影上。 宁遂的脊背前倾,肩膀放松,整个人像是被音乐裹住了。不知道是不是沉浸在隐约中,裴听野的目光逐渐专注。 弹琴的手很好看。 骨节分明,手背的皮肤薄而白,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随着手指的起落在皮肤上微微起伏。指尖落下去的时候十分轻巧,却有极具力量感。 这么漂亮的手,如果不是放在钢琴键上,而是放在…… 身边响起的掌声将裴听野从幻想中拉回来,宁遂走下台,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江逾第一时间迎了上来,熟稔地伸手搂住他的肩膀:“宁遂你也太厉害了吧!学习好、长得帅,唱歌好听,还会弹钢琴,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宁遂耳根微热,谦虚道:“略懂皮毛而已。” “要不然呢?” 江逾的夸赞还没说完,一道讥讽的嗓音插了进来。 裴听野似笑非笑地盯着宁遂,表情不怀好意:“弹两首入门曲子,就真以为自己弹得很好了?” “老裴你这就......” 裴听野没理睬他,径直越过众人,迈步走上钢琴台。 利落的琴声在空气中响起。 裴听野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像是和这架琴认识了很久。曲子和宁遂选的风格完全不同——更有张力,节奏更紧,低音部的和弦沉沉地压着,像暴风雨来之前的云层翻涌。 宁遂愣愣地看着台上,没想到他真的会上台弹奏。 裴听野,一个和音乐,和钢琴完全联系不到一起的人,可是他弹奏钢琴的技艺,显然比自己精湛数倍。 裴听野,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宁遂神色恍惚,直到裴听野在间奏时偏过头来,朝他投来一个明晃晃的挑衅眼神,他才猛地回过神,随即别开目光,扭头走了。 台上的裴听野:“......” 派对渐渐热闹起来,室内外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在水池边玩闹,笑声和惊叫声夹杂着水花拍打的声音。 忽然,“扑通”一声,有人落水了。 “救命——我不会游泳!” 池中传来慌乱的喊声,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身影纵身跃入池中。 是裴听野。 他很快把人捞了上来,因为时间短,男生只是呛了水,咳了几声,除了浑身湿透之外没有大碍。 裴听野湿着短发,肩头衣料浸透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他随手甩了甩手上的水渍,目光四下一扫,伸手一把将人群中的宁遂拽了过来。 “你,去给他换身衣服。” 宁遂被他拽得脚下一个趔趄:“啊,为什么是我?” 裴听野偏过头,嘴角勾起一个戏谑的弧度:“你不是最喜欢当大好人了么?” 宁遂无言以对,被他半拖半拽地推上了楼。 楼上是一条安静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一大半。这里是裴听野的私人区域,其他客人谁都没上来过。 裴听野把落水的男生带到一间客卧,拉开衣柜甩了几件衣服出来:“你洗完澡自己挑一件穿上。” 那男生连连点头,很快就进了浴室。 宁遂:……这不没他事了么。 他刚转身要走,裴听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衣服也湿了,换一套。” 宁遂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和衣摆上洇开的水痕,一阵无语,这都是谁害的? “……那你随便给我一件T恤或者衬衫就行。” 裴听野挑了挑眉,目光从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懒散:“我的衣服你穿了不是偏大?” 宁遂咬了咬牙:“那怎么办?” “等着。” 裴听野转身走了出去,宁遂刚打算在客卧里等着,裴听野又折返回来,一把将他拉出房间,推开了隔壁的门。 “你干嘛?”宁遂被他拽得有些懵。 “人家男生不要面子的?”裴听野头也不回,语气理直气壮:“别以为都是男的就没有隐私了。” 行行行,都听你的。 裴听野在衣柜前翻了一通,最后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来一套西装三件套。 衣服尺码明显偏小,版型紧致利落,完全不是现在身形高挑挺拔的裴听野能穿的尺寸。 裴听野把那套西装递到他面前,抬眸看向宁遂,眼底漾开一层暧昧又玩味的笑意。 “这是我初中的校服,看来很适合你。” 宁遂深受羞辱,咬紧了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谢了。” 6. 漂亮的脸 宁遂穿着那套西装三件套走出来的时候,裴听野正靠在走廊的墙边,双臂抱胸,一副等了有一会儿的样子。 他抬了抬眼皮,目光从宁遂身上慢慢扫过去,嘴角弯曲,一如既往似笑非笑的弧度:“果然很适合你。” 宁遂扶了扶额,他刚刚在卧室的穿衣镜前照过了,这套西装是深灰色的,剪裁利落,面料极好,比他衣柜里任何一件都要合身——假如忽略它略显稚气的设计的话。 楼下传来的笑闹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隔着走廊都能感受到那股喧嚣。宁遂不大喜欢那种氛围,加上身上这套服装,不怎么想下楼。 裴听野似乎看出来了,随口道:“要不要看书?” 宁遂扭头看他:“你这里有书?” “看不起谁?” 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走了两步偏过头,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跟上。” 宁遂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裴听野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是一间不大不小的书房。靠墙是一整面深色木书架,不算整齐——有几本书横着叠放在竖排的书脊上,像随手塞进去的。 “自己挑。” 宁遂走过去,目光在书脊上扫过。有金融类的,有哲学类的,有几本,还有一些关于音乐和艺术史的书,比他想象的要杂得多。 他伸手抽出一本薄薄的旧书,封面已经微微泛黄,是一本关于钢琴家的传记。 “这本可以么?” “随便。” 宁遂在窗边的沙发坐下,翻开书。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书页上,把泛黄的纸面照得透明。楼下的喧闹声隔了一层楼板,变得模糊而遥远。 —— 宁遂睁开眼时,窗外早已彻底黑透。 他怔怔眨了眨眼,才猛地从沙发上起身,快步冲出房间、直奔楼下。 一楼大厅灯火依旧敞亮,甜点酒水早已收拾妥当,空落落的厅堂冷冷清清。 宁遂抬手抓了抓头发,心底有些茫然。 “醒了。” 一道散漫的男声从侧方传来,裴听野换下了白天的潮男穿搭,一身宽松柔软的黑色居家服,显得慵懒随性。 “其他人呢?”宁遂问。 “都走了。” “都走了?!连江逾和陈柯也走了?” 裴听野似乎对这两个名字从宁遂嘴里说出来感到不太愉快,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怎么,他们有义务留下来等你么?” “没这么说。” 宁遂垂下眼,心里却想,好歹走之前打个电话啊。但他随即想起来,自己为了不影响上课一直把手机调成静音。 “……那我,现在下山——” “现在下什么山?山庄的司机都去送客人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有车。怎么,要我送你?” 他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别做梦了”四个字。 宁遂抿了抿唇,有些倔强地说:“那我自己走下山。” “行啊。”裴听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走之前录个视频,省得你在山路上迷路,或者被什么野东西拖走了,回头赖到我这个主人家头上。” 你这张嘴能像点人样么!!! 宁遂力竭,肩膀都耷拉了下来:“那我怎么办?今晚住下么?” “饭菜都是剩下的,房间有十几间,自己挑。” 宁遂想了想,确实,山庄这么大,多自己一个人也没什么影响。 他点了点头:“那谢谢了。” 裴听野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宁遂这才注意到墙上的钟——晚间八点过十分。他中午在派对上只吃了几块水果和一小盘沙拉,下午睡过去之后什么都没进,现在胃里空得像被掏过一样。 裴听野已经慢悠悠地走回了餐厅,宁遂跟过去,看见长桌上还摆着几盘没有收走的菜——牛排、大虾、奶油汤,都是派对上的菜式,被搁在保温罩下面,还残留着一点余温。裴听野让厨师简单热了一下,很快就端了上来。 和裴听野面对面单独吃饭,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幸好裴听野吃饭的时候嘴巴很忙,宁遂得以安静地吃完了一整顿饭。 吃完饭,宁遂在一楼随便挑了一间客房。 因为下午睡得太久了,现在怎么也睡不着。他拿起手机,朋友圈都是有关下午的派对,还有江逾给他发的信息,他回了个“没事”过去,那边就不再问了。 窗外夜色沉沉,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透进来一小片月光,像一块薄薄的霜。 夜深无法入睡,另一种欲念却渐渐占据上风。 身体不知何时开始发烫,伴随着某种燥热、隐晦的冲动,像有虫子在血管里轻轻地、反复地挠着。 宁遂闭上眼,手指沿着被子一侧滑下。 意识像是沉进了一片温热的水里,一会下沉,一会浮起,浪潮裹挟着他的神志,身体在沉浮之中逐渐麻痹,只剩下皮肤表面正在燃烧的触感,像锁链一般死死攫住他所有的感知。 快到了,就快到了。 宁遂微微勾起小腿,身体在被褥下蜷缩—— “啪”的一声,房门从外被打开,廊灯的光像一把冷刃,从门口斜切进来。 宁遂就像快要从砧板上逃走的鱼,被人一尾巴抓了起来。他一把从床上弹坐起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满眼警戒地看向门口。 “你干什么?!!” 裴听野的视线在他通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扫过他扯到下巴的被子边缘、凌乱的床单,挑了挑眉: “你干什么?” “我——我正在睡觉!” 宁遂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掩耳盗铃的意味: “你突然闯进来干嘛?!” 裴听野倒是没有被他的气势吓退,反而略显无辜地偏了偏头:“我就是想问你睡得着睡不着,厨师会做助眠的汤,要不要给你端一碗来。” “不要!” “出去!出去出去!!” 裴听野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缝合拢,走廊的光被重新切断。 宁遂脸上的羞耻没有褪去,他把自己倒在床上,脸蛋狠狠埋进枕头里,不多时,从里面发出又长又懊恼的呻吟。 走廊里,裴听野靠在门边的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开门的一幕在眼前不断重现,漂亮的脸,通红的眼睛,脸上带着做某事被猝不及防打断的潮红,嘴唇微微张着,唇瓣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裴听野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加快脚步猛地朝房间走去。 —— 因为昨晚的事,宁遂第二天醒来时,恨不得当场投胎转 世。 他恶狠狠地想,如果裴听野拿昨晚的事开玩笑,自己一定回他: “都是男人,谁还没想那个的时候。” 对,就这么回答。 然而等他坐在餐厅座位,裴听野都一声不吭,似乎忘记了昨晚的事。 嗯?或许,他真的没注意到呢。 宁遂的心一点点放下。 “对了——” 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裴听野抬眸看向他:“待会你怎么下山?” “呃,我自己叫车下去就好。” 裴听野嗤笑一声:“那你得额外给司机加一百块钱。” 这么多么? 宁遂已经开始肉疼自己的钱了。 裴听野见状还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动静。 “裴听野,听说你昨天在家里开派对,没把家里弄得到处都是垃圾吧?” 一道身形高挑的女生走入餐厅。她妆容精致,穿搭大气,眉眼间与裴听野有几分相似的清隽利落。 视线猝不及防相撞,女生看到餐桌旁陌生的宁遂,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诧异。 宁遂也连忙起身,略显拘谨地看向来人。 “姐。”裴听野慢悠悠放下餐具,语气懒散,随口打了声招呼。 随即抬眸看向宁遂:“这是我姐,喊姐。” 宁遂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乖乖开口:“姐姐你好。” “啊,乖。” 裴听语笑着上前两步,目光不经意扫过宁遂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哎,这不是听野初中时候的校服吗?尺寸居然这么合适,穿在你身上刚刚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宁遂心底瞬间一凉,满脑子只剩绝望。 来了,最怕的场面还是来了。 “他衣服昨天弄脏了,借他穿的。” 裴听野接过话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姐你怎么来了?” “就听说你昨晚开了派对,爸妈担心你把房子弄脏了,派我过来视察视察。” 裴听语抱着手臂环视了一圈客厅,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还挺干净的。看来我弟弟确实长大了。” 裴听野翻了个白眼。 宁遂不想卷入姐弟俩的对话中,起身道:“我已经打扰很久了,学校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你怎么下去?” 裴听语显然是一个有生活常识的人:“我过来的时候外面都没看到车,你没开车上来吧?这样,我也要走了,我送你下去。” “不用——” “不用,姐,这关你什么事?” 裴听语顺手一巴掌拍在裴听野后脑勺上:“怎么跟姐说话呢?” 裴听野拧着一张脸,硬生生解释:“我的意思是——我的同学,怎么好劳烦姐姐送。” “这听着就舒服多了。” 裴听语对自己调教弟弟的能力深表满意,点了点头:“那不正好,既然是你同学,就该你送回去。你也别一天到晚待在家里打游戏,去学校看看书不好么?” “姐——” “好了,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裴听语拍了拍手:“你们俩,换好衣服,下山。” 五分钟后,一辆银色迈巴赫从山庄大门平稳地驶出,顺着山路滑进深秋微凉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