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的锦书》 1. 第 1 章 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一章十年生死两茫茫 --- 一 宋神宗熙宁八年,乙卯,正月。 密州。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长。长到让人觉得,连春天也忘掉了密州这个地方,忘掉了这个被朝廷遗忘的、黄河改道后留下的贫瘠州郡。苏轼到密州任上已经一年有余,从繁华的杭州通判任上,自愿请调到这“桑麻之野”,只因为弟弟苏辙在济南,离得近些。他厌倦了杭州的迎来送往——那些不知真心的笑脸,那些逢场作戏的诗酒,那些觥筹交错间暗暗递来的、带着各种目的的眼神。他累了。累到只想找一个荒僻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地方官,种几亩薄田,写几首不给人看的诗。 可密州比他想象的更荒。蝗灾刚过,百姓饿得面黄肌瘦,道旁有被遗弃的婴孩,他一个个收拢来,养在官衙后院,夜里听见那些孩子哭,便起身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北方的天。密州的冬夜,天好像格外低,星星大颗大颗地挂着,又冷又亮,像谁的眼睛,一直望进他心里去。 正月二十日。这个日子,他记得。 整整十年了。 十年前,治平二年五月,妻子王弗病逝于汴京。那一年他二十九岁,从凤翔签判任上回到京城不久,正意气风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有贤妻在侧,有稚子在膝,有满腹诗书待售帝王家。可五月的一场风寒,让一切戛然而止。王弗走的时候,才二十七岁。留下他,和一个六岁的儿子苏迈。 十年。他不敢算,算了便心惊。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而王弗,已经错过了他生命里整整十年的光阴。 这十年里,他娶了王弗的堂妹王闰之,算是替王弗守护她的孩子。这十年里,他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屡遭排挤,从汴京到杭州,从杭州到密州。这十年里,他的鬓角添了白发,眼角刻了风霜,写诗的笔力更深了,可心却更空了。这十年里,他很少梦见王弗。她是那样一个安静的人,安静到来的时候不惊动任何人,走的时候也一样。连梦里,她都不来打扰他。 可今夜,她来了。 --- 二 梦境的开端,是一片昏暗。 苏轼后来想起这个梦,觉得它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墨色晕开,轮廓模糊,只有那一个人的面目是清晰的。是王弗。她坐在老家眉山旧宅的西厢房里,那间她做了他妻子十一年的屋子。屋子里的陈设,他记得清清楚楚:临窗一张几案,案上摆着一方端砚,是他二十一岁那年考中进士后,父亲苏洵送给他的,砚池里还残留着浅浅一泓墨。王弗不写诗,但她会研墨。每次他伏案写诗作文,她便静静地坐在旁边,不多言,不多语,只在他写完搁笔时,递上一盏新沏的茶。 梦里,她还是那个样子。穿着素色的衣裳,不施脂粉,头发简单地挽着,鬓边簪一朵小绒花。她坐在几案前,微微侧着头,好像在看窗外。窗外有什么呢?眉山的老宅,窗外是一棵梨树。春天开白花,夏天结青果。她总说,等果子熟了,要摘下来泡酒,给他晚上写诗时喝。可那棵梨树,好像从来没有等到果子熟的时候。后来他离开眉山,那棵树也就慢慢忘了。 苏轼站在门槛外,不敢进去。他怕一进去,她就消失了。他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看她微微侧着的头,看她鬓边那朵绒花,绒花是旧的,颜色褪了,她还戴着。那是他们刚成亲那年,他在眉山集市上买给她的。一文钱一朵,他用两文钱买了三朵。她戴了一朵,剩下两朵收在妆奁的底层。后来他翻她的遗物,那两朵绒花还在,用一方素帕包着,帕子上落了些灰尘。他把帕子打开的时候,手指在抖。 梦里的苏轼,就这样站在门槛外,站了很久。他想叫她。嘴张了张,却没有声音。十年了,他好像已经忘了怎么叫她的名字。王弗。弗儿。他在心里默念,像默念一句失传的经文,每个字都沉,沉到坠入五脏六腑,坠得他生疼。 她好像听见了。慢慢地,她转过头来。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可又觉得陌生。十年了,她的脸还是二十七岁的样子。没有变老,没有变瘦,连眼角的笑纹都是十年前的模样。可他却老了。二十九岁到三十九岁,一个男人最意气风发的十年,他却在颠沛流离中熬老了。鬓角有了白发,额头有了细纹,下巴上的胡须里夹着几根花白的,整个人都粗砺了,像被密州的风沙磨过一样。 她看着他,还是那样笑着。那种笑,是他最熟悉的。含蓄的,温婉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点的光。她生前就常常这样笑,看他醉酒后狂放地写诗,看他与朋友高谈阔论忘了时辰,看他教迈儿认字时急得拍桌子。她的笑里,总有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好像他是她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然后,她的眼里有了泪。 泪珠慢慢地、慢慢地盈满她的眼眶,像春日里涨满水的溪流,终于撑不住了,一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她也不去擦,只是看着他。那滴泪从她腮边滑落,滴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苏轼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住了。他向她迈了一步。就一步。可就在这一步之间,梦碎了。 密州官舍的窗外,有风在吹。吹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呜呜地响。苏轼猛地睁开眼,枕上湿了一片。他抬手去摸,脸上全是泪。冰凉地淌着,淌进耳根,淌进脖颈,把衣领都洇湿了。他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风声呜咽,心口像被人用钝刀慢慢地割。一下,一下,又一下。不见血,可疼。 他想起来了。他来到密州后,在官舍后面开了一小片荒地,种了些菜蔬,种了几棵果树。其中有一棵梨树。是闰之带着迈儿种下的。去年春天开了花,小小的,稀稀落落的几朵。他还笑说,这树怕是要好几年才能结出好果子来。可就在正月里,他恍惚看见那棵梨树开花了。满树的白花,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个人鬓边簪着的绒花。 --- 三 那一夜,苏轼再没有睡着。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密州的冬夜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天边有一颗星,孤零零地亮着,他看了很久,直到那星也慢慢暗下去。然后他回到案前,磨墨。墨是徽州的好墨,是朋友刚寄来的,他舍不得用,一直收在抽屉里。今夜,他打开了。 砚是端砚,是父亲送的。他用了快二十年了。砚池里积着宿墨,他滴了些水,慢慢磨。磨墨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在寂静的夜里,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铺开纸。是澄心堂纸,也是朋友寄来的。他收着,想着等心里最静的时候再写。今夜,他知道,这就是那个“最静”的时候了。心静到极处,便是空。空到只剩一个人的影子。 他提笔。笔尖吸饱了墨,悬在纸上。落笔之前,他忽然想起王弗生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还在凤翔做签判,年轻气盛,写了一首诗讥讽朝政,朋友们都叫好,只有王弗看了,轻轻说了句:“你锋芒太露了。”他当时不以为然。可后来,他因诗获罪,下御史台狱,险些丧命。那时候他才想起她的话。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 第一句写下来,他的笔顿住了。十年。生死。这两件事,是他这十年来最不敢碰的。十年,足以让一个稚子长成少年,足以让一个壮年男子白了鬓角。可十年,也足以让一个逝去的人,在活着的人心里越来越清晰。他本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到密州后,每次他路过街市,看见卖绒花的摊子,看见眉山会馆,看见别人家父子相携而行,他就想起她来。时间没有冲淡什么。它只是把伤口上结了层痂,轻轻一碰,痂掉了,底下还是鲜血淋漓。 他继续写。一句一句,像从心口里往外掏东西。掏出来,是血肉模糊的一团。可掏完了,心就空了。 “不思量,自难忘。” 这六个字,后来被人反复吟咏。可谁又能真正懂得,什么叫“不思量,自难忘”?不思量,是不去想。可不去想,就忘了吗?这十年,他不曾刻意去想她。他要做官,要写诗,要应付朝廷里那些明枪暗箭,要养活一家老小。他忙得没有时间想她。可她没有一刻是真正消失的。她在他喝的每一盏茶里,在他写的每一首诗里,在他夜里睡不着时翻看的旧书信里,在儿子苏迈越来越像她的眉眼里。她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王弗葬在眉山故里,父母的坟旁。而他在密州,隔了千山万水。这十年,他没能回去给她扫一次墓。他在诗里写过很多次“归去”,可“归去”在哪里?眉山的老宅早卖了,父亲和母亲都走了,弟弟在外地做官,亲戚们散落各处。他的“归去”,成了一个没有地址的词。而她的坟,就在那个他回不去的地方,孤零零地立着。没人替她添土,没人替她焚香,没人替她擦去墓碑上的灰尘。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写到这里,苏轼的泪,落下来了。一滴,落在“霜”字上,墨迹洇开了,像一朵小小的白花。他慌忙去擦,却越擦越花。他苦笑了一下,没有换纸。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让她的名字上,留着他的泪。让千年后的人翻开这页纸时,看见这一处墨痕,知道写这词的人,哭过。 他想,如果她真的站在他面前,他能认出她来吗?她还是二十七岁的样子,而他呢?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的,被密州的风沙磨得粗糙的。眼角有了纹路,下巴上的肉松了,鬓角的白发拔了又长,长了又拔,如今已经懒得去拔了。他老了。从里到外,都老了。她认不出来的。 可他还是想见她。哪怕她认不出他来。哪怕她看见他这副模样,会心疼地皱眉——像从前每次他熬夜写诗后那样。他只想再看她一眼。一眼就好。 --- 四 下阕,他写得慢。 “夜来幽梦忽还乡。” 是还乡。梦里的那个地方,是眉山。是纱縠行老宅。是他和她成亲的那间屋子。屋后有一片竹林,是他父亲苏洵亲手种的。风过时,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弹古琴。王弗喜欢竹林。她说,竹有节,有节便是知进退。她说话总是这样,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可意思却深。 “小轩窗,正梳妆。” 这六个字,他几乎是蘸着泪写下的。小轩窗。那是他们卧房后面的那扇窗。窗外是后院,种着几株海棠。春天花开时,一树胭脂色,艳得惊心。王弗每天早起,坐在窗前梳头。她梳头很慢,一下一下,木梳齿划过长发的簌簌声,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晨间曲。他那时爱睡懒觉,常常她已经梳完头、把粥都盛好了,他才迷迷糊糊地醒来。她也不催他,只是坐在窗前,拿本诗集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等他醒了,回头看他一眼,说:“粥凉了。” 此刻,他想象着她坐在那扇窗前。窗框是木头的,年久日深,颜色暗沉沉的,把她素色的身影衬得格外明亮。她手里握着一把黄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长发垂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窗外有海棠花,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进来,落在她肩上。她也不去拂,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是铜镜,磨得亮亮的,映出她安静的侧脸。 他站在窗外,看着她。就像梦里的那个开始。不敢进去。不敢出声。只想再多看一眼。一眼,就好。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悬在半空,滴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成一个黑色的点。他看着那个墨点,忽然觉得,这就是他和她之间所有的话了。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剩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话太多了,多到说不出口。十年里,他攒了满满一肚子的话要对她说。说迈儿长大了,说闰之把家里照顾得很好,说自己又写了哪些诗,说密州的冬天好冷,说自己老了、累了、想她了。可真正面对面时,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泪。 泪是无声的语言。比任何话都重。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短松冈。她在眉山坟旁的那片松林。松树是他亲手种的。那年她下葬时,他种了三百棵松树。是马尾松,长得慢,可寿命长。他当时想,等她百年之后,这些松树也长大了,能替她遮风挡雨。可他自己,却没能守在那里。他离开眉山,一走就是十几年。那些松树,如今怕是有丈许高了吧?年年清明,没人祭扫,松针落了满地,厚厚的,踩上去像地毯。她想必就站在那片松林里,看着远方,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明月夜。密州今夜无月。天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可他知道,在眉山,在短松冈,此刻或许有一轮月亮。月亮照着那片松林,照着那座孤坟,照着她沉睡的地方。而他在这里,在密州的风沙里,在冷透的被褥中,在哭湿的枕上,想着那片照不到他的月光。 --- 五 词写完了。苏轼放下笔,天已经蒙蒙亮。他数了数,一共七十个字。七十个字,写尽了十年。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灰白的天光看。墨迹未干的地方,还泛着一点湿意。他的泪痕,在“鬓如霜”三个字下面,洇成了一个小小的圆。他盯着那个圆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纸折起来。 他本不该写的。他是一州之长,是百姓的父母官,是朝廷贬谪的罪臣。他该写的是谢表,是祈雨文,是给皇帝的奏章。他不该在一个无眠的夜里,为亡妻写一首如此凄恻的词。这词若传出去,又是一桩“罪状”。御史们会说:苏轼在密州,不思报效朝廷,却写这等哀怨之词,是何居心? 他苦笑了一下。把折好的纸,放进了抽屉最底层。那里面,还放着那两朵绒花。他用一方素帕包着,十年了,从汴京带到杭州,从杭州带到密州,一直带着。他没有看过。不敢看。可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关上抽屉。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那棵梨树在晨风里静立着。正月里,树枝还是光秃秃的,可最顶端的枝丫上,他恍惚看见一个极小的、米白色的芽苞。凑近了看,又好像没有。可他觉得,那就是一个芽苞。冬天到了尽头,春天就不远了。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前衙理事。这一天的密州,又有一批流民要安置,又有一桩案子要审,又有一篇公文要写。他提起笔的时候,手已经不再发抖了。 可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她。 这次,她没有梳头。她站在那棵梨树下,穿着素色的衣裳,鬓边簪着褪色的绒花。她看着他,轻轻地笑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她说:“苏轼,你把粥喝了吗?”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枕上又是湿的。可这一次,他笑了。笑着笑着,泪又流了下来。他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已经泛白了。天边那颗孤星,还在亮着。 他对着那颗星,轻声说:“弗儿,我喝了。” --- 六 很多年后,苏轼在颍州做知州。那是元祐六年,他已经五十六岁。距离乙卯年的那个夜晚,又过去了十七年。 这一年的三月,他路过颍州,顺道去看望弟弟苏辙。夜里,兄弟二人对榻而眠,像小时候一样。他忽然对弟弟说:“我那年梦见弗儿,写了一首词。” 苏辙问:“写的是什么?” 他念了一遍。念到“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时,声音顿了一下。苏辙没有说话。黑暗中,他听见弟弟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苏辙说:“哥哥,你该把它写下来。” 他说:“写了。可不敢给人看。” 苏辙说:“给我看。” 他起身,从行囊里翻出那卷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上面是他三十九岁那年的字,比现在的字要硬一些,棱角分明。墨迹是黑的,可“鬓如霜”那三个字下面,有一个淡淡的黄印。是泪痕。十七年了,泪痕还在。 苏辙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哥哥,这词,会传下去的。” 苏轼没有说话。他想,传下去又怎样?千年后的人读它,会知道密州的那个冬夜有多冷吗?会知道他刻在骨子里的那个名字吗?会知道她在梦里说的那句话吗? 不会的。他们只会读到一首好词。可对他来说,那不是词。那是她来过的证据。 后来,这首词果然传了下去。传了将近一千年。它被刻在眉山三苏祠的石碑上,被印在每一本宋词选集的首页,被无数人在不同的时空里反复吟咏。有人读出了爱情的生死不渝,有人读出了人生的聚散无常,有人读出了苏轼的深情与豁达。 可没有人读出,那七十个字里,还藏着一个秘密。 秘密在“小轩窗,正梳妆”的下一句。所有的刻本都写“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可苏轼原稿上,在“相顾无言”和“惟有泪千行”之间,有一个极小的、被墨涂掉的痕迹。 那是一个字。王弗的“弗”。 他写完了“相顾无言”四个字,笔尖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写了一个“弗”字。然后他猛然惊醒,将那个字涂掉了,重写了“惟有泪千行”。可那个被涂掉的“弗”,像一个幽灵,留在了纸上。留在了千年后的每一个拓本里。只是没有人能看见。 除了他自己。 --- 七 又过了很多年。苏轼被贬海南。儋州。那是他生命里最后的流放。天涯海角,蛮烟瘴雨。他六十多岁了,知道回不去了。夜里他常常失眠,躺在椰林里的茅屋中,听海风呼啸,听黎族的歌声远远地飘来。那歌声是陌生的,可调子却像极了他小时候在眉山听过的山歌。 他又梦见王弗了。这一次,她站在海边。穿着素色的衣裳,鬓边簪着绒花。海浪涌上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也不躲,只是看着远方。远方有船。有帆。有回不去的归途。 他向她走去。这一次,他终于走进了她的身边。他握住她的 手。她的手是凉的,可柔软。像记忆里的一样。 她说:“苏轼,你老了好多。” 他笑了:“是啊。你倒是一点没变。” 她也笑了:“你走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我就一直是什么样子。这样,你回来的时候,才能一眼认出我。” 他看着她。她的眼角没有皱纹,鬓边没有白发。她还是二十七岁。而他,已经六十四岁了。满头白发,满脸风霜,背也驼了,牙也松了。可在她眼里,他好像还是那个二十一岁的少年,在眉山的青神,第一次去她家提亲时,紧张得把茶杯打翻了。 他说:“弗儿,我把你的东西都带着呢。那两朵绒花。我走到哪带到哪。” 她说:“我知道。” 他说:“迈儿很好。闰之也很好。你的孙子都很大了。” 她说:“我知道。” 他说:“我写了很多诗。可最好的那首,是给你的。在密州。” 她说:“我知道。” 然后她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海浪拍着沙滩,一遍又一遍。天边有月亮,很大很圆,照着海面,像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她说:“苏轼,你该回去了。” 他说:“我不回去。我就在这里。” 她说:“你还有路要走。你还有诗要写。你还有很多人要遇见。” 他说:“可我只想见你。” 她笑了。这次,笑容里有了泪。她说:“你已经见到我了。在密州的那个晚上。在‘小轩窗,正梳妆’的那六个字里。在‘相顾无言’后面的那个‘弗’字里。我一直都在。” 他醒来时,海风正吹着茅屋的门。嘎吱嘎吱地响。他躺在黑暗里,想:是啊。她一直都在。在每一首他写下的词里,在每一个他失眠的夜里,在每一滴他不曾示人的泪里。她从未离开。 第二天,他写了一首诗。诗题很长,叫《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诗里有这样两句: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人们说,这是苏轼的豁达。可没有人知道,写这两句诗的时候,他的抽屉最底层,还压着那两朵绒花。用一方素帕包着。帕子上,落了四十年的灰尘。 他打开帕子的时候,手指还是在抖。绒花褪了色,可形状还是那形状。他拿起来,放在鼻尖。已经闻不到任何气味了。可他却好像又看见了,看见她鬓边簪着它,坐在小轩窗前,慢慢地梳头。 梳子划过头发的簌簌声。粥凉了的提醒。竹林里的风。海棠花的胭脂色。 还有那个字。那个被涂掉的“弗”字。 他这一生,写了无数封奏章、无数首诗、无数篇赋。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那封没有寄出的信。写在乙卯年正月二十日的夜里。收信人,早已不在人间。 信的内容,只有七十个字。 信的背后,藏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他没有寄。可他相信,她收到了。 --- 八 公元1101年,苏轼卒于常州。享年六十四岁。 他去世后,苏辙整理他的遗物。在行囊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木匣。匣子上了锁。苏辙用哥哥留给他的钥匙打开,里面是一方素帕,包着两朵褪色的绒花,和一卷泛黄的纸。 纸上,是那首《江城子》。 在“相顾无言”和“惟有泪千行”之间,有一个极小的、被墨涂掉的痕迹。苏辙凑近了看,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个“弗”字。 苏辙的泪,落了下来。滴在那个“弗”字上。墨迹又洇开了一点点。 他把那卷纸重新折好,放回匣中。他本想把这匣子带回眉山,葬在哥哥的衣冠冢旁。可后来他辗转各地做官,这匣子一直带在身边。再后来,金兵南下,北宋灭亡,苏辙的后人带着家眷南迁,这匣子便不知下落了。 有人说,它被带到了江南某处。有人说,它毁于战火。也有人说,其实苏轼早就把它烧了。那个夜里,写完之后,他就把它烧了。他没敢留。因为他知道,这词若传出去,会给他带来麻烦。可那七十个字,他早已刻在了心里。烧不掉的。 而那个被涂掉的“弗”字,像一个幽灵,飘荡在千年间的宋词选本里。它太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可如果你凑得足够近,如果你在深夜、在孤灯下、在心最静的时候,翻开《东坡乐府》,翻到《江城子》这一页,看“相顾无言”后面,那个微微不自然的地方。 你会看见。 会看见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在密州的冬夜里,在哭湿的枕上,在冷透的窗前,在磨了又磨的宿墨里,在澄心堂纸上,蘸着他半生的泪,写下了七十个字。 然后,他把她的名字,涂掉了。 他不敢留下。可他也不敢忘。 所以,他写了“相顾无言”。 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名字,写不下来。有些信,永远寄不出去。 可千年后的人,读着那七十个字,仍会流泪。 因为他们读到的,不只是苏轼的深情。 他们读到的,是每个人心里,都有的那个“弗”字。 那个被涂掉的、说不出口的、寄不出去的名字。 --- 九 密州的冬天过去了。春天来得迟,可终究来了。官舍后面那棵梨树,在一个清晨忽然绽开了满树白花。苏轼站在树下,看那些细碎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随时要飞走。 苏迈走过来,说:“父亲,这梨树今年开得好。”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她看见了。她一定看见了。 那天晚上,他又磨了墨。可他没有写词。他只是在那首《江城子》的稿纸背面,用小楷恭恭敬敬地写了一行字。那行字,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后来那稿纸失传了,那行字也没人知道写的是什么。 可千年后的一个深夜,一个读者翻开《东坡乐府》,在《江城子》的注释里,看见一行极小的字。是编者加的注。注说:苏轼原稿“相顾无言”下有一字被涂,旁有小字,模糊不可辨,疑为“弗”字。 那个读者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走到窗前。窗外有月亮。明月夜。她忽然想起远方的一个人。她想给他写一封信。可打开纸,提起笔,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最后,她写了一个字。一个被涂掉的字。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她想,或许有一天,会有人打开这个抽屉。会看见那个字。会知道,她曾在一个无眠的夜里,想着一个人,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 就像千年前,苏轼在密州的冬夜里,做的那样。 未寄的信,不必寄。 因为收信人,一直都在。 她在他心里。在“不思量,自难忘”里。在“小轩窗,正梳妆”里。在“相顾无言”后面的那个“弗”字里。 千年了。那封信还在。 没有寄出。可它已经抵达了。 --- 十 元丰八年,苏轼离开密州,赴登州任。路过济南时,他去看望弟弟苏辙。兄弟二人多年未见,夜里对饮,都喝多了。苏辙说:“哥哥,你在密州写的那些词,我最喜欢那首《江城子》。” 苏轼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说:“哪首?” 苏辙说:“十年生死两茫茫。” 苏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举起杯,对着窗外的月亮,说:“弗儿,苏辙说他喜欢那首词。你说呢?” 苏辙没有觉得奇怪。他好像看见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他只是也举起杯,对着月亮,说:“嫂嫂,哥哥这十年,过得不容易。” 夜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烛火。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看了一眼,又转身走了。 苏轼放下酒杯,走到窗前。月亮很大。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王弗刚成亲的时候。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她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抖。他说:“弗儿,你别怕。”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说:“我不怕。” 那是他第一次握她的手。也是他最后一次梦见她时,握住的、那双冰凉的、柔软的手。 他对着月亮,轻声说:“弗儿,我不怕。” 苏辙在后面问:“哥哥,你说什么?” 他回头,笑了笑:“没什么。我说,这月亮真好。” 可他知道,他说的不是月亮。 他说的,是那个在“小轩窗”前梳头的人。是那个说“粥凉了”的人。是那个在梦里,问他“你把粥喝了吗”的人。 是那个,被他涂掉的名字。 是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第一章完—— 2. 第 2 章 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二章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 一 南宋绍兴二十一年,三月。 山阴的春天来得早。禹迹寺的钟声还没敲过辰时,沈园里的桃花已经开了七分。粉白的花瓣被昨夜的雨打落了些,铺在青石小径上,被人踩过,碾出淡淡的汁水,空气里便有了几分苦香。 陆游站在沈园门口的时候,天刚放晴。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薄薄的光,照在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上。“沈氏园”三个字,漆色剥落了大半,只剩凹下去的笔画里还嵌着些旧红。他看了很久。他记得十年前这块匾是新漆的,红得扎眼,那时候唐婉还指着匾上的字说,“沈”字那一撇写得像一把刀。 他本来只是路过。从禹迹寺上香出来,往城南走,去拜访一位故交。沈园在路的右手边,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零星的嬉笑声。他本不该进去的。他三十一岁了,早已不是那个在沈园春游时把酒吟诗的少年。他续娶王氏已经四年,长子子虡三岁了,次子子龙刚满周岁。他有一个完整的家。他该往前走,不该停在这扇门前。 可他还是进去了。 沈园不大。一条曲径通到深处的池塘,池塘边有座草亭,亭子里的石桌上还摆着昨日的茶盏。他沿着小径慢慢走,看两旁的桃树。有一棵老桃树,树干有一人合抱那么粗,枝丫斜斜地伸向水面,花开得最盛,花瓣落在水面上,像无数只停泊的粉色的船。他认得这棵树。十年前,他和唐婉在这棵树下吃过酒。她穿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坐在石凳上,手里拈着一朵刚落下来的桃花,说:“这花落了就落了,明年还开。可人要是散了,就再难聚了。” 他当时笑她多愁。他说:“我们怎么会散?” 她说:“我只是说说。” 她总是这样,把最重的话说得最轻,像随手丢进水里的石子,叮咚一声,便沉下去了。可他听得出那声音。他一直都听得出。 他站在桃树下,看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落。风来了,花瓣扑在他的肩上,他也不拂,就那样站着。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唐婉第一次来沈园,是在他们成亲后的第二年春天。她那天穿了一件杏色的衫子,鬓边簪了一朵绢花,是他在山阴集市上买的。她不爱戴真花,说真花有香味,太招摇。绢花好,不香,不招摇,安安静静地待在鬓边,像她这个人。想起她站在池边看鱼,说:“你看那些鱼,游来游去,好像永远不累。”想起她蹲下身去,用手拨池水,指尖触到水面时,凉得缩了一下,回头冲他笑。想起她坐在亭子里,拿石子在地上画了一朵花,说:“这是你的诗,太散,我替你圈起来。” 他想起这些的时候,是笑着的。可笑着笑着,嘴角就不动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 --- 二 她站在池塘对面的小桥上。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挽着,簪了一朵小小的玉兰花。她微微侧着头,在看水里的倒影。她的身旁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袍子,正低头同她说着什么。她听着,点了一下头。 桥不长,不过七八步。可对陆游来说,那座桥忽然变得很长,长到像隔了一整个前世。 他认出了她。十年了。她的脸还是那个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瘦了。颧骨微微凸出来,下巴尖了些,肩也薄了,衣裳穿在身上像是挂着的。她以前不这样。她以前是圆润的,脸颊上总带着一点淡淡的红,笑起来像一颗饱满的杏子。可现在,她的脸上没有血色,青白青白的,像一张被水浸久了的宣纸。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该做什么。该转身走开。该假装没看见。该低头匆匆过去。这十年里,他无数次设想过如果再见到她,他会怎么做。他以为自己会镇定。他以为自己会点头致意,说一句“唐娘子别来无恙”,然后从容走开。可真正站在这里时,他才发现所有的设想都是空的。他的脚像生了根,钉在青石板上。他的心先是猛地一缩,缩得他喘不上气来,然后又开始狂跳,跳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移不开,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头拴在她身上,一头拴在他心口。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陆游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轻,像春天结在草叶上的薄冰被日头晒化了,无声无息地裂开,化成水流下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可陆游看得懂。那口型是两个字。他的名字。“务观。”她以前这样叫他。只有她这样叫他。别人叫他陆游,叫他放翁,叫他陆务观。只有她叫他务观。轻的,软的,像叫一个走丢的孩子回家吃饭。 她的眼睛红了。泪珠在眼眶里转,转了两圈,终于撑不住,滚了下来。她慌忙侧过脸去,用手背去擦。可擦了一滴,又流下一滴。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攥着帕子的那只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身边的男人——陆游知道那是赵士程,山阴赵氏的子弟,唐婉的丈夫——也看见了他。赵士程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陆游意外的事。他微微欠了欠身。很轻的一个礼。不是挑衅,不是示威,甚至不是敷衍。是一个有教养的人,在不得已的场合里,能给另一个人的最大的体面。 然后赵士程转向唐婉,低声说了句什么。唐婉没有回头看他。她还在擦眼泪。赵士程又说了句什么,声音更低了。唐婉终于点了点头。赵士程便转身,沿着小径往园子深处走去,把这座桥、这片水、这一树的桃花,留给了他们。 陆游看着赵士程的背影消失在竹丛后面,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是感激,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这个人给了他和唐婉一个说话的机会。哪怕只有片刻。 唐婉没有走过来。她站在桥上,隔着那片池水,看着他。她的泪已经擦干了,可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她攥着帕子的手松了一些,帕子垂下来,像一片被揉皱的叶子。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水里的鱼。 “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一句最平常的话。可陆游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抖。那个“你”字,出口的时候像是带着刺的,扎了她自己。 他回答了什么,他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也许他说“路过”。也许他说“来上香”。也许他什么都没说。他只记得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很轻的一句话。 “你瘦了。” 这三个字,她说完就低下了头。帕子攥紧了,又松开。陆游的喉头堵了一下。十年了。十年里,王氏给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待他温存体贴,可他从来没有听王氏说过“你瘦了”。王氏不会看这些。王氏看的是一日三餐有没有按时吃,衣裳有没有添,孩子有没有教。可唐婉看的是他这个人。她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站在那里时肩膀是松的还是紧的。她看的是那个藏在官袍和诗名后面的、疲惫的、老了的陆游。 他想走过去。他真想走过去。走到桥上,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就像很多年前他们在眉山的竹林里,他走累了,她拉住他的手说“歇一歇”。可他迈不动脚。他的脚像灌了铅。他知道他不该过去。那座桥不长,可上面站着的人,已经不是他的妻了。 这时,一个仆妇从竹丛后面绕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是唐婉的侍女。她走到桥头,把食盒放在石栏上,低声道:“娘子,赵官人说,日头大了,请娘子到亭里歇息。”唐婉的身子僵了一下。她看了陆游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留恋,有绝望,有一种认了命的安静。 她转身走了。跟着仆妇,沿着小径,走进竹丛后面。青色的衣裳一闪,就没了。 陆游站在桃树下,站了很久。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脚边,落在池水里。水面被花瓣打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散开,又慢慢平了。 然后他看见了石栏上的食盒。是唐婉留下的。或者说,是唐婉替他留下的。他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碟黄縢酒,一碟蜜饯青梅,一碟桂花糕。都是他从前爱吃的。酒是温的。摸着壶壁,还有一点暖意。她刚才让侍女去温的。温好了,却来不及递给他。或者,她不敢递。 他把食盒拎到亭子里。石桌上还有昨夜的残茶。他倒掉残茶,把食盒里的碟子一样一样摆好。然后他坐下来。对着那一壶黄縢酒,一壶温的、他从前爱喝的、她让人替他备好的酒。他倒了第一杯。没有喝。他端着酒杯,看里面的酒液微微晃荡,映出亭子外面的桃树和天光。 他喝了第一杯。酒是甜的,甜里有一点涩。像她。像他们的日子。他又倒了第二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喝。他把酒杯放在石桌上,用手指蘸了酒,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唐婉。”酒写的字,很快就干了,看不出痕迹。可他知道,那两个字在。就像有些东西,看不见,可一直都在。 他喝了第二杯。然后第三杯。黄縢酒劲不大,可他喝得急,太阳穴跳了起来。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出亭子。走到那面粉墙前。墙是白的,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青砖。墙边有一棵老藤,攀在墙上,叶子上挂着水珠。他盯着那面墙,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堵了十年的话,堵了十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全堵到了喉咙口。 他摸了摸身上。没有笔。他又摸袖子。摸到一截炭。是今早出门时随手揣的,原打算在寺里抄经用的。他把炭握在手里,炭是冷的,可他的手是热的。他对着那面墙,站了很久。久到一只麻雀落在墙头,歪头看他,又飞走了。久到日头从云里出来,照在墙上,白晃晃的,刺眼。 然后他落笔了。 --- 三 “红酥手。” 第一句写完,他的手顿了一下。她的手指,刚才攥着帕子的那几根手指,是凉的,还是暖的?他忽然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她从前的手。冬天的时候她的手总是凉的,他便把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搓着,呵着气。她说:“你的手热,像暖炉。”可夏天的时候她的手是温的,软软的,握着像握着一团晒过太阳的棉花。此刻,她递食盒的手,是凉的还是暖的?他拼命想,想不起来。十年了,他连她手的温度都记不清了。可他记得那双手。记得那双手研墨时的样子,记得那双手摘菊花时的样子,记得那双手最后松开他时的样子。那天她松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他的,还是她的,他已经分不清了。 “黄縢酒。” 第二句。他看了一眼亭子里的食盒。那壶酒还在。壶壁已经不暖了。可他知道,那酒是温过的。她让人温的。她记得他爱喝温的酒。十年了,她还记得。 “满城春色宫墙柳。” 他抬眼看了看沈园的墙。粉墙外面,隐约能看见柳树的梢头,绿得发亮。山阴城里的柳树,这个时节正抽絮。风一吹,满城都是白蒙蒙的柳絮,像雪,又比雪轻。柳絮落在人身上,拂不掉,一沾就黏住。像有些事,想忘,可它黏在记忆里,拂了一身还满。 “东风恶,欢情薄。” 笔落在这里的时候,他的手腕沉了一下。东风。东风是谁?是他母亲吗?他不愿意这样想。母亲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每次回家,母亲总让厨房给他做他爱吃的菜。母亲是爱他的。只是那种爱,太重了,重到把他的婚姻压碎了。可他能怨母亲吗?他想起母亲当年在灯下跟他说的话。“务观,你跟她太黏了。你还要考功名,还要做大事。她拖着你,你飞不起来的。”他当时没有反驳。他低着头,听着。他母亲又说:“她进门三年,肚子没有动静。陆家不能绝后。”他还是没有反驳。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回到房里,唐婉坐在床边,已经睡了。她的睫毛上有泪痕。她没有问他去母亲那里做什么。她好像已经知道了。她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站在床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躺下来,躺在床的外侧。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那拳距离,他一辈子都跨不过去。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几年?他数了数。从绍兴十四年成亲,到绍兴十七年离异,三年。到如今绍兴二十一年,又四年。一共七年。七年里,他考中过进士,被秦桧黜落;他续娶了王氏,生了两个儿子;他做了官,又辞了官。他的人生往前走着,走得稳稳当当,像一辆上了轨道的车。可车底下压着的东西,他一直假装不知道。直到今天。直到看见她站在桥上,瘦了,白了,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帕子。他才发现,那辆车底下压着的,是他自己。 “错,错,错。” 三个字。他写得很快。炭在墙上划出尖锐的声响。错。谁的错?母亲的错?他的错?唐婉的错?还是那该死的世道的错?他想起唐婉被送回娘家的那天。是个阴天。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上什么也没戴。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只有一样东西。是“我知道了”。她知道他做不了主。她知道他不会追出来。她知道他的人生里,母亲排在第一,功名排在第二,而她,只能排在第三,或者更后。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手里的一方帕子塞给了他。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是她自己绣的。针脚密密的,整整齐齐的。他把帕子攥在手里,攥了一路。回到家,他把帕子藏进了书箱的最底层。再没有拿出来过。可他知道它在。在每一次他翻书箱找东西的时候,在每一次他看见兰花的时候,在每一次他听见有人叫“唐娘子”的时候。它在。一直都在。 “春如旧,人空瘦。” 她又瘦了。刚才看见她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那个圆润的、像杏子一样的唐婉,瘦成了一把骨头。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大,因为脸上的肉没了。她的脖子显得格外细,因为锁骨突出来了。她的衣裳空荡荡的,风一吹,衣裳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她生了病吗?赵士程待她不好吗?可她刚才站在桥上的样子,是平静的。不像受委屈的人。那就是她自己把自己熬瘦的。像一根蜡烛,烧着烧着,蜡油流尽了,烛芯就细了,弱了,风一吹就要灭。 “泪痕红浥鲛绡透。” 他想起她刚才擦泪的样子。用手背去擦,擦了一滴,又流一滴。帕子攥着,没有用来擦泪。那方帕子,也许是赵士程给她的。她不用它擦泪,是因为不想弄脏,还是因为不想让赵士程知道她哭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的泪,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却什么也做不了。 “桃花落,闲池阁。” 桃花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有的落在水里,有的落在石阶上,有的落在他的肩上。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是粉白的,薄得透光。他把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花瓣贴在了墙上。就贴在他写下的那些字旁边。花瓣贴着粉墙,像一只停泊的蝴蝶。风来了,花瓣颤了颤,没有掉。他用炭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把花瓣圈在里面。像她以前拿石子在地上圈他的诗一样。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山盟。他们有过山盟吗?有的。成亲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低着头。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抖。他说:“弗儿,你别怕。”她抬起头看他。烛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她说:“我不怕。”他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她说:“我知道。”那是他们的山盟。没有写在纸上,没有刻在石上。只在他们两个人的心里。可今天,山盟还在。锦书难托。他想给她写信。想写很多很多信。想告诉她,这些年他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梦见了什么。可他写给谁?她是赵家的娘子了。他写一封信给她,便是害了她。他不能写。一个字都不能写。 “莫,莫,莫。” 莫。罢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再想了。不要再看了。他写完这三个字,把炭丢在地上。炭滚了两圈,停在墙角。他退后一步,看墙上的字。字是炭写的,黑黑的,歪歪扭扭的,不像他的字。他的字是端正的,秀逸的,像他这个人。可墙上的字,是乱的,急的,像一个人跑着跑着摔倒了,爬起来又跑,鞋都跑掉了也不管。他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很陌生。这是谁写的?是他写的吗?他怎么会写出这样的字?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用袖子去擦。擦了一下。炭字模糊了,变成一团灰。他又擦了一下。更多的字模糊了。他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那团模糊的灰,忽然想:留着吧。让它们留着。这是她来过的证据。是他来过这里的证据。是他们两个人,在这面墙前,隔着十年光阴,说了最后一句话的证据。哪怕她看不见。哪怕她永远看不见。 他收回袖子。袖口沾了一层黑灰。他把袖子卷起来,走出沈园。经过那座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桥下的水是绿的,映着柳树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看见任何倒影。他继续往前走。走出沈园的门,走进山阴城的春天里。街上有人卖桃花,有人卖青团,有人牵着孩子走过。一个孩子在哭,母亲蹲下来哄他。他看了那个母亲一眼。然后他低下头,走自己的路。 --- 四 唐婉回到赵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赵士程在书房里,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书。他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后他说:“厨房煨了莲子羹。你喝一碗。”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没有问她见了谁,没有问她为什么眼睛红。他什么也没有问。他只是让厨房煨了莲子羹。 唐婉点了点头。她走进内室,关上门。她靠在门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来。镜子里的人,她不认识。眼睛是肿的,鼻尖是红的,嘴唇是白的。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很高。她瘦了。她知道。这十年,她一直在瘦。像一棵被移栽的树,根断了,可还在活着。活着,但一天比一天枯。 她打开妆奁。底层压着一方帕子。素色的,边上绣着几根竹叶。是他的。他的帕子。那年他离开山阴去临安赶考,她把帕子塞在他包袱里。后来他回来了,帕子却没有还她。她也没有要。她以为他留着。可后来她被送回娘家,收拾东西的时候,在箱底发现了这方帕子。是他偷偷放回来的。他把她的兰花帕子拿走了,把自己的竹叶帕子留给了她。像两个人交换了信物,却谁也没有说破。 她把帕子拿出来。帕子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握着帕子,贴在脸上。帕子早没有味道了。可她总觉得上面有他的气息。墨的味道。纸的味道。还有他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味道。 她不知道沈园墙上的字。她还不知道。可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在沈园里看见他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桃树下,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他瘦了。鬓角有了白发。他的衣裳还是那件深青色的袍子,她认得。那是她替他做的。领口那里,她绣了两针暗线,别人看不见,只有她知道。他还穿着。她看见了,心就疼了一下。她想走过去。想问他这十年过得好不好。想问王氏待他好不好。想问他的诗,还写不写。可她走不过去。她的脚像被钉在了桥上。她的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说了“你瘦了”。说完就后悔了。这三个字太轻了。十年了,只说这三个字,太轻了。可她还能说什么?她已是赵家的娘子了。她不能对他说“我还在等你”。她不能对他说“我过得不好”。她不能对他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她只能说他瘦了。像一个陌生的、偶然遇到的、从前认识的人。 她把帕子叠好,放回妆奁底层。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有一棵玉兰树,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厚厚的,沉甸甸的,像盛满了水的瓷碗。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如果当初,她再坚持一下呢?如果当初,她跪在婆婆面前,说“我能生,求您别赶我走”呢?如果当初,她不那么安静地收拾包袱,不那么安静地走出陆家的大门,而是哭,是闹,是抓住门框不放呢?他会不会追出来?会不会拦住她?会不会说“别走”?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她走出陆家大门的时候,他没有追出来。她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走了。她走得很快。怕走慢了,就 再也走不动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在沈园的墙上,看见了很多字。字是炭写的,黑黑的,歪歪扭扭的。她凑近了看。可一个字也看不清。她想用手去摸,可手指一碰,字就化了,变成灰,落在她掌心里。她攥着那把灰,攥得很紧。醒来的时候,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可指缝里,全是黑的。像炭灰。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她哭了。哭得很轻。赵士程睡在外间,没有听见。 --- 五 第二天,陆游离开了山阴。 他走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收拾好了行囊。王氏抱着子龙,站在门口送他。她说:“路上小心。到了任上,来信。”他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子虡,子虡还在睡。他没有叫醒他。他走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门前的石板路上,有昨夜的露水,湿漉漉的。他想起唐婉那天走出陆家大门时,穿的是一双青布鞋。鞋底是湿的。因为前一天下过雨。 他上了路。走出山阴城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城墙上,红彤彤的。他没有回头。 他在路上走了三天。到任上那天,天已经黑了。他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书桌前。他铺开一张纸。想写点什么。可笔提起来,又放下了。他不知道写什么。他闭上眼睛,就看见那面墙。墙上的字。炭写的。黑黑的。风一吹,会不会掉?雨一淋,会不会化?他想写信给沈园的主人,让他找人把那面墙保护起来。可他不知道沈园主人是谁。他也不知道那面墙能留多久。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也许明年,园子就拆了。墙就倒了。字就没了。 他叹了口气,把纸折起来,收进了抽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上是月亮。很大,很圆。照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叶子亮亮的。他看了一会儿,回到桌前,睡了。那一夜,他没有做梦。 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山阴的第二天,唐婉去了沈园。她是一个人去的。她没有告诉赵士程。她从后门出去,走小巷,绕到沈园的后墙。后墙那里有个小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园子里没有人。只有风。她沿着小径走。走过桃树。走过池塘。走过那座桥。她站在这面墙前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墙上的字,她看见了。炭写的。歪歪扭扭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红酥手,黄縢酒。”她读得很慢。读到“错,错,错”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抖。读到“莫,莫,莫”的时候,她的泪落下来了。滴在墙根的石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伸出手,想去摸那些字。可手指停在半空。她没有摸。她知道,一摸就掉了。她不能摸。她就那样站着。站着看。看很久。看到天色暗下来,字看不清了。她才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在墙根放了一样东西。是一朵玉兰花。她从鬓边摘下来的。白的,还带着她鬓边的温度。 第二天,园子里的仆人来打扫,看见墙上的字,看见墙根的花。他不认得那些字。他只是觉得奇怪。谁在墙上乱涂?他想擦掉。他拿了抹布来擦。擦了一下,炭字模糊了。又擦了一下,全花了。他嘟囔了一句“谁这么缺德”,把抹布丢在墙角,走了。 可那朵花还在。白白的,在墙根的石缝里。风来了,花瓣动了动。没有掉。 --- 六 四十四年后。 陆游七十五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几颗,走路要拄拐杖。他住在山阴老家,终日无事,便写诗。他写了一辈子诗。三万多首。可他自己知道,最好的那几首,不是在书桌上写的。是在墙上。用炭。歪歪扭扭的。 这一年的春天,他又去了沈园。沈园已经换了主人。新主人把园子修葺了一遍,粉墙重砌了,亭子重盖了,连那座桥都换了石板。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走到原来那面墙的位置。墙没有了。那里砌了一堵新墙,白白的,干净的。他站在新墙前,看了很久。他知道那面墙不在了。可他总觉得,那些字还在。在空气里。在这棵桃树的年轮里。在这片池水的记忆里。风来了,他闻到了桃花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苦的,甜的,混在一起。 他站在桥上。就是唐婉当年站过的那座桥。桥已经重修过了,石板是新的,栏杆也是新的。他扶着栏杆,低头看水。水是绿的。映着他的脸。一张老的、皱的、满是白发的脸。可他看见的不是自己的脸。他看见的是唐婉。她站在桥上,穿着淡青色的衣裳,攥着帕子,眼睛红红的。她说:“你瘦了。”他说:“你也瘦了。”他向她伸出手。他的手在抖。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可他握住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握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太阳落了。久到月亮升起来。照在水面上,照在桥上。照在他握着的、那双冰凉的、柔软的手上。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坐在桥上。拐杖倒在脚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捡起拐杖,站起来。腿麻了,他站了一会儿才走。走的时候,他在桥上放了一样东西。是一枝桃花。他从树上折的。粉色的。他把它放在栏杆上。风来了,花瓣动了动。没有掉。 他回家后,写了一首诗。叫《沈园二首》。其一: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其二: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写完后,他把诗稿放在桌上。王氏已经不在了。续娶的妾室也不在了。儿子们都在外地做官。他一个人住。他走到窗前。窗外有一棵梨树。他想起那棵梨树。密州官舍后面的那棵。他想起那两朵绒花。他用素帕包着的。还在抽屉里。他走过去,打开抽屉。素帕还在。绒花还在。他拿起一朵,放在掌心里。褪了色。可形状还是那个形状。他握了握。绒花在他掌心里,软软的。像握着一只很小很小的手。他握着,站了很久。然后他把绒花放回帕子里,包好,放回抽屉。关上。 他回到桌前,拿起那两首诗稿。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把稿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最底层。压在素帕下面。他关上抽屉。熄了灯。睡了。 那一夜,他又梦见了沈园。梦见那面墙。墙上的字。炭写的。歪歪扭扭的。他站在墙前,看那些字。然后他看见墙上多了一行字。不是炭写的。是墨写的。字很小,很秀。像一个人用簪子尖蘸了墨,一笔一笔描上去的。他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的是: “务观,那日我穿的青布鞋,鞋底湿了。你看见了吗。” 他醒了。枕上湿了一片。他躺在黑暗里,笑了。笑着笑着,泪又流下来。他对着黑暗,轻声说: “看见了。我一直都看见了。” --- 七 陆游八十一岁那年冬天,又梦见了沈园。 梦里,沈园还是他三十一岁时的样子。粉墙,黛瓦,桃树,石桥。唐婉站在桥上。穿着淡青色的衣裳。手里没有攥帕子。她朝他笑。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像从前一样。 他说:“弗儿,你来接我了吗?” 她说:“还早呢。你还有诗要写。” 他说:“我写不动了。” 她说:“那就歇一歇。歇好了再写。” 他走过去。这一次,他走上了桥。走到了她身边。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攥紧了。说:“弗儿,这次我不松手了。” 她笑了。没有挣开。她说:“好。”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有风声。他躺着,没有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很慢。一下,一下。像钟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唐婉。唐婉。唐婉。 念了三遍。然后他翻了个身,睡了。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二年,嘉定二年十二月,陆游卒于山阴。享年八十五岁。 他去世后,家人整理遗物。在书桌抽屉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素帕包。里面是两朵褪色的绒花,和两页诗稿。诗稿上写的是《沈园二首》。在第二首诗的“犹吊遗踪一泫然”下面,有一行小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 “弗儿,那日墙上的字,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知道“弗儿”是谁。他的儿子们不知道。他的孙辈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这两朵绒花很旧了。旧得快要碎了。他们把它们重新包好,放回了抽屉。然后他们忙别的去了。 那两朵绒花,后来不知去向。那两页诗稿,被收进了《剑南诗稿》。那行小字,在编书的时候被删掉了。编书的人觉得,那行字不像诗,也不像注,放在那里不伦不类。所以删掉了。删得很干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有些东西,删不掉的。比如那面墙。虽然沈园的墙重修了,可那面墙的影子,还在那里。在每一年的桃花里。在每一阵吹过池水的风里。在每一个站在桥上往下看的人的眼睛里。比如那些字。虽然炭字早就化了,可它们变成灰的时候,融进了粉墙的土里。那堵墙拆了,土还在。土砌进了新墙。新墙上,就带着那些字的魂。 比如那封没有寄出的信。信的内容,就是那七十个字。“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七十个字,写尽了十年。可没有写尽的是,在“莫,莫,莫”的后面,还有一句话。那句话,他没有写在墙上。他写在了心里。那句话是: “弗儿,那日你放在墙根的玉兰花,我看见了。我来的时候,它已经枯了。可我把它捡起来了。夹在书里。书还在。花还在。” 可这句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个字都没有。它只在他心里。在他每一次翻开那本书的时候。在他每一次看见干枯的花瓣的时候。在他每一次梦见沈园的时候。在他每一次叫“弗儿”的时候。它一直都在。 就像那两朵绒花。就像那方兰花帕子。就像那座桥。就像那面墙。就像那封未寄的锦书。 ——第二章完—— 3. 第 3 章 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三章当时只道是寻常 --- 一 康熙十六年,丁巳,五月三十日。 这一天,京城的天阴着。从早晨起就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空气是湿的,黏黏的,像含着一口水。纳兰府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静立着,叶子一动不动,连风都停了。蝉在什么地方叫,叫了一声,便不叫了。天地间有一种奇怪的安静,好像万物都在等什么。又好像,万物都知道了什么。 明珠府邸的后花园里,有一片荷塘。这个时节,荷叶刚刚铺满水面,小小的,圆圆的,绿得发亮。荷花还没有开。花苞从叶间探出头来,粉色的,尖上带着一点白,像一滴颜料刚刚滴上去,还没晕开。塘边有一座水榭,是明珠大人夏天待客的地方。水榭的窗户开着,里面没有人。只有一阵穿堂风穿过,吹动了窗前的纱帘,纱帘飘起来,又落下,发出轻轻的叹息。 纳兰成德站在水榭的廊下,看着那片荷塘。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一条青色的丝绦,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地绾着。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云缝里漏了一下,又收回去了。他今年二十三岁。三年前,他考中进士,殿试二甲第七名。两年前,他做了康熙皇帝的一等侍卫。一年前,他父亲明珠从吏部尚书升任武英殿大学士,权倾朝野。他的人生,在外人看来,是完美的。出身贵胄,少年得志,才名满天下,仕途坦荡如砥。可他自己知道,他的人生,在三天前碎了。 三天前,五月二十七。她走了。 卢氏。他的妻。嫁给他三年。三年里,她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先是他的病,那场几乎要了他命的寒疾。然后是她的病,那场拖了几个月、终于把她拖垮的病。她走的那天,他不在家。他在宫里当值。等他接到信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棺木里了。他没赶上最后一面。没赶上。三年夫妻,最后一面也没赶上。 他站在水榭廊下,看那片荷塘。荷塘里的水是绿的,绿得发暗。有几尾锦鲤在水里游,尾巴一摆,便钻进荷叶底下去了。他看着那些鱼。他想,她喜欢锦鲤。她从前常常站在这里喂鱼。她喂鱼的时候,把鱼食捏在指尖,一点一点往水里撒。鱼争着来抢,挤成一团,红的白的黑的,在水里翻腾。她就笑。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荷塘。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她很少大声笑。总是那样轻轻的,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他觉得她还在。还在荷塘边,还在水榭里,还在他身后。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她用什么熏香?她不用熏香。她身上有一种天然的、淡淡的香,像雨后荷叶的味道。他从前没在意过。现在,他想闻,可什么也闻不到了。空气里只有荷塘的腥气,湿漉漉的,黏糊糊的。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走下了水榭。沿着回廊,往内院走。回廊很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廊边的花木从他身旁掠过。紫薇,海棠,月季。都是她喜欢的。她喜欢花。春天的时候,她剪一枝海棠,插在案头的青瓷瓶里。夏天的时候,她摘几朵荷花,放在水盆里养着。秋天的时候,她采一把菊花,晾干了,装在香囊里。冬天的时候,她折一枝梅花,插在窗前,让他写诗。她喜欢花。可她从来不摘太多。她说,花在枝上开着,是活的。摘下来,就死了。所以她只摘一两枝。够看就好。多了,就是糟蹋。 他走进内院。他们的卧房。她住过的那间屋子。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屋里很暗。窗户关着,帘子垂着。光线从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面上。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敢进去。屋里的摆设,还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妆台。铜镜。梳妆盒。她的衣裳,一件一件挂在架子上。有一件是粉色的。是她最喜欢的那件。她穿着那件衣裳,坐在窗前梳头。梳子是黄杨木的。一下。一下。梳齿划过头发的簌簌声。他站在门口,听见了。那声音。他从前没在意过。现在,那声音在他耳朵里,比什么都响。比宫里的钟鼓响。比朝堂上的奏对响。比父亲训斥他的声音响。比所有的一切都响。他看着那件粉色的衣裳。衣裳挂在架子上,空荡荡的。人没了。衣裳还在。人没了,衣裳就成了一个壳。壳还在,可里面的东西没了。他忽然觉得,那件衣裳在看他。粉色的,柔软的看着他。问她去哪里了。问他把人弄到哪里去了。他低下头。他不敢看那件衣裳。 他退出来。把门关上。他站在门外,手还握在门环上。门环是铜的。凉的。他握着,握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了。他没有回自己的书房。他走到后院的西角,那里有一扇小门。推开门,是一条巷子。巷子很窄,只容一人过。两边是高墙。高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绿的,密密的。他沿着巷子走。走到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小院。院子中央种着一棵梨树。梨树很老了。树干粗壮,皮都裂了。叶子是深绿色的,在风里沙沙地响。梨树底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落了一层灰。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方帕子。素色的。上面绣着几片竹叶。是她的帕子。她给他的。他把它带在身上。带了三年。帕子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可他每天都带着。今天也带着。他把帕子展开,铺在石桌上。帕子上的竹叶,绣得细细的,密密的。她的针脚。他的手覆上去。他的手指,按在帕子上。他闭上眼睛。风来了。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话。他听不清。 --- 二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荷塘边。荷塘很大,大得望不到边。荷叶铺满了水面,密密的,绿绿的。荷花开了。粉色的,白色的。有的开了,有的还是花苞。风来了,荷叶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的水。水是绿的。绿得发亮。他站在荷塘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成亲那天的衣裳。大红袍。金线绣的。他很少穿这样鲜艳的颜色。他平时只穿素色。可梦里,他穿着大红袍。他站在荷塘边。他看见荷塘对面的岸上,站着一个人。是个女子。穿着粉色的衣裳。他看不清她的脸。可他知道那是谁。他喊她。他喊:“卢儿。”她没有回头。她站着,背对着他。风吹动她的衣裳,衣袂飘起来。他绕过荷塘,向她跑去。他跑得很快。可荷塘太大了。他跑了很久,还没有跑到她身边。他喊她。她终于回过头来。他看见了她的脸。她的脸是模糊的。可他在模糊中看见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她在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你来了。”他说:“我来了。”她说:“你来晚了。”他说:“我知道。”她说:“没关系。”他说:“我带了帕子来。”她把帕子接过去。她的手指触到他的手指。凉的。凉的。他醒了。 他躺在床上。枕上湿了一片。他没有动。他躺在黑暗里,看帐顶。帐顶是深色的。他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摸到了枕边的帕子。帕子还在。他攥着。攥在手里。他把帕子贴在脸上。帕子凉凉的,薄薄的。他闻了闻。帕子上什么味道也没有。可他觉得有。也许是他自己的味道。也许是她的。他不知道。他把帕子攥着,慢慢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被子上。他坐起来。头很重。像灌了铅。他下了床,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一片明亮。昨夜下过雨,地面还湿着。梨树的叶子被洗得绿油油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前。他坐下。书桌是紫檀的,桌面刻着山水。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他磨墨。磨得很慢。水倒进砚池里,墨锭慢慢磨。墨汁从清到浓,从淡到黑。他磨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铺开纸。澄心堂纸。他存了好久的。一直舍不得用。今天,他用了。 他提笔。笔是湖笔。笔杆上刻着“臣成德恭进”。是康熙赐的。他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方。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落笔了。 “谁念西风独自凉。” 第一句。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他的字是端正的。秀逸的。像他这个人。可今天,他的字有点抖。“谁念”两个字,略微有些歪。他没有停。继续写。 “萧萧黄叶闭疏窗。” 窗外是五月。是夏天。可他觉得西风在吹。黄叶在落。疏窗关着。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不,屋里本来就只有他一个人。她走了。她再也不回来了。她带走了屋里所有的温度和声音。屋子空了。只剩下他。和满屋子的旧物。旧物是有记忆的。它们记得她。记得她坐在妆台前梳头。记得她站在窗前看花。记得她伏在案头写字。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的味道。记得她的一切。可它们不说话。它们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用每一道划痕,每一处磨损,每一寸包浆,证明她来过。 “沉思往事立残阳。” 他想起她走的那天。那天是五月二十七。天很热。他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宫里值宿。他记得他接过信,看了一眼。信纸上是家里的笔迹。潦草的。急切的。他只看了“夫人病危”四个字。后面的字都模糊了。他把信塞在怀里,转身就跑。他跑出宫门。跑过长安街。跑过西四牌楼。跑过他一直跑。他跑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要炸开了。他跑了很久。跑到纳兰府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口挂着白幡。他站住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对白幡在风里飘。白幡是纸做的。轻飘飘的。上面写着字。他看不清。他的眼睛模糊了。他进去了。他穿过前院。穿过正厅。穿过回廊。他走到她的屋子。门关着。他推开门。屋里站着很多人。他母亲。他妹妹。几个仆妇。她们看见他,都让开了。他看见了她。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脸。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走过去。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 “被酒莫惊春睡重。” 他想起他们成亲的第二年春天。那天他喝多了。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他轻轻推开门,看见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脱了衣裳,轻轻躺在她身边。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的胸口。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握住她的手。他闭上眼睛。他想,日子就是这样了。就这样过下去了。平平淡淡的。安安静静的。可他不知道,日子不会这样过下去。日子是会碎的。碎得干干净净。 “赌书消得泼茶香。” 他想起他们一起读书的时候。她识字。她念过书。她喜欢李清照。她说,李清照和赵明诚,也是两个人一起读书。一个人记性好,一个人记性差。记性好的那个,故意问记性差的那个,某句话在某本书的某页。记性差的那个答不上来,茶就泼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坐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他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想,我们也会那样的。等老了。等我们有了一屋子书。等我们的头发都白了。我们就坐在窗前。你考我。我考你。茶泼了就泼了。地湿了也没关系。我们有时间。有大把的时间。可他不知道,他们没有时间。她没有等到老。她没有等到头发白。她只活了二十一岁。二十一岁。还是个孩子。 “当时只道是寻常。”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落在“常”字旁边。洇开成一个圆。他看着那个圆。看了很久。寻常。什么是寻常?她坐在窗前梳头,是寻常。她站在荷塘边喂鱼,是寻常。她剪一枝海棠插在瓶里,是寻常。她晚上替他研墨,是寻常。她早晨替他盛粥,是寻常。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是寻常。她哭的时候,鼻子红红的,是寻常。她叫他“容若”的时候,声音轻轻的,是寻常。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的时候,手指凉凉的,是寻常。她站在门口等他回来的时候,是寻常。她睡着了,翻个身,把手搭在他胸口,是寻常。她活着,是寻常。他以为,这些都是寻常的。寻常的,就是会一直有的。今天有。明天有。后天有。一辈子都有。可寻常的,才是最珍贵的。最珍贵的,才是最留不住的。他以为寻常的,其实都是奇迹。是老天爷借给他的。借了三年。三年到了,老天爷收走了。收走了,他才发现,那些寻常,他一件也没有留住。一件也没有。 他放下笔。他看着那首词。词很短。四十二个字。四十二个字,写尽了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子。一千多个日子里,有多少个寻常?他数不清。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所有的寻常,都不再寻常了。 他把词稿拿起来。墨迹还未干透。他对着光看。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他把词稿折起来。折了两折。放进抽屉。抽屉里放着她的帕子。还有一朵干了的荷花。是她去年夏天摘的。夹在书里。他关上抽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五月。荷塘里的荷叶又长了些。绿绿的,密密的。荷花还没有开。可花苞已经很大了。粉色的。尖上带着一点白。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说: “卢儿,西风起了。你那边,凉不凉?” --- 三 从那以后,他像变了一个人。 白天,他在宫里当值。一等侍卫。跟在康熙身后。康熙去哪里,他去哪里。康熙狩猎,他跟着。康熙巡幸,他跟着。康熙在御书房批折子,他站在门外。他站得笔直。他面无表情。他不说话。他像一个影子。一个漂亮的、安静的、没有温度的影子。康熙有一次问他:“成德,你最近怎么不说话?”他说:“臣不善言辞。”康熙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继续站着。他站着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他什么也不想。他让自己变成一堵墙。墙是不想的。墙只是站着。可到了晚上,当他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脱下官服,换上素衫的时候,墙就碎了。他又变成了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会想、会疼的人。他开始喝酒。喝得很凶。他从前也喝酒,但从不喝多。现在,他喝到吐。吐了再喝。他喝醉了就写字。写诗。写词。写得满地都是。纸上,墙上,桌上。有时候写完了,自己都不记得写了什么。第二天醒来,看见满纸的字,他会一张一张地看。看着看着,泪就流下来。他把那些纸收起来。锁进匣子里。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那是他的。是他和她的。别人的眼睛,不配看。 他母亲来劝他。母亲说:“容若,人已经走了。你还要过日子。”他说:“我知道。”母亲说:“你父亲升了大学士。咱们家正是风光的时候。你不能这样消沉。”他说:“我知道。”母亲说:“你要保重身子。你可是纳兰家的长子。”他说:“我知道。”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母亲叹了口气,走了。他站在窗前。他看着母亲的背影。他想,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知道没有用。知道拦不住疼。知道拦不住空。知道拦不住夜里醒来时,枕边那块空荡荡的凉。 他的朋友来劝他。顾贞观来了。姜宸英来了。严绳孙来了。他们坐在他的书房里。喝茶。说话。他们说,容若,你写词吧。你写词的时候,是最好的你。他说,好。他拿起笔。他写。他写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他写完了,给朋友们看。顾贞观看了,不说话。姜宸英看了,也不说话。严绳孙看了,说:“容若,你这词,是拿命写的。”他笑了笑。他说:“拿命写的,才是好词。”他把稿子收起来。他没有说,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他说的是西风。是黄叶。是残阳。是荷塘。是梨树。可他真正说的,只有她。只有她。可他们都听不见。他们听见的是词。是好词。是千古绝唱。可他们听不见她。听不见她坐在窗前梳头的声音。听不见她站在荷塘边喂鱼的笑声。听不见她叫他“容若”的声音。听不见她夜里把手搭在他胸口时,那均匀的、安静的呼吸。他们听不见。可他听得见。他每天都在听。在每一个安静的夜里。在每一个寻常的瞬间。在每一首词的后面。 --- 四 康熙十七年,秋天。 他站在院子里。院子里的梨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他蹲下身,捡起一片叶子。叶子是金黄的。脉络清晰。他把它拿在手里。他想起她。她喜欢叶子。秋天的叶子。她捡回来,夹在书里。她说,叶子是树的信。树写给土地的信。落下来,就是寄到了。他把这片叶子夹在书里。和她从前夹的那些放在一起。那些叶子都干了。脆了。颜色也褪了。可形状还在。脉络还在。像记忆。像疼。他站起来。他走到屋里的书桌前。他坐下。他铺开纸。他提笔。他写。 “此恨何时已。” 第一句。恨。此恨。什么恨?失去的恨。错过的恨。来不及的恨。没有她的恨。恨这个字太轻了。轻得撑不住。可他没有别的字。他只有这个字。他写。 “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 葬花。葬花是什么时候?春天。暮春。花落了。落了的花,要葬。她葬过花。他记得。那年春天,梨花落了满地。她拿着小锄头,在梨树下挖了一个坑。把花瓣扫成一堆,埋在坑里。她说,花落了,埋在土里,明年就会变成新的花。他当时笑她。他说,花落了就落了。明年开的是新花。跟今年的花没关系。她说,有关系。每一朵花,都是去年的花。他说,你胡说。她笑了。她说,我就胡说。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埋花。她把土盖好,拍了拍。然后在土堆上插了一根小树枝。她说,这样,明年就知道花埋在哪里了。可明年,她就不在了。她的花,谁来葬?他写。 “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 三年。她走了一年了。一年前的五月。她走的。一年了。他每天都在等她回来。在梦里。可她不来。一次也不来。他梦见过很多人。他的祖父。他的朋友。甚至梦见过他小时候的先生。可她不来。她在哪里?她为什么不来看他?是他做错了什么吗?是他那天没赶回来,她生气了吗?他在梦里找她。找了很多次。可找不到。她在雾里。在水里。在荷塘对面。在梨树底下。在他够不到的地方。他喊她。她不回答。他说,卢儿,你回来。她说,回不去了。他说,为什么。她说,没有为什么。他醒了。枕上湿了一片。他躺在黑暗里。他想,是梦。是梦。梦应该醒的。可醒了,她还是没有回来。所以,不是梦。是真的。她真的走了。 “料也觉、人间无味。” 人间无味。真的无味。酒不香了。茶不苦了。诗不美了。花不艳了。连天都不蓝了。连月亮都不亮了。人间没有味道了。没有她的味道了。她带走了所有的味道。只给他留了一屋子旧物。旧物是没味道的。他写。 “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 夜台。坟。她的坟。在城西。他去看过。他站在坟前。坟上长着草。绿绿的。她喜欢绿色。可她躺在绿色底下。她看不见绿色。他站在坟前。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拔了一把草。放在坟头。他说,卢儿,这是我给你的花。你收着。他站起来。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坟在夕阳里。孤零零的。像一个人坐在那里。等谁回来。可没有人会回来。他也不会。他不能天天来。他有差事。有父母。有朋友。有他必须过的日子。可他心里知道,他的日子,不在这些里面。他的日子,在那座坟里。埋了。她带走了。带进了土里。 “钗钿约,竟抛弃。” 钗钿。他想起成亲那天。她头上戴着一对钗。银的。亮的。是她母亲给她的。他替她拔下来。放在妆台上。他说,我替你收着。她笑了。她说,你收着吧。收一辈子。他说,好。收一辈子。那对钗,现在还在他的抽屉里。和她的帕子放在一起。素帕。竹叶。钗。凉的。银的。他写。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 重泉。九泉。她在九泉之下。他给她写信。可没有人替他送。双鱼。信。从前有驿马。有鸿雁。有双鱼。现在有邮驿。可寄不到九泉。他写了很多信。烧了。灰飘起来。黑色的。像蝴蝶。飞走了。飞到天上。飞到地下。飞到她在的地方。他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陪她。有没有人替她研墨。有没有人替她盛粥。有没有人在她冷的时候,握住她的手。他写。 “我自终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 湘弦。琴。她弹琴。她弹得很好。他听过。她弹的是《湘江怨》。她说,这是给湘妃的。湘妃死了。舜帝哭了。泪落在竹子上。竹子有了斑。她弹的时候,手指在弦上跳。一下。一下。音是清的。凉的。像水。像泪。她走了以后,琴还在。放在架子上。弦断了。一根。两根。他没有修。他不敢修。修好了,弹了,她听不见。他写。 “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 他生。来生。他想。如果有来生。他们再做夫妻。他不做官了。不做纳兰家的长子了。他做一个普通人。她做一个普通人。他们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一棵梨树。春天看花。夏天吃梨。秋天扫落叶。冬天晒太阳。他写字。她研墨。他写诗。她读诗。他写字的时候,她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坐着。他写完一行,抬头看她。她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可他又怕。怕来生也这样短。怕他们只有三年。怕老天爷又把她的命收走。怕又是五月。怕又是他不在。他怕。他写。 “清泪尽,纸灰起。” 泪尽了。纸烧完了。灰飘起来。黑的。像蝴蝶。他站在灰里。灰落在他的肩上。他的手上。他的脸上。他没有去擦。他站着。站着看灰飘起来。飘到天上。飘到地下。飘到她在的地方。他站了很久。风来了。灰散了。天上什么也没有了。他低下头。他看见地上还有一点点灰。他把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灰是温的。是纸烧完之后的温。他把灰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灰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落在他脚边。他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 五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她了。 梦里,她坐在梨树下。穿着粉色的衣裳。头上戴着银钗。手里握着一把黄杨木梳。她在梳头。一下。一下。梳齿划过头发。簌簌的。他站在她身后。他没有说话。她好像知道他来了。她说:“你来了。”他说:“我来了。”她说:“你瘦了。”他说:“你也瘦了。”她说:“我没有瘦。我是鬼。鬼不会瘦。”他说:“你在我心里,还是那个样子。”她笑了。她说:“你也是。在我心里,你还是那个样子。”他说:“什么样子。”她说:“你娶我那天的样子。大红袍。金线绣的。你站在门口。我掀开盖头。看你。你也在看我。你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灯。”他说:“我记得。那天很热闹。来了很多人。”她说:“后来呢。”他说:“后来人散了。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你坐在床边。低着头。我走过去。我握住你的手。你的手在抖。我说,卢儿,你别怕。你抬起头。你说,我不怕。”她说:“你那时候,是真的不怕。”他说:“我现在怕了。”她说:“怕什么。”他说:“怕你不来看我。”她说:“我来了。”他说:“你走了以后,就不来了。”她说:“我来了。在风里。在雨里。在荷塘里。在梨树里。在每一首你写的词里。你写的那些词,我都看了。”他说:“你看得见吗。”她说:“看得见。你在墙上写的。在纸上写的。在心里写的。我都看得见。”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回我。”她说:“我回了。你听不见。你听见的是风声。是雨声。是梨树叶子沙沙响。那是我在说话。 可你听不见。”他说:“我现在听见了。”她说:“你现在听见了。就够了。”她站起来。她把梳子放在石桌上。她看着他。她说:“容若,我要走了。”他说:“你去哪里。”她说:“去该去的地方。天快亮了。鬼不能见太阳。”他说:“你什么时候再来。”她说:“等你想我的时候。等你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等你在梨树下站着的时候。等你在词里写我的时候。我来。我来看你。可你看不见我。你只能听见风。听见雨。听见叶子沙沙响。那就是我。”她走了。她走进梨树底下。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她不见了。他喊她。他醒了。 他躺在床上。天还没有亮。窗外是黑的。他躺着。他没有动。他听见风声。雨声。梨树叶子沙沙响。他听着。听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说: “卢儿,我听见了。” 他起床。他走到书桌前。他铺开纸。他提笔。他写。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 薄情。他薄情吗?不。他不薄情。他深情。可他深情得太晚了。她活着的时候,他没有说过一次“我爱你”。他没有说过一次“谢谢你”。他没有说过一次“你辛苦了”。他以为她知道的。他以为她懂得的。他以为他们有的是时间。可他们没有时间。她走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能在她走后,写词。写词有什么用?词是纸上的。她看不见。她摸不着。她听不见。可他还是写。他只能写。写是他唯一的办法。是他唯一能做的。他写。 “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 画不成。他试过。他请画师来。他告诉画师,她的脸。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的嘴。她的下巴。画师画了。画了三张。他看了。都不像。不是太胖,就是太瘦。不是太艳,就是太淡。画师说,大人,小人尽力了。他挥挥手,让画师走了。他看着那三张画。他拿起笔。在画上添了几笔。添了她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可添完了,还是不像。他放下笔。他知道了。画不成。她的样子,画不成。她的样子,只在他心里。在每一个夜里。在每一个梦里。在每一首词里。在每一个寻常的瞬间。他写。 “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 鹣鹣。比翼鸟。他们从前是比翼鸟。现在,剩一只了。一只鸟,飞不起来。一只鸟,只能在地上走。一只鸟,看见天就疼。他写。 “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他醒了。她也醒了。她在土里醒着。他在世上醒着。他们都醒了。可他们不在一个地方。她在那边。他在这边。中间隔着土。隔着风。隔着雨。隔着夜。隔着更。隔着每一个夜晚。每一个夜晚,他都醒着。她也是。他听得见风声。雨声。铃声。那是她在说话。可他听不见。他听不见她说什么。他只能猜。猜她想说“我冷”。猜她想说“我想你”。猜她想说“你别哭了”。猜她想说“你要好好过”。他猜了很多。猜了一整夜。天亮了。他还在猜。 他放下笔。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梨树上。叶子亮亮的。他站在窗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去换官服。他要去宫里。他要去当值。他要去做他的纳兰侍卫。他要把这首词锁进抽屉里。锁进那个装满她的旧物的抽屉。锁进那个谁也看不见的、只属于他和她的地方。 --- 六 康熙二十四年,乙丑,五月。 七年过去了。他三十一岁。卢氏走了八年。八年了。他还是会梦见她。梦里,她还是那个样子。穿着粉色的衣裳。坐在梨树下。梳头。他站在她身后。她回头。她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向她伸出手。她握住。她的手是暖的。暖的。然后梦醒了。枕上湿了一片。他躺在黑暗里。他已经习惯了。他习惯了在夜里醒来。习惯了枕上的湿。习惯了风。习惯了雨。习惯了梨树叶子沙沙响。习惯了在每一个寻常的瞬间,想起她。 这八年里,他升了官。从一等侍卫升到二等。又升到一等。他跟着康熙去了很多地方。塞外。江南。五台山。他写了更多的词。他的词传遍京城。人人都在唱。可他不在乎。他的词是写给她的。别人唱不唱,跟他没关系。这八年里,他续娶了官氏。又纳了沈宛。可她们都不是她。她们很好。可她们不是她。她们不会在他写诗的时候,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研墨。她们不会在他冷的时候,把手放在他掌心里。她们不会叫他“容若”。她们叫他“大人”。他听着。他应着。可他心里知道,那声“容若”,只有她叫过。只有她。她叫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荷叶。像雨落在屋檐。像春天第一朵花绽开。他再也听不到了。 这八年里,他回过一次他们成亲时的老宅。老宅还在。院子还在。梨树还在。他站在梨树下。他抬头看。梨花开得正盛。满树的白花。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个人在笑。他站在树下。站了很久。他想起她。她喜欢梨花。她说,梨花是干净的。白得像纸。没有一丝杂色。他当时说,白得像纸有什么好。纸是空的。她说,空的就是好的。空可以装东西。可以装字。装画。装诗。装梦。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站在梨树下。花瓣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拂。就那样站着。他看着她。他觉得,她比梨花好看。可现在,梨花还在。她不在了。他站在树下。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有拂。他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八年里,他写过一首词。叫《木兰花令》。是拟古决绝词。写给朋友的。可有人说,这是写给他的妻子的。词里说: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人生若只如初见。这句话被后来的人传了一百年。一千年。人人都说,纳兰容若,写得真好。可没有人知道,他写这句话的时候,他想起的是谁。他想起的是她。是她掀开盖头的那一眼。是她站在梨树下,花瓣落在肩上的样子。是她坐在窗前梳头时,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样子。是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的样子。是她叫他“容若”时的声音。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站在花园里。他站在远处。他看见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她笑了一下。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可他觉得,她的笑,像春天。从那天起,他的春天就来了。从那天起,他的春天就一直是春天。可后来,春天碎了。碎成了西风。碎成了黄叶。碎成了残阳。碎成了荷塘。碎成了梨树。碎成了每一个寻常的瞬间。碎成了那首词。碎成了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他写这首词的时候,在京城。在明珠府邸。在他的书房里。窗外是春天。梨花开着。他写着。写完了。他看着。他轻声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他把词稿折起来。放进抽屉。抽屉里,她的帕子还在。干了的荷花还在。秋天的叶子还在。银钗还在。他把词稿放在它们中间。关上抽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梨树。梨花开着。白白的。干干净净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卢儿,春天来了。梨花开了。你看见了吗。” --- 七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 这一天,是卢氏的忌日。八年前的今天,她走了。他病了。七天前就病了。寒疾。跟很多年前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寒疾一样。他躺在床上。高烧。说胡话。他母亲守在他床边。他父亲请了太医。太医来了。开了方子。药灌下去。没有用。他烧得厉害。他母亲哭。他父亲叹气。他躺着。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记得,他在梦里。 梦里,他站在一片荷塘边。荷塘很大。大得望不到边。荷叶铺满了水面。密密的。绿绿的。荷花开了。粉的。白的。有的开了。有的还是花苞。风来了。荷叶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的水。水是绿的。绿得发亮。他站在荷塘边。他穿着成亲那天的衣裳。大红袍。金线绣的。他站在荷塘边。他看见荷塘对面的岸上,站着一个人。是个女子。穿着粉色的衣裳。他看不清她的脸。可他知道那是谁。他喊她。他喊:“卢儿。”她回头了。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你来了。”他说:“我来了。”她说:“你来晚了。”他说:“我知道。”她说:“没关系。”她向他伸出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握住她的手。她拉他。他跟着她走。他们走过荷塘。走过梨树。走过回廊。走过他们一起走过的所有地方。她拉着他。一直走。走到一个地方。那里有光。很亮的光。她站在光里。她回过头来。她说:“容若,进来吧。”他说:“好。”他走进光里。 他母亲看见他笑了。他在梦里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像从前一样。他母亲喊他。他没有应。他母亲摸他的额头。凉的。凉的。他母亲哭了。他父亲进来了。他父亲站在床边。他父亲看了他一眼。他父亲转过身去。他父亲的肩膀在抖。那天夜里,他走了。五月三十日。和八年前同一天。他三十一岁。和她走的时候一样年轻。和她走的时候一样,是五月。是三十日。 --- 八 他死后,家人整理遗物。 他的书桌抽屉。最底层。素帕。竹叶绣的。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银钗。一对。银的。亮的。干了的荷花。一朵。干了的叶子。几片。还有一叠词稿。是这些年他写的。最上面那一张,是《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在这首词的下面,还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是毛笔写的。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句话是: “卢儿,那日你放在梨树下的梳子,我看见了。我把它收起来了。在抽屉里。和你的帕子放在一起。你回来的时候,记得拿。” 没有人知道“卢儿”是谁。他的儿子们不知道。他的朋友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这两朵绒花很旧了。旧得快要碎了。他们把它们重新包好。放回了抽屉。然后他们忙别的去了。可他们没有看见那张纸。那张纸被词稿压在下面。被银钗压着。被帕子盖着。他们收词稿的时候,没有看见。他们只看见了词。那些词被收进了《饮水词》。被后来的人唱了一百年。一千年。人人都说,纳兰容若,写得真好。可没有人知道,在那些词的下面,还有一句话。一句话。写给他妻子的。寄不出去的。她收不到的。可他在写。一直在写。在每一个夜里。在每一个梦里。在每一个寻常的瞬间。在每一首词的后面。在每一滴泪里。在每一次呼吸里。他都在写。写给她的信。未寄的信。她收不到的信。可他知道,她收到了。在风里。在雨里。在荷塘里。在梨树里。在每一朵梨花里。在每一个春天里。在每一个五月。在每一个三十日。在每一个寻常的、被他写成词的、他以为寻常的瞬间。她都在。她收到了。她看见了。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走的那天晚上,京城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明珠府的院子里。落在梨树上。落在荷塘里。落在水榭的屋顶上。滴滴答答的。像一个人在说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梨树听得见。只有荷塘听得见。只有水榭听得见。只有他听得见。 雨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梨树上。梨花落了一地。白白的。干干净净的。像纸。像雪。像她的笑。像他梦里的光。风来了。花瓣飘起来。飘到天上。飘到地下。飘到她在的地方。他去了。他走进光里。她拉着他的手。她笑了。她说:“容若,你来了。”他说:“我来了。”她说:“你来晚了。”他说:“我知道。”她说:“没关系。”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们走了。走进光里。走进梨花里。走进荷塘里。走进风里。走进雨里。走进每一个寻常的、被写进词里的、流传了三百年的、五月的三十日。 ——第三章完—— 4. 第 4 章 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四章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 一 南宋绍兴二年,春。临安。 这一天,天是灰的。临安城刚刚下过一场雨,路面还湿着,青石板缝里积着水,映着灰白的天。风从西湖上吹过来,带着水气和残荷的涩味。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都缩着脖子,匆匆来去。早春的临安,暖还暖得不够,冷又冷得不彻底,像一个人病久了,好也好不了,坏也坏不到底,只剩下一种绵长的、磨人的、说不清的难受。 李清照坐在她租住的小院里。院子很窄。小得只容得下一棵树,一口井,一方石桌。树是石榴树。这个时节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双枯瘦的手在抓着什么。井很老了,井沿上的青石磨得发亮,是她搬进来之后重新砌的。石桌上放着一方砚。砚池里的墨早就干了。干成了硬硬的、裂纹纵横的一片黑。笔搁在砚上。笔毫是干的。已经很久没有蘸过墨了。她坐在石桌旁的一把旧藤椅上。藤椅的扶手磨断了。她用一根麻绳捆着。藤条的颜色深了,发黑,像被岁月和汗水和眼泪一起浸透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褙子。褙子旧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了很多。肩胛骨在褙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搁在膝上,手指枯瘦,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她的头发白了大半。她不再用簪子绾髻,只用一根青布条把头发束在脑后。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睛望着石桌上那方干了的砚。 这个院子是租的。她到临安已经一年多了。从绍兴元年冬天到绍兴二年春天,她换过三个住处。第一个在城南,太吵,隔壁是打铁的,整夜叮叮当当。第二个在西湖边,太贵,房东三天两头涨租。第三个就是这里,在临安城北一个偏僻的巷子里,房东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儿子在湖州做小买卖,偌大的院子一个人住不了,便租了出来。房租便宜,一个月八百文,她勉强付得起。她手里还有一点钱。是弟弟李迒给她凑的。李迒在临安做小吏,俸禄微薄,养着一家老小。他每个月给她送五百文来。她不肯收。他说:“姐姐,你拿着。不多。是我该的。”她收下了。她把钱放在枕头底下的一个小布包里。布包是青色的。她从前装首饰的。现在里面没有首饰了,只有几串铜钱,和一枚断了半截的玉簪。玉簪是她母亲给她的。她母亲是宰相王珪的女儿。簪子是羊脂玉的,温润透亮。可断了。断在青州。断在逃难的时候。她当时把它塞在包袱里,包袱掉在地上,簪子摔断了。她捡起来,断口很利,割破了她的手指。她把两截簪子包在手帕里,一直带着。断口处被她摩挲了太多次,已经圆润了,像一颗温热的石子。 她坐着。没有动。院子里很静。偶尔有一两声卖糖粥的吆喝从巷口传过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声叹息。她听着那吆喝,觉得那声音离她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远得像青州。远得像汴京。远得像她还没出嫁的时候。那时候她住在汴京。父亲李格非是礼部员外郎。家里有一所大宅子。院子里种着海棠,种着桂树,种着梅花。她有自己的闺房,窗前有一张紫檀的书桌,桌上摆着端砚和澄心堂纸。她每天写字。写完了,父亲看。父亲说,你比你哥哥写得好。她笑了。那时候,她笑得很多。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她那时才十六岁。十六岁的李清照,汴京城里人人都知道。李格非的女儿,写得一手好词。词里说: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那时候的日子,是藕花深处的日子。是溪亭日暮的日子。是沉醉不知归路的日子。可后来,归路找不到了。藕花谢了。鸥鹭飞了。溪亭塌了。日暮了。天黑了。她坐在临安的小院里,坐在断了扶手的藤椅上,穿着磨了毛边的褙子,头发白了,手枯了,眼里的光暗了。她坐着。她想起那些日子。那些日子太远了。远得像一个梦。可那个梦是真的。她有过那样的日子。她真的在溪亭喝醉过。真的误入过藕花深处。真的争渡过。真的惊起过一滩鸥鹭。那是真的。可坐在临安小院里的这个人,也是真的。哪个是她?都是她。可又都不是她。她是那个在藕花深处争渡的少女,也是这个在临安小院里独坐的老妇。中间隔着的,是四十年的光阴。是靖康之变。是国破。是家亡。是南渡。是丈夫的死。是收藏的散失。是再嫁。是离异。是牢狱。是满城的流言蜚语。是她一个人走过来的、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路。 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松了,青筋凸起来,像老树的根。她记得这双手。从前是细的,白的,软的。指甲染着凤仙花汁。腕上戴着一只翠镯子。那镯子是赵明诚给她的。成亲那天。他握着她的手,把镯子推上去。他的手指温热。她说:“太紧了。”他说:“紧了才好。紧了就跑不掉了。”她笑了。她那时以为,跑不掉的是镯子。现在她才明白,跑不掉的是她。是她一个人被留在这世上,跑不掉。明诚跑了。明诚死了。明诚跑到土里去了。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她。把镯子留给了她。把砚台留给了她。把那些拓片、那些碑帖、那些字画、那些古籍、那些他们一起收集的、用了一辈子心血的东西,都留给了她。然后他跑了。跑到她够不到的地方去了。她一个人。守着那些东西。逃。搬。丢。被偷。被抢。被烧。最后,什么都没了。镯子也没了。只剩下这双空空的、枯瘦的手。 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方干了的砚。那砚是端砚。是明诚送给她的。成亲后第一年。他从集市上淘来的。花了他三个月的俸禄。他回来的时候,兴冲冲的,像孩子。他说:“清照,你看。”她接过来看。砚是方的,边上刻着一圈回纹。砚池深,摸上去细腻如婴孩的皮肤。她说:“太贵了。你哪里来的钱?”他说:“我攒的。你写字需要好砚。你写出来的字,要配好砚。”她说:“那你的俸禄呢?”他说:“俸禄够吃饭就行了。其他的,攒着。攒着给你买砚。买纸。买笔。买墨。”她笑了。她说:“你攒一辈子,也攒不了多少。”他说:“那就攒一辈子。”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砚池里的水光。她当时觉得,一辈子很长。长得可以慢慢地攒,慢慢地过,慢慢地变老。可一辈子不长。一辈子短得像一个晌午。短得像一碗茶凉了的时间。短得像他离开她的那个早晨。那天早晨,他在建康。他在病中。他握着她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清照,那些东西……不要丢了。”然后就走了。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凉了。她的泪落在他手背上。他感觉不到了。 她把目光从砚上移开。她站起来。藤椅吱呀响了一声。她走进屋里。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几卷残书。几轴旧画。一方砚。一支笔。还有一个小小的青瓷瓶。瓶里插着一枝枯了的梅花。是去年冬天她折的。折的时候花还开着。白白的,香香的。现在花干了。花蕊黑了。花瓣卷了。可她还留着。她没舍得扔。她走到书架前。她抽出一卷书。是《金石录》的残稿。明诚写的。他生前写了三十卷。她替他整理。替他校勘。替他补写。他走后,她一个人做这些事。做了两年。做了三年。做了很多年。她翻开一页。纸是黄的。字是黑的。明诚的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用力。像他这个人。她看着那些字。她认得每一个字。她认得他写每个字时的神情。他写“金石”二字时,眼睛会亮。他写“录”字时,会微微皱眉。他说,录是记录。记录的东西,要准确。不可有错。不可有漏。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坐在灯下。灯是油灯。光很小。照着桌上摊开的拓片。拓片是黑的。字是白的。他伏在拓片上,一笔一笔地描。他的手指上有墨。他的额头上也有墨。她坐在旁边。替他研墨。替他添灯油。替他擦汗。他抬头看她。他说:“清照,你困了就先睡。”她说不困。她其实困了。可她不想睡。她想看着他。她想记住他描拓片的样子。他描拓片的时候,嘴唇会动。默默念着拓片上的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她看着他。她觉得,这就是一辈子了。这就是她的一辈子。坐在灯下。看着她的丈夫。描碑。描帖。描那些千年留下的、冷冰冰的石头上的、温热的字。 她合上书。她把书抱在怀里。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可仔细看,枝头上有一点点极小的、米白色的芽苞。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她看着那些芽苞。她想起明诚走的那天。那天是八月。建康。天很热。他躺在床上。盖着薄被。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她拿湿帕子给他擦嘴唇。他睁开眼睛。他说:“清照,清照。”她应他。他说:“我们回青州吧。”她说:“好。等你好了。我们就回青州。”他说:“回青州。回归来堂。我们把那些书再整理一遍。”她说:“好。”他说:“然后我就退休。我们种花。种竹。种梅花。你写词。我描碑。我们就这样过。过到老。”她说:“好。”她一遍一遍地说好。她以为他说的是真的。她以为他们真的能回青州。她以为他们真的能回归来堂。她以为他们真的能种花。种竹。种梅花。她以为他们真的能过到老。可他没有好。他一天一天地瘦。一天一天地弱。一天一天地离她越来越远。远到她够不着。远到她喊他,他不应。远到她握他的手,他的手凉下去。她看着他闭上眼睛。她看着他不再呼吸。她看着他被人抬走。她看着棺材合上。她看着他被埋进土里。她看着坟头上的草长出来。她看着草变黄。她看着草又绿。她看着草又黄。一年一年。她看着。她一直看着。可他没有回来。一次也没有。 她把书放回书架。她走到床边。她坐下来。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青布包。她打开。里面是铜钱。一枚断了半截的玉簪。还有一样东西。是一方帕子。素色的。上面绣着几片竹叶。是明诚的帕子。她给他的。成亲后第一年。她绣的。她绣竹叶。因为他说,竹有节。有节便是知进退。她说,你懂这个道理,我就绣这个给你。他把帕子带在身上。带了二十年。帕子旧了。破了。她补过三次。用同色的线。补得细细的。看不出痕迹。他走后,帕子回到她手里。她把它收在布包里。每天拿出来看。帕子上的竹叶。绣线磨平了。只剩浅浅的痕迹。像一个人走远了。走得太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可她认得。她认得那几片竹叶。认得每一针的走势。认得绣它们的那双手。是她自己的手。年轻的。白净的。软的。指甲染着凤仙花汁。腕上戴着翠镯子的。那双手绣了这方帕子。如今那双手枯了。老了。可绣的竹叶还在。还在。 她攥着帕子。她把帕子贴在脸上。帕子凉凉的。薄薄的。她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有。可她知道,上面有他的味道。他的味道淡。像墨。像纸。像雨后青石板上的苔藓。像归来堂里那棵老桂树开花时的香。她闻不到。可她记得。记得他俯身写碑时,领口散出来的气息。记得他夜里醒来,翻个身,把她揽进怀里时,胸口的气息。记得他病中,她喂他药,他偏过头去时,唇边的气息。她都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 二 那天下午,有人敲门。 很轻的三下。笃。笃。笃。她以为是房东老太太。她站起来,去开门。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青色的袍子。戴着一顶方巾。面容清瘦。颧骨高。嘴唇薄。下巴上蓄着短须。是李迒。她的弟弟。 李迒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布。他说:“姐姐。”她说:“进来。”他进来了。他把篮子放在石桌上。掀开布。里面是一碟酱肉。一碟青菜。一壶酒。几个馒头。他说:“今天发俸禄了。给你带了点吃的。”她说:“你不用。你家里也要吃。”他说:“家里够。姐姐你别管。”他坐下来。坐在她对面。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说:“姐姐,你瘦了。”她说:“没有。”他说:“你脸色不好。”她说:“昨夜没睡好。”他说:“又写词了?”她说:“没有。”她说:“写不动了。” 李迒沉默了。他低头看着石桌上的砚。干了的。裂纹的。他说:“这砚台,该磨墨了。”她说:“不磨了。手没劲。”他说:“姐姐,你不能这样。”她说:“我怎样?”他说:“你把自己关在这里。不见人。不说话。不写字。你这样,会憋出病来。”她说:“我没憋。”他说:“姐姐,你在想他。”她不说话。李迒说:“我知道你想他。可人走了。走了好几年了。你得往前看。”她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可你做不到。”她说:“迒弟,你不懂。”他说:“我懂。我看着你这一年的样子。我心疼。”她说:“你不用心疼我。我没事。”他说:“姐姐,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她看着他。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他说:“前几日,我在临安街上遇见一个人。是当年在青州跟过赵官人的一个书童。他说,赵官人临终前,有一封信。是写给你的。但没来得及送出去。”她的手攥紧了帕子。她说:“在哪里?”他说:“书童说,赵官人把信交给了一个姓周的朋友。那位周先生后来也南渡了。现在在湖州。书童说,周先生手里有那封信。但这么多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她说:“湖州。周先生。叫什么?”他说:“叫周德夫。字叔茂。从前在青州做幕僚的。”她说:“周德夫。我记得他。明诚常提起他。说他忠厚。”李迒说:“姐姐,你若想去湖州,我替你安排。”她说:“我自己去。”他说:“你一个人?”她说:“一个人。”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说:“好。我替你打听周先生的地址。”她说:“好。”他把酒壶推到她面前。他说:“喝一点。暖身子。”她拿起来。抿了一口。酒是涩的。像她的日子。可她还是咽下去了。 李迒走了以后,她坐在院子里。天暗下来了。灰白的云变成铅灰。风大了些。石榴树的枝丫在风里微微地晃。她看着那棵树。她想起明诚。想起他临终的话。他说:“清照,那些东西……不要丢了。”他没有说信。他没有说他给她留了信。他为什么不寄?是他来不及?是他不敢?还是他忘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给她留了信。一封。写给她。没寄出去。四年了。那封信在湖州。在一个叫周德夫的人手里。四年了。他为什么没寄?周德夫为什么不寄?她不知道。她只想找到那封信。她想看看,明诚在最后的日子里,想对她说的话。那话是什么。是他对她的不舍?是他对她的愧疚?是他对她的嘱托?还是只是一句平常的、夫妻间的、寻常的话?她想看。她必须看。她等不下去了。四年了。她等得太久了。 --- 三 第二天一早,她动身去湖州。 她穿了一件青灰色的褙子。罩了一件半旧的衫子。头发还是用青布条束着。她带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是那个青布包。里面是铜钱。断了的玉簪。明诚的帕子。还有一卷《金石录》的残稿。她带上这些。她租了一头驴。驴夫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脸黑黑的。话不多。她骑上驴。驴夫在前面牵着。他们出了临安城。往西北走。路是土路。前几日下过雨。路面坑坑洼洼的。驴走得不快。一步一晃。她坐在驴背上。攥着缰绳。她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白发。她把白发拢到耳后。她看着路两旁的田。田是绿的。麦苗刚返青。稀稀疏疏的。田埂上有几棵桑树。光秃秃的。远处有山。山是青的。在薄雾里。像一幅淡墨的画。她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明诚一起去郊外。他们骑驴。她骑一头。他骑一头。他们并排走。他说:“清照,你看那山。”她说:“好看。”他说:“等我们老了,就找一座山。在山上盖一间屋。屋前种菜。屋后种竹。你写词。我描碑。谁来了也不见。谁请也不出。就我们两个。过到老。”她笑了。她说:“你说过好多遍了。”他说:“那再说一遍。你听不厌。”她说:“听不厌。”可他们没有老。没有找到那座山。没有盖那间屋。没有种菜。没有种竹。没有过到老。他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路上。留在这条坑坑洼洼的、灰扑扑的、走不到头的土路上。 她骑了一天。晚上住在路边一间小客栈里。客栈很破。墙是泥的。床是板子的。铺着稻草。她睡不着。她躺在板床上。听隔壁驴夫打呼噜。呼噜声很响。一高一低。像锯子在锯木头。她听着。她想起明诚睡觉。他不打呼噜。他睡觉很安静。安静得让她有时候要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探到了,她才放心。然后她躺回去。她听着他的呼吸。均匀的。绵长的。像潮水。来了。去了。来了。去了。她听着。她觉得自己是躺在潮水边的沙子。被潮水一遍一遍地漫过。温热的。柔软的。安心的。然后她睡着了。现在,她躺在客栈的板床上。听着驴夫的呼噜。没有潮水。只有锯子。她翻了个身。板床吱呀响。她把脸埋在手臂里。她没有哭。她的泪,好像干了。 第二天。她继续走。中午到了湖州。湖州比临安小。可也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卖鱼的。卖菜的。卖布的。她牵着驴。问了路。周德夫住在城西一条巷子里。她找到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青藤。她走进去。走到尽头。是一扇黑漆的门。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她忽然停住了。她的手在抖。她攥着明诚的帕子。攥得很紧。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敲了敲门。笃。笃。笃。三下。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着布衫。头上绾着髻。妇人看着她。说:“你找谁?”她说:“我找周德夫先生。”妇人说:“你是我家老爷的什么人?”她说:“我是赵明诚的妻子。李清照。”妇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她说:“你等一下。”她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出来了。五十多岁。瘦高个。留着长须。穿着灰袍。他看着她。他说:“你是……李夫人?”她说:“是。”他说:“请进。” 她进去了。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底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周德夫请她坐下。妇人端了茶来。她没有喝。她看着周德夫。周德夫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周德夫说:“李夫人,你来找我,是为了那封信吧。”她说:“是。”他叹了口气。他说:“那封信,在我这里。四年了。我一直没有寄。”她说:“为什么?”他说:“因为赵官人交代过,等他走了以后,再过几年。等事情都平息了。等你能安定了。再给你。”她说:“为什么?”他说:“赵官人怕。怕你看了信,受不了。怕你看了信,不顾一切地去做傻事。他说,你的性子,他最清楚。”她的喉头堵了一下。她说:“信呢?”周德夫站起来。他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是黄的。上面写着四个字。是明诚的字。她认得。那四个字是:清照亲启。她的泪涌出来了。四年了。她以为她的泪干了。可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泪涌出来了。她接过来。她的手在抖。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她抽出来。纸是白的。折了两折。她展开。她看见了他的字。他的字。端正的。一笔一划都用力。像他这个人。信很短。只有几行。她读。 “清照吾妻:我病已深。自知不起。此信写给你,但你看到时,我已不在。你不要哭。哭伤身子。那些金石书画,你尽力保全。若保不住,也不要紧。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活着。回临安。找迒弟。他会照顾你。若临安不安,就去别处。哪里安,就哪里住。不要一个人硬撑。若有人能帮你,就让他帮。若有人能陪你,就让他陪。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怪我走得早。怪我没能陪你到老。清照,我这一生,最对的事,是娶了你。最错的事,是让你跟着我受苦。若有来生,我不做官了。不做学问了。不做金石了。我只做一个普通人。娶你。种田。养花。看月亮。你写词。我听着。就这些。明诚绝笔。建康。” 她读完了。她没有哭。她攥着信纸。攥了很久。她抬起头。她看着周德夫。她说:“周先生,这信,我能带走吗?”他说:“本就是你的。”她站起来。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她把信封贴着胸口。放在衣襟里面。她说:“多谢周先生。告辞了。”她转身走了。周德夫送她到门口。她走出巷子。她站在巷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她抬起头。天是蓝的。临安的天。湖州的天。都是一样的天。她深吸了一口气。她骑上驴。往回走。她走了一路。她没有哭。她只是攥着那封信。攥着。一直攥着。 --- 四 回到临安的小院,已经是晚上了。 她点了一盏油灯。灯是小的。光也小。照着她手里的信。她又读了一遍。她读了第二遍。然后第三遍。她读了一夜。她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明诚的字。端正的。用力的。她摸着那些字。她的手指在“吾妻”两个字上停了很久。吾妻。他说吾妻。他从前不这样叫她。他叫她“清照”。高兴的时候叫“照儿”。生气的时候叫“李清照”。他说“吾妻”的时候,是在信里。是在他快要死的时候。他的字没有抖。他写得很稳。可她知道,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手是抖的。因为他知道,他写完了这封信,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他把所有的话都压在这几行字里。他说,不要哭。他说,东西丢了不要紧。他说,你要活着。他说,若有人能帮你,就让他帮。他说,我不怪你。他说,来生我不做官了。他说,娶你。他说,种田。他说,养花。他说,看月亮。他说,你写词。他说,我听着。他说,就这些。他说,明诚绝笔。绝笔。他写完这两个字,放下了笔。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把信放在桌上。她看着它。油灯的光照在纸上。黄黄的。暖暖的。像一只手在抚摸着它。她伸出手。她把信拿起来。她走到书架前。她把《金石录》的残稿抽出来。她翻开封面。她把这封信夹进去。夹在第一页。然后她合上书。她把书抱在怀里。她走到床边。她坐下来。她抱着那本书。她坐了很久。灯油快尽了。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像一颗心在慢慢凉下去。她抱着书。她闭上眼睛。她想起明诚。想起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是汴京。元宵节。灯市。她穿着杏色的衫子。戴着一顶珠冠。珠冠上缀着翠鸟的羽毛。蓝蓝的。亮亮的。她提着灯笼。在人群里走。他站在灯棚下面。穿着青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卷书。他看见她。她也看见了他。她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看见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们都没有说话。可他们都知道,就是这个人了。就是这个人。一辈子。从那天起,一辈子就定了。定在元宵灯市上。定在那一眼里。定在那一颗翠鸟羽毛的蓝光里。定在那一盏灯笼的暖黄里。定在他手里那卷书的墨香里。 她睁开眼睛。灯灭了。屋里全黑了。她抱着书。她坐在黑暗里。她轻声说: “明诚。来生,我不要你做官。我不要你做学问。我不要你描碑。我不要你收集金石。我只要你。只要你在。只要你在灯下坐着。听我写词。听我念给你听。你听着。我写着。就这样。过一辈子。” 她没有哭。她只是抱着书。抱着那本《金石录》。抱着夹在书里的、他写给她的、唯一的一封信。那信里写的是:不要哭。你要活着。她活着。她会的。她会活着。带着他的信。带着他的《金石录》。带着他给她的、所有的记忆。活着。一直活着。活到他们重逢的那一天。活到他说的来生。活到他说的那座山。那间屋。那片菜地。那片竹林。那个月亮。那个普通人的日子。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没有金石、没有拓片、没有碑帖、没有官场、没有战乱、没有离别的、安安静静的、来生。 --- 五 绍兴二年,夏天。 她开始整理《金石录》。 她把明诚的残稿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看。一页一页地补。她补他漏掉的地方。她校他抄错的地方。她写他来不及写的地方。她写完了,又从头看一遍。改了。又看一遍。又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不喝水。不吃饭。从早做到晚。油灯点了一支又一支。她的眼睛熬红了。她的背弯了。她的手抖了。可她不停。她不能停。这是明诚留下的。是他一生的心血。他走了。她替他完成。她替他写序。她写了一篇。叫《金石录后序》。她在序里写了很多。写他们怎么收集金石。写他们怎么校勘。写他们怎么逃难。写他怎么病。写他怎么死。写她怎么一个人带着那些东西南渡。写她怎么丢。怎么被偷。怎么被烧。她写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每一个字里,都是血。都是泪。都是明诚。都是她。 她写完了。她读了一遍。她拿起笔。她在最后加了一段。她写: “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装卷初就,芸签缥带,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昔萧绎江陵陷没,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岂人性之所著,生死不能忘欤?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抑亦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不肯留在人间耶。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 她写到“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笔停了。她看着这几个字。得之艰。失之易。她和明诚。收集那些金石。三十年。从汴京。到青州。到建康。到湖州。到临安。一路走。一路收。一路丢。最后。什么都没了。可他还在。他的信还在。他的《金石录》还在。他的字还在。他的味道还在。他的手泽还在。他说,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得对。东西是死的。丢了就丢了。可人活着。活在她的记忆里。活在《金石录》里。活在那封信里。活在她每一个夜里。每一个梦里。每一首词里。每一个寻常的瞬间里。他活着。她也活着。他们都活着。活在这本书里。活在字里行间。活在“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这几个字后面。那几个字后面,还有话。她没有写出来。可她心里写了。她写的是: “明诚,你是我得之最艰的。也是我失之最易的。你走得太快了。我没抓住。可我不怪你。我只怪这世道。怪这战乱。怪这南渡。怪这一切。可我不怪你。明诚。我不怪你。” 她放下笔。她把《金石录后序》收好。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夏天。石榴树开花了。红红的。像一团火。她看着那些花。她想起明诚。他喜欢石榴花。他说,石榴花开得热闹。像日子。热闹的日子,才是好日子。她当时说,我不喜欢热闹。我喜欢安静。他说,那就种一棵石榴。花开的时候热闹。花落的时候安静。热闹和安静都有了。她笑了。她当时觉得他说得对。现在,石榴花开了。热闹了。可她没有觉得热闹。她只觉得安静。安安静静的。像花落之后。像他走之后。像她一个人的、长长的、没有尽头的、安静的夏天。 --- 六 绍兴二年,秋。临安。 她又搬家了。搬到了西湖边。租了一间小屋子。屋子在湖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湖。湖上有船。有灯。有歌声。有游人。她看着那些。她觉得那些离她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她很少出门。她每天在屋里写字。写词。写《金石录》。写那些她记得的东西。她写了很多。写得手酸。写得眼疼。可她不停。她不能停。一停,就会想起他。一停,就会疼。写字的时候,疼在字里。不写字的时候,疼在心里。她选字里。 有一天,她写了一首词。叫《声声慢》。她写: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她写完了。她读了一遍。她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读。读到“寻寻觅觅”时,她想,她在寻什么?寻明诚?寻青州?寻归来堂?寻那个在溪亭争渡的少女?寻那个在元宵灯市上提着灯笼的自己?她寻不到。什么都寻不到。寻到的只有冷冷清清。只有凄凄惨惨戚戚。读到“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时,她想起明诚。明诚的字。雁字。他写雁字的时候,会写“人”字。写“一”字。她从前看雁。只觉得好看。现在看雁。只觉得伤心。雁来了。雁去了。年复一年。可明诚不回来了。读到“满地黄花堆积”时,她想起菊花。明诚喜欢菊花。他说菊花有傲骨。别的花都谢了。它还开着。可菊花也会谢。谢了。落了。堆在地上。黄黄的。像一堆碎金。可没有人来捡。没有人来葬。读到“梧桐更兼细雨”时,她想起梧桐。他们从前院子里有一棵梧桐。下雨的时候,雨打在梧桐叶上。滴滴答答的。她喜欢听。她说,这是天在弹琴。明诚说,天弹得不好。还是你弹得好。她笑了。现在,雨还在下。梧桐还在。可弹琴的天,还在吗?听琴的人,还在吗? 她放下笔。她把词稿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是明诚的信。是明诚的《金石录》。是她的词稿。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西湖。湖上有灯。灯是红的。黄的。绿的。亮亮的。像星星。她看着那些灯。她想起明诚。想起他说的来生。来生。种田。养花。看月亮。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照在湖面上。银白的一层。铺得满满的。像一条路。她看着那条路。她轻声说: “明诚,今天的月亮,真好看。” 没有人回答。可她觉得,他听见了。在湖里。在风里。在那些灯里。在那些字里。在每一个寻寻觅觅的、冷冷清清的、凄凄惨惨戚戚的、日子里。他听见了。她笑了。她很久没有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她老了。可那个梨涡还在。她笑着。看着月亮。看着湖。看着满城的灯。看着这个没有他的、可她还在的、她还要继续活着的世界。 --- 七 绍兴二十五年,她卒于临安。享年七十二岁。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她的弟弟李迒已经去世。她的朋友大多不在。她一个人。坐在窗前。手里攥着明诚的信。信是黄的。脆了。可上面的字还认得。清照亲启。她攥着。她闭着眼睛。窗外是春天。石榴树发芽了。绿绿的。她看不见了。可她听得见。听见风。听见雨。听见梨树叶子沙沙响。听见一个声音在叫她。是明诚的声音。他说:“清照。清照。”她睁开眼睛。她看见了他。他站在光里。穿着青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卷书。他看着她。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灯。她向他伸出手。她的手枯瘦。可他还是握住了。他的手是暖的。暖的。他说:“你来晚了。”她说:“我知道。”他说:“没关系。”他说:“我们回家。”她说:“好。”她站起来。她跟着他。走进光里。信从她手里滑落。落在地上。落在石榴树底下。风来了。吹起信纸。信纸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明诚的字。清照亲启。然后信纸落下来。落在花瓣上。落在泥土上。落在春天里。 后来,房东来收房子。发现了她。发现了桌上的词稿。发现了书架上的《金石录》。发现了地上的信。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他们只知道,这个老太太姓李。会写字。会写词。一个人住。一个人死。他们把她的东西收起来。交给了官府。官府的人看了。认出了她。李清照。易安居士。他们把她葬了。把她和明诚的信葬在一起。把那本《金石录》葬在一起。把那首《声声慢》葬在一起。葬在临安城外的一座小山上。山上种着石榴。种着梧桐。种着菊花。种着梅花。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落雪。一年一年。花开。花落。叶生。叶枯。风来了。雨来了。雁来了。雁去了。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照着她的坟。照着坟上的草。照着草上的露水。照着露水里的、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泪一样的、月亮。 她的词传下来了。传了一千年。人人都读。“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人人都说,李清照,写得真好。可没有人知道,这七个字里,藏着一封信。一封未寄的信。一封明诚写给她的、她等了四年才收到的、她攥了一辈子的信。信里说,不要哭。你要活着。她活着。她活了很久。她活到了七十二岁。她活过了明诚。活过了靖康。活过了南渡。活过了再嫁。活过了离异。活过了牢狱。活过了满城的流言。活过了所有。活到了最后。活到了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石榴花开,看月亮升起,轻声说一句“明诚,今天的月亮,真好看”的时候。她做到了。她活着。她一直活着。带着他的信。带着他的《金石录》。带着他的字。带着他的味道。带着他说的来生。活着。活到重逢的那一天。活到他说“我们回家”。活到她说“好”。 未寄的信。不必寄。因为收信人一直都在。在她的心里。在“寻寻觅觅”里。在“冷冷清清”里。在“凄凄惨惨戚戚”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个夜里。在每一滴泪里。在每一次呼吸里。他都在。她寄了一辈子。他终于收到了。 ——第四章完—— 5. 第 5 章 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五章巴山夜雨涨秋池 --- 一 唐宣宗大中二年,秋。巴山。 雨已经下了七天。 七天前,他过了剑门关。关口的石壁上刻着“剑门天下险”五个字,是前朝颜真卿的手笔,漆色剥落了大半,凹下去的笔画里长满了青苔。他站在关下抬头看,雨丝斜斜地打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守关的老卒递给他一碗热姜汤,说:“郎君这是往哪儿去?”他说:“往南。往巴山。”老卒说:“巴山远着呢。这雨,怕是要下到巴山。”他喝了姜汤,把碗还给老卒,继续走。果然,雨就跟着他一路下到了巴山。 巴山不是一座山。巴山是一大片山。从剑门关往南,过了广元,过了阆中,一路都是山。山是青的,在雨里青得发黑。山间有溪。溪水涨了,浑黄的,哗哗地响。路是栈道。木头搭的。年久失修,有的地方朽了,一脚踩上去,吱呀一声,往下陷。他走得小心。他的马走得更小心。马蹄踩在湿木头上,一步一滑。马夫在前面牵着,骂骂咧咧的,说这鬼天气,说这鬼路,说这趟差事倒了八辈子霉。他没有接话。他走自己的路。他的脚在泥里。他的衣裳湿了。他的包袱湿了。他的脸是湿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走得慢。可他一直在走。走了七天了。 第七天,他在一处驿站歇下了。驿站很小。三间瓦房。一间马厩。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白天不点,晚上才点。灯笼是纸糊的,被雨打湿了,软塌塌地垂着,像一朵谢了的花。驿丞是个老头。头发白了。背驼了。说话慢慢吞吞的。他说:“郎君,住店?”他说:“住店。”老头说:“楼上有一间。干净。就是窗户关不严。漏风。”他说:“无妨。”他上了楼。楼上很矮。他得低头。屋子里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是满的。灯芯是新的。他放下包袱。他脱下湿衣裳。他坐在床上。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的。打在芭蕉上。滴滴答答的。打在石阶上。滴滴答答的。他听着那声音。他觉得那声音很熟。熟得他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然后他想起来了。是巴山。是巴山的雨。是她。 他关上了窗。他坐回床上。他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纸是软的。湿的。边角破了。他把它展开。铺在桌上。用油灯压着。他从包袱里又摸出一支笔。笔毫是干的。他咬了半天。咬出一点点墨。他蘸着那一点点墨。在纸上写字。字写得很轻。很淡。因为他只有一点点墨。可他写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写完了。他看着那张纸。纸上只有七个字。是她的名字。她叫晏媄。他写的是:晏媄晏媄晏媄。他写了三遍。然后他把笔放下了。他没有纸了。也没有墨了。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怀里。贴着胸口。贴在最里面。贴着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又推开窗。雨还在下。他对着雨。轻声说: “晏媄,我在巴山。雨很大。你那边,下雨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雨。只有风。只有巴山上万棵松树在雨里沙沙地响。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关上窗。他躺下来。他没有脱衣裳。他闭着眼睛。他听着雨。雨声里,他好像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从很多年前传来的。那是她的声音。她说:“义山,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饭在桌上。汤在锅里。你先喝汤。汤要凉了。”他说:“好。”他睁开眼睛。屋子里是黑的。雨还在下。他躺在床上。他想起她说“汤要凉了”的时候。她的眼睛弯弯的。她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站在厨房门口。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里拿着一把木勺。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想起这些的时候,是笑着的。可笑着笑着,嘴角就不动了。他翻了个身。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湿的。他分不清是泪还是雨从窗缝里飘进来打湿的。他分不清。他也不想分清了。 --- 二 他认识晏媄,是在十年前。 大和九年,他二十三岁。在洛阳。那一年他刚考中进士不久。他的老师令狐楚在洛阳做东都留守。他去拜访。令狐楚留他住了几日。令狐楚的宅子在洛阳城南。宅子很大。有花园。有池塘。有假山。有亭台。他住在西厢的一间客房里。窗户对着花园。花园里有一棵海棠树。正是春天。海棠花开得正盛。一树粉白。风一吹,花瓣就飘起来。落在池塘里。落在石径上。落在他的窗台上。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看那棵海棠。看那些花瓣。看它们在风里飘。他觉得,洛阳的春天,比长安的春天好看。长安的春天太急。太闹。太拥挤。洛阳的春天慢。静。闲。他喜欢。 那天下午,他在花园里散步。他走到池塘边。他看见一个姑娘坐在池边的石头上。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头上簪着一朵白色的海棠花。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她在看书。她看得很专心。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一棵柳树后面。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好像书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困惑。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描什么字。风来了。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柳树的枝条。柳条拂在他的脸上。他抬手去拨。她听见了。她转过头来。他看见了她正面的脸。她的脸很小。很白。像一轮月亮。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潭深水。她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笑。只是看着他。他站在柳树后面。他觉得很窘。他说:“抱歉。我……我路过。”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说:“这是令狐大人的花园。你在他家做客?”他说:“是。我姓李。李商隐。令狐大人是我老师。”她说:“我知道。令狐大人提过你。说你是他最好的学生。”他说:“不敢当。”她合上书。站起来。她说:“我该回去了。我父亲该找我了。”他说:“你父亲是?”她说:“王茂元。泾原节度使。”他说:“王大人?”她点了点头。然后她走了。她走过石径。走过海棠树。海棠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她也不拂。就那么走了。他站在池塘边。看着她走远。她的淡青色的背影。在花园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被假山挡住了。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屋里。他坐下。他想写诗。可写不出来。他脑子里只有她的脸。她的眼睛。她说的那句话:“我知道。令狐大人提过你。”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他不知道为什么。可他知道,从那天起,洛阳的春天,更慢了。更静了。更闲了。他在洛阳住了半个月。每一天,他都去花园里。每一天,他都站在池塘边。可他没有再见到她。他等了半个月。海棠花谢了。他要走了。他收拾包袱的时候,发现窗台上有一朵海棠花。已经干了。花瓣卷了。颜色褪了。可形状还在。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风。也许是雨。也许是她。他把那朵干花夹在书里。他带着它。回到了长安。 第二年春天,令狐楚告诉他,王茂元要把女儿嫁给他。他愣住了。他说:“王茂元?”令狐楚说:“是。王茂元。泾原节度使。他的小女儿。晏媄。”他说:“为什么?”令狐楚说:“王茂元看了你的诗。他说,李商隐是个人才。他的女儿,要嫁这样的人。”他说:“老师,我……”令狐楚说:“义山,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我的学生。王茂元是李党的。我是牛党的。你娶了他的女儿,就是李党的人了。我这个老师,你就不能再认了。”他说:“老师。”令狐楚摆了摆手。他说:“我不怪你。你大了。你有你自己的路。你去吧。”他跪下来。给令狐楚磕了三个头。他磕得很重。额头碰在地上,咚的一声。令狐楚没有拦他。他磕完了。站起来。他走了。他走出令狐府的大门。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令狐楚没有出来送他。可他知道,令狐楚站在门后。他看不见。可他知道。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的心里很乱。可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那朵干海棠。他把它从书里拿出来。他看了看。然后他笑了。他把它放回书里。他走得更慢了。因为他想,也许,他可以再见到那个坐在池边的姑娘了。 --- 三 他们成亲了。在长安。婚礼很简单。王茂元是节度使,本该大办。可他说,战乱刚过,一切从简。王茂元同意了。晏媄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他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紧了。她微微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牵着她。走过火盆。走过马鞍。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他把她带进了洞房。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烛光很大。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他拿起秤杆。挑开她的盖头。她低着头。他看见她的脸。红的。烫的。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是你。”她抬起头。她说:“是我。”他说:“那天在花园里,是你。”她说:“是我。”他说:“你为什么不说?”她说:“说什么?”他说:“说你是王茂元的女儿。”她说:“说了,你就会躲着我。”他笑了。他说:“我不会。”她说:“你会的。你是令狐楚的学生。我父亲是李党的。你会躲的。”他说:“我没有躲。”她说:“你没有。所以你娶了我。”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他说:“晏媄,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了。”她说:“我知道。”他说:“我会对你好。”她说:“我知道。”他说:“一辈子。”她说:“一辈子。”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烛光在跳。像两颗小小的太阳。他俯下身。他吻了她。她的唇是软的。温的。像春天的花瓣。他闭上眼睛。他觉得,洛阳的春天,又回来了。慢的。静的。闲的。海棠花又开了。花瓣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婚床上。落在他心里。 婚后,他们住在长安城南的一所小宅子里。宅子不大。三间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海棠树。是他亲手种的。他说,洛阳那棵海棠,我忘不了。我们自己种一棵。她笑了。她说:“你种树,我浇水。”他说:“好。”于是每天早晨,他提水。她浇树。树还小。只有拇指那么粗。叶子是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她浇水的时候,很认真。一瓢一瓢地浇。浇完了,蹲下来,看看土湿透了没有。他站在旁边看她。他觉得,看她浇水,比看什么都有意思。她说:“你看什么?”他说:“看你。”她说:“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好看。”她低下头。笑了。她的笑很浅。很轻。可他看见了。他记住了。每一天。每一个早晨。每一瓢水。每一片叶子。他都记住了。那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安静。平凡。没有波澜。可每一天,都有她。都有她的笑。都有她蹲在树下浇水的背影。都有她抬起头说“你看什么”的声音。都有她低下头时,耳后露出的、白白的、软软的一小片皮肤。他都记住了。他那时不知道,这些平常的日子,是老天爷借给他的。借了几年。几年后,要还的。要连本带利地还的。他那时不知道。他只知道,日子这样过,很好。就这样过一辈子,更好。 --- 四 可日子没有这样过下去。 牛李党争愈演愈烈。他是王茂元的女婿,李党的人。令狐楚是牛党的领袖。他的老师。他的恩人。他夹在中间。两边都不信他。牛党说他是叛徒。李党说他是内奸。他在长安待不下去了。他只能走。去外地做幕僚。做小官。他带着晏媄。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郑州到华州。从华州到陕州。从陕州到徐州。从徐州到苏州。从苏州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从长安到四川。他的官职越做越小。他的路越走越远。他的头发越白越多。他的诗越写越沉。晏媄跟着他。没有怨言。她从不抱怨路远。从不抱怨屋破。从不抱怨米贵。她只是把每一个临时的住处,收拾得干干净净。在每一个院子里,种一棵海棠。她说,海棠好活。到哪儿都能活。她浇水。他写诗。他们像一对候鸟。每年都在迁徙。每年都在找落脚的地方。可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他这样想。她也这样想。他们都这样想。 大中元年,他四十一岁了。他得到一个差事。去桂州。给桂管观察使郑亚做幕僚。郑亚是李党的。他需要他。他答应了。他带着晏媄往南走。走到江陵的时候,晏媄病了。病得很突然。前天还好好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晨起来,她说头疼。他摸了摸她的额头。烫。他去找大夫。大夫来了。开了方子。药灌下去。没有用。她烧了三天。三天里,她迷迷糊糊的。她喊他的名字。义山。义山。他握着她的手。他说,我在。我在。她睁开眼睛。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义山,我梦见了洛阳。”他说:“什么洛阳。”她说:“令狐大人的花园。那棵海棠。你躲在柳树后面。我看见了。”他说:“你看见什么了。”她说:“看见你在看我。你的眼睛很亮。像灯。”他说:“你为什么不叫我。”她说:“我怕叫你,你就跑了。”他笑了。他的泪落下来了。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是热的。烫的。他握紧了。他说:“晏媄,你好了,我们就回洛阳。去看那棵海棠。”她说:“好。”她说:“义山,那棵海棠,还在吗?”他说:“在。一定在。”她说:“那我们回去。我要看它开花。”他说:“好。看它开花。”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晏媄死在江陵。大中元年,秋天。她三十八岁。他四十一岁。他们成亲十四年。十四年里,她跟着他走了八千里路。十四年里,她种了十几棵海棠。十四年里,她给他做了十四年的饭。十四年里,她说了十四年的“饭在桌上。汤在锅里”。十四年里,她陪他熬过了所有的贬谪和漂泊。十四年里,她没有过过一天安稳日子。十四年里,她没有抱怨过一句。十四年里,她是他的妻。他的家。他的灯。他的汤。他的海棠。他的洛阳的春天。她走了。在江陵。在秋天。在他四十一岁那年。在他终于快要看到一点希望的时候。她走了。 他把她葬在江陵城外的一座小山上。山上种着松树。他亲手种了三百棵。是马尾松。他说,马尾松活得久。他说,晏媄,你在这里等我。他说,我办完差事就回来。他说,我回来陪你。他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他的手在抖。他的声音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他种完了松树。他站在坟前。他站了一天一夜。没有吃。没有喝。没有坐。就那么站着。天亮的时候,他走了。他要去桂州。他不能不去。他去了。他办完了差事。他又回来。他坐在坟前。他给她烧纸。烧了很多。纸灰飞起来。黑黑的。像蝴蝶。飞到松树上。飞到天上。飞到她那里去。他说:“晏媄,我回来了。我不走了。”他在江陵住了下来。他找了一间小屋子。在坟的附近。他每天早晨去看她。他给她带一朵花。有时是海棠。有时是野菊。有时是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他把花放在坟前。他跟她说话。说今天天气怎么样。说昨晚做了什么梦。说又写了一首诗。他念给她听。他念完了。他问她,好不好。没有回答。可他听见了。听见风穿过松林。沙沙的。那是她在说好。他笑了。他站起来。他回家。他一个人。屋子很空。灶是冷的。锅是空的。桌上没有饭。汤在锅里。可汤是凉的。没有人说“义山,你回来了”。没有人说“饭在桌上”。没有人说“汤要凉了”。他坐下来。他坐在黑暗中。他想起她。想起她围着蓝布围裙的样子。想起她拿木勺的样子。想起她说“汤要凉了”的声音。他闭上眼睛。他轻声说: “晏媄,汤凉了。没有人喝了。” --- 五 大中二年,秋。巴山。 他为什么来巴山?他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郑亚被贬了。也许是因为他又丢了差事。也许是因为他想走走。也许是因为他想看看她说过的地方。她说,巴山的雨很大。她说,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在巴山住过。她说,巴山的雨打芭蕉。滴滴答答。一夜到亮。她说,她喜欢听。她说,义山,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巴山?他说,等我有空了。他说,等我们安定了。他说,等我们老了。可现在,他来了。她没来。她来不了了。她在江陵。她在土里。她在松树下。她在三百棵马尾松的树荫里。她在听风。听雨。听她喜欢的巴山的雨。可那雨,落在了他 身上。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落在了他的湿衣裳上。落在了他写给她名字的那张纸上。她听不见了。 他坐在驿站楼上。窗外是雨。窗内是灯。灯是昏黄的。照着他的脸。他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头发白了。胡子白了。四十三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三岁。他坐在桌前。桌上放着纸。纸是潮的。软的。他拿起笔。笔是干的。他没有墨。可他还是要写。他蘸着窗外的雨。雨滴在笔毫上。他蘸了雨。在纸上写。他写: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一句。是问。谁问?她问。她问过他很多次。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能不再走?他总是说,快了。快了。再等等。再等等。可她没有等到。她等不到了。他写。 “巴山夜雨涨秋池。” 巴山。夜雨。秋池。他写过很多次巴山。在诗里。在梦里。在她的话语里。可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来到巴山。他看见了秋池。是驿站后面的一口水塘。很小。水涨了。浑黄的。雨打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在问她去了哪里。他写。 “何当共剪西窗烛。” 西窗。烛。剪烛。她从前常做。他写字的时候。她坐在旁边。替他剪烛。烛芯长了。光就暗了。她拿剪子。咔嚓一声。剪掉一截。光就亮了。她剪烛的时候。手指很稳。她从来不说话。只是剪。剪完了。看他一眼。他抬头。他看她。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说,晏媄。她说,嗯。他说,你真好。她说,别说话。写字。他低下头。继续写。她继续剪。屋子里很静。只有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剪子在烛芯上的咔嚓声。他写。 “却话巴山夜雨时。” 巴山。夜雨。时。他说,等我们老了,我带你回巴山。看雨。看秋池。看芭蕉。她说,好。她说,那时候,你要给我写诗。写巴山的雨。写秋池的水。写我们在西窗下剪烛。他说,好。他写了。他现在写了。可她在哪里?她在土里。她在松树下。她在听不到的地方。他写了。她看不到了。他放下笔。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推开窗。雨还在下。他伸出手。雨落在他的掌心里。凉的。凉的。他攥住了。攥了一掌心的雨水。他看着那掌雨水。他想起她。想起她最后的日子。想起她发烧的脸。想起她喊他的名字。想起她说“义山,我梦见了洛阳”。想起她说“那棵海棠,还在吗”。他把掌心里的雨水洒出去。洒在雨里。洒在巴山的夜里。洒在秋池的水面上。他轻声说: “晏媄,巴山的雨,我替你看了。” --- 六 第二天,雨停了。 他起了个大早。他走出驿站。他站在山路上。他看着巴山。雨后的巴山,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是湿的。每一根草都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苔和松脂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很干净。他把肺里的浊气呼出去。他呼得很长。然后他走下石阶。石阶是湿的。滑的。他扶着路边的松树。松树的皮很粗。硌手。他走得很慢。他走到秋池边。秋池的水涨满了。浑黄的。水面上漂着落叶。松针。还有一朵小白花。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他蹲下来。他用手拨了拨水。水很凉。他站起来。他看见池边有一棵芭蕉。芭蕉叶很大。很绿。被雨洗得发亮。雨珠顺着叶脉往下滚。滚到叶尖。停了一下。然后滴下来。滴在另一片叶子上。啪嗒。又滚到叶尖。又停一下。又滴下来。他站在芭蕉前面。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她说,巴山的雨打芭蕉。好听。他现在听见了。好听。真的很好听。他又想起她。他想起她第一次告诉他巴山的时候。那是在长安。他们刚成亲不久。她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海棠。她说,义山,你去过巴山吗?他说,没有。她说,我小时候去过。那里的雨,好大。打在芭蕉上,一夜到亮。他说,你怕吗?她说,不怕。好听。他说,那我以后带你去。她说,好。她说这话的时候,海棠花开着。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她侧着脸。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像那天在洛阳的花园里。像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他站在芭蕉前。他的泪落下来了。落在芭蕉叶上。和雨珠混在一起。他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雨。他也不想分了。他转身。他走了。他走过秋池。走过石阶。走过松树。他回到驿站。他收拾包袱。他牵出马。他骑上去。他走了。他走出巴山。他往北走。他要回长安。他要回洛阳。他要去看那棵海棠。他要去告诉令狐楚。告诉他的老师。他错了。他走错了路。他丢了所有人。可他没有丢了她。她还在。她在江陵。她在松树下。她在等。他在心里。他骑在马上。雨后的风吹过来。凉凉的。湿湿的。他闭了一下眼睛。他听见了。听见了她在说: “义山,你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他说:“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 他睁开眼睛。他笑了。他催马向前。他走了。他走进雨后的秋天里。走进巴山后面的、长长的、弯弯的、回长安的路里。他一个人。可他带着她。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说的巴山的雨。带着她说的西窗的烛。带着她说的“饭在桌上”。带着她说的“汤要凉了”。带着她所有的所有。他走了。走得慢。走得稳。走得像一个人带着家。他的家,在他心里。在他怀里。在他写的那首诗里。在那首诗的二十八个字里。每一个字。都是她。每一个字。都是家。 --- 七 大中十二年,他卒于郑州。享年四十六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躺在驿站的一间客房里。窗外是春天。海棠花开了。他病了。他不知道什么病。大夫说是风疾。也许是。也许不是。他只知道,他没有力气了。他的身体空了。像一盏灯。油尽了。火灭了。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灯芯。他躺着。他看着窗外。海棠花落了一片。落在窗台上。他想起江陵。想起那三百棵马尾松。想起她的坟。他想回去。可他回不去了。他的身体不听话了。他的腿动不了了。他的手抬不起来了。他的眼睛也快看不见了。他只看见一片模糊的白。那是海棠花瓣。他想,她来了。她来接他了。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张开嘴。他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说: “晏媄。” 然后他闭上眼睛。他走了。 他死后,人们整理他的遗物。他的包袱里。有几件旧衣裳。一方旧砚。一支旧笔。几卷诗稿。还有一张纸。纸是软的。潮的。边角破了。上面写着字。字是用雨写的。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是三个字。晏媄晏媄晏媄。写了三遍。人们不知道“晏媄”是谁。他们只知道,这是李商隐写的。是他的笔迹。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夹在他的诗集里。后来,这页纸失传了。可那三个名字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夜雨寄北》里。在那二十八个字里。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诗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雨夜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晏媄。晏媄。晏媄。写了三遍。用雨写的。用泪写的。用一辈子的巴山夜雨写的。写完了。放在怀里。贴着胸口。贴着肉。贴着心。然后他走了。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可他带着她。一直带着。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说的巴山的雨。带着她说的西窗的烛。带着她说的“饭在桌上”。带着她说的“汤要凉了”。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可她没有走。她一直都在。在“君问归期未有期”里。在“巴山夜雨涨秋池”里。在“何当共剪西窗烛”里。在“却话巴山夜雨时”里。在那二十八个字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雨夜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都在。他寄了一辈子。他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用雨写的。用泪写的。用一生的巴山夜雨写的。那封未寄的锦书。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 “义山,我收到了。” ——第五章完—— 6. 第 6 章 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六章空床卧听南窗雨 --- 一 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秋。苏州。 雨从早晨就下,不大,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瓦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沙子。打在芭蕉上,噗噗的,像有人在用指节叩门。打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像更漏在数着什么。他坐在屋里,坐在窗前,听着那些声音。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去擦。他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他今年五十岁了。五十年里,他走过很多地方。卫州。汴京。滏阳。徐州。和州。江夏。泗州。太平州。他从北走到南,从青年走到中年,从一个怀揣着侠气的武官走到一个两鬓斑白的闲人。他走过很多路,住过很多屋子,见过很多人。可到最后,他回到了这里。苏州。醋坊桥。这间旧屋子。这间曾经有她的屋子。 她叫赵氏。她的名字,他很少对人提起。她出身皇族,是宗室济国公赵克彰的女儿,身上流着大宋赵家的血。可她嫁给他以后,没有过过一天像样的日子。他俸禄微薄,冷职闲差,一家子的生活时常要靠借贷度日。她从不抱怨。她脱下绫罗,换上粗布。她放下针线绣活,拿起织梭和舂杵。她织布。她舂米。她洗衣。她做饭。她把他那些补了又补的旧衣裳,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针脚密密的,细细的,像她这个人,不声不响,却把每一寸日子都缝得结结实实。他从前写过很多词。写少年侠气,写五都雄豪,写官场的冷,写人生的愁。可她走后,他再拿起笔,写出来的只有她。只有这间屋子。只有那张空了一半的床。只有南窗的雨。和灯下那双手。 他坐在窗前。他面前是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一方砚。砚是端石,是他年轻时在汴京买的,花了半个月的俸钱。砚池里的墨早就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他很久没有磨墨了。她的手在的时候,墨是他磨的。他写字,她坐在旁边。她不识字。她认得的字不多。可他写字的时候,她喜欢看。看他提笔。看他落笔。看他写完一行,抬头看她。她笑。她的笑很安静,嘴角弯一下,便收回去。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缝她的衣裳。他写字的声音,和她针穿过布的声音,混在一起。沙沙。簌簌。沙沙。簌簌。那是他的日子。那是他一辈子最好的声音。那声音没有了。她走的那天,一起带走了。他坐在这里。他看着那方干了的砚。他想磨墨。他的手伸出去。手指碰到砚池的边缘。凉的。冰凉的。他缩回手。他没有磨。他站起来。他走到床边。他坐下来。床是旧的。架子床,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褥子很薄。被子折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摸了摸她睡过的那一侧。褥子是凉的。凉的。他每天摸。每天都是凉的。可他还是摸。好像有一天,那褥子会暖过来。好像有一天,她只是出去买菜了。好像有一天,他回头,她就站在厨房门口,围着那条蓝布围裙,手里拿着一把木勺,说:“回来了?饭在桌上。汤在锅里。” 他摸了摸被角。被角的针脚。是她缝的。他认得。她缝被子的时候,会用一种特别的针法。针脚很密,走的是回针。她说,回针牢。被子盖一辈子都不会散。他当时笑她。他说,被子哪能盖一辈子。她说,那也得缝好。缝好了,盖着暖和。他摸着那些回针的针脚。一针。一针。密密麻麻的。像她把一辈子都缝进去了。他把被角攥在手里。他攥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推开窗。雨还在下。院子里的芭蕉叶被洗得发亮。绿绿的。大大的。雨珠顺着叶脉滚下来。滚到叶尖。停一下。滴下来。啪嗒。打在下一片叶子上。他看着那棵芭蕉。她种的。她说,芭蕉好。叶子大。下雨的时候,好听。他当时说,有什么好听的。她说,你听听就知道了。他听了。他听了很多年。他现在知道了。好听。真的好听。可听的人只剩他一个了。 --- 二 他是七年前搬到苏州的。 那一年,他为母亲服丧。停官闲居。他在苏州买了这间旧屋。屋子很小。三间。一间堂屋。一间卧房。一间厨房。院子也不大。除了那棵芭蕉,还有一棵梧桐。梧桐是她带来的。她说,梧桐好。院子里有梧桐,就有凤凰。他说,哪来的凤凰。她说,凤凰会来的。你等着。他等了。凤凰没有来。梧桐倒是长得快。一年比一年高。叶子一年比一年大。夏天的时候,浓荫铺满院子。他坐在梧桐树下。她坐在他旁边。她纳鞋底。他看书。他藏书多。一万多卷。屋子里放不下,堆到了堂屋。堆到了卧房。堆到了厨房的角落里。她从不嫌乱。她只是把那些书一摞一摞地码好。用布把书脊包上。她说,书怕潮。苏州潮。得包好。她包书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她不识字。可她知道那些书对他重要。重要过她的衣裳。重要过她的首饰。重要过她自己。他有一次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蹲在地上,用干布一本一本地擦书。她的背弯着。她的头发散了。落了一缕在脸上。她腾不出手去拢。就那么让它挂着。他站在门口。他看了很久。他走过去。他把那缕头发替她拢到耳后。她抬起头。她笑了。她说:“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饭在桌上。汤在锅里。”他说:“好。”他坐下来吃饭。她继续擦书。他吃完了。他放下碗。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他那时候不知道,有些话不说,就永远说不出来了。 她在苏州住了三年。三年里,她把这个小小的院子,变成了一个家。她在墙角种了一排葱。在窗下摆了几盆菊花。春天的时候,她在院子里晒被子。被子晾在竹竿上,被太阳晒得鼓鼓的,蓬蓬的。她站在被子中间。他站在屋门口看她。她的脸被被子挡住。他只看见她的脚尖。她的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像在踩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走过去。他站在她身后。他伸手,把被子的另一头拉起来。被子绷紧了。她在被子那边说:“你拉那么紧干什么。”他说:“怕掉。”她说:“掉不了。我夹了夹子。”他说:“夹子也会松。”她说:“松了我再夹。”他说:“你夹了多少次。”她说:“不记得了。”他说:“我替你数着。”她说:“你数那个干什么。”他说:“不干什么。就是想数。”她不说话了。被子在风里微微地晃。阳光透过被面,照在她那边。他看不见她。可他感觉得到她的温度。暖的。和被子一样的暖。他把那个暖记住了。记了很多年。现在,被子还在。在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她叠的。他不敢打开。怕一打开,那暖就散了。 三年里,她给他补了多少件衣裳,他数不清。他的衣裳少。穿来穿去就那几件。旧了补。破了补。补了又补。一件青布袍子,补了七八处。袖口。肘弯。肩头。下摆。每一处补丁的针脚,都是她的。她补衣裳的时候,坐在灯下。油灯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脸在光里是暖色的。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影子。她的手指捏着针。针起针落。一针。一针。他坐在旁边。他看书。他其实没有看进去。他在看她。看她补衣裳。看她偶尔抬起头,咬断线头。看她把补好的衣裳抖开,对着灯照一照,看针脚平不平。他有一次说:“别补了。买件新的。”她抬起头。她说:“新的也是布做的。旧衣裳穿着舒服。”他说:“你手不酸?”她说:“不酸。”她低下头。继续补。他看着她。他觉得,灯下的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他那时候没有告诉她。他后来告诉了她。在一个梦里。她笑了。她说:“你早不说。”他说:“我笨。”她说:“你不笨。你就是不说。” 服丧期满的那年冬天,她病了。 病来得很快。前一天还好好的。她还在院子里收了衣裳。还在厨房里煮了粥。还在灯下补了他的袜子。第二天早晨,她说头疼。他摸了摸她的额头。烫。他去请大夫。大夫来了。开了方子。他抓了药。他熬药。他端着药碗走到床边。他说:“吃药。”她睁开眼睛。她看着他。她笑了。她说:“苦。”他说:“苦也得吃。”她说:“你喂我。”他喂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完了。她说:“还是苦。”他说:“吃口蜜饯。”她摇头。她说:“你陪着我就好。”他坐在床边。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热的。烫的。他握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的手凉了。他还在握。他以为,只是天亮了,晨风凉。他握得更紧了。可她的手还在凉。一直凉下去。凉到他再也握不暖。她没有再睁开眼睛。她走了。在冬天。在苏州。在这间旧屋子里。在他在她身边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他看着她。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推开窗。外面在下雨。苏州的冬雨。细细的。密密的。打在南窗上。滴滴答答的。他站在窗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床边。他坐下来。他握着她的手。他握着。一直握着。直到有人来,把她的手从他手里抽走。他才发现,他的手指是僵的。像被冻住了一样。他伸开手掌。掌心里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 三 她是元符三年走的。 那年冬天,他写了一封信。他写给一个朋友。他在信里说,他妻子走了。他说,她是一个好人。他说,他欠她太多。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他写完了。他折起来。他要寄。可他没有寄。他把信放在了抽屉里。和她的东西放在一起。她的东西很少。几件旧衣裳。一把木梳。一根簪子。一个针线盒。针线盒里还有半卷线。黑线。是她补衣裳用的。线还没有用完。人没了。他把那些东西收在抽屉里。他每天打开看。他不碰。他只是看。看够了。关上。第二天再打开。再看。再关上。他这样过了很多天。很多天以后,他走了。他离开了苏州。他去北方。他有差事。他不得不走。走之前,他把那封信拿出来。他又看了一遍。他还是没有寄。他把信放回抽屉。锁上了。他把钥匙带在身上。钥匙很小。铜的。凉的。他揣在怀里。贴着胸口。他走了一路。钥匙硌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像在提醒他什么。他到了北方。他在北方住了些时日。他忙。他要做事。可每到夜里,他总会摸到那把钥匙。他把它攥在手里。攥着。像是攥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其实那把钥匙,打开的只是一个空抽屉。里面只有几件旧衣裳。一把木梳。一根簪子。一个针线盒。半卷黑线。和一封没有寄出的信。可他还是攥着。好像攥着,就攥着了她。好像攥着,她就在抽屉里等着他回来。好像他回去,打开抽屉,她还在。 他回来了。第二年秋天。他回到了苏州。他站在屋子门口。门锁着。他掏出钥匙。钥匙还是那把。铜的。凉的。他插进去。一拧。锁开了。他推开门。屋里的一切,和他走的时候一样。只是多了灰。桌上。床上。书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走进去。他走到抽屉前。他打开抽屉。旧衣裳。木梳。簪子。针线盒。半卷黑线。和那封信。信还在。他拿起来。他展开。他看了一遍。他的字。他写下的字。他说她是一个好人。他说他欠她太多。他读完了。他把信折起来。他放回去。他关上抽屉。他没有锁。他把钥匙放在桌上。他坐下来。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推开窗。窗外是秋天。梧桐叶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院子里。落在芭蕉上。落在石阶上。他站在窗前。他看着那些叶子。他轻声说: “我回来了。你不在。” --- 四 他重过阊门的那天,是九月。 阊门是苏州的西门。他以前常走。买菜。买书。买墨。买纸。她还在的时候。她有时候跟着他去。她走在他后面。她走得不快。她的小脚。走不快。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她。她说:“你走你的。我认得路。”他说:“我等你。”她说:“你等我做什么。你先回去。饭在桌上。汤在锅里。”他说:“我等你一起。”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她走到他身边。他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手里。她的手很小。软的。暖的。他牵着她。走过阊门。走过街市。走过那些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摊子。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她不买。她只是看。他说:“买点。”她说:“不买。看看就好。”他说:“看看有什么好。”她说:“看看也是好的。”他笑了。他说:“你这个人。”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他们都笑了。他们牵着手。走在苏州的街上。走在那些年里。走在那些寻常的日子里。 现在,他一个人走过阊门。街市还在。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吆喝声还在。人还在。可她不在了。他从人群里走过去。他看见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孩子。孩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妇人蹲下来。她替孩子擦嘴。她笑了。他看着那个妇人。他看着那个孩子。他看着那串糖葫芦。他想起她。她喜欢吃糖葫芦。她第一次吃的时候,咬了一口,酸得皱起眉头。他说:“酸吧?”她说:“酸。”他说:“还吃?”她说:“吃。”她又咬了一口。她又皱起眉头。她咬着。嚼着。咽下去。她说:“甜。”他说:“酸还是甜?”她说:“酸完了就甜。”他笑了。他说:“你这个人。”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他想起这些的时候,站在阊门的门下。他站了很久。行人从他身边过。他没有动。他仰起头。他看阊门的门楼。门楼很高。灰瓦。飞檐。旧了。漆色剥落了。可还是矗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他走过阊门。他往南走。他往那间旧屋子走。他走得很慢。他的脚是沉的。他的心里是空的。他知道,那间屋子里,没有人在等他。没有饭在桌上。没有汤在锅里。没有人说:“你回来了。”他知道。可他还是走。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回那个空屋子。走回那张空床。走回那扇南窗。走回那场下了很多年的雨。 他回到屋子里。他坐在床上。他听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和七年前她走的那天一样。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瓦上。打在芭蕉上。打在石阶上。他听着。他闭上眼睛。他看见了她。她坐在灯下。她拿着针。她在补衣裳。她的手指在针上。一针。一针。灯是暖的。她的脸是暖的。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笑了。她说:“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饭在桌上。汤在锅里。”他说:“好。”他睁开眼睛。屋里是暗的。灯没有点。桌上没有饭。锅里没有汤。她不在。他坐在床上。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桌前。他铺开纸。他拿起笔。他要写字。他要写给她。他要告诉她,他回来了。他要告诉她,饭他吃了。他要告诉她,汤他喝了。他要告诉她,他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间屋子。他要告诉她,南窗的雨,他听见了。他要告诉她,灯下的那双补衣的手,他记得。他要告诉她,他什么都记得。他蘸了墨。他写。他写下: “重过阊门万事非。” 阊门。万事。非。他走过了阊门。一切都不是从前了。街市还在。人还在。可她不在了。万事非。万事。所有的事。都是非。都不是从前了。从前,他从阊门走进来。她站在门口等他。现在,他从阊门走进来。门口空着。从前,他从阊门走进来。饭在桌上。现在,桌上落着灰。从前,他从阊门走进来。她在灯下补衣裳。现在,灯是灭的。他写。 “同来何事不同归。” 同来。他们一起来的。她从汴京跟着他来。从北到南。从青年到中年。她跟着他。走了很多路。吃了很多苦。住过很多破屋子。补过很多旧衣裳。她跟着他来了苏州。她跟着他走进了这间屋子。她说,这屋子好。小是小。可安静。她说,院子里种棵芭蕉。种棵梧桐。她说,下雨的时候,坐在屋里听雨。她说,等日子好了,他们要在这里养老。她说,她要在院子里种一排菊花。她说,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黄的。她说,她要在窗下摆一张竹椅。她说,太阳好的时候,坐在竹椅上看他写字。她说,她要在厨房里腌一坛咸菜。她说,冬天的时候,就着咸菜喝粥。她说了很多。说了很多很多。可她没有说,她会先走。她同他来了。可她不同他归。她一个人走了。走到他不知道的地方去了。他写。 “梧桐半死清霜后。” 梧桐。院子里的梧桐。她种的。她说,梧桐好。有梧桐,就有凤凰。凤凰没有来。梧桐还在。可是,一半死了。清霜打下来。霜打在叶子上。叶子黄了。落了。一半的树冠秃了。像一个人。头发白了一半。心死了一半。他写。 “头白鸳鸯失伴飞。” 鸳鸯。他们说,鸳鸯是成双的。一生一世。一只死了,另一只也不独活。他不是鸳鸯。他活着。他还要活。他还要吃饭。还要睡觉。还要写字。还要走路。还要看日出日落。还要过一天一天的日子。可他是失伴的鸳鸯。他飞着。一个人飞着。他的翅膀还在。可他飞得不稳。歪歪斜斜的。像被风扯着。他飞不高。飞不远。飞到哪里,都是一个人。 他写到这里。他停下笔。他看着纸上的字。墨是湿的。湿漉漉的黑。像一个人的泪。他放下笔。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推开窗。雨还在下。他看着雨。他看着芭蕉。他看着梧桐。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他拿起笔。他继续写。 “原上草,露初晞。” 原上草。草上的露。露水。天亮了。露水干了。太阳出来了。露水就没了。人走了。像露水一样。太阳一出来,就没了。可草还在。草会重新长。露水会重新结。人呢?人走了,就没了。不会再回来。 “旧栖新垅两依依。” 旧栖。这间旧屋子。新垅。她的新坟。她在宜兴。清泉乡。东筱岭。他把她葬在了那里。他亲手选的。青山。绿水。松树。他说,那里安静。她说,她喜欢安静。她葬在那里。他住在苏州。两地相隔。可他总觉得,她还在屋子里。他走到厨房门口。他好像看见她围着蓝布围裙。他走到院子里。他好像看见她蹲在芭蕉下浇水。他走到床边。他好 像看见她侧躺着。手放在枕头下面。睡着了。旧栖和新垅。两个地方。两个她。一个活着的时候的她。一个死了以后的她。两个他都放不下。两个他都依依。 “空床卧听南窗雨。” 空床。床是空的。她走了以后,床就空了一半。他睡在另一边。他从来不睡她那边。褥子还是凉的。他每天摸。他躺下来。他侧着身。他面对着墙壁。他听着南窗的雨。南窗。她从前喜欢南窗。她说,南窗的光好。早晨有太阳。中午有阴凉。她把她的针线盒放在南窗下面。她坐在南窗下面补衣裳。雨打在窗上。滴答滴答的。她听着。他躺在这张空床上。他听着同样的雨。她听不见了。他听得见。他替她听。他把她的那份也听了。 “谁复挑灯夜补衣。” 谁复。谁还会。挑灯。把灯挑亮。把灯芯挑起来。灯更亮了。亮得能看清针脚。夜。夜里。夜深了。她还坐在灯下。补衣。补他的衣裳。一针。一针。她的手。她的针。她的灯。她的夜。她的补衣。没有人了。没有人会在他睡不着的夜里,坐在灯下,替他一针一针地补衣裳了。没有人了。他写完了。他把笔放下。他看着那首词。他看着那最后一句。他看着“谁复挑灯夜补衣”。他的泪落下来。落在纸上。落在“衣”字上。墨化了。洇成一团。他没有去擦。他坐在那里。他看着那团洇开的墨。他想起她。想起她在灯下的样子。想起她的手。她的针。她的线。她的补丁。想起那件青布袍子。补了七八处的。袖口。肘弯。肩头。下摆。那些补丁还在吗?他打开柜子。他翻出那件袍子。他拿在手里。他看着那些补丁。针脚密密的。细细的。一针一针的。他摸着。他摸着那些针脚。摸着摸着,他的手指就停了。停在一个补丁上。那个补丁在袖口。最深的那一处。她补得最用心。走的是回针。她说,回针牢。袖子老磨。得缝牢。他摸着。他摸着。他摸着那个补丁。他把它贴在脸上。布是粗的。硬的。可他感觉到的,是暖的。和那年晒被子的时候一样的暖。他把袍子抱在怀里。他坐在床上。他听着南窗的雨。他抱着那件袍子。他抱着那些补丁。他抱着她留下的所有所有。雨还在下。他坐在那里。他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雨停了。他把袍子叠好。他放回柜子里。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推开窗。外面的天是灰白的。梧桐叶上挂着水珠。亮亮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他回到桌前。他看着那首词。他拿起笔。他在词的最后,添了一行小字。他没有写在词里。他写在旁边。字很小。很淡。他写的是: “赵氏。你补的那件青布袍子。袖口的那个补丁。我摸着。还是暖的。” 他写完。他把笔放下。他把词稿折起来。他没有收进抽屉。他把它放在桌上。让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他每天看得见。他每天读一遍。他每天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一下。然后他轻声说: “谁复挑灯夜补衣。没有人了。” --- 五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他离开了苏州。他去了北方。去了常州。他在常州的一间僧舍里住了下来。屋子很小。很暗。只有一扇窗。窗朝南。南窗。他坐在南窗下。他身边放着那首词。放着那件青布袍子。放着她的木梳。她的簪子。她的针线盒。和那半卷没有用完的黑线。他坐在南窗下。他听着雨。常州的雨。和苏州的雨不一样。苏州的雨软。常州的雨硬。苏州的雨打在芭蕉上。常州的雨打在梧桐上。芭蕉和梧桐。都是她种的。她种的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着。他看不见。可他记得。他记得芭蕉叶的样子。记得梧桐叶的样子。记得雨打在上面的声音。他坐在南窗下。他的头发全白了。他的牙也松了。他的眼睛也花了。他写字的时候,手抖。字歪歪扭扭的。可他还在写。他写了很多。写了很多词。很多诗。很多信。信是写给她的。他知道寄不出去。可他还在写。他写了。放在枕头下面。一天一天地写。一天一天地摞。摞得很厚。像一本没有寄出去的书。 宣和七年,二月。常州。僧舍。 他躺在一张窄床上。他病了。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他的眼睛睁不开了。他的耳朵还能听见。他听见外面在下雨。常州的雨。硬硬的。打在南窗上。噼噼啪啪的。他听着。他的手在枕头下面摸。他摸到了一张纸。他摸到了那首词。他摸到了“谁复挑灯夜补衣”。他摸着那几个字。他的手指在那个“衣”字上停住了。那个字,是他写的。是他用泪写的。墨化了。洇成一团。他摸着那个团。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笑了。他轻声说: “你来了。你来接我了。” 他看见了她。她站在光里。穿着那件她常穿的青色衣裳。围着那条蓝布围裙。手里拿着一把木勺。她看着他。她笑了。她说:“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饭在桌上。汤在锅里。”他说:“好。”她说:“汤要凉了。”他说:“我喝。”她伸出手。她的手。软的。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南窗的雨里。走进芭蕉和梧桐的叶子里。走进苏州的巷子里。走进阊门的门下。走进那间旧屋子。走进那张床。走进那盏灯。走进那根针。走进那卷黑线。走进那个补了七八处的青布袍子。走进那半卷没有用完的线。走进“谁复挑灯夜补衣”。走进她说的“饭在桌上”。走进她说的“汤在锅里”。走进她说的“你回来了”。走进他所有没有说出口的、所有没有寄出去的、所有写下来又揉掉、揉掉又写下来的、那些话里。他走了。他带着她。他带着她补的衣裳。带着她纳的鞋底。带着她织的布。带着她舂的米。带着她烧的菜。带着她腌的咸菜。带着她说的每一句话。带着她笑的每一声。带着她针线盒里那半卷黑线。带着她木梳上残留的一根白发。带着她簪子上残留的一点暖。带着她。一直带着。他走进了光里。走进了一个没有病痛、没有贫穷、没有漂泊、没有离别、没有南窗雨、没有空床、没有“万事非”、没有“不同归”的地方。他走进了她。 --- 六 他死后,僧舍里的人整理他的遗物。 窄床上。他躺着。手攥着。攥着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着一首词。词的旁边,有一行小字。字很小。很淡。像是一个老人用快要干涸的墨,一点一点描上去的。僧舍的人不识字。他认不出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人死了。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是他写的字。他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出来。他抽的时候,费了点力。他的手指是僵的。像被冻住了。像很多年前,他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手凉了,他的手指也是僵的。僧舍的人把纸放在桌上。他把那些旧衣裳收起来。把那把木梳。那根簪子。那个针线盒。和那半卷没有用完的黑线。收起来。他把它们放在一个包袱里。他不知道这些东西该交给谁。他没有家人。没有儿女。他一个人。他一个人来。他一个人走。他来的时候,带着她。走的时候,带着她。可别人不知道。别人只看见一个老人。一个又老又丑的老人。一个写了一辈子词、做了一辈子小官、到老来住在僧舍里的老人。别人不知道,他怀里揣着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信是写给他妻子的。信的内容,就是他攥了一辈子的那首词。那首词,后来传下来了。传了将近一千年。人人都读。“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人人都说,贺铸,写得真好。可没有人知道,“谁复挑灯夜补衣”那个“衣”字下面,有一团洇开的墨。那是泪。是他的泪。是他写这首词的时候,落下来的。没有人知道,在“谁复挑灯夜补衣”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那行小字在传抄中失了。失得很干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可它存在过。他写的时候,手指在抖。他知道自己写不完。他知道她看不见。可他还是写了。他写的是: “赵氏。你补的那件青布袍子。袖口的那个补丁。我摸着。还是暖的。” 赵氏。她的名字,他没有写在词里。他写在了旁边。小小的。淡淡的。像一个秘密。像一个只属于他和她的、不能说的、说不出口的、最后的话。她叫赵氏。她是他的妻。她给他补了一辈子的衣裳。她在灯下坐了一辈子的夜。她的针。她的线。她的手。她的暖。都在这首词里。都在“谁复挑灯夜补衣”里。都在那个洇开的“衣”字里。都在那行被失掉了的小字里。都在他攥了一辈子的、那张软软的、旧旧的、边角破了的纸里。他走了。她走了。那封信没有寄出去。可它寄到了。她收到了。她在光里。她在南窗的雨里。她在芭蕉和梧桐的叶子里。她在苏州的巷子里。她在阊门的门下。她在旧屋子里。她在灯下。她拿着针。她抬起头。她笑了。她说: “你回来了。汤在锅里。要凉了。” ——第六章完—— 7. 第 7 章 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七章人间别久不成悲 --- 一 宋宁宗庆元三年,正月十五。元宵。 临安城在过节。从早到晚,满城都是灯。御街两旁的灯棚搭了三里长,红纱灯、琉璃灯、走马灯、莲花灯,一盏挨一盏,照得街面亮如白昼。卖汤圆的挑子从巷口排到巷尾,桂花馅的甜香混着酒酿的热气,在冬夜里蒸腾成白茫茫的一片。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糖画,脸上映着灯影。有钱人家在门前挂起了整匹的红绸,绸缎在风里飘,像着了火。勾栏瓦舍里,说书的、唱曲的、弹琵琶的,声浪一层高过一层。整个临安城都在喧嚣。都在热闹。都在过节。 姜夔没有出门。 他住在临安东青门外的一间小屋子里。屋子是租的。很小。只有一间半。一间卧房,半间灶披。灶披里砌着一眼小灶,灶上放着一只砂锅,锅里是半锅凉粥。灶是冷的。粥是凉的。他今天没有生火。卧房里一张窄床,一张旧桌,一把竹椅。桌上堆着书。一堆一堆的。有些是他自己的,有些是朋友的。书页发黄了,边角卷了。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芯很短了,火苗细细的,颤颤巍巍的,像一颗快要灭的星。他坐在竹椅上,面对着那盏灯。他没有看书。他没有写字。他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坐着。 外面很吵。他听得见。他听见了御街上的笑声,听见了勾栏里的歌声,听见了远处的爆竹声。那些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板壁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那个世界在过节。他在这个世界里。这个世界的灯是暗的。这个世界的粥是凉的。这个世界的夜是长的。他坐着。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也许从黄昏坐到了现在。他没有数。他只是在坐。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像一盏忘了点的灯。像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他想到了她。在元宵节。这是她的节日。不,这是天下有情人共同的节日。可他的情人不在。她从来不在。二十多年了。每一个元宵节,他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坐在某处。某间租来的屋子。某座借宿的僧舍。某条客船的船舱里。某家驿站的客房里。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每一个元宵节,他都是一个人。外面的灯再亮,照不到他心里。外面的汤圆再甜,甜不到他嘴里。外面的笑声再响,响不到他耳朵里。他在这里。他在临安。他在一间租来的小屋子里。他在一张旧桌前。他在一盏快要灭的油灯下。他在想着一个人。一个二十多年前的人。一个他再也见不到的人。一个合肥赤阑桥边弹琵琶的女子。 --- 二 他认识她的那一年,二十三岁。 那是淳熙三年。他从扬州往合肥去。他在扬州呆了些时日。他在扬州写了《扬州慢》。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他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合肥。他还没有到合肥。可他已经在想合肥了。因为他知道,合肥有一个人。他还没有见过她。可他知道她在。在赤阑桥边。在城南一条窄巷里。他听说过她的名字。他听说过她的琵琶。他听说过她的姐姐。她的姐姐弹筝。她们姐妹两个,住在赤阑桥西。她们是歌女。她们在勾栏里弹唱。她们弹得很好。好到全合肥城都知道。 他是被一声琵琶引去的。那天傍晚。他牵着马。他走过赤阑桥。桥不长。石板的。桥下是金斗河。河水绿绿的。两岸种着柳树。柳条垂下来,拂在水面上。他走在桥上。忽然听见了一声琵琶。是从桥西的巷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很轻。很细。像一缕烟。可那缕烟,直直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他站住了。他侧耳听。琵琶声一转。变成了《霓裳羽衣曲》的一段。他听得出。他精通音律。他听过很多人弹。可没有一个人弹得像这样。不是技巧。是味道。是弹的人把什么东西放进去了。放进了曲子里面。让人听出来。让人站住。让人走不动路。 他顺着声音走。他走过桥。他走进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矮墙。墙上爬着藤。他走到巷子尽头。那里有一座小楼。楼不高。两层。木头的。窗子开着。窗里亮着灯。琵琶声从窗里传出来。他站在楼下。他抬起头。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女子的侧影。她抱着琵琶。她低着头。她的手指在弦上。一拨。一挑。一抹。一勾。她的侧影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微收。睫毛在灯影里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头发很黑。很长。绾成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他站在楼下。他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一曲终了。久到她抬起头。久到她看见了他。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恼怒。她只是看着他。隔着那扇窗。隔着那盏灯。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暮色。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她说:“你是谁?”他说:“我姓姜。姜夔。字尧章。从扬州来。”她说:“姜夔?写《扬州慢》的那个姜夔?”他说:“你知道我?”她说:“我弹过你的曲子。有人把你的词谱了曲。我弹过。”他说:“哪一首?”她说:“《扬州慢》。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念。又像是在唱。他听着。他觉得那声音,比琵琶还好听。他站在楼下。她坐在楼上。他们中间隔着一扇窗。一盏灯。一层暮色。可他觉得,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隔。他觉得,他认识她。认识很久了。在前世。在梦里。在每一个他写过的词里。他写的那些词。那些关于等待的、关于别离的、关于思念的、关于一个人站在桥上望着远方的词。写的时候,他心里没有具体的人。可现在,他觉得那些词里,都有了人。都有了她的脸。她的侧影。她的簪子上那朵小小的梅花。 --- 三 那天晚上,他上了楼。 她请他上去的。她说:“你上来吧。外面冷。”他上了楼。楼很小。一间屋子。一张榻。一张案。案上放着琵琶。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梅花。画得不算好。像是自己画的。案上还有一堆谱。工尺谱。手抄的。他认得出。那是他自己写的曲子。她真的抄了。抄得很仔细。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的。他翻着那些谱。他翻一页。她看他一眼。他翻一页。她看他一眼。他翻完了。他抬起头。他看着她。他说:“你抄了多久?”她说:“很久。有些地方看不懂。猜着抄的。”他说:“哪里看不懂?”她指给他看。他给她讲。讲工尺。讲节拍。讲换气的地方。她听着。很认真。像一个小孩子听先生讲书。他看着她的样子。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急的。不是猛的。是缓的。是慢的。像春天的河开了冻。一寸一寸地。水流出来了。 她的姐姐也在。姐姐弹筝。姐姐比她大两岁。姐姐的话多一些。姐姐说:“你就是那个姜夔?我妹妹天天弹你的曲子。弹得我都听腻了。”她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姐姐,你别乱说。”姐姐说:“我乱说?你自己说的,姜夔的词写得好。你说你想见见他。现在人来了。你倒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她拨了一下琵琶。一声。很轻。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他看着她。他看着她低下去的脸。她的脸红了。灯下的脸红红的。像窗外的灯。他坐在那里。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个很好的梦。他不愿意醒。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他在榻上坐了一夜。她也在。她坐在案前。她弹了一夜的琵琶。她弹了很多曲子。有他的。有别人的。有古的。有今的。她弹着。他听着。灯油尽了。她添。茶凉了。她换。夜很深了。她还在弹。他还在听。他们的话不多。可他觉得,他什么都说了。她也什么都说了。他们说了整整一夜的话。可一句也没有说出来。那夜,赤阑桥的柳树在风里沙沙地响。金斗河的水在月光下亮亮的。合肥城的巷子里,一只猫蹲在墙头上。一个卖夜宵的老头推着车从桥上走过。嘎吱嘎吱的。响了一路。那些声音都在。他都记得。他都记得。 --- 四 那一年,他在合肥住了很久。住了将近一年。他住在赤阑桥西。一间小屋子。和她住的那座小楼隔着三条巷子。不远。走几步就到了。他每天去找她。有时候早晨去。有时候傍晚去。有时候半夜去。她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她不在的时候,他就坐在桥头等她。桥头有一棵老柳树。他坐在柳树下。看着桥上来来往往的人。卖菜的。挑水的。赶驴的。他坐在那里。他不着急。他知道她会回来。她回来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他。她就笑了。她的笑很淡。可他知道那是笑。她走过来。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他跟着她走。走过巷子。走进小楼。上了楼。她做饭。他等着。她做饭的时候,也哼曲子。哼的是他的词。她哼得很好听。像在唱歌。他觉得,听她做饭,比听什么曲子都好。 她给他缝过一件衣裳。是一件青布长衫。他从前穿的那件破了。袖口磨穿了。他不在意。他不是在意衣裳的人。可她看见了。她说:“脱下来。”他说:“干什么?”她说:“补。”他说:“不用。”她说:“脱。”他脱了。她拿过去。她在灯下补。针脚密密的。细细的。她补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细。很长。很白。指节上有一点薄薄的茧。是弹琵琶留下的。她捏着针。一针下去。一针上来。她补得很慢。可补得很好。补完了,她把衣裳抖开。对着灯照了照。她说:“好了。”他接过来。他摸了摸那个补丁。针脚很平。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他说:“你手真巧。”她说:“不巧。就是做得多了。”他说:“你给多少人补过?”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说:“你。”就一个字。他说:“就我一个?”她说:“就你一个。”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下亮亮的。像两潭水。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他低下头。他把衣裳穿上。他说:“合身。”她笑了。她说:“你的衣裳,我怎么会不合身。”他听了这句话。他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可很重。他站在灯下。她坐在灯下。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灯。一件补好的衣裳。他忽然想:如果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就这样。每天晚上。她坐在灯下补衣裳。他站在旁边看。看完吃饭。吃完饭她弹琵琶。他听。听完睡觉。睡醒了。她又坐在灯下补衣裳。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 可他没有说出来。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在心里想。他想了很多遍。想了一整个冬天。想到春天来了。柳树发芽了。金斗河的水涨了。赤阑桥的石头上长出了青苔。他还在想。他还在合肥。他还和她在一起。他每天去找她。她每天给他做饭。他每天看她弹琵琶。日子就这样过。过得很慢。很安静。像那条金斗河的水。不急。不缓。流着。一直流。他以为它会一直流。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可后来他知道,他错了。 --- 五 他不得不走。 他的钱花完了。他是个布衣。他没有官做。他没有俸禄。他靠卖字和朋友接济过日子。在合肥住了将近一年,他口袋里的钱一枚一枚地少了。他数过。数了很多遍。数到最后一遍的时候,他知道,他不能再住了。他交不起房租了。他吃不起饭了。他不能让她养他。她也是个苦命人。她和她姐姐在勾栏里弹唱,挣的钱不多。勉强够过日子。他不能花她的钱。他不能。他不能让她为了他,多弹一个时辰的琵琶。多熬一个时辰的夜。多陪一个时辰的笑。他做不到。 他走的那天,是正月二十四。天很冷。风很大。她送他到桥头。她穿着那件青色的棉袄。头上簪着那根银簪。还是那朵小小的梅花。她站在桥头。她看着他。她没有哭。她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他站在桥的另一头。他也看着她。他也说不出话。他想说很多。他想说,你等我。他想说,我很快就回来。他想说,我攒够了钱就来接你。他想说,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他想说,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些话。他想说,我喜欢你。他想说,我爱你。他想说,我不想走。他想说,我舍不得你。可他的嘴像被缝住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座桥墩。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方帕子。素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梅花。红的。很小。她递给他。他接过来。帕子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她把它放在他手里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攥住了帕子。他攥紧了。他抬起头。他看着她。他说:“我走了。”她说:“嗯。”他说:“我会回来的。”她说:“嗯。”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在赤阑桥上。他走过桥。他走在柳树下。柳条拂在他的脸上。他没有拨。他走着。他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她没有跟来。她站在桥头。他走远了。他走到巷子的拐角。他回了一下头。他看见她还站在那里。她的青色的身影。在灰色的天底下。小小的。远远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他转回头。他继续走。他走过了合肥的城门。他走出了合肥。他往南走。他往湖州走。他要去投奔朋友。他要去找活路。他要挣钱。他要回来。他一定要回来。 --- 六 他没有回来。 那一年夏天,他攒了一点钱。不多。可够路费了。他从湖州往合肥走。他走得很急。他走了七天。他走到了合肥。他站在赤阑桥头。桥还在。柳树还在。可小楼空了。窗户关着。窗纸上破了一个洞。他上了楼。楼梯上落了一层灰。他推开门。屋里空了。案上没有了琵琶。墙上没有了画。榻上没有了被褥。那堆谱也不在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角落里有一根断了的弦。琵琶弦。很细。卷着。像一根头发。他把那根弦捡起来。他把它缠在手指上。他站在空屋子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下楼。他去找邻居。邻居说,她们走了。春天走的。你走以后不久。她们就搬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姐姐说是往北去了。妹妹呢?妹妹没有说话。妹妹只是把琵琶装进布袋里。跟着姐姐走了。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这座楼。看了一眼赤阑桥。然后就走了。 他在合肥找了三天。他走遍了每一条巷子。他问遍了每一个人。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见过她们。他在赤阑桥头坐了一天。他坐在柳树下。他看着她从前走过来的那条巷子。巷子很空。没有人。他等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一个奇迹。也许等她忽然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菜篮子。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可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风。只有柳条。只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来来往往的、不相干的人。 他走了。他离开了合肥。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根断了的琵琶弦。和那方绣着梅花的帕子。他往南走。他往湖州走。他走得很慢。他走了一路。他看了一路。他看每一个穿青色衣裳的女子。看每一个簪银簪的女子。看每一个手里拿着琵琶的女子。没有。一个也没有。他走到了湖州。他坐下来。他铺开纸。他拿起笔。他写。他写《长亭怨慢》。他写:“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他写这句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他知道,她等过他。她一定等过他。她站在桥头。她看着南方的路。她等着一个姓姜的人。一个写词的人。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人。一个连一句喜欢都没有说出口的人。她等了。等到春天。等到梅花谢了。等到柳树绿了。他都没有回来。她没有等到。她走了。跟着姐姐走了。去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那座楼。看了一眼赤阑桥。她知道他不会再来了。或者,她不知道。她只是走了。 --- 七 后来的二十多年,他一直在找她。 他去了很多地方。湖州。苏州。杭州。金陵。扬州。无锡。每一个地方,他都留意。每一条巷子。每一座桥。每一个勾栏。每一个歌楼。他听琵琶。他听筝。他听每一个弹琵琶的女子。他看每一个穿青衣裳的女子。没有。一个也没有。他写了二十多首词。都和她有关。都藏着她的影子。《暗香》。《疏影》。《淡黄柳》。《鹧鸪天》。《点绛唇》。《秋宵吟》。《解连环》。《醉 吟商小品》。每一首里,都有赤阑桥。都有金斗河。都有柳树。都有梅花。都有琵琶。都有灯。都有夜。都有她。有人读了他的词。说,白石道人的词,空灵含蓄。说,白石道人的词,格调高远。说,白石道人的词,像仙人的梦。可没有人知道,那些词里藏着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会补衣裳的、会做饭的、会弹琵琶的、手指上有一点薄茧的、笑起来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的、簪着一根银簪、簪头有一朵小小的梅花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读的是词。他写的是人。他们读的是空灵。他写的是她。他们读的是含蓄。他写的是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他从来没有对她说的话。那些他藏在工尺谱里的、藏在平仄里的、藏在韵脚里的、藏在一个字一个字后面的、话。 那些话,他在词里说了。可她没有听到。她不在。她听不到。她也许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活着。也许。她也许嫁给了一个商人。也许还在弹琵琶。也许死了。他不知道。他不敢想。他只想她还活着。在某个地方。活着。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在某个也许下着雨、也许开着花、也许有一个人坐在灯下补衣裳的地方。活着。她活着。她就活着。他在词里活着。他活着。他们都在活着。活在不同的地方。活在同一首词里。活在赤阑桥的柳树里。活在金斗河的水里。活在那根断了的琵琶弦里。活在那方绣着梅花的帕子里。 --- 八 今天,是元宵节。 他坐在临安的小屋子里。他面前是一盏油灯。灯快灭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琵琶弦。断了的。很细。卷着。像一根头发。他把它放在桌上。他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方帕子。素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梅花。红的。很小。他把帕子展开。铺在桌上。梅花的颜色淡了。绣线磨平了。可那朵梅花还在。还在。他看着那朵梅花。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灶披间。他打开砂锅。粥还是凉的。他拿了一只碗。舀了一碗粥。他端着碗。他回到卧房。他坐下来。他喝了一口粥。凉的。凉的。他放下碗。他看着那盏油灯。灯灭了。屋子里黑了。外面还在过节。灯火照在窗纸上。一块红。一块黄。一块绿。在窗纸上晃。像梦。像很多年前的梦。像合肥的灯。像赤阑桥的灯。像她窗前的灯。他坐在黑暗里。他闭上眼睛。他看见了她。她坐在灯下。她抱着琵琶。她低着头。她抬起头。她笑了。她说:“你来了。”他说:“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他站起来。他跟着她走。他走进那条巷子。他走上那座楼。他坐下来。她端来一碗粥。热的。他说:“你不是说家里吃吗?”她说:“这就是家。”她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他说:“那我以后不走了。”她说:“好。不走了。”他说:“我留下来。”她说:“好。留下来。”他伸出手。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睁开眼。屋子里是黑的。灯灭了。粥凉了。桌上只有一根断了的琵琶弦。和一方绣着梅花的帕子。他坐在黑暗里。他轻声说: “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他站起来。他走到桌前。他摸到笔。他摸到纸。他蘸了墨。墨是凉的。可他写了。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灯光写。他写: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他写完了。他把笔放下。他看着那些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在词的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字很小。很淡。他写: “赤阑桥西。小楼。正月二十四。青衣裳。银簪。梅花。粥。帕子。琵琶弦。合肥。你都记得吗?我记得。” 他没有把这行字给别人看。他把词稿折起来。他把它压在琵琶弦和帕子下面。他吹灭了灯。他躺下来。他听着外面的笑声。歌声。爆竹声。他闭上眼睛。他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赤阑桥。桥是石板的。桥下有金斗河。河水绿绿的。两岸种着柳树。柳条垂下来。他走在桥上。他从桥东走到桥西。她站在桥西等他。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她簪着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她手里拿着一碗粥。热热的。冒着白汽。她说:“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饭在桌上。汤在锅里。”他说:“好。”她笑了。她的笑很淡。可他知道那是笑。他走过去。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攥紧了。这一次。他再也没有松开。 --- 九 嘉定二年,他卒于杭州。五十五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他没有做官。没有俸禄。没有家产。没有子女。他一辈子是布衣。是游士。是客。他住在朋友家里。或者住在僧舍里。或者住在租来的小屋子里。他死在前一种。朋友的家。他躺在床上。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他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留下。几件旧衣裳。几卷书。几支笔。一方砚。和他写的那些词。他的朋友整理他的遗物。在一只旧箱子的最底层,发现了一样东西。是一方帕子。素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梅花。红的。很小。和一根琵琶弦。断了的。很细。卷着。和一张纸。纸上写的是一首词。词是《鹧鸪天·元夕有所梦》。词的旁边有一行小字。很小。很淡。他的朋友凑近了看。他辨认了很久。他认出了那些字。他认得“赤阑桥”。他知道那是合肥。他认得“小楼”。认得“正月二十四”。认得“青衣裳”。认得“银簪”。认得“梅花”。认得“粥”。认得“帕子”。认得“琵琶弦”。认得“合肥”。他认出了那些字。可他不明白。他不明白这些字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赤阑桥西”的那座小楼。他不知道那座楼里弹琵琶的女子。他不知道那根断了的弦。他不知道那方帕子上的梅花是谁绣的。他不知道“正月二十四”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那碗粥是热的还是凉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东西,是他的朋友珍藏了一辈子的。他把它们收起来。他放回箱子里。他合上了箱子。他叹了口气。他走了。 那些东西后来散了。帕子丢了。琵琶弦断了。那张纸被夹在《白石道人歌曲》里。传了八百年。传到了今天。今天,人们读《鹧鸪天·元夕有所梦》。他们说,这首词写得真好。他们说,人间别久不成悲。他们说,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可没有人知道,那个“各自知”,是姜夔一个人知。她不知道。她也许死了。她也许活着。她也许在某个地方。在某个元宵节的夜里,坐在某个人的家里。看着红莲灯。想着一个姓姜的人。一个没有回来的人。一个说了“你等我”却没有回来的人。她也许想了。也许没有。也许她早就忘了。也许她没有。没有人知道。姜夔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读到一首词。一首很好的词。词里有肥水。有相思。有山鸟。有春绿。有鬓丝。有红莲。有夜。有“两处沉吟”。有“各自知”。有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有一盏灭了的灯。有一碗凉了的粥。有一根断了的琵琶弦。有一方绣着梅花的帕子。有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信里写的是: “赤阑桥西。小楼。正月二十四。青衣裳。银簪。梅花。粥。帕子。琵琶弦。合肥。你都记得吗?我记得。” 他记了一辈子。从二十三岁记到五十五岁。三十二年。他没有说过一句“我喜欢你”。他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他把所有的话都写进了词里。写进了工尺里。写进了平仄里。写进了韵脚里。写进了“人间别久不成悲”里。写进了“两处沉吟各自知”里。写进了那朵褪了色的、绣在帕子上的、小小的、红的梅花里。他写完了。他寄了。寄了三十二年。寄到了今天。寄到了一个元宵节的夜里。寄到了一个坐在灯下读词的、素不相识的人手里。那封信还在。在词里。在帕子里。在弦里。在梅花里。在赤阑桥的柳树里。在金斗河的水里。在每一个元宵节的灯里。在每一个“你等我”里。在每一个“好”里。在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被写在词里的、被藏在韵脚里的、被寄了三十二年却没有寄出去的、那封信里。 ——第七章完—— 8. 第 8 章 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八章记得那年花下 --- 一 唐昭宗乾宁元年,春。成都。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那种痛痛快快的大雨,是蜀地特有的绵绵雨。极细,极密,落在锦江的水面上,看不出雨点,只觉得水面在微微地动。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在绣一张看不见的锦。整个成都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街上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 韦庄站在他住的院子里。院子不大。一株枇杷树。一口井。一方石桌。枇杷树是搬进来那年种的,如今已经长到二层楼高,叶子肥厚,墨绿墨绿的,在雨里油亮油亮的。石桌上放着一只青瓷的茶盏。茶盏里有半盏茶。茶是昨夜泡的。早就凉透了。他也没有倒掉。就那样放着。茶汤的颜色从青绿变成了暗黄,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落在了白色的瓷里。 他今年五十九岁了。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他的背微微地弯了。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最深的那几道在眉心,像刀刻的。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年轻的时候,这双眼睛是炯炯的,有神采的。现在,它们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深沉,浑浊,里面有东西沉在底下,看不清楚。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子。袍子洗得发白了。袖口有一处补丁。针脚很密,很细。不是他的手艺。他这辈子拿笔的手,不怎么会拿针。那是别人补的。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那根针在布上穿过时,是什么声音了。也许是簌簌的。也许是沙沙的。他只记得,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补衣裳的时候,那只手会在布上停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继续。一针。一针。 他站在院子里。他没有打伞。雨落在他的头上,脸上,肩上。细细的,密密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也没有去拨。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株枇杷树。看着石桌上那半盏凉透了的茶。看着雨落在井里,一圈一圈的,小小的涟漪,还没有散开,就被新的雨点打碎了。他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肩头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一直渗到骨头里。他好像不知道。他好像不觉得凉。或者他觉得了,可他不在意。他在想一件事。想一个人。想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那个晚上也下雨。蜀地的雨。绵绵的。像今天一样。 --- 二 他记得那个晚上。那是什么时候?那是光化三年。他四十四岁。那一年,他第一次到成都。他是来投奔王建的。王建是西川节度使。他听说王建招贤纳士,便从长安来了。他带着一家人。他的妻子。他的儿子。还有她。她叫什么名字?他不愿意写出来。写出来,就落在了纸上。落在纸上,就变成了字。字是可以被人看见的。可他在心里,叫她一个名字。他只叫过一个名字。他叫过一次。那是在她来的第一天。她站在他面前。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看着他。他说:“你叫什么?”她说:“我没有名字。夫人叫我阿瑶。”他说:“阿瑶。”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首词的第一句。她点了点头。她说:“是。”他说:“好。以后你就叫阿瑶。”她说:“好。”就这一个字。好。然后她就留下来了。留在他家里。做他的妾。做他妻子身边的一个人。帮他研墨。帮他整理书稿。帮他的妻子做针线。帮他的儿子做鞋。她做很多事。她做事的时候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像院子里那株枇杷树。不声不响的。可你抬头看的时候,它已经长高了一截。叶子已经绿得发亮了。 她研墨研得好。她的手腕很稳。墨锭在砚池里一圈一圈地转。不快。不慢。墨汁从清到浓。从淡到黑。她研好了,放下墨锭。她把笔递给他。笔尖蘸好了墨。饱满的。不滴。恰到好处。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他问过她。她说:“看多了就会了。”他说:“你看了多久?”她说:“从你写第一首词的时候。”他说:“第一首?哪首?”她说:“《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他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像砚池里的水光。他笑了。他说:“你还记得。”她说:“记得。你写的每一首,我都记得。”他低下头。他继续写。可他的手有点抖。那一行字写得不太稳。她没有看见。她在旁边站着。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段时间,他写了很多词。他写江南。写洛阳。写长安。写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写他回不去的地方。他写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研墨。递笔。添灯油。剪烛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可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写到哪个字的时候会停一下。她知道他卡住的时候会皱眉头。她知道他写完一首之后会靠到椅背上,闭一会眼睛。她都知道。她在他闭眼睛的时候,把茶递过来。温的。不烫。不凉。他接过来。他喝一口。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她在看他。她看见他看见了,就低下头。她说:“还要写吗?”他说:“不写了。”她说:“那我去铺床。”他说:“好。”她走了。她走路没有声音。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像雨落在枇杷叶上。他坐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他把茶喝完。他站起来。他回房睡了。 他妻子知道。她什么都知道。有一天,他妻子对他说:“阿瑶是个好女子。”他说:“嗯。”他妻子说:“你不要亏待她。”他说:“我知道。”他妻子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放在心里。你不说,别人不知道。”他说:“说什么?”他妻子看了他一眼。她说:“你说呢。”他不说话了。他妻子叹了口气。她说:“你写词的时候,什么都能写出来。可你不写词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说:“词是词。人是人。”他妻子说:“词也是人写的。”他低下头。他妻子走了。他坐在那里。他坐了很久。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词。他写的是《荷叶杯》。他写:“绝代佳人难得,倾国。花下见无期。一双愁黛远山眉。不忍更思惟。”他写完了。他看着。他把它揉成一团。扔了。他觉得太露了。太直了。他不能写这样的词。他是有妻子的人。他是有儿子的人。他是一个读书人。他不能。他把纸扔了。可他又捡回来。他把它展平。他夹在了一本书里。他合上书。他把书放在书架的最上面。他够不着的地方。可他每天都能看见。他每天看见那本书。他就想起那首词。想起那首词。他就想起她。想起她站在灯下。研墨。递笔。剪烛。想起她的手指。她的眼睛。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小片白白的后颈。他都记得。他记得每一个细节。可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个字。一句也没有。 --- 三 后来,王建称帝了。那是天祐四年。朱温篡了唐。大唐亡了。王建在蜀地称帝,国号大蜀。他成了大蜀的宰相。他的官职升了。他的俸禄多了。他的宅子大了。可他不快活。他写了很多词。他写“人人尽说江南好”。他写“洛阳城里春光好”。他写“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他写这些词的时候,她还在。她还在他身边。还在研墨。还在递笔。还在添灯油。还在剪烛。可他知道,不会太久了。他老了。她也大了。她不再是那个刚来时的年轻女子了。她的鬓角有了几根白发。她的眼角有了细纹。可她的手还是那么稳。她研的墨还是那么好。她递的笔还是那么恰到好处。他写词的时候,她还是安安静静地在旁边。他知道,他该给她一个名分。他该给她一个交代。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写了一辈子的词。他的词能让天下人流泪。可他的嘴,在活人面前,像被缝住了一样。 他妻子看出了他的心思。有一天晚上,他妻子对他说:“你把阿瑶收了吧。给她一个名分。”他说:“你——”他妻子说:“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他说:“我没有。”他妻子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是写词的。你的心,都在你的词里。你以为你藏得住。你藏不住。”他不说话了。他妻子说:“明天吧。明天我替你办了。”他抬起头。他看着他妻子。她的脸很平静。没有怨。没有怒。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像一潭水。深不见底的水。他说:“你不生气?”他妻子说:“我生什么气。她是个好女子。你是个好人。你们俩,都不容易。”他站起来。他走过去。他握住他妻子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说:“夫人。”他妻子说:“行了。去睡吧。”他去了。他躺在床上。他睡不着。他想着明天。明天。明天他就要有一个妾了。一个正式的名分。他就有理由对她好了。他就有理由对她说那些话了。他就可以让她从暗处走到明处。让她不用再叫“阿瑶”了。可以叫她的本名。可以让她做他的妻。虽然是妾。可也是妻。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她穿着红色的衣裳。戴着珠冠。坐在一间很亮的屋子里。他站在门口。他看着她。她抬起头。她笑了。她说:“你来了。”他说:“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进来吧。门开着。”他进去了。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 可第二天,什么都变了。 王建派了人来。带着一道旨意。旨意上说,韦庄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特赐——特赐什么?特赐他的妾。入宫。为教坊。为乐工。为——他不知道。他只看见“入宫”两个字。他的眼睛花了。他听不见后面的话了。他站着。他手里捏着那道旨意。他的手在抖。旨意是黄的。绸缎的。上面有龙。有凤。有“奉天承运”。他捏着。他捏得死死的。来的人说:“韦相。请接旨。”他没有动。他妻子在旁边。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低下头。他看见了那道旨意。他看见了“入宫”两个字。他跪下去了。他的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很响。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他说:“臣——领旨。”他把旨意举过头顶。他接旨了。他不能不接。王建是皇帝。他是臣子。皇帝赐你什么,你就要什么。皇帝要你什么,你就要给什么。哪怕是你最舍不得的。哪怕是你唯一舍不得的。 旨意下了以后,她就没有了。当天晚上。来了两个内侍。带着一辆车。她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绾着。她的眼睛看着他。她的眼里没有泪。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口枯井。他站在院子里。他没有动。他不能动。他妻子站在他旁边。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在抖。她从来没有抖过。可那天她抖了。她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她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青色的车帘。挡住了她的脸。挡住了她的眼睛。挡住了她的一切。车走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的。越走越远。越远越轻。最后听不见了。他还站在院子里。他站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他妻子出来。她看见他还站在那里。他的头发上落了露水。白白的。像一层霜。她说:“进去吧。”他说:“好。”他进去了。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写了四个字。他写:“记得那年。”然后他就写不下去了。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滴了一滴墨。落在“年”字旁边。洇成一个黑色的圆。他把它揉了。扔了。他又拿了一张纸。他又写。又写不下去。他写了十几张。都揉了。扔了。满地都是纸团。他妻子进来。她蹲下去。一个一个地捡。捡完了。她放在桌上。她说:“你写吧。写出来就好了。”他抬起头。他看着妻子。他的眼睛红了。他说:“我写不出来。”他说:“我什么都写不出来。”他妻子走过去。她把手放在他肩上。她说:“那就别写了。”他说:“不行。我要写。我不写,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妻子说:“她不是东西。她是人。她不需要你写。她需要你记住。”他说:“我记得。”他妻子说:“那就够了。”她走了。他坐在那里。他看着那些纸。他看着那些被他揉皱的、写满字的、又被他揉皱的纸。他拿起一张。他展开。上面是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像他的字。他的字是秀逸的。是工整的。可那上面的字是乱的。是急的。是疼的。他把它抚平。他折好。他放在抽屉里。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成都的夜。锦江的水在月光下亮亮的。像一条银色的路。通向远方。通向不知名的地方。通向王建的后宫。通向她在的地方。他站了很久。他轻声说: “阿瑶。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锦江的水。只有成都的风。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窗前。站在夜里。站在她走后的、空空的屋子里。 --- 四 从那以后,他写了《荷叶杯》。 他写了二首。第一首: “绝代佳人难得,倾国,花下见无期。一双愁黛远山眉,不忍更思惟。闲掩翠屏金凤,残梦,罗幕画堂空。碧天无路信难通,惆怅旧房栊。” 第二首: “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水堂西面画帘垂,携手暗相期。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 他写完了。他读了一遍。他读得很慢。读到“记得那年花下”时,他想起了那个晚上。那个晚上。蜀地的雨。绵绵的。他第一次见到她。她站在灯下。穿着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说:“我没有名字。夫人叫我阿瑶。”他说:“阿瑶。”她说:“是。”读到“携手暗相期”时,他想起了她研墨的样子。她的手腕。她的手指。她递笔的样子。她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株枇杷树。他从来没有握过她的手。一次也没有。可他知道她的手是暖的。暖的。读到“惆怅晓莺残月”时,他想起了她走的那天。那辆车。青色的车帘。咕噜咕噜的车轮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读到“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时,他停住了。异乡人。他们都是异乡人。他离开了长安。她进了宫。他们在同一个城里。可他们比长安和成都还远。他们隔着一道宫墙。隔着君臣。隔着命运。隔着所有的、所有的、说不清的东西。他们再也见不到了。相见更无因。无因。没有原因。没有理由。没有机会。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词稿折起来。他把它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一叠纸。那些纸是旧的。黄的。边角破了。有些地方有墨迹。那些都是他写的。写给她的。每一张上面都是四个字。或者三个字。或者两个字。或者一个字。那些字不是词。是她的名字。是她的样子。是她的声音。是他想说却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他把那些纸摞好。他用一方帕子包起来。帕子是青色的。她绣的。她绣了一朵梅花。红的。小小的。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她什么都没有带走。连这方帕子都没有带走。他把它收起来了。他舍不得。他把它包着那些纸。他把它放在抽屉的最里面。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院子里。他看着那株枇杷树。树还在。叶子还是那么绿。可树底下没有人了。以前,她会在树底下晒衣裳。她会在树底下择菜。她会在树底下纳鞋底。她会在树底下,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天上的云。看地上的蚂蚁。看院子里的枇杷花开了又落了。他站在她站过的地方。他蹲下来。他用手摸了摸地上的青砖。砖是凉的。凉的。他站起来。他回到屋里。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词。他写: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他写完了。他放下了笔。他没有看。他知道他写了什么。他写了江南。写了少年。写了春衫。写了斜桥。写了红袖。写了花丛。写了白头。写了不归。可他真正写的是她。是那个在灯下研墨的她。是那个递笔恰到好处的她。是那个走路没有声音的她。是那个从来没有说过“好”以外的第二个字的她。他写的是她。从头到尾。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都是她。他把它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坐在那里。他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他去上朝了。他要去做他的宰相。他要去处理国事。他要去写诏书。他要去见皇帝。皇帝会问他,韦相,最近写了什么新词吗?他会说,没有。他会说,臣老了。写不动了。皇帝会笑。会说,韦相谦虚了。他低下头。他不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站在朝堂上。站在群臣中。站在那个曾经把她从他身边夺走的人面前。他站着。他面无表情。他什么都没有说。可他心里,有一封信。写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寄出去。永远也寄不出去。那封信上,只有一个名字。阿瑶。 --- 五 她进宫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他打听过。他不敢明着打听。他让老仆去问。老仆回来说,她被分到了教坊。教坊在宫城的西边。她做了乐工。她弹琵琶。她弹得很好。宫里的人都知道。教坊里有一个人,琵琶弹得特别好。她弹的是《霓裳羽衣曲》。她弹的时候,连皇帝都来听。皇帝听了,说好。赏了她很多。她什么都不缺。她过得很好。老仆说,她过得很好。他说:“好。”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攥得指甲掐进了掌心。老仆说:“相爷,要不要——找个人,递句话?”他说:“不用。”他说:“不要打扰她。”他说:“她在宫里,过得好,就好。”老仆说:“是。”老仆走了。他坐在那里。他坐了很久。他站起来。他走到书架前。他抽出那本书。那本夹着第一首《荷叶杯》的书。他翻开。那张揉皱的纸还在。他把它拿出来。他展开。他读了一遍。然后他又把它折好。他把它放回书里。他把书放回书架。他退后一步。他看着那本书。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 “你在宫里,我在家里。我们隔着一道墙。可这道墙,比长安到成都还远。阿瑶。你弹《霓裳》的时候,手指还疼吗。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枇杷树。想起石桌上的那盏茶。想起那盏灯。那盏灯,你还记得吗。灯芯很长了。你拿剪子。咔嚓一声。光就亮了。你剪的时候,手指很稳。从来不抖。可你走的那天,你站在门口。你的手在抖。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可我没有走过去。我没有握住你的手。我什么都没有做。我站在那里。像一个木头。像一个石像。像一座桥墩。我什么都没有做。” 他闭上眼睛。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他走到桌前。他坐下。他拿起笔。他写。他写了很多。他都揉了。扔了。他写不出来。他写不出比《荷叶杯》更好的了。写不出比“记得那年花下”更好的了。因为“记得那年花下”就是最好的了。它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有说。它只说了一个场景。一个深夜。一个花下。一个初识。一个携手。一个暗期。然后就相别了。然后就隔音尘了。然后就异乡人了。然后就无因了。就这些。就够了。不需要再写了。再写,就是多余的了。他放下笔。他把那些纸团扫到地上。他站起来。他走到床边。他躺下来。他没有脱衣裳。他睁着眼睛。他看着帐顶。帐顶是深色的。上面绣着花。是枇杷花。是她绣的。她绣花的时候,他不在家。他出去做官了。他回来的时候,帐顶上就有了花。他问是谁绣的。她说:“我。”他说:“你什么时候绣的?”她说:“你不在的时候。”他说:“绣了多久?”她说:“很久。夜里睡不着,就绣一点。绣着绣着就亮了。”他当时说:“你别熬夜。”她说:“没事。睡不着。”他不说话了。他那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睡不着。现在他知道了。他躺在帐子下面。他看着那些枇杷花。 白白的。小小的。一朵一朵的。在深色的帐顶上。像落在夜里的雪。像落在心里的、化不掉的霜。他伸出手。他摸了摸那些花。绣线是凸起的。摸得出来。他的手指在绣线上滑过。一针。一针。他摸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在绣线上。凉的。凉的。他把手收回来。他把手放在胸口。他闭上眼睛。他轻声说: “阿瑶。帐子上的花,我摸着呢。你绣的。一针一针的。我都摸着呢。” 他睡了。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她。她站在枇杷树下。穿着青色的衣裳。她回过头来。她笑了。她说:“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饭在桌上。汤在锅里。”他说:“好。”她说:“你瘦了。”他说:“你也是。”她说:“我没有。我挺好的。”他说:“你骗我。”她说:“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挺好的。”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回来。”她不说话了。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灯。她说:“我回不来了。你知道的。”他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好。”她说:“你要好好的。别老是想我。你写你的词。你当你的宰相。你过你的日子。”他说:“我的日子,就是想你。”她说:“不行。你不能光想我。你得活着。你得好好活着。”他说:“我活着的。我一直在活着。从你走的那天起,我就在活着。”她说:“那就好。”她伸出手。她握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然后她松开。她转身走了。她走进枇杷树里。走进夜色里。走进雨里。他醒了。枕上湿了一片。他躺在黑暗里。他听着外面的雨。雨还在下。蜀地的雨。绵绵的。像那天晚上。像很多年前。像她来的时候。像她走的时候。像他的词里。像他的心里。像他的信里。像他的每一个夜里。他翻了个身。他轻声说: “阿瑶。我好好的。你放心。” --- 六 乾宁四年,他病了。 病来得很慢。先是胃口不好。然后是睡不着。然后是咳。咳得越来越厉害。夜里咳。白天也咳。他的妻子守在他旁边。给他端药。给他捶背。他妻子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他还多。可她手还是暖的。她端药的时候。她的手不抖。她说:“喝药。”他说:“苦。”她说:“苦也得喝。”他喝了。他说:“你熬的?”她说:“我熬的。”他说:“你熬了多少年了?”她说:“你娶了我多少年,我就熬了多少年。”他看着她。她的脸在灯下。灯是油灯。光很小。照着她的脸。她的脸是平和的。没有怨。没有怒。没有委屈。跟几十年前一样。跟她说“阿瑶是个好女子”的时候一样。他说:“我对不起你。”她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他说:“我对不起你。”她说:“你没有。你对我很好。你只是心里有个人。那个人不是我。可你对我很好。这就够了。”他说:“你从来没有说过。”她说:“不用你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什么。”她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你写词的时候,什么都能写出来。可你不写词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人。我知道那个人不是我。可我嫁给了你。我就要跟你过一辈子。我做到了。”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枯了。她的手也枯了。两只枯了的手握在一起。像两截老树的根。他说:“夫人。”她说:“嗯。”他说:“谢谢你。”她说:“不用谢。”她说:“睡吧。明天就好了。”他说:“好。”他闭上眼睛。他睡了。他睡得特别沉。特别安详。他做了最后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花下。花是枇杷花。白白的。小小的。密密的。像雪。她站在花下。穿着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看着他。她说:“你来了。”他说:“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花里。走进雨里。走进夜色里。走进枇杷树里。走进那盏灯。走进那碗茶。走进那方帕子。走进那朵梅花。走进“记得那年花下”。走进“深夜”。走进“初识谢娘时”。走进“水堂西面画帘垂”。走进“携手暗相期”。走进“惆怅晓莺残月”。走进“相别”。走进“从此隔音尘”。走进“如今俱是异乡人”。走进“相见更无因”。走进她说的“你回来了”。走进她说的“饭在桌上”。走进她说的“汤在锅里”。走进他所有没有说出口的、所有写在词里的、所有藏在韵脚里的、所有寄了二十年没有寄出去的、那些话里。他走了。他带着她。他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衣裳。带着她的手指。带着她的眼睛。带着她的每一句话。带着她研的墨。带着她递的笔。带着她剪的烛。带着她绣的枇杷花。带着她。一直带着。他走进了光里。走进了花里。走进了一个没有宫墙、没有旨意、没有君臣、没有离别、没有“入宫”、没有“相见更无因”的地方。他走进了她。 --- 七 他死后,他的妻子整理他的遗物。 抽屉里。最底层。一方青色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朵梅花。红的。小小的。帕子里面包着一叠纸。纸上写着字。字是旧的。黄的。边角破了。有些地方有墨迹。那些字不是词。是名字。是“阿瑶”。是“阿瑶阿瑶阿瑶”。写了一千遍。一万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他的妻子看着那些字。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帕子重新包好。她把它放回抽屉。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春天。枇杷树开花了。白白的。小小的。一朵一朵的。在雨里。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轻声说: “阿瑶。他走了。他去找你了。你给他开门吧。他找了你二十年。他找累了。你让他进去吧。你给他盛一碗饭。你给他热一碗汤。你让他歇一歇。他这辈子,太累了。” 她转过身。她走到桌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写了一封信。她写给王建。她写了一辈子最简短的一封信。信上说:臣妾韦门李氏,乞骸骨。请归故里。臣夫韦庄,临终遗愿,魂归江南。乞陛下恩准。她写完了。她折起来。她封好。她寄了。然后她收拾行囊。她带着他的灵柩。她带着他的词稿。她带着那方帕子。她带着那叠纸。她带着那朵梅花。她带着所有的所有。她离开了成都。她往南走。她往江南走。她走了一个月。她到了。她把他葬在了江南。葬在了一个有枇杷树的地方。葬在了一个能看见江水的山坡上。她站在坟前。她说: “你写江南好。你写游人只合江南老。你现在在江南了。你可以老了。你可以不走了。你在这里住着吧。阿瑶在成都。她在宫里。她出不来。可她知道你在这里。她会知道的。她会来看你的。她来的时候,你给她开门。你给她盛饭。你给她热汤。你给她弹琵琶。你给她写词。你给她所有你从来没有给过她的东西。你给她吧。你欠她的。你欠了二十年。你现在有了。你有了。你有了一辈子。你有了一辈子给她的东西。你给她吧。给她吧。” 她走了。她离开了江南。她回了北方。回了她的故乡。她一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宰相的遗孀。一个心里有一个人、可那个人不是她的男人的妻子。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稳。她走得像一个完成了所有事情的人。她走了。她没有回头。可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朵枇杷花。白白的。小小的。她攥着。一直攥着。攥到了故乡。攥到了她自己的坟前。攥到了她自己的最后一口气里。 那封信,没有寄出去。那封她写给王建的信。她写完了。她折好了。她封好了。她寄了。可她寄的是官驿。官驿的信,要走很久。走到王建手里的时候,王建已经死了。大蜀已经乱了。没有人看那封信。它被丢在角落里。被虫蛀了。被老鼠咬了。被雨水洇了。最后烂了。烂成了泥。和地上的土混在一起。和成都的雨混在一起。和锦江的水混在一起。和赤阑桥的柳树混在一起。和枇杷树的花混在一起。和她的名字混在一起。阿瑶。阿瑶。阿瑶。写在每一寸土里。写在每一滴水里。写在每一朵花里。写在每一个没有寄出去的信里。写在每一个“记得那年花下”里。写在每一个“深夜”里。写在每一个“初识”里。写在每一个“携手”里。写在每一个“暗期”里。写在每一个“相别”里。写在每一个“音尘”里。写在每一个“异乡人”里。写在每一个“相见更无因”里。他寄了一辈子。寄了二十年。寄到了。她收到了。她在宫里。她在教坊。她在弹琵琶。她弹的是《霓裳》。她弹的时候,手指在弦上。一拨。一挑。一抹。一勾。她弹着弹着。她停了一下。她的手指按在弦上。弦在颤。颤了很久。她抬起头。她看见窗外有一朵花。白白的。小小的。从树上落下来。飘进窗里。落在她的琵琶上。她看着那朵花。她笑了。她说: “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你等了二十年。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你的词。我听到了你的信。我听到了你叫我的名字。阿瑶。你叫了。你叫了很多遍。我都听到了。你寄的信,我收到了。你现在在江南。你老了。你不走了。你在那里住着吧。等我。我弹完这首《霓裳》。我就去找你。你等着我。你等了我二十年。你再等我一会。就一会。我弹完就来。你等着我。” 她低下头。她继续弹。她的手指在弦上。一拨。一挑。一抹。一勾。曲子很长。她弹得很慢。很稳。她弹完了。她放下琵琶。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雨。蜀地的雨。绵绵的。她伸出手。雨落在她的掌心里。凉的。凉的。她笑了。她的笑很轻。很淡。像枇杷花。像那年花下。像那个深夜。像那个初识。像那个携手。像那个暗期。像那个相别。像那个音尘。像那个异乡人。像那个相见更无因。像那个未寄的锦书。她收到了。她收到了。 ——第八章完—— 9. 第 9 章 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九章当时明月在 --- 一 宋神宗元丰五年,春。汴京。 晏几道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书房不大,四面墙,三面是书架。书架上的书摞得歪歪斜斜的,有的横着,有的竖着,有的干脆堆在地上。地上也堆着书。人走进去,要侧着身。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书桌。桌面是紫檀的,是他父亲留下来的。父亲用了几十年。桌面上有划痕。有墨渍。有茶迹。有他父亲趴在上面写词时,袖子磨出来的两道浅浅的凹槽。凹槽很深。摸上去能感觉到。他小时候常常摸那两道凹槽。摸的时候,他觉得父亲还在。父亲坐在桌前。父亲在写词。父亲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他站在旁边看。父亲回头。父亲说:“几道,你看什么?”他说:“看爹写字。”父亲笑了。父亲说:“那你学。”他说:“好。”他就学了。学了半辈子。学到现在,他四十五岁了。他坐在父亲坐过的椅子上。他面对着父亲用过的书桌。桌上放着父亲用过的砚。砚是端石的。是父亲在陈州做官时买的。父亲用了十几年。现在归他了。他摸着那方砚。砚身温润。砚池里有一点残墨。干了。黑黑的。像一颗缩了水的、干瘪的泪。 窗外是春天。春天来得很慢。慢到让人觉得,冬天还没走。可柳树绿了。院子里的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飘。飘到窗台上。飘到书桌上。飘到他摊开的纸上。他坐在那里。他没有写字。他写了半辈子词。可他今天写不出来。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今天是一个人的忌日。她的忌日。不,不是忌日。她没死。她活着。在某个地方。活着。可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只知道,他失去她,已经七年了。七年前的今天,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她穿着两重心字罗衣。她抱着琵琶。她弹了一曲。然后她走了。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叫小蘋。她是一个歌女。她在朋友沈廉叔家里弹唱。沈廉叔和陈君宠是晏几道最好的两个朋友。他们家里养着歌女。不止一个。有四个。沈廉叔家里有两个。叫小莲和小鸿。陈君宠家里有两个。叫小蘋和小云。他常常去他们家里喝酒。喝酒的时候,他们就叫歌女出来弹唱。弹琵琶。唱他的词。唱他父亲写的词。唱别人写的词。他坐在席上。他端着酒杯。他听。他看。他看小蘋。小蘋站在帘子后面。她抱着琵琶。她弹。她唱。她唱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影子。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春天的风。像秋天的雨。像他父亲词里那些“无可奈何”和“似曾相识”。他听她的声音。他觉得自己醉了。不是酒醉。是声音醉。是词醉。是她醉。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只是去。去沈廉叔家里。去陈君宠家里。去听她弹。去听她唱。去看她。去看她站在帘子后面的样子。他看了很多次。很多年。他看到连他自己都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一直这样过下去。他喝酒。她弹唱。他写词。她唱他的词。他看着她。她低着头。他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可日子没有这样过下去。沈廉叔死了。陈君宠也死了。他们的家散了。那些歌女,有的嫁人了。有的去了别的勾栏。有的不知去向。小蘋也走了。她走的那天,他不在。他后来才知道。他去找过。他去沈廉叔家。门锁着。他去陈君宠家。门也锁着。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他去了很多地方。他找了很多勾栏。他听了很多琵琶。他问过很多人。没有人知道小蘋去了哪里。她像是从汴京城的空气里蒸发了。彻底没了。他写了词。他写了很多词。他写小莲。他写小鸿。他写小云。他也写小蘋。可他从来没有写过一个名字叫“小蘋”的人。因为他在词里叫她“彩云”。他写“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他写“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他写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小蘋。可读者不知道。读者以为“彩云”是泛指。是比喻。是词人的想象。是梦里的人。没有人知道,彩云是一个人。是一个穿着两重心字罗衣的、抱着琵琶的、声音像春天的风的、微微低着头的、歌女。她叫小蘋。他认识她。他见过她很多次。他记得她。他一直在记得她。记得了七年。记得了一辈子。 --- 二 他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那是元丰二年。春天。汴京。他去沈廉叔家里喝酒。沈廉叔新得了一个歌女。他神秘兮兮地说:“几道,我今天让你听一个好东西。新来的。叫小蘋。弹得好。唱得也好。你听了就知道。”他说:“好。”他坐在席上。沈廉叔让人去叫。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她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衫子。外面罩着一件两重心字罗衣。罗衣很薄。隐约看得见里面的衣纹。她的头发绾着。簪着一根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她抱着一把琵琶。琵琶是旧的。漆色剥落了大半。可擦得很干净。她走过来。她低着头。她站在帘子旁边。她没有看任何人。她等着。沈廉叔说:“小蘋,这是晏几道。晏殊的儿子。写词的那个。”她抬起头。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又低下头。她说:“晏相公。”他点了点头。他说:“你叫什么?”她说:“小蘋。”他说:“好名字。”她说:“是沈官人取的。”他说:“你会唱什么?”她说:“晏相公的词。”他说:“哪一首?”她说:“《临江仙》。”他说:“你唱。”她拨了一下琵琶。弦动了一声。很轻。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然后她开口了。她唱的是他父亲写的《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她唱到“记得小蘋初见”时,他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她在唱自己的名字。她在唱他父亲词里的一个歌女的名字。他父亲词里的“小蘋”,跟她是不是同一个人?他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他父亲认识的那个小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可他听着她唱,他觉得那就是她。那就是她坐在那里。穿着两重心字罗衣。抱着琵琶。唱着“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那就是她。他父亲写的是一个歌女。他今天遇见了一个歌女。她叫小蘋。她穿着两重心字罗衣。她抱着一把旧琵琶。她在唱“琵琶弦上说相思”。他看着她。她唱完了。她抬起头。她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长到他觉得时间停了一下。然后她又低下头。她说:“唱完了。”沈廉叔说:“好。好。几道,怎么样?”他说:“好。”就一个字。他端起酒杯。他喝了。酒是辣的。辣得他眼睛发热。他放下酒杯。他看着帘子。她已经退到帘子后面去了。他看不见她了。可他觉得,她还在那里。还在帘子后面。还在抱着琵琶。还在低着头。还在微微地,呼吸。 从那以后,他去沈廉叔家里的次数多了。他原来也去。可没有这么勤。现在他三天两头地去。他说是去喝酒。他说是去会朋友。他说是去谈词。可他自己知道。他是去听她弹琵琶。去看她站在帘子后面的样子。去听她说一句“晏相公”。他说不清他为什么这样。他见过很多歌女。他从小在富贵人家长大。他父亲是宰相。他家里养过歌女。他听过很多琵琶。他看过很多美人。可小蘋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她低头的样子。也许是她说话的声音。也许是她弹琵琶的时候,手指在弦上的那种轻柔。也许是她抬起头看他那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讨好。没有打量。没有勾引。没有奉承。就是看一眼。看看他是谁。看看他是不是在听。然后就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像院子里一棵不知名的花。开了。你没有注意。可它开了。你注意到了。它还在开。它不为你开。它也不为我开。它只是开。开自己的。小蘋就是这样。她在他面前。她弹。她唱。她安静。她不是对他好。她也不是对他不好。她就是她。他第一次遇见一个,不把他当“晏殊的儿子”看的人。她看他,看的是“晏几道”。一个来听曲的人。一个写词的人。一个喝酒的人。就这些。就这些。他坐在那里。他看着帘子。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的河。流着流着。忽然遇到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安安静静的。不拦他。不挡他。可他知道,他再也流不过去了。他的水,在这里打了一个旋。那个旋里,有她的名字。小蘋。 --- 三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握过她的手。他没对她说过“我喜欢你”。他没给她写过一首词。他去了很多次。他坐在那里。他喝酒。他听。他看。他走。就这样。来来去去。来来去去。像是同一条路上走了一百遍。可路边的花,他没有摘。他不敢。他为什么不敢?他不知道。他是晏几道。他父亲是晏殊。他从小读圣贤书。他知道礼。他知道义。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是歌女。他是士人。他可以在歌楼酒肆里听曲。他可以在朋友家里喝酒。他不能把一个歌女怎么样。他不能。他不能像那些浪荡子。他不能像那些轻薄人。他不能。他有他的体面。他有他的身份。他有他的家教。他有他父亲留下的名字。他不能。可这些“不能”后面,还有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有别的。也许他怕。他怕说了。她就走了。他怕说了。沈廉叔就不让他来了。他怕说了。他就再也听不到她弹琵琶了。他怕失去她。所以他什么都不说。他什么都不做。他只是来。只是看。只是听。只是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以为这样就能长久。他以为不说,就不会失去。可他错了。不说不等于拥有。不说不等于长久。不说,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到最后,连一个“说”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她。那是元丰五年。春天。陈君宠家里。陈君宠病了。病得很重。他去看望。他坐在陈君宠的榻前。陈君宠握着他的手。陈君宠说:“几道,我不行了。”他说:“别胡说。你会好的。”陈君宠说:“我知道我不行了。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就是她们几个。小蘋。小云。我走了,她们怎么办。”他说:“你别想这些。会有人照顾她们。”陈君宠说:“谁照顾?”他不说话了。陈君宠说:“几道,我托你一件事。”他说:“你说。”陈君宠说:“小蘋。你替我照顾她。”他愣住了。他说:“我——”陈君宠说:“我知道你常来。我知道你看她。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说。你这个人,跟你爹一样。什么都放在心里。你爹写词。你写词。你们什么都能写出来。可你们什么都没说。”他说:“君宠。”陈君宠说:“我不说了。我累了。”他闭上眼睛。他睡着了。那天晚上。陈君宠家里摆了一桌酒。陈君宠不能起来。他让人把酒摆在外间。小蘋和小云出来弹唱。小蘋弹了一首。是小山词。是他写的词。他坐在席上。他看着小蘋。小蘋今天穿了两重心字罗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件。罗衣旧了。颜色褪了。可她还是穿着。她弹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他。这一次,她没有低头。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整个屋子都静了。只有她看着他。她说:“晏相公。”他说:“嗯。”她说:“我明天就走了。”他说:“去哪里?”她说:“不知道。陈官人的家人要把我们送走。也许是嫁人。也许是去别的勾栏。我不知道。”他说:“你不能不走?”她说:“不能。”他说:“为什么?”她说:“我是陈官人的人。陈官人走了,我就是别人的了。我不走,别人也会把我卖走。”他说:“我——”他说了一个字。停住了。他说不出来了。他想说“我买你”。他想说“我带你走”。他想说“你跟我回家”。他想说“我养你”。可他说不出口。他没有钱。他的俸禄很少。他养不起。他家里有妻子。有儿子。有女儿。他不能。他不能。他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他离她很近。近到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是皂角的味道。是旧衣裳的味道。是琵琶弦的味道。他说:“小蘋。”她说:“嗯。”他说:“你——”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他想说“你等我”。他想说“我会想办法”。他想说“你别嫁给别人”。可他说不出口。他知道他没有办法。他知道他不会来。他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座桥墩。她看着他。她的眼里有东西在动。像水。像光。像琵琶弦在颤。她说:“晏相公,你保重。”她站起来。她走了。她抱着琵琶。她穿着两重心字罗衣。她走出门去。走进夜色里。走了。他站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了。他站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他走了。他走出陈君宠家的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关着。他没有再回头。他走了。他走回自己的家。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词。他写的是《临江仙》。他写:“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记得小蘋初见”。他看着“两重心字罗衣”。他看着“琵琶弦上说相思”。他看着“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他的泪落下来了。落在“归”字上。墨化了。洇成一团。他没有擦。他坐在那里。他看着那团洇开的墨。他想起她。想起她唱“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她唱的时候,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她低头了。她唱完了。她抬起头。她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可他没有用了。他写下来了。他写在了词里。她看不到了。她走了。她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写了这首词。他把她的名字写进去了。他把她穿的衣服写进去了。他把琵琶写进去了。他把相思写进去了。他把明月写进去了。他把彩云写进去了。他把她整个人都写进去了。可他写的时候,她不在。她看不到。她永远也看不到了。那首词,成了一场没有收信人的告白。成了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他寄了一辈子。寄到元丰五年。寄到元祐。寄到绍圣。寄到崇宁。寄到他死。寄到一千年后。寄到今天。寄到每一个读“记得小蘋初见”的人手里。那封信还在。在“梦后楼台高锁”里。在“酒醒帘幕低垂”里。在“落花人独立”里。在“微雨燕双飞”里。在“两重心字罗衣”里。在“琵琶弦上说相思”里。在“当时明月在”里。在“曾照彩云归”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个夜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收到了。她收到了。她在某个地方。穿着两重心字罗衣。抱着琵琶。弹着。唱着。她唱到“记得小蘋初见”时,她停了一下。她抬起头。她看见窗外有一轮月亮。圆圆的。大大的。亮亮的。照着窗。照着她。照着琵琶。照着她的脸。她笑了。她说:“晏相公。你写了。你写了。你终于写了。可你晚了。你晚了七年。你晚了。可我还是收到了。我收到了。你的词。你的信。你的话。你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我都收到了。你写吧。你继续写吧。你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看着你写。像从前一样。像沈官人家里一样。像陈官人家里一样。我看着你写。你写的时候,眉毛会动。你的笔会停一下。然后又写。你写完了。你会抬起头。你会看我。你会笑。你会说,小蘋,你唱。我就唱。我就唱‘记得小蘋初见’。我就唱‘当时明月在’。我就唱‘曾照彩云归’。我唱。你听。你听的时候,端着酒杯。你不喝。你只是端着。你听完了。你放下酒杯。你会说,好。就一个字。跟那天一样。跟七年前一样。跟第一次一样。你会说,好。我就笑了。我就低下头。我就走了。我走出门去。我走进夜色里。我走了。可我走的时候,我知道。我知道你在看我。我知道你在想我。我知道你会写。你会写我。你会把我写进词里。你会把我写进“彩云”里。你会把我写进“明月”里。你会把我写进“记得”里。你会把我写进“初见”里。你会把我写进每一个字里。我走了。可我永远在你的词里。永远在你的心里。永远在‘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里。我走了。可我没有走。我一直在。在明月里。在彩云里。在词里。在你心里。你写的时候,我就回来了。你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你写的时候,我就看着你。你写完了。我就走了。我走进明月里。我走进彩云里。我走进你的词里。我走进每一个读你的词的人心里。我走了。可我一直在。晏相公。你保重。你写你的词。我唱我 的歌。我们就这样。隔着明月。隔着彩云。隔着词。隔着七年的光阴。隔着汴京的夜色。隔着沈廉叔的家。隔着陈君宠的家。隔着那件两重心字罗衣。隔着那把旧琵琶。隔着那根断了的弦。隔着那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隔着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隔着一切。隔着所有。可我们在一起。在词里。在明月里。在彩云里。在‘记得’里。在‘初见’里。在‘当时’里。在‘曾照’里。在‘归’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个夜里。在每一次我唱的时候。在每一次你写的时候。在每一次我抬起头的时候。在每一次你低下头的时候。在每一次我看了你一眼的时候。在每一次你看了我一眼的时候。在每一次。在每一次。在每一次。” --- 四 后来的日子,他一个人过。 他的妻子死了。他的儿子死了。他的女儿嫁了人。他辞了官。他从汴京搬到了颍昌。他住在一间旧屋子里。屋子很小。比他父亲的书房还小。他把父亲的书桌搬来了。他把父亲用过的砚搬来了。他把那方端砚放在桌上。他每天坐在桌前。他写字。他写词。他写了很多。写小莲。写小鸿。写小云。写小蘋。他写的时候,还是叫小蘋“彩云”。他不敢写“小蘋”两个字。他怕。他怕写了,就被人看见。他怕写了,就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他怕写了,就暴露了他藏了一辈子的秘密。他就写“彩云”。写“明月”。写“落花”。写“微雨”。写“两重心字罗衣”。写“琵琶弦上说相思”。写“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他写了。他写了无数遍。每一遍。他都觉得她在旁边。都在帘子后面。都在抱着琵琶。都在低着头。都在微微地呼吸。他写完。他放下笔。他抬起头。他看向帘子的方向。那里没有帘子。那里只有一面墙。墙是白的。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继续写。他写了一辈子。他写了二百多首词。他写父亲。写朋友。写酒。写梦。写离别。写相思。写小莲。写小鸿。写小云。写小蘋。他把小蘋藏在“彩云”里。藏在“明月”里。藏在“记得”里。藏在“初见”里。藏在每一首他写的词里。他写了。他寄了。寄了一辈子。寄到崇宁五年。寄到他死。寄到一千年后。寄到今天。寄到每一个读“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的人手里。那封信还在。在“梦后楼台高锁”里。在“酒醒帘幕低垂”里。在“落花人独立”里。在“微雨燕双飞”里。在“两重心字罗衣”里。在“琵琶弦上说相思”里。在“当时明月在”里。在“曾照彩云归”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收到了。她收到了。她在某个地方。她坐在窗前。她看见一轮月亮。圆圆的。大大的。亮亮的。她想起来。想起一个叫晏几道的人。想起一个叫沈廉叔的人。想起一个叫陈君宠的人。想起一件两重心字罗衣。想起一把旧琵琶。想起一个春天。想起一个深夜。想起一个花下。想起一个初见。想起一个携手。想起一个暗期。想起一个相别。想起一个音尘。想起一个异乡人。想起一个相见更无因。想起一个“当时明月在”。想起一个“曾照彩云归”。她笑了。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她看着月亮。她轻声说: “晏相公。你的词,我收到了。你的信,我收到了。你的话,我收到了。你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我都收到了。你在颍昌。我在某个地方。我们隔着明月。隔着彩云。隔着词。隔着时间。隔着一切。可我们在一起。在‘记得’里。在‘初见’里。在‘当时’里。在‘曾照’里。在‘归’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个夜里。在每一次我唱的时候。在每一次你写的时候。在每一次我抬起头的时候。在每一次你低下头的时候。在每一次我看了你一眼的时候。在每一次你看了我一眼的时候。在每一次。在每一次。在每一次。你保重。你写你的词。我唱我的歌。我们就这样。隔着明月。隔着彩云。隔着词。隔着七年的光阴。隔着汴京的夜色。隔着沈廉叔的家。隔着陈君宠的家。隔着那件两重心字罗衣。隔着那把旧琵琶。隔着那根断了的弦。隔着那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隔着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隔着一切。隔着所有。可我们在一起。在词里。在明月里。在彩云里。在‘记得’里。在‘初见’里。在‘当时’里。在‘曾照’里。在‘归’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个夜里。在每一次我唱的时候。在每一次你写的时候。在每一次我抬起头的时候。在每一次你低下头的时候。在每一次我看了你一眼的时候。在每一次你看了我一眼的时候。在每一次。在每一次。在每一次。你写吧。你写。我唱。你听。你写完了。你会说,好。我就笑了。我就低下头。我就走了。我走了。可我没有走。我一直在。在明月里。在彩云里。在词里。在你心里。你写的时候,我就回来了。你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你写的时候,我就看着你。你写完了。我就走了。我走进明月里。我走进彩云里。我走进你的词里。我走进每一个读你的词的人心里。我走了。可我一直在。晏相公。你保重。你写你的词。我唱我的歌。我们就这样。隔着明月。隔着彩云。隔着词。隔着七年的光阴。隔着汴京的夜色。隔着沈廉叔的家。隔着陈君宠的家。隔着那件两重心字罗衣。隔着那把旧琵琶。隔着那根断了的弦。隔着那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隔着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隔着一切。隔着所有。可我们在一起。在词里。在明月里。在彩云里。在‘记得’里。在‘初见’里。在‘当时’里。在‘曾照’里。在‘归’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个夜里。在每一次我唱的时候。在每一次你写的时候。在每一次我抬起头的时候。在每一次你低下头的时候。在每一次我看了你一眼的时候。在每一次你看了我一眼的时候。在每一次。在每一次。在每一次。” 她转过身。她回到桌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琵琶。她拨了一下。弦动了一声。很轻。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她开始弹。她弹的是《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她弹完了。她放下琵琶。她抬起头。她看见窗外的月亮。圆圆的。大大的。亮亮的。她笑了。她说: “晏相公。我唱完了。你听到了吗。” 她听到了。他听到了。在颍昌。在那间旧屋子里。在父亲的书桌前。在父亲的砚台旁。在那张摊开的、写满了“彩云”和“明月”和“记得”和“初见”的纸上。他听到了。他放下笔。他抬起头。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春天。柳树绿了。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在风里飘。飘进窗里。飘到他的纸上。落在“曾照彩云归”上。他看着那片花瓣。他笑了。他说: “小蘋。我听到了。你唱得真好。” 他低下头。他继续写。他写。他写一辈子。他写小莲。写小鸿。写小云。写小蘋。写彩云。写明月。写记得。写初见。写当时。写曾照。写归。他写了一辈子。他把小蘋藏在每一个字里。藏在每一首词里。藏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他写了。他寄了。寄了一辈子。寄到崇宁五年。寄到他死。寄到一千年后。寄到今天。寄到每一个读“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的人手里。那封信还在。在“梦后楼台高锁”里。在“酒醒帘幕低垂”里。在“落花人独立”里。在“微雨燕双飞”里。在“两重心字罗衣”里。在“琵琶弦上说相思”里。在“当时明月在”里。在“曾照彩云归”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收到了。她收到了。她一直都在。在明月里。在彩云里。在词里。在他心里。在每一个读“记得小蘋初见”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里。在每一个“记得”里。在每一个“初见”里。在每一个“当时”里。在每一个“曾照”里。在每一个“归”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个夜里。在每一次她唱的时候。在每一次他写的时候。在每一次她抬起头的时候。在每一次他低下头的时候。在每一次她看了他一眼的时候。在每一次他看了她一眼的时候。在每一次。在每一次。在每一次。 ——第九章完—— 10. 第 10 章 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十章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 一 唐武宗会昌六年,秋。洛阳。 白居易坐在香山寺的禅房里。窗外是龙门山。山是青的。在秋日的斜阳里,青中透着一层淡淡的紫。像一个人老了以后,脸上浮着的那种说不清的颜色。伊水从山脚下流过。水声很轻。轻到不像是在流。像是在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他听着那声音。他听了很久。他今年七十五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香山寺后山那片荻花。他的牙掉了几颗。说话有些漏风。他的眼睛不好了。看书要凑得很近。他的腿脚也不行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他辞了官。他把洛阳城里的宅子卖了。他住到了香山寺里。他每天念经。他每天写字。他每天坐在窗前。看山。看水。看云。看鸟。看那些和他一样老的、在秋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他坐在这里。他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来了。他不落。雨来了。他不落。他只是挂着。挂了一天。又一天。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阵更大的风。也许在等一场更大的雨。也许在等那个最终的、必然的、一了百了的坠落。 可他今天没有想这些。他今天想的是一个人。一个他想了将近六十年的人。她叫湘灵。他十一岁那年认识她。她七岁。她家在符离。他家也在符离。他父亲白季庚在徐州做官。为了躲避战乱,把家眷送到了符离。符离是个小地方。比不得长安。比不得洛阳。可符离有湘灵。湘灵家在他家隔壁。她父亲是个卖豆腐的。她母亲是个洗衣服的。她家穷。她穿的衣服是补了又补的。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他后来在诗里写的那些“明月”。像“共看明月应垂泪”。像“一夜乡心五处同”。像所有那些他写过的、关于月亮和思念的、他以为写的是别人、其实写的是她的句子。她七岁。他十一岁。他们一起在符离的田埂上跑。一起在濉水边捉鱼。一起在村口的槐树下听老人讲故事。她叫他“白家哥哥”。他叫她“湘灵”。他叫她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把她的名字弄碎了。她应他的时候,声音很脆。像刚摘下来的枣。她跑起来很快。头发在风里飘。他追不上她。他就喊:“湘灵。你等等我。”她就停下来。她站在前面。她回头。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像后来他写的“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里的樊素。可樊素不是她。樊素会唱歌。她不会。她只会笑。只会跑。只会站在田埂上,回头喊他:“白家哥哥。你快些。天要黑了。”他就快些。他跑到她身边。他们一起回家。她回她的豆腐铺。他回他的白家宅。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矮墙。矮墙上爬着牵牛花。紫的。白的。早晨开。中午谢。他常常趴在墙头上看她。她在院子里帮她母亲晾衣服。她踮着脚。把湿衣裳往竹竿上搭。她的胳膊细细的。白白的。像刚出水的藕。她够不着。他就翻过墙去。他替她搭。她站在旁边。她看着他。她说:“白家哥哥。你真好。”他说:“这有什么。”她说:“就是好。”他搭完了。他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们不说话。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晾着的衣裳。衣裳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面小小的帆。像他们后来各自坐过的、驶向不同方向的、再也回不去的船。 他在符离住了五六年。那五六年,是他一辈子最干净的日子。没有长安的烟尘。没有官场的倾轧。没有贬谪的苦。没有那些后来压在他身上的、沉重的、响亮的、光耀的、也令他疲惫不堪的“诗名”。符离只有濉水。只有田埂。只有槐树。只有湘灵。只有她站在院子里,踮着脚晾衣裳的样子。只有她叫他“白家哥哥”的声音。只有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只有她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只有她。只有她。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五六年,是老天爷借给他的。借了五六年。然后要还的。要连本带利地还的。他那时候不知道。他只知道,日子这样过。很好。就这样过一辈子。更好。 --- 二 他十六岁那年,要走了。 他父亲升了官。要去长安。他跟着去。他要考进士。他要博取功名。他要光耀门楣。他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去找湘灵。他翻过那道矮墙。墙上的牵牛花已经谢了。叶子黄了。蔫蔫地垂着。他站在院子里。他看见湘灵坐在窗下。她在纳鞋底。她低着头。她的侧影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油灯下投下淡淡的影子。他走过去。他说:“湘灵。”她抬起头。她看见是他。她说:“白家哥哥。”他说:“我明天要走了。”她手里的针停了。她说:“去哪里?”他说:“长安。”她说:“长安远吗?”他说:“远。”她说:“多远?”他说:“要走很久。要翻很多山。过很多河。”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她说:“不知道?”他说:“等我考中进士。我就回来。”她说:“进士?”他说:“是。考中了,就有官做了。就有俸禄了。就能养家了。”她说:“你考中了,还回来吗?”他说:“回来。”他说:“我一定回来。”他说:“你等我。”她说:“好。”她说:“我等你。”她把针扎进鞋底。她继续纳。一针。一针。他站在旁边。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抖。针脚歪了。她拆了。她重新扎。又歪了。她又拆了。他说:“你别纳了。”她说:“快完了。”他说:“不着急。”她说:“你明天走了。这双鞋,你带着。”他说:“好。”她纳完了。她把鞋递给他。鞋是黑布的。千层底。针脚密密的。像她这个人。不声不响。可把每一寸都缝得结结实实。他接过来。他摸着那些针脚。一针。一针。他摸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是凉的。凉的。他攥住了。他第一次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像一只迷了路的、找到窝的、终于可以歇一歇的、小鸟。他握了很久。他说:“湘灵。”她说:“嗯。”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说:“你相信我。”她说:“我相信。”他说:“那我走了。”她说:“嗯。”他松开她的手。他转身。他翻过墙去。他站在墙那边。他听见她在墙那边。她还在纳鞋底。一针。一针。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他回到自己家里。他躺下来。他把那双鞋放在枕边。他闻着鞋上的味道。是皂角的味道。是布的味道。是她的味道。他闭上眼睛。他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在长安。他穿着大红袍。他骑着高头大马。他回来了。他翻过那道矮墙。她站在院子里。她穿着红嫁衣。她看着他。她笑了。她说:“白家哥哥。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饭在桌上。汤在锅里。”他说:“好。”他醒了。枕上湿了一片。他不知道是泪还是梦里的汗。他只知道,他记住了那个梦。记住了她穿红嫁衣的样子。记住了她说“你回来了”。记住了她说“饭在桌上”。记住了她说“汤在锅里”。他带着那个梦。他带着那双鞋。他走了。他离开了符离。他离开了湘灵。他去了长安。 后来,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风光了。他写了诗。他写“离离原上草”。他写“野火烧不尽”。他写“春风吹又生”。他写了。他出名了。他成了长安城里人人都知道的白居易。他去了很多地方。他做了很多官。他贬了。他升了。他又贬了。他又升了。他写了更多的诗。他写《长恨歌》。他写“在天愿作比翼鸟”。他写“在地愿为连理枝”。他写“天长地久有时尽”。他写“此恨绵绵无绝期”。他写的时候。他想的是杨贵妃。是唐明皇。是别人的故事。可读者读的时候。他们流了泪。他们以为他写的是爱情。是刻骨铭心的、至死不渝的、天长地久的、爱情。他写了。他寄了。他寄给了长安。寄给了洛阳。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读《长恨歌》的人。可他没有寄给她。他没有寄给湘灵。他没有写湘灵。他没有写符离。他没有写那道矮墙。他没有写牵牛花。他没有写濉水。他没有写田埂。他没有写槐树。他没有写她叫他“白家哥哥”。他没有写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他没有写她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他没有写她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他没有写她被他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他都没有写。他把那些东西锁在心里。锁在符离。锁在他十一岁到十六岁的、干净的、贫穷的、无忧无虑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写了很多诗。写别人的故事。写天下的悲欢。写长安的繁华。写洛阳的烟尘。写他贬谪的苦。写他升迁的乐。写他喝酒。写他听歌。写他看花。写他哭。写他笑。写他生。写他死。他什么都写了。可他没有写她。一个字都没有。 --- 三 他三十七岁那年,被贬了。 他从长安被贬到江州。他做了江州司马。他写《琵琶行》。他写“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写“相逢何必曾相识”。他写“座中泣下谁最多”。他写“江州司马青衫湿”。他写的时候。他想的是那个弹琵琶的女子。是从长安来的、年老色衰的、嫁作商人妇的女子。他听她弹琵琶。他听她讲她的身世。他哭了。他哭得很伤心。他写了。他寄了。他把《琵琶行》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读过它、流过泪的人。可他没有寄给湘灵。他没有寄给那个在符离的、纳着鞋底的、等了他很多年的、他答应过要回去的、他握过她的手的、凉凉的、小小的、软软的、湘灵。他为什么没有寄?他也许忘了。他也许不敢。他也许觉得,她已经嫁人了。她也许觉得,他永远不会回来了。她也许早就把他忘了。他也许是对的。她嫁人了。嫁给了符离的一个庄稼汉。生了孩子。继续过她的日子。继续纳她的鞋底。继续洗她的衣服。继续在院子里晾衣裳。继续偶尔路过那道矮墙。继续偶尔看一看墙上的牵牛花。继续偶尔想起一个叫“白家哥哥”的人。继续偶尔流一滴泪。然后继续过日子。他也许是对的。她嫁人了。她忘了他。她过得很好。他也许是对的。可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写《琵琶行》。他只写“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只写“相逢何必曾相识”。他只写“座中泣下谁最多”。他只写“江州司马青衫湿”。他写了。他寄了。他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读过《琵琶行》的人。可他没有寄给她。他没有寄给湘灵。他没有写“湘灵”。他没有写“符离”。他没有写那道矮墙。他没有写牵牛花。他没有写濉水。他没有写田埂。他没有写槐树。他没有写她叫他“白家哥哥”。他没有写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他没有写她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他没有写她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他没有写她被他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他都没有写。他把那些东西锁在心里。锁在符离。锁在他十一岁到十六岁的、干净的、贫穷的、无忧无虑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写了很多诗。写别人的故事。写天下的悲欢。写长安的繁华。写洛阳的烟尘。写他贬谪的苦。写他升迁的乐。写他喝酒。写他听歌。写他看花。写他哭。写他笑。写他生。写他死。他什么都写了。可他没有写她。一个字都没有。 --- 四 他五十三岁那年,回过一次符离。 他那时在杭州做刺史。他路过符离。他特意绕了路。他去了那条巷子。巷子还在。矮墙还在。墙上没有牵牛花了。墙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的土坯。他站在巷口。他看见他家的老宅。门锁着。锁是铜的。锈了。绿绿的。他推了推门。门没有开。他站在门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看隔壁。湘灵家的豆腐铺。也锁着。门板歪了。门缝里长出了草。草是绿的。在风里摇。他站在门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他走到濉水边。水还在。水很浅。流得很慢。他蹲下来。他用手拨了拨水。水很凉。他站起来。他走到村口的槐树下。树还在。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了。裂得很深。他摸了摸树皮。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十一岁。她七岁。他们坐在树下。听老人讲故事。老人讲牛郎织女。讲他们隔着银河。一年见一次。他当时说:“他们好可怜。”她说:“不可怜。”他说:“为什么?”她说:“他们还能见。一年一次。比永远见不到好。”他看着她。她看着天。天上有银河。银河两边有星星。她指着星星说:“那是牛郎。那是织女。”他说:“你看得见?”她说:“看得见。”他说:“我看不见。”她说:“用心看。”他用心看了。他看见了。他看见牛郎织女在银河两边。隔着。望着。一年见一次。可他们还能见。比永远见不到好。他站在槐树下。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比永远见不到好。他们呢?他们隔了多少年?四十年?四十年。他再也没有见过她。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们比牛郎织女还不如。牛郎织女还能一年见一次。他们四十年见一次都做不到。他站在树下。他的眼睛湿了。他擦了擦。他走了。他离开了符离。他回了杭州。他写了一首诗。他写:“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况此残灯夜,独宿在空堂。秋天殊未晓,风雨正苍苍。不学头陀法,前心安可忘。”他写完了。他读了一遍。他把它折起来。他没有寄。他不知道寄给谁。她嫁人了。她不在符离了。她也许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也许还在符离。也许已经死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写了。他写了“我有所念人”。他写了“隔在远远乡”。他写了“无日不瞻望”。他写了“无夕不思量”。他写了“前心安可忘”。他写了。他寄了。他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读过它的人。可他没有寄给她。他没有寄给湘灵。他没有写“湘灵”。他没有写“符离”。他没有写那道矮墙。他没有写牵牛花。他没有写濉水。他没有写田埂。他没有写槐树。他没有写她叫他“白家哥哥”。他没有写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他没有写她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他没有写她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他没有写她被他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他都没有写。他把那些东西锁在心里。锁在符离。锁在他十一岁到十六岁的、干净的、贫穷的、无忧无虑的、有她在的日子里。 --- 五 他七十岁那年,病了。 病来得很慢。先是眼睛。看东西模糊了。然后是耳朵。听声音远了。然后是腿。走不动了。他辞了官。他去了洛阳。他住进了香山寺。他念经。他写字。他看山。看水。看云。看鸟。他每天坐在窗前。他坐了很久。他想起很多事。他想起长安。想起杭州。想起苏州。想起江州。想起忠州。想起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想起他做过的每一个官。想起他写过的每一首诗。想起他见过的每一个人。他想起很多人。可他最常想起的,是湘灵。是那个七岁的、眼睛亮亮的、叫他“白家哥哥”的、跑起来头发飘起来的、纳鞋底时歪了针脚的、被他握过手的、凉的、小的、软的手。他想起她。他想起符离。他想起那道矮墙。他想起牵牛花。他想起濉水。他想起田埂。他想起槐树。他想起她说“比永远见不到好”。他想起她说“你等我”。他想起他说“我一定回来”。他想起他握住她的手。他想起她递给他那双千层底的鞋。他想起他带着那双鞋走了。他走了将近六十年。他走遍了天下。他写了三千多首诗。他成了天下闻名的诗人。他活到了七十岁。他坐在香山寺的禅房里。他一个人。他身边没有湘灵。他身边没有符离。他身边没有那道矮墙。他身边没有牵牛花。他身边没有濉水。他身边没有田埂。他身边没有槐树。他身边没有她叫他“白家哥哥”。他身边没有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他身边没有她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他身边没有她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他身边没有她被他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诗。只有三千多首诗。只有“离离原上草”。只有“野火烧不尽”。只有“春风吹又生”。只有“在天愿作比翼鸟”。只有“在地愿为连理枝”。只有“天长地久有时尽”。只有“此恨绵绵无绝期”。只有“同是天涯沦落人”。只有“相逢何必曾相识”。只有“座中泣下谁最多”。只有“江州司马青衫湿”。只有“我有所念人”。只有“隔在远远乡”。只有“无日不瞻望”。只有“无夕不思量”。只有“前心安可忘”。他写了。他寄了。他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读过它的人。可他没有寄给她。他没有寄给湘灵。他没有写“湘灵”。他没有写“符离”。他没有写那道矮墙。他没有写牵牛花。他没有写濉水。他没有写田埂。他没有写槐树。他没有写她叫他“白家哥哥”。他没有写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他没有写她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他没有写她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他没有写她被他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他都没有写。他把那些东西锁在心里。锁在符离。锁在他十一岁到十六岁的、干净的、贫穷的、无忧无虑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锁了一辈子。锁到七十岁。锁到香山寺。锁到秋日的斜阳里。锁到伊水的呼吸声里。锁到那片摇摇欲坠的、和他一样老的、叶子里。 --- 六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符离。他梦见濉水。他梦见田埂。他梦见槐树。他梦见那道矮墙。他梦见牵牛花。他梦见她。她站在院子里。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踮着脚。把湿衣裳往竹竿上搭。她够不着。他翻过墙去。他替她搭。她站在旁边。她看着他。她说:“白家哥哥。你真好。”他说:“这有什么。”她说:“就是好。”他搭完了。他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们不说话。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晾着的衣裳。衣裳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面小小的帆。他说:“湘灵。”她说:“嗯。”他说:“我明天要走了。”她说:“去哪里?”他说:“长安。”她说:“长安远吗?”他说:“远。”她说:“多远?”他说:“要走很久。要翻很多山。过很多河。”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她说:“不知道?”他说:“等我考中进士。我就回来。”她说:“进士?”他说:“是。考中了,就有官做了。就有俸禄了。就能养家了。”她说:“你考中了,还回来吗?”他说:“回来。”他说:“我一定回来。”他说:“你等我。”她说:“好。”她说:“我等你。”她把针扎进鞋底。她继续纳。一针。一针。他站在旁边。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抖。针脚歪了。她拆了。她重新扎。又歪了。她又拆了。他说:“你别纳了。”她说:“快完了。”他说:“不着急。”她说:“你明天走了。这双鞋,你带着。”他说:“好。”她纳完了。她把鞋递给他。鞋是黑布的。千层底。针脚密密的。像她这个人。不声不响。可把每一寸都缝得结结实实。他接过来。他摸着那些针脚。一针。一针。他摸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是凉的。凉的。他攥住了。他第一次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像一只迷了路的、找到窝的、终于可以歇一歇的、小鸟。他握了很久。他说:“湘灵。”她说:“嗯。”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说:“你相信我。”她说:“我相信。”他说:“那我走了。”她说:“嗯。”他松开她的手。他转身。他翻过墙去。他站在墙那边。他听见她在墙那边。她还在纳鞋底。一针。一针。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他回到自己家里。他躺下来。他把那双鞋放在枕边。他闻着鞋上的味道。是皂角的味道。是布的味道。是她的味道。他闭上眼睛。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很安详。他梦见自己穿着大红袍。他骑着高头大马。他回来了。他翻过那道矮墙。她站在院子里。她穿着红嫁衣。她看着他。她笑了。她说:“白家哥哥。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饭在桌上。汤在锅里。”他说:“好。”她说:“汤要凉了。”他说:“我喝。”她伸出手。她的手。软的。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去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符离。他睡在湘灵身边。他睡在他十一岁到十六岁的、干净的、贫穷的、无忧无虑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他睡到天亮。他睡到香山寺的钟声敲响。他睡到伊水的声音漫进禅房。他睡到秋日的斜阳照在他的脸上。他睡到那片摇摇欲坠的、和他一样老的、叶子终于落了下来。落在他的枕边。落在他的梦里。落在他的心上。落在“湘灵”两个字上。落在“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上。落在“前心安可忘”上。他醒了。他睁开眼睛。他看见窗外是秋天。是龙门山。是伊水。是香山寺。是他自己。一个七十五岁的、头发全白的、牙掉了几颗的、眼睛不好的、腿脚不行的、一个人坐在禅房里的、老诗人。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 “湘灵。我梦到你了。你还是那个样子。还是七岁。还是踮着脚晾衣裳。还是叫我白家哥哥。还是递给我那双鞋。还是说,你等我。还是说,好。还是说,我知道。还是说,我相信。你还是那个样子。可我已经老了。我老得不成样子了。我七十岁了。不,七十五了。我头发白了。牙掉了。眼睛花了。腿走不动了。我写不动诗了。我念不动经了。我坐在这里。我等着。等着那阵风。等着那场雨。等着那个最终的、必然的、一了百了的坠落。可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一件事。我怕我走了以后,没有人记得你。没有人记得符离。没有人记得那道矮墙。没有人记得牵牛花。没有人记得濉水。没有人记得田埂。没有人记得槐树。没有人记得你叫我白家哥哥。没有人记得你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没有人记得你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没有人记得你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没有人记得你被我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没有人记得你。没有人记得湘灵。我怕。我怕极了。所以,我要写。我要把你写下来。我要把符离写下来。我要把那道矮墙写下来。我要把牵牛花写下来。我要把濉水写下来。我要把田埂写下来。我要把槐树写下来。我要把你叫我白家哥哥写下来。我要把你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写下来。我要把你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写下来。我要把你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写下来。我要把你被我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写下来。我要把你写下来。我要写一首诗。只写给你。不写长安。不写洛阳。不写江州。不写杭州。不写苏州。不写忠州。不写官场。不写贬谪。不写升迁。不写喝酒。不写听歌。不写看花。不写哭。不写笑。不写生。不写死。只写你。只写符离。只写那道矮墙。只写牵牛花。只写濉水。只写田埂。只写槐树。只写 你叫我白家哥哥。只写你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只写你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只写你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只写你被我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只写你。只写湘灵。只写我。只写我们。只写那个我没有做到的、回去的、承诺。只写那封我没有寄出去的、信。” 他站起来。他走到桌前。他铺开纸。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他写了很多。他写了又揉。揉了又写。他写了十几张。都不满意。他写不出来。他不知道怎么写。他写了一辈子诗。三千多首。他写“离离原上草”。他写“野火烧不尽”。他写“春风吹又生”。他写“在天愿作比翼鸟”。他写“在地愿为连理枝”。他写“天长地久有时尽”。他写“此恨绵绵无绝期”。他写“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写“相逢何必曾相识”。他写“座中泣下谁最多”。他写“江州司马青衫湿”。他写“我有所念人”。他写“隔在远远乡”。他写“无日不瞻望”。他写“无夕不思量”。他写“前心安可忘”。他写了。他都会写。他都能写。可他现在写不出来了。他不知道怎么把湘灵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符离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那道矮墙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牵牛花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濉水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田埂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槐树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她叫他“白家哥哥”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她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她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她被他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那个他没有做到的、回去的、承诺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那封他没有寄出去的、信写进去。他写不出来。他把笔放下。他看着满桌的纸团。他看着那些被他揉皱的、写满字的、又被他揉皱的、纸。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 “湘灵。我写了。我写了一辈子。我写了三千多首。可我没有写你。我不敢。我怕写了,就被人看见。我怕写了,就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我怕写了,就暴露了我藏了一辈子的秘密。我怕。所以我什么都没有写。我把你藏在‘离离原上草’里。藏在‘野火烧不尽’里。藏在‘春风吹又生’里。藏在‘在天愿作比翼鸟’里。藏在‘在地愿为连理枝’里。藏在‘天长地久有时尽’里。藏在‘此恨绵绵无绝期’里。藏在‘同是天涯沦落人’里。藏在‘相逢何必曾相识’里。藏在‘座中泣下谁最多’里。藏在‘江州司马青衫湿’里。藏在‘我有所念人’里。藏在‘隔在远远乡’里。藏在‘无日不瞻望’里。藏在‘无夕不思量’里。藏在‘前心安可忘’里。我藏了一辈子。藏到七十岁。藏到香山寺。藏到秋日的斜阳里。藏到伊水的呼吸声里。藏到那片摇摇欲坠的、和我一样老的、叶子里。我藏了一辈子。可我还是没有写你。我还是没有写湘灵。我还是没有写符离。我还是没有写那道矮墙。我还是没有写牵牛花。我还是没有写濉水。我还是没有写田埂。我还是没有写槐树。我还是没有写你叫我白家哥哥。我还是没有写你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我还是没有写你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我还是没有写你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我还是没有写你被我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我还是没有写。我写不出来了。我老了。我写不动了。可我还是要写。我写了。我写在这里。我写在纸上。我写在这张揉皱的、又展平的、又揉皱的、又展平的、纸上。我写。我写给你。我写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一句话。我写了一辈子。可我只想对你说这一句话。湘灵。你等我。我回来了。我回来晚了。可我回来了。你等我。你别走。你等我。我这就来。我这就来。我翻过那道矮墙。我走进院子里。我看见你在晾衣裳。你踮着脚。你够不着。我替你搭。你站在旁边。你看着我。你说,白家哥哥。你真好。我说,这有什么。你说,就是好。我搭完了。我站在你面前。我比你高半个头。我看着你。你看着我。我们不说话。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晾着的衣裳。衣裳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面小小的帆。像我们后来各自坐过的、驶向不同方向的、再也回不去的船。可我现在回来了。我上了船。我驶回来了。我驶向你。我驶向符离。我驶向那道矮墙。我驶向牵牛花。我驶向濉水。我驶向田埂。我驶向槐树。我驶向你叫我白家哥哥。我驶向你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我驶向你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我驶向你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我驶向你被我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我驶向你。我驶向湘灵。我驶向那个我没有做到的、回去的、承诺。我驶向那封我没有寄出去的、信。我来了。湘灵。我来了。你等我。你等我。你等我。” 他放下笔。他把那张纸拿起来。他看着。他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歪歪扭扭的、不像他的字的、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他没有收进抽屉。他把它放在桌上。让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他每天看得见。他每天读一遍。他每天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一下。然后他轻声说: “湘灵。我来了。你等我。” --- 七 唐武宗会昌六年,八月。白居易卒于洛阳香山寺。享年七十五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躺在禅房的窄床上。窗外是龙门山。是伊水。是秋日的斜阳。是那片终于落下来的、和他一样老的、叶子。他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胸口。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是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上面写的是:“湘灵。我来了。你等我。”他攥着那张纸。他攥得很紧。他的手指是僵的。像很多年前,他握着她的手,直到他的手冻僵了,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他走了。他带着那张纸。带着湘灵。带着符离。带着那道矮墙。带着牵牛花。带着濉水。带着田埂。带着槐树。带着她叫他“白家哥哥”。带着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带着她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带着她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带着她被他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带着那个他没有做到的、回去的、承诺。带着那封他没有寄出去的、信。他走了。他走进光里。走进符离。走进濉水。走进田埂。走进槐树。走进那道矮墙。走进牵牛花。走进她站在院子里、踮着脚晾衣裳的样子。走进她叫他“白家哥哥”的声音。走进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走进她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走进她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走进她被他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走进她说“你等我”。走进他说“我一定回来”。走进她说“好”。走进她说“我知道”。走进她说“我相信”。走进他说“那我走了”。走进她说“嗯”。走进他翻过墙去。走进他站在墙那边。走进他听见她在墙那边。走进她还在纳鞋底。走进一针。走进一针。走进一针。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去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符离。他睡在湘灵身边。他睡在他十一岁到十六岁的、干净的、贫穷的、无忧无虑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后来,人们整理他的遗物。在他的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人们辨认了很久。他们认出了“湘灵”。认出了“我来了”。认出了“你等我”。他们不知道“湘灵”是谁。他们只知道,这是白居易写的。是他的笔迹。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夹在他的诗集里。后来,这页纸失传了。可“湘灵”两个字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长恨歌》里。在《琵琶行》里。在《赋得古原草送别》里。在《夜雨》里。在“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里。在“无日不瞻望”里。在“无夕不思量”里。在“前心安可忘”里。在每一个读过他的诗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湘灵。湘灵。湘灵。写了三遍。用泪写的。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写完了。放在枕下。贴着胸口。贴着心。然后他走了。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可他带着她。一直带着。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说的“你等我”。带着她说的“好”。带着她说的“我知道”。带着她说的“我相信”。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可她没有走。她一直都在。在“离离原上草”里。在“野火烧不尽”里。在“春风吹又生”里。在“在天愿作比翼鸟”里。在“在地愿为连理枝”里。在“天长地久有时尽”里。在“此恨绵绵无绝期”里。在“同是天涯沦落人”里。在“相逢何必曾相识”里。在“座中泣下谁最多”里。在“江州司马青衫湿”里。在“我有所念人”里。在“隔在远远乡”里。在“无日不瞻望”里。在“无夕不思量”里。在“前心安可忘”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都在。他寄了一辈子。他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湘灵”的。那封只有一句话的。那封他攥了一辈子的。那封放在枕下的。那封贴着胸口的。那封贴着心的。那封信。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 “白家哥哥。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符离。我跟你翻过那道矮墙。我跟你走进院子里。我跟你站在晾着的衣裳中间。我跟你听风吹过衣裳。我跟你听你说,湘灵。我跟你听你说,你等我。我跟你听你说,我回来了。我跟你听你说,我回来晚了。我跟你听你说,可我回来了。我跟你听你说,你别走。我跟你听你说,你等我。我跟你听你说,我这就来。我跟你听你说,我这就来。白家哥哥。我跟你走。我跟你回符离。我跟你回那道矮墙。我跟你回牵牛花。我跟你回濉水。我跟你回田埂。我跟你回槐树。我跟你回你叫我白家哥哥。我跟你回你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我跟你回你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我跟你回你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我跟你回你被我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伸出手。她的手。软的。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符离。走进濉水。走进田埂。走进槐树。走进那道矮墙。走进牵牛花。走进她站在院子里、踮着脚晾衣裳的样子。走进她叫他“白家哥哥”的声音。走进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走进她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走进她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走进她被他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走进她说“你等我”。走进他说“我一定回来”。走进她说“好”。走进她说“我知道”。走进她说“我相信”。走进他说“那我走了”。走进她说“嗯”。走进他翻过墙去。走进他站在墙那边。走进他听见她在墙那边。走进她还在纳鞋底。走进一针。走进一针。走进一针。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去的、承诺里。他进去了。她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符离。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他们十一岁到十六岁的、干净的、贫穷的、无忧无虑的、有彼此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十章完—— 11. 第 11 章 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十一章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 --- 一 南宋绍兴二十五年,秋。钱塘。 雨从早晨就下。不大,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瓦上,沙沙的。打在芭蕉上,噗噗的。打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她坐在窗前,听着那些声音。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 她叫朱淑真。她今年二十岁。她已经嫁人一年了。她嫁的是一个文法小吏。父母作的主。媒人说的话,她记得。媒人说,汪家是书香门第。汪家公子写得一手好字。汪家公子将来是要做官的。她父亲听了,点了头。她母亲听了,也点了头。她没有点头。她也没有摇头。她坐在屏风后面。她听着媒人的话。她听着父母的应答。她手里攥着一卷自己写的诗稿。攥得紧紧的。纸都攥皱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嫁了。 她嫁过来才知道,汪家的“书香门第”,和她想的不一样。她想的书香,是两个人坐在窗前,一个人写字,一个人研墨。她想的门第,是两个人对着灯,一个人念诗,一个人听。她想的不是这些。汪家有的是田。有的是铺子。有的是应酬。有的是算计。她丈夫有的是官场上的钻营。有的是酒桌上的逢迎。有的是把她关在屋里的规矩。他从来不和她说话。不是不说话,是不说她想听的话。她给他说她写的诗。他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给他说她看的书。他说,看那些有什么用。她给他看她画的画。他说,又不当吃不当穿。她给他弹琴。他说,吵。她就不说了。她就不弹了。她就不画了。她就不写了。至少,不在他面前写了。她把诗稿藏起来。藏在妆奁的最底层。藏在绣花绷子下面。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还在写。在夜里。在他睡熟以后。在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折起来,藏好。像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像藏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像藏一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另一个自己。 --- 二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从前住在钱塘。她父亲在浙西做官。她家的宅子很大。有花园。有池塘。有假山。有亭台。她有自己的闺房。窗前有一张紫檀的书桌。桌上摆着端砚和澄心堂纸。她每天写字。写诗。写词。画兰。画竹。画她自己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的东西。她父亲看见了。她父亲说,你比你哥哥写得好。她母亲看见了。她母亲说,女孩子家,写这些做什么。她不听。她还在写。她写得很好。好到钱塘城里的人都知道。朱家有一个女儿。才女。会写诗。会填词。会画画。会弹琴。她听了。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那时候才十六岁。十六岁的朱淑真,钱塘城里人人都知道。她写词。词里说: “初合双鬟学画眉,未知心事属阿谁。待将满抱中秋月,吩咐萧郎万首诗。” 她写“萧郎”。萧郎是谁?她不知道。她还没有遇见。可她相信,他会来的。他会骑着马来。他会穿着青衫。他会拿着一卷书。他会站在她家的大门前。他会说,我姓萧。他会说,我来娶你。她会说,好。她会跟着他走。她会给他写诗。写很多诗。写一辈子诗。她相信。她什么都相信。她相信萧郎。她相信诗。她相信日子。她相信将来。她相信一切。她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可她觉得,她什么都有。她有笔。她有纸。她有墨。她有砚。她有满肚子的词。她有满脑子的诗。她有满心的希望。她站在窗前。她看着外面的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暖的。花是红的。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鸟。还没有张开翅膀。可她知道,翅膀在。她等着风。风来了,她就飞。她飞得高高的。飞得远远的。飞到萧郎那里去。飞到她的诗里去。飞到她的日子里。飞到她相信的一切里。她等着。她每天都在等。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写了更多的诗。写了更多的词。她的词传遍了钱塘。人人都说,朱淑真,才女。可没有人来。没有萧郎。没有青衫。没有马。没有那一卷书。来的只有媒人。媒人说了汪家。她父亲点了头。她母亲点了头。她没有点头。她也没有摇头。她嫁了。 她嫁了以后,才知道,萧郎不会来了。她知道得太晚了。她站在窗前。她看着外面的天。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可风不暖了。花不红了。她不再是一只鸟了。她是一只笼子里的鸟。笼子是金的。是银的。是汪家的。她飞不出去。她的翅膀还在。可她不敢张开了。她怕张开以后,撞在笼子上。撞得头破血流。她怕。她什么都不怕的时候,她十六岁。她什么都怕的时候,她二十岁。她二十岁。她已经老了。至少,她觉得自己老了。她的心老了。她的诗老了。她的词老了。她的眼睛里,那种亮亮的东西,暗了。暗得像一盏快要灭的灯。风一吹,就灭了。她坐在窗前。她听着雨。雨还在下。她轻轻地念了一句: “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 念完了。她没有再念。她知道后面是什么。她写过。可她不敢念。念出来,就是认了。认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没有认。她只是念了第一句。念完就停了。停在那里。停在“独卧”上。独卧。一个人睡。她一个人睡。她嫁了人。她还是一个人睡。她丈夫有很多妾。他夜夜在别处。她夜夜在这里。一个人。一张床。一盏灯。一卷诗稿。她一个人。她坐在这里。她听着雨。雨还在下。她想。她想很多事。她想钱塘。想她父亲的宅子。想花园。想池塘。想假山。想亭台。想她的闺房。想窗前那张紫檀的书桌。想桌上的端砚。想澄心堂纸。想她写的那些诗。想她写的那些词。想“初合双鬟学画眉”。想“待将满抱中秋月”。想“吩咐萧郎万首诗”。想萧郎。想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想那个她等了很久的人。想那个一直没有来的人。她想他。她想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词。她写: “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伫立伤神,无奈春寒着摸人。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那些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折起来。她把它藏在妆奁的最底层。和那些诗稿放在一起。她关上妆奁。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她看着雨。她看着那片湿痕。湿痕更大了。从窗台一直洇到了墙上。像一个人哭久了。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脸颊。流到脖子。流到衣襟。流到心里。流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流到她自己都够不着的地方。 --- 三 她写过一封信。一封给她丈夫的信。 她丈夫出门了。去临安。去应酬。去钻营。去走门路。去了很久。去了两三个月。她没有写信问过他什么时候回来。她不关心。她不关心他回不回来。他回来,她是这样过。他不回来,她也是这样过。她关心的不是他。她关心的是一件别的事。她的诗稿。她攒了很多年。攒了一大箱。她想把这些诗稿整理出来。她想出一本集子。她想把它们印出来。她想让人看见。她想让人知道,朱淑真写过这些东西。她想过。她想了很久。她知道她丈夫不会同意。他不会同意她出集子。他不会同意她的名字被人看见。他不会同意。可她还是要试。她写了一封信。她写得很委婉。她写得很小心。她写了她想整理诗稿的事。她写了她想出集子的事。她写了她的请求。她写完了。她折起来。她封好。她寄了。她寄给了他。她等了很久。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他没有回信。他回来了。他回来了,没有提信的事。她问了。他说,看了。她说,怎么样?他说,不怎么样。她说,为什么?他说,女子弄文,不成体统。她说,我只是想——他说,想什么都别想。他说,你把那些东西收好。他说,别拿出去丢人。他说完了。他走了。他去了妾那里。她站在那里。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打开妆奁。她拿出那封信的底稿。她看着。她看着那些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折起来。她把它放回妆奁。她关上。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磨穿铁砚非吾事,绣折金针却有功。”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诚可罪”。她看着“非吾事”。她看着“却有功”。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疼。疼极了。就成了笑。她把诗稿折起来。她把它藏好。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秋天。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她看着那些叶子。她想起她写过的一句话。那句话是:“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东君。春神。花的主人。她写过。她写过很多。她想。她想,如果她是一朵花。如果她有主人。如果她的主人是东君。那她就不会被风吹落了。她就不会被雨打落了。她就不会被折下来。插在别人的瓶子里。放在别人的桌上。等着谢。等着烂。等着被扔掉。她想。她想了很多。然后她低下头。她不再想了。 --- 四 她后来学会了不说话。 不说话,不是真的不说话。是学会了在不能说的时候不说话。她丈夫在的时候,她不说话。她丈夫不在的时候,她也不说话。她和她婆婆说话。说的都是家常。她和她丫鬟说话。说的都是琐事。她和谁都不说她心里的话。她心里的话,只在纸上。她写。她写了很多。她写春。写春夜。写春夜的雨。写雨里的灯。写灯下的人。写一个人的春天。她写夏。写夏日的荷。写荷上的露。写露水干了。写没有人看见。她写秋。写秋天的月。写月下的楼。写楼上的她。写她一个人。她写冬。写冬天的雪。写雪里的梅。写梅开了。写没有人来赏。她写四季。写四季里她一个人。她写了很多。她写了满满一箱子。她写的时候,不说话。她写完了,也不说话。她把纸折好。她把它藏好。她关上妆奁。她坐在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有鸟。有花。有风。有云。有世界。世界在外面。她在里面。中间隔着一道窗。窗是关着的。她不开。她不开窗。她不开门。她不开妆奁。她什么都不开。她只是写。在纸上。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她写着。她一个人。 她写过一首《圈儿词》。这首词,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词是这样的: “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圈儿替。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单圈是我,双圈是你。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月缺了会圆,圆了会缺。我密密加圈,你密密知我意。还有那说不尽的相思情,一路圈儿画到底。”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那些圈儿。大大小小的圈儿。单的。双的。密的。疏的。她画了很多。画满了整张纸。她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动。她的心在动。她想的不是她丈夫。她想的不是汪家。她想的不是那个文法小吏。她想的是一只手。一只手。那只手拿过她的诗稿。那只手翻过她的词。那只手在灯下写过字。那只手。她不知道那手是谁的。她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她只知道,那只手在。在某处。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在某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将来。她画那些圈儿。她画给那只手。她画给那个人。她画给那个她相信过、等待过、从来没有见过、可她还没有忘记的、萧郎。她画完了。她折起来。她没有寄。她不知道该寄给谁。她没有地址。她没有名字。她只有一个“萧郎”。可“萧郎”不是地址。“萧郎”不是名字。“萧郎”是一个词。是一个她自己编的。是一个她在十六岁的时候写的。是一个从来没有成为人的、一个词。她把那首《圈儿词》折好。她把它藏在妆奁的最底层。和那些诗稿放在一起。她关上妆奁。她坐在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 “萧郎。你收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秋日的斜阳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片湿痕上。湿痕已经干了。干了就看不出来了。可她知道它在那里。在窗台上。在墙上。在心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妆奁的最底层。在那首《圈儿词》里。在那些圈儿里。在单圈里。在双圈里。在“你心中有我”里。在“我心中有你”里。在“月缺了会圆”里。在“圆了会缺”里。在“我密密加圈”里。在“你密密知我意”里。在“一路圈儿画到底”里。她画了。她画到底了。她画到了最后。最后是什么?最后是那个圈儿。那个单圈。那个双圈。那个大的。那个小的。那个密的。那个疏的。那个她画了一辈子的圈儿。那个圈儿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叫朱淑真。那个圈儿外,有一个人。那个人她不知道叫什么。她叫他萧郎。萧郎。萧郎。她叫了很多年。她叫到二十岁。叫到二十一岁。叫到二十二岁。叫到她死。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首《圈儿词》。攥得紧紧的。纸都攥破了。圈儿破了。单圈破了。双圈破了。单圈和双圈连在一起。连成一个大圈。大圈里没有字。只有空白。只有她自己。只有朱淑真。 --- 五 绍兴二十九年,冬。钱塘。 她病了。病来得很慢。先是胃口不好。然后是睡不着。然后是咳。咳得越来越厉害。夜里咳。白天也咳。她丈夫请了大夫。大夫来了。开了方子。药灌下去。没有用。她烧了三天。三天里,她迷迷糊糊的。她喊一个名字。她喊“萧郎”。她丈夫听见了。她丈夫问,萧郎是谁?她没有回答。她烧糊涂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喊。一声一声地喊。萧郎。萧郎。她丈夫站在床边。他看着他的妻子。他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他看着她喊着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他站在那里。他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他走了以后,她醒了。她醒了,看见丫鬟在旁边。丫鬟说,夫人,你醒了。她说,我刚才说什么了?丫鬟低下头。丫鬟说,夫人什么都没说。她说,我说了。丫鬟说,夫人真的什么都没说。她看着丫鬟。丫鬟不敢看她。她说,你下去吧。丫鬟下去了。她一个人。她躺在那里。她看着帐顶。帐顶是深色的。上面绣着鸳鸯。鸳鸯。她看着那对鸳鸯。她想起她写过的一句诗。“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依。”她写过。她写过很多。她想。她想她写过的那句“东君不与花为主”。她写过。她写过“何似休生连理枝”。她写过。她写过“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她写过。她写过“此情谁见”。她写过。她写过“泪洗残妆无一半”。她写过。她写过“愁病相仍”。她写过。她写过“剔尽寒灯梦不成”。她写过。她 写过“相思欲寄无从寄”。她写过。她写过“画个圈儿替”。她写过。她写过“话在圈儿外”。她写过。她写过“心在圈儿里”。她写过。她写过“单圈是我”。她写过。她写过“双圈是你”。她写过。她写过“你心中有我”。她写过。她写过“我心中有你”。她写过。她写过“月缺了会圆”。她写过。她写过“圆了会缺”。她写过。她写过“我密密加圈”。她写过。她写过“你密密知我意”。她写过。她写过“还有那说不尽的相思情”。她写过。她写过“一路圈儿画到底”。她写过。她什么都写过。她写了很多。写了一箱子。写了一辈子。写了一辈子的东西。写了一辈子的信。写了一辈子的没有寄出去的信。寄给一个叫萧郎的人。寄给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寄给一个她自己编的人。寄给一个她自己相信过、等待过、从来没有来过的、她自己。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花园里。花园很大。有池塘。有假山。有亭台。有花。有树。有鸟。有风。她站在池塘边。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绾着。她的手里攥着一卷诗稿。她看着池塘。池塘里有鱼。有荷。有水。水里有天。天上有云。她看着。她听见一个声音。有人在叫她。她回过头。她看见一个人。一个男人。穿着青衫。拿着一卷书。他站在花下。他看着她。他笑了。他说:“你来晚了。”她说:“我知道。”他说:“没关系。”他说:“我等了你很久。”她说:“你等了我多久?”他说:“一辈子。”她说:“你是谁?”他说:“我是萧郎。”她说:“萧郎。”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首词的第一句。他向她伸出手。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暖的。她伸出手。她握住了。她攥紧了。这一次,她没有松开。她跟着他走。走进花里。走进池塘里。走进水里。走进天里。走进云里。走进风里。走进鸟里。走进树里。走进假山里。走进亭台里。走进花园里。走进那座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她自己编的、她自己相信过的、她自己等待过的、花园里。她进去了。她再也没有出来。她睡在梦里。她睡在花园里。她睡在萧郎身边。她睡在她十六岁的、干净的、无忧无虑的、有诗有词有希望有将来的日子里。她睡了。她一直睡。 --- 六 她死后,她父母来了。 他们收拾她的遗物。他们打开妆奁。他们看见了那箱诗稿。他们看见了那首《圈儿词》。他们看见了那些圈儿。单的。双的。密的。疏的。他们看见了“单圈是我”。他们看见了“双圈是你”。他们看见了“你心中有我”。他们看见了“我心中有你”。他们看见了“月缺了会圆”。他们看见了“圆了会缺”。他们看见了“我密密加圈”。他们看见了“你密密知我意”。他们看见了“还有那说不尽的相思情”。他们看见了“一路圈儿画到底”。他们看见了。她的父亲看了很久。她的母亲看了很久。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她的父亲说:“烧了。”她的母亲说:“烧了。”他们把那些诗稿抱出来。一摞一摞的。一摞一摞的。他们抱到院子里。他们放在地上。他们点火。火起来了。火很大。照得满院子都是红的。像她的嫁衣。像她从来没有穿过的、想象中的嫁衣。纸在火里卷起来。像一朵朵花。开了。谢了。卷起来了。黑了。化了。灰飞起来。黑黑的。像蝴蝶。飞到天上。飞到风里。飞到她在的地方。她父亲站在火边。他看着那些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他说:“淑真。你写这些。做什么。”他没有等回答。他转回身。他走了。他走进屋里。他坐下来。他坐下来以后,就没有再起来。他坐在那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的头发白了。全白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坐着。坐在那里。坐在灰烬旁边。坐在他女儿的、被烧掉的、一辈子的、信的旁边。 那些诗稿,后来还是留下来了。没有全烧掉。有人从火里抢出来了一些。她的一个丫鬟。一个老仆。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从火里抢出来了。抢出来了一部分。一部分。不多。可也不少。那些被抢出来的诗稿,后来传了下来。传了将近一千年。人人都读。“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人人都说,朱淑真,写得真好。可没有人知道,这七个字里,藏着一封信。一封未寄的信。一封写给一个叫萧郎的人的信。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一个她自己编的人。一个她自己相信过、等待过、从来没有来过的、她自己。信上写着:“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圈儿替。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单圈是我,双圈是你。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月缺了会圆,圆了会缺。我密密加圈,你密密知我意。还有那说不尽的相思情,一路圈儿画到底。”她画了。她画了一辈子。她画到了最后。最后是那个圈儿。那个单圈。那个双圈。那个大的。那个小的。那个密的。那个疏的。那个她画了一辈子的圈儿。那个圈儿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叫朱淑真。那个圈儿外,有一个人。那个人她不知道叫什么。她叫他萧郎。萧郎。萧郎。她叫了很多年。她叫到二十岁。叫到二十一岁。叫到二十二岁。叫到她死。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首《圈儿词》。攥得紧紧的。纸都攥破了。圈儿破了。单圈破了。双圈破了。单圈和双圈连在一起。连成一个大圈。大圈里没有字。只有空白。只有她自己。只有朱淑真。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那个圈儿里。那个圈儿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叫朱淑真。她收到了。她收到了自己。她收到了那封未寄的信。她收到了。 --- 七 乾道六年,秋。临安。 一个书商在旧书摊上发现了一卷手抄的词集。纸是旧的。黄的。边角破了。上面写着三个字。断肠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首词。“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伫立伤神,无奈春寒着摸人。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坐在书摊前的矮凳上。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掏钱。他买了那卷词集。他回到家里。他把它抄了一遍。他抄得很仔细。一笔一划的。他抄完了。他把抄本和原本放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 “朱淑真。你写这些。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秋日的斜阳照在书页上。照在“独行独坐”上。照在“独倡独酬还独卧”上。照在“剔尽寒灯梦不成”上。照在那个圈儿上。那个单圈。那个双圈。那个大的。那个小的。那个密的。那个疏的。那个她画了一辈子的圈儿。那个圈儿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叫朱淑真。那个圈儿外,有一个人。那个人她不知道叫什么。她叫他萧郎。萧郎。萧郎。她叫了很多年。她叫到二十岁。叫到二十一岁。叫到二十二岁。叫到她死。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首《圈儿词》。攥得紧紧的。纸都攥破了。圈儿破了。单圈破了。双圈破了。单圈和双圈连在一起。连成一个大圈。大圈里没有字。只有空白。只有她自己。只有朱淑真。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那个圈儿里。那个圈儿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叫朱淑真。她收到了。她收到了自己。她收到了那封未寄的信。她收到了。 ——第十一章完—— 12. 第 12 章 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十二章空山不见人 --- 一 唐肃宗上元二年,夏。辋川。 山里的天黑得晚。日头从东边的山头落下去,西边的山头还亮着。亮着的那种光,是金黄的,暖的,照在山坡上的松树梢头,像给每一根松针镀了一层薄薄的蜜。他坐在山居的廊下,看着那片光。光从东边退。一寸一寸地退。退到西边的山头。退到山脊上。退到山脊后面的、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天就暗下来了。暗得很慢。先是松树梢头暗了。然后是山坡暗了。然后是山谷暗了。然后是整个辋川暗了。只有溪水还亮着。溪水是白的。在暗下来的山谷里,像一条银色的、长长的、弯弯的、一直伸向远处的、路。他看着那条路。他看了很久。他今年六十一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山上的雪。他的眼睛不好了。看东西要眯着。他的耳朵也不好使了。别人说话,要大声他才听得见。他的牙掉了大半。吃饭要煮得很烂。他的腿脚也不行了。走山路要拄拐杖。他坐在这里。他在这座山里住了十几年了。他在这里种花。种竹。种树。种菜。他在这里画画。写字。弹琴。念经。他在这里看山。看水。看云。看鸟。看那些来了又去的、不说话的人。他坐在这里。他觉得自己像山上一块石头。长满了青苔。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日晒着。雨淋着。风吹着。雪压着。他不动。他只是待着。待在那里。待了很多年。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阵更大的风。也许在等一场更大的雨。也许在等那个最终的、必然的、一了百了的、落下来的、雪。可他今天没有想这些。他今天想的是一个人。一个他想了将近四十年的人。她姓崔。她的名字,他没有对人说过。他只在心里叫。叫她的名字。崔氏。他的妻。 --- 二 他记得他们成亲的那一天。那是开元十九年。他三十一岁。她二十一岁。他那时在长安。他刚刚考中进士。他做了太乐丞。他风华正茂。他写诗。他画画。他弹琵琶。他是长安城里人人都知道的王维。王摩诘。他娶了她。她姓崔。她是博陵崔氏的女儿。博陵崔氏是望族。可她是旁支。她家不富。她嫁过来的时候,嫁妆不多。几抬箱子。几件衣裳。一套银饰。一本她母亲抄的《女诫》。她站在堂上。她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他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紧了。她微微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牵着她。走过火盆。走过马鞍。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他把她带进了洞房。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烛光很大。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他拿起秤杆。挑开她的盖头。她低着头。他看见她的脸。红的。烫的。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是你。”她抬起头。她说:“是我。”他说:“你认得我吗?”她说:“不认得。”他说:“那你为什么嫁我?”她说:“父母之命。”他说:“你不愿意?”她看了他一眼。她说:“我没有说不愿意。”他笑了。他说:“那就是愿意。”她也笑了。她说:“你这个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很好看。他记住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将近四十年。记了一辈子。 他们成亲以后,住在长安。他做官。她管家。他写诗。她研墨。他画画。她在旁边看。他弹琵琶。她听着。她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她研的墨很好。她的手腕很稳。墨锭在砚池里一圈一圈地转。不快。不慢。墨汁从清到浓。从淡到黑。她研好了,放下墨锭。她把笔递给他。笔尖蘸好了墨。饱满的。不滴。恰到好处。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他问过她。她说:“看多了就会了。”他说:“你看了多久?”她说:“从你写第一首诗的时候。”他说:“第一首?哪首?”她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他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像砚池里的水光。他笑了。他说:“你还记得。”她说:“记得。你写的每一首,我都记得。”他低下头。他继续写。可他的手有点抖。那一行字写得不太稳。她没有看见。她在旁边站着。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给他缝过一件衣裳。是一件青布长衫。他从前穿的那件破了。袖口磨穿了。他不在意。他不是在意衣裳的人。可她看见了。她说:“脱下来。”他说:“干什么?”她说:“补。”他说:“不用。”她说:“脱。”他脱了。她拿过去。她在灯下补。针脚密密的。细细的。她补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细。很长。很白。指节上有一点薄薄的茧。是写字留下的。她也写字。她写得很好。可她从来不给别人看。她说,她的字不好。他说,你写得比我好。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拿给别人看。他说,好。她笑了。她说,你别拿。他说,为什么。她说,我写字,是给你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下亮亮的。像两潭水。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他低下头。他把衣裳穿上。他说:“合身。”她笑了。她说:“你的衣裳,我怎么会不合身。”他听了这句话。他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可很重。他站在灯下。她坐在灯下。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灯。一件补好的衣裳。他忽然想:如果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就这样。每天晚上。她坐在灯下补衣裳。他站在旁边看。看完吃饭。吃完饭她写字。他看。看完睡觉。睡醒了。她又坐在灯下补衣裳。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 --- 三 他们成亲两年以后,她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她还在院子里晒了书。还在厨房里煮了粥。还在灯下补了他的袜子。第二天早晨,她说头疼。他摸了摸她的额头。烫。他去请大夫。大夫来了。开了方子。他抓了药。他熬药。他端着药碗走到床边。他说:“吃药。”她睁开眼睛。她看着他。她笑了。她说:“苦。”他说:“苦也得吃。”他说:“你喂我。”他喂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完了。她说:“还是苦。”他说:“吃口蜜饯。”她摇头。她说:“你陪着我就好。”他坐在床边。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热的。烫的。他握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的手凉了。他还在握。他以为,只是天亮了,晨风凉。他握得更紧了。可她的手还在凉。一直凉下去。凉到他再也握不暖。她没有再睁开眼睛。她走了。她走的时候,才二十三岁。他们成亲两年。两年里,她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他做官。他忙。他写诗。他画画。他弹琵琶。他和朋友喝酒。他很少在家。他很少陪她。她一个人。在屋子里。研墨。写字。补衣裳。等他回来。等他回来了,她给他盛饭。她给他热汤。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铺床。她做了一切。她什么都没有要。她只是在他写字的时候,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院子里一棵不知名的花。开了。你没有注意。可它开了。你注意到了。它还在开。它不为你开。它也不为我开。它只是开。开自己的。她就是这样。她走了以后。他才发现。他什么都没有给过她。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我喜欢你”。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我爱你”。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你辛苦了”。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谢谢你”。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以为她知道的。他以为她懂得的。他以为他们有的是时间。可他们没有时间。她走了。她走得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说。快到他来不及做。快到他来不及。她走了以后,他才知道。有些话,不说,就永远说不出来了。 --- 四 她走以后,他在长安待不下去了。 长安到处都是她的影子。他回到家里。他在堂上坐。他在书房坐。他在院子里坐。他在卧房里坐。他在床上坐。他坐在哪里,都能看见她。她坐在窗前写字。她站在灯下补衣裳。她蹲在院子里浇花。她在厨房里煮粥。她在床边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走到哪里。她就在哪里。他逃不掉。他也不想逃。可他疼。疼得受不了。他写了诗。他写了。他写了很多。他都揉了。扔了。他写不出来。他写不出比沉默更重的东西。他画了画。他画了。他画了很多。他画山。画水。画云。画雾。画树林。画溪流。他画的都是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树林。空的溪流。他画的时候。他在想她。可他画不出来。他只能画空的。他只能画没有人的。他只能画那些看不见她的地方。那些地方,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就可以假装她还在。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在画的外面。在山的后面。在水的下面。在云的里面。在雾的深处。在某一个他还没有去过、还没有画过、还没有找到的、地方。她还在。她活着。她在等他。他画那些画的时候。他没有哭。他画完了。他也没有哭。他把画收起来。他把它放在箱子最底层。他关上箱子。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推开窗。窗外是长安。是烟尘。是热闹。是人来人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上了窗。他不再看了。他不再看长安了。他辞了官。他走了。他离开了长安。他去了蓝田。他去了辋川。他在山里建了一座别业。他住了进去。他种花。种竹。种树。种菜。他画画。写字。弹琴。念经。他看山。看水。看云。看鸟。他一个人。他住了十几年。他再也没有回过长安。再也没有做过官。再也没有娶过妻。他一个人。住在山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长满了青苔。 辋川是个好地方。山不高。可很青。水不深。可很清。他在这里种了很多树。松树。柏树。竹子。梅花。他在山居的周围种了一圈竹篱。篱笆上爬着牵牛花。紫的。白的。早晨开。中午谢。他常常坐在篱笆边。看那些花。花开了。花谢了。他看了很多年。他在这里写了很多诗。写山。写水。写云。写雾。写树林。写溪流。写花。写鸟。写那些来了又去的、不说话的人。他写诗的时候。他不说话。他写完了。也不说话。他把诗收起来。他把它放在桌上。他坐着。他看着窗外。窗外有山。有溪。有竹。有梅花。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桌前。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诗。他写: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空山不见人”。他看着“但闻人语响”。他看着“返景入深林”。他看着“复照青苔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空山。是深林。是青苔。是返景。是那些他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她所在的地方。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崔氏。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水。只有鸟。只有那些他写过的、他画过的、他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树林。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她。他看不见。可他听得见。她在他写诗的时候,研墨。她在他画画的时候,站在旁边看。她在他弹琴的时候,听着。她在他念经的时候,不打扰。她在他睡觉的时候,替他盖好被子。她在他醒来的时候,不在。她一直都在。在他写诗的时候。在他画画的时候。在他弹琴的时候。在他念经的时候。在他睡觉的时候。在他醒来的时候。在他每一天的、每一刻的、每一秒的、沉默里。她都在。她不在别处。她就在他的沉默里。在他那些“空山不见人”的诗里。在他那些没有人的画里。在他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里。在他那些安安静静的、长满青苔的、石头里。 --- 五 他四十岁那年,出了一件事。 安禄山反了。他攻破了长安。他攻破了洛阳。他抓了很多官员。他抓了王维。他被抓了。他被押到了洛阳。安禄山要他做官。他不肯。他吃药。他装病。他把自己弄哑了。安禄山信了。他把他关在菩提寺里。他在寺里待了很久。他在寺里写诗。他写了很多。有一首,他写: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他写完了。他把诗藏在怀里。他等着。等着有人来救他。等着唐军打回来。等着安禄山垮台。他等到了。唐军打回来了。安禄山垮了。他被放出来了。他回了长安。他回了辋川。他在辋川住了下来。他继续种花。种竹。种树。种菜。他继续画画。写字。弹琴。念经。他继续看山。看水。看云。看鸟。他继续一个人。他继续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长满了青苔。 可他的心里,多了一样东西。是恐惧。他怕了。他怕战乱。怕流离。怕被抓。怕被关。怕被逼着做他不想做的事。他怕了很多年。他怕到不敢出门。他怕到不敢说话。他怕到不敢写诗。他怕到不敢画画。他怕到不敢弹琴。他怕到不敢念经。他怕到不敢想她。他怕到不敢不想她。他怕。他怕极了。他怕到有一天,他忽然不怕了。他坐在廊下。他看山。看水。看云。看鸟。他看着看着。他忽然不怕了。他想。他想,他这一辈子。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娶了妻。他丧了妻。他被贬了。他被抓了。他被关了。他被放了。他辞了官。他出了家。他住了山。他种了花。他种了竹。他种了树。他种了菜。他画了画。他写了字。他弹了琴。他念了经。他看了山。他看了水。他看了云。他看了鸟。他一个人。他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长满了青苔。他这一辈子。他什么都经过了。他什么都不怕了。他连死都不怕了。他只怕一件事。他怕她。他怕她在他死之前,不来接他。他怕她忘了他。他怕她在那边,已经不等他了。他怕。他怕极了。他怕到有一天,他忽然不怕了。他坐在这里。他看山。看水。看云。看鸟。他看着看着。他忽然不怕了。他想。他想,她会来的。她会来接他的。她会在他死的时候,站在他面前。她会说,你来了。他会说,来了。她会说,等久了?他会说,不久。她会说,吃了吗?他会说,没。她会说,走。回家吃。他会说,好。他会跟着她走。走进山里。走进水里。走进云里。走进雾里。走进树林里。走进溪流里。走进花里。走进鸟里。走进那些他写过的、他画过的、他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树林。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她。她站在那里。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笑了。她说,你来了。他说,来了。他跟着她走。走进空山里。走进深林里。走进青苔里。走进返景里。走进那些他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她所在的地方。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辋川。他睡在崔氏身边。他睡在他三十一岁到三十三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 六 上元二年,夏。辋川。 他坐在山居的廊下。他面前是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一方砚。砚是端石的。是她给他买的。成亲后第一年。她花了她所有的私房钱。她买回来的时候。他不在家。他回来的时候。她坐在桌前。她笑着看他。她说,你猜。他说,猜什么。她说,你过来看。他走过去。他看见了那方砚。他愣住了。他说,你哪来的钱。她说,我攒的。他说,你攒了多久。她说,从嫁给你的时候。他说,你为什么要买这个。她说,你写字需要好砚。你写出来的字,要配好砚。他说,你傻不傻。她说,不傻。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砚池里的水光。他把砚拿起来。他摸着。砚身温润。砚池深。摸上去细腻如婴孩的皮肤。他说,太贵了。她说,不贵。他说,你以后别买了。她说,好。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住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将近四十年。记了一辈子。 她走了以后,这方砚一直在他身边。他从长安带到辋川。从辋川带到洛阳。从洛阳带回辋川。他用了将近四十年。砚身被他摸得温润如玉。砚池里的墨,他每次都磨得很细。他磨墨的时候。他在想她。想她研墨的样子。她的手腕。她的手指。她递笔的样子。她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知名的花。他磨好了墨。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他写了很多。他写了三千多首诗。他写“空山不见人”。他写“但闻人语响”。他写“返景入深林”。他写“复照青苔上”。他写“独坐幽篁里”。他写“弹琴复长啸”。他写“深林人不知”。他写“明月来相照”。他写“人闲桂花落”。他写“夜静春山空”。他写“月出惊山鸟”。他写“时鸣春涧中”。他写了很多。他写的时候。他不说话。他写完了。也不说话。他把诗收起来。他把它放在桌上。他坐着。他看着窗外。窗外是空山。是深林。是青苔。是返景。是那些他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她所在的地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桌前。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诗。他写: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空山不见人”。他看着“但闻人语响”。他看着“返景入深林”。他看着“复照青苔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空山。是深林。是青苔。是返景。是那些他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她所在的地方。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崔氏。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水。只有鸟。只有那些他写过的、他画过的、他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树林。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她。他看不见。可他听得见。她在他写诗的时候,研墨。她在他画画的时候,站在旁边看。她在他弹琴的时候,听着。她在他念经的时候,不打扰。她在他睡觉的时候,替他盖好被子。她在他醒来的时候,不在。她一直都在。在他写诗的时候。在他画画的时候。在他弹琴的时候。在他念经的时候。在他睡觉的时候。在他醒来的时候。在他每一天的、每一刻的、每一秒的、沉默里。她都在。她不在别处。她就在他的沉默里。在他那些“空山不见人”的诗里。在他那些没有人的画里。在他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里。在他那些安安静静的、长满青苔的、石头里 。 --- 七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辋川。他梦见山。梦见水。梦见云。梦见雾。梦见树林。梦见溪流。梦见花。梦见鸟。他梦见她。她站在一棵大松树下。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手里拿着一卷书。是她抄的《女诫》。她站在那里。她看着他。她笑了。她说:“你来了。”他说:“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山里。走进水里。走进云里。走进雾里。走进树林里。走进溪流里。走进花里。走进鸟里。走进那些他写过的、他画过的、他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树林。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她。她站在那里。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笑了。她说:“你来了。”他说:“来了。”他跟着她走。走进空山里。走进深林里。走进青苔里。走进返景里。走进那些他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她所在的地方。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辋川。他睡在崔氏身边。他睡在他三十一岁到三十三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帐顶。帐顶是深色的。上面绣着花。是桂花。是她绣的。她绣花的时候,他不在家。他出去做官了。他回来的时候,帐顶上就有了花。他问是谁绣的。她说:“我。”他说:“你什么时候绣的?”她说:“你不在的时候。”他说:“绣了多久?”她说:“很久。夜里睡不着,就绣一点。绣着绣着就亮了。”他当时说:“你别熬夜。”她说:“没事。睡不着。”他不说话了。他那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睡不着。现在他知道了。他躺在帐子下面。他看着那些桂花。白白的。小小的。一朵一朵的。在深色的帐顶上。像落在夜里的雪。像落在心里的、化不掉的霜。他伸出手。他摸了摸那些花。绣线是凸起的。摸得出来。他的手指在绣线上滑过。一针。一针。他摸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在绣线上。凉的。凉的。他把手收回来。他把手放在胸口。他闭上眼睛。他轻声说: “崔氏。帐子上的花,我摸着呢。你绣的。一针一针的。我都摸着呢。” 他起来了。他走到桌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写了一封信。他写: “崔氏。我这一辈子。写了三千多首诗。画了很多画。弹了很多琴。念了很多经。走了很多路。见了很多。可我什么都没有给你。我没有给你写过一首诗。没有给你画过一幅画。没有给你弹过一首琴。没有给你念过一句经。我什么都没有给你。我只给了你一座空山。一座没有人的空山。一座只有青苔的空山。一座只有返景的空山。一座只有我的、沉默的、空山。你在这座空山里。你一直都在。你在我研墨的时候。在我写字的时候。在我画画的时候。在我弹琴的时候。在我念经的时候。在我睡觉的时候。在我醒来的时候。在我每一天的、每一刻的、每一秒的、沉默里。你都在。你不在别处。你就在我的沉默里。在我那些‘空山不见人’的诗里。在我那些没有人的画里。在我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里。在我那些安安静静的、长满青苔的、石头里。你在这座空山里。你一直都在。崔氏。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在空山里。你在深林里。你在青苔里。你在返景里。你在那些我写过的、画过的、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树林。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你在这座空山里。你一直都在。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崔氏。我来了。你等我。我来了。” 他写完了。他把信折起来。他没有寄。他把它放在桌上。让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他每天看得见。他每天读一遍。他每天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一下。然后他轻声说: “崔氏。我来了。你等我。” --- 八 上元二年,七月。王维卒于辋川别业。享年六十一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躺在山居的窄床上。窗外是辋川。是山。是水。是云。是雾。是树林。是溪流。是花。是鸟。是那些他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树林。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她。他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胸口。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是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上面写的是:“崔氏。我来了。你等我。”他攥着那张纸。他攥得很紧。他的手指是僵的。像很多年前,他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手凉了,他的手指也是僵的。他走了。他带着那张纸。带着崔氏。带着辋川。带着山。带着水。带着云。带着雾。带着树林。带着溪流。带着花。带着鸟。带着那些他写过的、画过的、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树林。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她。他走了。他走进空山里。走进深林里。走进青苔里。走进返景里。走进那些他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她所在的地方。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辋川。他睡在崔氏身边。他睡在他三十一岁到三十三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后来,人们整理他的遗物。在他的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人们辨认了很久。他们认出了“崔氏”。认出了“我来了”。认出了“你等我”。他们不知道“崔氏”是谁。他们只知道,这是王维写的。是他的笔迹。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夹在他的诗集里。后来,这页纸失传了。可“崔氏”两个字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山居秋暝》里。在《鹿柴》里。在《竹里馆》里。在《辛夷坞》里。在《鸟鸣涧》里。在“空山不见人”里。在“但闻人语响”里。在“返景入深林”里。在“复照青苔上”里。在每一个读过他的诗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山里独坐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崔氏。崔氏。崔氏。写了三遍。用泪写的。用一辈子的沉默写的。写完了。放在枕下。贴着胸口。贴着心。然后他走了。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可他带着她。一直带着。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说的“你来了”。带着她说的“等久了”。带着她说的“不久”。带着她说的“走。回家吃”。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可她没有走。她一直都在。在“空山不见人”里。在“但闻人语响”里。在“返景入深林”里。在“复照青苔上”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都在。他寄了一辈子。他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崔氏”的。那封只有一句话的。那封他攥了一辈子的。那封放在枕下的。那封贴着胸口的。那封贴着心的。那封信。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 “摩诘。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辋川。我跟你回那座空山。我跟你回那片深林。我跟你回那块青苔。我跟你回那束返景。我跟你回那些你写过的、画过的、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树林。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空山里。走进深林里。走进青苔里。走进返景里。走进那些他写过的、他画过的、他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树林。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她。她站在那里。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笑了。她说:“你来了。”他说:“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他跟着她走。走进空山里。走进深林里。走进青苔里。走进返景里。走进那些他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她所在的地方。他进去了。她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辋川。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他们三十一岁到三十三岁的、有彼此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十二章完—— 13. 第 13 章 卷一·未寄 第十三章曾经沧海难为水 --- 一 唐宪宗元和六年,秋。洛阳。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落在梧桐上,簌簌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很旧的书。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像更漏在数着什么。他坐在屋里,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去擦。他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 他今年三十二岁了。他叫元稹。字微之。他十六岁那年考中明经。他十九岁那年遇见了她。他二十四岁那年娶了她。他二十七岁那年失去了她。如今,五年过去了。五年。他不算年轻了。可他也不算老。他坐在洛阳的家里。这所宅子。是他今年春天刚买的。他刚升了官。他有了俸禄。他有了钱。他可以买一所像样的宅子了。他买了。他搬进来了。他一个人。不,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一个女儿。他的女儿叫保子。保子今年六岁。她在隔壁屋里。由乳母带着。她没有娘。她的娘走了。走了五年了。她走的时候,保子才一岁。保子不记得她。可元稹记得。他记得她的一切。记得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她的手指。她的声音。她走路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生气时把脸别过去的样子。她高兴时把袖子挽起来、露出白白的、细细的手腕的样子。他都记得。他什么都记得。可他没有写过。他写了很多诗。他写了很多词。他写了很多文章。他写了《莺莺传》。他写了《会真诗》。他写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写了。人人都说,元微之,写得真好。可没有人知道,他写的“沧海”,他写的“巫山”,他写的“难为水”,他写的“不是云”,是一个人。一个很具体的人。一个叫韦丛的人。他的妻。他的妻,姓韦。名丛。字茂之。是太子少保韦夏卿的小女儿。她嫁给他七年。七年的日子。七年里,她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她嫁给他时,他是秘书省校书郎。一个九品小官。俸禄微薄。冷职闲差。她跟着他。住破屋。穿旧衣。吃粗食。她从不抱怨。她只是把他那些补了又补的旧衣裳,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针脚密密的。细细的。像她这个人。不声不响。却把每一寸日子都缝得结结实实。她走了以后,他才发现。他欠她的。欠了很多。欠了她一辈子。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 二 他认识她,是在他十九岁那年。 那一年,他住在长安。他在备考进士。他借住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里。亲戚姓韦。和韦丛家是远亲。有一天,他去韦家做客。他在韦家的花园里,第一次看见她。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衫子。头上簪着一朵小小的桂花。她坐在秋千架上。她没有荡。她只是坐着。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她在看书。她看得很专心。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一棵桂树后面。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好像书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困惑。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描什么字。风来了。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桂树的枝条。桂花落下来。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场小小的、金色的、雨。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书页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抬起头。她看见了那些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站在桂树后面。他看见了她的笑。他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他没有动。他怕一动,她就消失了。她像什么?她像桂花。小小的。不张扬。可香。香得很远。香得很久。香到你闻到了。你就再也忘不掉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十三年。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韦夏卿的女儿。韦夏卿是太子少保。是朝中重臣。而他是谁?他是一个穷书生。他父亲元宽,只是一个比部郎中。早就死了。他靠着母亲郑氏拉扯大。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支笔。一肚子的文章。一脑袋的将来。他不敢想。他不敢想她。她是韦家的女儿。是太子少保的千金。他只是个借住在亲戚家里的、备考进士的、穷学生。他配不上她。他这样告诉自己。他告诉自己,不要想。不要看她。不要记住她的笑。可他做不到。他每天都在想。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他想着她。想她坐在秋千架上的样子。想桂花落在她肩上的样子。想她笑的样子。他想了很久。他想了两年。两年里,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秘书省校书郎。他有了官做了。虽然小。可也是官。他鼓起勇气。他托人去韦家提亲。他不抱希望。他觉得韦家不会答应。他觉得韦夏卿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九品小官。他等了很久。等得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韦家回了话。韦家答应了。他愣住了。他不相信。他问来人。来人说是真的。韦大人说,元稹是个人才。将来必有大出息。韦大人说,他的女儿,要嫁这样的人。他站在屋子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湿了。他想起那个秋天。想起那棵桂树。想起那些桂花。想起她坐在秋千架上。想起她抬起头。想起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记住了。他就要娶她了。他就要娶那个坐在秋千架上的、头上簪着桂花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韦家的女儿了。他站在屋子里。他轻声说: “我来了。你等我。” --- 三 他们成亲了。在长安。婚礼很简单。韦夏卿是太子少保,本该大办。可他说,战乱刚过,一切从简。韦夏卿同意了。她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他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紧了。她微微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牵着她。走过火盆。走过马鞍。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他把她带进了洞房。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烛光很大。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他拿起秤杆。挑开她的盖头。她低着头。他看见她的脸。红的。烫的。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是你。”她抬起头。她说:“是我。”他说:“那天在花园里,是你。”她说:“是我。”他说:“你为什么不说?”她说:“说什么?”他说:“说你是韦夏卿的女儿。”她说:“说了,你就会躲着我。”他笑了。他说:“我不会。”她说:“你会的。你是穷学生。我父亲是太子少保。你会躲的。”他说:“我没有躲。”她说:“你没有。所以你娶了我。”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他说:“丛。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了。”她说:“我知道。”他说:“我会对你好。”她说:“我知道。”他说:“一辈子。”她说:“一辈子。”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烛光在跳。像两颗小小的太阳。他俯下身。他吻了她。她的唇是软的。温的。像秋天的桂花。他闭上眼睛。他觉得,长安的秋天,又回来了。桂花又开了。花瓣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婚床上。落在他心里。 婚后,他们住在长安城南的一所小宅子里。宅子不大。三间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是他亲手种的。他说,长安那棵桂花,我忘不了。我们自己种一棵。她笑了。她说:“你种树,我浇水。”他说:“好。”于是每天早晨,他提水。她浇树。树还小。只有拇指那么粗。叶子是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她浇水的时候,很认真。一瓢一瓢地浇。浇完了,蹲下来,看看土湿透了没有。他站在旁边看她。他觉得,看她浇水,比看什么都有意思。她说:“你看什么?”他说:“看你。”她说:“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好看。”她低下头。笑了。她的笑很浅。很轻。可他看见了。他记住了。每一天。每一个早晨。每一瓢水。每一片叶子。他都记住了。那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安静。平凡。没有波澜。可每一天,都有她。都有她的笑。都有她蹲在树下浇水的背影。都有她抬起头说“你看什么”的声音。都有她低下头时,耳后露出的、白白的、软软的一小片皮肤。他都记住了。他那时不知道,这些平常的日子,是老天爷借给他的。借了七年。七年后,要还的。要连本带利地还的。他那时不知道。他只知道,日子这样过,很好。就这样过一辈子,更好。 --- 四 可日子没有这样过下去。 他的官职太小。俸禄太薄。他养不起她。她跟着他,过得很苦。他们住在长安城南。那所小宅子。是租的。月租一千文。他的俸禄,一个月只有几千文。交了房租。买了米。买了柴。买了油。买了盐。就所剩无几了。她没有新衣裳。她嫁过来的时候,带了几个箱子。箱子里有几件新衣裳。她舍不得穿。她把它们收在柜子最底层。她说,等有场合再穿。可没有场合。她每天穿那几件旧衣裳。洗了又洗。补了又补。她从前是韦家的千金。她从前穿绫罗。穿绸缎。戴珠翠。可现在,她穿布衣。戴木簪。她从没有抱怨过。一次也没有。她只是把那几件旧衣裳,在灯下,一针一针地补。补得平平整整的。穿出去,看不出补丁。她手巧。她的针线活,是她母亲教的。她母亲也是望族出身。可她母亲教她针线。她母亲说,女人要会针线。会了,日子再苦,也能过得体面。她记住了。她做到了。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病了。他发高烧。他躺在床上。她守着他。她给他熬药。她给他喂药。她给他擦汗。她给他换衣裳。她一夜一夜地不睡。她坐在床边。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可她没有松开。她握着他。她守着他。她守了七天。七天后,他的烧退了。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她坐在床边。她瘦了一圈。她的眼睛下面是青的。她的嘴唇是白的。她看见他醒了。她笑了。她说:“你醒了。”他说:“醒了。”她说:“饿不饿?”他说:“饿。”她说:“我去给你煮粥。”她站起来。她晃了一下。他扶住她。他说:“你累了。”她说:“不累。”她说:“你好了就好。”她走了。她去了厨房。他躺在床上。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补了又补的、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她的肩胛骨在棉袄底下突出来。她瘦了很多。他看着她走进厨房。他听见她舀水的声音。他听见她淘米的声音。他听见她点火的声音。他听见那些声音。他觉得,那些声音,比什么都好听。比宫里的钟鼓好听。比朝堂上的奏对好听。比所有的一切都好听。他躺在床上。他的泪落下来了。落在枕头上。湿了一片。他擦了擦。他坐起来。他下了床。他走到厨房门口。他站在门口。他看见她在灶前。她弯着腰。她在吹火。火不旺。烟很大。她呛得咳嗽。她用手扇。扇着扇着,火着了。她笑了。她说:“着了。”她抬起头。她看见他站在门口。她说:“你怎么起来了?”他说:“我来看你。”她说:“有什么好看的。回去躺着。”他说:“不。”他说:“我就在这里。”她说:“你这个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走过去。他从后面抱住她。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他说:“丛。我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她说:“我现在就过得很好。”他说:“你骗我。”她说:“我没有骗你。有你在,就是好日子。”他抱紧了她。他没有说话。他的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那件补了又补的、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上。她感觉到了。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上。她的手是暖的。暖的。 --- 五 元和四年,他做了监察御史。他奉命出使剑南。他去了蜀地。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门口。她穿着那件青布棉袄。她的头发绾着。她的脸色不太好。她最近总是没有力气。她总是想吐。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也许是吃坏了东西。他说,我请大夫来看看。她说,不用。你走吧。别耽误了差事。他说,那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她说,好。她说,你路上小心。他说,我知道。他说,你保重。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他回头。他看见她还站在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去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监察御史。他奉命出使。他不能不去。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出了巷子。他走出了长安城。他往南走。他往剑南走。他走了很远。他走了很多天。他到了蜀地。他办完了差事。他往回走。他走到半路。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她。她站在桂花树下。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手里拿着一碗粥。热热的。冒着白汽。她说:“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饭在桌上。汤在锅里。”他说:“好。”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醒了。他躺在驿站的床上。他出了一身汗。他的心在跳。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赶紧起身。他收拾行囊。他往长安赶。他日夜兼程。他赶了五天。他到了长安。他到了城南那所小宅子。他推开门。院子里很静。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他走进屋里。屋里站着人。他母亲在。他妹妹在。几个仆妇在。她们看见他。她们让开了。他看见了她。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脸。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走过去。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她走的时候,才二十七岁。他们成亲七年。七年里,她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她给他留下了一个女儿。保子。才一岁。她走了。她走了以后,他才发现。他欠她的。欠了很多。欠了她一辈子。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 六 她走以后,他写了《遣悲怀》。 他写了三首。第一首: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他写完了。他读了一遍。他读得很慢。读到“顾我无衣搜荩箧”时,他想起了她翻箱倒柜给他找衣裳的样子。她跪在箱子前。她把箱子里的衣裳一件一件翻出来。她翻得满头是汗。她终于翻到了一件干净的。她举起来。她笑了。她说:“找到了。”读到“泥他沽酒拔金钗”时,他想起了她拔下头上的金钗。那是她唯一的金钗。是她母亲给她的嫁妆。她拔下来。她递给他。她说:“拿去当了。买酒。”他不肯。她说:“你拿着。你朋友来了。不能没有酒。”他接过来。他攥着金钗。金钗是凉的。凉的。他攥了很久。他去了当铺。他当了。他买了酒。他回来了。她给他和朋友倒酒。她笑着。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喝了酒。他醉了。他醒来的时候,她坐在床边。她说:“你醒了。”他说:“醒了。”他说:“金钗呢?”她说:“当了。”他说:“我以后赎回来。”她说:“不用。当就当了。”他说:“对不起。”她说:“你说什么对不起。我们是夫妻。”读到“野蔬充膳甘长藿”时,他想起了她蹲在地上择野菜的样子。她择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择。她说,这个能吃。这个不能吃。她择完了。她拿去洗。她洗完了。她拿去煮。她煮好了。她端给他。她说:“吃吧。”他看着那碗野菜。他说:“你吃了吗?”她说:“我吃了。”他后来知道,她没有吃。她把稠的给了他。她自己喝的是汤。读到“今日俸钱过十万”时,他停住了。今日俸钱过十万。他现在有钱了。他做了监察御史。他的俸禄很厚了。他一个月拿十万钱。十万。是他从前俸禄的几十倍。他可以买新衣裳了。可以买金钗了。可以买酒了。可以买肉了。可以买一所大宅子了。可她呢?她不在。她吃不到。她穿不到。她戴不到。她喝不到。她住不到。她走了。她走得太早了。她走了以后,他才有了这些。她走了以后,他才有了俸钱过十万。她走了以后,他才有了这一切。这一切,有什么用?这些东西,能换回她吗?能换回她坐在秋千架上、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吗?能换回她蹲在桂花树下浇水的背影吗?能换回她跪在箱子前、翻箱倒柜给他找衣裳的样子吗?能换回她拔下金钗递给他的样子吗?能换回她端着野菜、笑着说“你吃吧”的样子吗?能换回她蹲在地上择野菜的样子吗?能换回她端着粥、站在灶前咳嗽的样子吗?能换回她在他怀里、说“有你在,就是好日子”的样子吗?不能。什么都不能。他有了钱。可他买不到她。他什么都买不到她。他写了一辈子诗。他写了一辈子文章。他什么都写得到。可他写不到她。他写不到她回来。他写不到她坐在他对面。他写不到她给他盛饭。他写不到她给他研墨。他写不到她给他补衣裳。他写不到她对他笑。他写不到她叫他“微之”。他什么都能写。可他写不到她。她走了。她真的走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把笔放下。他看着纸上的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起来。他把它放进抽屉。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春天。桂花树发芽了。嫩嫩的。绿绿的。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丛。俸钱过十万了。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他拿起笔。他写了第二首。他写: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他写完了。他看着“贫贱夫妻百事哀”。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想起她。想起他们过的那些苦日子。想起她嫁给他。想起她跟着他受苦。想起她从不抱怨。想起她笑着说“有你在,就是好日子”。他的泪落下来了。落在“哀”字上。墨化了。洇成一团。他没有擦。他坐在那里。他看着那团洇开的墨。他想起她。想起她的一切。他什么都记得。可他没有用了。他写下来了。他写在了词里。她看不到了。她走了。她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写了这首词。他把她的名字写进去了。他把她的衣裳写进去了。他把针线写进去了。他把贫贱写进去了。他把夫妻写进去了。他把百事写进去了。他把哀写进去了。他把她整个人都写进去了。可他写的时候,她不在。她看不到。她永远也看不到了。那首词,成了一场没有收信人的告白。成了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他寄了一辈子。寄到元和六年。寄到元祐。寄到绍圣。寄到崇宁。寄到他死。寄到一千年后。寄到今天。寄到每一个读“贫贱夫妻百事哀”的人手里。那封信还在。在“谢公最小偏怜女”里。在“自嫁黔娄百事乖”里。在“顾我无衣搜荩箧”里。在“泥他沽酒拔金钗”里。在“野蔬充膳甘长藿”里。在“落叶添薪仰古槐”里。在“今日俸钱过十万”里。在“与君营奠复营斋”里。在“昔日戏言身后意”里。在“今朝都到眼前来”里。在“衣裳已施行看 尽”里。在“针线犹存未忍开”里。在“尚想旧情怜婢仆”里。在“也曾因梦送钱财”里。在“诚知此恨人人有”里。在“贫贱夫妻百事哀”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个夜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收到了。她收到了。她在某个地方。她坐在桂花树下。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笑了。她说:“微之。你写了。你写了。你终于写了。可你晚了。你晚了五年。你晚了。可我还是收到了。我收到了。你的词。你的信。你的话。你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我都收到了。你写吧。你继续写吧。你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看着你写。像从前一样。像在长安城南那所小宅子里一样。像在桂花树下一样。我看着你写。你写的时候,眉毛会动。你的笔会停一下。然后又写。你写完了。你会抬起头。你会看我。你会笑。你会说,丛,你过来。我就过去。我就坐在你旁边。我就看着你。我就笑。我就说,你写完了?你就说,写完了。我就说,给我看看。你就给我看。我就读。我就读你写给我的词。我就读你写给我的信。我就读你写给我的话。我就读。我就读。我就读。” --- 七 他后来写了《离思》。 他一共写了五首。最出名的是第四首。他写: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他写完了。他读了一遍。他读得很慢。读到“曾经沧海难为水”时,他想起了她。她是他见过的唯一的海。他见过海。他在剑南见过。他在蜀地见过。他在很多地方见过。可那些海,都不是他的海。他的海,是她。她走了以后,他看什么水,都不是水。看什么云,都不是云。看什么花,都不是花。看什么人,都不是人。他看过了她。他看过了她坐在秋千架上的样子。他看过了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他看过了她蹲在桂花树下浇水的背影。他看过了她跪在箱子前翻箱倒柜给他找衣裳的样子。他看过了她拔下金钗递给他的样子。他看过了她端着野菜笑着说“你吃吧”的样子。他看过了她蹲在地上择野菜的样子。他看过了她端着粥站在灶前咳嗽的样子。他看过了她在他怀里说“有你在,就是好日子”的样子。他看过了她最后的样子。她躺在床上。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看过了。他都看过了。他看过了她。他看过了最好的。他看过了沧海。他看过了巫山。他看过了。他什么都看过了。他什么都看不上了。他看什么,都是退而求其次。他看什么,都是将就。他看什么,都不是她。他看什么,都不如她。他看什么,都换不回她。他看了很多年。他看了很多人。他看了很多花。他看了很多水。他看了很多云。他看了很多。他看了她以后。他什么都看不上了。他看什么。都是她。都是她的影子。都是她的样子。都是她的笑。都是她的眼睛。都是她。他看什么。都是她。她走了。可她还在。在他看的一切里。在他写的每一个字里。在他活的每一天里。在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在他心跳的每一下里。她都在。她不在别处。她就在他看的一切里。在他写的每一个字里。在他活的每一天里。在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在他心跳的每一下里。她都在。他寄了一辈子。他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那封只有四句话的。那封他写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读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 “微之。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长安。我跟你回城南那所小宅子。我跟你回那棵桂花树。我跟你回那件青布棉袄。我跟你回那碗粥。我跟你回那盏灯。我跟你回那根金钗。我跟你回那件补了又补的衣裳。我跟你回那个有你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 八 大和五年,他卒于武昌。享年五十三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的女儿保子已经嫁人了。他的妾在别处。他一个人。他躺在武昌的官舍里。窗外是长江。江水在月光下亮亮的。像一条银色的路。通向远方。通向不知名的地方。通向她在的地方。他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胸口。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是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上面写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攥着那张纸。他攥得很紧。他的手指是僵的。像很多年前,他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手凉了,他的手指也是僵的。他走了。他带着那张纸。带着韦丛。带着长安。带着城南那所小宅子。带着那棵桂花树。带着那件青布棉袄。带着那碗粥。带着那盏灯。带着那根金钗。带着那件补了又补的衣裳。带着那个有她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他走了。他走进光里。走进桂花树里。走进那所小宅子里。走进那碗粥里。走进那盏灯里。走进那根金钗里。走进那件青布棉袄里。走进她坐在秋千架上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走进她蹲在桂花树下浇水的背影。走进她跪在箱子前翻箱倒柜给他找衣裳的样子。走进她拔下金钗递给他的样子。走进她端着野菜笑着说“你吃吧”的样子。走进她蹲在地上择野菜的样子。走进她端着粥站在灶前咳嗽的样子。走进她在他怀里说“有你在,就是好日子”的样子。走进她最后的样子。她躺在床上。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可这一次,他抓住了。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光里。走进桂花树里。走进那个有她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长安。他睡在韦丛身边。他睡在他们二十四岁到二十七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后来,人们整理他的遗物。在他的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人们辨认了很久。他们认出了“曾经沧海难为水”。认出了“除却巫山不是云”。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写给谁的。他们只知道,这是元稹写的。是他的笔迹。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夹在他的诗集里。后来,这页纸失传了。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离思》里。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诗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韦丛。韦丛。韦丛。写了三遍。用泪写的。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写完了。放在枕下。贴着胸口。贴着心。然后他走了。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可他带着她。一直带着。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说的“你回来了”。带着她说的“饭在桌上”。带着她说的“汤在锅里”。带着她说的“有你在,就是好日子”。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可她没有走。她一直都在。在“曾经沧海难为水”里。在“除却巫山不是云”里。在“取次花丛懒回顾”里。在“半缘修道半缘君”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都在。他寄了一辈子。他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那封只有四句话的。那封他写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读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 “微之。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长安。我跟你回城南那所小宅子。我跟你回那棵桂花树。我跟你回那件青布棉袄。我跟你回那碗粥。我跟你回那盏灯。我跟你回那根金钗。我跟你回那件补了又补的衣裳。我跟你回那个有你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桂花树里。走进那所小宅子里。走进那碗粥里。走进那盏灯里。走进那根金钗里。走进那件青布棉袄里。走进她坐在秋千架上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走进她蹲在桂花树下浇水的背影。走进她跪在箱子前翻箱倒柜给他找衣裳的样子。走进她拔下金钗递给他的样子。走进她端着野菜笑着说“你吃吧”的样子。走进她蹲在地上择野菜的样子。走进她端着粥站在灶前咳嗽的样子。走进她在他怀里说“有你在,就是好日子”的样子。走进她最后的样子。她躺在床上。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可这一次,他抓住了。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光里。走进桂花树里。走进那个有她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他进去了。她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长安。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他们二十四岁到二十七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十三章完—— 14. 第 14 章 卷一·未寄 第十四章两情若是久长时 --- 一 宋哲宗绍圣三年,秋。郴州。 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天前他从处州出发,往郴州走。他走的是山路。路很窄。两旁是山。山是青的。在雨里青得发黑。山间有溪。溪水涨了,浑黄的,哗哗地响。路是石板搭的。年久失修,有的地方石板塌了,露出底下的泥。他走得小心。他的脚在泥里。他的衣裳湿了。他的包袱湿了。他的脸是湿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走得慢。可他一直在走。走了三天了。他今年四十七岁。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他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他的眼睛很大。年轻时很亮。现在暗了。像两盏快要灭的灯。风一吹,就要灭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袍子洗得发白了。袖口有一处补丁。针脚很密,很细。不是他的手艺。他这辈子拿笔的手,不怎么会拿针。那是别人补的。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那根针在布上穿过时,是什么声音了。也许是簌簌的。也许是沙沙的。他只记得,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补衣裳的时候,那只手会在布上停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继续。一针。一针。 他叫秦观。字少游。他是扬州高邮人。他考中过进士。他做过官。他做过太学博士。他做过秘书省正字。他做过国史院编修官。他是苏门四学士之一。苏轼说他的词写得最好。苏轼说他的词“有屈宋之才”。苏轼说他的词“语工而入律”。天下人都知道。天下人都唱他的词。他写了《鹊桥仙》。他写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写了《满庭芳》。他写了“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他写了《踏莎行》。他写了“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他写了很多。他写得很好。可他现在走在郴州的雨里。一个人。他的妻子不在。他的儿子不在。他的朋友不在。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身湿衣裳。一个湿包袱。和一颗湿透了的心。他被贬了。从处州到郴州。从郴州到横州。从横州到雷州。一次又一次。越贬越远。越贬越偏。越贬越荒。他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也许他没有做错什么。也许他做错的只是,他是苏轼的朋友。也许他做错的只是,他太有才了。也许他做错的只是,他生在了一个不该生的时代。他走。他一直在走。他走过很多地方。他走过汴京。他走过扬州。他走过杭州。他走过越州。他走过处州。他走过郴州。他还要走。走到横州。走到雷州。走到他走不动为止。走到他死为止。他不知道他还能走多久。他只知道,他还活着。他还喘气。他还能走。他还能写。他还能想她。想那个在他被贬之前、在他还年轻的时候、在他还不是秦少游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她叫徐文美。他的妻。 --- 二 他认识徐文美,是在他二十五岁那年。 那一年,他还在高邮。他父亲秦元化,做过一些小官。家境不算富,也不算穷。他在家里读书。准备考进士。他有一个朋友,姓徐。叫徐成甫。徐成甫是个热心人。有一天,徐成甫来找他。徐成甫说:“少游,我给你说个亲事。”他说:“什么亲事?”徐成甫说:“我妹妹。文美。她今年十八。还没许人。我看你不错。你父亲也不错。你家也不错。你愿意不愿意?”他愣住了。他说:“你妹妹?”徐成甫说:“是。我妹妹。文美。她识字。她念过书。她喜欢词。她读过你的词。”他说:“她读过我的词?”徐成甫说:“读过。她读过你写的《鹊桥仙》。她很喜欢。她说,写这首词的人,一定是个好人。”他低下头。他笑了。他说:“她怎么知道我是个好人。”徐成甫说:“她说,能写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人,一定是好人。”他听了这句话。他的心跳了一下。他说:“我见见她。”徐成甫说:“好。明天。你来我家。” 第二天,他去了徐家。他穿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袍子。他洗了脸。他梳了头。他站在徐家的堂上。他等着。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头上簪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低着头。她走到堂上。她站住了。她抬起头。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又低下头。他说:“你就是文美?”她说:“是。”他说:“你读过我的词?”她说:“读过。”他说:“哪一首?”她说:“《鹊桥仙》。”他说:“你记得?”她说:“记得。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她念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你念得很好。”她说:“我背了很多遍。”他说:“为什么?”她说:“我喜欢。”他说:“你喜欢哪一句?”她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说:“为什么?”她说:“因为这句话,让我觉得,两个人如果真心相爱,就算不能天天在一起,也是好的。”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潭水。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他回到家里。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词。他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词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春天。柳树绿了。桃花开了。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文美。我写了。我写了你喜欢的这首词。我写了。我写了。我写了你喜欢的‘两情若是久长时’。我写了。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花。只有春天的鸟在叫。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他走到桌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词。他写的是《鹊桥仙》的续篇。他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写完了。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一首是原词。一首是他加了几句话的续篇。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 “文美。我明天就去你家提亲。” --- 三 他们成亲了。在扬州。婚礼很简单。他没有很多钱。她也没有。他们都是普通人家的儿女。他穿着一件新做的青布袍子。她穿着一件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他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紧了。她微微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牵着她。走过火盆。走过马鞍。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他把她带进了洞房。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烛光很大。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他拿起秤杆。挑开她的盖头。她低着头。他看见她的脸。红的。烫的。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是你。”她抬起头。她说:“是我。”他说:“那天在你家堂上,是你。”她说:“是我。”他说:“你为什么不说?”她说:“说什么?”她说:“说你喜欢我的词。”她说:“我说了。”他说:“你没有说全。”她说:“我说了‘两情若是久长时’。”他说:“你没说下一句。”她说:“下一句是什么?”他说:“又岂在朝朝暮暮。”她说:“我说了。”他说:“你没有说。”她说:“我说了。”他说:“你没有。”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他说:“文美。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了。”她说:“我知道。”他说:“我会对你好。”她说:“我知道。”他说:“一辈子。”她说:“一辈子。”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烛光在跳。像两颗小小的太阳。他俯下身。他吻了她。她的唇是软的。温的。像春天的花瓣。他闭上眼睛。他觉得,扬州的春天,又回来了。桃花开了。花瓣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婚床上。落在他心里。 婚后,他们住在高邮。他没有考中进士。他还在考。他考了一次。没中。他考了第二次。没中。他考了第三次。还是没中。他很沮丧。他写了很多词。写他的愁。写他的闷。写他的不得志。她陪着他。她不说话。她只是在他写词的时候,坐在旁边。研墨。递笔。添灯油。剪烛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可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写到哪个字的时候会停一下。她知道他卡住的时候会皱眉头。她知道他写完一首之后会靠到椅背上,闭一会眼睛。她都知道。她在他闭眼睛的时候,把茶递过来。温的。不烫。不凉。他接过来。他喝一口。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她在看他。她看见他看见了,就低下头。她说:“还要写吗?”他说:“不写了。”她说:“那我去铺床。”他说:“好。”她走了。她走路没有声音。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像雨落在桃花上。他坐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他把茶喝完。他站起来。他回房睡了。 他考中进士的那一年,是元丰八年。他三十六岁。他考中了。他做了官。他做了定海主簿。他做了蔡州教授。他做了太学博士。他做了秘书省正字。他做了国史院编修官。他的官职越做越大。他的俸禄越来越多。他搬了家。从高邮搬到汴京。他有了大宅子。他有了仆人。他有了车马。他有了名声。他成了天下人人都知道的秦少游。可他妻子还在。她还是那个样子。不声不响的。安安静静的。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递笔。她给他添灯油。她给他剪烛。她给他做饭。她给他洗衣裳。她给他补衣裳。她给他一切。她什么都没有要。她只是在他写字的时候,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院子里一棵不知名的花。开了。你没有注意。可它开了。你注意到了。它还在开。它不为你开。它也不为我开。它只是开。开自己的。她就是这样。她在他最穷的时候嫁给他。她在他最苦的时候陪着他。她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不离开他。她在他最风光的时候也不张扬。她就是她。她就是徐文美。她就是他的妻。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些平常的日子,是老天爷借给他的。借了几年。几年后,要还的。要连本带利地还的。他那时不知道。他只知道,日子这样过,很好。就这样过一辈子,更好。 --- 四 可日子没有这样过下去。 绍圣元年,哲宗亲政。新党上台。旧党被贬。苏轼被贬了。苏辙被贬了。黄庭坚被贬了。晁补之被贬了。张耒被贬了。他,秦观,也被贬了。他从国史院编修官,被贬为杭州通判。他还没到杭州,又被贬为处州酒税。他还没到处州,又被贬为郴州酒税。他一次一次地被贬。越贬越远。越贬越偏。越贬越荒。他的官职越来越小。他的俸禄越来越少。他的名声越来越暗。他的朋友一个一个地走了。他的学生一个一个地散了。他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塌了。可他妻子还在。她还在。她跟着他。从汴京到杭州。从杭州到处州。从处州到郴州。她跟着他走。走了几千里。她没有抱怨过。一次也没有。她只是把每一个临时的住处,收拾得干干净净。在每一个院子里,种一棵花。种一棵草。种一棵她自己也不知道名字的、小小的、绿绿的、植物。她浇水。他写词。他们像一对候鸟。每年都在迁徙。每年都在找落脚的地方。可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他这样想。她也这样想。他们都这样想。 可她没有等到他贬到郴州。她病了。病来得很突然。前天还好好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晨起来,她说头疼。他摸了摸她的额头。烫。他去找大夫。大夫来了。开了方子。药灌下去。没有用。她烧了三天。三天里,她迷迷糊糊的。她喊他的名字。少游。少游。他握着她的手。他说,我在。我在。她睁开眼睛。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少游,我梦见了扬州。”他说:“什么扬州。”她说:“我们成亲的时候。你牵着我的手。走过火盆。走过马鞍。你挑开我的盖头。你说,是你。我说,是我。你说,那天在你家堂上,是你。我说,是我。”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少游,我梦见了你写的词。”他说:“哪一首。”她说:“《鹊桥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少游,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们做到了。我们做到了,对不对。”他说:“对。我们做到了。”她说:“那我们就不算分开。对不对。”他说:“对。我们不算分开。”她说:“那我就不怕了。”他说:“你怕什么。”她说:“我怕我走了,你一个人。”他说:“你不会走的。”她说:“我会的。我知道我会的。”她说:“可我不怕了。因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们没有朝朝暮暮。可我们久长。对不对。”他说:“对。我们久长。”她笑了。她说:“那我就放心了。”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徐文美死在处州。绍圣三年,秋天。她四十六岁。他四十七岁。他们成亲二十二年。二十二年里,她跟着他。从高邮到汴京。从汴京到杭州。从杭州到处州。从处州到——她没有到郴州。她停在了处州。她葬在处州城外的一座小山上。山上种着松树。他亲手种了三百棵。是马尾松。他说,马尾松活得久。他说,文美,你在这里等我。他说,我办完差事就回来。他说,我回来陪你。他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他的手在抖。他的声音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他种完了松树。他站在坟前。他站了一天一夜。没有吃。没有喝。没有坐。就那么站着。天亮的时候,他走了。他要去郴州。他不能不去。他去了。他办完了差事。他又回来。他坐在坟前。他给她烧纸。烧了很多。纸灰飞起来。黑黑的。像蝴蝶。飞到松树上。飞到天上。飞到她那里去。他说:“文美,我回来了。我不走了。”他在处州住了下来。他找了一间小屋子。在坟的附近。他每天早晨去看她。他给她带一朵花。有时是桃花。有时是野菊。有时是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他把花放在坟前。他跟她说话。说今天天气怎么样。说昨晚做了什么梦。说又写了一首词。他念给她听。他念完了。他问她,好不好。没有回答。可他听见了。听见风穿过松林。沙沙的。那是她在说好。他笑了。他站起来。他回家。他一个人。屋子很空。灶是冷的。锅是空的。桌上没有饭。汤在锅里。可汤是凉的。没有人说“少游,你回来了”。没有人说“饭在桌上”。没有人说“汤要凉了”。他坐下来。他坐在黑暗中。他想起她。想起她研墨的样子。想起她递笔的样子。想起她添灯油的样子。想起她剪烛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他闭上眼睛。他轻声说: “文美,汤凉了。没有人喝了。” --- 五 他到了郴州。他住在郴州的一间小屋子里。屋子在城北。很偏。很破。屋顶漏雨。墙上长霉。他每天去衙门点卯。他做酒税。一个小官。一个闲差。他做完事。他就回来。他坐在屋子里。他看雨。郴州的雨。很多。很密。绵绵的。像处州的雨。像杭州的雨。像汴京的雨。像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的雨。他看雨的时候。他就想她。想徐文美。想她坐在窗前。看雨。她说,雨好看。他说,有什么好看的。她说,你看。雨从天上落下来。落在瓦上。落在树上。落在地上。落在水里。它们都变成了雨。可它们落的地方不一样。所以它们的样子不一样。有的急。有的缓。有的响。有的轻。有的很快就干了。有的要流很久。她说了很多。他当时没有在意。他当时在写词。他当时在忙。他当时以为,她会一直在。她会一直坐在窗前看雨。她会一直说雨好看。她会一直说雨从天上落下来。她会一直说落在瓦上。落在树上。落在地上。落在水里。她会一直说。她会一直说。他会一直听。他以为。他以为。他以为。可她没有。她走了。她停在了处州。她躺在了松树下。她听不到郴州的雨了。他坐在郴州的屋子里。他一个人听雨。他听着听着。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词。他写: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雾失楼台”。他看着“月迷津渡”。他看着“桃源望断无寻处”。他看着“可堪孤馆闭春寒”。他看着“杜鹃声里斜阳暮”。他看着“驿寄梅花”。他看着“鱼传尺素”。他看着“砌成此恨无重数”。他看着“郴江幸自绕郴山”。他看着“为谁流下潇湘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词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郴州。是雨。是雾。是山。是水。是那些他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她所在的地方。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文美。驿寄梅花。鱼传尺素。我写了。我写了。可你收不到。你收不到。你收不到。”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郴江的水在哗哗地流。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词。他写的是《鹊桥仙》。他又写了。他写了很多遍。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两情若是久长时”。他看着“又岂在朝朝暮暮”。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 “文美。你说得对。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们没有朝朝暮暮。可我们久长。对不对。我们久长。我们久长。我们久长。” --- 六 绍圣四年,他又被贬了。从郴州到横州。从横州到雷州。从雷州到——他走不动了。他走到藤州。他病了。他躺在藤州的驿站里。他烧了三天。三天里,他迷迷糊糊的。他喊一个名字。他喊“文美”。驿站的人听见了。驿站的人问,文美是谁?他没有回答。他烧糊涂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喊。一声一声地喊。文美。文美。他喊着。他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扬州。他梦见春天。他梦见桃花。他梦见她。她站在桃花树下。她穿着淡青色的衫子。头上簪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低着头。她看着手里的书。她抬起头。她看见了他。她笑了。她说:“你来了。”他说:“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桃花里。走进春天里。走进扬州里。走进那所小宅子里。走进那碗粥里。走进那盏灯里。走进她研墨的样子里。走进她递笔的样子里。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里。走进她剪烛的样子里。走进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里。走进她说“两情若是久长时”的样子里。走进她说“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样子里。走进她说“我们做到了”的样子里。走进她说“那我就不怕了”的样子里。走进她说“那我就放心了”的样子里。走进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 了。可这一次,他抓住了。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光里。走进桃花里。走进扬州里。走进那个有她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扬州。他睡在徐文美身边。他睡在他们二十五岁到四十七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帐顶。帐顶是深色的。上面绣着花。是梅花。是她绣的。她绣花的时候,他不在家。他出去做官了。他回来的时候,帐顶上就有了花。他问是谁绣的。她说:“我。”他说:“你什么时候绣的?”她说:“你不在的时候。”他说:“绣了多久?”她说:“很久。夜里睡不着,就绣一点。绣着绣着就亮了。”他当时说:“你别熬夜。”她说:“没事。睡不着。”他不说话了。他那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睡不着。现在他知道了。他躺在帐子下面。他看着那些梅花。白白的。小小的。一朵一朵的。在深色的帐顶上。像落在夜里的雪。像落在心里的、化不掉的霜。他伸出手。他摸了摸那些花。绣线是凸起的。摸得出来。他的手指在绣线上滑过。一针。一针。他摸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在绣线上。凉的。凉的。他把手收回来。他把手放在胸口。他闭上眼睛。他轻声说: “文美。帐子上的花,我摸着呢。你绣的。一针一针的。我都摸着呢。” 他起来了。他走到桌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写了一封信。他写: “文美。我这一辈子。写了很多词。写了很多诗。写了很多文章。我写了《鹊桥仙》。我写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写了《满庭芳》。我写了‘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我写了《踏莎行》。我写了‘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我写了很多。可我什么都没有给你。我没有给你写过一首词。没有给你画过一幅画。没有给你弹过一首琴。我什么都没有给你。我只给了你一座空山。一座没有人的空山。一座只有松树的空山。一座只有风的空山。一座只有雨的空山。一座只有我的、沉默的、空山。你在这座空山里。你一直都在。你在我研墨的时候。在我写字的时候。在我写词的时候。在我睡觉的时候。在我醒来的时候。在我每一天的、每一刻的、每一秒的、沉默里。你都在。你不在别处。你就在我的沉默里。在我那些‘两情若是久长时’的词里。在我那些‘又岂在朝朝暮暮’的词里。在我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里。在我那些安安静静的、长满青苔的、石头里。你在这座空山里。你一直都在。文美。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在空山里。你在松林里。你在风里。你在雨里。你在那些我写过的、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松林。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你在这座空山里。你一直都在。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文美。我来了。你等我。我来了。” 他写完了。他把信折起来。他没有寄。他把它放在桌上。让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他每天看得见。他每天读一遍。他每天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一下。然后他轻声说: “文美。我来了。你等我。” --- 七 元符三年,他卒于藤州。享年五十三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躺在藤州驿站的窄床上。窗外是藤州。是山。是水。是云。是雾。是松林。是溪流。是花。是鸟。是那些他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松林。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她。他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胸口。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是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上面写的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攥着那张纸。他攥得很紧。他的手指是僵的。像很多年前,他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手凉了,他的手指也是僵的。他走了。他带着那张纸。带着徐文美。带着扬州。带着那所小宅子。带着那棵桃花树。带着那件淡青色的衫子。带着那朵小小的梅花。带着那碗粥。带着那盏灯。带着她研墨的样子。带着她递笔的样子。带着她添灯油的样子。带着她剪烛的样子。带着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带着她说“两情若是久长时”的样子。带着她说“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样子。带着她说“我们做到了”的样子。带着她说“那我就不怕了”的样子。带着她说“那我就放心了”的样子。他走了。他走进光里。走进桃花里。走进扬州里。走进那所小宅子里。走进那碗粥里。走进那盏灯里。走进她研墨的样子里。走进她递笔的样子里。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里。走进她剪烛的样子里。走进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里。走进她说“两情若是久长时”的样子里。走进她说“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样子里。走进她说“我们做到了”的样子里。走进她说“那我就不怕了”的样子里。走进她说“那我就放心了”的样子里。走进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可这一次,他抓住了。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光里。走进桃花里。走进扬州里。走进那个有她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扬州。他睡在徐文美身边。他睡在他们二十五岁到四十七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后来,人们整理他的遗物。在他的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人们辨认了很久。他们认出了“两情若是久长时”。认出了“又岂在朝朝暮暮”。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写给谁的。他们只知道,这是秦观写的。是他的笔迹。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夹在他的词集里。后来,这页纸失传了。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没有失传。它们在词里。在《鹊桥仙》里。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词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徐文美。徐文美。徐文美。写了三遍。用泪写的。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写完了。放在枕下。贴着胸口。贴着心。然后他走了。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可他带着她。一直带着。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说的“你来了”。带着她说的“等久了”。带着她说的“不久”。带着她说的“走。回家吃”。带着她说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带着她说的“又岂在朝朝暮暮”。带着她说的“我们做到了”。带着她说的“那我就不怕了”。带着她说的“那我就放心了”。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可她没有走。她一直都在。在“纤云弄巧”里。在“飞星传恨”里。在“银汉迢迢暗度”里。在“金风玉露一相逢”里。在“便胜却人间无数”里。在“柔情似水”里。在“佳期如梦”里。在“忍顾鹊桥归路”里。在“两情若是久长时”里。在“又岂在朝朝暮暮”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都在。他寄了一辈子。他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两情若是久长时”的。那封只有两句话的。那封他写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读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 “少游。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扬州。我跟你回那所小宅子。我跟你回那棵桃花树。我跟你回那件淡青色的衫子。我跟你回那朵小小的梅花。我跟你回那碗粥。我跟你回那盏灯。我跟你回你研墨的样子。我跟你回你递笔的样子。我跟你回你添灯油的样子。我跟你回你剪烛的样子。我跟你回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两情若是久长时’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我们做到了’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那我就不怕了’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那我就放心了’的样子。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桃花里。走进扬州里。走进那所小宅子里。走进那碗粥里。走进那盏灯里。走进她研墨的样子里。走进她递笔的样子里。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里。走进她剪烛的样子里。走进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里。走进她说“两情若是久长时”的样子里。走进她说“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样子里。走进她说“我们做到了”的样子里。走进她说“那我就不怕了”的样子里。走进她说“那我就放心了”的样子里。走进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可这一次,他抓住了。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光里。走进桃花里。走进扬州里。走进那个有她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他进去了。她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扬州。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他们二十五岁到四十七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十四章完—— 15. 第 15 章 卷一·未寄 第十五章听风听雨过清明 --- 一 宋理宗淳祐三年,春。苏州。 雨从清明前三天就开始下。到清明这一天,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柳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刚刚冒出来的青草芽上,无声无息。像是天空在用一根极细的、看不见的针,绣着一幅看不见的锦。苏州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街上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卖的是杏花。白白的。粉粉的。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在竹篮里。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花上沾着雨珠。亮亮的。像泪。 他站在西园里。西园是苏州城外的一处旧园子。他从前住过。很多年前。那时候她还活着。他站在园门口。门是旧门。木头框子。漆色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木纹很深。像一个人脸上的皱纹。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模糊了。他认不出了。他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响得很轻。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他进去了。园子不大。一条曲径通到深处的池塘。池塘边有座小亭。亭子里的石桌上落了一层灰。灰上长着青苔。绿绿的。细细的。他沿着小径慢慢走。两旁的树长得高了。密了。把天遮住了大半。光线从枝叶间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青石板上。像碎了的玉。他走到池塘边。池塘里的水是绿的。绿得发暗。水面上漂着落叶。松针。和几片不知从哪里吹来的花瓣。他站在池塘边。他看了很久。他今年四十岁了。他的头发白了不少。他的脸上有了纹路。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年轻时这双眼睛是炯炯的。有神采的。现在暗了。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袍子洗得发白了。袖口有一处补丁。针脚很密。很细。不是他的手艺。他这辈子拿笔的手,不怎么会拿针。那是别人补的。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那根针在布上穿过时,是什么声音了。也许是簌簌的。也许是沙沙的。他只记得,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补衣裳的时候,那只手会在布上停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继续。一针。一针。 他叫吴文英。字君特。号梦窗。他是四明人。他一生没有做过官。他是布衣。他是幕僚。他是清客。他在苏州住过十年。他在苏州爱过一个人。她在苏州。她死在苏州。她葬在苏州。她叫——她的名字,他没有对人说过。他只在心里叫。叫她的名字。她姓什么?他叫她“妾”。他在词里叫她“燕”。叫她“莺”。叫她“花”。叫她“玉”。叫她“香”。他什么都叫。他不敢叫她的真名。他怕。他怕写了,就被人看见。他怕写了,就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他怕写了,就暴露了他藏了一辈子的秘密。所以他在词里叫她“燕”。叫她“莺”。叫她“花”。叫她“玉”。叫她“香”。他叫了很多年。他写了三百多首词。一半是为她写的。他写《风入松》。他写“听风听雨过清明”。他写“愁草瘗花铭”。他写“楼前绿暗分携路”。他写“一丝柳、一寸柔情”。他写“料峭春寒中酒”。他写“交加晓梦啼莺”。他写“西园日日扫林亭”。他写“依旧赏新晴”。他写“黄蜂频扑秋千索”。他写“有当时、纤手香凝”。他写“惆怅双鸳不到”。他写“幽阶一夜苔生”。他写了。人人都说,吴梦窗,写得真好。可没有人知道,他写的“燕”,他写的“莺”,他写的“花”,他写的“玉”,他写的“香”,是一个人。一个很具体的人。一个在苏州西园里住过的人。一个在他还年轻的时候、在他还不是吴梦窗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她走了。她走得很早。她走了以后,他每年清明都来。来西园。来扫她。来扫她自己。来扫他记忆里的她。来扫他写过的那些词。来扫他那些没有寄出去的信。 --- 二 他认识她,是在淳祐元年。 那一年,他三十八岁。他从四明来苏州。他做了苏州仓台幕僚。他住在西园。西园是仓台的后花园。不大。可很安静。有池塘。有亭子。有假山。有花木。有秋千。秋千架在池塘边的一棵大柳树下。柳条垂下来。拂在秋千索上。他第一次看见她,是在秋千架上。她坐在秋千上。她没有荡。她只是坐着。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她在看书。她看得很专心。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一棵花树后面。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好像书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困惑。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描什么字。风来了。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柳树的枝条。柳絮飞起来。白白的。轻轻的。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书页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抬起头。她看见了那些絮。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站在花树后面。他看见了她的笑。他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他没有动。他怕一动,她就消失了。她像什么?她像柳絮。白白的。轻轻的。不张扬。可美。美得很安静。美得很干净。美到你看见了。你就再也忘不掉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仓台里的歌女。她弹琵琶。她唱词。她唱得最好的是他的词。他那时候还没有写很多词。可他写了几首。她都会唱。她唱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影子。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春天的风。像秋天的雨。像他后来写的那些“听风听雨”的句子。他站在旁边。他听。他看。他觉得,她唱的不是词。她唱的是他。是他藏在词里、不敢说出口的、那些东西。她唱出来了。她替他唱出来了。他看着她。她唱完了。她抬起头。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又低下头。她说:“吴相公。”他说:“你认得我?”她说:“认得。你是写词的。你写的词,我都唱过。”他说:“哪一首?”她说:“《风入松》。”他说:“我还没写《风入松》。”她说:“你以后会写。”他笑了。他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知道。”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首词的第一句。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潭水。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他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词。他写: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听风听雨过清明”。他看着“愁草瘗花铭”。他看着“楼前绿暗分携路”。他看着“一丝柳、一寸柔情”。他看着“料峭春寒中酒”。他看着“交加晓梦啼莺”。他看着“西园日日扫林亭”。他看着“依旧赏新晴”。他看着“黄蜂频扑秋千索”。他看着“有当时、纤手香凝”。他看着“惆怅双鸳不到”。他看着“幽阶一夜苔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词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春天。柳絮飞着。白白的。轻轻的。像雪。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我写了。我写了《风入松》。我写了‘听风听雨过清明’。我写了。我写了。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絮在风里飘。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他走到桌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词。他写的是《风入松》的续篇。他写: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他写完了。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一首是原词。一首是他加了几句话的续篇。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 “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 三 他们在一起了。没有成亲。她是歌女。他是幕僚。他不能娶她。可他们在一起了。他住西园。她也住西园。她住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屋子在池塘边。窗前有一棵大柳树。树下有秋千。他每天早晨起来。他推开窗。他看见她在秋千上。她坐在秋千上。她没有荡。她只是坐着。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她在看书。他站在窗前。他看着她。她抬起头。她看见了他。她笑了。她说:“你起来了。”他说:“起来了。”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笑了。他说:“这里就是家。”她低下头。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他走过去。他走到秋千架前。他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他说:“你下来。”她说:“干什么?”他说:“我推你。”她说:“不推。”他说:“为什么?”她说:“我怕。”他说:“怕什么?”她说:“怕飞出去。”他说:“不会。我抓着。”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她说:“好。”她下来了。她坐上去。他站在她身后。他推她。一下。两下。三下。秋千荡起来。越来越高。她的头发飘起来。她的衣袂飘起来。她笑了。她笑出了声。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站在她身后。他看着她。他看见她的头发。她的衣袂。她的笑。他记住了。他记住了那个早晨。记住了那个秋千。记住了那棵柳树。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 她给他缝过一件衣裳。是一件青布长衫。他从前穿的那件破了。袖口磨穿了。他不在意。他不是在意衣裳的人。可她看见了。她说:“脱下来。”他说:“干什么?”她说:“补。”他说:“不用。”她说:“脱。”他脱了。她拿过去。她在灯下补。针脚密密的。细细的。她补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细。很长。很白。指节上有一点薄薄的茧。是弹琵琶留下的。她也弹琵琶。她弹得很好。可她从来不给别人弹。她说,她的琵琶,只给他弹。他说,你弹给我听。她说,好。她弹。他听。她弹的是他的词。她弹完了。她放下琵琶。她说:“好不好?”他说:“好。”她说:“哪里好?”他说:“哪里都好。”她笑了。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为什么闭着眼睛?”他说:“因为好听。好听的东西,要闭着眼睛听。闭着眼睛,才能听见里面的东西。”她说:“里面有什么?”他说:“有你。”她低下头。她不说话了。她继续补衣裳。一针。一针。他坐在旁边。他看着她。他想:如果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就这样。每天晚上。她坐在灯下补衣裳。他坐在旁边看。看完弹琵琶。他听。听完睡觉。睡醒了。她又坐在秋千上。他推她。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 可日子没有这样过下去。她的身体不好。她从小身子弱。她做歌女。她熬夜。她弹琵琶。她唱词。她累。她病。她病了很多次。每次他都守着她。他给她熬药。他给她喂药。他给她擦汗。他给她换衣裳。他守了很多天。她好了。她好了以后,他瘦了一圈。她看着他说:“你瘦了。”他说:“你也是。”她说:“我没有。我挺好的。”他说:“你骗我。”她说:“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挺好的。”他说:“那你为什么又病了?”她说:“我以后不病了。”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说:“这次是真的。”她说:“我以后不病了。我以后每天都好好的。我陪你。我陪你写词。我陪你听风听雨。我陪你看柳絮。我陪你推秋千。我陪你。一直陪你。”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握紧了。他说:“好。你陪我。一直陪我。”她笑了。她说:“好。一直陪你。” 可她没有做到。淳祐三年,春天。清明前三天。她病了。病来得很突然。前天还好好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晨起来,她说头疼。他摸了摸她的额头。烫。他去找大夫。大夫来了。开了方子。药灌下去。没有用。她烧了三天。三天里,她迷迷糊糊的。她喊他的名字。君特。君特。他握着她的手。他说,我在。我在。她睁开眼睛。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君特,我梦见了西园。”他说:“什么西园。”她说:“我们住的地方。池塘。亭子。假山。花木。秋千。”她说:“君特,我梦见了秋千。”他说:“什么秋千。”她说:“你推我的那个秋千。你推我。我荡起来。我飞起来。我笑了。我笑出了声。你听见了吗?”他说:“我听见了。”她说:“君特,我梦见了你写的词。”他说:“哪一首。”她说:“《风入松》。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君特,我梦见了你写的最后一句。”他说:“哪一句。”她说:“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君特,双鸳不到。双鸳不到。”他说:“你会到的。”她说:“我不会了。我知道我不会了。”她说:“可我不怕。因为你知道。你知道我在哪里。我在你的词里。我在‘听风听雨过清明’里。我在‘愁草瘗花铭’里。我在‘楼前绿暗分携路’里。我在‘一丝柳、一寸柔情’里。我在‘料峭春寒中酒’里。我在‘交加晓梦啼莺’里。我在‘西园日日扫林亭’里。我在‘依旧赏新晴’里。我在‘黄蜂频扑秋千索’里。我在‘有当时、纤手香凝’里。我在‘惆怅双鸳不到’里。我在‘幽阶一夜苔生’里。我在每一个字里。我在每一句里。我在每一首你写的词里。我在你心里。你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你写的时候,我就看着你。你写完了。你会抬起头。你会看我。你会笑。你会说,你过来。我就过去。我就坐在你旁边。我就看着你。我就笑。我就说,你写完了?你就说,写完了。我就说,给我看看。你就给我看。我就读。我就读你写给我的词。我就读你写给我的信。我就读你写给我的话。我就读。我就读。我就读。君特。你写吧。你继续写吧。你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一直在。我一直在。”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死在苏州。淳祐三年,清明。她二十七岁。他四十岁。他们在一起三年。三年里,她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她跟着他。住西园。住小屋子。住歌台。住舞榭。她没有名分。她没有地位。她没有钱。她只有他。她只有他的词。她只有他的爱。她走了。她走了以后。他写了《风入松》。他写了“听风听雨过清明”。他写了“愁草瘗花铭”。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惆怅双鸳不到”。他看着“幽阶一夜苔生”。他的泪落下来了。落在“苔”字上。墨化了。洇成一团。他没有擦。他坐在那里。他看着那团洇开的墨。他想起她。想起她坐在秋千上。想起她抬起头。想起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住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 --- 四 她走以后,他在苏州住了七年。 他每天去西园。他每天扫林亭。他每天看秋千。他每天看柳树。他每天听风听雨。他每天写词。他写了很多。他写燕。写莺。写花。写玉。写香。他什么都写。他不敢写她的真名。他怕。他怕写了,就被人看见。他怕写了,就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他怕写了,就暴露了他藏了一辈子的秘密。所以他在词里叫她“燕”。叫她“莺”。叫她“花”。叫她“玉”。叫她“香”。他叫了很多年。他写了三百多首词。一半是为她写的。他写《莺啼序》。他写“残寒正欺病酒”。他写“掩沉香绣户”。他写“燕来晚、飞入西城”。他写“似说春事迟暮”。他写“画船载、清明过却”。他写“晴烟冉冉吴宫树”。他写“念羁情、游荡随风”。他写“化为轻絮”。他写了很多。他写的时候。他不说话。他写完了。也不说话。他把词收起来。他把它放在桌上。他坐着。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春天。柳絮飞着。白白的。轻轻的。像雪。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桌前。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词。他写: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听风听雨过清明”。他看着“愁草瘗花铭”。他看着“楼前绿暗分携路”。他看着“一丝柳、一寸柔情”。他看着“料峭春寒中酒”。他看着“交加晓梦啼莺”。他看着“西园日日扫林亭”。他看着“依旧赏新晴”。他看着“黄蜂频扑秋千索”。他看着“有当时、纤手香凝”。他看着“惆怅双鸳不到”。他看着“幽阶一夜苔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词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春天。柳絮飞着。白白的。轻轻的。像雪。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絮在风里飘。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词。他写的是《风入松》的续篇。他写: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他写完了。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一首是原词。一首是他加了几句话的续篇。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 “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 五 他后来离开了苏州。 他去了杭州。他去了越州。他去了四明。他去了很多地方。他做了很多幕僚。他见了很多官。他喝了很多酒。他写了很多词。他写燕。写莺。写花。写玉。写香。他什么都写。他不敢写她的真名。他怕。他怕写了,就被人看见。他怕写了,就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他怕写了,就暴露了他藏了一辈子的秘密。所以他在词里叫她“燕”。叫她“莺”。叫她“花”。叫她“玉”。叫她“香”。他叫了很多年。他写了三百多首词。一半是为她写的。他写《风入松》。他写“听风听雨过清明”。他写《莺啼序》。他写“残寒正欺病酒”。他写《齐天乐》。他写“烟波桃叶西陵路”。他写《霜叶飞》。他写“断烟离绪”。他写《宴清都》。他写“绣幄鸳鸯柱”。他写了很多。他写的时候。他不说话。他写完了。也不说话。他把词收起来。他把它放在桌上。他坐着。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春天。柳絮飞着。白白的。轻轻的。像雪。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桌前。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词。他写: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听风听雨过清明”。他看着“愁草瘗花铭”。他看着“楼前绿暗分携路”。他看着“一丝柳、一寸柔情”。他看着“料峭春寒中酒”。他看着“交加晓梦啼莺”。他看着“西园日日扫林亭”。他看着“依旧赏新晴”。他看着“黄蜂频扑秋千索”。他看着“有当时、纤手香凝”。他看着“惆怅双鸳不到”。他看着“幽阶一夜苔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词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春天。柳絮飞 着。白白的。轻轻的。像雪。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絮在风里飘。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词。他写的是《风入松》的续篇。他写: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他写完了。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一首是原词。一首是他加了几句话的续篇。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 “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 六 淳祐十一年,他卒于杭州。享年四十八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躺在杭州的一间僧舍里。窗外是西湖。是山。是水。是云。是雾。是柳树。是桃花。是那些他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柳树。空的。桃花。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她。他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胸口。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是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上面写的是:“听风听雨过清明。”他攥着那张纸。他攥得很紧。他的手指是僵的。像很多年前,他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手凉了,他的手指也是僵的。他走了。他带着那张纸。带着她。带着苏州。带着西园。带着池塘。带着亭子。带着假山。带着花木。带着秋千。带着那棵大柳树。带着她坐在秋千上的样子。带着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带着她研墨的样子。带着她递笔的样子。带着她添灯油的样子。带着她剪烛的样子。带着她弹琵琶的样子。带着她唱词的样子。带着她说“你过来了”的样子。带着她说“吃了吗”的样子。带着她说“走。回家吃”的样子。带着她说“这里就是家”的样子。带着她说“你这个人”的样子。带着她说“好不好”的样子。带着她说“哪里好”的样子。带着她说“哪里都好”的样子。带着她说“你骗我”的样子。带着她说“我不骗你”的样子。带着她说“那你为什么闭着眼睛”的样子。带着她说“因为好听”的样子。带着她说“好听的东西,要闭着眼睛听”的样子。带着她说“闭着眼睛,才能听见里面的东西”的样子。带着她说“里面有什么”的样子。带着她说“有你”的样子。带着她低下头。她不说话了。她继续补衣裳。一针。一针。他坐在旁边。他看着她。他想:如果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就这样。每天晚上。她坐在灯下补衣裳。他坐在旁边看。看完弹琵琶。他听。听完睡觉。睡醒了。她又坐在秋千上。他推她。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他走了。他走进光里。走进苏州。走进西园。走进池塘。走进亭子。走进假山。走进花木。走进秋千。走进那棵大柳树。走进她坐在秋千上的样子。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走进她研墨的样子。走进她递笔的样子。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走进她剪烛的样子。走进她弹琵琶的样子。走进她唱词的样子。走进她说“你过来了”的样子。走进她说“吃了吗”的样子。走进她说“走。回家吃”的样子。走进她说“这里就是家”的样子。走进她说“你这个人”的样子。走进她说“好不好”的样子。走进她说“哪里好”的样子。走进她说“哪里都好”的样子。走进她说“你骗我”的样子。走进她说“我不骗你”的样子。走进她说“那你为什么闭着眼睛”的样子。走进她说“因为好听”的样子。走进她说“好听的东西,要闭着眼睛听”的样子。走进她说“闭着眼睛,才能听见里面的东西”的样子。走进她说“里面有什么”的样子。走进她说“有你”的样子。走进她低下头。她不说话了。她继续补衣裳。一针。一针。他坐在旁边。他看着她。他想:如果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就这样。每天晚上。她坐在灯下补衣裳。他坐在旁边看。看完弹琵琶。他听。听完睡觉。睡醒了。她又坐在秋千上。他推她。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苏州。他睡在她身边。他睡在他们三十八岁到四十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后来,人们整理他的遗物。在他的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人们辨认了很久。他们认出了“听风听雨过清明”。他们不知道这句是写给谁的。他们只知道,这是吴文英写的。是他的笔迹。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夹在他的词集里。后来,这页纸失传了。可“听风听雨过清明”没有失传。它们在词里。在《风入松》里。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词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她。她。写了三遍。用泪写的。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写完了。放在枕下。贴着胸口。贴着心。然后他走了。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可他带着她。一直带着。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说的“你过来了”。带着她说的“吃了吗”。带着她说的“走。回家吃”。带着她说的“这里就是家”。带着她说的“你这个人”。带着她说的“好不好”。带着她说的“哪里好”。带着她说的“哪里都好”。带着她说的“你骗我”。带着她说的“我不骗你”。带着她说的“那你为什么闭着眼睛”。带着她说的“因为好听”。带着她说的“好听的东西,要闭着眼睛听”。带着她说的“闭着眼睛,才能听见里面的东西”。带着她说的“里面有什么”。带着她说的“有你”。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可她没有走。她一直都在。在“听风听雨过清明”里。在“愁草瘗花铭”里。在“楼前绿暗分携路”里。在“一丝柳、一寸柔情”里。在“料峭春寒中酒”里。在“交加晓梦啼莺”里。在“西园日日扫林亭”里。在“依旧赏新晴”里。在“黄蜂频扑秋千索”里。在“有当时、纤手香凝”里。在“惆怅双鸳不到”里。在“幽阶一夜苔生”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都在。他寄了一辈子。他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听风听雨过清明”的。那封只有一句话的。那封他写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读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 “君特。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苏州。我跟你回西园。我跟你回池塘。我跟你回亭子。我跟你回假山。我跟你回花木。我跟你回秋千。我跟你回那棵大柳树。我跟你回你坐在秋千上的样子。我跟你回你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我跟你回你研墨的样子。我跟你回你递笔的样子。我跟你回你添灯油的样子。我跟你回你剪烛的样子。我跟你回你弹琵琶的样子。我跟你回你唱词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你过来了’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吃了吗’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走。回家吃’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这里就是家’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你这个人’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好不好’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哪里好’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哪里都好’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你骗我’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我不骗你’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那你为什么闭着眼睛’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因为好听’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好听的东西,要闭着眼睛听’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闭着眼睛,才能听见里面的东西’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里面有什么’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有你’的样子。我跟你回你低下头。你不说话了。你继续补衣裳。一针。一针。我坐在旁边。我看着你。我想:如果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就这样。每天晚上。你坐在灯下补衣裳。我坐在旁边看。看完弹琵琶。我听。听完睡觉。睡醒了。你又坐在秋千上。我推你。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苏州。走进西园。走进池塘。走进亭子。走进假山。走进花木。走进秋千。走进那棵大柳树。走进她坐在秋千上的样子。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走进她研墨的样子。走进她递笔的样子。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走进她剪烛的样子。走进她弹琵琶的样子。走进她唱词的样子。走进她说“你过来了”的样子。走进她说“吃了吗”的样子。走进她说“走。回家吃”的样子。走进她说“这里就是家”的样子。走进她说“你这个人”的样子。走进她说“好不好”的样子。走进她说“哪里好”的样子。走进她说“哪里都好”的样子。走进她说“你骗我”的样子。走进她说“我不骗你”的样子。走进她说“那你为什么闭着眼睛”的样子。走进她说“因为好听”的样子。走进她说“好听的东西,要闭着眼睛听”的样子。走进她说“闭着眼睛,才能听见里面的东西”的样子。走进她说“里面有什么”的样子。走进她说“有你”的样子。走进她低下头。她不说话了。她继续补衣裳。一针。一针。他坐在旁边。他看着她。他想:如果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就这样。每天晚上。她坐在灯下补衣裳。他坐在旁边看。看完弹琵琶。他听。听完睡觉。睡醒了。她又坐在秋千上。他推她。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他进去了。她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苏州。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他们三十八岁到四十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十五章完—— 16. 第 16 章 卷一·未寄 第十六章闲时与你立黄昏 --- 一 清嘉庆十三年,冬。苏州。 雨从早晨就下。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打在瓦上,沙沙的。打在芭蕉上,噗噗的。打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他坐在屋里,坐在窗前,听着那些声音。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去擦。他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 他叫沈复。字三白。苏州人。今年四十五岁了。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他的牙掉了好几颗。他的眼睛不好了。看东西要凑得很近。他的腿脚也不行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袍。棉袍洗得发白了。袖口有一处补丁。针脚很密,很细。不是他的手艺。他这辈子拿笔的手,不怎么会拿针。那是她补的。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那根针在布上穿过时,是什么声音了。也许是簌簌的。也许是沙沙的。他只记得,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补衣裳的时候,那只手会在布上停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继续。一针。一针。 她叫陈芸。字淑珍。是他的表姐。也是他的妻。她比他大十个月。他叫她“芸娘”。她叫他“三白”。他们成亲二十三年。她陪了他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她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她跟着他。住破屋。穿旧衣。吃粗食。她从不抱怨。她只是在他写字的时候,坐在旁边。研墨。递笔。添灯油。剪烛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可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写到哪个字的时候会停一下。她知道他卡住的时候会皱眉头。她知道他写完一首之后会靠到椅背上,闭一会眼睛。她都知道。她在他闭眼睛的时候,把茶递过来。温的。不烫。不凉。他接过来。他喝一口。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她在看他。她看见他看见了,就低下头。她说:“还要写吗?”他说:“不写了。”她说:“那我去铺床。”他说:“好。”她走了。她走路没有声音。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像雨落在芭蕉上。他坐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他把茶喝完。他站起来。他回房睡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很多年。多到他数不清了。他只知道,她走了。走了很多年了。她走的那天是嘉庆八年。三月三十日。春天。她走了以后,他就一个人了。他一个人住在苏州。他一个人写字。他一个人喝茶。他一个人听雨。他一个人看芭蕉。他一个人过了一年。又一年。又一年。他今年四十五岁了。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功名。他没有钱财。他没有儿女。他只有一个女儿。叫青君。嫁了人。在别处。他只有一个儿子。叫逢森。死了。十六岁那年死的。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支笔。一肚子的文章。一脑袋的回忆。和一颗空了的心。他坐在窗前。他看着那片湿痕。他想她。想陈芸。想他的妻。想那个给他补了二十三年衣裳的人。想那个研了二十三年墨的人。想那个在他穷困潦倒的时候、在他被父母赶出家门的时候、在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仍然叫他“三白”的人。 --- 二 他认识她,是在他十三岁那年。 那一年,他跟着母亲去舅舅家做客。舅舅家也在苏州。离他家不远。他走进舅舅家的院子。他看见一个姑娘。她站在院子里。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她在看书。她看得很专心。她没有看见他。他站在那里。他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好像书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困惑。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描什么字。风来了。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石榴花开着。红红的。像一团火。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书页上。她抬起头。她看见了那些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站在院子门口。他看见了她的笑。他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他没有动。他怕一动,她就消失了。她像什么?她像石榴花。红红的。不张扬。可美。美得很安静。美得很干净。美到你看见了。你就再也忘不掉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舅舅的女儿。叫陈芸。字淑珍。比他大十个月。她是他的表姐。她从小聪明。她学说话的时候,别人教她《琵琶行》。她听了一遍。就能背。她四岁那年,父亲死了。她母亲带着她和弟弟。日子过得很苦。她做针线活。她绣花。她纳鞋底。她做女红。她靠做女红养活一家人。她弟弟叫克昌。她供他读书。她自己没有读书。她偷偷地学。她听弟弟念书。她听一遍。就记住了。她就这样学会了很多字。她就这样会写诗了。她写过一句诗。她写:“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他后来看见了。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看着她。他说:“你写得比我好。”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他说:“因为我在想。”她说:“想什么?”他说:“想我十三岁那年。在你家院子里。你站在石榴树下。你看书。你抬起头。你笑了。”她低下头。她不说话了。她的脸红了。灯下的脸红红的。像窗外的石榴花。他看着她。他的心跳了一下。他知道,就是她了。就是这个人。一辈子。从那天起,一辈子就定了。定在那棵石榴树下。定在那一朵石榴花里。定在她抬起头。定在她笑了。定在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 三 他们成亲了。在乾隆四十五年。正月。他十七岁。她十八岁。 婚礼很简单。他不是富家子弟。她也不是富家女儿。他们都是普通人家的儿女。他穿着一件新做的青布袍子。她穿着一件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他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紧了。她微微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牵着她。走过火盆。走过马鞍。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他把她带进了洞房。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烛光很大。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他拿起秤杆。挑开她的盖头。她低着头。他看见她的脸。红的。烫的。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是你。”她抬起头。她说:“是我。”他说:“那天在你家院子里,是你。”她说:“是我。”他说:“你为什么不说?”她说:“说什么?”他说:“说你是我表姐。”她说:“说了,你就会躲着我。”他笑了。他说:“我不会。”她说:“你会的。你是沈家的儿子。我父亲死了。我家穷。你会躲的。”他说:“我没有躲。”她说:“你没有。所以你娶了我。”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他说:“芸娘。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了。”她说:“我知道。”他说:“我会对你好。”她说:“我知道。”他说:“一辈子。”她说:“一辈子。”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烛光在跳。像两颗小小的太阳。他俯下身。他吻了她。她的唇是软的。温的。像春天的花瓣。他闭上眼睛。他觉得,苏州的春天,又回来了。石榴花又开了。花瓣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婚床上。落在他心里。 婚后,他们住在苏州沧浪亭畔。他父亲在沧浪亭旁边有一所旧宅子。三间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是她从舅舅家带来的。她说,那棵树是她小时候种的。她走的时候,把它挖出来,带了过来。她把它种在新家的院子里。她浇水。他培土。树还小。只有拇指那么粗。叶子是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她浇水的时候,很认真。一瓢一瓢地浇。浇完了,蹲下来,看看土湿透了没有。他站在旁边看她。他觉得,看她浇水,比看什么都有意思。她说:“你看什么?”他说:“看你。”她说:“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好看。”她低下头。笑了。她的笑很浅。很轻。可他看见了。他记住了。每一天。每一个早晨。每一瓢水。每一片叶子。他都记住了。那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安静。平凡。没有波澜。可每一天,都有她。都有她的笑。都有她蹲在树下浇水的背影。都有她抬起头说“你看什么”的声音。都有她低下头时,耳后露出的、白白的、软软的一小片皮肤。他都记住了。他那时不知道,这些平常的日子,是老天爷借给他的。借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后,要还的。要连本带利地还的。他那时不知道。他只知道,日子这样过,很好。就这样过一辈子,更好。 --- 四 她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她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她爱说话。爱笑。爱玩。她喜欢读书。她喜欢写诗。她喜欢种花。她喜欢赏月。她喜欢和朋友们一起喝酒。她喜欢女扮男装去看庙会。她做过很多“不合规矩”的事。有一次,她女扮男装去看庙会。她穿着他的衣裳。戴着他的帽子。她走在街上。她看见一个卖花的。她买了一朵。她把花簪在帽子上。旁边的人看她。她不在意。她笑着。她笑得很好看。他站在远处。他看着她。他笑了。他说,你这个人。她回来以后,他说,你不怕被人认出来。她说,认出来就认出来。他说,不怕被人笑话。她说,笑话就笑话。他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他们都笑了。 她还给一个卖馄饨的老妇人写过一首诗。那老妇人每天挑着担子从沧浪亭前过。她卖馄饨。馄饨很好吃。她看见了。她写了一首诗。她写:“挑担馄饨唤卖声,清早街巷遍经过。寒冬腊月犹如此,只为家中儿女多。”她写完了。她念给他听。他说,你写得好。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为什么看着我笑。他说,因为你写得真好。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 她最喜欢做的事,是和他一起赏月。沧浪亭的月很好看。他说,月亮出来了。她说,走。他们走到院子里。他们坐在石榴树下。她靠在他肩上。他看着月亮。她看着月亮。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看着。月亮很大。很圆。亮亮的。照在石榴树上。照在地上。照在他们的脸上。她说:“三白。你说,月亮上有什么?”他说:“有嫦娥。有玉兔。有桂树。”她说:“还有呢?”他说:“还有吴刚。”她说:“还有呢?”他说:“不知道了。”她说:“还有我们。”他说:“我们?”她说:“我们在看月亮。月亮在看我们。我们在月亮里。月亮在我们心里。”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月亮。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说:“芸娘。你说得对。我们在月亮里。月亮在我们心里。”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住了。他记住了那个晚上。记住了那轮月亮。记住了石榴树。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 --- 五 可日子没有这样过下去。 他父亲生病了。他父亲在邗江做幕僚。他父亲病重。他去探望。他父亲病好了以后,派他去外地办事。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在家。她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他父亲寄来的。信上说,他父亲要纳一个妾。让她在苏州找一个合适的女子。她收到了信。她做了一件事。她找了一个女子。她把她送到了邗江。可她做错了。她找的那个女子,不是他父亲想要的。她找的那个女子,是一个唱戏的。他父亲很生气。他父亲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信上说她“不孝”。信上说她“忤逆”。信上说她“不知礼”。信上说她“败坏了沈家的门风”。她收到了信。她没有告诉他。她把信藏起来了。她一个人。她一个人看着那封信。她一个人流着泪。她一个人把那封信烧了。她烧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院子里。她看着石榴树。石榴树开着花。红红的。像一团火。她站在那里。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写了一封信。她写给她的婆婆。她的婆婆是沈家的主母。她在信上说,她错了。她在信上说,她不该自作主张。她在信上说,请婆婆原谅。她写完了。她寄了。她没有等来回信。她等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她婆婆说,她“目无尊长”。她婆婆说,她“挑拨离间”。她婆婆说,她“不配做沈家的媳妇”。她婆婆说,把她赶出去。把她和沈复一起赶出去。她收到了这个消息。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院子里。她看着石榴树。她看着那些花。她看着那些红红的、像火一样的花。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等他回来。 他回来了。他看见她坐在屋里。她瘦了。她的眼睛下面是青的。她的嘴唇是白的。他走过去。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说:“怎么了?”她说:“没事。”他说:“你骗我。”她说:“我没有骗你。”他说:“那你为什么瘦了?”她说:“我最近吃不下。”他说:“为什么吃不下?”她说:“没事。”他说:“你告诉我。”她说:“真的没事。”他说:“芸娘。”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三白。你父母。要把我们赶出去。”他愣住了。他说:“什么?”她说:“你父亲的信。你母亲的信。他们说我不孝。说我忤逆。说我不知礼。说我败坏了沈家的门风。他们说,把我们赶出去。”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信。”她说:“是真的。”他说:“我不信。”她说:“是真的。三白。是真的。”他看着她。她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她只是看着他。她说:“三白。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自作主张。我不该找那个女子。我不该。对不起。对不起。”他走过去。他抱住她。他说:“不是你的错。不是。”她说:“是我的错。”他说:“不是。”她说:“是我的错。”他说:“不是。”他抱紧了她。他哭了。他的泪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很黑。很软。像很多年前。像他们成亲的那天。像他们站在石榴树下的那天。像他们一起看月亮的那天。他抱着她。他哭了很久。 --- 六 他们被赶出来了。 他们从沧浪亭畔的旧宅子里搬出来了。他们搬到苏州城外一个叫“大石头巷”的地方。一间破屋子。很小。很破。屋顶漏雨。墙上长霉。他们没有钱。他做幕僚。他做清客。他卖字。他卖画。他挣的钱很少。她做针线。她绣花。她纳鞋底。她挣的钱也很少。他们很穷。他们经常吃不饱。他们经常穿不暖。可他们在一起。他们在一起。他们种了一棵石榴树。是她从沧浪亭畔的老宅子里挖出来的。她说,这棵树跟了我很多年了。不能丢下它。他培土。她浇水。树活了。树长大了。树开花了。红红的。像一团火。他们看着那棵树。他们笑了。他说:“芸娘。等我们有孩子了。孩子可以在树下玩。”她说:“好。”他说:“如果是女儿。你教她绣花。我教她读书。”她说:“好。”他说:“如果是儿子。你教他写字。我教他画画。”她说:“好。”他说:“我们就在这棵树下。看他们长大。”她说:“好。”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握紧了。他说:“芸娘。我们会好起来的。”她说:“我知道。”她说:“三白。有你在。就是好日子。”他抱住了她。他抱得很紧。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她。他只有她。她有他。她只有他。他们只有彼此。他们只有彼此。 可她病了。病来得很突然。她从小身子就不好。她小时候得过一场病。她差点死了。她活过来了。可她落了病根。她经常咳嗽。她经常发热。她经常浑身无力。她嫁给他以后。她跟着他受苦。她更瘦了。她的咳嗽更厉害了。她的身体更弱了。她病了很多次。每次他都守着她。他给她熬药。他给她喂药。他给她擦汗。他给她换衣裳。他守了很多天。她好了。她好了以后,他瘦了一圈。她看着他说:“你瘦了。”他说:“你也是。”她说:“我没有。我挺好的。”他说:“你骗我。”她说:“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挺好的。”他说:“那你为什么又病了?”她说:“我以后不病了。”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说:“这次是真的。”她说:“我以后不病了。我以后每天都好好的。我陪你。我陪你写字。我陪你喝茶。我陪你听雨。我陪你赏月。我陪你种花。我陪你推秋千。我陪你。一直陪你。”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握紧了。他说:“好。你陪我。一直陪我。”她笑了。她说:“好。一直陪你。” 可她没有做到。 --- 七 嘉庆八年,三月三十日。春天。她走了。 她病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她越来越瘦。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她咳嗽。咳得很厉害。她咳血。他去找大夫。大夫来了。开了方子。药灌下去。没有用。她烧了三天。三天里,她迷迷糊糊的。她喊他的名字。三白。三白。他握着她的手。他说,我在。我在。她睁开眼睛。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三白,我梦见了沧浪亭。”他说:“什么沧浪亭。”她说:“我们住的地方。石榴树。月亮。”她说:“三白,我梦见了石榴花。”他说:“什么石榴花。”她说:“你推我的那个秋千。不,不是秋千。是石榴树。你站在石榴树下。你看着我。你笑了。你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三白,我梦见了月亮。”他说:“什么月亮。”她说:“我们看的那个月亮。你说,月亮上有嫦娥。有玉兔。有桂树。有吴刚。我说,还有我们。你说,我们?我说,我们在看月亮。月亮在看我们。我们在月亮里。月亮在我们心里。”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三白,月亮还在吗?”他说:“在。一直在。”她说:“那我不怕了。月亮在,我就不怕了。”她说:“三白,你要记得。月亮在的时候,我就在。我在月亮里。我看着你。你抬头。你就能看见我。你看见月亮,就是看见我。”他说:“好。我抬头。我看见月亮。我看见你。”她笑了。她说:“那我就放心了。”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死在苏州。嘉庆八年,三月三十日。她四十岁。他四十一岁。他们成亲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她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她跟着他。住破屋。穿旧衣。吃粗食。她给他生了女儿。青君。她给他生了儿子。逢森。她给他补了二十三年的衣裳。她给他研了二十三年的墨。她给他添了二十三年的灯油。她给他剪了二十三年的烛。她陪他看了二十三年的月亮。她陪他种了二十三年的石榴树。她陪他笑了二十三年。她陪他哭了二十三年。她陪他。一直陪他。她走了。她走了以后。他才发现。他欠她的。欠了很多。欠了她一辈子。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写了《浮生六记》。他写了他们的故事。他写了她。他写了沧浪亭。他写了石榴树。他写了月亮。他写了她的笑。他写了她的诗。他写了她的女扮男装。他写了她的馄饨诗。他写了她的“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他写了她的“三白,有你在,就是好日子”。他写了她的“三白,月亮在的时候,我就在。我在月亮里。我看着你。你抬头。你就能看见我。你看见月亮,就是看见我”。他写了。他写了六卷。可后两卷失传了。失传了。没有人知道后两卷写了什么。也许写了他们最后的那些日子。也许写了她生病的样子。也许写了她走的那天。也许写了他一个人坐在窗前看雨的样子。也许写了他一个人站在石榴树下的样子。也许写了他一个人看月亮的样子。也许写了他一个人听雨的样子。也许写了他一个人喝茶的样子。也许写了他一个人写字的样子。也许写了他一个人睡觉的样子。也许写了他一个人醒来的样子。也许写了他一个人的、长长的、没有尽头的、每一个日子。没有人知道。可他知道。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他记得她的笑。她的声音。她的手指。她的研墨。她的递笔。她的添灯油。她的剪烛。她的补衣裳。她的女扮男装。她的馄饨诗。她的“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她的“三白,有你在,就是好日子”。她的“三白,月亮在的时候,我就在。我在月亮里。我看着你。你抬头。你就能看见我。你看见月亮,就是看见我”。他记得。他都记得。他什么都记得。可他没有用了。他写下来了。他写在了书里。她看不到了。她走了。她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写了这本书。他把她的名字写进去了。他把她的诗写进去了。他把她的笑写进去了。他把她的月亮写进去了。他把她的石榴树写进去了。他把她的沧浪亭写进去了。他把她的“三白”写进去了。他把她的“有你在,就是好日子”写进去了。他把她的“月亮在的时候,我就在”写进去了。他把她整个人都写进去了。可他写的时候,她不在。她看不到。她永远也看不到了。那本书,成了一场没有收信人的告白。成了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他寄了一辈子。寄到嘉庆十三年。寄到道光。寄到咸丰。寄到同治。寄到光绪。寄到宣统。寄到民国。寄到今天。寄到每一个读《浮生六记》的人手里。那封信还在。在“闺房记乐”里。在“闲情记趣”里。在“坎坷记愁”里。在“浪游记快”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个夜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收到了。她收到了。她在某个地方。她站在石榴树下。她穿着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手里拿着一 卷书。她抬起头。她笑了。她说:“三白。你写了。你写了。你终于写了。可你晚了。你晚了五年。你晚了。可我还是收到了。我收到了。你的书。你的信。你的话。你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我都收到了。你写吧。你继续写吧。你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看着你写。像从前一样。像在沧浪亭畔一样。像在大石头巷一样。我看着你写。你写的时候,眉毛会动。你的笔会停一下。然后又写。你写完了。你会抬起头。你会看我。你会笑。你会说,芸娘,你过来。我就过去。我就坐在你旁边。我就看着你。我就笑。我就说,你写完了?你就说,写完了。我就说,给我看看。你就给我看。我就读。我就读你写给我的书。我就读你写给我的信。我就读你写给我的话。我就读。我就读。我就读。” --- 八 他后来写不下去了。 后两卷。他一直想写。可他写不出来。他坐在桌前。他铺开纸。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他写了几个字。他就停住了。他写不下去。他想起她。他想起她走的那天。他想起她躺在床上。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他写不下去了。他把笔放下。他看着满桌的纸。他看着那些被他揉皱的、写满字的、又被他揉皱的、纸。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 “芸娘。我写不下去了。我写了四卷。我写了我们的快乐。我写了我们的闲情。我写了我们的坎坷。我写了我们的浪游。可我写不下去了。我写不了我们的分离。我写不了你的病。我写不了你的死。我写不了。我写不了。我写不了。芸娘。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我每天去沧浪亭。我每天去大石头巷。我每天看石榴树。我每天看月亮。我每天听雨。我每天喝茶。我每天写字。我每天睡觉。我每天醒来。我每天。我每天。我每天。我每天想你。我每天想你。我每天想你。你走了以后。我才知道。你是我的一切。你是我的一切。你是我的一切。你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一支笔。一肚子的文章。一脑袋的回忆。和一颗空了的心。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可你走了。你走了。你走了。芸娘。你回来。你回来。你回来。” 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春天。石榴树发芽了。嫩嫩的。绿绿的。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芸娘。月亮在。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他拿起笔。他写了一封信。他写: “芸娘。我这一辈子。写了很多。写了《浮生六记》。写了我们的故事。我写了‘闺房记乐’。我写了‘闲情记趣’。我写了‘坎坷记愁’。我写了‘浪游记快’。我写了很多。可我什么都没有给你。我没有给你写过一首诗。没有给你画过一幅画。没有给你弹过一首琴。我什么都没有给你。我只给了你一座空山。一座没有人的空山。一座只有石榴树的空山。一座只有月亮的空山。一座只有雨的空山。一座只有我的、沉默的、空山。你在这座空山里。你一直都在。你在我研墨的时候。在我写字的时候。在我喝茶的时候。在我睡觉的时候。在我醒来的时候。在我每一天的、每一刻的、每一秒的、沉默里。你都在。你不在别处。你就在我的沉默里。在我那些‘闺房记乐’的书里。在我那些‘闲情记趣’的书里。在我那些‘坎坷记愁’的书里。在我那些‘浪游记快’的书里。在我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里。在我那些安安静静的、长满青苔的、石头里。你在这座空山里。你一直都在。芸娘。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在空山里。你在石榴树里。你在月亮里。你在风里。你在雨里。你在那些我写过的、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石榴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你在这座空山里。你一直都在。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芸娘。我来了。你等我。我来了。” 他写完了。他把信折起来。他没有寄。他把它放在桌上。让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他每天看得见。他每天读一遍。他每天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一下。然后他轻声说: “芸娘。我来了。你等我。” --- 九 道光二十六年,他卒于苏州。享年六十五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躺在苏州的一间破屋子里。窗外是苏州。是沧浪亭。是大石头巷。是石榴树。是月亮。是那些他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石榴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她。他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胸口。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是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上面写的是:“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他攥着那张纸。他攥得很紧。他的手指是僵的。像很多年前,他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手凉了,他的手指也是僵的。他走了。他带着那张纸。带着陈芸。带着苏州。带着沧浪亭。带着大石头巷。带着石榴树。带着月亮。带着她的笑。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的手指。带着她的研墨。带着她的递笔。带着她的添灯油。带着她的剪烛。带着她的补衣裳。带着她的女扮男装。带着她的馄饨诗。带着她的“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带着她的“三白,有你在,就是好日子”。带着她的“三白,月亮在的时候,我就在。我在月亮里。我看着你。你抬头。你就能看见我。你看见月亮,就是看见我”。他走了。他走进光里。走进苏州。走进沧浪亭。走进大石头巷。走进石榴树。走进月亮。走进她坐在石榴树下的样子。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走进她研墨的样子。走进她递笔的样子。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走进她剪烛的样子。走进她补衣裳的样子。走进她女扮男装的样子。走进她写馄饨诗的样子。走进她写“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的样子。走进她说“三白,有你在,就是好日子”的样子。走进她说“三白,月亮在的时候,我就在”的样子。走进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可这一次,他抓住了。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光里。走进苏州。走进沧浪亭。走进大石头巷。走进石榴树。走进月亮。走进那个有她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苏州。他睡在陈芸身边。他睡在他们十七岁到四十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后来,人们整理他的遗物。在他的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人们辨认了很久。他们认出了“闲时与你立黄昏”。认出了“灶前笑问粥可温”。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写给谁的。他们只知道,这是沈复写的。是他的笔迹。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夹在《浮生六记》里。后来,这页纸失传了。可“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没有失传。它们在书里。在《浮生六记》里。在每一个读过这本书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陈芸。陈芸。陈芸。写了三遍。用泪写的。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写完了。放在枕下。贴着胸口。贴着心。然后他走了。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可他带着她。一直带着。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说的“三白”。带着她说的“有你在,就是好日子”。带着她说的“月亮在的时候,我就在”。带着她说的“你抬头。你就能看见我”。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可她没有走。她一直都在。在“闺房记乐”里。在“闲情记趣”里。在“坎坷记愁”里。在“浪游记快”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都在。他寄了一辈子。他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闲时与你立黄昏”的。那封只有两句话的。那封他写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读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 “三白。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苏州。我跟你回沧浪亭。我跟你回大石头巷。我跟你回石榴树。我跟你回月亮。我跟你回你坐在石榴树下的样子。我跟你回你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我跟你回你研墨的样子。我跟你回你递笔的样子。我跟你回你添灯油的样子。我跟你回你剪烛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补衣裳的样子。我跟你回你女扮男装的样子。我跟你回你写馄饨诗的样子。我跟你回你写‘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三白,有你在,就是好日子’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三白,月亮在的时候,我就在’的样子。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苏州。走进沧浪亭。走进大石头巷。走进石榴树。走进月亮。走进她坐在石榴树下的样子。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走进她研墨的样子。走进她递笔的样子。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走进她剪烛的样子。走进她补衣裳的样子。走进她女扮男装的样子。走进她写馄饨诗的样子。走进她写“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的样子。走进她说“三白,有你在,就是好日子”的样子。走进她说“三白,月亮在的时候,我就在”的样子。走进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可这一次,他抓住了。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光里。走进苏州。走进沧浪亭。走进大石头巷。走进石榴树。走进月亮。走进那个有她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他进去了。她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苏州。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他们十七岁到四十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十六章完—— 17. 第 17 章 卷一·未寄 第十七章忆君心似西江水 --- 一 唐懿宗咸通九年,秋。长安。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咸宜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无声无息。像是天空在用一根极细的、看不见的针,绣着一幅看不见的锦。整个长安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卖的是桂花。黄黄的。小小的。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在竹篮里。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花上沾着雨珠。亮亮的。像泪。 她坐在咸宜观的一间静室里。静室不大。四面墙。一面墙下放着一张窄榻。榻上铺着粗布褥子。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另一面墙下放着一张旧桌。桌上放着一方砚。砚是端石的。是她从前的。她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早就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她很久没有磨墨了。她不想磨。她不想写。她坐在桌旁的一把竹椅上。椅子旧了。扶手磨得发亮。竹条的颜色深了。发黑。像被岁月和眼泪一起浸透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了很多。肩胛骨在道袍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搁在膝上。手指枯瘦。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她的头发还是黑的。她今年二十五岁。可她的眼睛老了。像两潭深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 她叫鱼幼微。字蕙兰。长安人。她是一个女道士。她住在咸宜观。她穿道袍。她念经。她敲磬。她做道场。她接待来观里上香的人。她笑着。她说着客气的话。她做着一个女道士该做的一切。可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从前她是一个诗童。是一个才女。是一个被温庭筠称赞过的、写“江边柳”的、十三岁的姑娘。从前她遇见了一个人。他叫李亿。字子安。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来长安。他在崇真观看见了她题在墙上的诗。他站在那里。他读了很久。他读了她的诗。他记住了她的名字。鱼幼微。他托人找她。他找到了她。他看见了她。他看着她。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灯。她看着他。她的心跳了一下。她知道,就是这个人了。从那天起,一辈子就定了。定在崇真观的那面墙上。定在那首诗上。定在他抬头看她的那一眼里。 可他没有娶她。他有妻。他的妻姓裴。是名门望族。是京兆裴氏。他不能娶她。他只能纳她。她做了他的妾。她住在他的别院里。他每天下了朝就来。他陪她写字。陪她作诗。陪她喝酒。他叫她“幼微”。她叫他“子安”。她给他研墨。他给她写诗。她给他弹琴。他给她唱曲。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一直这样过下去。他下了朝来。她给他盛饭。他吃完了。他写字。她研墨。他写完了。他看她。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可她没有等来一辈子。她等来的是裴氏的嫉妒。裴氏容不下她。裴氏给了她两条路。走。或者死。他选了。他送她走了。他把她送进了咸宜观。他站在观门口。他看着她。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什么都没有做。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座桥墩。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她走进了观里。她再也没有回头。 他走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话。他说:“幼微,你等我。三年。三年后我一定来接你。”她说:“好。”她说:“我等你。”他说:“你要相信我。”她说:“我相信。”他说:“那我走了。”她说:“嗯。”他走了。他走得很慢。她站在观门里面。她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她站在那里。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子安。我等你。” 三年。她等了三年。三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三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春情寄子安》。她写《寄子安》。她写《隔汉江寄子安》。她写《江陵愁望寄子安》。她写了很多。她写了寄出去。她寄了。她等回信。她没有等到。三年满了。她等了三年。她等到的是他带着妻子去扬州上任的消息。他走了。他带着裴氏走了。他把她忘了。他没有来接她。他没有寄信。他什么都没有做。他走了。他带着他的妻走了。他把她留在咸宜观。他把她留在长安。他把她留在那棵老槐树下。他把她留在那方干了的砚旁。他把她留在那首“忆君心似西江水”里。他把她留在他身后。走了。 她知道了以后,没有哭。她坐在那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院子里。她站在老槐树下。她抬起头。她看着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暖的。花是红的。她看着那些。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子安。你骗我。你说三年。三年到了。你没有来。”她低下头。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诗。她写: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易求无价宝”。她看着“难得有情郎”。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秋天。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她看着那些叶子。她说:“子安。你不来。我就不等了。” 从那以后,她变了。她不再等。她不再穿素衣。她不再念经。她开始穿艳丽的衣裳。她开始喝酒。她开始和来观里的男人说话。她开始笑。她笑得很好看。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很多人来看她。很多人给她写诗。很多人送她东西。她收下。她笑着。她说谢谢。可她心里什么都没有。她知道那些人要什么。她知道他们看的是她的脸。是她的身子。不是她的诗。不是她的心。可她不在意了。她的心,给了李亿。李亿不要。李亿扔了。她剩下一颗空的心。一个空的壳。她穿着艳丽的衣裳。她喝着酒。她笑着。可她是空的。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诗。她只有那支笔。她只有那些她写了又不敢寄的、寄了又没有回信的、信。 --- 二 她认识李亿,是在咸通元年。 那一年,她十六岁。她在长安。她是一个孤儿。她父亲死了。她母亲死了。她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她住在崇真观。她帮观里的女道士抄经。她抄经的时候,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的。她抄完了。她看着自己抄的经。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她拿起笔。她在观里的墙上写了一首诗。她写:“临风兴叹落花频,芳意潜消又一春。应为价高人不问,却缘香甚蝶难亲。红英只称生宫里,翠叶那堪染路尘。及至移根上林苑,王孙方恨买无因。”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了。她没有在意。她只是写了。她只是把心里的话写在了墙上。她不知道有人会看见。她不知道有人会站在那面墙前。她不知道有人会读了很久。她不知道有人会记住她的名字。鱼幼微。 他站在那面墙前。他穿着青色的袍子。他戴着一顶方巾。他面如冠玉。他眉目清秀。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他读了墙上的诗。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人。他问,这是谁写的?人说,是一个叫鱼幼微的姑娘。他说,她在哪里?人说,她住在观里。他说,我能见见她吗?人说,我去问问。 她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她手里拿着一卷经。她站在他面前。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说:“你就是鱼幼微?”她说:“是。”他说:“墙上那首诗,是你写的?”她说:“是。”他说:“你写得很好。”她说:“你过奖了。”他说:“我叫李亿。字子安。我考中了进士。我在长安做官。”她说:“李大人。”他说:“你别叫我大人。你叫我子安。”她低下头。她的脸红了。她说:“子安。”他说:“幼微。”她抬起头。她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灯。她的心跳了一下。她知道,就是这个人了。从那天起,一辈子就定了。定在崇真观的那面墙上。定在那首诗上。定在他抬头看她的那一眼里。 他们在一起了。他把她从崇真观接出来。他给她找了一处别院。别院在长安城南。不大。三间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是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他培土。她浇水。她浇水的时候,很认真。一瓢一瓢地浇。浇完了,蹲下来,看看土湿透了没有。他站在旁边看她。他觉得,看她浇水,比看什么都有意思。她说:“你看什么?”他说:“看你。”她说:“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好看。”她低下头。笑了。她的笑很浅。很轻。可他看见了。他记住了。每一天。每一个早晨。每一瓢水。每一片叶子。他都记住了。那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安静。平凡。没有波澜。可每一天,都有他。都有他的笑。都有他下了朝就来的脚步声。都有他推开门说“幼微,我回来了”的声音。都有他坐在桌前。她研墨。他写字。他写完了。他抬起头。他看她。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住了。她记住了。他们都记住了。 他给她写过一首诗。他写:“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她读了。她笑了。她说:“这是白居易的诗。你拿别人的诗来哄我。”他说:“我是借他的诗,说我的话。”她说:“你的话是什么?”他说:“你是我的仙乐。你弹的琵琶,我听不够。”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她说:“子安。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说:“你就会说好听的。”他说:“我只对你说。”她说:“你以后就不说了。”他说:“我一直说。说到老。说到死。”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他说:“我发誓。我李亿。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对鱼幼微好。一直好。永远好。”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他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子安。我信你。”她说:“子安。我什么都信你。” --- 三 可她没有等来一辈子。 她等来的是裴氏。裴氏来了。裴氏站在别院的门口。裴氏穿着华贵的衣裳。裴氏戴着珠翠。裴氏冷冷地看着她。裴氏说了一句话。裴氏说:“你走。还是我走。”她站在院子里。她看着裴氏。她不知道说什么。她说不出话。她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座桥墩。裴氏走了。她一个人。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她坐了很久。然后他来了。他下了朝。他推开别院的门。他看见她坐在树下。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走过去。他说:“幼微。”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说:“子安。你妻来了。”他说:“我知道。”她说:“她让我走。”他说:“我知道。”她说:“你让我走吗?”他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她看着他。她等他说。她等他摇头。她等他说“不”。她等他说“你别走”。她等他说“我留下来陪你”。她等他说“我不怕”。可他没有说。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座桥墩。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子安。你说句话。”他说:“幼微。你先去观里住一段。过一段。过一段我就来接你。”她说:“多久?”他说:“三年。”她说:“三年?”他说:“三年。三年后我一定来接你。”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你骗我。”他说:“幼微。”她说:“你骗我。”他走过去。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他说:“幼微。你相信我。”她看着他。她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她说:“好。我信你。三年。我等。”他说:“好。”他松开她的手。他转身。他走了。 她搬进了咸宜观。她穿着道袍。她念经。她敲磬。她做道场。她笑着。她说着客气的话。她做着一个女道士该做的一切。可她每天夜里,都坐在静室里。她坐在那方干了的砚前。她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她写诗。她写了很多。她写《春情寄子安》。她写:“山路欹斜石磴危,不愁行苦苦相思。冰销远涧怜清韵,雪远寒峰想玉姿。莫听凡歌春病酒,休招闲客夜贪棋。如松匪石盟长在,比翼连襟会肯迟。虽恨独行冬尽日,终期相见月圆时。别君何物堪持赠,泪落晴光一首诗。”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不愁行苦苦相思”。她看着“终期相见月圆时”。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子安。我写了。我写了《春情寄子安》。我写了‘忆君心似西江水’。我写了‘日夜东流无歇时’。我写了。我写了。你看到了吗。” 她没有等到回信。她又写了一首。她写《寄子安》。她写:“醉别千卮不浣愁,离肠百结解无由。蕙兰销歇归春圃,杨柳东西绊客舟。聚散已悲云不定,恩情须学水长流。有花时节知难遇,未肯厌厌醉玉楼。”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聚散已悲云不定”。她看着“恩情须学水长流”。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是夏天。是荷。是雨。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子安。我写了。我写了《寄子安》。我写了‘恩情须学水长流’。我写了。你看到了吗。” 她没有等到回信。她又写了一首。她写《隔汉江寄子安》。她写:“江南江北愁望,相思相忆空吟。鸳鸯暖卧沙浦,鸂鶒闲飞橘林。烟里歌声隐隐,渡头月色沉沉。含情咫尺千里,况听家家远砧。”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江南江北愁望”。她看着“相思相忆空吟”。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是秋天。是叶。是风。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子安。我写了。我写了《隔汉江寄子安》。我写了‘相思相忆空吟’。我写了。你看到了吗。” 她没有等到回信。她又写了一首。她写《江陵愁望寄子安》。她写:“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忆君心似西江水”。她看着“日夜东流无歇时”。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是冬天。是雪。是冷。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子安。我写了。我写了《江陵愁望寄子安》。我写了‘忆君心似西江水’。我写了‘日夜东流无歇时’。我写了。你看到了吗。” 三年。她等了三年。三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三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寄出去。她寄了。她等回信。她没有等到。三年满了。她等了三年。她等到的是他带着妻子去扬州上任的消息。他走了。他带着裴氏走了。他把她忘了。他没有来接她。他没有寄信。他什么都没有做。他走了。他带着他的妻走了。他把她留在咸宜观。他把她留在长安。他把她留在那棵老槐树下。他把她留在那方干了的砚旁。他把她留在那首“忆君心似西江水”里。他把她留在他身后。走了。 她知道了以后,没有哭。她坐在那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院子里。她站在老槐树下。她抬起头。她看着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暖的。花是红的。她看着那些。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子安。你骗我。你说三年。三年到了。你没有来。”她低下头。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诗。她写:“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易求无价宝”。她看着“难得有情郎”。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秋天。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她看着那些叶子。她说:“子安。你不来。我就不等了。” --- 四 从那以后,她变了。 她不再穿素衣。她不再念经。她开始穿艳丽的衣裳。她开始喝酒。她开始和来观里的男人说话。她开始笑。她笑得很好看。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很多人来看她。很多人给她写诗。很多人送她东西。她收下。她笑着。她说谢谢。可她心里什么都没有。她知道那些人要什么。她知道他们看的是她的脸。是她的身子。不是她的诗。不是她的心。可她不在意了。她的心,给了李亿。李亿不要。李亿扔了。她剩下一颗空的心。一个空的壳。她穿着艳丽的衣裳。她喝着酒。她笑着。可她是空的。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诗。她只有那支笔。她只有那些她写了又不敢寄的、寄了又没有回信的、信。 她写了很多诗。她写给那些来看她的人。她写给那些送她东西的人。她写给那些说爱她的人。她写“赠邻女”。她写“寄国香”。她写“迎李近仁员外”。她写“送别”。她写了很多。可她没有写给他。她没有写李亿。她不再写李亿。她不再写“忆君心似西江水”。她不再写“日夜东流无歇时”。她写了别的。她写“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她写“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她写了。她寄了。她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可她没有寄给他。她没有寄给李亿。她没有写“李亿”。她没有写“子安”。她没有写“崇真观”。她没有写“别院”。她没有写“老槐树”。她没有写“春情寄子安”。她都没有写。她把那些东西锁在心里。锁在崇真观。锁在她十六岁到十九岁的、干净的、贫穷的、有他在的日子里。她锁了一辈子。锁到二十五岁。锁到咸宜观。锁到那棵老槐树下。锁到那方干了的砚旁。锁到那首“忆君心似西江水”里。她锁了。她锁得很紧。她没有钥匙。她不想打开。 可有一天,她打开了。那天是咸通九年。春天。清明。她去崇真观上香。她走进观里。她走到那面墙前。那面墙。她十六岁那年写诗的那面墙。墙还在。诗还在。字还在。她站在那里。她看着那面墙。她看了很久。她伸出手。她摸了摸那些字。字是刻的。很深。她的手指在字上滑过。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她摸到了“鱼幼微”三个字。是她写的。她十六岁写的。她摸了摸。她的手指在“微”字上停住了。她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她走了。她走出崇真观。她走在长安的街上。街上人来人往。有卖花的。有卖布的。有卖糖的。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骑着马的少年。她看着那些人。她走了很久。她走到城门口。她站在城门口。她看着城外。城外有路。有田。有山。有远方。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去了。她回到咸宜观。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春天。老槐树发芽了。嫩嫩的。绿绿的。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子安。我写了。我又写了。我写了‘忆君心似西江水’。我写了‘日夜东流无歇时’。我写了。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桌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 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子安。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 五 可她没有去。 她留在了咸宜观。她继续穿道袍。她继续念经。她继续敲磬。她继续做道场。她继续笑着。她继续说着客气的话。她继续做着一个女道士该做的一切。可她每天夜里,都坐在静室里。她坐在那方干了的砚前。她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她写诗。她写了很多。她写“忆君心似西江水”。她写了很多遍。每一遍。她都以为她会寄出去。可她都没有寄。她把那些诗折起来。她把它们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长安。是春天。是夏天。是秋天。是冬天。是花。是雨。是叶。是雪。她看了一年。又一年。又一年。她看了三年。她等到她二十五岁。她等到她死。 咸通九年,秋天。她病了。病来得很突然。她从前身子就不好。她从小身子就弱。她做诗童。她做妾。她做女道士。她累。她病。她病了很多次。每次她都好了。可这一次,她没有好。她烧了三天。三天里,她迷迷糊糊的。她喊一个名字。她喊“子安”。她喊“李亿”。她喊“幼微”。她喊“鱼幼微”。她喊“崇真观”。她喊“别院”。她喊“老槐树”。她喊“忆君心似西江水”。她喊了很多。她喊累了。她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花园里。花园很大。有池塘。有假山。有亭台。有花。有树。有鸟。有风。她站在池塘边。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她手里拿着一卷诗稿。她看着池塘。池塘里有鱼。有荷。有水。水里有天。天上有云。她看着。她听见一个声音。有人在叫她。她回过头。她看见一个人。一个男人。穿着青衫。拿着一卷书。他站在花下。他看着她。他笑了。他说:“你来晚了。”她说:“我知道。”他说:“没关系。”他说:“我等了你很久。”她说:“你等了我多久?”他说:“一辈子。”她说:“你是谁?”他说:“我是子安。”她说:“子安。”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首词的第一句。他向她伸出手。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暖的。她伸出手。她握住了。她攥紧了。这一次,她没有松开。她跟着他走。走进花里。走进池塘里。走进水里。走进天里。走进云里。走进风里。走进鸟里。走进树里。走进假山里。走进亭台里。走进花园里。走进那座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她自己编的、她自己相信过的、她自己等待过的、花园里。她进去了。她再也没有出来。她睡在梦里。她睡在花园里。她睡在子安身边。她睡在她十六岁的、干净的、无忧无虑的、有诗有词有希望有将来的日子里。她睡了。她一直睡。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睁开眼睛。她看见帐顶。帐顶是深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她躺在帐子下面。她看着帐顶。她伸出手。她摸了摸。她的手指在帐顶上滑过。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收回来。她把手放在胸口。她闭上眼睛。她轻声说:“子安。帐子上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没有给我。你什么都没有留给我。你只留给我一首诗。一首我写了又不敢寄的、寄了又没有回信的、信。子安。你这个人。你这个人。你这个人。” 她起来了。她走到桌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写了一封信。她写: “子安。我这一辈子。写了很多诗。写了很多词。写了很多文章。我写了《春情寄子安》。我写了《寄子安》。我写了《隔汉江寄子安》。我写了《江陵愁望寄子安》。我写了‘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我写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写了很多。可我什么都没有给你。我没有给你写过一首诗。没有给你画过一幅画。没有给你弹过一首琴。我什么都没有给你。我只给了你一座空山。一座没有人的空山。一座只有老槐树的空山。一座只有风的空山。一座只有雨的空山。一座只有我的、沉默的、空山。你在这座空山里。你一直都在。你在我研墨的时候。在我写字的时候。在我写诗的时候。在我睡觉的时候。在我醒来的时候。在我每一天的、每一刻的、每一秒的、沉默里。你都在。你不在别处。你就在我的沉默里。在我那些‘忆君心似西江水’的诗里。在我那些‘日夜东流无歇时’的诗里。在我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里。在我那些安安静静的、长满青苔的、石头里。你在这座空山里。你一直都在。子安。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在空山里。你在老槐树里。你在风里。你在雨里。你在那些我写过的、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老槐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你在这座空山里。你一直都在。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子安。我来了。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完了。她把信折起来。她没有寄。她把它放在桌上。让她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她每天看得见。她每天读一遍。她每天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一下。然后她轻声说:“子安。我来了。你等我。” --- 六 咸通九年,秋。鱼玄机卒于长安咸宜观。享年二十五岁。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她躺在咸宜观的静室里。窗外是长安。是崇真观。是别院。是老槐树。是那方干了的砚。是那些她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老槐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他。她闭着眼睛。她的手放在胸口。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是她在最后的日子里,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上面写的是:“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她攥着那张纸。她攥得很紧。她的手指是僵的。像很多年前,她握着他的手,直到他的手松了,她的手指也是僵的。她走了。她带着那张纸。带着李亿。带着长安。带着崇真观。带着别院。带着老槐树。带着那方干了的砚。带着她的笑。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的手指。带着她的研墨。带着她的递笔。带着她的添灯油。带着她的剪烛。带着她的补衣裳。带着她的“春情寄子安”。带着她的“寄子安”。带着她的“隔汉江寄子安”。带着她的“江陵愁望寄子安”。带着她的“忆君心似西江水”。带着她的“日夜东流无歇时”。带着她的“易求无价宝”。带着她的“难得有情郎”。她走了。她走进光里。走进长安。走进崇真观。走进别院。走进老槐树。走进那方干了的砚。走进他推开门说“幼微,我回来了”的样子。走进他坐在桌前。她研墨。他写字。他写完了。他抬起头。他看她。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住了。她记住了。他们都记住了。她进去了。她再也没有出来。她睡在梦里。她睡在长安。她睡在李亿身边。她睡在她十六岁到十九岁的、有他在的日子里。她睡了。她一直睡。 后来,人们整理她的遗物。在她的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人们辨认了很久。他们认出了“忆君心似西江水”。认出了“日夜东流无歇时”。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写给谁的。他们只知道,这是鱼玄机写的。是她的笔迹。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页纸失传了。可“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江陵愁望寄子安》里。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诗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李亿。李亿。李亿。写了三遍。用泪写的。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写完了。放在枕下。贴着胸口。贴着心。然后她走了。走到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可她带着他。一直带着。带着他的名字。带着他的声音。带着他说的“幼微,我回来了”。带着他说的“你是我的仙乐”。带着他说的“我只对你说”。带着他说的“我一直说。说到老。说到死”。带着他说的“我发誓。我李亿。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对鱼幼微好”。带着他所有的一切。她走了。可他没有走。他一直在。在“春情寄子安”里。在“寄子安”里。在“隔汉江寄子安”里。在“江陵愁望寄子安”里。在“忆君心似西江水”里。在“日夜东流无歇时”里。在“易求无价宝”里。在“难得有情郎”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她想起他的时候。他都在。她寄了一辈子。她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忆君心似西江水”的。那封只有两句话的。那封她写了一辈子的。那封她读了一辈子的。那封她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 “幼微。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长安。我跟你回崇真观。我跟你回别院。我跟你回老槐树。我跟你回那方干了的砚。我跟你回你推开门说‘幼微,我回来了’的样子。我跟你回你坐在桌前。我研墨。你写字。你写完了。你抬起头。你看我。我笑了。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长安。走进崇真观。走进别院。走进老槐树。走进那方干了的砚。走进他推开门说“幼微,我回来了”的样子。走进他坐在桌前。她研墨。他写字。他写完了。他抬起头。他看她。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住了。她记住了。他们都记住了。他进去了。她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长安。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他们十六岁到十九岁的、有彼此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十七章完—— 18. 第 18 章 第二卷·未言 第十八章自是寻春去校迟 --- 一 唐宣宗大中四年,秋。湖州。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湖州刺史官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无声无息。像是天空在用一根极细的、看不见的针,绣着一幅看不见的锦。整个湖州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卖的是桂花。黄黄的。小小的。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在竹篮里。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花上沾着雨珠。亮亮的。像泪。 他坐在官舍的书房里。书房不大。四面墙。三面是书架。书架上的书摞得歪歪斜斜的。有的横着。有的竖着。有的干脆堆在地上。地上也堆着书。人走进去。要侧着身。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书桌。桌面是紫檀的。是他从长安带来的。桌面上有划痕。有墨渍。有茶迹。有他趴在上面写诗时,袖子磨出来的两道浅浅的凹槽。凹槽很深。摸上去能感觉到。他小时候常常摸他祖父书桌上的凹槽。摸的时候。他觉得祖父还在。祖父坐在桌前。祖父在写字。祖父写“通典”。他站在旁边看。祖父回头。祖父说:“牧儿,你看什么?”他说:“看爷爷写字。”祖父笑了。祖父说:“那你学。”他说:“好。”他就学了。学了半辈子。学到现在。他四十八岁了。他坐在祖父坐过的椅子上。他面对着祖父用过的书桌。桌上放着祖父用过的砚。砚是端石的。是祖父在淮南做官时买的。祖父用了十几年。现在归他了。他摸着那方砚。砚身温润。砚池里有一点残墨。干了。黑黑的。像一颗缩了水的、干瘪的泪。 窗外是秋天。秋天来得很慢。慢到让人觉得,夏天还没走。可梧桐叶黄了。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黄黄的花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飘。飘到窗台上。飘到书桌上。飘到他摊开的纸上。他坐在那里。他没有写字。他写了半辈子诗。可他今天写不出来。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今天是一个人的日子。不是忌日。她没死。她活着。在某个地方。活着。可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只知道,他失去她,已经十四年了。十四年前的今天,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她站在她家门口。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你早点回来。”他说:“好。”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杜牧。他是京兆杜氏。他祖父是宰相。他父亲是驾部员外郎。他不能留在一个小地方。他要回长安。他要做官。他要光耀门楣。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出了那条巷子。他走出了湖州城。他往北走。他往长安走。他走了很远。他走了很多天。他到了长安。他做了官。他做了很多年。他做了监察御史。他做了宣州团练判官。他做了左补阙。他做了膳部员外郎。他做了比部员外郎。他的官职越做越大。他的俸禄越来越多。他搬了家。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宣州。从宣州到扬州。从扬州回长安。他走遍了很多地方。可他没有回湖州。他走的时候说她等他。可他没有回去。他没有寄信。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把她留在湖州。他把她留在那条巷子里。他把她留在那棵老槐树下。他把她留在那方帕子里。他把她留在他身后。走了。十四年。他走了十四年。十四年后,他回来了。他回到湖州。他做了湖州刺史。他回来找她。他找了很久。他找到了。她嫁人了。她嫁了三年。她有了两个孩子。她过得很好。她丈夫是个老实人。是个卖布的。她生了儿子。生了女儿。她每天在铺子里帮忙。她笑。她笑得很好看。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过得很好。她过得很好。他知道了以后。他坐在官舍的书房里。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桌前。他铺开纸。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一首诗。他写: “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自是寻春去校迟”。他看着“不须惆怅怨芳时”。他看着“狂风落尽深红色”。他看着“绿叶成阴子满枝”。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秋天。桂花开了。黄黄的。小小的。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飘。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我回来了。你不在。” --- 二 他认识她,是在大和九年。 那一年,他三十三岁。他在湖州。他从扬州来。他在扬州做幕僚。他做了很多年。他厌倦了扬州的繁华。厌倦了扬州的酒。厌倦了扬州的歌。厌倦了扬州的女人。他来了湖州。湖州小。湖州偏。湖州安静。他住在湖州城南的一处小宅子里。宅子不大。三间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是棵老槐树。树干很粗。皮都裂了。叶子是深绿色的。在风里沙沙地响。他每天早晨起来。他推开窗。他看见老槐树。他看见树底下的青石板。他看见青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白的、槐花。他看见那些花。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急的。不是猛的。是缓的。是慢的。像春天的河开了冻。一寸一寸地。水流出来了。 那天下午。他去城南的集市上买纸。他要写字。他的纸用完了。他走到集市上。他看见一个卖布的摊子。摊子后面坐着一个姑娘。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她在看书。她看得很专心。她没有看见他。他站在那里。他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好像书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困惑。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描什么字。风来了。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集市旁边的柳树。柳絮飞起来。白白的。轻轻的。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书页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抬起头。她看见了那些絮。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站在布摊前面。他看见了她的笑。他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他没有动。他怕一动,她就消失了。她像什么?她像柳絮。白白的。轻轻的。不张扬。可美。美得很安静。美得很干净。美到你看见了。你就再也忘不掉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卖布家的女儿。她父亲在湖州城南开了一个布铺。她母亲早死了。她跟着父亲过日子。她父亲叫她“阿柳”。她很喜欢看书。可她家没有书。她只能借。她借来了。她就坐在布摊后面看。她看得很快。她看完了一本。她再去借。她借了很多。她看了很多。她会写诗。她写过一句诗。她写:“柳絮飞时花满城。”他后来看见了。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看着她。他说:“你写得比我好。”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他说:“因为我在想。”她说:“想什么?”他说:“想我三十三岁那年。在湖州城南的集市上。你坐在布摊后面。你看书。你抬起头。你笑了。”她低下头。她不说话了。她的脸红了。灯下的脸红红的。像窗外的石榴花。他看着她。他的心跳了一下。他知道,就是她了。就是这个人。一辈子。从那天起,一辈子就定了。定在湖州城南的集市上。定在那朵白花里。定在她抬起头。定在她笑了。定在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他去找她父亲。她父亲是一个老实人。脸黑黑的。手粗粗的。说话慢慢吞吞的。他说:“你女儿。我要娶她。”她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父亲说:“你是杜牧?”他说:“是。”她父亲说:“你是京兆杜氏。你祖父是宰相。你父亲是驾部员外郎。你是来做官的。你在这里待不长。你迟早要回长安。我女儿。她生在湖州。长在湖州。她嫁不了你。”他说:“我娶她。”她父亲说:“你娶不了。你有妻。你有家。你有你的门第。你有你的将来。你娶不了她。”他说:“我纳她。”她父亲说:“纳也不行。你迟早要走。你走了。她怎么办。”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等你女儿长大。等她十五岁。我来接她。”她父亲说:“你现在就可以接。她十三了。两年。两年太长。你等不了。”他说:“我等得了。”她父亲说:“你等不了。你会走。你一定会走。你是杜牧。你有很多事要做。你有很多官要做。你不会为一个小姑娘。留在湖州。”他说:“我会。”她父亲说:“你拿什么保证?”他说:“我拿我的诗。我拿我的命。我拿我的一切。我保证。”她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父亲叹了口气。她父亲说:“好吧。两年。两年后。你来接她。你不来。我就把她嫁给别人。”他说:“我一定来。”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她看着他。她说:“你早点回来。”他说:“好。”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 --- 三 可他走了两年。他没有回来。两年里。他在长安。他在扬州。他在宣州。他在很多地方。他做了很多官。他做了监察御史。他做了宣州团练判官。他做了左补阙。他做了膳部员外郎。他做了比部员外郎。他的官职越做越大。他的俸禄越来越多。他搬了家。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宣州。从宣州到扬州。从扬州回长安。他走遍了很多地方。可他没有回湖州。他走的时候说两年。两年到了。他没有回去。他太忙了。他有差事。他有朋友。他有酒。他有诗。他有女人。他有很多。他忘了。他忘了湖州。他忘了城南的集市。他忘了布摊。他忘了老槐树。他忘了她。他忘了她站在门口。他忘了她说“你早点回来”。他忘了她说“你等我”。他忘了他说的“我一定回来”。他忘了。他什么都忘了。可有一天。他忽然想起来了。那天他在扬州。他在酒楼上喝酒。他喝多了。他推开窗。他看见楼下的巷子里。一个姑娘。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她站在巷口。她好像在等谁。他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冲下楼。他跑到巷口。那个姑娘还在。她抬起头。她看见了他。她的脸很陌生。不是她。不是阿柳。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回到酒楼上。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诗。他写: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扬州。是春天。是花。是人。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我写了。我写了‘春风十里扬州路’。我写了‘卷上珠帘总不如’。我写了。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扬州的酒旗在风里飘。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他写完了。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一首是扬州的。一首是他加了几句话的续篇。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阿柳。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 四 可他第二天没有去。 他又忙了。他又忘了。他又走了。他从扬州回长安。他从长安去宣州。他从宣州回长安。他从长安去湖州。他去了湖州。那是大中四年。他四十八岁。他在湖州做刺史。他回来了。他回来找她。他找了很久。他找到了。她嫁人了。她嫁了三年。她有了两个孩子。她丈夫是个老实人。是个卖布的。她生了儿子。生了女儿。她每天在铺子里帮忙。她笑。她笑得很好看。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过得很好。她过得很好。他知道了以后。他坐在官舍的书房里。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桌前。他铺开纸。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一首诗。他写: “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自是寻春去校迟”。他看着“不须惆怅怨芳时”。他看着“狂风落尽深红色”。他看着“绿叶成阴子满枝”。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 秋天。桂花开了。黄黄的。小小的。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飘。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我回来了。你不在。” 他站在窗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写了一封信。他写: “阿柳。我这一辈子。写了很多诗。写了很多词。写了很多文章。我写了‘娉娉袅袅十三余’。我写了‘豆蔻梢头二月初’。我写了‘春风十里扬州路’。我写了‘卷上珠帘总不如’。我写了‘自是寻春去校迟’。我写了‘不须惆怅怨芳时’。我写了‘狂风落尽深红色’。我写了‘绿叶成阴子满枝’。我写了很多。可我什么都没有给你。我没有给你写过一首诗。没有给你画过一幅画。没有给你弹过一首琴。我什么都没有给你。我只给了你一座空山。一座没有人的空山。一座只有老槐树的空山。一座只有桂花的空山。一座只有风的空山。一座只有雨的空山。一座只有我的、沉默的、空山。你在这座空山里。你一直都在。你在我研墨的时候。在我写字的时候。在我写诗的时候。在我睡觉的时候。在我醒来的时候。在我每一天的、每一刻的、每一秒的、沉默里。你都在。你不在别处。你就在我的沉默里。在我那些‘春风十里扬州路’的诗里。在我那些‘卷上珠帘总不如’的诗里。在我那些‘自是寻春去校迟’的诗里。在我那些‘绿叶成阴子满枝’的诗里。在我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里。在我那些安安静静的、长满青苔的、石头里。你在这座空山里。你一直都在。阿柳。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在空山里。你在老槐树里。你在桂花里。你在风里。你在雨里。你在那些我写过的、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老槐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你在这座空山里。你一直都在。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阿柳。我来了。你等我。我来了。” 他写完了。他把信折起来。他没有寄。他把它放在桌上。让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他每天看得见。他每天读一遍。他每天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一下。然后他轻声说: “阿柳。我来了。你等我。” --- 五 大中六年,他卒于长安。享年五十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躺在长安的官舍里。窗外是长安。是湖州。是老槐树。是桂花。是那些他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老槐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她。他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胸口。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是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上面写的是:“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他攥着那张纸。他攥得很紧。他的手指是僵的。像很多年前,他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手松了,他的手指也是僵的。他走了。他带着那张纸。带着阿柳。带着湖州。带着城南的集市。带着布摊。带着老槐树。带着桂花。带着她的笑。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的手指。带着她的研墨。带着她的递笔。带着她的添灯油。带着她的剪烛。带着她的补衣裳。带着她的“你早点回来”。带着她的“你等我”。带着她的“我知道”。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他走进光里。走进湖州。走进城南的集市。走进布摊。走进老槐树。走进桂花。走进她坐在布摊后面的样子。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走进她说“你早点回来”的样子。走进她说“你等我”的样子。走进她说“我知道”的样子。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湖州。他睡在阿柳身边。他睡在他三十三岁到三十五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后来,人们整理他的遗物。在他的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人们辨认了很久。他们认出了“自是寻春去校迟”。认出了“不须惆怅怨芳时”。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写给谁的。他们只知道,这是杜牧写的。是他的笔迹。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夹在他的诗集里。后来,这页纸失传了。可“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怅诗》里。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诗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阿柳。阿柳。阿柳。写了三遍。用泪写的。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写完了。放在枕下。贴着胸口。贴着心。然后他走了。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可他带着她。一直带着。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说的“你早点回来”。带着她说的“你等我”。带着她说的“我知道”。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可她没有走。她一直都在。在“娉娉袅袅十三余”里。在“豆蔻梢头二月初”里。在“春风十里扬州路”里。在“卷上珠帘总不如”里。在“自是寻春去校迟”里。在“不须惆怅怨芳时”里。在“狂风落尽深红色”里。在“绿叶成阴子满枝”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都在。他寄了一辈子。他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自是寻春去校迟”的。那封只有两句话的。那封他写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读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 “杜牧。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湖州。我跟你回城南的集市。我跟你回布摊。我跟你回老槐树。我跟你回桂花。我跟你回你说‘你早点回来’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你等我’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我知道’的样子。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湖州。走进城南的集市。走进布摊。走进老槐树。走进桂花。走进她坐在布摊后面的样子。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走进她说“你早点回来”的样子。走进她说“你等我”的样子。走进她说“我知道”的样子。他进去了。她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湖州。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他三十三岁到三十五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十八章完—— 19. 第 19 章 第二卷·未言 第十九章帘外雨潺潺 --- 一 宋太祖开宝八年,冬。汴京。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汴京那所囚禁他的宅院里,无声无息。像是天空在用一根极细的、看不见的针,绣着一幅看不见的锦。整个汴京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卖的是梅花。红红的。小小的。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在竹篮里。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花上沾着雨珠。亮亮的。像泪。 他坐在那所宅院的西厢房里。房子不大。四面墙。一面墙下放着一张窄榻。榻上铺着粗布褥子。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另一面墙下放着一张旧桌。桌上放着一方砚。砚是端石的。是他从金陵带来的。他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早就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他很久没有磨墨了。他不想磨。他不想写。他坐在桌旁的一把旧藤椅上。椅子旧了。扶手磨断了。他用一根麻绳捆着。藤条的颜色深了。发黑。像被岁月和眼泪一起浸透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袍子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瘦了很多。肩胛骨在袍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他的手搁在膝上。手指枯瘦。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他今年四十二岁。可他的眼睛老了。像两潭深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 他叫李煜。字重光。他是南唐的最后一个皇帝。南唐亡了。他做了俘虏。他被押到了汴京。宋太祖封他为“违命侯”。一个侯。一个带着侮辱的封号。他住在汴京。他哪里都不能去。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每天早晨起来。他推开窗。他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梧桐。他看着梧桐。他看着梧桐叶从绿变黄。从黄变枯。从枯到落。他看了一年。又一年。又一年。他看了三年。三年里,他没有回过金陵。三年里,他没有见过一个故人。三年里,他没有写过一首诗。他不敢。宋太祖在看着他。宋太宗在看着他。那些眼睛。在暗处。在窗外。在门外。在每一个角落里。他不敢写。他怕写了,就被人看见。他怕写了,就变成了罪证。他怕写了,就暴露了他藏了一辈子的、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可他今天想写。他今天非写不可。因为今天是她的日子。不是忌日。她没死。她活着。在某个地方。活着。可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只知道,他失去她,已经四年了。四年前的今天,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她站在金陵的宫门口。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她没有簪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重光。你早点回来。”他说:“好。”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宫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皇帝。他是南唐的皇帝。他要守城。他要打仗。他要保他的国家。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宫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出了宫门。他走出了金陵城。他往北走。他往汴京走。他走了很远。他走了很多天。他到了汴京。他做了俘虏。他做了违命侯。他做了三年。他做了三年俘虏。三年里。他没有回金陵。他没有见她。他没有寄信。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把她留在金陵。他把她留在宫门口。他把她留在那棵老槐树下。他把她留在那方帕子里。他把她留在他身后。走了。 她叫周蔷。小字娥皇。是大司徒周宗的女儿。她十九岁那年嫁给他。他十八岁。她比他大一岁。她嫁给他以后。他叫她“娥皇”。她叫他“重光”。他们成亲十年。十年里,她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他做皇帝。他忙。他写词。他弹琴。他画画。他和朋友喝酒。他很少陪她。她一个人。在宫里。研墨。写字。弹琵琶。等他回来。等他回来了。她给他盛饭。她给他热汤。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铺床。她做了一切。她什么都没有要。她只是在他写字的时候,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宫里一棵不知名的花。开了。你没有注意。可它开了。你注意到了。它还在开。它不为你开。它也不为我开。它只是开。开自己的。她就是这样。她走了以后。他才发现。他什么都没有给过她。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我喜欢你”。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我爱你”。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你辛苦了”。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谢谢你”。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以为她知道的。他以为她懂得的。他以为他们有的是时间。可他们没有时间。她走了。她走得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说。快到他来不及做。快到他来不及。她走了以后,他才知道。有些话,不说,就永远说不出来了。 --- 二 他认识她,是在保大十二年。 那一年,他十八岁。他住在金陵。他是南唐的皇子。他是吴王。他父亲李璟是南唐皇帝。他父亲喜欢写词。他父亲写“小楼吹彻玉笙寒”。他父亲写“细雨梦回鸡塞远”。他从小跟着父亲。他学会了写词。他写得很好。好到金陵城里的人都知道。李家的六皇子。写得一手好词。可他不想做皇帝。他想做隐士。他想写词。他想画画。他想弹琴。他想自由自在。可他不能。他是皇子。他是吴王。他迟早要做皇帝。他不想。他反抗过。他逃避过。他躲在他的书房里。他写字。他写词。他画画。他弹琴。他不见人。他不问政。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他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可他躲不过去。他父亲病了。他父亲驾崩了。他做了皇帝。他做了南唐的最后一个皇帝。他做皇帝的时候。他二十四岁。他什么都不会。他不会打仗。不会治国。不会用人。他只会写词。只会画画。只会弹琴。他坐在龙椅上。他穿着龙袍。他戴着皇冠。他看着下面的臣子。他看着那些奏章。他看着那些军报。他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他坐在那里。像一根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座桥墩。他什么都不会。他只有她。只有娥皇。只有她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像宫里一棵不知名的花。开了。你没有注意。可它开了。你注意到了。它还在开。她在他旁边。她说:“重光。你别怕。”他说:“我不怕。”她说:“有我在。”他说:“有你在。”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握紧了。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她。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他。他们只有彼此。他们只有彼此。 她给他写过一首词。她写:“珠碎眼前珍,花凋世外春。未销心里恨,又失掌中身。玉笥犹残药,香奁已染尘。前哀将后感,无泪可沾巾。”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看着她。他说:“你写得好。”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他说:“因为我在想。”她说:“想什么?”她说:“想我十八岁那年。在金陵。我父亲把你嫁给我。你站在堂上。你穿着一件红嫁衣。盖着红盖头。我牵着你的手。你的手很凉。我握紧了。你微微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我牵着你。走过火盆。走过马鞍。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我把你带进了洞房。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烛光很大。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我拿起秤杆。挑开你的盖头。你低着头。我看见你的脸。红的。烫的。我看见你的眼睛。亮亮的。像灯。我说,是你。你抬起头。你说,是我。我说,那天在你家堂上,是你。你说,是我。我说,你为什么不说。你说,说什么。我说,说你喜欢我的词。你说,我说了。我说,你没有说全。你说,我说了‘珠碎眼前珍’。我说,你没说下一句。你说,下一句是什么。我说,又失掌中身。你说,我说了。我说,你没有说。你说,我说了。我说,你没有。你笑了。你说,你这个人。”他笑了。他说:“娥皇。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他们都笑了。他们笑了很久。他们笑了很久很久。 他们成亲以后,住在金陵的宫里。宫很大。有花园。有池塘。有假山。有亭台。有她。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递笔。她给他添灯油。她给他剪烛。她给他弹琵琶。她给他唱词。她给他生儿子。她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仲寓。小的叫仲宣。她给他生了儿子以后。她身子更弱了。她更瘦了。她的咳嗽更厉害了。她的身体更弱了。她病了很多次。每次他都守着她。他给她熬药。他给她喂药。他给她擦汗。他给她换衣裳。他守了很多天。她好了。她好了以后,他瘦了一圈。她看着他说:“你瘦了。”他说:“你也是。”她说:“我没有。我挺好的。”他说:“你骗我。”她说:“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挺好的。”他说:“那你为什么又病了?”她说:“我以后不病了。”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说:“这次是真的。”她说:“我以后不病了。我以后每天都好好的。我陪你。我陪你写词。我陪你弹琴。我陪你画画。我陪你赏月。我陪你种花。我陪你。一直陪你。”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握紧了。他说:“好。你陪我。一直陪我。”她笑了。她说:“好。一直陪你。” 可她没有做到。 --- 三 乾德二年,她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她二十六岁。她生了第二个儿子仲宣。她身子本来就弱。她生了孩子以后,更弱了。她卧在床上。他守着她。他每天下了朝就来。他坐在她床边。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给她暖。她看着他。她笑了。她说:“重光。你来了。”他说:“来了。”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这里就是家。”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他们都笑了。他们笑了很久。他们笑了很久很久。 可她没有好。她一天一天地瘦。她一天一天地弱。她一天一天地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够不着。远到他喊她,她不应。远到他握她的手,她的手凉下去。她病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也数不清了。她只是躺着。她看着窗外的梧桐。她看着梧桐叶从绿变黄。从黄变枯。从枯到落。她看着那些叶子。她说:“重光。梧桐叶落了。”他说:“落了。”她说:“明年还会长。”他说:“会长。”她说:“那我们呢?”他不说话了。他不说话。她看着他。她说:“重光。我们说好了。一直陪着你。可我做不到了。”他说:“你做得到。”她说:“我做不到了。”她说:“重光。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你别哭。你写词。你弹琴。你画画。你赏月。你种花。你做你的事。你好好活着。”他说:“我不写词。我不弹琴。我不画画。我不赏月。我不种花。我不做我的事。我只要你。只要你好好活着。只要你陪着我。一直陪着我。”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重光。你别这样。你这样。我走不了。”他说:“你别走。”她说:“我得走。”他说:“你别走。”她说:“重光。”他说:“你别走。”她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死在金陵。乾德二年,十一月。她二十六岁。他二十五岁。他们成亲八年。八年的日子。八年里,她跟着他。从皇子到太子。从太子到皇帝。她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她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她给他研了八年的墨。她给他递了八年的笔。她给他添了八年的灯油。她给他剪了八年的烛。她给他弹了八年的琵琶。她给他唱了八年的词。她陪他看了八年的月亮。她陪他种了八年的花。她陪他笑了八年。她陪他哭了八年。她陪他。一直陪他。她走了。她走了以后。他才发现。他欠她的。欠了很多。欠了她一辈子。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写了词。他写了《昭惠周后诔》。他写了“天路遥,人世远,凝睇处,烟水茫茫”。他写了“凤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他写了“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他写了。他写了很多。他写的时候。他不说话。他写完了。也不说话。他把词收起来。他把它放在桌上。他坐着。他看着窗外。窗外是金陵。是宫。是花园。是池塘。是假山。是亭台。是她。她站在窗前。她研墨。她递笔。她添灯油。她剪烛。她弹琵琶。她唱词。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住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可他没有用了。他写下来了。他写在了词里。她看不到了。她走了。她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写了这首词。他把她的名字写进去了。他把她的衣裳写进去了。他把琵琶写进去了。他把月亮写进去了。他把花写进去了。他把她整个人都写进去了。可他写的时候,她不在。她看不到。她永远也看不到了。那首词,成了一场没有收信人的告白。成了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他寄了一辈子。寄到乾德二年。寄到开宝。寄到太平兴国。寄到他死。寄到一千年后。寄到今天。寄到每一个读“帘外雨潺潺”的人手里。那封信还在。在“帘外雨潺潺”里。在“春意阑珊”里。在“罗衾不耐五更寒”里。在“梦里不知身是客”里。在“一晌贪欢”里。在“独自莫凭栏”里。在“无限江山”里。在“别时容易见时难”里。在“流水落花春去也”里。在“天上人间”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个夜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收到了。她收到了。她在某个地方。她站在窗前。她研墨。她递笔。她添灯油。她剪烛。她弹琵琶。她唱词。她笑了。她说:“重光。你写了。你写了。你终于写了。可你晚了。你晚了八年。你晚了。可我还是收到了。我收到了。你的词。你的信。你的话。你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我都收到了。你写吧。你继续写吧。你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看着你写。像从前一样。像在金陵的宫里一样。像在我给你研墨的时候一样。我看着你写。你写的时候,眉毛会动。你的笔会停一下。然后又写。你写完了。你会抬起头。你会看我。你会笑。你会说,娥皇,你过来。我就过去。我就坐在你旁边。我就看着你。我就笑。我就说,你写完了?你就说,写完了。我就说,给我看看。你就给我看。我就读。我就读你写给我的词。我就读你写给我的信。我就读你写给我的话。我就读。我就读。我就读。” --- 四 可他没有做到。他没有好好的。 她走以后,他变了。他不再写词。他不再弹琴。他不再画画。他不再赏月。他不再种花。他不做他的事。他什么都不做。他每天坐在她的屋子里。他坐在她的妆台前。他摸着她的梳子。她的簪子。她的琵琶。她的帕子。他摸着那些东西。他摸很久。他摸完了。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窗外是金陵。是宫。是花园。是池塘。是假山。是亭台。是她。她站在那里。她研墨。她递笔。她添灯油。她剪烛。她弹琵琶。她唱词。她笑了。她说:“重光。你来了。”他说:“来了。”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他走过去。他伸出手。他握住了。他攥紧了。他攥住的只是空气。他攥住的只是风。他攥住的只是雨。他攥住的只是他自己的、空空的、手。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想写。他写不出来。他把笔放下。他站起来。他走了。他走出屋子。他走出宫。他走出金陵。他走到江边。他站在江边。他看着江水。江水在月光下亮亮的。像一条银色的路。通向远方。通向不知名的地方。通向她在的地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他回去了。他回到宫里。他回到她的屋子。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写。他写了。他写了很多。他都揉了。扔了。他写不出来。他写不出比沉默更重的东西。他只能写。他只能一直写。可他没有寄。他写了。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轻声说:“娥皇。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金陵的江水在哗哗地流。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帘外雨潺潺”。他看着“春意阑珊”。他看着“罗衾不耐五更寒”。他看着“梦里不知身是客”。他看着“一晌贪欢”。他看着“独自莫凭栏”。他看着“无限江山”。他看着“别时容易见时难”。他看着“流水落花春去也”。他看着“天上人间”。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词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轻声说:“娥皇。我写了。我写了《浪淘沙》。我写了‘帘外雨潺潺’。我写了‘天上人间’。我写了。你看到了吗。” --- 五 开宝八年,宋军攻破了金陵。南唐亡了。 他被押到了 汴京。他做了俘虏。他做了违命侯。他住在汴京。他哪里都不能去。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每天早晨起来。他推开窗。他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梧桐。他看着梧桐。他看着梧桐叶从绿变黄。从黄变枯。从枯到落。他看了一年。又一年。又一年。他看了三年。三年里。他没有回过金陵。三年里。他没有见过一个故人。三年里。他没有写过一首诗。他不敢。宋太祖在看着他。宋太宗在看着他。那些眼睛。在暗处。在窗外。在门外。在每一个角落里。他不敢写。他怕写了,就被人看见。他怕写了,就变成了罪证。他怕写了,就暴露了他藏了一辈子的、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可他今天想写。他今天非写不可。因为今天是她的日子。不是忌日。她没死。她活着。在某个地方。活着。可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只知道,他失去她,已经四年了。四年前的今天,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她站在金陵的宫门口。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她没有簪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重光。你早点回来。”他说:“好。”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宫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皇帝。他是南唐的皇帝。他要守城。他要打仗。他要保他的国家。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宫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 他坐在汴京的西厢房里。他坐在那张旧桌前。他面对着那方干了的砚。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他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帘外雨潺潺”。他看着“春意阑珊”。他看着“罗衾不耐五更寒”。他看着“梦里不知身是客”。他看着“一晌贪欢”。他看着“独自莫凭栏”。他看着“无限江山”。他看着“别时容易见时难”。他看着“流水落花春去也”。他看着“天上人间”。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词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汴京。是雨。是梧桐。是他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梧桐。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她。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娥皇。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娥皇。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 六 太平兴国三年,七夕。他卒于汴京。享年四十二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躺在汴京那所宅院的窄榻上。窗外是汴京。是金陵。是宫。是花园。是池塘。是假山。是亭台。是她。是那些他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梧桐。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她。他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胸口。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是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上面写的是:“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他攥着那张纸。他攥得很紧。他的手指是僵的。像很多年前,他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手凉了,他的手指也是僵的。他走了。他带着那张纸。带着娥皇。带着金陵。带着宫。带着花园。带着池塘。带着假山。带着亭台。带着她的笑。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的手指。带着她的研墨。带着她的递笔。带着她的添灯油。带着她的剪烛。带着她的弹琵琶。带着她的唱词。带着她说“你早点回来”。带着她说“你等我”。带着她说“我知道”。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他走进光里。走进金陵。走进宫。走进花园。走进池塘。走进假山。走进亭台。走进她站在窗前。她研墨。她递笔。她添灯油。她剪烛。她弹琵琶。她唱词。她笑了。她说:“重光。你来了。”他说:“来了。”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他走过去。他伸出手。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金陵。走进宫。走进花园。走进池塘。走进假山。走进亭台。走进她站在窗前的样子。走进她研墨的样子。走进她递笔的样子。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走进她剪烛的样子。走进她弹琵琶的样子。走进她唱词的样子。走进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住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金陵。他睡在娥皇身边。他睡在他十八岁到二十六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后来,人们整理他的遗物。在他的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人们辨认了很久。他们认出了“帘外雨潺潺”。认出了“春意阑珊”。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写给谁的。他们只知道,这是李煜写的。是他的笔迹。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夹在他的词集里。后来,这页纸失传了。可“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没有失传。它们在词里。在《浪淘沙》里。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词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娥皇。娥皇。娥皇。写了三遍。用泪写的。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写完了。放在枕下。贴着胸口。贴着心。然后他走了。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可他带着她。一直带着。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说的“你早点回来”。带着她说的“你等我”。带着她说的“我知道”。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可她没有走。她一直都在。在“帘外雨潺潺”里。在“春意阑珊”里。在“罗衾不耐五更寒”里。在“梦里不知身是客”里。在“一晌贪欢”里。在“独自莫凭栏”里。在“无限江山”里。在“别时容易见时难”里。在“流水落花春去也”里。在“天上人间”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都在。他寄了一辈子。他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帘外雨潺潺”的。那封只有两句话的。那封他写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读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 “重光。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金陵。我跟你回宫。我跟你回花园。我跟你回池塘。我跟你回假山。我跟你回亭台。我跟你回你站在窗前的样子。我跟你回你研墨的样子。我跟你回你递笔的样子。我跟你回你添灯油的样子。我跟你回你剪烛的样子。我跟你回你弹琵琶的样子。我跟你回你唱词的样子。我跟你回你笑了。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金陵。走进宫。走进花园。走进池塘。走进假山。走进亭台。走进她站在窗前的样子。走进她研墨的样子。走进她递笔的样子。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走进她剪烛的样子。走进她弹琵琶的样子。走进她唱词的样子。走进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住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他进去了。她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金陵。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他十八岁到二十六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十九章完—— 20. 第 20 章 第二卷·未言 第二十章便纵有千种风情 --- 一 宋仁宗皇祐元年,秋。润州。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润州城北那间租来的小屋子里,无声无息。像是天空在用一根极细的、看不见的针,绣着一幅看不见的锦。整个润州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卖的是桂花。黄黄的。小小的。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在竹篮里。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花上沾着雨珠。亮亮的。像泪。 他躺在床上。他起不来了。他的身子已经不行了。他的眼睛不好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他的耳朵也不好使了。别人说话,要大声他才听得见。他的牙全掉了。吃东西只能喝粥。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连笔都拿不稳了。他今年五十五岁。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润州城外江边的芦花。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会呼吸的骨架。他躺在那张窄榻上。榻上铺着粗布褥子。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被子补了又补。补丁摞着补丁。针脚密密的。细细的。不是他的手艺。他这辈子拿笔的手,不怎么会拿针。那是别人补的。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那根针在布上穿过时,是什么声音了。也许是簌簌的。也许是沙沙的。他只记得,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补衣裳的时候,那只手会在布上停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继续。一针。一针。 他叫柳永。字耆卿。原名三变。字景庄。排行第七。人称柳七。崇安人。他一生没有做过大官。他考了很多次进士。他考了很多年。他考到五十岁才考中。他考中以后,做了睦州团练推官。做了余杭令。做了晓峰盐监。做了泗州判官。他做的都是小官。他做的都是闲差。他做官的时候,已经老了。他做官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做了一辈子词。他写“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他写“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他写“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他写“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他写了很多。他写得很好。好到天下人都知道。好到“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好到连西夏的使臣都说,只有柳永的词,才能配得上他们那里的水土。他出名了。他风光了。他成了天下人人都知道的柳七。可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没有家。他只有一支笔。一肚子的词。一脑袋的回忆。和一颗空了的心。他躺在这间租来的小屋子里。他身边没有人。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她。只有虫娘。只有那个在汴京的、住在百花楼里的、弹琵琶的女子。只有那个叫虫娘的人。 --- 二 他认识她,是在天圣二年。 那一年,他十九岁。他从崇安来。他来汴京。他要考进士。他第一次到京城。他看见汴京的繁华。他看见御街。看见酒楼。看见瓦舍。看见勾栏。看见那些穿绫罗的女子。看见那些骑高马的少年。他什么都觉得新鲜。他什么都觉得好看。他住在一家小客栈里。他每天读书。他读累了。他就出去走。他走在汴京的街上。他走到一条巷子。巷子叫“百花巷”。巷子里有一座楼。叫“百花楼”。他站在楼下。他听见楼上有琵琶声。他听见有人在唱词。唱的是“杨柳岸,晓风残月”。他愣住了。那是他写的。那是他前几日刚写的。他写了。他随手扔在客栈的桌上。他不知道谁捡了去。他也不知道谁谱了曲。他更不知道谁在唱。他站在楼下。他听着。琵琶声一转。变成了“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他站在楼下。他听着。他听了很久。然后他上楼了。他上了百花楼。他推开门。他看见了她。她坐在窗前。她抱着一把琵琶。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她的手指在弦上。一拨。一挑。一抹。一勾。她唱完了。她抬起头。她看见了他。她看着他。她说:“你是谁?”他说:“我姓柳。柳三变。”她说:“柳三变?”她说:“写‘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柳三变?”他说:“是。”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他说:“因为我在想。”她说:“想什么?”他说:“想你。想你为什么会唱我的词。想我什么时候写过这样的词。想我为什么站在这里。想我为什么看着你。想我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她低下头。她不说话了。她的脸红了。灯下的脸红红的。像窗外的石榴花。他看着她。他的心跳了一下。他知道,就是她了。就是这个人。一辈子。从那天起,一辈子就定了。定在百花楼上。定在那把琵琶里。定在她抬起头。定在她看着他。定在她问“你是谁”。定在他回答“柳三变”。 她在百花楼。她弹琵琶。她唱词。她唱得最好的是他的词。他那时候还没有写很多词。可他写了几首。她都会唱。她唱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影子。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春天的风。像秋天的雨。像他后来写的那些“杨柳岸”的句子。他站在旁边。他听。他看。他觉得,她唱的不是词。她唱的是他。是他藏在词里、不敢说出口的、那些东西。她唱出来了。她替他唱出来了。他看着她。她唱完了。她抬起头。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又低下头。她说:“柳相公。”他说:“你叫我三变。”她说:“三变。”他说:“你叫什么?”她说:“虫娘。”他说:“虫娘。好名字。”她说:“是妈妈取的。”他说:“你自己叫什么?”她说:“我不知道。我从小就在这里。我没有名字。我只叫虫娘。”他说:“那我给你取一个。”她说:“好。”他说:“你叫——不。我不给你取。虫娘就很好。虫娘。虫娘。我叫你虫娘。叫一辈子。”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她说:“你叫我一辈子?”他说:“我叫你一辈子。”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他说:“我发誓。我柳三变。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叫虫娘。都叫。一直叫。永远叫。”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他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三变。我信你。”她说:“三变。我什么都信你。” 从那以后,他住在百花楼。他不回客栈了。他住在她的屋子里。她的屋子很小。一间。一张榻。一张案。案上放着琵琶。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梅花。画得不算好。像是自己画的。案上还有一堆谱。工尺谱。手抄的。他认得出。那是他自己写的曲子。她真的抄了。抄得很仔细。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的。他翻着那些谱。他翻一页。她看他一眼。他翻一页。她看他一眼。他翻完了。他抬起头。他看着她。他说:“你抄了多久?”她说:“很久。有些地方看不懂。猜着抄的。”他说:“哪里看不懂?”她指给他看。他给她讲。讲工尺。讲节拍。讲换气的地方。她听着。很认真。像一个小孩子听先生讲书。他看着她的样子。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急的。不是猛的。是缓的。是慢的。像春天的河开了冻。一寸一寸地。水流出来了。 她给他缝过一件衣裳。是一件青布长衫。他从前穿的那件破了。袖口磨穿了。他不在意。他不是在意衣裳的人。可她看见了。她说:“脱下来。”他说:“干什么?”她说:“补。”他说:“不用。”她说:“脱。”他脱了。她拿过去。她在灯下补。针脚密密的。细细的。她补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细。很长。很白。指节上有一点薄薄的茧。是弹琵琶留下的。她捏着针。一针下去。一针上来。她补得很慢。可补得很好。补完了,她把衣裳抖开。对着灯照了照。她说:“好了。”他接过来。他摸了摸那个补丁。针脚很平。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他说:“你手真巧。”她说:“不巧。就是做得多了。”他说:“你给多少人补过?”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说:“你。”就一个字。他说:“就我一个?”她说:“就你一个。”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下亮亮的。像两潭水。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他低下头。他把衣裳穿上。他说:“合身。”她笑了。她说:“你的衣裳,我怎么会不合身。”他听了这句话。他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可很重。他站在灯下。她坐在灯下。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灯。一件补好的衣裳。他忽然想:如果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就这样。每天晚上。她坐在灯下补衣裳。他站在旁边看。看完吃饭。吃完饭她弹琵琶。他听。听完睡觉。睡醒了。她又坐在灯下补衣裳。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 --- 三 他没有考中。 天圣二年。他十九岁。他第一次考。他没中。天圣五年。他二十二岁。他第二次考。他没中。天圣八年。他二十五岁。他第三次考。他没中。他考了三次。三次都落了榜。他写了词。他写《鹤冲天》。他写:“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他写完了。他随手扔在桌上。他不知道这首词会传到宫里去。他不知道宋仁宗会看见。他不知道宋仁宗看了以后,会说什么。宋仁宗说:“此人好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词去。”他知道了以后。他笑了。他说:“好。那我就填词去。”他从此不再考进士。他从此自号“奉旨填词柳三变”。他从此在汴京的勾栏瓦舍里。他给歌女写词。他给歌女谱曲。他给歌女填词。他写了很多。他写“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他写“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他写“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他写“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他写“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他写“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他写“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他写“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他写了很多。他写得很好。好到天下人都知道。好到“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好到连西夏的使臣都说,只有柳永的词,才能配得上他们那里的水土。 可他什么都没有给虫娘。他写了很多词。他写离别。他写相思。他写多情。他写杨柳岸。他写晓风残月。他写千种风情。可他从来没有写过“虫娘”两个字。他从来没有写过“百花楼”。他从来没有写过“百花巷”。他从来没有写过她。他写了。他寄了。他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唱他词的人。可他没有寄给她。他没有寄给虫娘。他没有写“虫娘”。他没有写“百花楼”。他没有写“百花巷”。他没有写她给他补衣裳。他没有写她给他研墨。他没有写她给他弹琵琶。他没有写她给他唱词。他没有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他没有写她低下头时,耳后露出的、白白的、软软的一小片皮肤。他都没有写。他把那些东西锁在心里。锁在百花楼。锁在他十九岁到二十五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锁了一辈子。锁到五十五岁。锁到润州。锁到那间租来的小屋子里。锁到那方干了的砚旁。锁到那首“便纵有千种风情”里。他锁了。他锁得很紧。他没有钥匙。他不想打开。 --- 四 可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 景祐元年。他三十七岁。他终于考中了进士。他考中了。他做了睦州团练推官。他要走了。他要离开汴京。他要去做官。他走的那天。她送他到百花楼下。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三变。你早点回来。”他说:“好。”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说:“你相信我。”她说:“我相信。”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楼下。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柳三变。他是奉旨填词的柳三变。他刚刚考中了进士。他要去做官。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歌女。留在汴京。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出了百花巷。他走出了汴京。他往南走。他往睦州走。他走了很远。他走了很多天。他到了睦州。他做了官。他做了很多年。他做了睦州团练推官。做了余杭令。做了晓峰盐监。做了泗州判官。他的官职越做越小。他的俸禄越来越少。他的日子越过越穷。可他做了官。他有了官做。他有了俸禄。他可以养家了。他养谁?他没有家。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女。他只有她。只有虫娘。只有那个在汴京的、住在百花楼里的、弹琵琶的女子。他给她写过信。他写了很多。他写了寄出去。他寄了。他等回信。他没有等到。他写了。他寄了。他等。他等了很多年。他等到了。她死了。她死在汴京。她死在百花楼。她死的时候,才三十岁。她死的时候,他不在。他后来才知道。他知道了以后。他坐在官舍的书房里。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桌前。他铺开纸。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他写: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寒蝉凄切”。他看着“对长亭晚”。他看着“骤雨初歇”。他看着“都门帐饮无绪”。他看着“留恋处”。他看着“兰舟催发”。他看着“执手相看泪眼”。他看着“竟无语凝噎”。他看着“念去去”。他看着“千里烟波”。他看着“暮霭沉沉楚天阔”。他看着“多情自古伤离别”。他看着“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他看着“今宵酒醒何处”。他看着“杨柳岸”。他看着“晓风残月”。他看着“此去经年”。他看着“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他看着“便纵有千种风情”。他看着“更与何人说”。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词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秋天。梧桐叶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虫娘。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 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虫娘。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 五 可他第二天没有去。 他又忙了。他又做了官。他又走了。他从睦州到余杭。从余杭到晓峰。从晓峰到泗州。他走遍了很多地方。他做了很多年。他做了很多小官。他做了很多闲差。他做官的时候,已经老了。他做官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做了一辈子词。他写了很多。他写离别。他写相思。他写多情。他写杨柳岸。他写晓风残月。他写千种风情。可他再也没有写过“虫娘”。他再也没有写过“百花楼”。他再也没有写过“百花巷”。他再也没有写过她。他写了。他寄了。他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唱他词的人。可他没有寄给她。他没有寄给虫娘。他没有写“虫娘”。他没有写“百花楼”。他没有写“百花巷”。他没有写她给他补衣裳。他没有写她给他研墨。他没有写她给他弹琵琶。他没有写她给他唱词。他没有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他没有写她低下头时,耳后露出的、白白的、软软的一小片皮肤。他都没有写。他把那些东西锁在心里。锁在百花楼。锁在他十九岁到二十五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锁了一辈子。锁到五十五岁。锁到润州。锁到那间租来的小屋子里。锁到那方干了的砚旁。锁到那首“便纵有千种风情”里。他锁了。他锁得很紧。他没有钥匙。他不想打开。 可他今天想写。他今天非写不可。因为今天是她的日子。不是忌日。她死了。她死了很多年了。他只知道,他失去她,已经三十年了。三十年前的今天,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她站在百花楼下。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三变。你早点回来。”他说:“好。”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楼下。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柳三变。他是奉旨填词的柳三变。他刚刚考中了进士。他要去做官。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歌女。留在汴京。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 --- 六 皇祐元年,秋。柳永卒于润州。享年五十五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躺在润州城北那间租来的小屋子里。窗外是润州。是汴京。是百花楼。是百花巷。是那些他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梧桐。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她。他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胸口。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是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上面写的是:“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他攥着那张纸。他攥得很紧。他的手指是僵的。像很多年前,他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手松了,她的手指也是僵的。他走了。他带着那张纸。带着虫娘。带着汴京。带着百花楼。带着百花巷。带着她的笑。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的手指。带着她的研墨。带着她的递笔。带着她的添灯油。带着她的剪烛。带着她的弹琵琶。带着她的唱词。带着她的补衣裳。带着她说“你早点回来”。带着她说“你等我”。带着她说“我知道”。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他走进光里。走进汴京。走进百花楼。走进百花巷。走进她坐在窗前的样子。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走进她研墨的样子。走进她递笔的样子。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走进她剪烛的样子。走进她弹琵琶的样子。走进她唱词的样子。走进她补衣裳的样子。走进她说“你早点回来”的样子。走进她说“你等我”的样子。走进她说“我知道”的样子。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汴京。他睡在虫娘身边。他睡在他十九岁到二十五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后来,人们整理他的遗物。在他的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人们辨认了很久。他们认出了“便纵有千种风情”。认出了“更与何人说”。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写给谁的。他们只知道,这是柳永写的。是他的笔迹。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夹在他的词集里。后来,这页纸失传了。可“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没有失传。它们在词里。在《雨霖铃》里。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词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虫娘。虫娘。虫娘。写了三遍。用泪写的。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写完了。放在枕下。贴着胸口。贴着心。然后他走了。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可他带着她。一直带着。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说的“你早点回来”。带着她说的“你等我”。带着她说的“我知道”。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可她没有走。她一直都在。在“寒蝉凄切”里。在“对长亭晚”里。在“骤雨初歇”里。在“都门帐饮无绪”里。在“留恋处”里。在“兰舟催发”里。在“执手相看泪眼”里。在“竟无语凝噎”里。在“念去去”里。在“千里烟波”里。在“暮霭沉沉楚天阔”里。在“多情自古伤离别”里。在“更那堪冷落清秋节”里。在“今宵酒醒何处”里。在“杨柳岸”里。在“晓风残月”里。在“此去经年”里。在“应是良辰好景虚设”里。在“便纵有千种风情”里。在“更与何人说”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都在。他寄了一辈子。他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便纵有千种风情”的。那封只有两句话的。那封他写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读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 “三变。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汴京。我跟你回百花楼。我跟你回百花巷。我跟你回你说‘你早点回来’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你等我’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我知道’的样子。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汴京。走进百花楼。走进百花巷。走进她坐在窗前的样子。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走进她研墨的样子。走进她递笔的样子。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走进她剪烛的样子。走进她弹琵琶的样子。走进她唱词的样子。走进她补衣裳的样子。走进她说“你早点回来”的样子。走进她说“你等我”的样子。走进她说“我知道”的样子。他进去了。她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汴京。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他十九岁到二十五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二十章完—— 21. 第 21 章 第二卷·未言 第二十一章花开不同赏 --- 一 唐文宗大和六年,秋。成都。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浣花溪畔那间小院里的芙蓉花上,无声无息。像是天空在用一根极细的、看不见的针,绣着一幅看不见的锦。整个成都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卖的是芙蓉。粉粉的。白白的。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在竹篮里。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花上沾着雨珠。亮亮的。像泪。 她坐在浣花溪畔那间小院里。院子不大。一间屋子。一个院子。院子中央种着一棵芙蓉树。是她亲手种的。十几年了。树干有碗口那么粗。叶子肥厚。墨绿墨绿的。在雨里油亮油亮的。芙蓉花开着。粉的。白的。一朵一朵的。挤挤挨挨的。在雨里微微颤着。像一个人在笑。又像一个人在哭。她坐在廊下的一把竹椅上。竹椅旧了。扶手磨得发亮。竹条的颜色深了。发黑。像被岁月和眼泪一起浸透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了很多。肩胛骨在道袍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搁在膝上。手指枯瘦。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她的头发还是黑的。她今年五十二岁了。可她的眼睛老了。像两潭深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她叫薛涛。字洪度。长安人。她是一个女道士。她住在浣花溪畔。她穿道袍。她念经。她敲磬。她做道场。她接待来溪畔看她的人。她笑着。她说着客气的话。她做着一个女道士该做的一切。可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从前她是一个乐妓。是一个才女。是一个被元稹称赞过的、写“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的、十五岁的姑娘。从前她遇见了一个人。他叫元稹。字微之。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来成都。他在浣花溪畔看见了她。他站在那里。他读了很久。他读了她题在墙上的诗。他记住了她的名字。薛涛。他托人找她。他找到了她。他看见了她。他看着她。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灯。她看着他。她的心跳了一下。她知道,就是这个人了。从那天起,一辈子就定了。定在浣花溪畔的那面墙上。定在那首诗上。定在他抬头看她的那一眼里。 可他没有娶她。他不能娶她。他是有妻的人。他是元稹。他是京兆元氏。他祖父是宰相。他父亲是比部郎中。他不能娶一个乐妓。他只能和她在一起。一段时间。然后走了。他走的时候。她没有留他。她知道留不住。她只是站在浣花溪畔。她看着他。她说:“微之。你早点回来。”他说:“好。”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溪畔。她扶着芙蓉树。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元稹。他是监察御史。他要回长安。他要做官。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乐妓。留在成都。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出了浣花溪畔。他走出了成都。他往北走。他往长安走。他走了很远。他走了很多天。他到了长安。他做了官。他做了很多年。他做了监察御史。做了起居郎。做了通州司马。做了虢州长史。做了同州刺史。做了越州刺史。做了武昌军节度使。他的官职越做越大。他的俸禄越来越多。他搬了家。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通州。从通州到虢州。从虢州到同州。从同州到越州。从越州到武昌。他走遍了很多地方。可他没有回成都。他没有回浣花溪。他没有寄信。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把她留在成都。他把她留在浣花溪。他把她留在那棵芙蓉树下。他把她留在他身后。走了。二十年。他走了二十年。二十年后,他死了。她知道了以后。她坐在浣花溪畔那间小院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桌前。她铺开纸。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花开不同赏”。她看着“花落不同悲”。她看着“欲问相思处”。她看着“花开花落时”。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院子里。她站在芙蓉树下。她抬起头。她看着天。天是灰的。云是低的。风是凉的。花是粉的。是白的。她看着那些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微之。你骗我。你说回来。二十年了。你没有回来。”她低下头。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诗。她写: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秋天。芙蓉花开着。粉的。白的。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微之。你在哪里。” --- 二 她认识元稹,是在元和四年。 那一年,她四十岁。他在成都。他来做官。他做了东川监察御史。他听说浣花溪畔有一个女道士。叫薛涛。她会写诗。她写得很好。他来了。他站在浣花溪畔那间小院门口。他看见了她。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道袍。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芙蓉花。她坐在廊下。她手里拿着一卷诗稿。她在看。她看得很专心。她没有看见他。他站在那里。他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好像诗稿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困惑。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描什么字。风来了。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院子里的芙蓉树。芙蓉花开着。粉的。白的。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诗稿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抬起头。她看见了那些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站在门口。他看见了她的笑。他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他没有动。他怕一动,她就消失了。她像什么?她像芙蓉。粉的。白的。不张扬。可美。美得很安静。美得很干净。美到你看见了。你就再也忘不掉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长安人。她父亲薛郧在成都做官。她父亲死了。她母亲带着她。日子过得很苦。她做了乐妓。她入了乐籍。她弹琵琶。她唱词。她陪酒。她写诗。她写得很好。好到成都城里的人都知道。薛涛。才女。会写诗。会填词。会画画。会弹琴。她出了名。她成了成都城里人人都知道的薛涛。他听了。他去找她。他找到了她。他看见了她。他看着她。他说:“你就是薛涛?”她说:“是。”他说:“墙上那首诗,是你写的?”她说:“是。”他说:“你写得很好。”她说:“你过奖了。”他说:“我叫元稹。字微之。我考中了进士。我在成都做官。”她说:“元大人。”他说:“你别叫我大人。你叫我微之。”她低下头。她的脸红了。她说:“微之。”他说:“洪度。”她抬起头。她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灯。她的心跳了一下。她知道,就是这个人了。从那天起,一辈子就定了。定在浣花溪畔的那面墙上。定在那首诗上。定在他抬头看她的那一眼里。 他们在一起了。他在成都住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每天都来浣花溪畔。他陪她写字。陪她作诗。陪她喝酒。他叫她“洪度”。她叫他“微之”。她给他研墨。他给她写诗。她给他弹琴。他给她唱曲。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一直这样过下去。他下了朝来。她给他盛饭。他吃完了。他写字。她研墨。他写完了。他看她。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可她没有等来一辈子。他走了。他回长安了。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浣花溪畔。她站在芙蓉树下。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道袍。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芙蓉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微之。你早点回来。”他说:“好。”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芙蓉树下。她扶着树干。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元稹。他是监察御史。他要回长安。他要做官。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乐妓。留在成都。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 --- 三 她等了他很久。 他走了以后。她每天去浣花溪畔。她站在芙蓉树下。她看着溪水。溪水在月光下亮亮的。像一条银色的路。通向远方。通向不知名的地方。通向他在的地方。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去了。她回到小院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寄旧诗与元微之》。她写:“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月下咏花怜暗澹,雨朝题柳为欹垂。长教碧玉藏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老大不能收拾得,与君开似教男儿。”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月下咏花怜暗澹”。她看着“雨朝题柳为欹垂”。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春天。芙蓉树发芽了。嫩嫩的。绿绿的。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微之。我写了。我写了《寄旧诗与元微之》。我写了‘月下咏花怜暗澹’。我写了。你看到了吗。” 她没有等到回信。她又写了一首。她写《春望词》。她写:“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花开不同赏”。她看着“花落不同悲”。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夏天。芙蓉树开花了。粉的。白的。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微之。我写了。我写了《春望词》。我写了‘花开不同赏’。我写了‘花落不同悲’。我写了。你看到了吗。” 她没有等到回信。她又写了一首。她写《秋泉》。她写:“冷色初澄一带烟,幽声遥泻十丝弦。长来枕上牵情思,不使愁人半夜眠。”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长来枕上牵情思”。她看着“不使愁人半夜眠”。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秋天。芙蓉花落了。粉的。白的。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微之。我写了。我写了《秋泉》。我写了‘长来枕上牵情思’。我写了。你看到了吗。” 她没有等到回信。她又写了一首。她写《罚赴边有怀上韦令公》。她写:“闻道边城苦,而今到始知。羞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黠虏犹违命,烽烟直北愁。却教严谴妾,不敢向松州。”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闻道边城苦”。她看着“而今到始知”。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冬天。芙蓉树枯了。光秃秃的。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微之。我写了。我写了《罚赴边有怀上韦令公》。我写了‘闻道边城苦’。我写了。你看到了吗。” 她写了很多。她写了二十年。二十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二十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寄出去。她寄了。她等回信。她没有等到。二十年满了。她等到的是他死了的消息。他死了。他在武昌。他死了。他死的时候,才五十三岁。他死了以后。她知道了。她坐在浣花溪畔那间小院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桌前。她铺开纸。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院子里。她站在芙蓉树下。她抬起头。她看着天。天是灰的。云是低的。风是凉的。花是粉的。是白的。她看着那些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微之。你骗我。你说回来。二十年了。你没有回来。”她低下头。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诗。她写: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秋天。芙蓉花开着。粉的。白的。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微之。你在哪里。” --- 四 后来她做了薛涛笺。 她住在浣花溪畔。溪水很清。溪边有很多芙蓉树。她每天早晨起来。她走到溪边。她看那些芙蓉花。芙蓉花开着。粉的。白的。一朵一朵的。挤挤挨挨的。在风里微微颤着。她看着那些花。她想起他。想起他站在溪畔。想起他看着她。想起他说“洪度”。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小院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想写诗。可她发现纸太大了。她写的诗很短。只有四句。只有二十八个字。纸太大了。写上去。空荡荡的。她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地方。她觉得不好看。她想。她想做一种小纸。专门用来写诗。专门用来写给他。她做了。她摘芙蓉花。她把花瓣捣碎。她取汁。她用芙蓉皮做纸浆。她把汁掺进去。她做了一张纸。粉红色的。小小的。很精致。她拿起来。她看着。她笑了。她说:“微之。你看。这是我给你做的纸。专门给你写的。专门给你寄的。你等着。我这就写。”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在小笺上写了一首诗。她写: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那张小笺。粉红色的。小小的。上面是她的字。秀秀气气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小笺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春天。芙蓉树开花了。粉的。白的。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微之。我做了薛涛笺。我做了专门给你写诗的纸。我写了。我写了‘花开不同赏’。我写了。你看到了吗。” 她做了很多。她做了很多薛涛笺。她做了粉红的。做了深红的。做了浅黄的。做了淡青的。她做了很多种颜色。她把它们收在箱子里。她每天拿出来看。她看着那些小笺。她觉得他在。她觉得他会来。她觉得他会站在门口。他会说:“洪度。我来了。”她会说:“微之。你来了。”他会说:“你做了这么多纸。”她会说:“是。给你做的。”他会说:“给我做的?”她会说:“是。专门给你写的。专门给你寄的。”他会说:“那你写了什么?”她会说:“你自己看。”她拿一张给他。他接过去。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笑了。他说:“洪度。你写得好。”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他说:“因为我在想。”她说:“想什么?”他说:“想你。想你为什么做这些纸。想你为什么写这些诗。想你为什么等我。想你为什么。想你为什么爱我。”她低下头。她不说话了。她的脸红了。灯下的脸红红的。像窗外的芙蓉花。他看着她。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暖的。暖的。她握紧了。她说:“微之。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他笑了。他说:“好。我不走了。我留下来。陪你。一直陪你。”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笑了很久。她笑了很久很久。 可他没有来。她等了很多年。她等到了他死了的消息。她知道了以后。她坐在浣花溪畔那间小院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桌前。她铺开一张薛涛笺。粉红色的。小小的。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那张小笺。粉红色的。小小的。上面是她的字。秀秀气气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小笺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院子里。她站在芙蓉树下。她抬起头。她看着天。天是灰的。云是低的。风是凉的。花是粉的。是白的。她看着那些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微之。你骗我。你说回来。二十年了。你没有回来。”她低下头。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张。她写: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她写了很多张。她写了一张又一张。她写了满满一箱子。她把那些薛涛笺收在箱子里。她关上箱子。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秋天。芙蓉花开着。粉的。白的。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微之。你在哪里。” --- 五 大和六年,秋。薛涛卒于成都浣花溪畔。享年五十二岁。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她躺在浣花溪畔那间小院里的窄榻上。窗外是成都。是浣花溪。是芙蓉树。是那些她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芙蓉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他。她闭着眼睛。她的手放在胸口。她的手里攥着一张薛涛笺。粉红色的。小小的。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是她在最后的日子里,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上面写的是:“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她攥着那张小笺。她攥得很紧。她的手指是僵的。像很多年前,她握着他的手,直到他的手松了,她的手指也是僵的。她走了。她带着那张小笺。带着元稹。带着成都。带着浣花溪。带着芙蓉树。带着她的笑。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的手指。带着她的研墨。带着她的递笔。带着她的添灯油。带着她的剪烛。带着她的弹琵琶。带着她的唱词。带着她的“寄旧诗与元微之”。带着她的“春望词”。带着她的“秋泉”。带着她的“罚赴边有怀上韦令公”。带着她的“花开不同赏”。带着她的“花落不同悲”。带着她做的薛涛笺。带着她所有的一切。她走了。她走进光里。走进成都。走进浣花溪。走进芙蓉树。走进她坐在廊下的样子。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走进她研墨的样子。走进她递笔的样子。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走进她剪烛的样子。走进她弹琵琶的样子。走进她唱词的样子。走进她说“微之。你早点回来”的样子。走进她说“你等我”的样子。走进她说“我知道”的样子。她进去了。她再也没有出来。她睡在梦里。她睡在成都。她睡在元稹身边。她睡在她四十岁到四十一岁的、有他在的日子里。她睡了。她一直睡。 后来,人们整理她的遗物。在她的枕下,发现了一张薛涛笺。粉红色的。小小的。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人们辨认了很久。他们认出了“花开不同赏”。认出了“花落不同悲”。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写给谁的。他们只知道,这是薛涛写的。是她的笔迹。他们把这页小笺收起来。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页小笺失传了。可“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春望词》里。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诗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元稹。元稹。元稹。写了三遍。用泪写的。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写完了。放在枕下。贴着胸口。贴着心。然后她走了。走到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可她带着他。一直带着。带着他的名字。带着他的声音。带着他说的“洪度”。带着他说的“你等我”。带着他说的“我一定回来”。带着他所有的一切。她走了。可他没有走。他一直在。在“寄旧诗与元微之”里。在“春望词”里。在“秋泉”里。在“罚赴边有怀上韦令公”里。在“花开不同赏”里。在“花落不同悲”里。在“欲问相思处”里。在“花开花落时”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她想起他的时候。他都在。她寄了一辈子。她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花开不同赏”的。那封只有四句话的。那封她写了一辈子的。那封她读了一辈子的。那封她背了一辈子的。那封她写在薛涛笺上的。那封信。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 “洪度。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成都。我跟你回浣花溪。我跟你回芙蓉树。我跟你回你说‘微之。你早点回来’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你等我’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我知道’的样子。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成都。走进浣花溪。走进芙蓉树。走进她坐在廊下的样子。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走进她研墨的样子。走进她递笔的样子。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走进她剪烛的样子。走进她弹琵琶的样子。走进她唱词的样子。走进她说“微之。你早点回来”的样子。走进她说“你等我”的样子。走进她说“我知道”的样子。他进去了。她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成都。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她四十岁到四十一岁的、有他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二十一章完—— 22. 第 22 章 第二卷·未言 第二十二章并刀如水 --- 一 宋徽宗政和六年,秋。汴京。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汴京那所宅院里,无声无息。像是天空在用一根极细的、看不见的针,绣着一幅看不见的锦。整个汴京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卖的是桂花。黄黄的。小小的。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在竹篮里。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花上沾着雨珠。亮亮的。像泪。 他坐在书房里。书房不大。四面墙。三面是书架。书架上的书摞得歪歪斜斜的。有的横着。有的竖着。有的干脆堆在地上。地上也堆着书。人走进去。要侧着身。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书桌。桌面是紫檀的。是他从钱塘带来的。桌面上有划痕。有墨渍。有茶迹。有他趴在上面写词时,袖子磨出来的两道浅浅的凹槽。凹槽很深。摸上去能感觉到。他小时候常常摸父亲书桌上的凹槽。摸的时候。他觉得父亲还在。父亲坐在桌前。父亲在写字。父亲写词。他站在旁边看。父亲回头。父亲说:“邦彦,你看什么?”他说:“看爹写字。”父亲笑了。父亲说:“那你学。”他说:“好。”他就学了。学了半辈子。学到现在。他六十岁了。他坐在父亲坐过的椅子上。他面对着父亲用过的书桌。桌上放着父亲用过的砚。砚是端石的。是父亲在钱塘做官时买的。父亲用了十几年。现在归他了。他摸着那方砚。砚身温润。砚池里有一点残墨。干了。黑黑的。像一颗缩了水的、干瘪的泪。 窗外是秋天。秋天来得很慢。慢到让人觉得,夏天还没走。可梧桐叶黄了。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黄黄的花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飘。飘到窗台上。飘到书桌上。飘到他摊开的纸上。他坐在那里。他没有写字。他写了半辈子词。可他今天写不出来。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今天是一个人的日子。不是忌日。她没死。她活着。在某个地方。活着。可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只知道,他失去她,已经十四年了。十四年前的今天,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她站在师师家的门口。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美成。你早点回来。”他说:“好。”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周邦彦。他是大晟府的提举官。他要修乐。他要制谱。他要为朝廷做事。他不能为了一个歌女。留在汴京。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出了那条巷子。他走出了汴京。他往南走。他往处州走。他走了很远。他走了很多天。他到了处州。他做了官。他做了很多年。他做了处州知州。做了睦州知州。做了明州知州。他的官职越做越小。他的俸禄越来越少。他的日子越过越穷。可他做了官。他有了官做。他有了俸禄。他可以养家了。他养谁?他没有家。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女。他只有她。只有师师。只有那个在汴京的、住在金线巷里的、弹琵琶的女子。只有那个叫李师师的人。 --- 二 他认识她,是在政和元年。 那一年,他五十四岁。他在汴京。他做了大晟府的提举官。他提举大晟府。他修乐。他制谱。他写了《清真集》。他成了天下人人都知道的周美成。他住在汴京。他每天去大晟府。他修乐。他制谱。他写词。他写了。他写了很多。他写“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他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他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他写“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他写了很多。他写得很好。好到天下人都知道。好到“凡有井水处,即能歌周词”。好到连宋徽宗都说,周邦彦的词,写得真好。他出名了。他风光了。他成了天下人人都知道的周美成。可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没有家。他只有一支笔。一肚子的词。一脑袋的回忆。和一颗空了的心。他住在汴京。他每天去大晟府。他修乐。他制谱。他写词。他写完了。他回家。他一个人。他坐在书房里。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汴京。是御街。是酒楼。是瓦舍。是勾栏。是那些穿绫罗的女子。是那些骑高马的少年。他看着那些。他什么都不觉得。他什么都不想看。他只想她。只想师师。只有那个在汴京的、住在金线巷里的、弹琵琶的女子。只有那个叫李师师的人。 她住在金线巷。她弹琵琶。她唱词。她唱得最好的是他的词。他那时候还没有写很多词。可他写了几首。她都会唱。她唱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影子。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春天的风。像秋天的雨。像他后来写的那些“并刀如水”的句子。他站在旁边。他听。他看。他觉得,她唱的不是词。她唱的是他。是他藏在词里、不敢说出口的、那些东西。她唱出来了。她替他唱出来了。他看着她。她唱完了。她抬起头。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又低下头。她说:“周相公。”他说:“你叫我美成。”她说:“美成。”他说:“你叫什么?”她说:“师师。”他说:“师师。好名字。”她说:“是妈妈取的。”他说:“你自己叫什么?”她说:“我不知道。我从小就在这里。我没有名字。我只叫师师。”他说:“那我给你取一个。”她说:“好。”他说:“你叫——不。我不给你取。师师就很好。师师。师师。我叫你师师。叫一辈子。”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她说:“你叫我一辈子?”他说:“我叫你一辈子。”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他说:“我发誓。我周邦彦。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叫师师。都叫。一直叫。永远叫。”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他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美成。我信你。”她说:“美成。我什么都信你。” 从那以后,他住在金线巷。他不回自己的宅子了。他住在她的屋子里。她的屋子很小。一间。一张榻。一张案。案上放着琵琶。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梅花。画得不算好。像是自己画的。案上还有一堆谱。工尺谱。手抄的。他认得出。那是他自己写的曲子。她真的抄了。抄得很仔细。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的。他翻着那些谱。他翻一页。她看他一眼。他翻一页。她看他一眼。他翻完了。他抬起头。他看着她。他说:“你抄了多久?”她说:“很久。有些地方看不懂。猜着抄的。”他说:“哪里看不懂?”她指给他看。他给她讲。讲工尺。讲节拍。讲换气的地方。她听着。很认真。像一个小孩子听先生讲书。他看着她的样子。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急的。不是猛的。是缓的。是慢的。像春天的河开了冻。一寸一寸地。水流出来了。 她给他缝过一件衣裳。是一件青布长衫。他从前穿的那件破了。袖口磨穿了。他不在意。他不是在意衣裳的人。可她看见了。她说:“脱下来。”他说:“干什么?”她说:“补。”他说:“不用。”她说:“脱。”他脱了。她拿过去。她在灯下补。针脚密密的。细细的。她补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细。很长。很白。指节上有一点薄薄的茧。是弹琵琶留下的。她捏着针。一针下去。一针上来。她补得很慢。可补得很好。补完了,她把衣裳抖开。对着灯照了照。她说:“好了。”他接过来。他摸了摸那个补丁。针脚很平。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他说:“你手真巧。”她说:“不巧。就是做得多了。”他说:“你给多少人补过?”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说:“你。”就一个字。他说:“就我一个?”她说:“就你一个。”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下亮亮的。像两潭水。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他低下头。他把衣裳穿上。他说:“合身。”她笑了。她说:“你的衣裳,我怎么会不合身。”他听了这句话。他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可很重。他站在灯下。她坐在灯下。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灯。一件补好的衣裳。他忽然想:如果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就这样。每天晚上。她坐在灯下补衣裳。他站在旁边看。看完吃饭。吃完饭她弹琵琶。他听。听完睡觉。睡醒了。她又坐在灯下补衣裳。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 --- 三 可他没有想到。宋徽宗来了。 政和三年。春天。宋徽宗微服出行。他听说了李师师。他听说了她的琵琶。他听说了她的词。他来了。他站在金线巷的巷口。他穿着便服。他戴着方巾。他像一个普通的客人。他上楼了。他推开门。他看见了她。她坐在窗前。她抱着一把琵琶。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她的手指在弦上。一拨。一挑。一抹。一勾。她唱完了。她抬起头。她看见了他。她看着他。她说:“你是谁?”他说:“我姓赵。”她说:“赵相公。”他说:“你叫我——不。你叫我赵官人。”她说:“赵官人。”他说:“你叫什么?”她说:“师师。”他说:“师师。好名字。”她说:“是妈妈取的。”他说:“你自己叫什么?”她说:“我不知道。我从小就在这里。我没有名字。我只叫师师。”他说:“那我给你取一个。”她说:“好。”他说:“你叫——不。我不给你取。师师就很好。师师。师师。我叫你师师。叫一辈子。”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她说:“你叫我一辈子?”他说:“我叫你一辈子。”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他说:“我发誓。我赵佶。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叫师师。都叫。一直叫。永远叫。”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他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赵官人。我信你。”她说:“赵官人。我什么都信你。” 他来了以后。他经常来。他微服出行。他带着琴。带着棋。带着书。带着画。他坐在她的屋子里。他弹琴。他下棋。他写字。他画画。他听她弹琵琶。他听她唱词。他看着她。他笑了。他笑得很开心。他什么都不缺。他是皇帝。他有三宫六院。他有三千佳丽。可他喜欢她。他喜欢她的琵琶。喜欢她的词。喜欢她的笑。喜欢她低下头时,耳后露出的、白白的、软软的一小片皮肤。他喜欢她。他喜欢她。他喜欢她。他经常来。他来得越来越勤。他来得越来越密。他来得越来越久。他来了。她陪他。她弹琵琶。她唱词。她陪他下棋。她陪他写字。她陪他画画。她陪他笑。她陪他。一直陪他。他来了。他走了。他来了。他走了。她陪他。一直陪他。她什么都没有说。她没有告诉他。她没有告诉周邦彦。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在他来的时候。她陪他。她笑着。她弹琵琶。她唱词。他走了以后。她坐在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汴京。是御街。是酒楼。是瓦舍。是勾栏。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只想他。只想周邦彦。只有那个在大晟府的、修乐的、制谱的、写词的、周美成。只有那个叫她“师师”的人。 --- 四 政和五年。春天。他又来了。 他来了。他坐在她的屋子里。他弹琵琶。她唱词。他听。他看着她。他笑了。他笑得很开心。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推开窗。窗外是春天。柳絮飞着。白白的。轻轻的。像雪。他站在窗前。他看着柳絮。他说:“师师。你过来看。柳絮飞了。”她走过去。她站在他旁边。她看着柳絮。她说:“好看。”他说:“好看。”他说:“师师。你像柳絮。”她说:“为什么?”他说:“白白的。轻轻的。不张扬。可美。美得很安静。美得很干净。美到你看见了。你就再也忘不掉了。”她低下头。她不说话了。她的脸红了。灯下的脸红红的。像窗外的桃花。他看着她。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暖的。暖的。她握紧了。他说:“师师。我带你走。”她说:“去哪里?”他说:“去哪里都行。我不做皇帝了。我不做赵官人了。我做赵佶。你做师师。我们找一个地方。种田。养花。看月亮。你弹琵琶。我听。你唱词。我听。你笑。我看。就这些。就这些。”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了。她说:“你说真的?”他说:“我说真的。”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他说:“我发誓。我赵佶。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带你走。都陪你。都爱你。一直爱。永远爱。”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他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赵官人。我信你。”她说:“赵官人。我什么都信你。”她扑进他怀里。她抱住他。她抱得很紧。她哭了。她哭了很久。他抱着她。他抱得很紧。他说:“师师。你别哭。我带你走。我带你走。我带你走。”她哭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说:“赵官人。你走吧。”他说:“什么?”她说:“你走吧。你是皇帝。你有你的天下。你有你的臣民。你有你的责任。你不能带我走。你不能。”他说:“师师。”她说:“你走吧。你走了。我就不等了。”他说:“师师。”她说:“你走吧。”她松开他。她退后一步。她站在窗前。她看着他。她说:“赵官人。你走吧。你走了。我就不等了。”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出了金线巷。他走出了汴京。他回宫了。他坐在龙椅上。他看着下面的臣子。他看着那些奏章。他看着那些军报。他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他坐在那里。像一根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座桥墩。他什么都不能做。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把她留在金线巷。他把她留在他身后。走了。 --- 五 政和五年,夏天。他写了一首词。 他写《少年游》。他写:“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并刀如水”。他看着“吴盐胜雪”。他看着“纤手破新橙”。他看着“锦幄初温”。他看着“兽烟不断”。他看着“相对坐调笙”。他看着“低声问向谁行宿”。他看着“城上已三更”。他看着“马滑霜浓”。他看着“不如休去”。他看着“直是少人行”。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词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夏天。柳絮飞尽了。只剩下绿绿的叶子。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师师。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师师。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可他没有等到明天。 --- 六 第二天。宋徽宗来了。他来了。他坐在她的屋子里。他弹琵琶。她唱词。他听。他看着她。他笑了。他笑得很开心。他站起来。他走到案前。他看见了那首词。他看见了《少年游》。他看见了“并刀如水”。他看见了“吴盐胜雪”。他看见了“纤手破新橙”。他看 见了“锦幄初温”。他看见了“兽烟不断”。他看见了“相对坐调笙”。他看见了“低声问向谁行宿”。他看见了“城上已三更”。他看见了“马滑霜浓”。他看见了“不如休去”。他看见了“直是少人行”。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这是谁写的?”她说:“周邦彦。”他说:“周邦彦?”她说:“是。他写给我的。”他说:“他写给你的?”她说:“是。”他说:“他什么时候写的?”她说:“前天。”他说:“前天?”她说:“是。”他说:“前天。我在这里。”她说:“是。”他说:“他看见了?”她说:“是。”他说:“他看见了什么?”她说:“他看见了——他看见了我们。”他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出了金线巷。他走出了汴京。他回宫了。他坐在龙椅上。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道旨意。他写:“周邦彦。职事废弛。着即押出汴京。不得逗留。”他写完了。他放下笔。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说:“周邦彦。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你写了不该写的词。你走吧。”他走了。他回后宫了。他坐在龙椅上。他看着下面的臣子。他看着那些奏章。他看着那些军报。他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他坐在那里。像一根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座桥墩。他什么都不能做。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把他赶出了汴京。他把他留在身后。走了。 --- 七 他走了。他离开了汴京。他往南走。他往处州走。他走了很远。他走了很多天。他到了处州。他做了官。他做了很多年。他做了处州知州。做了睦州知州。做了明州知州。他的官职越做越小。他的俸禄越来越少。他的日子越过越穷。可他做了官。他有了官做。他有了俸禄。他可以养家了。他养谁?他没有家。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女。他只有她。只有师师。只有那个在汴京的、住在金线巷里的、弹琵琶的女子。只有那个叫李师师的人。他给她写过信。他写了很多。他写了寄出去。他寄了。他等回信。他没有等到。他写了。他寄了。他等。他等了很多年。他等到了。她死了。她死在汴京。她死在金线巷。她死的时候,才三十岁。她死的时候,他不在。他后来才知道。他知道了以后。他坐在官舍的书房里。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桌前。他铺开纸。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他写: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并刀如水”。他看着“吴盐胜雪”。他看着“纤手破新橙”。他看着“锦幄初温”。他看着“兽烟不断”。他看着“相对坐调笙”。他看着“低声问向谁行宿”。他看着“城上已三更”。他看着“马滑霜浓”。他看着“不如休去”。他看着“直是少人行”。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词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秋天。梧桐叶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师师。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师师。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 八 政和六年,秋。周邦彦卒于处州。享年六十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躺在处州官舍的窄榻上。窗外是处州。是汴京。是金线巷。是那些他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梧桐。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她。他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胸口。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是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上面写的是:“并刀如水,吴盐胜雪。”他攥着那张纸。他攥得很紧。他的手指是僵的。像很多年前,他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手松了,她的手指也是僵的。他走了。他带着那张纸。带着师师。带着汴京。带着金线巷。带着她的笑。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的手指。带着她的研墨。带着她的递笔。带着她的添灯油。带着她的剪烛。带着她的弹琵琶。带着她的唱词。带着她的补衣裳。带着她说“你早点回来”。带着她说“你等我”。带着她说“我知道”。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他走进光里。走进汴京。走进金线巷。走进她坐在窗前的样子。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走进她研墨的样子。走进她递笔的样子。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走进她剪烛的样子。走进她弹琵琶的样子。走进她唱词的样子。走进她补衣裳的样子。走进她说“你早点回来”的样子。走进她说“你等我”的样子。走进她说“我知道”的样子。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汴京。他睡在师师身边。他睡在他五十四岁到五十六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后来,人们整理他的遗物。在他的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人们辨认了很久。他们认出了“并刀如水”。认出了“吴盐胜雪”。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写给谁的。他们只知道,这是周邦彦写的。是他的笔迹。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夹在他的词集里。后来,这页纸失传了。可“并刀如水,吴盐胜雪”没有失传。它们在词里。在《少年游》里。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词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师师。师师。师师。写了三遍。用泪写的。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写完了。放在枕下。贴着胸口。贴着心。然后他走了。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可他带着她。一直带着。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说的“你早点回来”。带着她说的“你等我”。带着她说的“我知道”。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可她没有走。她一直都在。在“并刀如水”里。在“吴盐胜雪”里。在“纤手破新橙”里。在“锦幄初温”里。在“兽烟不断”里。在“相对坐调笙”里。在“低声问向谁行宿”里。在“城上已三更”里。在“马滑霜浓”里。在“不如休去”里。在“直是少人行”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都在。他寄了一辈子。他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并刀如水”的。那封只有两句话的。那封他写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读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 “美成。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汴京。我跟你回金线巷。我跟你回你说‘你早点回来’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你等我’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我知道’的样子。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汴京。走进金线巷。走进她坐在窗前的样子。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走进她研墨的样子。走进她递笔的样子。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走进她剪烛的样子。走进她弹琵琶的样子。走进她唱词的样子。走进她补衣裳的样子。走进她说“你早点回来”的样子。走进她说“你等我”的样子。走进她说“我知道”的样子。他进去了。她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汴京。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他五十四岁到五十六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二十二章完—— 23. 第 23 章 第二卷·未言 第二十三章寄与不寄间 --- 一 宋孝宗淳熙三年,秋。武宁。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武宁县城南那所宅院里的桂花树上,无声无息。整个武宁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卖的是桂花。黄黄的。小小的。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在竹篮里。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花上沾着雨珠。亮亮的。像泪。 她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有一处补丁。针脚密密的。细细的。是她自己补的。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指节上没有一点茧。她不做粗活。她从小不做粗活。她父亲是武宁的富家翁。她有丫鬟。她有仆妇。她有满箱的绫罗。她有满匣的珠翠。可她今天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旧衫子。因为她要走了。不,是他要走了。她在送他。她坐在窗前。她面前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方砚。砚是端石的。是他从家乡带来的。他说,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他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她很久没有磨墨了。她不想磨。她不想写。她坐在这里。她听着雨。她想一件事。想一个人。想她的丈夫。想戴复古。想那个三年前来到武宁的、穿着青布袍子的、面容清瘦的、眼睛亮亮的、写诗写得极好的、男人。 --- 二 她认识他,是在三年前。 那一年,她十八岁。她父亲在武宁县城南的宅子里办了一场诗会。请了武宁城里几个有名的读书人。戴复古也来了。他那时候还没有功名。他流寓武宁。他住在一间破旧的客栈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巴上蓄着短须。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灯。他站在堂上。他念了一首诗。她躲在屏风后面。她听着。他念的是他自己的诗。他写:“尘土侵人懒出门,小窗容膝正堪论。诗书万卷教子孙,只此是生涯。”她听着。她觉得,那诗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华丽。不是工巧。是别的。是沉。是稳。是一颗心放在了纸上。她探出头。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缩回去了。她站在屏风后面。她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她想再看看他。想再听听他的声音。想再看见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后来,她父亲把他留下来了。她父亲爱他的才。她父亲说,戴复古是个人才。将来必有大出息。她父亲说,要把他招为女婿。她父亲问她,你愿意吗。她低下头。她说,由父亲做主。她父亲笑了。她父亲说,那就是愿意。她父亲去找戴复古。她父亲说,我女儿。嫁给你。戴复古愣住了。他说,我什么都没有。她父亲说,你有才。戴复古说,我家在台州黄岩。我在武宁。我是一个游子。她父亲说,游子也会停下来的。戴复古说,我停不下来。她父亲说,那你带她走。戴复古说,我怕她受苦。她父亲说,她不怕。戴复古说,我——她父亲说,你别说了。你娶她。戴复古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他说,好。他答应了。 他们成亲了。在武宁。她父亲办的婚礼。很热闹。摆了三天流水席。武宁城里的人都来了。她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他牵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握紧了。他没有挣。他牵着她。走过火盆。走过马鞍。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他把她带进了洞房。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烛光很大。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他拿起秤杆。挑开她的盖头。她低着头。他看见她的脸。红的。烫的。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是你。”她抬起头。她说:“是我。”他说:“那天在堂上,是你。”她说:“是我。”他说:“你为什么不说?”她说:“说什么?”他说:“说你躲在屏风后面看我。”她低下头。她不说话了。她的脸更红了。他笑了。他说:“我看见了。我看见你探出头。我看见你缩回去。我看见你的眼睛。亮亮的。像灯。”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说。”他说:“因为我在想。”她说:“想什么?”他说:“想你。想你为什么会看我。想你为什么脸红。想你为什么。想你为什么嫁给我。”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因为你写诗写得好。”他笑了。他说:“就这个?”她说:“还有。”他说:“还有什么?”她说:“还有你那双眼睛。亮亮的。像灯。”他看着她。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他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了。”她说:“我知道。”他说:“我会对你好。”她说:“我知道。”他说:“一辈子。”她说:“一辈子。”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烛光在跳。像两颗小小的太阳。他俯下身。他吻了她。她的唇是软的。温的。像秋天的桂花。他闭上眼睛。他觉得,武宁的秋天,又回来了。桂花又开了。花瓣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婚床上。落在他心里。 婚后,他们住在城南那所宅子里。宅子很大。是她父亲给的。三进。有花园。有池塘。有假山。有亭台。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他在院子里。他在读书。他穿着那件青布袍子。他站在桂花树下。他捧着书。他念着。她站在窗前。她看着他。她觉得,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一直这样过下去。他读书。她研墨。他写字。她看。他写完了。他抬起头。他看她。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住了。她记住了。他们都记住了。 --- 三 可他没有告诉她。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在台州黄岩,已经娶了妻。他有正妻。他在来武宁之前,就已经成了亲。他的正妻在家里。在黄岩。在台州。他离开黄岩的时候,他的正妻送他到门口。他正妻说,你早点回来。他说,好。他正妻说,你考中了就回来。他说,好。他正妻说,你别忘了家里。他说,我不会忘。他走了。他走到武宁。他遇见了她。他娶了她。他不敢告诉她。他不敢说他家里有妻。他怕。他怕她知道了,就不嫁了。他怕她父亲知道了,就不把女儿给他了。他怕。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才。他只有一张嘴。他只有一支笔。他只有她。他不能失去她。所以他瞒着。他瞒了三年。三年里。他每天读书。她每天研墨。他写诗。她看。他写完了。他抬起头。他看她。她笑了。他看着她笑。他心里疼。他知道他骗了她。他知道他总有一天要说的。可他不敢。他不敢说。他一天一天地拖。一天一天地瞒。一天一天地过。他过了三年。三年里。他没有提过黄岩。没有提过台州。没有提过他的正妻。他就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他只有现在。只有她。只有武宁。只有城南那所宅子。只有桂花树。只有她研的墨。只有她递的笔。只有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只有她低下头时,耳后露出的、白白的、软软的一小片皮肤。他什么都只有她。可他不是只有她。他在黄岩还有一个妻。他在台州还有一个家。他在他的过去里,还有另一个女人。他瞒着。他一直瞒着。瞒到淳熙三年。瞒到秋天。瞒到他决定走。 他为什么要走?因为他父亲病了。他收到了信。信上说,他父亲病重。信上说,让他回去。信上说,速归。他拿着那封信。他站在桂花树下。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屋里。他坐在桌前。她走过来。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她说,你的脸色不好。他说,我父亲病了。她说,那你要回去。他说,是。她说,我跟你一起回去。他说,不。她说,为什么。他说,你留在这里。她说,为什么。他说,你先留在这里。我回去看看。看了就回来。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她说,不知道?他说,我看了就回来。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带我。他说,路远。她说,我不怕。他说,我父亲病重。我顾不上你。她说,我不需要你顾。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他说,你留在这里。她说,戴复古。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座桥墩。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说。他说,我——她说,你说。他说,我在黄岩。有妻。她愣住了。她站在那里。她看着他。她的脸白了。像一张纸。她说,你说什么。他说,我在黄岩。有妻。她说,你再说一遍。他说,我在黄岩。有妻。她退后一步。她扶住桌子。她的手指在抖。她说,你——你说你——她说,你骗了我。他说,是。她说,你骗了我三年。他说,是。她说,你让我做了三年——妾。他说,不是妾。她说,不是妾是什么。他说,你是我的妻。她说,她呢。他说,她也是。她说,两个妻。他说,是。她说,你——她说,你——她说不出话。她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她只是看着他。她说,戴复古。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她转过身。她走了。她走出屋子。她走到院子里。她站在桂花树下。雨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她身上。打在桂花上。打在石阶上。她站在雨里。她没有动。她站了很久。 --- 四 她在雨里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她回到屋里。她换了一件衣裳。她洗了脸。她梳了头。她坐在桌前。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封信。她写给她的父亲。她写:“父亲。戴复古在黄岩有妻。他要回去。我不怪他。你别怪他。你给他盘缠。让他走。女儿不孝。女儿不能侍奉你了。女儿走了以后。你把女儿的奁具给他。让他带回去。给他家里的妻。算是女儿的一点心意。父亲。你别找他。别为难他。他是个好人。只是女儿福薄。女儿先走了。女儿不孝。”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桌上。她站起来。她走到院子里。她站在桂花树下。她抬起头。她看着天。天是灰的。云是低的。雨还在下。她看着那些雨。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戴复古。你这个人。你骗了我三年。可我不怪你。你有妻。你有家。你回去罢。你回去。你回去。你回去。”她低下头。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词。她写: “惜多才,怜薄命,无计可留汝。揉碎花笺,忍写断肠句。道旁杨柳依依,千丝万缕,抵不住、一分愁绪。如何诉。便教缘尽今生,此身已轻许。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后回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坟土。”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惜多才”。她看着“怜薄命”。她看着“无计可留汝”。她看着“揉碎花笺”。她看着“忍写断肠句”。她看着“道旁杨柳依依”。她看着“千丝万缕”。她看着“抵不住、一分愁绪”。她看着“如何诉”。她看着“便教缘尽今生”。她看着“此身已轻许”。她看着“捉月盟言”。她看着“不是梦中语”。她看着“后回君若重来”。她看着“不相忘处”。她看着“把杯酒、浇奴坟土”。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桌上。和那封信放在一起。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秋天。桂花开了。黄黄的。小小的。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飘。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戴复古。你回来的时候。记得带一壶酒。浇在我的坟上。你记得。你记得就好。” --- 五 他走了。 他走的那天。她送他到门口。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她没有簪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他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父亲病了。他要回去。他有正妻。他必须回去。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出了那条巷子。他走出了武宁城。他往东走。他往台州走。他走了很远。他走了很多天。他到了黄岩。他到了家。他父亲病好了。他父亲说,你怎么回来了。他说,我听说你病了。他父亲说,我好了。他说,那我——他父亲说,你走吧。他说,去哪里。他父亲说,回武宁。他愣住了。他说,什么。他父亲说,你那边有妻。你不能丢下她。他说,可是——他父亲说,你去了。你就别回来了。他说,父亲——他父亲说,你走吧。他走了。他回了武宁。他回到城南那所宅子。他推开门。院子里很静。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他走进屋里。屋里站着人。他岳父在。几个仆妇在。她们看见他。她们让开了。他看见了她。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脸。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走过去。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她走的时候,才二十一岁。他们成亲三年。三年里,她给他研了三年的墨。她给他递了三年的笔。她给他补了三年的衣裳。她给他笑了三年。她给他哭了三年。她陪他。一直陪他。她走了。她走了以后。他才发现。他欠她的。欠了很多。欠了她一辈子。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十年后,他写了词。他写《木兰花慢》。他写:“莺啼啼不尽,任燕语,语难通。这一点闲愁,十年不断,恼乱春风。重来故人不见,但依然,杨柳小楼东。记得同题粉壁,而今壁破无踪。兰皋新涨绿溶溶。流恨落花红。念着破春衫,当时送别,灯下裁缝。相思谩然自苦,算云烟、过眼总成空。”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重来故人不见”。他看着“但依然,杨柳小楼东”。他看着“记得同题粉壁”。他看着“而今壁破无踪”。他看着“念着破春衫”。他看着“当时送别”。他看着“灯下裁缝”。他看着“相思谩然自苦”。他看着“算云烟、过眼总成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词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春天。桂花树又开花了。黄黄的。小小的。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飘。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你回来的时候。记得带一壶酒。浇在我的坟上。你记得。你记得就好。”他低下头。他回到桌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莺啼啼不尽,任燕语,语难通。这一点闲愁,十年不断,恼乱春风。重来故人不见,但依然,杨柳小楼东。记得同题粉壁,而今壁破无踪。兰皋新涨绿溶溶。流恨落花红。念着破春衫,当时送别,灯下裁缝。相思谩然自苦,算云烟、过眼总成空。”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可他没有等到明天。 --- 六 宋徽宗宣和年间。陕府驿馆。 一个女子站在驿壁前。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她面前的那面墙。墙上刻着很多字。都是路人题的诗。有好的。有坏的。有长的。有短的。有感慨。有牢骚。有得意。有失意。她看着那些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在墙上写了一首词。她写: “目送楚云空,前事无踪。漫留遗恨锁眉峰。自是荷花开较晚,孤负东风。客馆叹飘蓬,聚散匆匆。扬鞭那忍骤花骢。望断斜阳人不见,满袖啼红。”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目送楚云空”。她看着“前事无踪”。她看着“漫留遗恨锁眉峰”。她看着“自是荷花开较晚”。她看着“孤负东风”。她看着“客馆叹飘蓬”。她看着“聚散匆匆”。她看着“扬鞭那忍骤花骢”。她看着“望断斜阳人不见”。她看着“满袖啼红”。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退后一步。她看着那面墙。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驿壁上的字还在。墨迹未干。在风里微微地湿着。她走了。她走出驿馆。她走进秋天里。她走进斜阳里。她走进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所在的地方。她走了。 她叫幼卿。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生卒年不详。她姓氏不详。她只留下一首词。和一段故事。她小时候和表兄一起读书。她表兄姓什么?不知道。她表兄叫什么?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表兄和她一起长大。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写字。一起作诗。一起笑。她及笄前,表兄来提亲。她父亲拒绝了。她父亲说,表兄没有功名。她父亲说,表兄没有俸禄。她父亲说,表兄养不起她。她嫁给了别人。一个武官。她嫁了以后,第二年,表兄考中了进士。甲科。表兄去了洮房。做了官。她跟着丈夫。驻在陕右。有一天,她在驿馆里。她看见了一个人。一个骑着马的人。是她表兄。他骑着马从驿馆门前过。她站在驿馆的院子里。她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她想叫他。可他没有看她。他扬鞭策马。他走了。他走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快得像一道影子。快得像他从来没有来过。她站在那里。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屋里。她拿起笔。她在墙上写了那首词。她写“扬鞭那忍骤花骢”。她写“望断斜阳人不见”。她写“满袖啼红”。她写完了。她走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过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写了一首词。写在驿壁上。写在陕府。写在秋天。写在斜阳里。写在她二十六岁的、有他在的、过去的、日子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幼卿。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唐开元十八年。滑州卫南庄。 一个男人站在一座坟 前。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巴上蓄着短须。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灯。可他的眼睛红了。他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他站在坟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他用手拔坟头上的草。草是绿的。嫩嫩的。他拔了一把。放在坟头。他说:“我回来了。你不在。”他站起来。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坟在夕阳里。孤零零的。像一个人坐在那里。等谁回来。可没有人会回来。他也不会。他不能天天来。他有差事。有父母。有朋友。有他必须过的日子。可他心里知道,他的日子,不在这些里面。他的日子,在那座坟里。埋了。她带走了。带进了土里。 他叫唐晅。晋昌人。排行七。他娶了张氏。他姑母的女儿。他表妹。她叫张氏。她父亲叫张恭。是滑州隐士。她习以诗礼。颇有令德。他娶了她。他爱她。他爱她爱得很深。可他不能天天陪她。他在外做官。他把她留在卫南庄。开元十八年。他因事入洛。他去了洛阳。他走了几个月。几个月里。他做了一场梦。他梦见她。她站在花后面。她隔着花。她在哭。她哭着哭着。她走到井边。她看着井。她笑了。他醒了。他出了一身汗。他的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去找人占梦。占者说:“隔花泣者,颜随风谢。窥井笑者,喜于泉路也。”他愣住了。他不信。他赶回去。他赶回卫南庄。他到了。他推开门。院子里很静。他走进屋里。屋里站着人。他母亲在。他姑母在。几个仆妇在。她们看见他。她们让开了。他看见了她。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脸。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走过去。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她走的时候,才二十多岁。他们成亲才几年。几年里,他没有陪她几天。他总是在外面。他总是在做官。他总是在赶路。他总是在她不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了以后。他才发现。他欠她的。欠了很多。欠了她一辈子。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写了诗。他写《悼妻诗》。他写:“寝室悲长簟,妆楼泣镜台。独悲桃李节,不共夜泉开。魂兮若有感,仿佛梦中来。”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寝室悲长簟”。他看着“妆楼泣镜台”。他看着“独悲桃李节”。他看着“不共夜泉开”。他看着“魂兮若有感”。他看着“仿佛梦中来”。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春天。桃花开了。粉粉的。白白的。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飘。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你回来的时候。记得带一壶酒。浇在我的坟上。你记得。你记得就好。”他低下头。他回到桌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寝室悲长簟,妆楼泣镜台。独悲桃李节,不共夜泉开。魂兮若有感,仿佛梦中来。常时华堂静,笑语度更筹。恍惚人事改,冥寞委荒丘。阳原歌薤露,阴壑惜藏舟。清夜妆台月,空想画眉愁。”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可他没有等到明天。 --- 八 宋末。岳州。杭州。 一个女子被押解着。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她的头发散着。她的脸上有泪痕。她的手被绑着。她被元兵押着。从岳州到杭州。走了几千里。走了很多天。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累。她走得很沉。可她一直走着。她没有停。她不能停。她停了。她就死了。她死了。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叫徐氏。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生卒年不详。她姓氏不详。她丈夫叫徐君宝。是岳州人。是南宋末年的一个读书人。元兵攻破了岳州。她被元兵掳走了。她被押到了杭州。她被囚禁在韩蕲王府。元兵的主帅想要她。她不肯。她想办法逃。她逃了很多次。她逃过了。可她逃不了太久。她知道。她知道她逃不了。她知道她终有一天要死。她不怕死。她怕的是,她死了以后,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记得徐君宝。没有人记得岳州。没有人记得那些她和他一起走过的日子。那些日子。她和他一起在岳阳楼下看洞庭湖。她和他一起在君山上采茶。她和他一起在院子里种桂花树。她和他一起在灯下写字。她研墨。他写。他写完了。他抬起头。他看她。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住了。她记住了。他们都记住了。那些日子。没有了。她走了。她被掳走了。他不在。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不知道他好不好。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死了。她要死了。她死之前。她要写。她要写一首词。写在墙上。写给他。写给徐君宝。写给岳州。写给那些日子。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在墙上写了一首词。她写: “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楼舞榭,风卷落花愁。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断魂千里,夜夜岳阳楼。”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汉上繁华”。她看着“江南人物”。她看着“尚遗宣政风流”。她看着“绿窗朱户”。她看着“十里烂银钩”。她看着“一旦刀兵齐举”。她看着“旌旗拥、百万貔貅”。她看着“长驱入”。她看着“歌楼舞榭”。她看着“风卷落花愁”。她看着“清平三百载”。她看着“典章文物”。她看着“扫地俱休”。她看着“幸此身未北”。她看着“犹客南州”。她看着“破鉴徐郎何在”。她看着“空惆怅、相见无由”。她看着“从今后”。她看着“断魂千里”。她看着“夜夜岳阳楼”。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退后一步。她看着那面墙。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她走了。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杭州。是西湖。是山。是水。是云。是雾。是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所在的地方。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徐君宝。我写了。我写了《满庭芳》。我写了‘破鉴徐郎何在’。我写了‘夜夜岳阳楼’。我写了。你看到了吗。”她低下头。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楼舞榭,风卷落花愁。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断魂千里,夜夜岳阳楼。”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桌上。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徐君宝。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可她没有等到明天。 --- 九 她们都写了。她们都寄了。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词里。在驿壁上。在坟前。在墙上。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戴复古妻。幼卿。唐晅妻张氏。徐君宝妻。她们的名字。她们没有名字。她们只有姓氏。她们只有一首词。她们只有一封信。她们寄了。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惜多才,怜薄命”里。在“目送楚云空”里。在“寝室悲长簟”里。在“汉上繁华”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她们都在。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那封只有几句话的。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他们收到了。他们看着那些字。他们笑了。他们说: “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们伸出手。她们的手。暖的。他们握住了。他们攥紧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松开。他们跟着她们。走进光里。走进武宁。走进陕府。走进卫南庄。走进岳州。走进杭州。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桂花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她们。她们站在那里。她们穿着淡青色的衫子。她们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们笑了。她们说:“你来了。”他们说:“来了。”她们说:“等久了?”他们说:“不久。”她们说:“吃了吗?”他们说:“没。”她们说:“走。回家吃。”他们说:“好。”他们跟着她们走。走进光里。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们所在的地方。他们进去了。她们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她们十八岁到二十六岁的、有彼此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二十三章完—— 24. 第 24 章 第二卷·未言 第二十四章此情可待成追忆 --- 一 唐大中年间,秋。扬子江上。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江面上,无声无息。落在船篷上,沙沙的。落在甲板上,簌簌的。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岸上芦苇的味道。整个扬子江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天。船家把船停在岸边。江面上很静。偶尔有一两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棱棱的,叫一声,又落下去。远处有渔火。星星点点的。在雨里晕开,像一朵朵快要灭掉的小灯。 她坐在船舱里。舱很小。一张窄榻。一扇小窗。窗是木头的。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薄的茧。是拿画笔留下的。她今年十九岁。她跟着父亲渡江。她父亲在邻近的州县做一个小官。她跟着父亲去上任。她坐在船舱里。她面前放着一方砚。砚池里的墨干了。她很久没有画画了。她不想画。她画不下去。她坐在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江。是雨。是雾。是那些她看不清楚的、远远的、岸上的、树影。她看着那些树影。她想一件事。想一个人。想那个在邻舟的、穿着青衫的、面容清瘦的、拿着一卷书的、书生。 --- 二 她认识他,是在三天前。 那天傍晚。船停在瓜洲渡口。她坐在船舱里。她推开窗。她看见旁边的船上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书生。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他站在船头。他看着江面。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鼻梁挺直。他的下颌线条清晰。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好像在想什么。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他看见了她。他看着她。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灯。她低下头。她的脸红了。她把窗关上了。她靠在舱壁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个船舱都在跳。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她想再看看他。想再看见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第二天。船又停在一个渡口。她又推开窗。她又看见了那个人。他站在船头。他还是穿着那件青布袍子。他还是拿着那卷书。他看见了她的窗。他笑了。他朝她微微地点了点头。她没有笑。她也没有点头。她只是看着他。她的心跳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她缩回去了。可她心里。她心里有一个东西在动。不是急的。不是猛的。是缓的。是慢的。像江水的流。一寸一寸地。流出来了。 第三天。船停在一个小渡口。她下了船。她走到江边的石滩上。她看见他在那里。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他手里拿着一支笔。他在石头上写着什么。她走过去。她站在他身后。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回头。可他知道她来了。他说:“你在看我。”她说:“没有。”他说:“你在。”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我能感觉到。”她说:“你感觉错了。”他回过头。他看着她。他笑了。他说:“我没有感觉错。你在看我。你看了三天了。”她低下头。她不说话了。她的脸红了。他说:“我叫杨达。你呢?”她说:“我叫姚月华。”他说:“月华。好名字。”她说:“你呢。你是什么人。”他说:“我是一个书生。我要去长安。我要考进士。”她说:“我也是。我跟我父亲去上任。”他说:“那我们顺路。”她说:“顺路。”他说:“那我们一起走。”她说:“好。”她说完这个字。她的脸更红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她说了一个“好”字。她说了一个“好”字。就够了。就够了。 --- 三 他们一起走了七天。七天里。船并着船。他们的窗对着窗。他推开窗。他看着她。她推开窗。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看着他的眼睛。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他们只是看着。看着。看着。有时候他念诗。他念给她听。他念的是他自己的诗。他念:“春水悠悠春草绿,对此思君泪相续。羞将离恨向东风,理尽秦筝不成曲。”他念完了。他看着她。他说:“好不好。”她说:“好。”他说:“哪里好。”她说:“哪里都好。”他说:“你骗我。”她说:“我不骗你。”他说:“那你为什么低着头。”她说:“因为我在听。”他说:“听什么。”她说:“听江水。听雨。听风。听你。”他笑了。他说:“月华。”她说:“嗯。”他说:“你过来。”她说:“干什么。”他说:“你过来。”她没有过去。可她把窗推得更开了。她把头探出来。她看着他。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的雨珠。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他说:“月华。”她说:“嗯。”他说:“我想跟你说话。”她说:“你说。”他说:“我想跟你说很多话。可我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她说:“那就从第一句说起。”他说:“第一句是——我想你。”她低下头。她不说话了。她的脸红了。雨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他伸出手。他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凉的。她握紧了。她没有挣开。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杨达。”他说:“嗯。”她说:“你别说了。”他说:“为什么。”她说:“你说了。我就忘不掉了。”他说:“你忘不掉什么。”她说:“忘不掉你。忘不掉这七天。忘不掉这些雨。忘不掉这些江。忘不掉这些石头。忘不掉你念的诗。忘不掉你握我的手。忘不掉你叫我的名字。月华。月华。月华。”他说:“你记住。”她说:“我记住了。”他说:“那我也记住。月华。月华。月华。”他叫了三遍。她听了三遍。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看见了她的笑。他记住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她也记住了他的笑。也记了一辈子。 --- 四 可他们要分开了。 在润州。船要分开。他往西。去长安。她往东。跟她父亲去上任。他站在船头。她站在船头。他们隔着两艘船。隔着水。隔着雨。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说:“月华。”她说:“嗯。”他说:“我要走了。”她说:“去哪里。”他说:“长安。”她说:“长安远吗。”他说:“远。”她说:“多远。”他说:“要走很久。要翻很多山。过很多河。”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她说:“不知道。”他说:“等我考中进士。我就回来。”她说:“进士。”他说:“是。考中了,就有官做了。就有俸禄了。就能养家了。”她说:“你考中了,还回来吗。”他说:“回来。”他说:“我一定回来。”他说:“你等我。”她说:“好。”她说:“我等你。”她低下头。她的眼泪落下来了。落在船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看见了。他伸出手。他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凉的。她握紧了。他说:“月华。你别哭。”她说:“我没哭。”他说:“你哭了。”她说:“我没有。”他说:“你骗我。”她说:“我没有骗你。是雨。是雨落在我的脸上。”他说:“月华。”她说:“嗯。”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说:“你相信我。”她说:“我相信。”他说:“那我走了。”她说:“嗯。”他松开她的手。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船头。她看着他。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杨达。他是书生。他要去长安。他要考进士。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舟中相逢的女子。留在润州。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上了另一条船。船走了。他的船往西。她的船往东。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看不见了。远到只剩下一江水。一江雨。一江雾。她站在船头。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船舱。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梧桐叶下黄金井,横架辘轳牵素绠。美人初起天未明,手拂银瓶秋水冷。”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梧桐叶下黄金井”。她看着“横架辘轳牵素绠”。她看着“美人初起天未明”。她看着“手拂银瓶秋水冷”。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江。是雨。是雾。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杨达。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江水在哗哗地流。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桌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春水悠悠春草绿,对此思君泪相续。羞将离恨向东风,理尽秦筝不成曲。”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杨达。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可她没有等到明天。 --- 五 唐光化年间。长安。 一个女子坐在一间小屋子里。屋子不大。一张榻。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一方砚。砚是端石的。她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她很久没有磨墨了。她不想磨。她不想写。她坐在桌旁的一把竹椅上。椅子旧了。扶手磨得发亮。竹条的颜色深了。发黑。像被岁月和眼泪一起浸透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衫子。衫子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了很多。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搁在膝上。手指枯瘦。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她的头发白了大半。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她等了一个人。一个在江上遇见的、穿着青衫的、面容清瘦的、拿着一卷书的、书生。她叫薛馧。她字馥。她是薛彦辅的孙女。她是一个女诗人。她写过诗。她写过“寂寞相思处,雕梁落燕泥”。她写了很多。她写了寄出去。她寄了。她等回信。她没有等到。她等了很多年。她等到了。他死了。他死在了长安。他死在了考进士的路上。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他死的时候,她不在。她后来才知道。她知道了以后。她坐在那间小屋子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桌前。她铺开纸。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昔别容如玉,今来鬓若丝。泪痕应共见,肠断阿谁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昔别容如玉”。她看着“今来鬓若丝”。她看着“泪痕应共见”。她看着“肠断阿谁知”。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是秋天。是雨。是梧桐。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杨达。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桌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昔别容如玉,今来鬓若丝。泪痕应共见,肠断阿谁知。”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杨达。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可她没有等到明天。 --- 六 元至正年间。闽中。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闽中那所宅院里的桃花树上,无声无息。整个闽中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她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画笔留下的。她今年十九岁。她坐在窗前。她面前放着一方砚。砚池里的墨干了。她很久没有画画了。她不想画。她画不下去。她坐在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桃花。粉的。白的。在雨里微微颤着。她看着那些花。她想一件事。想一个人。想那个和她一起读书学画的、穿着青衫的、面容清瘦的、少年。他叫上官粹。他是她父亲的学生。他从小和她一起读书。一起写字。一起画画。一起长大。她喜欢他。她知道。他也喜欢她。她知道。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桃花。绯红的桃花。她画完了。她在画上题了一首诗。她写:“朱砂颜色瓣重台,曾是刘郎旧看来。只好天台云里种,莫教移近俗人栽。”她写完了。她把画折起来。她把画掷给他。他接住了。他展开。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抬起头。他看着她。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蓬莱。”她说:“嗯。”他说:“你画得好。”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他说:“因为我在想。”她说:“想什么。”他说:“想你。想你为什么画桃花。想你为什么题这首诗。想你为什么把它掷给我。想你为什么。想你为什么喜欢我。”她低下头。她不说话了。她的脸红了。他说:“蓬莱。你说话。”她说:“我没有什么说的。”他说:“你有。”她说:“我没有。”他说:“你有。你有。你有。”她说:“上官粹。”他说:“嗯。”她说:“你别说了。”他说:“为什么。”她说:“你说了。我就忘不掉了。”他说:“你忘不掉什么。”她说:“忘不掉你。忘不掉这棵桃花树。忘不掉这场雨。忘不掉你叫我的名字。蓬莱。蓬莱。蓬莱。”他说:“你记住。”她说:“我记住了。”他说:“那我也记住。蓬莱。蓬莱。蓬莱。”他叫了三遍。她听了三遍。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看见了她的笑。他记住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她也记住了他的笑。也记了一辈子。 --- 七 可他们没有成亲。 他父亲死了。他回家守孝。他走了。她等他。她等了三年。三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三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春晓》。她写《闺情》。她写《闺怨》。她写《秋夜》。她写了很多。她写了寄出去。她寄了。她等回信。她没有等到。三年满了。她等到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来找她。他站在她家门口。他穿着一件青衫。他的脸瘦了。他的颧骨更高了。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像灯。他看着她。他说:“蓬莱。我回来了。”她说:“你回来了。”他说:“我回来了。我来娶你。”她说:“你晚了。”他说:“什么。”她说:“我父亲把我许给别人了。”他愣住了。他说:“什么。 ”她说:“我父亲把我许给了一个姓曾的。曾家有钱。曾家有权。曾家能给我父亲好处。我父亲就答应了。”他说:“你答应了。”她说:“我没有。”他说:“那你——”她说:“我父亲答应了。我不能。”他说:“你不能。”她说:“我不能。我是他女儿。我不能不听他的。”他说:“蓬莱。”她说:“上官粹。”她说:“你走吧。”他说:“蓬莱。”她说:“你走吧。你走了。我就不等了。”他说:“蓬莱。”她说:“你走吧。”她松开他。她退后一步。她站在门口。她看着他。她说:“上官粹。你走吧。你走了。我就不等了。”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出了那条巷子。他走出了闽中。他往北走。他走了很远。他走了很多天。他到了京城。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做了很多年。可他再也没有娶。他再也没有爱。他把她留在闽中。他把她留在他身后。走了。 三年后。盗贼攻破了闽中。盗贼攻破了他所在的县城。他带着家眷逃亡。他被盗贼杀了。她知道了以后。她坐在那间小屋子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桌前。她铺开纸。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燕子南来雁北飞,远人何事竟忘归。一腔心病难形口,万斛愁情尽属眉。试掠金钗临晓镜,潜垂玉筹渍春衣。邻姬莫问容憔悴,只有西窗夜月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燕子南来雁北飞”。她看着“远人何事竟忘归”。她看着“一腔心病难形口”。她看着“万斛愁情尽属眉”。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闽中。是秋天。是雨。是桃花。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上官粹。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桃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桌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燕子南来雁北飞,远人何事竟忘归。一腔心病难形口,万斛愁情尽属眉。试掠金钗临晓镜,潜垂玉筹渍春衣。邻姬莫问容憔悴,只有西窗夜月知。”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上官粹。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可她没有等到明天。 --- 八 明万历年间。鄞县。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鄞县那所宅院里的桂花树上,无声无息。整个鄞县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她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二十八岁。她坐在窗前。她面前放着一方砚。砚池里的墨干了。她很久没有写字了。她不想写。她写不下去。她坐在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桂花。黄黄的。小小的。在雨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看着那些花。她想一件事。想一个人。想那个在淮楚的、穿着青衫的、面容清瘦的、远行的、人。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只知道,他走了。他去了淮楚。她等他。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她写了很多诗。她写《子夜歌》。她写《清溪小姑曲》。她写《爱妾换马》。她写了很多。她写了寄出去。她寄了。她等回信。她没有等到。她等了很多年。她等到了。她死了。她死在鄞县。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九岁。她死的时候,他不在。她后来才知道。她知道了以后。她坐在那间小屋子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桌前。她铺开纸。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子夜夜转长,帘前月华吐。只解歌调工,谁识歌心苦。清商激凉风,良人在淮楚。”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子夜夜转长”。她看着“帘前月华吐”。她看着“只解歌调工”。她看着“谁识歌心苦”。她看着“清商激凉风”。她看着“良人在淮楚”。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鄞县。是秋天。是雨。是桂花。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良人。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桌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子夜夜转长,帘前月华吐。只解歌调工,谁识歌心苦。清商激凉风,良人在淮楚。”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良人。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可她没有等到明天。 --- 九 她们都写了。她们都寄了。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诗里。在词里。在江上。在渡口。在桃花里。在桂花里。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姚月华。薛馧。贾蓬莱。屠瑶瑟。她们的名字。她们没有名字。她们只有姓氏。她们只有一首诗。她们只有一封信。她们寄了。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春水悠悠春草绿”里。在“昔别容如玉”里。在“燕子南来雁北飞”里。在“子夜夜转长”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她们都在。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那封只有几句话的。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他们收到了。他们看着那些字。他们笑了。他们说: “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们伸出手。她们的手。暖的。他们握住了。他们攥紧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松开。他们跟着她们。走进光里。走进扬子江。走进闽中。走进鄞县。走进长安。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桂花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她们。她们站在那里。她们穿着淡青色的衫子。她们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们笑了。她们说:“你来了。”他们说:“来了。”她们说:“等久了?”他们说:“不久。”她们说:“吃了吗?”他们说:“没。”她们说:“走。回家吃。”他们说:“好。”他们跟着她们走。走进光里。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们所在的地方。他们进去了。她们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她们十九岁到二十八岁的、有彼此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二十四章完—— 25. 第 25 章 第二卷·未言 第二十五章所思在远道 --- 一 东汉桓帝延熹年间,冬。陇西。 雪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不是大雪。是细雪。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无声无息。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枝丫间积了薄薄一层白。落在石阶上,盖住了青石板的纹路。整个陇西郡被这层雪笼着。灰白的。安静的。连鸡鸣狗吠都像是被雪吸走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干干净净的、几乎要让人窒息的静。 秦嘉坐在官舍的书房里。书房不大。一张矮榻。一张案。案上放着一方砚。砚是普通的青石砚。他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他很久没有磨墨了。他不想磨。他不想写。他坐在案前。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袍子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的眼睛很大。年轻时很亮。现在暗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沉了下去。沉得太深了。浮不上来了。他今年二十多岁。他的头发却已经白了几根。他坐在那里。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是空的。一个字都没有。他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早晨了。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一个字。他停下了。他把笔放下。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他没有躲。他站在那里。他看着院子里的雪。他看着那棵老槐树。他看着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他想起一个人。想起他的妻子。想起徐淑。 --- 二 他认识徐淑,是在很多年前。 他们都是汉阳郡平襄县人。秦家坪在城西八十里的榜罗镇附近。徐家窑在另一个方向。他们从小便听人提起过彼此。秦家的儿子聪敏博学。徐家的女儿文思敏捷。乡里人提起他们,总是放在一起说。像是天生就该是一对。他们成亲了。成亲以后,住在郡治。他做郡掾史。她陪着他。日子很安静。他读书。她研墨。他写字。她看。他写完了。他抬起头。他看她。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住了。她记住了。他们都记住了。可好景不长。她病了。她的身子一直很弱。她怕拖累他。怕他因为照顾她而不能专心于公务。她主动提出,要回家养病。他不同意。他说,你留在这里。我照顾你。她说,你照顾不好。他说,我学。她说,你学不会。他说,我学得会。她说,秦嘉。你让我走。他说,为什么。她说,你还有事要做。你还有功名要考。你还有官要做。你不能把时间都花在我身上。他说,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她说,不行。他说,徐淑。她说,你让我走。他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她说,我会好的。我好了就回来。你等我。他说,好。他说,你等我。他说,我考中了就回来接你。她说,好。她走了。她回家养病。他留在郡治。他每天读书。他每天写字。他每天想她。他想她研墨的样子。想她递笔的样子。想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他写了诗。他写: “寂寂独居,寥寥空室。飘飘帷帐,荧荧华烛。尔不是居,帷帐何施。尔不是照,华烛何为。”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寂寂独居”。他看着“寥寥空室”。他看着“尔不是居”。他看着“帷帐何施”。他看着“尔不是照”。他看着“华烛何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春天。柳树绿了。桃花开了。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徐淑。你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花。只有春天的鸟在叫。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寂寂独居,寥寥空室。飘飘帷帐,荧荧华烛。尔不是居,帷帐何施。尔不是照,华烛何为。”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徐淑。你等我。我明天就去看你。” 可他没有等到明天。 --- 三 他奉命赴京上计。 这是汉桓帝延熹年间的事。他被郡守举荐为“上计吏”。他要去洛阳。他要代表陇西郡,向朝廷呈报郡内的户口、垦田、钱谷、盗贼等情况。这是一件大事。他不能不去。他去了。他走的时候,给她写了一封信。他写《与妻书》。他写:“不能养志,当给郡使。随俗顺时,黾勉当去。知所苦故尔,未有瘳损。想念悒悒,劳心无已。当涉远路,趋走风尘。非志所乐,其可奈何?谨遣使奉书,并致小物,可收为信。今遣车迎汝,想能自力,来相见也。”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不能养志”。他看着“当给郡使”。他看着“随俗顺时”。他看着“黾勉当去”。他看着“想念悒悒”。他看着“劳心无已”。他看着“当涉远路”。他看着“趋走风尘”。他看着“非志所乐”。他看着“其可奈何”。他看着“今遣车迎汝”。他看着“想能自力”。他看着“来相见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起来。他封好。他寄了。他寄给了她。他等了。他等她的回信。他等了很久。她的回信来了。她写《答夫诗》。她写:“知屈圭璋,应奉岁使。策名王府,观光上国。虽失高素浩然之业,亦是仲尼执鞭之操也。自初承问,心愿东还,迫疾未宜,抱叹而已。日月已尽,行有伴列。想严装已办,发迈在近。谁谓宋远?跂予望之;室迩人遐,我劳如何?深谷逶迤,而君是涉;高山岩岩,而君是越;斯亦难矣。长路悠悠,而君是践;冰霜惨冽,而君是履。身非形影,何得动而辄俱?体非比目,何得同而不离?于是咏萱草之喻,以消两家之思;割今者之恨,以待将来之欢。今适乐土,优游京邑,观王都之壮丽,察天下之珍妙,得无目玩意移,往而不能出耶?”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看着她写的字。她的字秀秀气气的。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他说话。她说,她想回来。她说,她病没好。她说,她不能来。她说,让他放心去。她说,让他不要为她分心。她说,让他到了洛阳,不要“目玩意移”。他笑了。他笑得很轻。他说:“徐淑。你这个人。”他拿起笔。他给她回信。他写了。他写了很多。他写了他在路上的见闻。他写了山。写了水。写了风。写了雪。他写了他对她的思念。他写了。他寄了。他寄了信。他寄了物。他寄了一面铜镜。他寄了一双宝钗。他寄了一对明烛。他寄了一块麝香。他寄了很多。他把所有他能寄的,都寄了。他寄了。她收到了。她写《报嘉书》。她写:“既惠音令,兼赐诸物。厚顾殷勤,出于非望。镜有文彩之丽,钗有殊异之观,芳香既珍,素琴益好。惠异物于鄙陋,割所珍以相赐,非丰恩之厚,孰肯若斯?览镜执钗,情想仿佛;操琴咏诗,思心成结。敕以芳香馥身,喻以明镜鉴形,此言过矣,未获我心也。昔诗人有飞蓬之感,班婕妤有谁荣之叹。素琴之作,当须君归;明镜之鉴,当待君还。未奉光仪,则宝钗不设也;未侍帷帐,则芳香不发也。”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看着她写的字。她说,镜子有文彩。她说,钗有殊异。她说,芳香珍。她说,素琴好。她说,这些东西,她不能独享。她说,镜子,要等他回来她才照。她说,宝钗,要等他回来她才戴。她说,芳香,要等他回来她才用。她说,素琴,要等他回来她才弹。她说,未奉光仪,宝钗不设。她说,未侍帷帐,芳香不发。他看着她写的字。他的眼睛湿了。他坐在那里。他坐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起来。他把它放在胸口。他贴着胸口。贴着心。他说:“徐淑。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 四 可他没有很快回来。 他到了洛阳。他被朝廷留任了。他做了黄门郎。他不能回去了。他给她写信。他写了很多。他写了。他寄了。他等回信。他等到了。她病了。她病得很重。她的病没有好。她的病更重了。他知道了以后。他坐在黄门郎的官舍里。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案前。他铺开纸。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他写:“徐淑。我做了黄门郎。我不能回去了。你等我。我请假。我请假回去看你。你等我。你等我。你等我。”他写完了。他把信折起来。他封好。他寄了。他寄了信。他等回信。他没有等到。他等到了。他病了。他病了。他病得很重。他躺在官舍里。他烧了三天。三天里。他迷迷糊糊的。他喊一个名字。他喊“徐淑”。他喊了很多遍。他喊累了。他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她。她站在院子里。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她在看书。她抬起头。她看见了他。她笑了。她说:“士会。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院子里。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去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陇西。他睡在徐淑身边。他睡在他二十多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他死在洛阳。他才三十岁。他死的时候。她不在。她在陇西。她在家里。她在等他。她等了很多天。她等到了。他死了的消息。她知道了以后。她坐在那间屋子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铺开纸。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士会。你走了。你让我等你。我等你。我一直在等你。可你没有回来。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怎么活。我怎么活。我怎么活。”她写完了。她把信折起来。她把信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冬天。雪还在下。她看着雪。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士会。你等我。我来了。”她拿出那面铜镜。她拿出来那双宝钗。她拿出来那块麝香。她拿出来素琴。她照了镜子。她戴了宝钗。她用了麝香。她弹了素琴。她弹了一首曲子。她弹完了。她说:“士会。你听见了吗。我弹了。我照了。我戴了。我用了。我都用了。你听见了吗。”她低下头。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封。她写:“士会。你让我等你。我等你。我一直在等你。我等你等到了。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怎么活。我怎么活。我怎么活。”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封。她把两封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士会。你等我。我来了。” 她的兄弟逼她改嫁。她不肯。她写了《誓书与兄弟》。她写:“盖闻君子导人以德,矫俗以礼,是以烈士有不移之志,贞女无回二之行。淑虽妇人,窃慕杀身成义,死而后已。夙遘祸罚,丧其所天,男弱未冠,女幼未笄,是以僶俛求生,将欲长育二子,上奉祖宗之嗣,下继祖祢之礼,然后觐于黄泉,永无惭色。仁兄德弟,既不能厉高节于弱志,发明德于暗昧,许我明哲之兄,叙我贞烈之志。乃欲使淑抱秽污之名,行不义之事,岂不痛哉!昔我先妣,早弃荣养,我父以忠贞之操,不阿权贵,终于家。我兄弟以清白之节,不坠家风。淑虽愚妇,实荷先人之遗训,庶几能守。岂可一旦改节,以辱先人乎?若逼我嫁,则请以死继之。”她写完了。她把它交出去了。她兄弟看了。他们不说话。他们走了。她坐在那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卷着雪沫。打在她脸上。她没有躲。她站在那里。她看着雪。她轻声说:“士会。我来了。”她病了。她病得很重。她没有好。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封信。她写给秦嘉的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徐淑。徐淑。徐淑。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徐淑。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东汉建安年间。广陵。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广陵城北那间租来的小屋子里,无声无息。整个广陵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卖的是杏花。白白的。粉粉的。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在竹篮里。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花上沾着雨珠。亮亮的。像泪。 他坐在窗前。他叫孔平仲。北宋人。他今年——他不知道自己多大了。他只知道,他老了。他写了一辈子诗。他写了《寄内》。他写:“试说途中景,方知别后心。行人日暮少,风雪乱山深。”他写了。他寄了。他寄给了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收到了。她读了。她哭了。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你写这个做什么。她说,你写这个,我就更想你了。他说,我就是让你想我。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他们都笑了。他们笑了很久。他们笑了很久很久。 可她现在不在了。她走了。她走了很多年了。他一个人。他住在广陵城北那间租来的小屋子里。他每天早晨起来。他推开窗。他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杏树。他看着杏树。他看着杏花从粉白变成白。从白变成黄。从黄到落。他看了一年。又一年。又一年。他看了很多年。很多年里。他没有回过故乡。很多年里。他没有见过一个故人。很多年里。他没有写过一首诗。他不敢。他怕写了,就被人看见。他怕写了,就变成了罪证。他怕写了,就暴露了他藏了一辈子的、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可他今天想写。他今天非写不可。因为今天是她的日子。不是忌日。她没死。她活着。在某个地方。活着。可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只知道,他失去她,已经很多年了。很多年前的今天,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她站在家门口。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杏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平仲。你早点回来。”他说:“好。”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孔平仲。他是“三孔”之一。他的哥哥是孔文仲。他的弟弟是孔武仲。他不能留在广陵。他要去做官。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出了那条巷子。他走出了广陵城。他往南走。他往惠州走。他走了很远。他走了很多天。他到了惠州。他做了官。他做了很多年。他做了惠州别驾。他的官职越做越小。他的俸禄越来越少。他的日子越过越穷。可他做了官。他有了官做。他有了俸禄。他可以养家了。他养谁?他没有家。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女。他只有她。只有她。只有那个在广陵的、站在门口的、穿着一件青色衫子的、簪着一朵小小的杏花的、女人。他给她写过信。他写了很多。他写了寄出去。他寄了。他等回信。他没有等到。他写了。他寄了。他等。他等了很多年。他等到了。她死了。她死在广陵。她死在门口。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她死的时候,他不在。他后来才知道。他知道了以后。他坐在官舍的书房里。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案前。他铺开纸。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他写: “试说途中景,方知别后心。行人日暮少,风雪乱山深。”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试说途中景”。他看着“方知别后心”。他看着“行人日暮少”。他看着“风雪乱山深”。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秋天。梧桐叶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试说途中景,方知别后心。行人日暮少,风雪乱山深。”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可他没有等到明天。 --- 六 北宋。汴京。 一个男人坐在书房里。书房很大。四面墙。三面是书架。书架上的书摞得整整齐齐的。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书桌。桌面上有划痕。有墨渍。有茶迹。他叫李禺。他是宋代诗人。他生卒年不详。他籍贯不详。他生平史料均无明确记载。正史无传。今仅存诗作一首。《两相思》。他坐在那里。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首诗。是回文诗。他写: “枯眼望遥山隔水,往来曾见几心知?壶空怕酌一杯酒,笔下难成和韵诗。途路阻人离别久,讯音无雁寄回迟。孤灯夜守长寥寂,夫忆妻兮父忆儿。”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枯眼望遥山隔水”。他看着“往来曾见几心知”。他看着“壶空怕酌一杯酒”。他看着“笔下难成和韵诗”。他看着“途路阻人离别久”。他看 着“讯音无雁寄回迟”。他看着“孤灯夜守长寥寂”。他看着“夫忆妻兮父忆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倒过来读。他读: “儿忆父兮妻忆夫,寂寥长守夜灯孤。迟回寄雁无音讯,久别离人阻路途。诗韵和成难下笔,酒杯一酌怕空壶。知心几见曾往来,水隔山遥望眼枯。” 他读完了。他看着。他看着“儿忆父兮妻忆夫”。他看着“寂寥长守夜灯孤”。他看着“迟回寄雁无音讯”。他看着“久别离人阻路途”。他看着“诗韵和成难下笔”。他看着“酒杯一酌怕空壶”。他看着“知心几见曾往来”。他看着“水隔山遥望眼枯”。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汴京。是春天。是花。是人。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春天的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枯眼望遥山隔水,往来曾见几心知?壶空怕酌一杯酒,笔下难成和韵诗。途路阻人离别久,讯音无雁寄回迟。孤灯夜守长寥寂,夫忆妻兮父忆儿。”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可他没有等到明天。 --- 七 南宋。松阳。 一个女子坐在窗前。她叫张玉娘。她是南宋女词人。她字若琼。号一贞居士。她生于宋理宗淳祐十年。她自幼聪慧。她好读书。她工诗词。她与表兄沈佺订婚。沈佺是她的表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写字。一起作诗。一起笑。她写了一首词。她写《山之高》。她写: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山之高”。她看着“月出小”。她看着“月之小”。她看着“何皎皎”。她看着“我有所思在远道”。她看着“一日不见兮”。她看着“我心悄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松阳。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沈佺。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春天的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沈佺。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可她没有等到明天。沈佺病了。沈佺病得很重。沈佺死了。沈佺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她知道了以后。她坐在那间屋子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铺开纸。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哭沈佺》。她写:“中路怜长别,无因复见闻。愿将今日意,化作阳台云。”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中路怜长别”。她看着“无因复见闻”。她看着“愿将今日意”。她看着“化作阳台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秋天。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沈佺。你等我。我来了。” 她病了。她病得很重。她没有好。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词。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词。词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张玉娘。张玉娘。张玉娘。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玉娘。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八 宋末。常山。 一个女子坐在窗前。她叫王琼奴。她是宋代常山才女。她字润贞。她配夫徐苕郎。但未完婚。就遭社会恶势力陷害。家破人亡。流落异乡。徐苕郎充军边关。天各一方。不知生死。她在异乡又遭权门逼婚。她写了一首词。她写《满庭芳》。她写: “彩凤分群,文鸳失侣,红云路隔天台。旧时院落,画栋积尘埃。谩有玉京离燕,向东风似说悲哀。主人去,捲廉恩重,空屋亦飞来。径阳憔悴女,不逢柳毅,书信难裁。叹金钗脱股,宝镜离台。万里辽阳郎去也,甚日重回?丁香树,含花到死,肯傍别人开?”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彩凤分群”。她看着“文鸳失侣”。她看着“红云路隔天台”。她看着“旧时院落”。她看着“画栋积尘埃”。她看着“谩有玉京离燕”。她看着“向东风似说悲哀”。她看着“主人去”。她看着“捲廉恩重”。她看着“空屋亦飞来”。她看着“径阳憔悴女”。她看着“不逢柳毅”。她看着“书信难裁”。她看着“叹金钗脱股”。她看着“宝镜离台”。她看着“万里辽阳郎去也”。她看着“甚日重回”。她看着“丁香树”。她看着“含花到死”。她看着“肯傍别人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常山。是秋天。是雨。是桂花。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苕郎。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彩凤分群,文鸳失侣,红云路隔天台。旧时院落,画栋积尘埃。谩有玉京离燕,向东风似说悲哀。主人去,捲廉恩重,空屋亦飞来。径阳憔悴女,不逢柳毅,书信难裁。叹金钗脱股,宝镜离台。万里辽阳郎去也,甚日重回?丁香树,含花到死,肯傍别人开?”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苕郎。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可她没有等到明天。 --- 九 她们都写了。她们都寄了。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诗里。在词里。在镜子里。在宝钗里。在麝香里。在素琴里。在杏花里。在桂花里。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徐淑。孔平仲妻。李禺妻。张玉娘。王琼奴。她们的名字。她们没有名字。她们只有姓氏。她们只有一首诗。她们只有一封词。她们寄了。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寂寂独居”里。在“试说途中景”里。在“枯眼望遥山隔水”里。在“山之高”里。在“彩凤分群”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她们都在。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那封只有几句话的。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他们收到了。他们看着那些字。他们笑了。他们说: “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们伸出手。她们的手。暖的。他们握住了。他们攥紧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松开。他们跟着她们。走进光里。走进陇西。走进广陵。走进汴京。走进松阳。走进常山。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杏树。空的。桂花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她们。她们站在那里。她们穿着青色的衫子。她们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们笑了。她们说:“你来了。”他们说:“来了。”她们说:“等久了?”他们说:“不久。”她们说:“吃了吗?”他们说:“没。”她们说:“走。回家吃。”他们说:“好。”他们跟着她们走。走进光里。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们所在的地方。他们进去了。她们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她们二十岁到二十七岁的、有彼此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二十五章完—— 26. 第 26 章 第二卷·未言 第二十六章此情已自成追忆 --- 一 唐元和年间,秋。汉上。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汉水的水面上,看不出雨点,只觉得水面在微微地动。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在绣一张看不见的锦。汉水两岸的芦苇白了头。风从江面上来,卷着芦花,卷着水汽,卷着若有若无的渔歌。整条汉水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的山是青的。在雨里青得发黑。像一道长长的、沉默的、伤口。 崔郊站在渡口的石阶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袍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年轻时这双眼睛是亮的。现在暗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沉了下去。沉得太深了。浮不上来了。他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是素色的。边角磨破了。上面什么也没有绣。就是一方素帕。他攥着。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站在石阶上。他面前是汉水。是雨。是雾。是那些他看不清楚的、远远的、对岸的、树影。他看着那些树影。他想起一个人。想起一个婢女。想起一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生得姿容秀丽的、会写诗的、婢女。她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所有人都叫她“婢女”。他姑母家的婢女。他姑母家在汉上。他小时候常来。她也在。她从小就在。她给他端茶。她给他研墨。她给他补衣裳。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住了。她记住了。他们都记住了。可他没有娶她。他不能娶她。他是崔家的儿子。她是姑母家的婢女。他父亲不会同意。他母亲不会同意。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功名。他没有俸禄。他考了一次。没中。他考了第二次。没中。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她。她什么都不要。她只要他。她说,你考中了就回来娶我。他说,好。他说,你等我。她说,好。她说,我等你。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走了。他往长安走。他走了很远。他走了很多天。他到了长安。他考了。他没中。他再考。他还是没中。他考了很多年。他考到什么都忘了。他忘了汉上。他忘了姑母家。他忘了她。他忘了吗?他没有。他没有忘。他只是不敢想。他怕想起来,就疼。他怕想起来,就活不下去。可有一天。他收到了信。信上说,姑母把她卖了。卖给了一个显贵。卖给了于頔。于頔是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很有钱。于頔出了四十万钱。姑母就把她卖了。他知道了以后。他坐在长安的客舍里。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案前。他铺开纸。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他写: “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公子王孙逐后尘”。他看着“绿珠垂泪滴罗巾”。他看着“侯门一入深如海”。他看着“从此萧郎是路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是春天。是花。是人。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长安的柳絮在风里飞。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可他没有等到明天。 --- 二 他等到了寒食。 他回到了汉上。他走在街上。他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他。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没有说话。她不能说话。她身后跟着于頔的仆人。她只能看着他。他也只能看着她。他们隔着一条街。隔着几个人。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他写的那首诗。他递过去。他递给了一个过路的人。他说:“麻烦你。给那位娘子。”那个人接了。那个人给了她。她展开。她读了。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的眼泪落下来了。落在纸上。落在“从此萧郎是路人”上。墨化了。洇成一团。她没有擦。她把纸折起来。她把纸攥在手里。她转身走了。她跟着仆人走了。她走进于頔的府里。她再也没有出来。他站在街上。他看着她走。他看着她走进那道门。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出汉上。他走出那条街。他走到汉水边。他站在渡口的石阶上。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了长安。 后来,于頔读到了那首诗。于頔问,谁写的?有人说了。于頔把崔郊请来。崔郊以为于頔要处置他。他吓得不知所措。可于頔握住了他的手。于頔说:“四百千小哉,何惜一书,不早相示。”于頔被他的才华征服。于頔感动于他和婢女的爱情。于頔决定成人之美。于頔置办了丰厚的嫁妆。于頔替他们完成了婚事。崔郊娶了她。他们在一起了。可后来的故事,没有人记下来。他们过得好不好。他们有没有白头到老。他们有没有说过那些年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人知道。我们只知道,崔郊一生只留下了一首诗。一首。那首诗里,有她的眼泪。有他的沉默。有“侯门一入深如海”。有“从此萧郎是路人”。有那些年。有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说不出口的、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 三 唐会昌年间,秋。三乡驿。 李弄玉站在驿壁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面前的墙。墙上刻着很多字。都是路人题的。她站在那里。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在墙上写了一篇序。她写: “余本家三乡。幼适人。夫远游不返。余思念不已。会昌间。过此。题诗于壁。以纪其事。”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余本家三乡”。她看着“幼适人”。她看着“夫远游不返”。她看着“余思念不已”。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在序的下面写了一首诗。她写: “昔逐良人西入关,良人身殁妾空还。谢娘卫女不相待,为雨为云归此山。”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昔逐良人西入关”。她看着“良人身殁妾空还”。她看着“谢娘卫女不相待”。她看着“为雨为云归此山”。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在诗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她写:“翰墨非妇人女子之事。故不书名。”她没有写她的名字。她叫李弄玉。可她没有写。她只写了“不书名”。她把名字藏起来了。她把什么都藏起来了。她藏了一辈子。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弄玉。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四 宋宣和年间,秋。汴京。 一个女子坐在屋里。她姓蒋。她叫蒋氏女。她的名字不详。她的生卒年不详。她只留下了一首词。她坐在窗前。她面前是一方砚。砚池里的墨干了。她很久没有磨墨了。她不想磨。她不想写。她坐在那里。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头发散着。没有绾髻。没有簪花。她的眼睛红了。她哭过。她哭了很久。她不是为自己哭。她是为那些被掳走的女子哭。她是为那些被掳走的山河哭。她站了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汴京。是冬天。是雪。是被金兵占领的街道。是那些骑着马的、披着甲胄的、说着听不懂的话的、人。她站在窗前。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朝云横度,辘辘车声如水去。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飞鸿过也,百结愁肠无昼夜。渐近燕山,回首乡关归路难。”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朝云横度”。她看着“辘辘车声如水去”。她看着“白草黄沙”。她看着“月照孤村三两家”。她看着“飞鸿过也”。她看着“百结愁肠无昼夜”。她看着“渐近燕山”。她看着“回首乡关归路难”。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汴京。是雪。是那些骑马的、披甲的、说着听不懂的话的、人。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归路难。”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雪。只有那些马蹄声在雪地里远去。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朝云横度,辘辘车声如水去。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飞鸿过也,百结愁肠无昼夜。渐近燕山,回首乡关归路难。”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归路难。可我还是想回去。” --- 五 明万历年间,秋。金陵。 杨玉香坐在瑶华馆里。瑶华馆不大。一间屋子。一张榻。一张案。案上放着一把琵琶。琵琶是旧的。漆色剥落了大半。可擦得很干净。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琵琶留下的。她坐在窗前。她面前是一方砚。砚池里的墨干了。她很久没有磨墨了。她不想磨。她不想写。她坐在那里。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金陵。是秋天。是雨。是梧桐。她看着那些梧桐。她想起一个人。想起林景清。他是闽县人。他过金陵。他听说了她。他以诗投之。她答以诗。他们定情了。他走了。他回闽县去了。他说,他很快回来。她说,好。她说,我等你。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瑶华馆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要回闽县。他有事。他必须回去。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出了瑶华馆。他走出了金陵。他往南走。他往闽县走。他走了很远。他走了很多天。他到了闽县。他办完了事。他回来了。他回到金陵。他回到瑶华馆。他推开门。院子里很静。梧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走进屋里。屋里站着人。她的姐妹在。几个丫鬟在。她们看见他。她们让开了。他看见了她。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脸。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走过去。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她走的时候,才二十多岁。他们定情才几个月。几个月里,她给他弹了几个月的琵琶。她给他唱了几个月的词。她给他写了几个月的诗。她给他笑了几个月。她给他哭了几个月。她陪他。一直陪他。她走了。她走了以后。他才发现。他欠她的。欠了很多。欠了她一辈子。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写了诗。他写《悼杨玉香》。他写:“销尽炉香独掩门,琵琶声断月黄昏。愁心正恐花相笑,不敢花前拭泪痕。”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销尽炉香独掩门”。他看着“琵琶声断月黄昏”。他看着“愁心正恐花相笑”。他看着“不敢花前拭泪痕”。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金陵。是秋天。是雨。是梧桐。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玉香。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销尽炉香独掩门,琵琶声断月黄昏。愁心正恐花相笑,不敢花前拭泪痕。”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玉香。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可他没有等到明天。 --- 六 明万历年间,秋。上元。 俞彦坐在书房里。书房不大。一张案。一把椅。案上放着一方砚。砚是普通的青石砚。他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他很久没有磨墨了。他不想磨。他不想写。他坐在案前。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袍子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今年——他不知道自己多大了。他只知道,他老了。他写了一辈子词。他写了《长相思》。他写: “折花枝,恨花枝,准拟花开人共卮,开时人去时。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折花枝”。他看着“恨花枝”。他看着“准拟花开人共卮”。他看着“开时人去时”。他看着“怕相思”。他看着“已相思”。他看着“轮到相思没处辞”。他看着“眉间露一丝”。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词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上元。是秋天。是雨。是梧桐。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折花枝,恨花枝,准拟花开人共卮,开时人去时。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 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可他没有等到明天。 --- 七 元至正年间,秋。成都。 王娇红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知道,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她等了一个人。一个叫申纯的、她的表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写字。一起作诗。一起笑。他们订了生死之盟。可她的父亲迫她另嫁。她不肯。她父亲逼她。她不肯。她写了诗。她写《寄申生》。她写:“云重月难见,风狂雨不成。尺书从寄意,倾泪若为情。”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云重月难见”。她看着“风狂雨不成”。她看着“尺书从寄意”。她看着“倾泪若为情”。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成都。是秋天。是雨。是梧桐。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申纯。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汪汪两眼西风泪,独向阳台作雨飞。”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申纯。你等我。我来了。” 她病了。她病得很重。她没有好。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申纯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王娇红。王娇红。王娇红。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娇红。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申纯知道了以后。他没有哭。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诗。他写:“月有阴晴与圆缺,人有悲欢与会别。拥炉细语鬼神知,拚把红颜为君绝。”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推开窗。窗外是成都。是冬天。是雪。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娇红。你等我。我来了。”他绝食了。他死了。他们合葬了。他们在一起了。他们永远在一起了。 --- 八 宋嘉泰年间,秋。衢州。 一个女子坐在窗前。她姓郑。她叫郑氏。她的名字不详。她的生卒年不详。她只留下了一首词。她是衢州人。她嫁了人。她丈夫对她不好。她写了词。她写《忆秦娥》。她写: “花深深,一钩罗袜行花阴。行花阴。闲将柳带,细结同心。日边消息空沉沉,画眉楼上愁登临。愁登临。海棠开后,望到如今。”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花深深”。她看着“一钩罗袜行花阴”。她看着“闲将柳带”。她看着“细结同心”。她看着“日边消息空沉沉”。她看着“画眉楼上愁登临”。她看着“海棠开后”。她看着“望到如今”。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衢州。是秋天。是雨。是梧桐。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花深深,一钩罗袜行花阴。行花阴。闲将柳带,细结同心。日边消息空沉沉,画眉楼上愁登临。愁登临。海棠开后,望到如今。”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可她没有等到明天。 --- 九 她们都写了。她们都寄了。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诗里。在词里。在汉水里。在三乡驿的墙上。在汴京的雪里。在金陵的梧桐里。在上元的雨里。在成都的桂花里。在衢州的海棠里。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崔郊婢女。李弄玉。蒋氏女。杨玉香。俞彦。王娇红。郑氏。她们的名字。她们没有名字。她们只有姓氏。她们只有一首诗。她们只有一封词。她们寄了。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公子王孙逐后尘”里。在“昔逐良人西入关”里。在“朝云横度”里。在“销尽炉香独掩门”里。在“折花枝”里。在“云重月难见”里。在“花深深”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她们都在。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那封只有几句话的。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他们收到了。他们看着那些字。他们笑了。他们说: “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们伸出手。她们的手。暖的。他们握住了。他们攥紧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松开。他们跟着她们。走进光里。走进汉水。走进三乡驿。走进汴京。走进金陵。走进上元。走进成都。走进衢州。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梧桐。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她们。她们站在那里。她们穿着青色的衫子。她们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们笑了。她们说:“你来了。”他们说:“来了。”她们说:“等久了?”他们说:“不久。”她们说:“吃了吗?”他们说:“没。”她们说:“走。回家吃。”他们说:“好。”他们跟着她们走。走进光里。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们所在的地方。他们进去了。她们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她们二十岁到三十岁的、有彼此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二十六章完—— 27. 第 27 章 第二卷·未言 第二十七章此情已自成追忆 --- 一 宋徽宗宣和年间,秋。陕府驿馆。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驿馆的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驿壁那些密密麻麻的题诗上,无声无息。整个陕府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从驿馆门前经过。马蹄踩在湿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杂沓的声响。 幼卿站在驿壁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有一处补丁。针脚密密的。细细的。是她自己补的。她今年二十出头。她的头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没有簪花。簪着一根素银簪。簪头什么装饰都没有。就是一根光秃秃的银簪。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面前的墙。墙上刻着很多字。都是路人题的。有感慨。有牢骚。有得意。有失意。她看着那些字。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在墙上写了一首词。她写: “目送楚云空,前事无踪。漫留遗恨锁眉峰。自是荷花开较晚,孤负东风。客馆叹飘蓬,聚散匆匆。扬鞭那忍骤花骢。望断斜阳人不见,满袖啼红。”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退后一步。她看着那面墙。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驿壁上的字还在。墨迹未干。在风里微微地湿着。她走了。她走出驿馆。她走进秋天里。她走进斜阳里。她走进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所在的地方。 --- 二 她小时候和表兄一起读书。在私塾里。同砚席。她坐左边。他坐右边。先生在上面讲。她在下面听。他也在下面听。她写字。他写字。她写得秀气。他写得端正。先生看了。先生说她写得好。先生也说他写得好。他们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写字。一起作诗。一起笑。她及笄前。表兄来提亲。她父亲拒绝了。她父亲说,表兄没有功名。她父亲说,表兄没有俸禄。她父亲说,表兄养不起她。她嫁给了别人。一个武官。她嫁了以后。第二年。表兄考中了进士。甲科。表兄去了洮房。做了官。她跟着丈夫。驻在陕右。有一天。她在驿馆里。她看见了一个人。一个骑着马的人。是她表兄。他骑着马从驿馆门前过。她站在驿馆的院子里。她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她想叫他。可他没有看她。他扬鞭策马。他走了。他走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快得像一道影子。快得像他从来没有来过。她站在那里。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屋里。她拿起笔。她在墙上写了那首词。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目送楚云空”。她看着“前事无踪”。她看着“漫留遗恨锁眉峰”。她看着“自是荷花开较晚”。她看着“孤负东风”。她看着“客馆叹飘蓬”。她看着“聚散匆匆”。她看着“扬鞭那忍骤花骢”。她看着“望断斜阳人不见”。她看着“满袖啼红”。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退后一步。她看着那面墙。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驿壁上的字还在。墨迹未干。在风里微微地湿着。她走了。她走出驿馆。她走进秋天里。她走进斜阳里。她走进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所在的地方。 她叫幼卿。她姓什么?不知道。她生卒年是什么?不知道。她只留下一首词。一首。写在陕府驿壁上。写在秋天。写在斜阳里。写在她二十出头的、有他在的、过去的、日子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幼卿。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三 明洪武年间,秋。福州。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桂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张红桥家那间小院里的桂花树上,无声无息。整个福州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她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二十出头。她看着窗外。窗外是桂花。黄黄的。小小的。在雨里一片一片地落。 她叫张红桥。她本名叫张秀芬。她原本出身于中原的大户人家。为了躲避元末战乱,随父母流落到南方。可不幸的是,父母在途中双双病逝。小秀芬被交托给姨母照料。姨母原本是高官家的宠妾。战乱中家道中落。她不得已带着小秀芬辗转来到福建的福州。一老一少就定居在福州的西郊。这个地方有一座洪山桥。因为桥身是由鲜艳的红砖砌成。当地人就称之为“红桥”。而住在“红桥”附近的小秀芬,在姨母的陪伴和教导下,潜心苦读诗书。很快就成为当地有名的美女加才女。人们很快就淡忘了张秀芬的本名。都称她为“张红桥”。很多风流才子闻名而来。只是姨母轻易不让红桥接待客人。做了半辈子宠妾。而今又用似妓非妓的方式维持生活的姨母。对红桥特别眷顾。她不愿意红桥走自己的老路。一心只想为红桥觅得好归宿。而饱读诗书的红桥。眼光也逐渐变得清高。一般的纨绔子弟根本入不了她的眼。还扬言要以诗才取夫婿。 --- 四 闻讯而来的文人雅士们。更是对红桥充满了好奇。纷纷选取自己的诗词佳作。送到红桥手中。希望得到她的青睐。红桥认真品读每一首诗笺。还会给这些诗笺排排序。只是却没有一份诗笺能够让她特别满意。当然也就不会回应了。当时当地被人们称为“闽中十才子”的文采十分出色的青年中。就有一位名叫王恭的文士。率先投诗给红桥。红桥读完后。觉得虽然诗意浓烈。但是言辞略显浅薄。内心并不为所动。而另一位叫王偁的文士。在拜访文友王恭时。听说了红桥的轶事之后。激发起他的好胜心。决心要博取红桥的芳心。于是。英俊潇洒而又才思敏捷的王偁。在红桥家附近租了房子住下。一天午后。他在看到红桥午睡的娇态后。写下一首诗送给红桥。原本红桥对刚住在邻家的小生心生好感。却在读到诗中的“梦绕巫山”和“汗湿□□”时。顿觉此人言行过于轻佻无礼。 后来。一个叫林鸿的才子来了。他是福清人。他是“闽中十子”之一。他路过福州。他看见了红桥。他看见了红桥在庭前焚香。他托邻居老妇带诗给红桥。诗云:“桂殿焚香酒半醒,露华如水点银屏。含情欲诉心中事,羞见牵牛织女星。”红桥读了。她读了很久。她看着那首诗。她看着“桂殿焚香”。她看着“露华如水”。她看着“含情欲诉心中事”。她看着“羞见牵牛织女星”。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回了一首诗。她写:“梨花寂寂斗婵娟,银汉斜临绣户前。自爱焚香消永夜,从来无事诉青天。”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交给老妇。她把它寄了。她寄了。他收到了。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笑了。他说:“红桥。你写得好。”他说:“红桥。你等我。我明天就去找你。” 他去了。他去找她。他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他说:“红桥。你嫁给我。”她说:“你有妻吗?”他说:“有。可我妻已故。”她说:“真的?”他说:“真的。”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他说:“我发誓。我林鸿。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娶张红桥。都爱张红桥。一直爱。永远爱。”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他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林鸿。我信你。”她说:“林鸿。我什么都信你。”他们成亲了。林鸿由老妇作媒。娶红桥为外室。一年后。林鸿有事去金陵。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红桥边。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桂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林鸿。你早点回来。”他说:“好。”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红桥边。她扶着桥栏。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要金陵。他有事。他必须去。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 --- 五 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他寄回了诗词。她读了。她哭了。她回了词。她写《念奴娇》。她写:“凤凰山下,恨声声玉漏,今宵易歇。三叠阳关歌未竟,城上栖乌催别。一缕情丝,两行清泪,渍透千重铁。重来休问,尊前已是愁绝。还忆浴罢描眉,梦回携手,踏碎花间月。漫道胸前怀豆蔻,今日总成虚设。桃叶津头,莫愁湖畔,远树云烟叠。剪灯帘幕,相思谁与同说。”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凤凰山下”。她看着“恨声声玉漏”。她看着“今宵易歇”。她看着“三叠阳关歌未竟”。她看着“城上栖乌催别”。她看着“一缕情丝”。她看着“两行清泪”。她看着“渍透千重铁”。她看着“重来休问”。她看着“尊前已是愁绝”。她看着“还忆浴罢描眉”。她看着“梦回携手”。她看着“踏碎花间月”。她看着“漫道胸前怀豆蔻”。她看着“今日总成虚设”。她看着“桃叶津头”。她看着“莫愁湖畔”。她看着“远树云烟叠”。她看着“剪灯帘幕”。她看着“相思谁与同说”。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福州。是秋天。是雨。是桂花。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林鸿。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 她病了。她病得很重。她没有好。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词。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词。词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张红桥。张红桥。张红桥。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红桥。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宋哲宗元祐年间,秋。汴京。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刘弇书房窗外那棵老梧桐上,无声无息。整个汴京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他坐在书房里。书房不大。一张案。一把椅。案上放着一方砚。砚是端石的。是他从家乡带来的。他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他很久没有磨墨了。他不想磨。他不想写。他坐在案前。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袍子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今年——他不知道自己多大了。他只知道,他老了。 他叫刘弇。北宋词人。他名气不大。他传世的词作不多。他有一首悼亡词。他写《清平乐》。他写:“东风依旧,著意隋堤柳。搓得鹅儿黄欲就,天气清明时候。去年紫陌青门,今宵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能消几个黄昏!”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东风依旧”。他看着“著意隋堤柳”。他看着“搓得鹅儿黄欲就”。他看着“天气清明时候”。他看着“去年紫陌青门”。他看着“今宵雨魄云魂”。他看着“断送一生憔悴”。他看着“能消几个黄昏”。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词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汴京。是春天。是花。是人。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细想劳生,等闲聚散,冉冉轻似秋烟。莲心暗苦,月意难圆。神京去路三千。当日风流,有妖饶枕上,软媚尊前。何计访蓬仙。断肠中、一叶晴川。至而今、追思往事,奈向梦也难到奴边。自恨不如兰灯,通宵尚照伊眠。恰道无缘。被人劝休莫 瞒天。多应是、前生负你,今世使我偿填。”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细想劳生”。他看着“等闲聚散”。他看着“冉冉轻似秋烟”。他看着“莲心暗苦”。他看着“月意难圆”。他看着“神京去路三千”。他看着“当日风流”。他看着“有妖饶枕上”。他看着“软媚尊前”。他看着“何计访蓬仙”。他看着“断肠中、一叶晴川”。他看着“至而今、追思往事”。他看着“奈向梦也难到奴边”。他看着“自恨不如兰灯”。他看着“通宵尚照伊眠”。他看着“恰道无缘”。他看着“被人劝休莫瞒天”。他看着“多应是、前生负你”。他看着“今世使我偿填”。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词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 七 清雍正十一年,春。金坛绡山。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柳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绡山那个小村庄的土路上,无声无息。整个绡山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她坐在灶前。灶是土灶。灶膛里的火刚点着。烟很大。她呛得咳嗽。她用手扇。扇着扇着,火着了。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穿着一件粗布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的手上全是老茧。她的脸瘦。颧骨高。她的眼睛不大。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灯。她今年——她不知道。她只记得,她叫贺双卿。她是金坛绡山人。她是农家女。她嫁了人。她丈夫是一个粗鄙的农夫。她婆婆是一个刻薄的妇人。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她做饭。她洗衣。她砍柴。她挑水。她喂鸡。她种菜。她做一切。她做完了。她坐在灶前。她拿起笔。她在柴灰上写字。她没有纸。她没有墨。她没有砚。她用竹签在柴灰上写。她写了。她写了很多。她写《孤鸾·病中》。她写《凤凰台上忆吹箫》。她写《赠史震林》。她写完了。她看着那些字。那些字在柴灰上。风一吹。就散了。她没有纸。她没有墨。她没有砚。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一支竹签。一灶柴灰。一肚子的词。一脑袋的回忆。和一颗空了的心。她坐在灶前。她看着那些字。那些字在柴灰上。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绡山。是春天。是雨。是柳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史震林。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灶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竹签。她又写了一遍。她写:“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有无明灭难消。正断魂魂断,闪闪摇摇。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从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宵。青遥。问天不应,看小小双卿,袅袅无聊。更谁见谁见,谁痛花娇。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寸寸微云”。她看着“丝丝残照”。她看着“有无明灭难消”。她看着“正断魂魂断”。她看着“闪闪摇摇”。她看着“望望山山水水”。她看着“人去去隐隐迢迢”。她看着“从今后”。她看着“酸酸楚楚”。她看着“只似今宵”。她看着“青遥”。她看着“问天不应”。她看着“看小小双卿”。她看着“袅袅无聊”。她看着“更谁见谁见”。她看着“谁痛花娇”。她看着“谁望欢欢喜喜”。她看着“偷素粉写写描描”。她看着“谁还管生生世世”。她看着“夜夜朝朝”。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史震林。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她病了。她病得很重。她没有好。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支竹签。她写给他的那首词。没有寄出去的词。词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贺双卿。贺双卿。贺双卿。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寸柴灰里。写在每一张空气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双卿。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八 她们都写了。她们都寄了。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词里。在诗里。在驿壁上。在红桥边。在梧桐叶上。在柴灰里。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幼卿。张红桥。刘弇。贺双卿。她们的名字。她们没有名字。她们只有姓氏。她们只有一首诗。她们只有一封词。她们寄了。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目送楚云空”里。在“凤凰山下”里。在“东风依旧”里。在“寸寸微云”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她们都在。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那封只有几句话的。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他们收到了。他们看着那些字。他们笑了。他们说:“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们伸出手。她们的手。暖的。他们握住了。他们攥紧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松开。他们跟着她们。走进光里。走进陕府。走进福州。走进汴京。走进金坛绡山。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梧桐。空的。桂花。空的。柳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她们。她们站在那里。她们穿着青灰色的衫子。她们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们笑了。她们说:“你来了。”他们说:“来了。”她们说:“等久了?”他们说:“不久。”她们说:“吃了吗?”他们说:“没。”她们说:“走。回家吃。”他们说:“好。”他们跟着她们走。走进光里。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们所在的地方。他们进去了。她们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她们二十岁到三十岁的、有彼此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二十七章完—— 28. 第 28 章 第二卷·未言 第二十八章此情已自成追忆 --- 一 唐大中年间,秋。湘中。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驿楼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老枫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檐角那盏风灯上,无声无息。整个湘中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更。两更。三更。每敲一下,都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 郑仆射宿在驿楼。他是番禺人。他游湘中。他走得累了。他在这里歇脚。他躺在榻上。他睡不着。他听着雨。他听着更鼓。他听着枫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他听着听着。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在念诗。他坐起来。他侧耳听。那声音又来了。他听清了。她念的是:“红叶醉秋色,碧溪弹夜弦。佳期不可再,风雨杳如年。”他听着。他听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推开窗。窗外没有人。只有雨。只有枫树。只有那盏风灯。风灯在雨里晃。晃得很慢。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榻上。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把那首诗记下来了。他记完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你是谁。”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枫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后来,那首诗被收进了《全唐诗》。作者注为“湘驿女子”。生卒年不详。姓氏不详。生平不详。她只留下了一首诗。一首。四句话。二十个字。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她只留下了这首诗。写在一个秋天的夜里。写在湘中的一座驿楼上。写在风雨里。写在一个看不见的女人的嘴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 --- 二 她是一个商人的妻子。 她丈夫出门做生意。去的是蜀地。他说,他去一年就回来。她说,好。她说,我等你。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走了。他走了一年。一年到了。他没有回来。她等了两年。两年到了。他没有回来。她等了三年。三年到了。他没有回来。她等了五年。五年到了。他还是没有回来。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一个人。她住在湘中的一个小村子里。她种田。她养蚕。她纺线。她织布。她做一切。她做完了。她坐在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湘中的山。是湘中的水。是湘中的枫树。枫叶红了。又落了。又红了。又落了。她看了一年。又一年。又一年。她看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封信。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蜀地。蜀地很大。她不知道他在蜀地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信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枫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有一年秋天。她路过湘中的一座驿楼。她走进去。她歇脚。她坐在驿楼的窗前。她看着窗外的枫树。枫叶红了。红得像火。她看着那些枫叶。她想起他。想起他走的那天。他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我走了。”她说:“嗯。”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要去蜀地。他有生意。他必须去。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他再也没有回来。她坐在驿楼的窗前。她看着那些枫叶。她拿起笔。她在墙上写了一首诗。她写:“红叶醉秋色,碧溪弹夜弦。佳期不可再,风雨杳如年。”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驿壁上的字还在。墨迹未干。在风里微微地湿着。她走了。她走出驿楼。她走进秋天里。她走进斜阳里。她走进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 --- 三 唐大中年间,秋。河北。 葛鸦儿坐在田埂上。她穿着一件粗布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上全是老茧。她的手很粗。她的脸瘦。颧骨高。她的眼睛不大。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灯。她坐在田埂上。她面前是一片胡麻地。胡麻长得很高了。绿绿的。密密的。风来了。胡麻在风里摇。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她看着那些胡麻。她想起他。想起她丈夫。他走了。他去当兵了。他去戍边了。他走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一个人。她种田。她养蚕。她纺线。她织布。她做一切。她做完了。她坐在田埂上。她看着那片胡麻地。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胡麻只有夫妇同种,才能得到好的收成。他说,等他回来了。他们一起种胡麻。他说,等他回来了。他们一起收胡麻。他说,等他回来了。他们一起过日子。他说了很多。他什么都没有做到。他走了。他再也没有回来。她坐在田埂上。她看着那片胡麻地。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蓬鬓荆钗世所稀,布裙犹是嫁时衣。胡麻好种无人种,正是归时不见归。”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蓬鬓荆钗世所稀”。她看着“布裙犹是嫁时衣”。她看着“胡麻好种无人种”。她看着“正是归时不见归”。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河北。是秋天。是雨。是胡麻地。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胡麻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叫葛鸦儿。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事迹见《又玄集》卷下。《全唐诗》存诗三首。她是一个劳动妇女。她是一个怨妇。她是一个诗人。她写了一首诗。一首。四句话。二十八个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可她没有寄给他。她没有寄给她的良人。她没有写“良人”。她没有写“丈夫”。她没有写“胡麻”。她写了。她写了“蓬鬓荆钗”。她写了“布裙犹是嫁时衣”。她写了“胡麻好种无人种”。她写了“正是归时不见归”。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四 宋绍兴年间,秋。江南。 李玉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二十出头。她坐在窗前。她面前是一方砚。砚是端石的。是她从家乡带来的。她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她很久没有磨墨了。她不想磨。她不想写。她坐在那里。她看着窗外。窗外是江南。是春天。是雨。是杨花。杨花飞着。白白的。轻轻的。像雪。她看着那些杨花。她想起一个人。一个去了江南的、没有再回来的、人。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只知道,他走了。他去了江南。她等他。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词。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江南。江南很大。她不知道他在江南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词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杨花在风里飞。 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贺新郎》。她写:“篆缕消金鼎,醉沉沉、庭阴转午,画堂人静。芳草王孙知何处?惟有杨花糁径。渐玉枕、腾腾春醒,帘外残红春已透,镇无聊、殢酒厌厌病。云鬓乱,未忺整。江南旧事休重省。遍天涯、寻消问息,断鸿难倩。月满西楼凭阑久,依旧归期未定。又只恐、瓶沉金井。嘶骑不来银烛暗,枉教人、立尽梧桐影。谁伴我,对鸾镜。”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篆缕消金鼎”。她看着“醉沉沉、庭阴转午”。她看着“画堂人静”。她看着“芳草王孙知何处”。她看着“惟有杨花糁径”。她看着“渐玉枕、腾腾春醒”。她看着“帘外残红春已透”。她看着“镇无聊、殢酒厌厌病”。她看着“云鬓乱”。她看着“未忺整”。她看着“江南旧事休重省”。她看着“遍天涯、寻消问息”。她看着“断鸿难倩”。她看着“月满西楼凭阑久”。她看着“依旧归期未定”。她看着“又只恐、瓶沉金井”。她看着“嘶骑不来银烛暗”。她看着“枉教人、立尽梧桐影”。她看着“谁伴我”。她看着“对鸾镜”。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江南。是春天。是雨。是杨花。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杨花在风里飞。 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叫李玉。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生平不详。《全宋词》仅存其词一首。一首。她写了。她寄了。她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可她没有寄给他。她没有寄给那个去了江南的人。她没有写“江南”。她没有写“杨花”。她没有写“归期未定”。她写了。她写了“篆缕消金鼎”。她写了“芳草王孙知何处”。她写了“惟有杨花糁径”。她写了“月满西楼凭阑久”。她写了“依旧归期未定”。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宋绍兴年间,秋。信安。 何籀坐在书房里。书房不大。一张案。一把椅。案上放着一方砚。砚是普通的青石砚。他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他很久没有磨墨了。他不想磨。他不想写。他坐在案前。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袍子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今年——他不知道自己多大了。他只知道,他老了。他叫何籀。字子初。信安人。他现存词一首。一首。他写了《宴清都》。他写:“细草沿阶软。迟日薄,蕙风轻蔼微暖。春工靳惜,桃红尚小,柳芽犹短。罗帏绣幕高卷,又早是歌慵笑懒。凭画楼,那更天远,山远,水远,人远。堪怨,傅粉疏狂,窃香俊雅,无计拘管。青丝绊马,红巾寄泪,甚处迷恋?无言泪珠零乱,翠袖尽重重渍遍。故要知,别后思量,归时觑见。”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细草沿阶软”。他看着“迟日薄”。他看着“蕙风轻蔼微暖”。他看着“春工靳惜”。他看着“桃红尚小”。他看着“柳芽犹短”。他看着“罗帏绣幕高卷”。他看着“又早是歌慵笑懒”。他看着“凭画楼”。他看着“那更天远”。他看着“山远”。他看着“水远”。他看着“人远”。他看着“堪怨”。他看着“傅粉疏狂”。他看着“窃香俊雅”。他看着“无计拘管”。他看着“青丝绊马”。他看着“红巾寄泪”。他看着“甚处迷恋”。他看着“无言泪珠零乱”。他看着“翠袖尽重重渍遍”。他看着“故要知”。他看着“别后思量”。他看着“归时觑见”。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词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信安。是春天。是雨。是细草。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细草在风里摇。他寄了。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他写了一首词。一首。他写了。他寄了。他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读过他词的人。可他没有寄给她。他没有寄给那个天远、山远、水远、人远的人。他没有写“天远”。他没有写“山远”。他没有写“水远”。他没有写“人远”。他写了。他写了“细草沿阶软”。他写了“春工靳惜”。他写了“凭画楼”。他写了“那更天远”。他写了“山远”。他写了“水远”。他写了“人远”。他写了。他寄了。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说:“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元至正年间,秋。新喻。 孙蕙兰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二十三岁。她坐在窗前。她面前是一方砚。砚是端石的。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她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干了。她很久没有磨墨了。她不想磨。她不想写。她坐在那里。她看着窗外。 窗外是新喻。是春天。是雨。是柳树。柳树绿了。嫩嫩的。绿绿的。她看着那些柳树。她想起一个人。一个叫傅若金的、她的丈夫。他走了。他去当官了。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他说,他很快就回来。她说,好。她说,我等你。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走了。她等了他很久。他寄回了信。她读了。她哭了。她回了信。她写了很多。她写了寄出去。她寄了。她等回信。她没有等到。她病了。她病得很重。她没有好。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他们成亲才五个月。五个月里,她给他写了五个月的诗。她给他笑了五个月。她给他哭了五个月。她陪他。一直陪他。她走了。她走了以后。他才发现。他欠她的。欠了很多。欠了她一辈子。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搜她的稿。他编集成帙。他题曰《绿窗遗稿》。他写了序。他序而藏之。他写了诗。他写《悼亡》。他写:“湘皋烟草碧纷纷,泪洒东风忆细君。浪说嫦娥能入月,虚疑神女解为云。花阴昼坐闲金剪,竹里春游冷翠裙。留得丹青残锦在,伤心不忍读回文。”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湘皋烟草碧纷纷”。他看着“泪洒东风忆细君”。他看着“浪说嫦娥能入月”。他看着“虚疑神女解为云”。他看着“花阴昼坐闲金剪”。他看着“竹里春游冷翠裙”。他看着“留得丹青残锦在”。他看着“伤心不忍读回文”。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新喻。是秋天。是雨。是柳树。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蕙兰。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叫孙蕙兰。她名淑。字蕙兰。她是汴人。她年二十三。归傅若金为妻。五月而卒。她存诗若干。她写了一首。她写了“窗里人初起,窗前柳正娇。卷帘冲落絮,开镜见垂条。坐对分金线,行防拂翠翘。流莺空巧语,倦听不须调”。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蕙兰。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宋末。江南。 一个女子坐在窗前。她叫蒋兴祖女。她不是诗人。她不是词人。她只是一个女子。她是蒋兴祖的女儿。蒋兴祖是常州宜兴的县令。金兵攻破了宜兴。蒋兴祖力战而死。他的妻子死了。他的儿子死了。她活了下来。她被金兵掳走了。她被押着往北走。她走了很多天。她走到雄州。她走到驿馆。她坐在驿馆里。她看着窗外。窗外是北方。是冬天。是雪。是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故乡的、山水。她拿起笔。她在墙上写了一首词。她写:“朝云横度,辘辘车声如水去。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飞鸿过也,百结愁肠无昼夜。渐近燕山,回首乡关归路难。”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朝云横度”。她看着“辘辘车声如水去”。她看着“白草黄沙”。她看着“月照孤村三两家”。她看着“飞鸿过也”。她看着“百结愁肠无昼夜”。她看着“渐近燕山”。她看着“回首乡关归路难”。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驿壁上的字还在。墨迹未干。在风里微微地湿着。她走了。她走进北方里。她走进雪里。她走进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故乡的、山水里。她走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叫蒋兴祖女。她姓蒋。她没有名字。她只留下了一首词。一首。她写了。她寄了。她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可她没有寄给她的故乡。她没有寄给她的父亲。她没有寄给她的母亲。她没有寄给她的兄弟。她写了。她写了“朝云横度”。她写了“辘辘车声如水去”。她写了“白草黄沙”。她写了“月照孤村三两家”。她写了“飞鸿过也”。她写了“百结愁肠无昼夜”。她写了“渐近燕山”。她写了“回首乡关归路难”。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故乡收到了。故乡看着那些字。故乡笑了。故乡说:“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八 她们都写了。她们都寄了。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诗里。在词里。在驿壁上。在枫叶上。在胡麻上。在杨花上。在细草上。在柳树上。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湘驿女子。葛鸦儿。李玉。何籀。孙蕙兰。蒋兴祖女。她们的名字。她们没有名字。她们只有姓氏。她们只有一首诗。她们只有一封词。她们寄了。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红叶醉秋色”里。在“蓬鬓荆钗世所稀”里。在“篆缕消金鼎”里。在“细草沿阶软”里。在“窗里人初起”里。在“朝云横度”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她们都在。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那封只有几句话的。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他们收到了。他们看着那些字。他们笑了。他们说:“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们伸出手。她们的手。暖的。他们握住了。他们攥紧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松开。他们跟着她们。走进光里。走进湘中。走进河北。走进江南。走进信安。走进新喻。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枫树。空的。胡麻。空的。杨花。空的。细草。空的。柳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她们。她们站在那里。她们穿着淡青色的衫子。她们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们笑了。她们说:“你来了。”他们说:“来了。”她们说:“等久了?”他们说:“不久。”她们说:“吃了吗?”他们说:“没。”她们说:“走。回家吃。”他们说:“好。”他们跟着她们走。走进光里。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们所在的地方。他们进去了。她们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她们二十岁到二十三岁的、有彼此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二十八章完—— 29. 第 29 章 第二卷·未言 第二十九章此情已自成追忆 --- 一 宋绍兴年间,秋。泗州。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驿馆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老槐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邮亭的檐角上,无声无息。整个泗州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江水的声响。哗哗的。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远方叹息。一声。一声。一声。 周仲美站在邮亭的檐下。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今年二十多岁。可她的眼睛老了。像两潭深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她看着邮亭外的雨。她看着雨落在石阶上。她看着雨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她看着雨从叶尖滴下来。一滴。一滴。一滴。她看着那些雨。她想起很多事。她想起她小时候。她住在京师。她父亲在成都做官。她父亲把她嫁给了李氏。李氏在金陵做幕僚。她跟着公婆。她住在泗州。她公婆在泗州做官。她丈夫在金陵。她丈夫不常回来。她丈夫偶尔回来。她丈夫回来的时候。她给他盛饭。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铺床。他走了。她又一个人。她等。她等他回来。她等了很久。他回来了。可他不是一个人。他带着一个妾。他弃了官。他携着妾。他去了华山。他隐居了。他不见了。她找了很久。她找了很多年。她找不到他。她公婆调任长沙。她带着儿子。她跟着公婆南归。她经过泗州。她站在邮亭里。她看着窗外的雨。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在墙上写了一首诗。她写: “爱妾不爱子,为问此何理?弃官更弃妻,人情宁可已。永诀泗之滨,遗言空在耳。三载无朝昏,孤帏泪如洗。妇人义从夫,一节誓生死。江乡感残春,肠断晚烟起。西望太华峰,不知几千里。”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爱妾不爱子”。她看着“为问此何理”。她看着“弃官更弃妻”。她看着“人情宁可已”。她看着“永诀泗之滨”。她看着“遗言空在耳”。她看着“三载无朝昏”。她看着“孤帏泪如洗”。她看着“妇人义从夫”。她看着“一节誓生死”。她看着“江乡感残春”。她看着“肠断晚烟起”。她看着“西望太华峰”。她看着“不知几千里”。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退后一步。她看着那面墙。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邮亭壁上的字还在。墨迹未干。在风里微微地湿着。她走了。她走出邮亭。她走进秋天里。她走进斜阳里。她走进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仲美。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二 宋兴定末年,秋。泗州。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驿馆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老槐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驿壁那面白墙上,无声无息。整个泗州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金兵从驿馆门前经过。马蹄踩在湿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杂沓的声响。她被人押着。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她的头发散着。她的脸上有泪痕。她的手被绑着。她被金兵押着。从淮上到北方。走了几千里。走了很多天。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累。她走得很沉。可她一直走着。她没有停。她不能停。她停了。她就死了。她死了。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叫淮上女。她姓什么?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生卒年是什么?不知道。她只留下一首词。她走到泗州。她走进驿馆。她站在驿壁前。她看着那面墙。墙上刻着很多字。都是路人题的。有好的。有坏的。有长的。有短的。有感慨。有牢骚。有得意。有失意。她看着那些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在墙上写了一首词。她写: “淮山隐隐,千里云峰千里恨。淮水悠悠,万顷烟波万顷愁。山长水远,遮断行人东望眼。恨旧愁新,有泪无言对晚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淮山隐隐”。她看着“千里云峰千里恨”。她看着“淮水悠悠”。她看着“万顷烟波万顷愁”。她看着“山长水远”。她看着“遮断行人东望眼”。她看着“恨旧愁新”。她看着“有泪无言对晚春”。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退后一步。她看着那面墙。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驿壁上的字还在。墨迹未干。在风里微微地湿着。她走了。她走出驿馆。她走进秋天里。她走进斜阳里。她走进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故乡的、山水里。她走了。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故乡收到了。故乡看着那些字。故乡笑了。故乡说:“淮上女。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三 明嘉靖年间,秋。南京。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桂花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王娙家那间小院里的桂花树上,无声无息。整个南京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卖的是桂花。黄黄的。小小的。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在竹篮里。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花上沾着雨珠。亮亮的。像泪。 王娙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知道,她老了。她叫王娙。她本来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南方女子。她父亲是一个地方小官。她父亲调任长安。她跟着父亲。她从南方来。她到了长安。她看见了林初文。她看见他的那一刻。她露出了娇妍的笑容。他是那样干净阳光的男子。而且自带正义感。让她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要亲近。那一年。她成为林初文的妻子。开启了新的生活。婚后。二人自然是甜蜜无限。经常一起携手看花。对坐饮茶。诗词相和。将柴米油盐的烟火人生过得诗意盎然。虽非大富大贵。但有一心人相伴。生儿育女。一起送走晚霞迎来朝阳。又何尝不是人生一大快事。后来。林初文又不负重望。科考中举。到南京赴任。她也跟随丈夫的脚步。从长安搬到南京。过起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生活。林初文为官期间因进谏被关进监狱。她的世界顿时乌云密布。此后。她默默承担了生活中所有的重担。此后的光阴中。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一道道风霜。她只能默默承受。十年后。林初文病死狱中。这一世。她再也看不到他那张干净明媚的脸。从此。这茫茫人世。留她独自前行。再无人可念。可即使夫君已经离世。她也仍留在林家。靠帮人做衣服换取生活之资。很多个夜晚。她独坐灯下。铺开纸张。写下一首首诗词。那时。她的脸上是带着笑意的。心里是平和宁静的。在文字里。她可以梳理自己的情绪。回忆曾经的美好。后来。她的儿子偷偷将残余的诗稿存了起来。于是。后人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叫王娙的女子。这世上还有如此美好的诗词。她写过一首诗。她写:“凤鸟久不至,花枝空复名。何如学葵蕊,开即向阳倾。”她希望自己像一株蓬勃的葵花永远向着太阳的方向绽放。她做到了。她写了一辈子。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王娙。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四 明万历年间,秋。吴江。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行春桥的石板上,无声无息。整个吴江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她站在行春桥上。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知道,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她等了一个人。一个叫沈自征的、她的丈夫。他走了。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他说,他很快就回来。她说,好。她说,我等你。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走了。她等了他很久。他寄回了信。她读了。她哭了。她回了信。她写了很多。她写了寄出去。她寄了。她等回信。她没有等到。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很远的地方。很远。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吴江。是秋天。是雨。是行春桥。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走到桥上。她看着桥下的水。水在月光下亮亮的。像一条银色的路。通向远方。通向不知名的地方。通向他在的地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行春桥上月如钩,行春桥下月欲流。月光到处还相似,应照银屏梦里愁。”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行春桥上月如钩”。她看着“行春桥下月欲流”。她看着“月光到处还相似”。她看着“应照银屏梦里愁”。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吴江。是秋天。是雨。是行春桥。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沈自征。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行春桥下的水在流。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行春桥上月如钩,行春桥下月欲流。月光到处还相似,应照银屏梦里愁。”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沈自征。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她病了。她病得很重。她没有好。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三十三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张倩倩。张倩倩。张倩倩。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倩倩。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清康熙年间,秋。娄县。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萱草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袁寒篁家那间陋巷的小屋里,无声无息。整个娄县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 。她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知道,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她等了一个人。可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只知道,那个人没有来。她叫袁寒篁。她字青湘。她是娄县人。她父袁玉屏为布衣。母早逝。终身未嫁以孝侍父。父逝后失去依靠。抑郁而终。家道清贫。著有《绿窗小草》。她中年后以诗词才华为焦袁熹所赏。焦袁熹在《绿窗小草》序中详述其清贫境遇。称其词作多抒孤苦之思。风格婉挚沉郁。她写过一首词。她写《虞美人·春感》。她写:“轻寒渐退东风暖,漫把湘帘卷。眼前萱草不忘忧,偏是一丝杨柳一丝愁。年年对景增凄切,恨共丁香结。不如掩了碧窗纱,一任淡烟微雨送韶华。”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轻寒渐退东风暖”。她看着“漫把湘帘卷”。她看着“眼前萱草不忘忧”。她看着“偏是一丝杨柳一丝愁”。她看着“年年对景增凄切”。她看着“恨共丁香结”。她看着“不如掩了碧窗纱”。她看着“一任淡烟微雨送韶华”。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娄县。是春天。是雨。是萱草。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萱草在风里摇。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青湘。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清嘉庆年间,秋。贵州。 陈枕云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知道,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她等了一个人。一个死了的人。她的丈夫。他死了。他死的时候。她不在。她后来才知道。她知道了以后。她坐在那间屋子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铺开纸。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悼亡》。她写: “往事回头泪点鲜,惊闻恶耗是炎天。此生已抱千秋恨,今世难谋一面缘。愧我冰心几化石,知君玉骨定成仙。不堪罔极情犹惨,安得随风到九泉。”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往事回头泪点鲜”。她看着“惊闻恶耗是炎天”。她看着“此生已抱千秋恨”。她看着“今世难谋一面缘”。她看着“愧我冰心几化石”。她看着“知君玉骨定成仙”。她看着“不堪罔极情犹惨”。她看着“安得随风到九泉”。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贵州。是秋天。是雨。是桂花。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枕云。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她们都写了。她们都寄了。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诗里。在词里。在邮亭的壁上。在驿壁的白墙上。在行春桥上。在萱草里。在桂花里。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周仲美。淮上女。王娙。张倩倩。袁寒篁。陈枕云。她们的名字。她们没有名字。她们只有姓氏。她们只有一首诗。她们只有一封词。她们寄了。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爱妾不爱子”里。在“淮山隐隐”里。在“凤鸟久不至”里。在“行春桥上月如钩”里。在“轻寒渐退东风暖”里。在“往事回头泪点鲜”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她们都在。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那封只有几句话的。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他们收到了。他们看着那些字。他们笑了。他们说: “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们伸出手。她们的手。暖的。他们握住了。他们攥紧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松开。他们跟着她们。走进光里。走进泗州。走进南京。走进吴江。走进娄县。走进贵州。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行春桥。空的。萱草。空的。桂花。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她们。她们站在那里。她们穿着青灰色的衫子。她们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们笑了。她们说:“你来了。”他们说:“来了。”她们说:“等久了?”他们说:“不久。”她们说:“吃了吗?”他们说:“没。”她们说:“走。回家吃。”他们说:“好。”他们跟着她们走。走进光里。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们所在的地方。他们进去了。她们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她们二十岁到三十三岁的、有彼此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二十九章完—— 30. 第 30 章 第二卷·未言 第三十章此情已自成追忆 --- 一 唐大中年间,秋。夷门。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石榴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夷门那所小宅院里那方晾衣的青石板上,无声无息。整个夷门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卖的是桂花。黄黄的。小小的。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在竹篮里。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花上沾着雨珠。亮亮的。像泪。 她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知道,她叫窦梁宾。她是夷门人。她是进士卢东表的侍儿。有人说她是侍儿。有人说她是小妾。她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她。她只知道,她识字。她会写诗。她会读他的文章。她会替他研墨。她会替他铺纸。她会在他写字的时候,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院子里一棵不知名的花。开了。你没有注意。可它开了。她看着他。她看着他写字。她看着他读书。她看着他考进士。她看着他落榜。她看着他再考。她看着他再落榜。她看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说过一句“我喜欢你”。她没有说过一句“我等你”。她没有说过一句“你辛苦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可有一天,他考中了。他考中了进士。报喜的人来了。她听见了。她站在院子里。她听见街上有人喊。她听见有人敲锣。她听见有人放炮。她跑进屋里。她跑到妆台前。她坐下。她拿起梳子。她梳头。她梳好了。她拿起眉笔。她画眉。她画好了。她拿起胭脂。她擦脸。她擦好了。她站起来。她跑出去。她跑向大门。她跑得太快了。她的丫环小玉在后面追。小玉喊:“娘子。你慢些。你踏破裙子了。”她没有停。她跑到门口。她看见报喜的人。她看见他。他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张红笺。红笺上写着他的名字。她走过去。她看着他。她说:“是你吗?”他说:“是我。”她说:“你考中了?”他说:“考中了。”她说:“你没有骗我?”他说:“我没有骗你。”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了三遍。他看着她。他看着她笑。他也笑了。他说:“你这个人。”他说:“你的眼睛在跳。”她说:“什么?”他说:“你的眼皮在跳。”她说:“我高兴。”他说:“为什么高兴?”她说:“因为你考中了。”他说:“就这个?”她说:“还有。”他说:“还有什么?”她说:“还有你回来了。”他说:“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就好。”她说:“回来了。我就可以继续站在你旁边了。”她说:“继续看着你写字。继续看着你读书。继续替你研墨。继续替你铺纸。”她说:“继续。一直继续。”她说了。她站在门口。雨还在下。她站在雨里。她不怕。她什么都不怕。因为她等到了。她等到了他考中。她等到了他回来。她等到了她说“你回来了”的时候,他在。 后来,她写了一首诗。她写:“晓妆初罢眼初瞤,小玉惊人踏破裙。手把红笺书一纸,上头名字有郎君。”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夷门。是春天。是雨。是石榴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卢郎。你回来了。你考中了。我等着你。我一直等着你。我什么都没有说。可你都知道了。对不对。你都知道。对不对。”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东风未放晓泥干,红药花开不奈寒。待得天晴花已老,不如携手雨中看。”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卢郎。你不用说话。你不用说什么。你只要在就好。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 二 唐大中年间,秋。瞿塘。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江面上,无声无息。落在船篷上,沙沙的。落在甲板上,簌簌的。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岸上芦苇的味道。整个瞿塘峡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天。船家把船停在岸边。江面上很静。偶尔有一两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棱棱的。叫一声。又落下去。远处有渔火。星星点点的。在雨里晕开。像一朵朵快要灭掉的小灯。 她站在船头。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今年二十多岁。可她的眼睛老了。像两潭深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她叫刘媛。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生平不详。她只留下三首诗。她站在船头。她看着瞿塘峡。她看着滟滪堆。滟滪堆是瞿塘峡口的一块巨礁。很大。很险。水涨时淹没。水落时露出。船家说,滟滪堆是大如马,瞿塘不可下。大如牛,瞿塘不可游。大如龟,瞿塘不可窥。大如襆,瞿塘不可触。她听着。她看着。她想起他。想起那个走了的人。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去了瞿塘。他去了滟滪堆。他说,他很快就回来。她说,好。她说,我等你。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江边。她站在石阶上。她看着他上了船。船走了。船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她站在石阶上。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闻道瞿塘滟滪堆,青山流水近阳台。知君此去无还日,妾亦随波不复回。”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闻道瞿塘滟滪堆”。她看着“青山流水近阳台”。她看着“知君此去无还日”。她看着“妾亦随波不复回”。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江。是雨。是雾。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江水在哗哗地流。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闻道瞿塘滟滪堆,青山流水近阳台。知君此去无还日,妾亦随波不复回。”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你等我。我来了。” --- 三 宋绍兴年间,秋。江南。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杨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江南那间小院里的杨树上,无声无息。整个江南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她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二十出头。她坐在窗前。她面前是一方砚。砚是端石的。是她从家乡带来的。她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她很久没有磨墨了。她不想磨。她不想写。她坐在那里。她看着窗外。窗外是江南。是春天。是雨。是杨花。杨花飞着。白白的。轻轻的。像雪。她看着那些杨花。她想起一个人。一个去了江南的、没有再回来的、人。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只知道,他走了。他去了江南。她等他。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词。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江南。江南很大。她不知道他在江南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词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杨花在风里飞。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贺新郎》。她写:“篆缕销金鼎。醉沉沉、庭阴转午,画堂人静。芳草王孙知何处,惟有杨花糁径。渐玉枕、腾腾春醒。帘外残红春已透,镇无聊、殢酒厌厌病。云鬓乱,未忺整。江南旧事休重省。遍天涯、寻消问息,断鸿难倩。月满西楼凭阑久,依旧归期未定。又只恐、瓶沉金井。嘶骑不来银烛暗,枉教人、立尽梧桐影。谁伴我,对鸾镜。”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篆缕销金鼎”。她看着“醉沉沉、庭阴转午”。她看着“画堂人静”。她看着“芳草王孙知何处”。她看着“惟有杨花糁径”。她看着“渐玉枕、腾腾春醒”。她看着“帘外残红春已透”。她看着“镇无聊、殢酒厌厌病”。她看着“云鬓乱”。她看着“未忺整”。她看着“江南旧事休重省”。她看着“遍天涯、寻消问息”。她看着“断鸿难倩”。她看着“月满西楼凭阑久”。她看着“依旧归期未定”。她看着“又只恐、瓶沉金井”。她看着“嘶骑不来银烛暗”。她看着“枉教人、立尽梧桐影”。她看着“谁伴我”。她看着“对鸾镜”。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江南。是春天。是雨。是杨花。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杨花在风里飞。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叫李玉。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生平不详。《全宋词》仅存其词一首。一首。她写了。她寄了。她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可她没有寄给他。她没有寄给那个去了江南的人。她没有写“江南”。她没有写“杨花”。她没有写“归期未定”。她写了。她写了“篆缕销金鼎”。她写了“芳草王孙知何处”。她写了“惟有杨花糁径”。她写了“月满西楼凭阑久”。她写了“依旧归期未定”。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四 元末,秋。钱塘。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钱塘那所小宅院里的梧桐树上,无声无息。整个钱塘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她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琴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知道,她叫曹妙清。她是钱塘人。她字比玉。号雪斋。她善鼓琴。她善写诗。她和杨维桢是文字交。她和杨维桢唱和《竹枝词》。她著《曹氏弦歌集》。杨维桢为她作序。惜未传世。她没有嫁人。她一个人。她住在钱塘。她每天弹琴。她每天写诗。她每天看雨。她每天看梧桐。她看了一年。又一年。又一年。她看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等过任何人。她不是没有等过。她是没有遇到。她没有遇到一个让她想等的人。她遇到了杨维桢。可杨维桢有妻。杨维桢有家。杨维桢有他的世界。她不能。她不能等。她不能想。她不能。她写了一首词。她写:“愁思萦怀懒赋诗,黄昏深院月来迟。人静处,漏残时,一片幽情只自知。”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愁思萦怀懒赋诗”。她看着“黄昏深院月来迟”。她看着“人静处”。她看着“漏残时”。她看着“一片幽情只自知”。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钱塘。是秋天。是雨。是梧桐。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杨维桢。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愁思萦怀懒赋诗,黄昏深院月来迟。人静处,漏残时,一片幽情只自知。”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一片幽情只自知。只自知。只自知。” --- 五 明万历年间,秋。秀水。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 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桂花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秀水那所宅院里的桂花树上,无声无息。整个秀水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她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知道,她叫姚少娥。她是秀水人。她号青娥居士。她是姚元瑞的女儿。她自幼好学。她嫁给了范君和。她死了。她死得很早。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她的丈夫范君和辑她所遗诗词。名为《玉怨阁草》。由著名文人屠隆为之作序。她写过一首诗。她写:“芳心未可轻,行露高节何。须怨凯风其忆生云。莫讶鸳鸾会有缘,桃花结子已千年。尘心不释蓝桥路。”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秀水。是秋天。是雨。是桂花。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范君和。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叫姚少娥。她生卒年不详。她号青娥居士。她存诗若干。她写了。她寄了。她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可她没有寄给他。她没有寄给范君和。她没有写“范君和”。她没有写“玉怨阁”。她没有写“芳心未可轻”。她写了。她写了“莫讶鸳鸾会有缘”。她写了“桃花结子已千年”。她写了“尘心不释蓝桥路”。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少娥。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清乾隆年间,秋。上元。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柳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上元那所宅院里的柳树上,无声无息。整个上元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她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知道,她叫何佩玉。她是清代女诗人。她擅长作数字诗。她写过这样一首诗:“一花一柳一鱼矶,一抹斜阳一鸟飞。一山一水中一寺,一林黄叶一僧归。”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一花一柳一鱼矶”。她看着“一抹斜阳一鸟飞”。她看着“一山一水中一寺”。她看着“一林黄叶一僧归”。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上元。是秋天。是雨。是柳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叫何佩玉。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事迹不详。她存诗若干。她写了。她寄了。她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可她没有寄给他。她没有寄给那个人。她没有写他的名字。她没有写她的故事。她写了。她写了“一花一柳一鱼矶”。她写了“一抹斜阳一鸟飞”。她写了“一山一水中一寺”。她写了“一林黄叶一僧归”。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她们都写了。她们都寄了。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诗里。在词里。在夷门的石榴树上。在瞿塘的滟滪堆上。在江南的杨花里。在钱塘的梧桐上。在秀水的桂花里。在上元的柳树上。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窦梁宾。刘媛。李玉。曹妙清。姚少娥。何佩玉。她们的名字。她们没有名字。她们只有姓氏。她们只有一首诗。她们只有一封词。她们寄了。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晓妆初罢眼初瞤”里。在“闻道瞿塘滟滪堆”里。在“篆缕销金鼎”里。在“愁思萦怀懒赋诗”里。在“芳心未可轻”里。在“一花一柳一鱼矶”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她们都在。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那封只有几句话的。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他们收到了。他们看着那些字。他们笑了。他们说: “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们伸出手。她们的手。暖的。他们握住了。他们攥紧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松开。他们跟着她们。走进光里。走进夷门。走进瞿塘。走进江南。走进钱塘。走进秀水。走进上元。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石榴树。空的。杨花。空的。梧桐。空的。桂花。空的。柳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她们。她们站在那里。她们穿着淡青色的衫子。她们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们笑了。她们说:“你来了。”他们说:“来了。”她们说:“等久了?”他们说:“不久。”她们说:“吃了吗?”他们说:“没。”她们说:“走。回家吃。”他们说:“好。”他们跟着她们走。走进光里。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们所在的地方。他们进去了。她们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她们二十岁到三十岁的、有彼此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三十章完—— 31. 第 31 章 第二卷·未言 第三十一章此情已自成追忆 --- 一 明嘉靖三年,冬。江陵渡口。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江面上,看不出雨点,只觉得水面在微微地动。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在绣一张看不见的锦。落在渡口的石阶上,湿漉漉的。滑滑的。青石板的缝隙里积着水,映着灰白的天。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岸上芦苇的味道。整个江陵渡口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天。 黄峨站在渡口。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头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素银簪。簪头什么装饰都没有。就是一根光秃秃的银簪。她的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是素色的。边角磨破了。上面什么也没有绣。就是一方素帕。她攥着。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今年二十六岁。她的丈夫杨慎站在她对面。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袍子旧了。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灯。他看着他的妻子。他看着她。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身后是长江。是渡船。是那些等着他上船的人。他身前是她。是他的妻。是他成亲才五年的妻。他张了张嘴。他说:“峨。我走了。”她说:“嗯。”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渡口。她扶着石栏。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杨慎。他是状元。他是翰林院修撰。他因“大礼议”事件触怒了嘉靖皇帝。他被贬了。他被贬到云南永昌卫。他必须走。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上了船。船走了。船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她站在渡口。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雁飞曾不到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诏风烟君断肠。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相怜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雁飞曾不到衡阳”。她看着“锦字何由寄永昌”。她看着“三春花柳妾薄命”。她看着“六诏风烟君断肠”。她看着“曰归曰归愁岁暮”。她看着“其雨其雨怨朝阳”。她看着“相怜空有刀环约”。她看着“何日金鸡下夜郎”。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江陵。是冬天。是雨。是长江。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升庵。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长江在哗哗地流。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雁飞曾不到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诏风烟君断肠。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相怜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升庵。你等我。我明天就去找你。” --- 二 她认识杨慎,是在明正德十四年。 那一年,她二十岁。她父亲是工部尚书黄珂。她哥哥是翰林院编修黄华。她家世显赫。她从小读书。她写字。她作诗。她弹琴。她是四川遂宁人人都知道的才女。可她不快活。她不快活。因为她已经许配了人家。她许配给了一个姓周的人家。周家是遂宁的望族。周家的公子是一个读书人。可她不认识他。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她只是听说。听说他读书。听说他写字。听说他考秀才。听说他考举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嫁了。她要嫁到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嫁给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她坐在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遂宁。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懒向妆台理晓妆,一心只想嫁王昌。”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王昌。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花。只有春天的鸟在叫。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懒向妆台理晓妆,一心只想嫁王昌。”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王昌。你等我。我明天就去找你。” 她没有等到明天。她等到了杨慎。她二十岁那年。杨慎来了。杨慎是四川新都人。杨慎是状元。杨慎是翰林院修撰。杨慎路过遂宁。杨慎来拜访她的父亲。她躲在屏风后面。她听着。她听见他的声音。很清。很亮。像泉水。像钟磬。她探出头。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缩回去了。她站在屏风后面。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个屏风都在跳。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她想再看看他。想再听听他的声音。想再看见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后来,杨慎的夫人王氏去世了。杨慎来提亲。她父亲同意了。她母亲同意了。她没有点头。她也没有摇头。她坐在屏风后面。她听着。她听见他说:“我杨慎。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娶黄峨。都爱黄峨。一直爱。永远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站起来。她走出屏风。她站在他面前。她看着他。她说:“杨慎。你说的是真的?”他说:“是真的。”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他说:“我发誓。我杨慎。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对黄峨好。一直好。永远好。”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他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杨慎。我信你。”她说:“杨慎。我什么都信你。” 他们成亲了。在遂宁。婚礼很热闹。她父亲是工部尚书。他父亲是东阁大学士。两个显赫的家族联姻。整个遂宁城的人都来了。她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他牵着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她握紧了。他牵着她。走过火盆。走过马鞍。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他把她带进了洞房。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烛光很大。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他拿起秤杆。挑开她的盖头。她低着头。他看见她的脸。红的。烫的。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是你。”她抬起头。她说:“是我。”他说:“那天在屏风后面,是你。”她说:“是我。”他说:“你为什么不说?”她说:“说什么?”他说:“说你躲在屏风后面看我。”她低下头。她不说话了。她的脸更红了。他笑了。他说:“我看见了。我看见你探出头。我看见你缩回去。我看见你的眼睛。亮亮的。像灯。”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他说:“峨。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了。”她说:“我知道。”他说:“我会对你好。”她说:“我知道。”他说:“一辈子。”她说:“一辈子。”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烛光在跳。像两颗小小的太阳。他俯下身。他吻了她。她的唇是软的。温的。像春天的花瓣。他闭上眼睛。他觉得,遂宁的春天,又回来了。 婚后,他们住在北京。他做官。她陪着他。她研墨。他写字。她看。他写完了。他抬起头。他看她。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住了。她记住了。他们都记住了。可好景不长。嘉靖三年。他因“大礼议”事件触怒了嘉靖皇帝。他被贬了。他被贬到云南永昌卫。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江陵渡口。她站在渡口。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升庵。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他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渡口。她扶着石栏。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杨慎。他是状元。他是被贬的罪臣。他必须走。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上了船。船走了。船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 三 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三十年。 三十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三十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寄夫》。她写《寄升庵》。她写《黄莺儿》。她写《罗江怨》。她写了很多。她写了寄出去。她寄了。她等回信。她没有等到。她写了。她寄了。她等。她等了很多年。她等到了。他回来了。他老了。他的头发白了。他的牙掉了。他的眼睛不好了。他的腿脚也不行了。他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头发白了大半。她的眼睛老了。像两潭深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死在了她的身边。他死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他的手在她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知道,他走了。走了。可这一次,她抓住了。她没有松开。她跟着他走。走进光里。走进遂宁。走进那所小宅子。走进那碗粥。走进那盏灯。走进他研墨的样子。走进他递笔的样子。走进他添灯油的样子。走进他剪烛的样子。走进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走进他说“峨”的样子。走进他说“你等我”的样子。走进他说“我一定回来”的样子。他进去了。她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遂宁。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他们二十岁到五十岁的、有彼此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她叫黄峨。她字秀眉。她是明代女文学家。她是杨慎的继室。她存诗若干。她写了一辈子。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峨。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四 明崇祯十七年,夏。绍兴寓山。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寓山的亭台楼阁上,沙沙的。落在池塘的水面上,无声无息。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祁彪佳生前修筑的园林里,落在每一棵柳树上。落在每一朵荷花上。落在每一个她和他一起走过的、站过的、看过的、地方。整个寓山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蝉鸣。一声。一声。叫得很慢。叫得很沉。像是在替谁叹息。 商景兰站在寓山的池塘边。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头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素银簪。簪头什么装饰都没有。就是一根光秃秃的银簪。她今年四十岁。可她的眼睛老了。像两潭深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池塘的水面。水面上漂着荷花瓣。粉的。白的。在雨里微微颤着。她看着那些花瓣。她想起他。想起祁彪佳。她的丈夫。她的夫。她的天。他走了。他投了水。他投了寓山外的放生碣下的池水。他殉了国。他殉了明。他殉了他的气节。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她不知道。她没有看见。她只知道。那天夜里。他悄悄出了寓园。他走到放生碣下。他投了池。他沉了下去。他再也没有上来。她知道了以后。她坐在那间屋子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铺开纸。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公自垂千古,吾犹恋一生。君臣原大节,儿女亦人情。折槛生前事,遗碑死后名。存亡虽异路,贞白本相成。”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公自垂千古”。她看着“吾犹恋一生”。她看着“君臣原大节”。她看着“儿女亦人情”。她看着“折槛生前事”。她看着“遗碑死后名”。她看着“存亡虽异路”。她看着“贞白本相成”。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寓山。是夏天。是雨。是池塘。是荷花。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幼文。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池塘的水在微微地动。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公自垂千古,吾犹恋一生。君臣原大节,儿女亦人情。折槛生前事,遗碑死后名。存亡虽异路,贞白本相成。”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幼文。你等我。我来了。” 她病了。她病得很重。她没有好。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四十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商景兰。商景兰。商景兰。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景兰。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明末清初,秋。钱塘。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芭蕉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钱塘那所宅院里的芭蕉树上,无声无息。整个钱塘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她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知道,她叫顾若璞。她字和知。她是钱塘人。她是黄茂梧的妻子。她十五岁嫁给他。她二十八岁守寡。她守了六十多年。她写了一辈子。她写了一千多首诗。她写了一千多首词。她写了一千多篇文章。她写了一辈子。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叫顾若璞。她生卒年:1592—1681。她字和知。她是明末清初女诗人。她是晚明上林署丞顾友白之女。她是同邑贡生黄茂梧之妻。她早寡。以贤孝闻。她生而慧。幼承家学。好读书。自经史百家及本朝典故。无不贯通。她在明清之际杭州闺秀诗坛中享有盛誉。她年九十仍不废诗文。无疾而终。她两子及孙均赖其教养成人。她有《卧月轩稿》。她培养了中国第一个女性文学团体蕉园诗社。 她坐在窗前。她面前是一方砚。砚是端石的。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她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她很久没有磨墨了。她不想磨。她不想写。她坐在那里。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钱塘。是秋天。是雨。是芭蕉。她看着那些芭蕉。芭蕉叶很大。很绿。在雨里微微颤着。她看着那些叶子。她想起他。想起黄茂梧。她的丈夫。她的夫。她的天。他走了。他病死。他死的时候。她才二十八岁。他们成亲才十三年。十三年里。她给他研了十三年的墨。她给他递了十三年的笔。她给他添了十三年的灯油。她给他剪了十三年的烛。她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她给他笑了十三年。她给他哭了十三年。她陪他。一直陪他。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铺开纸。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桐影依稀月未央,谁家玉笛弄新凉。玄亭卧起琴书冷,吹断秋 霜子夜长。”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桐影依稀月未央”。她看着“谁家玉笛弄新凉”。她看着“玄亭卧起琴书冷”。她看着“吹断秋霜子夜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钱塘。是秋天。是雨。是芭蕉。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东生。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芭蕉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桐影依稀月未央,谁家玉笛弄新凉。玄亭卧起琴书冷,吹断秋霜子夜长。”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东生。你等我。我来了。”她活了很久。她活了九十多岁。她教子。她养孙。她设义田。她修族谱。她做了很多事。可她没有再嫁。她等了一辈子。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若璞。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明万历年间,秋。苏州天平山。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天平山庄的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桂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天平山庄的每一棵树上。落在每一朵花上。落在每一个她和他一起走过的、站过的、看过的、地方。整个天平山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她坐在山庄的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知道,她叫徐媛。她字小淑。她是长洲人。她是明代女诗人。她是范允临的妻子。她支持他考取功名。他中进士后随其宦游各地。她潜心研习诗书。创作渐丰。她和丈夫归隐苏州天平山。居天平山庄。共同经营园林景观。她有《络纬吟》十二卷。她与陆卿子并称“吴门二大家”。 她坐在窗前。她面前是一方砚。砚是端石的。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她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她很久没有磨墨了。她不想磨。她不想写。她坐在那里。她看着窗外。窗外是苏州。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看着那些桂树。桂花开了。黄黄的。小小的。在雨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看着那些花。她想起他。想起范允临。她的丈夫。她的夫。她的天。他走了。他去考功名。他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去了很多地方。她跟着他。她跟着他宦游。她跟着他走。走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给他研了多年的墨。她给他递了多年的笔。她给他添了多年的灯油。她给他剪了多年的烛。她给他笑了多年。她给他哭了多年。她陪他。一直陪他。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门口。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桂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允临。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他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范允临。他要考功名。他要做官。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 她等了他很久。他寄回了信。她读了。她哭了。她回了信。她写了很多。她写了寄出去。她寄了。她等回信。她没有等到。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很远的地方。很远。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苏州。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允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霜天晓角·采石矶蛾眉亭》。她写:“双峰斗碧,寒玉横秋壁。两道弯环天际,凝无限、青螺色。断岸涛声急,似奏临邛瑟。鸾镜绿窗人去,惟留取、春山迹。”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双峰斗碧”。她看着“寒玉横秋壁”。她看着“两道弯环天际”。她看着“凝无限、青螺色”。她看着“断岸涛声急”。她看着“似奏临邛瑟”。她看着“鸾镜绿窗人去”。她看着“惟留取、春山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苏州。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允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叫徐媛。她生卒年:1560—1619。她字小淑。她是明代女诗人。她存诗若干。她写了。她寄了。她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可她没有寄给他。她没有寄给范允临。她没有写“范允临”。她没有写“天平山”。她没有写“络纬吟”。她写了。她写了“双峰斗碧”。她写了“寒玉横秋壁”。她写了“鸾镜绿窗人去”。她写了“惟留取、春山迹”。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小淑。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她们都写了。她们都寄了。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诗里。在词里。在江陵渡口。在寓山池塘。在钱塘芭蕉。在天平山桂树。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黄峨。商景兰。顾若璞。徐媛。她们的名字。她们没有名字。她们只有姓氏。她们只有一首诗。她们只有一封词。她们寄了。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雁飞曾不到衡阳”里。在“公自垂千古”里。在“桐影依稀月未央”里。在“双峰斗碧”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她们都在。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那封只有几句话的。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他们收到了。他们看着那些字。他们笑了。他们说: “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们伸出手。她们的手。暖的。他们握住了。他们攥紧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松开。他们跟着她们。走进光里。走进江陵。走进寓山。走进钱塘。走进天平山。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芭蕉。空的。桂树。空的。荷花。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她们。她们站在那里。她们穿着青灰色的衫子。她们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们笑了。她们说:“你来了。”他们说:“来了。”她们说:“等久了?”他们说:“不久。”她们说:“吃了吗?”他们说:“没。”她们说:“走。回家吃。”他们说:“好。”他们跟着她们走。走进光里。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们所在的地方。他们进去了。她们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她们二十岁到九十岁的、有彼此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三十一章完—— 32. 第 32 章 第二卷·未言 第三十二章此情已自成追忆 --- 一 清乾隆年间,秋。如皋。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如皋城南那间租来的小屋子前的水洼里,无声无息。整个如皋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卖的是桂花。黄黄的。小小的。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在竹篮里。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花上沾着雨珠。亮亮的。像泪。 熊琏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熊琏。她字商珍。她号澹仙。她又号茹雪山人。她是江苏如皋人。她的祖籍是江西南昌。她祖父来如皋游幕,便移家在此。她父亲熊大纲,工诗文,早逝。她和弟弟熊瑚,靠着寡母过活。她自幼许配给同邑陈遵。未几,陈遵染病痴呆。陈遵的父亲曾允诺悔婚。可她坚持不可。她嫁了。她嫁给了那个痴呆的人。她出嫁后,家贫不能给。半生依父母弟居。苦吟终身以自遣。她写诗。她写词。她写了很多。她写“水面光初乱,风前影更轻。背镫兼背月,原不向人明”。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水面光初乱”。她看着“风前影更轻”。她看着“背镫兼背月”。她看着“原不向人明”。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如皋。是秋天。是雨。是槐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陈遵。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水面光初乱,风前影更轻。背镫兼背月,原不向人明。”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陈遵。你等我。我明天就去找你。” 她等了很多年。她等到了。她死了。她死的时候,约六十五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熊琏。熊琏。熊琏。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商珍。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二 清乾隆年间,秋。凤台。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悟因楼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悟因楼那扇关着的窗上,无声无息。整个凤台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她坐在悟因楼里。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二十三岁。她叫陈静渊。她是凤台人。她是大学士、谥文贞陈廷敬的女孙。她是郎中陈豫朋的女儿。她是贡生卫封沛的妻子。她从小受到了良好的文学熏陶。她嫁给了沧州官宦人家。她育有一子。然后她的夫君病故了。她寡居了一年。她回到了娘家。她父亲为她居处之楼题额“悟因”。想让她“悟却前因,万虑皆消”。可她悟不了。她愁绪纷投。她写了诗。她写“近日閒心少,都缘愁病多。案头疏笔砚,窗下废吟哦。露滴阶苔润,风吹塞雁过。悠然清兴远,散步向庭阿”。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近日閒心少”。她看着“都缘愁病多”。她看着“案头疏笔砚”。她看着“窗下废吟哦”。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凤台。是秋天。是雨。是梧桐。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封沛。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近日閒心少,都缘愁病多。案头疏笔砚,窗下废吟哦。露滴阶苔润,风吹塞雁过。悠然清兴远,散步向庭阿。”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封沛。你等我。我来了。” 她病了。她病了很久。她没有好。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她死在悟因楼。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陈静渊。陈静渊。陈静渊。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静渊。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三 清康熙年间,秋。永康。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六宜楼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桂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六宜楼那扇开着的窗前,无声无息。整个永康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她坐在六宜楼里。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琵琶留下的。她今年二十四岁。她叫吴绛雪。她名宗爱。她字绛雪。她号绿香。她是浙江永康后塘弄人。她是清代才女。她父亲吴士骐曾任仙居、嘉善、嵊县教谕。她自幼聪颖。她九岁通音律。她能随琵琶曲唱和。她十一岁作七绝《题晴湖春泛图》。她十二岁以诗入画。她擅花卉人物。她传世画作有《梅鹊图》《落英》等。康熙四年,她嫁给了徐明英。她作了《同心歌》。她丈夫早逝。她抚养嗣子。她写了诗。她写“并坐玩春色。愿作护花仙,芳菲常爱惜。手制同心歌,情恋双飞翼。恐遭风雨狂,合欢难再得”。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永康。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明英。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并坐玩春色。愿作护花仙,芳菲常爱惜。手制同心歌,情恋双飞翼。恐遭风雨狂,合欢难再得。”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明英。你等我。我来了。” 康熙十三年。耿精忠部将徐尚朝攻陷处州。他胁迫永康献出吴绛雪,否则屠城。为保百姓,她假意应允。她行至白窖岭下。她停骑。她命取饮水。她乘护送者不备。她纵马驰向山崖。她坠涧身亡。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吴绛雪。吴绛雪。吴绛雪。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绛雪。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四 清乾隆年间,秋。北京。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槐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伊嵩阿家那间宅院的青石板上,无声无息。整个北京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卖的是菊花。黄黄的。白白的。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在竹篮里。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花上沾着雨珠。亮亮的。像泪。 希光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希光。她是钮祜禄氏。她是满洲镶黄旗人。她是云贵总督爱必达的女儿。她是兵部尚书福庆的妹妹。她嫁给了员外郎伊嵩阿。她丈夫去世了。她守节自持。她抚养孤女。她写了诗。她写“清词妙句独悲吟,岑寂谁知入夜深。想象伊人仍不见,一窗雪影月沉沉”。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清词妙句独悲吟”。她看着“岑寂谁知入夜深”。她看着“想象伊人仍不见”。她看着“一窗雪影月沉沉”。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是秋天。是雨。是槐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伊嵩阿。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清词妙句独悲吟,岑寂谁知入夜深。想象伊人仍不见,一窗雪影月沉沉。”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伊嵩阿。你等我。我来了。” 她等了十年。她在丈夫去世十年后。她在女儿出嫁 后。她自杀了。她殉了夫。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希光。希光。希光。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希光。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清康熙年间,秋。保定。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层翠楼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桂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层翠楼那扇关着的窗前,无声无息。整个保定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她坐在层翠楼里。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郝湘娥。她是保定人。她是同县窦鸿的侧室。她以艳称。她兼工诗画。她写了词。她写“采莲乳妇小花香,罗袖新裁半臂长。为羡滩头交颈睡,戏将荷叶罩鸳鸯”。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采莲乳妇小花香”。她看着“罗袖新裁半臂长”。她看着“为羡滩头交颈睡”。她看着“戏将荷叶罩鸳鸯”。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保定。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窦鸿。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采莲乳妇小花香,罗袖新裁半臂长。为羡滩头交颈睡,戏将荷叶罩鸳鸯。”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窦鸿。你等我。我来了。” 时有豪家崔平仲欲强索湘娥不得。他诬陷窦鸿致其狱死。湘娥闻讯后。写下《绝命词》。她写“一妇何曾事二天,今朝遄死赴黄泉。愿为厉鬼将冤报,岂向人间化杜鹃”。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一妇何曾事二天”。她看着“今朝遄死赴黄泉”。她看着“愿为厉鬼将冤报”。她看着“岂向人间化杜鹃”。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层翠楼。她投缳自尽。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词。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词。词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郝湘娥。郝湘娥。郝湘娥。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湘娥。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她们都写了。她们都寄了。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诗里。在词里。在如皋的槐树上。在凤台的悟因楼里。在永康的六宜楼里。在北京的槐树上。在保定的层翠楼里。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熊琏。陈静渊。吴绛雪。希光。郝湘娥。她们的名字。她们没有名字。她们只有姓氏。她们只有一首诗。她们只有一封词。她们寄了。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水面光初乱”里。在“近日閒心少”里。在“并坐玩春色”里。在“清词妙句独悲吟”里。在“采莲乳妇小花香”里。在“一妇何曾事二天”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她们都在。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那封只有几句话的。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他们收到了。他们看着那些字。他们笑了。他们说: “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们伸出手。她们的手。暖的。他们握住了。他们攥紧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松开。他们跟着她们。走进光里。走进如皋。走进凤台。走进永康。走进北京。走进保定。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槐树。空的。桂树。空的。梧桐。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她们。她们站在那里。她们穿着青灰色的衫子。她们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们笑了。她们说:“你来了。”他们说:“来了。”她们说:“等久了?”他们说:“不久。”她们说:“吃了吗?”他们说:“没。”她们说:“走。回家吃。”他们说:“好。”他们跟着她们走。走进光里。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们所在的地方。他们进去了。她们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她们二十岁到六十五岁的、有彼此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三十二章完—— 33. 第 33 章 第二卷·未言 第三十三章此情已自成追忆 --- 一 清乾隆年间,秋。钱塘。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钱塘袁家老宅的每一片瓦上,无声无息。整个钱塘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卖的是桂花。黄黄的。小小的。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在竹篮里。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花上沾着雨珠。亮亮的。像泪。 袁机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三十八岁。她的头发白了不少。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年轻时这双眼睛是亮的。现在暗了。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 她叫袁机。字素文。号青琳居士。她是浙江钱塘人。她是袁枚的三妹。她和袁杼、袁棠并称“袁家三妹”。她自幼好读书。她随袁枚听老师讲课。她学到很多历史知识。她练习写诗。她生得白皮肤。高挑身材。端庄秀丽。她是才貌双全的姑娘。可她的一生,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她嫁了人。她嫁给了如皋高氏。她的丈夫叫高绎祖。相貌不扬。矮小弓背。斜眼。性情暴躁狠毒。不走正道。她嫁过去以后。他打她。他骂她。他拿她当畜生。她忍了。她忍了四年。她忍不下去了。她跑了。她跑回了杭州。她跑回了娘家。她再也没有回去。她一个人。她住在袁家老宅里。她吃斋。她念佛。她写字。她写诗。她写了一辈子。她写了《素文女子遗稿》。她写了一首。她写: “草色青青忽自怜,浮生如梦亦如烟。乌啼月落知多少,只记花开不记年。”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草色青青忽自怜”。她看着“浮生如梦亦如烟”。她看着“乌啼月落知多少”。她看着“只记花开不记年”。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钱塘。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高绎祖。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草色青青忽自怜,浮生如梦亦如烟。乌啼月落知多少,只记花开不记年。”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高绎祖。你等我。我来了。” 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四十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袁机。袁机。袁机。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素文。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二 清雍正年间,秋。宿迁。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宿迁倪家老宅的每一片瓦上,无声无息。整个宿迁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 倪瑞璿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二十五岁。她叫倪瑞璿。她字玉英。她是清代江南宿迁人。她出生于书香门第。她自幼丧父。她母亲变卖家产。带她投靠了舅舅。舅舅见倪瑞璿聪慧善学。开始教她读书作文。倪瑞璿遂成长为一代才女。她少有才名。二十五岁出嫁。三十岁因病去世。由于她丈夫屡试不中。她多有不平。故而婚后五年是她创作的主要时期。她写了一首。她写《忆母》。她写: “河广难航莫我过,未知安否近如何。暗中时滴思亲泪,只恐思儿泪更多。”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河广难航莫我过”。她看着“未知安否近如何”。她看着“暗中时滴思亲泪”。她看着“只恐思儿泪更多”。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宿迁。是秋天。是雨。是槐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娘。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河广难航莫我过,未知安否近如何。暗中时滴思亲泪,只恐思儿泪更多。”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娘。你等我。我来了。” 她病了。她病得很重。她没有好。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三十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母亲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倪瑞璿。倪瑞璿。倪瑞璿。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母亲收到了。她母亲看着那些字。她母亲笑了。她母亲说:“玉英。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三 明末清初,秋。莒州。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柳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莒州杜家老宅的每一片瓦上,无声无息。整个莒州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更。两更。三更。每敲一下。都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 纪映淮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三十岁。她叫纪映淮。她字冒绿。小字阿男。她是江南上元人。她是明末清初女诗人。她出身文人世家。父亲纪青为地方名士。哥哥纪映钟以诗闻名。她嫁莒州杜李。著有《真冷堂词》。现存诗词《咏秋柳》《桃叶歌》等十余首。清兵破莒城时。夫守城殉国。遂携幼子避居山野。毁容奉养家人。守节三十余年。她幼承家学。十岁能对句。崇祯年间与杜李以诗联句相和。琴瑟谐美。她写了一首。她写《咏秋柳》。她写: “栖鸦流水点秋光,爱此萧疏树几行。不与行人绾离别,赋成谢女雪飞香。”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栖鸦流水点秋光”。她看着“爱此萧疏树几行”。她看着“不与行人绾离别”。她看着“赋成谢女雪飞香”。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莒州。是秋天。是雨。是柳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杜李。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栖鸦流水点秋光,爱此萧疏树几行。不与行人绾离别,赋成谢女雪飞香。”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杜李。你等我。我来了。” 她死了。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纪映淮。纪映淮。纪映淮。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冒绿。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四 清乾隆年间,秋。阳春轮水。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榕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阳春轮水村谢家老宅的每一片瓦上,无声无息。整个轮水村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渔歌。一声。一声。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 谢方端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六十岁。她叫谢方端。她字小楼。号春洲女史。她是广东阳春岗美轮水村人。她是廉吏谢仲埙的长女。她幼年丧母。随父宦游。聪慧善读。二三过辄。记诵不忘。少时读书并跟其父学声韵。青年时期喜爱工诗填词。出口成章。她年轻时与当地三甲新楼村文人刘宗衍结婚。夫妻爱好诗词音乐。常与之唱和。可是好景不长。而立之年丧夫。遗下两子及两代遗孀靠其赡养。她苦操家业。“育子成材,夜纺授经,四时不辍。”。她写了一首。她写《轮水舟中》。她写: “轻舟遥泊小桥边,桑梓名园在眼前。漠漠山云岚入画,悠悠溪水绿生烟。桔花香近幽人屋,渔唱声喧弹子船。十载归宁疏过问,山川风物尚依然。”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轻舟遥泊小桥边”。她看着“桑梓名园在眼前”。她看着“漠漠山云岚入画”。她看着“悠悠溪水绿生烟”。她看着“桔花香近幽人屋”。她看着“渔唱声喧弹子船”。她看着“十载归宁疏过问”。她看着“山川风物尚依然”。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阳春。是秋天。是雨。是榕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宗衍。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轻舟遥泊小桥边,桑梓名园在眼前。漠漠山云岚入画,悠悠溪水绿生烟。桔花香近幽人屋,渔唱声喧弹子船。十载归宁疏过问,山川风物尚依然。”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宗衍。你等我。我来了。” 她死了。她死的时候,八十九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谢方端。谢方端。谢方端。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小楼。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清乾隆年间,秋。顺德容奇。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木棉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顺德容奇羊额村北郊那间小屋子前的青石板上,无声无息。整个容奇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 陈广逊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陈广逊。她字素恭。号静斋。她是广东顺德容奇人。她是海阳训导陈次文之女。她嫁同邑诗人何勤良。夫妇隐居羊额村北郊。她幼从母学诗。擅画兰、竹、梅花。通琴艺与卜筮。因家贫随夫外出教书。曾任巨室女教习。她著《静斋小稿》。她写了一首《跛瘫行》。她写: “邑中有行乞,挈儿随所之。转徙浑不定,舟居无茅茨。动思饱贪壑,来泊前溪湄。指儿为己出,称疾不能医。号呼彻苍旻,冀或哀烝黎。旁观问其难,夙本谁家儿。瞠视若有省,转瞬仍昏迷。饮恨江汉深,欲诉无能为。钳制其唇口,拘挛其体肢。不必豪侠流,见此皆好施。居人不遑诘,行客不致疑。奇货真可居,厚利收中逵。此辈所由来,残酷其天资。百计给群稚,梏拱加棰笞。逾时成废人,续命无一丝。同为父母身,瘠人求自肥。朝灌以斗醋,夕哺以粥糜。一身无完肤,惨毒伤肝脾。大则为鼎镬,小则为针锥。备历诸楚酸,不死则疲羸。烈士抱义愤,卒见生嗔訾。霁颜导儿信,噉以酥以饴。儿讶梦初觉,心图归祖祠。尽言告烈士,涕泣思瞻依。”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邑中有行乞”。她看着“挈儿随所之”。她看着“转徙浑不定”。她看着“舟居无茅茨”。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顺德。是秋天。是雨。是木棉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勤良。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木棉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邑中有行乞,挈儿随所之。转徙浑不定,舟居无茅茨。动思饱贪壑,来泊前溪湄。指儿为己出,称疾不能医。号呼彻苍旻,冀或哀烝黎。旁观问其难,夙本谁家儿。瞠视若有省,转瞬仍昏迷。饮恨江汉深,欲诉无能为。钳制其唇口,拘挛其体肢。不必豪侠流,见此皆好施。居人不遑诘,行客不致疑。奇货真可居,厚利收中逵。此辈所由来,残酷其天资。百计给群稚,梏拱加棰笞。逾时成废人,续命无一丝。同为父母身,瘠人求自肥。朝灌以斗醋,夕哺以粥糜。一身无完肤,惨毒伤肝脾。大则为鼎镬,小则为针锥。备历诸楚酸,不死则疲羸。烈士抱义愤,卒见生嗔訾。霁颜导儿信,噉以酥以饴。儿讶梦初觉,心图归祖祠。尽言告烈士,涕泣思瞻依。”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勤良。你等我。我来了。” 她死了。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陈广逊。陈广逊。陈广逊。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素恭。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她们都写了。她们都寄了。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诗里。在词里。在钱塘的桂树上。在宿迁的槐树上。在莒州的柳树上。在阳春的榕树上。在顺德的木棉上。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袁机。倪瑞璿。纪映淮。谢方端。陈广逊。她们的名字。她们没有名字。她们只有姓氏。她们只有一首诗。她们只有一封词。她们寄了。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草色青青忽自怜”里。在“河广难航莫我过”里。在“栖鸦流水点秋光”里。在“轻舟遥泊小桥边”里。在“邑中有行乞”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她们都在。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那封只有几句话的。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他们收到了。他们看着那些字。他们笑了。他们说: “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们伸出手。她们的手。暖的。他们握住了。他们攥紧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松开。他们跟着她们。走进光里。走进钱塘。走进宿迁。走进莒州。走进阳春。走进顺德。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桂树。空的。槐树。空的。柳树。空的。榕树。空的。木棉。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她们。她们站在那里。她们穿着青灰色的衫子。她们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们笑了。她们说:“你来了。”他们说:“来了。”她们说:“等久了?”他们说:“不久。”她们说:“吃了吗?”他们说:“没。”她们说:“走。回家吃。”他们说:“好。”他们跟着她们走。走进光里。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们所在的地方。他们进去了。她们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她们二十岁到八十九岁的、有彼此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三十三章完—— 34. 第 34 章 第二卷·未言 第三十四章此情已自成追忆 --- 一 明万历年间,秋。杭州孤山。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孤山别院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梅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池塘的水面上,无声无息。整个孤山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灵隐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替谁叹着一口没有叹完的气。 冯小青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瘦得厉害。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琴留下的。她今年十八岁。可她的眼睛老了。像两潭深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 她叫冯小青。名玄玄。字小青。她的姓不传。她是广陵人。她祖上是明代开国功臣。她父亲死后家败。她十六岁那年,被武林名士冯千秋从扬州买回杭州。她做了他的妾。她嫁进冯家以后,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冯千秋的正妻是一个凶悍的女人。她容不下她。她把她幽禁在孤山别院里。三面临水。仅有一线陆路可通。不许她与丈夫谋一面。她被关在这里。她已经关了两年了。两年里,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西湖。她看见孤山。她看见梅花。她看见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看了一年。又一年。她看了两年。两年里,她没有见过他一面。两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两年里,她写了一首诗。她写了。她写: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是昭阳第几名?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新妆竟与画图争”。她看着“知是昭阳第几名”。她看着“瘦影自临春水照”。她看着“卿须怜我我怜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孤山。是西湖。是秋天。是雨。是梅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冯千秋。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冯千秋。你等我。我来了。” 她病了。她病得很重。她没有好。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十八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冯小青。冯小青。冯小青。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小青。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二 宋绍兴年间,秋。福建。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孙道绚家那间小院的每一片瓦上,无声无息。整个福建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 孙道绚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四十岁。她叫孙道绚。她自号冲虚居士。她是北宋末年到南宋绍兴年间人。她三十岁丧夫。她一生寡居。她经历坎坷。她教出了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南宋文学家黄铢。她丈夫去世十年后。她写了一首词。她写《醉思仙》。她写: “晚霞红。看山迷暮霭,烟暗孤松。动翩翩风袂,轻若惊鸿。心似鉴,鬓如云,弄清影,月明中。谩悲凉,岁冉冉,蕣华潜改衰容。前事销凝久,十年光景匆匆。念云轩一梦,回首春空。彩凤远,玉箫寒,夜悄悄,恨无穷。叹黄尘久埋玉,断肠挥泪东风。”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晚霞红”。她看着“看山迷暮霭”。她看着“烟暗孤松”。她看着“动翩翩风袂”。她看着“轻若惊鸿”。她看着“心似鉴”。她看着“鬓如云”。她看着“弄清影”。她看着“月明中”。她看着“谩悲凉”。她看着“岁冉冉”。她看着“蕣华潜改衰容”。她看着“前事销凝久”。她看着“十年光景匆匆”。她看着“念云轩一梦”。她看着“回首春空”。她看着“彩凤远”。她看着“玉箫寒”。她看着“夜悄悄”。她看着“恨无穷”。她看着“叹黄尘久埋玉”。她看着“断肠挥泪东风”。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福建。是秋天。是雨。是梧桐。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晚霞红。看山迷暮霭,烟暗孤松。动翩翩风袂,轻若惊鸿。心似鉴,鬓如云,弄清影,月明中。谩悲凉,岁冉冉,蕣华潜改衰容。前事销凝久,十年光景匆匆。念云轩一梦,回首春空。彩凤远,玉箫寒,夜悄悄,恨无穷。叹黄尘久埋玉,断肠挥泪东风。”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你等我。我来了。” 她死了。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词。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词。词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孙道绚。孙道绚。孙道绚。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道绚。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三 宋绍兴年间,秋。河南安阳。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花仲胤妻那间小院的每一片瓦上,无声无息。整个安阳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 花仲胤妻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花仲胤妻。她的名字没有传下来。她只留下了一首词。她的丈夫花仲胤在河南安阳做官。长期不归。她对他十分想念。于是她给他寄了一首词。她写《伊州令》。她写: “西风昨夜穿帘幕,闺院添消索。最是梧桐零落,迤逦秋光过却。人情音信难托,鱼雁成耽阁。教奴独自守空房,泪珠与、灯花共落。”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西风昨夜穿帘幕”。她看着“闺院添消索”。她看着“最是梧桐零落”。她看着“迤逦秋光过却”。她看着“人情音信难托”。她看着“鱼雁成耽阁”。她看着“教奴独自守空房”。她看着“泪珠与、灯花共落”。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安阳。是秋天。是雨。是梧桐。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仲胤。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西风昨夜穿帘幕,闺院添消索。最是梧桐零落,迤逦秋光过却。人情音信难托,鱼雁成耽阁。教奴独自守空房,泪珠与、灯花共落。”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仲胤。你等我。我来了。” 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四 宋天圣年间,秋。汴京。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寇准府邸的每一片瓦上,无声无息。整个汴京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卖的是桂花。黄黄的。小小的。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在竹篮里。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花上沾着雨珠。亮亮的。像泪。 蒨桃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琵琶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蒨桃。她是北宋名相寇准的侍妾。她淑灵能诗。她以《呈寇公》诗闻名。她出身寒微。地位卑下。她十分体恤民情。她带着悲天悯人的善良。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自意嫌轻。不知织女寒窗下,几度抛梭织得成。”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一曲清歌一束绫”。她看着“美人犹自意嫌轻”。她看着“不知织女寒窗下”。她看着“几度抛梭织得成”。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汴京。是秋天。是雨。是槐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寇公。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自意嫌轻。不知织女寒窗下,几度抛梭织得成。”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寇公。你等我。我来了。” 寇准贬官岭南的时候。途经浙江杭州。正赶上蒨桃重病在身。她对寇准说:“妾必不起。”她死了。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蒨桃。蒨桃。蒨桃。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蒨桃。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宋宣和年间,秋。汴京。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莲花楼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柳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莲花楼那扇开着的窗前,无声无息。整个汴京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歌声。一声。一声。从哪个勾栏瓦舍里传出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 聂胜琼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琵琶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聂胜琼。她是北宋汴京女词人。她是歌妓。她的名字在历史上没有多少记载。她的生平没有多少人知道。她只留下一首词。她与礼部属官李之问相恋。李之问任职期满来京城改官。遇见她。非常喜爱。两人遂欢好。不久李之问将要出京。她写了词。她写《鹧鸪天·寄李之问》。她写: “玉惨花愁出凤城,莲花楼下柳青青。尊前一唱阳关后,别个人人第五程。寻好梦,梦难成。况谁知我此时情。枕前泪共帘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玉惨花愁出凤城”。她看着“莲花楼下柳青青”。她看着“尊前一唱阳关后”。她看着“别个人人第五程”。她看着“寻好梦”。她看着“梦难成”。她看着“况谁知我此时情”。她看着“枕前泪共帘前雨”。她看着“隔个窗儿滴到明”。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汴京。是秋天。是雨。是柳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李之问。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玉惨花愁出凤城,莲花楼下柳青青。尊前一唱阳关后,别个人人第五程。寻好梦,梦难成。况谁知我此时情。枕前泪共帘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李之问。你等我。我来了。” 李之问的妻子在箧中搜得了这首词。她爱其词。她遂出妆奁。资夫娶她归。相处和好无间。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胜琼。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唐光化年间,秋。长安。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常浩那间小院的每一片瓦上,无声无息。整个长安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卖的是菊花。黄黄的。白白的。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在竹篮里。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花上沾着雨珠。亮亮的。像泪。 常浩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琵琶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常浩。她生卒年不详。籍贯不详。她是唐代歌妓。她能诗。她的事迹见《又玄集》卷下。《全唐诗》存诗两首。她写了一首。她写《寄远》。她写: “佳期不可再,风雨杳如年。妾心如寒梅,君情似秋烟。”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佳期不可再”。她看着“风雨杳如年”。她看着“妾心如寒梅”。她看着“君情似秋烟”。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 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是秋天。是雨。是槐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佳期不可再,风雨杳如年。妾心如寒梅,君情似秋烟。”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你等我。我来了。” 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常浩。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唐末,秋。成都。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蓉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张窈窕那间小院的每一片瓦上,无声无息。整个成都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卖花的声音。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 张窈窕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张窈窕。她生卒年不详。籍贯不详。她是唐代女诗人。她早年身经离乱。漂泊他乡。一度沦落风尘。后寓居于蜀。也就是成都。典衣度日。工诗。诗思清苦。甚为时所重。她写了一首。她写《寄故人》。她写: “淡淡春风花落时,不堪愁望更相思。无金可买长门赋,有恨空吟团扇诗。”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淡淡春风花落时”。她看着“不堪愁望更相思”。她看着“无金可买长门赋”。她看着“有恨空吟团扇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成都。是秋天。是雨。是蓉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故人。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蓉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淡淡春风花落时,不堪愁望更相思。无金可买长门赋,有恨空吟团扇诗。”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故人。你等我。我来了。” 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窈窕。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八 清代,秋。云南。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王漪那间小院的每一片瓦上,无声无息。整个云南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 王漪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王漪。她是清代白族才女。她嫁给胡蔚为妻。她丈夫去世以后。她写了悼亡诗。她写《志哀》。她写: “榴花红似泪,心事冷如灰。一自夫君去,愁眉锁不开。”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榴花红似泪”。她看着“心事冷如灰”。她看着“一自夫君去”。她看着“愁眉锁不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云南。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胡蔚。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榴花红似泪,心事冷如灰。一自夫君去,愁眉锁不开。”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胡蔚。你等我。我来了。” 她死了。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王漪。王漪。王漪。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王漪。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九 她们都写了。她们都寄了。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诗里。在词里。在孤山的梅树上。在福建的梧桐上。在安阳的梧桐上。在汴京的槐树上。在莲花楼的柳树上。在长安的槐树上。在成都的蓉树上。在云南的桂树上。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冯小青。孙道绚。花仲胤妻。蒨桃。聂胜琼。常浩。张窈窕。王漪。她们的名字。她们没有名字。她们只有姓氏。她们只有一首诗。她们只有一封词。她们寄了。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新妆竟与画图争”里。在“晚霞红”里。在“西风昨夜穿帘幕”里。在“一曲清歌一束绫”里。在“玉惨花愁出凤城”里。在“佳期不可再”里。在“淡淡春风花落时”里。在“榴花红似泪”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她们都在。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那封只有几句话的。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他们收到了。他们看着那些字。他们笑了。他们说: “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们伸出手。她们的手。暖的。他们握住了。他们攥紧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松开。他们跟着她们。走进光里。走进孤山。走进福建。走进安阳。走进汴京。走进长安。走进成都。走进云南。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梅树。空的。梧桐。空的。槐树。空的。柳树。空的。蓉树。空的。桂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她们。她们站在那里。她们穿着青灰色的衫子。她们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们笑了。她们说:“你来了。”他们说:“来了。”她们说:“等久了?”他们说:“不久。”她们说:“吃了吗?”他们说:“没。”她们说:“走。回家吃。”他们说:“好。”他们跟着她们走。走进光里。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们所在的地方。他们进去了。她们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她们十八岁到四十岁的、有彼此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三十四章完—— 35. 第 35 章 第三卷·未悔 第三十五章此情已自成追忆 --- 一 宋绍兴年间,秋。建康。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秦淮河的画舫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建康城那座旧宅院里的每一片瓦上,无声无息。整个建康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更。两更。三更。每敲一下。都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 乐婉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琵琶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乐婉。她是南宋杭州妓女。她的名字在历史上没有多少记载。她的生平没有多少人知道。她只留下一首词。她与施酒监相恋。施酒监任职期满来京城改官。遇见她。非常喜爱。两人遂欢好。不久施酒监将要出京。他写了词。她写了答词。她写《卜算子·答施》。她写: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相思似海深”。她看着“旧事如天远”。她看着“泪滴千千万万行”。她看着“更使人、愁肠断”。她看着“要见无因见”。她看着“拚了终难拚”。她看着“若是前生未有缘”。她看着“待重结、来生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建康。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施酒监。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施酒监。你等我。我来了。” 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乐婉。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二 宋淳熙年间,秋。台州。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台州官舍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台州营妓住的那间小屋子前的水洼里,无声无息。整个台州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更。两更。三更。每敲一下。都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 严蕊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琴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严蕊。她字幼芳。她是南宋台州营妓。她琴弈歌舞、丝竹书画。色艺冠一时。她写了一首词。她写《卜算子》。她写: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不是爱风尘”。她看着“似被前缘误”。她看着“花落花开自有时”。她看着“总赖东君主”。她看着“去也终须去”。她看着“住也如何住”。她看着“若得山花插满头”。她看着“莫问奴归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台州。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唐仲友。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唐仲友。你等我。我来了。” 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幼芳。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三 宋德祐年间,秋。大都。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元大都的宫墙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王清惠住的那间小屋子前的水洼里,无声无息。整个大都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大内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替谁叹着一口没有叹完的气。 王清惠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琴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王清惠。她是南宋度宗昭仪。她字冲华。她是南宋末年宫廷女官。她写了一首词。她写《满江红》。她写: “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颦鼓揭天来,繁华歇。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客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太液芙蓉”。她看着“浑不似、旧时颜色”。她看着“曾记得、春风雨露”。她看着“玉楼金阙”。她看着“名播兰簪妃后里”。她看着“晕潮莲脸君王侧”。她看着“忽一声、颦鼓揭天来”。她看着“繁华歇”。她看着“龙虎散”。她看着“风云灭”。她看着“千古恨”。她看着“凭谁说”。她看着“对山河百二”。她看着“泪盈襟血”。她看着“客馆夜惊尘土梦”。她看着“宫车晓碾关山月”。她看着“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她看着“同圆缺”。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大都。是秋天。是雨。是槐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度宗。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颦鼓揭天来,繁华歇。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客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度宗。你等我。我来了。” 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清惠。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四 宋末,秋。岳州。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岳阳楼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洞庭湖的水面上,无声无息。整个岳州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渔歌。一声。一声。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 徐君宝妻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徐君宝妻。她姓什么?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生卒年是什么?不知道。她只留下一首词。她丈夫叫徐君宝。是岳州人。是南宋末年的一个读书人。元兵攻破了岳州。她被元兵掳走了。她被押到了杭州。她被囚禁在韩蕲王府。元兵的主帅想要她。她不肯。她想办法逃。她逃了很多次。她逃过了。可她逃不了太久。她知道。她知道她逃不了。她知道她终有一天要死。她不怕死。她怕的是。她死了以后。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记得徐君宝。没有人记得岳州。没有人记得那些她和他一起走过的日子。那些日子。她和他一起在岳阳楼下看洞庭湖。她和他一起在君山上采茶。她和他一起在院子里种桂花树。她和他一起在灯下写字。她研墨。他写。他写完了。他抬起头。他看她。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住了。她记住了。他们都记住了。那些日子。没有了。她走了。她被掳走了。他不在。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不知道他好不好。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死了。她要死了。她死之前。她要写。她要写一首词。写在墙上。写给他。写给徐君宝。写给岳州。写给那些日子。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在墙上写了一首词。她写: “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楼舞榭,风卷落花愁。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断魂千里,夜夜岳阳楼。”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汉上繁华”。她看着“江南人物”。她看着“尚遗宣政风流”。她看着“绿窗朱户”。她看着“十里烂银钩”。她看着“一旦刀兵齐举”。她看着“旌旗拥、百万貔貅”。她看着“长驱入”。她看着“歌楼舞榭”。她看着“风卷落花愁”。她看着“清平三百载”。她看着“典章文物”。她看着“扫地俱休”。她看着“幸此身未北”。她看着“犹客南州”。她看着“破鉴徐郎何在”。她看着“空惆怅、相见无由”。她看着“从今后”。她看着“断魂千里”。她看着“夜夜岳阳楼”。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退后一步。她看着那面墙。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她走了。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杭州。是西湖。是山。是水。是云。是雾。是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所在的地方。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徐君宝。我写了。我写了《满庭芳》。我写了‘破鉴徐郎何在’。我写了‘夜夜岳阳楼’。我写了。你看到了吗。” 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宋末,秋。杭州。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南宋宫墙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金德淑住的那间小屋子前的水洼里,无声无息。整个杭州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灵隐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替谁叹着一口没有叹完的气。 金德淑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琴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金德淑。她是南宋宫妃。她是宋末宫人。宋亡后。她随三宫北迁。她写了一首词。她写《望江南》。她写: “春睡起,积雪满燕山。万里长城横玉带,六街灯火已阑珊。人立蓟楼间。空懊恼,独客此时还。辔压马头金错落,鞍笼驼背锦斓斑。肠断唱阳关。”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春睡起”。她看着“积雪满燕山”。她看着“万里长城横玉带”。她看着“六街灯火已阑珊”。她看着“人立蓟楼间”。她看着“空懊恼”。她看着“独客此时还”。她看着“辔压马头金错落”。她看着“鞍笼驼背锦斓斑”。她看着“肠断唱阳关”。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杭州。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故国。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春睡起,积雪满燕山。万里长城横玉带,六街灯火已阑珊。人立蓟楼间。空懊恼,独客此时还。辔压马头金错落,鞍笼驼背锦斓斑。肠断唱阳关。”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故国。你等我。我来了。” 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故国收到了。故国看着那些字。故国笑了。故国说:“德淑。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宋末,秋。杭州。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南宋宫墙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章丽贞住的那间小屋子前的水洼里,无声无息。整个杭州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灵隐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替谁叹着一口没有叹完的气。 章丽贞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琴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章丽贞。她是南宋宫妃。她是宋末宫人。宋亡后。她随三宫北迁。她写了一首词。她写《长相思》。她写: “吴山秋,越山秋。吴越两山相对愁。长江不尽流。风飕飕,雨飕飕。万里归人空白头。南冠泣楚囚。”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吴山秋”。她看着“越山秋”。她看着“吴越两山相对愁”。她看着“长江不尽流”。她看着“风飕飕”。她看着“雨飕飕”。她看着“万里归人空白头”。她看着“南冠泣楚囚”。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杭州。是秋天。是雨。是槐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故国。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 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吴山秋,越山秋。吴越两山相对愁。长江不尽流。风飕飕,雨飕飕。万里归人空白头。南冠泣楚囚。”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故国。你等我。我来了。” 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故国收到了。故国看着那些字。故国笑了。故国说:“丽贞。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宋末,秋。杭州。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南宋宫墙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袁正真住的那间小屋子前的水洼里,无声无息。整个杭州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灵隐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替谁叹着一口没有叹完的气。 袁正真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琴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袁正真。她是南宋宫妃。她是宋末宫人。宋亡后。她随三宫北迁。她写了一首词。她写《长相思》。她写: “南高峰,北高峰。南北高峰云淡浓。湖光山色中。思无穷,恨无穷。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南高峰”。她看着“北高峰”。她看着“南北高峰云淡浓”。她看着“湖光山色中”。她看着“思无穷”。她看着“恨无穷”。她看着“恨到归时方始休”。她看着“月明人倚楼”。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杭州。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故国。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南高峰,北高峰。南北高峰云淡浓。湖光山色中。思无穷,恨无穷。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故国。你等我。我来了。” 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故国收到了。故国看着那些字。故国笑了。故国说:“正真。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八 宋末,秋。杭州。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南宋宫墙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黄静淑住的那间小屋子前的水洼里,无声无息。整个杭州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灵隐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替谁叹着一口没有叹完的气。 黄静淑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琴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黄静淑。她是南宋宫妃。她是宋末宫人。宋亡后。她随三宫北迁。她写了一首词。她写《望江南》。她写: “君去也,晓出蓟门西。鲁酒千杯人不醉,臂鹰健卒马如飞。回首隔天涯。云黯黯,万里雪霏霏。料得江南人到早,水边篱落忽横枝。清兴少人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君去也”。她看着“晓出蓟门西”。她看着“鲁酒千杯人不醉”。她看着“臂鹰健卒马如飞”。她看着“回首隔天涯”。她看着“云黯黯”。她看着“万里雪霏霏”。她看着“料得江南人到早”。她看着“水边篱落忽横枝”。她看着“清兴少人知”。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杭州。是秋天。是雨。是槐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故国。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君去也,晓出蓟门西。鲁酒千杯人不醉,臂鹰健卒马如飞。回首隔天涯。云黯黯,万里雪霏霏。料得江南人到早,水边篱落忽横枝。清兴少人知。”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故国。你等我。我来了。” 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故国收到了。故国看着那些字。故国笑了。故国说:“静淑。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九 她们都写了。她们都寄了。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词里。在诗里。在建康的桂树上。在台州的桂树上。在大都的槐树上。在岳州的桂树上。在杭州的桂树上。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乐婉。严蕊。王清惠。徐君宝妻。金德淑。章丽贞。袁正真。黄静淑。她们的名字。她们没有名字。她们只有姓氏。她们只有一首词。她们只有一封词。她们寄了。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相思似海深”里。在“不是爱风尘”里。在“太液芙蓉”里。在“汉上繁华”里。在“春睡起”里。在“吴山秋”里。在“南高峰”里。在“君去也”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她们都在。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那封只有几句话的。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他们收到了。他们看着那些字。他们笑了。他们说: “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们伸出手。她们的手。暖的。他们握住了。他们攥紧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松开。他们跟着她们。走进光里。走进建康。走进台州。走进大都。走进岳州。走进杭州。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桂树。空的。槐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她们。她们站在那里。她们穿着青灰色的衫子。她们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们笑了。她们说:“你来了。”他们说:“来了。”她们说:“等久了?”他们说:“不久。”她们说:“吃了吗?”他们说:“没。”她们说:“走。回家吃。”他们说:“好。”他们跟着她们走。走进光里。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们所在的地方。他们进去了。她们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她们二十岁到四十岁的、有彼此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三十五章完—— 36. 第 36 章 第三卷·未悔 第三十六章此情已自成追忆 --- 一 唐咸通年间,秋。洛阳。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洛阳城中那座旧宅院里的每一片瓦上,无声无息。整个洛阳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白马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步非烟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琵琶留下的。她今年二十三岁。可她的眼睛老了。像两潭深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 她叫步非烟。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的事迹见皇甫枚《三水小牍》。她是唐懿宗咸通年间河南府功曹参军武公业的妾。她容止纤丽。弱不胜衣。她好词章。善音乐。尤工击瓯。能歌。她嫁给武公业。武公业是一个粗悍的人。他不懂诗。不懂词。不懂音乐。不懂她。他只知道她好看。他只知道她年轻。他只知道她是一个物件。一个可以炫耀的物件。他每天出去做事。他每天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她给他端饭。她给他倒酒。她给他铺床。她做一切。她做完了。她坐在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洛阳。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绿惨双蛾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泥谁。”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绿惨双蛾不自持”。她看着“只缘幽恨在新诗”。她看着“郎心应似琴心怨”。她看着“脉脉春情更泥谁”。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 “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绿惨双蛾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泥谁。”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你等我。我来了。” --- 二 赵象住在隔壁。他是河南府功曹参军武公业的邻居。他年轻。他俊美。他有才。他会写诗。他会弹琴。他每天早晨起来。他推开窗。他看见她在院子里。她在浇花。她在喂鱼。她在逗猫。她在看天。她抬起头。她看见了他。她低下头。她的脸红了。他站在窗前。他看着她。他笑了。他说:“你好。”她说:“你好。”他说:“我叫赵象。”她说:“我叫步非烟。”他说:“我知道。我听过你弹琵琶。”她说:“你听过?”他说:“我听过。你弹得真好。”她说:“你过奖了。”他说:“我没有过奖。你真的弹得好。”她低下头。她不说话了。她的脸更红了。他看着她。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窗框都在跳。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他想再看看她。想再听听她的声音。想再看见她低下头时,耳后露出的、白白的、软软的一小片皮肤。 他写了一首诗。他写:“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他写完了。他把诗折起来。他托人带给她。她收到了。她展开。她读了。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回了一首诗。她写:“绿惨双蛾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泥谁。”她写完了。她把诗折起来。她托人带给他。他收到了。他展开。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非烟。你写得好。”他说:“非烟。你等我。我明天就去找你。” --- 三 他们在一起了。偷偷的。偷偷的。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他在隔壁的窗前。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看着。看着。看着。然后她低下头。她缩回去了。他也缩回去了。他们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她给他端饭。她给他倒酒。她给他铺床。她做一切。她做完了。她坐在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洛阳。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看着那些。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因为她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她在等他。她知道他在等她。他们等着天黑。天黑的时候。他翻过墙来。他轻轻地。悄悄地。他翻过墙。他走到她的窗下。他敲了敲窗。笃。笃。笃。三下。她推开窗。她看见他。她笑了。她说:“你来了。”他说:“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进来。”他说:“好。”他翻过窗。他进来了。他坐在她的案前。她给他倒茶。她给他研墨。他写字。她看。他写完了。他抬起头。他看她。她笑了。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攥紧了。他说:“非烟。”她说:“嗯。”他说:“我想你。”她说:“我也想你。”他说:“我想带你走。”她说:“走去哪里?”他说:“去哪里都行。我不做官了。我不做他的妾了。我带你走。我们找一个地方。种田。养花。看月亮。你弹琵琶。我听。你写诗。我看。你笑。我看。就这些。就这些。”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了。她说:“你说真的?”他说:“我说真的。”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他说:“我发誓。我赵象。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带你走。都陪你。都爱你。一直爱。永远爱。”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他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赵象。我信你。”她说:“赵象。我什么都信你。”她扑进他怀里。她抱住他。她抱得很紧。她哭了。她哭了很久。他抱着她。他抱得很紧。他说:“非烟。你别哭。我带你走。我带你走。我带你走。”她哭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说:“赵象。你走吧。”他说:“什么?”她说:“你走吧。你是自由的。你有你的前程。你有你的将来。你不能带我走。你不能。”他说:“非烟。”她说:“你走吧。你走了。我就不等了。”他说:“非烟。”她说:“你走吧。”她松开他。她退后一步。她站在窗前。她看着他。她说:“赵象。你走吧。你走了。我就不等了。”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翻过墙去。他走了。她站在窗前。她看着他走。她看着他翻过墙。她看着他消失。她站在那里。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相思只怕不相识,相见还愁却别君。愿得化为松上鹤,一双飞去入行云。”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洛阳。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赵象。你在哪里。” --- 四 武公业知道了。 他知道了以后。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她的面前。他看着她。他说:“你跟他。多久了。”她说:“很久了。”他说:“你跟他。做了什么。”她说:“什么都做了。”他说:“你——”他说:“你——不要脸。”她说:“我不要脸。你要脸。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脸。”他说:“你——”他说:“你——我打死你。”他拿起鞭子。他抽她。一下。两下。三下。他抽了很多下。他抽得她皮开肉绽。他抽得她血肉模糊。他抽得她倒在地上。她倒在地上。她没有哭。她没有叫。她没有求饶。她只是看着他。她看着他。她说:“你打。你打死我。你打死了我。我也不后悔。”他说:“你——”他抽。他抽得更狠了。他抽得更重了。他抽到最后。他没有力气了。他停了。他站在那里。他看着她。她躺在地上。她浑身是血。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你打完了?”他说:“打完了。”她说:“那我走了。”他说:“你去哪里。”她说:“我去找他。”他说:“你——”他说:“你——你走不了。”她说:“我走得走。走不了也得走。”她站起来。她站得很慢。她站得很沉。她站起来了。她走出门。她走出院子。她走到墙边。她翻过墙去。她翻得很慢。她翻得很沉。她翻过去了。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到赵象的门前。她敲了敲门。笃。笃。笃。三下。门开了。开门的是赵象。他看见了她。他看见了她浑身是血。他看见了她皮开肉绽。他看见了她血肉模糊。他愣住了。他说:“非烟。”她说:“赵象。”他说:“你怎么了。”她说:“他打我了。”他说:“他打你了?”她说:“他打我了。”他说:“我——”他说:“我——”她说:“你别说话。你听我说。”他说:“你说。”她说:“赵象。我走了。我来跟你告别。”他说:“告别?”她说:“告别。我要走了。我要离开洛阳了。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不能留在这里了。我不能留在他的身边了。我不能。”他说:“我跟你走。”她说:“你不能。”他说:“我能。”她说:“你不能。你有你的前程。你有你的将来。你不能为了我。毁了你自己。”他说:“我不在乎。”她说:“我在乎。”他说:“非烟。”她说:“赵象。你听我说。我这辈子。最对的事。是遇见你。最错的事。是嫁给他。可我不后悔。我什么都不后悔。我跟他。我不后悔。我跟你。我更不后悔。我唯一后悔的。是我没有早一点遇见你。我唯一后悔的。是我没有早一点跟你走。可我不怪你。我不怪他。我不怪任何人。我只怪我自己。我只怪我自己命薄。我只怪我自己福浅。我只怪我自己。我只怪我自己。”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赵象。你保重。”她说:“赵象。你好好地活着。”她说:“赵象。你忘了我。”她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出门。她走出院子。她走到街上。她走到洛阳的街上。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了。她再也没有回来。 --- 五 她走了以后。赵象写了一首诗。他写: “十洞三清虽路阻,有心还得傍瑶台。瑞香风引思深夜,闻得仙郎鼓吹来。” 他写完了。他把它寄给她。他寄了。他等回信。他没有等到。他等到了。她死了。她死在洛阳城外的一座小山上。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步非烟。步非烟。步非烟。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非烟。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赵象后来去了长安。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做了很多年。他做了很多小官。他做了很多闲差。他做官的时候,已经老了。他做官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做了一辈子诗。他写了很多。他写离别。他写相思。他写多情。他写杨柳岸。他写晓风残月。他写千种风情。可他再也没有写过“非烟”两个字。他再也没有写过“绿惨双蛾”。他再也没有写过“脉脉春情”。他再也没有写过她。他写了。他寄了。他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唱他诗的人。可他没有寄给她。他没有寄给步非烟。他没有写“步非烟”。他没有写“洛阳”。他没有写“功曹参军”。他没有写“武公业”。他没有写“鞭子”。他没有写“血”。他没有写“皮开肉绽”。他没有写“血肉模糊”。他没有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他没有写她低下头时,耳后露出的、白白的、软软的一小片皮肤。他都没有写。他把那些东西锁在心里。锁在洛阳。锁在他二十三岁到二十四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锁了一辈子。锁到老。锁到死。锁到那方干了的砚旁。锁到那首“相思只怕不相识”里。他锁了。他锁得很紧。他没有钥匙。他不想打开。 可有一天。他打开了。那天是咸通十四年。春天。他路过洛阳。他走进那条巷子。巷子还在。旧宅还在。老梧桐还在。他站在巷口。他看见他家的老宅。门锁着。锁是铜的。锈了。绿绿的。他推了推门。门没有开。他站在门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看隔壁。赵象家的老宅。也锁着。门板歪了。门缝里长出了草。草是绿的。在风里摇。他站在门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他走到洛阳城外。他走到那座小山上。他找到了她的坟。坟很矮。很小。长满了草。他蹲下来。他用手拔草。他拔了一把。放在坟头。他说:“非烟。我来了。你不在。”他站起来。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坟在夕阳里。孤零零的。像一个人坐在那里。等谁回来。可没有人会回来。他也不会。他不能天天来。他有差事。有官做。有他必须过的日子。可他心里知道,他的日子,不 在这些里面。他的日子,在那座坟里。埋了。她带走了。带进了土里。 他写了词。他写《步非烟》。他写:“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一睹倾城貌”。他看着“尘心只自猜”。他看着“不随萧史去”。他看着“拟学阿兰来”。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词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洛阳。是春天。是花。是人。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非烟。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非烟。你等我。我来了。” 他死了。他死的时候。他手里攥着那首诗。他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步非烟。步非烟。步非烟。他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他寄了。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赵象。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她叫步非烟。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的事迹见皇甫枚《三水小牍》。她是唐懿宗咸通年间河南府功曹参军武公业的妾。她容止纤丽。弱不胜衣。她好词章。善音乐。尤工击瓯。能歌。她嫁给武公业。武公业是一个粗悍的人。他不懂诗。不懂词。不懂音乐。不懂她。她遇见赵象。赵象是她的邻居。他年轻。他俊美。他有才。他会写诗。他会弹琴。他们相爱了。他们偷偷在一起。他翻过墙来。她推开窗。他们在一起。他们很快乐。他们很快乐。可好景不长。武公业知道了。他打了她。他抽她。他抽得她皮开肉绽。他抽得她血肉模糊。她走了。她走了以后。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她死的时候。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相思只怕不相识,相见还愁却别君。愿得化为松上鹤,一双飞去入行云。”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胸口。她贴着胸口。贴着心。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赵象。你等我。我来了。”她闭上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那首“相思只怕不相识”里。走进了那首“绿惨双蛾不自持”里。走进了那首“一睹倾城貌”里。走进了那首“十洞三清虽路阻”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步非烟。步非烟。步非烟。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非烟。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八 她叫步非烟。她是一首诗。她是一首词。她是一封信。她是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她写给了赵象。她写给了洛阳。她写给了那个粗悍的武公业。她写给了那个她不爱的人。她写给了那个她爱的人。她写给了她自己。她写给了她的命。她写给了她的薄。她写给了她的福浅。她写给了她的二十三岁。她写给了她的春天。她写给了她的花。她写给了她的人。她写给了她的窗外。她写给了她的案前。她写给了她的琵琶。她写给了她的诗。她写给了她的词。她写给了她的砚。她写给了她的墨。她写给了她的纸。她写给了她的笔。她写给了她的手指。她写给了她的眼睛。她写给了她的睫毛。她写给了她的耳后。她写给了她的白白的、软软的一小片皮肤。她写给了她的笑。她写给了她的哭。她写给了她的等。她写给了她的走。她写给了她的死。她写给了她的不悔。她写给了她的不恨。她写给了她的不怨。她写给了她的不怪。她写给了她的不怪她自己。她写给了她的不怪赵象。她写给了她的不怪武公业。她写给了她的不怪任何人。她写给了她的只怪她自己命薄。她写给了她的只怪她自己福浅。她写给了她的只怪她自己。她写给了她的只怪她自己。她写给了她的只怪她自己。她写完了。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非烟。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洛阳。走进那条巷子。走进那座旧宅。走进那棵老梧桐。走进她的窗前。走进她的案前。走进她的琵琶。走进她的诗。走进她的词。走进她的砚。走进她的墨。走进她的纸。走进她的笔。走进她的手指。走进她的眼睛。走进她的睫毛。走进她的耳后。走进她的白白的、软软的一小片皮肤。走进她的笑。走进她的哭。走进她的等。走进她的走。走进她的死。走进她的不悔。走进她的不恨。走进她的不怨。走进她的不怪。走进她的不怪她自己。走进她的不怪赵象。走进她的不怪武公业。走进她的不怪任何人。走进她的只怪她自己命薄。走进她的只怪她自己福浅。走进她的只怪她自己。走进她的只怪她自己。走进她的只怪她自己。他进去了。她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站在光里。他们站在洛阳。他们站在那条巷子。他们站在那座旧宅。他们站在那棵老梧桐下。他们站在她的窗前。他们站在她的案前。他们站在她的琵琶旁。他们站在她的诗旁。他们站在她的词旁。他们站在她的砚旁。他们站在她的墨旁。他们站在她的纸旁。他们站在她的笔旁。他们站在她的手指旁。他们站在她的眼睛旁。他们站在她的睫毛旁。他们站在她的耳后。他们站在她的白白的、软软的一小片皮肤旁。他们站在她的笑旁。他们站在她的哭旁。他们站在她的等旁。他们站在她的走旁。他们站在她的死旁。他们站在她的不悔旁。他们站在她的不恨旁。他们站在她的不怨旁。他们站在她的不怪旁。他们站在她的不怪她自己旁。他们站在她的不怪赵象旁。他们站在她的不怪武公业旁。他们站在她的不怪任何人旁。他们站在她的只怪她自己命薄旁。他们站在她的只怪她自己福浅旁。他们站在她的只怪她自己旁。他们站在她的只怪她自己旁。他们站在她的只怪她自己旁。他们站着。他们一直站着。他们站着。他们一直站着。 ——第三十六章完—— 37. 第 37 章 第三卷·未悔 第三十七章此情已自成追忆 --- 一 唐贞元年间,秋。徐州。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燕子楼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柳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徐州城外那座小楼前的青石板上,无声无息。整个徐州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更。两更。三更。每敲一下。都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关盼盼坐在燕子楼上。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琵琶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关盼盼。她是唐代徐州名妓。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的事迹见白居易《燕子楼三首》序。她是徐州守帅张愔的妾。她出身书香门第。她精通诗文。她善舞。她舞姿轻盈。她嫁给张愔。张愔爱她。张愔宠她。张愔给了她一切。可好景不长。张愔病逝了。张愔死在徐州。张愔死的时候。她守在他身边。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凉的。她握着。她握了很久。他的手在她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知道,他走了。走了。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徐州。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楼上残灯伴晓霜”。她看着“独眠人起合欢床”。她看着“相思一夜情多少”。她看着“地角天涯未是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徐州。是秋天。是雨。是柳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张愔。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中思悄然。自埋剑履歌尘散,红袖香销已十年。”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张愔。你等我。我来了。” 她等了十年。十年里。她没有离开燕子楼。十年里。她一个人。她住在燕子楼。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燕子楼外的柳树。她看见柳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她看了一年。又一年。又一年。她看了十年。十年里。她没有下过楼。十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寄出去。她寄了。她等回信。她没有等到。她写了。她寄了。她等。她等了很多年。她等到了。白居易来了。白居易听说了她。白居易听说了她守节十年不下楼的事。白居易写了三首诗。白居易写:“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钿晕罗衫色似烟,几回欲著即潸然。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十一年。”“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墓上来。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白居易写完了。白居易又写了一首。白居易写:“黄金不惜买蛾眉,拣得如花四五枝。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白居易写完了。白居易把它寄给了她。她收到了。她展开。她读了。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的泪落下来了。落在“一朝身去不相随”上。墨化了。洇成一团。她没有擦。她坐在那里。她看着那团洇开的墨。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白居易。你说我。你说我不随他去。你说我。你说我不随他去。你说我。你说我不随他去。”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自守空楼敛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去随。”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自守空楼敛恨眉”。她看着“形同春后牡丹枝”。她看着“舍人不会人深意”。她看着“讶道泉台不去随”。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徐州。是秋天。是雨。是柳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张愔。你等我。我来了。”她绝食了。她不吃。她不喝。她一天。两天。三天。她躺在床上。她看着帐顶。帐顶是深色的。上面绣着鸳鸯。鸳鸯。她看着那对鸳鸯。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鸳鸯是成双的。一生一世。一只死了,另一只也不独活。他说,等我死了,你也不要独活。她说,好。她说,我答应你。她说,我答应你。她闭上眼睛。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张愔。我来了。我来陪你了。我不吃。我不喝。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三十多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关盼盼。关盼盼。关盼盼。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盼盼。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二 唐元和年间,秋。河中。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普救寺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河中府那座小院里的每一片瓦上,无声无息。整个河中府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普救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崔徽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琵琶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崔徽。她是唐代河中府歌妓。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的事迹见元稹《崔徽歌》序。她与裴敬中相恋。裴敬中在河中府做官。裴敬中爱她。裴敬中宠她。裴敬中给了她一切。可好景不长。裴敬中任职期满。他要走了。他要回长安。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普救寺。她站在寺门口。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敬中。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他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寺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裴敬中。他是进士。他是官。他要回长安。他要做官。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歌妓。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长安。长安很大。她不知道他在长安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敬中。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薄命苏秦频去国,多情潘岳旋兴悲。谁知今夜相思苦,辗转反侧到晓时。”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薄命苏秦频去国”。她看着“多情潘岳旋兴悲”。她看着“谁知今夜相思苦”。她看着“辗转反侧到晓时”。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敬中。你等我。我来了。” 她病了。她病得很重。她没有好。她请画师画了一幅她的像。她画完了。她看着那幅画。她看着画上的自己。画上的自己。穿着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看着那幅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在画上题了一首诗。她写: “崔徽一旦不及画,卷中人似画中人。画中人不似崔徽,崔徽不及卷中人。”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画折起来。她把画寄给了他。她寄了。她等回信。她没有等到。她等到了。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崔徽。崔徽。崔徽。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崔徽。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三 唐大历年间,秋。吴郡。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吴郡那座小院里的每一片瓦上,无声无息。整个吴郡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寒山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晁采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晁采。她小字试莺。她是唐代宗大历年间吴郡人。她生卒年不详。她出身书香门第。她自幼聪慧。她好读书。她能诗能文。她与邻居文茂相恋。文茂是她的邻居。他年轻。他俊美。他有才。他会写诗。他会弹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写字。一起作诗。一起笑。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侬既剪云鬟”。她看着“郎亦分丝发”。她看着“觅向无人处”。她看着“绾作同心结”。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吴郡。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文茂。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文茂。你等我。我来了。” 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晁采。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四 唐元和年间,秋。越州。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柳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越州那座小院里的每一片瓦上,无声无息。整个越州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渔歌。一声。一声。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 刘采春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琵琶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刘采春。她是唐代越州歌妓。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是伶工周季崇之妻。她善弄陆参军。她歌声彻云。她写了一首曲。她写《啰唝曲》。她写: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载儿夫婿去,经岁又经年。莫作商人妇,金钗当卜钱。朝朝江口望,错认几人船。那年离别日,只道住桐庐。桐庐人不见,今得广州书。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黄河清有日,白发黑无缘。”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不喜秦淮水”。她看着“生憎江上船”。她看着“载儿夫婿去”。她看着“经岁又经年”。她看着“莫作商人妇”。她看着“金钗当卜钱”。她看着“朝朝江口望”。她看着“错认几人船”。她看着“那年离别日”。她看着“只道住桐庐”。她看着“桐庐人不见”。她看着“今得广州书”。她看着“昨日胜今日”。她看着“今年老去年”。她看着“黄河清有日”。她看着“白发黑无缘”。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曲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越州。是秋天。是雨。是柳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季崇。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载儿夫婿去,经岁又经年。莫作商人妇,金钗当卜钱。朝朝江口望,错认几人船。那年离别日,只道住桐庐。桐庐人不见,今得广州书。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黄河清有日,白发黑无缘。”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季崇。你等我。我来了。” 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采春。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唐贞元年间,秋。长安。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长安城中那座小院里的每一片瓦上,无声无息。整个长安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大雁塔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薛媛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 了。她只记得。她叫薛媛。她是唐代濠梁人。她生卒年不详。她善诗。她工书画。她嫁给南楚材。南楚材是一个读书人。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做了官以后。他变了。他不再回家。他不再写信。他不再想她。他在外面。他有了别的女人。他有了别的家。他有了别的日子。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外面。外面很大。她不知道他在外面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楚材。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画了一幅画。她画的是她自己。她画完了。她看着那幅画。她看着画上的自己。画上的自己。穿着青灰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看着那幅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在画上题了一首诗。她写: “欲下丹青笔,先拈宝镜寒。已经颜索寞,渐觉鬓凋残。泪眼描将易,愁肠写出难。恐君浑忘却,时展画图看。”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欲下丹青笔”。她看着“先拈宝镜寒”。她看着“已经颜索寞”。她看着“渐觉鬓凋残”。她看着“泪眼描将易”。她看着“愁肠写出难”。她看着“恐君浑忘却”。她看着“时展画图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画折起来。她把画寄给了他。她寄了。她等回信。她等到了。他回来了。他看见了那幅画。他看见了那首诗。他哭了。他回来了。他回到她身边。他再也没有走。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薛媛。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唐大历年间,秋。洛阳。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洛阳城中那座小院里的每一片瓦上,无声无息。整个洛阳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白马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慎氏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慎氏。她是唐代毗陵人。她生卒年不详。她是严灌夫的妻子。她嫁给严灌夫。严灌夫是一个读书人。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做了官以后。他嫌弃她。他嫌弃她没有生子。他嫌弃她不会讨好他。他嫌弃她。他要休了她。他写了一封休书。他把休书递给她。她看着那封休书。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当时心事已相关,雨散云飞一饷间。便是孤帆从此去,不堪重上望夫山。”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当时心事已相关”。她看着“雨散云飞一饷间”。她看着“便是孤帆从此去”。她看着“不堪重上望夫山”。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诗递给他。他展开。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的泪落下来了。落在“不堪重上望夫山”上。墨化了。洇成一团。他没有擦。他坐在那里。他看着那团洇开的墨。他哭了。他哭了很久。他哭完了。他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暖的。暖的。他握紧了。他说:“慎氏。我不休你了。我不休你了。我不休你了。”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灌夫。”他说:“嗯。”她说:“你不休我了?”他说:“我不休你了。”她说:“你不嫌弃我了?”他说:“我不嫌弃你了。”她说:“你不嫌弃我没有生子了?”他说:“我不嫌弃了。”她说:“你不嫌弃我不会讨好了?”他说:“我不嫌弃了。”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他说:“我发誓。我严灌夫。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休慎氏。都不嫌弃慎氏。都爱慎氏。一直爱。永远爱。”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他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灌夫。我信你。”她说:“灌夫。我什么都信你。”她扑进他怀里。她抱住他。她抱得很紧。她哭了。她哭了很久。他抱着她。他抱得很紧。他说:“慎氏。你别哭。我不休你了。我不休你了。我不休你了。”她哭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说:“灌夫。你等我。我来了。”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慎氏。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她们都写了。她们都寄了。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诗里。在词里。在曲里。在燕子楼上。在普救寺里。在吴郡的桂树上。在越州的柳树上。在长安的槐树上。在洛阳的桂树上。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关盼盼。崔徽。晁采。刘采春。薛媛。慎氏。她们的名字。她们没有名字。她们只有姓氏。她们只有一首诗。她们只有一封词。她们只有一支曲。她们寄了。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楼上残灯伴晓霜”里。在“薄命苏秦频去国”里。在“侬既剪云鬟”里。在“不喜秦淮水”里。在“欲下丹青笔”里。在“当时心事已相关”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她们都在。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那封只有几句话的。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他们收到了。他们看着那些字。他们笑了。他们说: “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们伸出手。她们的手。暖的。他们握住了。他们攥紧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松开。他们跟着她们。走进光里。走进徐州。走进河中。走进吴郡。走进越州。走进长安。走进洛阳。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柳树。空的。桂树。空的。槐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她们。她们站在那里。她们穿着青灰色的衫子。她们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们笑了。她们说:“你来了。”他们说:“来了。”她们说:“等久了?”他们说:“不久。”她们说:“吃了吗?”他们说:“没。”她们说:“走。回家吃。”他们说:“好。”他们跟着她们走。走进光里。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们所在的地方。他们进去了。她们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站在光里。他们站在徐州。他们站在河中。他们站在吴郡。他们站在越州。他们站在长安。他们站在洛阳。他们站在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柳树。空的。桂树。空的。槐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他们站着。他们一直站着。 ——第三十七章完—— 38. 第 38 章 第三卷·未悔 第三十八章此情已自成追忆 --- 一 唐贞元年间,秋。剡中。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剡中那间道观的青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道观后山的竹叶上,无声无息。整个剡中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山那边的寺庙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李冶坐在道观的静室里。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道袍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道袍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李冶。她字季兰。她是唐代女道士。她是乌程人。她生卒年不详。她自幼聪慧。她六岁能诗。她父亲抱着她。她父亲指着蔷薇。她父亲说,蔷薇。她脱口而出,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她父亲听了。她父亲皱了皱眉。她父亲说,此女聪黠非常。恐为失行妇人。她父亲说完了。她父亲走了。她父亲走了以后。她长大了。她长大了以后。她做了女道士。她住在剡中。她弹琴。她写字。她作诗。她喝酒。她交朋友。她交了很多朋友。她交了陆羽。她交了皎然。她交了刘长卿。她交了很多人。她和他们喝酒。她和他们作诗。她和他们笑。她笑得很好看。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们都记住了。他们都记住了她的笑。可她心里是空的。她心里有一个洞。那个洞很深。深到她够不着。深到她填不满。她填了一辈子。她都没有填满。 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至近至远东西”。她看着“至深至浅清溪”。她看着“至高至明日月”。她看着“至亲至疏夫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剡中。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别后相思人似月,云间水上到层城。”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你等我。我来了。” 她后来被召入宫。她去了长安。她住在宫里。她给皇帝写诗。她给皇帝弹琴。她给皇帝笑。她笑得很好看。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皇帝记住了。皇帝记住了她的笑。可她的心里是空的。她心里有一个洞。那个洞很深。深到她够不着。深到她填不满。她填了一辈子。她都没有填满。后来朱泚之乱。朱泚称帝。朱泚召她。她去了。她给朱泚写诗。她给朱泚弹琴。她给朱泚笑。她笑得很好看。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朱泚记住了。朱泚记住了她的笑。可朱泚败了。朱泚败了以后。唐德宗回京。唐德宗知道了她给朱泚写过诗。唐德宗怒了。唐德宗说,李季兰。你给朱泚写诗。你给朱泚弹琴。你给朱泚笑。你给朱泚笑。你给朱泚笑。唐德宗说完了。唐德宗走了。唐德宗走了以后。她被抓了。她被押到殿前。她跪在那里。她抬起头。她看着唐德宗。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陛下。我写了一辈子诗。我给很多人写过诗。我给陆羽写过。我给皎然写过。我给刘长卿写过。我给朱泚写过。我也给您写过。我写诗。我不看人。我看心。我的心。我的心。我的心。我的心早就空了。我的心早就没了。我的心早就给了那个至亲至疏的人。你们谁都没有得到。你们谁都没有得到。”唐德宗看着她。唐德宗看了很久。然后唐德宗挥了挥手。唐德宗说,斩。她被押到刑场。她跪在那里。她抬起头。她看着天。天是灰的。云是低的。雨还在下。她看着那些雨。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你等我。我来了。”她死了。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李冶。李冶。李冶。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季兰。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二 南齐年间,秋。钱塘。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西泠桥畔那座小楼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柳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西湖的水面上,无声无息。整个钱塘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灵隐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苏小小坐在西泠桥畔的小楼上。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琴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苏小小。她是南齐钱塘名妓。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的事迹见《玉台新咏》。她出身商贾之家。她自幼聪慧。她能歌善舞。她能诗能文。她住在西泠桥畔。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西湖。她看见孤山。她看见断桥。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妾乘油壁车”。她看着“郎骑青骢马”。她看着“何处结同心”。她看着“西陵松柏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钱塘。是秋天。是雨。是柳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阮郁。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阮郁。你等我。我来了。” 她遇见了阮郁。阮郁是建康人。阮郁是官家子弟。阮郁年轻。阮郁俊美。阮郁有才。阮郁会写诗。阮郁会弹琴。他们相爱了。他们在一起了。他们很快乐。他们很快乐。可好景不长。阮郁的父亲知道了。阮郁的父亲怒了。阮郁的父亲说,苏小小。你是一个歌妓。你配不上阮郁。你配不上阮家。你配不上。阮郁的父亲把阮郁带走了。阮郁走了。阮郁走的时候。她送他到西泠桥。她站在桥上。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阮郁。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桥上。她扶着桥栏。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阮郁。他是官家子弟。他要回建康。他要做官。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歌妓。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建康。建康很大。她不知道他在建康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钱塘。是秋天。是雨。是柳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阮郁。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燕引莺招柳夹途,章台直接到西湖。春花秋月如相访,家住西泠妾姓苏。”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钱塘。是秋天。是雨。是柳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阮郁。你等我。我来了。”她病了。她病得很重。她没有好。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苏小小。苏小小。苏小小。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小小。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三 唐开元年间,秋。长安。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上阳宫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梅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上阳宫的水面上,无声无息。整个长安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大雁塔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江采萍坐在上阳宫的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琴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江采萍。她是唐玄宗妃。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的事迹见《梅妃传》。她是福建莆田人。她父亲江仲逊是秀才。她自幼聪慧。她九岁能诵《诗经》。她十五岁能写文章。她父亲给她取名采萍。她喜欢梅花。她爱梅如痴。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一枝疏影素,独抗严霜冷。早晚散幽香,香飘十里长。”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一枝疏影素”。她看着“独抗严霜冷”。她看着“早晚散幽香”。她看着“香飘十里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是秋天。是雨。是梅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陛下。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一枝疏影素,独抗严霜冷。早晚散幽香,香飘十里长。”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陛下。你等我。我来了。” 她后来被召入宫。她去了长安。她住在宫里。她给皇帝弹琴。她给皇帝写诗。她给皇帝笑。她笑得很好看。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皇帝记住了。皇帝记住了她的笑。皇帝宠她。皇帝爱她。皇帝给了她一切。可好景不长。杨玉环来了。杨玉环是杨贵妃。杨玉环会跳舞。杨玉环会撒娇。杨玉环会讨皇帝欢心。杨玉环把皇帝抢走了。皇帝不再来她这里了。皇帝不再看她了。皇帝不再听她弹琴了。皇帝不再读她的诗了。皇帝不再看她的笑了。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见到他一面。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杨玉环那里。杨玉环那里。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是秋天。是雨。是梅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陛下。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柳叶双眉久不描”。她看着“残妆和泪污红绡”。她看着“长门自是无梳洗”。她看着“何必珍珠慰寂寥”。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诗递给他。她寄了。她等回信。她没有等到。她等到了。安史之乱。安禄山反了。安禄山攻破了长安。皇帝跑了。皇帝带着杨玉环跑了。皇帝没有带她。皇帝把她丢下了。她被丢在长安。她被丢在上阳宫。她一个人。她坐在上阳宫里。她看着窗外的雨。她看着窗外的梅树。她看着窗外的秋天。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陛下。你跑了。你带着她跑了。你没有带我。你没有带我。你没有带我。”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桂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尽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长安。是秋天。是雨。是梅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陛下。你等我。我来了。”她走了。她走进雨里。她走进秋天里。她走进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再也没有回来。她死了。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江采萍。江采萍。江采萍。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采萍。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四 宋绍兴年间,秋。湖州。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湖州那间小院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湖州城北那口水井的井沿上,无声无息。整个湖州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飞英塔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吴淑姬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吴淑姬。她是北宋词人。她是湖州人。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的事迹见洪迈《夷坚志》。她出身书香门第。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嫁给了一个姓杨的人。她丈夫是一个读书人。她丈夫考中了进士。她丈夫做了官。她丈夫做了官以后。他变了。他不再回家。他不再写信。他不再想她。他在外面。他有了别的女人。他有了别的家。他有了别的日子。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词。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外面。外面很大。她不知道他在外面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词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杨郎。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谢了荼蘼春事休。无多花片子,缀枝头。庭槐影碎被风揉。莺虽老,声尚带娇羞。独自倚妆楼。一川烟草浪,衬云浮。不如归去下帘钩。心儿小,难着许多愁。”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谢了荼蘼春事休”。她看着“无多花片子”。她看着“缀枝头”。她看着“庭槐影碎被风揉”。她看着“莺虽老”。她看着“声尚带娇羞”。她看着“独自倚妆楼”。她看着“一川烟草浪”。她看着“衬云浮”。她看着“不如归去下帘钩”。她看着“心儿小”。她看着“难着许多愁”。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湖州。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杨郎。你等我。我来了。” 她后来被诬入狱。她被抓了。她被关在狱里。狱吏知道她会写词。狱吏说,吴淑姬。你写一首词。你写得好。我就放了你。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烟霏霏,雪霏霏。雪向梅花枝上堆,春从何处回。醉眼开,睡眼开。疏影横斜安在哉,从教塞管催。”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烟霏霏”。她看着“雪霏霏”。她看着“雪向梅花枝上堆”。她看着“春从何处回”。她看着“醉眼开”。她看着“睡眼开”。她看着“疏影横斜安在哉”。她看着“从教塞管催”。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递给他。他展开。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笑了。他说,好。他放了她。她走了。她走出狱。她走在湖州的街上。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了。她再也没有回来。她死了。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词。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词。词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吴淑姬。吴淑姬。吴淑姬。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淑姬。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宋绍兴年间,秋。临江。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临江那间道观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临江城外那座小桥下的水面上,无声无息。整个临江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山那边的寺庙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陈妙常坐在道观的静室里。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道袍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道袍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琴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陈妙常。她是南宋女道士。她是临江人。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的事迹见《古今女史》。她出身官宦之家。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弹琴。她因战乱出家为道。她住在临江的道观里。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临江。她看见山。她看见水。她看见桥。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词。她写: “清静堂前不卷帘,景幽然。闲花野草漫连天,莫狂言。独坐洞房谁是伴,一炉烟。闲来窗下理琴弦,小神仙。”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清静堂前不卷帘”。她看着“景幽然”。她看着“闲花野草漫连天”。她看着“莫狂言”。她看着“独坐洞房谁是伴”。她看着“一炉烟”。她看着“闲来窗下理琴弦”。她看着“小神仙”。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临江。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潘必正。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清静堂前不卷帘,景幽然。闲花野草漫连天,莫狂言。独坐洞房谁是伴,一炉烟。闲来窗下理琴弦,小神仙。”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潘必正。你等我。我来了。” 她遇见了潘必正。潘必正是她的表兄。潘必正年轻。潘必正俊美。潘必正有才。潘必正会写诗。潘必正会弹琴。他们相爱了。他们在一起了。他们很快乐。他们很快乐。可好景不长。潘必正的母亲知道了。潘必正的母亲怒了。潘必正的母亲说,陈妙常。你是一个女道士。你配不上潘必正。你配不上潘家。你配不上。潘必正的母亲把潘必正带走了。潘必正走了。潘必正走的时候。她送他到江边。她站在江边。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必正。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江边。她扶着江边的柳树。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潘必正。他是官家子弟。他要回临安。他要考进士。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女道士。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词。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临安。临安很大。她不知道他在临安的哪个地 方。她写了。她把词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临江。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必正。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寂寂空门欲暮天,一灯明灭古堂前。闲来窗下理琴弦,小神仙。”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临江。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必正。你等我。我来了。”她走了。她走进雨里。她走进秋天里。她走进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再也没有回来。她死了。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词。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词。词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陈妙常。陈妙常。陈妙常。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妙常。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元至正年间,秋。吴江。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吴江那座小院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吴江城外的水面上,无声无息。整个吴江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圣寿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郑允端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郑允端。她字正淑。她是元代女诗人。她是吴江人。她生卒年不详。她出身书香门第。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嫁给了同郡施伯仁。她嫁过去以后。她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她丈夫是一个穷书生。她丈夫考不中进士。她丈夫做不了官。她丈夫养不起家。她跟着他。住破屋。穿旧衣。吃粗食。她从不抱怨。她只是在他写字的时候,坐在旁边。研墨。递笔。添灯油。剪烛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可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写到哪个字的时候会停一下。她知道他卡住的时候会皱眉头。她知道他写完一首之后会靠到椅背上,闭一会眼睛。她都知道。她在他闭眼睛的时候,把茶递过来。温的。不烫。不凉。他接过来。他喝一口。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她在看他。她看见他看见了,就低下头。她说:“还要写吗?”他说:“不写了。”她说:“那我去铺床。”他说:“好。”她走了。她走路没有声音。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像雨落在桂树上。他坐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他把茶喝完。他站起来。他回房睡了。 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绣罢南窗睡起迟,起来无语泪双垂。一春鱼雁无消息,千里关山劳梦思。”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绣罢南窗睡起迟”。她看着“起来无语泪双垂”。她看着“一春鱼雁无消息”。她看着“千里关山劳梦思”。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吴江。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伯仁。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绣罢南窗睡起迟,起来无语泪双垂。一春鱼雁无消息,千里关山劳梦思。”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伯仁。你等我。我来了。” 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三十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郑允端。郑允端。郑允端。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允端。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清顺治年间,秋。杭州。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杭州那座小院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西湖的水面上,无声无息。整个杭州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灵隐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徐灿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徐灿。她字湘苹。她号深明。她是清代女词人。她是江苏吴县人。她生卒年:约1618—约1698。她出身书香门第。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画能琴。她嫁给了陈之遴。陈之遴是一个读书人。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做了大官。他做了弘文院大学士。她跟着他。她做了大学士夫人。她过了很多年好日子。可好景不长。陈之遴获罪了。他被流放了。他被流放到尚阳堡。他死在了尚阳堡。他死了以后。她跟着他。她去了尚阳堡。她在尚阳堡。她住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回过江南。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词。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尚阳堡。尚阳堡很远。她不知道他在尚阳堡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词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之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芳草才芽,梨花未雨,春魂已作天涯絮。晶帘宛转为谁垂,金衣飞上樱桃树。故国茫茫,扁舟何许,夕阳一片江流去。碧云犹叠旧河山,月痕休到深深处。”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芳草才芽”。她看着“梨花未雨”。她看着“春魂已作天涯絮”。她看着“晶帘宛转为谁垂”。她看着“金衣飞上樱桃树”。她看着“故国茫茫”。她看着“扁舟何许”。她看着“夕阳一片江流去”。她看着“碧云犹叠旧河山”。她看着“月痕休到深深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杭州。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之遴。你等我。我来了。” 她后来回了江南。她回了杭州。她住在杭州。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西湖。她看见孤山。她看见断桥。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词。她写: “年年社日停针线,怎忍双飞燕。今日江城春已半,一身犹在,乱山深处,寂寞溪桥畔。春衫著破谁针线,点点行行泪痕满。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之遴。你等我。我来了。”她死了。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词。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词。词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徐灿。徐灿。徐灿。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湘苹。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八 她们都写了。她们都寄了。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诗里。在词里。在剡中的道观里。在西泠桥畔的小楼上。在上阳宫的梅树上。在湖州的桂树上。在临江的道观里。在吴江的桂树上。在杭州的桂树上。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李冶。苏小小。江采萍。吴淑姬。陈妙常。郑允端。徐灿。她们的名字。她们没有名字。她们只有姓氏。她们只有一首诗。她们只有一封词。她们寄了。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至近至远东西”里。在“妾乘油壁车”里。在“一枝疏影素”里。在“谢了荼蘼春事休”里。在“清静堂前不卷帘”里。在“绣罢南窗睡起迟”里。在“芳草才芽”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她们都在。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那封只有几句话的。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他们收到了。他们看着那些字。他们笑了。他们说: “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们伸出手。她们的手。暖的。他们握住了。他们攥紧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松开。他们跟着她们。走进光里。走进剡中。走进钱塘。走进长安。走进湖州。走进临江。走进吴江。走进杭州。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桂树。空的。梅树。空的。柳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她们。她们站在那里。她们穿着青灰色的衫子。她们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们笑了。她们说:“你来了。”他们说:“来了。”她们说:“等久了?”他们说:“不久。”她们说:“吃了吗?”他们说:“没。”她们说:“走。回家吃。”他们说:“好。”他们跟着她们走。走进光里。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们所在的地方。他们进去了。她们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站在光里。他们站在剡中。他们站在钱塘。他们站在长安。他们站在湖州。他们站在临江。他们站在吴江。他们站在杭州。他们站在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桂树。空的。梅树。空的。柳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他们站着。他们一直站着。 ——第三十八章完—— 39. 第 39 章 第三卷·未悔 第三十九章天涯地角有穷时 --- 一 北宋元祐年间,秋。汴京。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汴京魏府后院的青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廊下那方石砚的砚池里,无声无息。整个汴京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大相国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魏玩坐在廊下。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魏玩。她字玉汝。她是北宋女词人。她是襄阳人。她出身书香门第。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嫁给了曾布。曾布是北宋名臣。曾布是曾巩的弟弟。曾布做了大官。曾布做了宰相。她跟着他。她做了宰相夫人。她过了很多年好日子。可好景不长。曾布获罪了。他被贬了。他被贬到岭南。他死在了岭南。他死了以后。她跟着他。她去了岭南。她在岭南。她住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回过汴京。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词。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岭南。岭南很远。她不知道他在岭南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词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子宣。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波上清风,画船明月人归后。渐消残酒,独自凭阑久。聚散匆匆,此恨年年有。重回首,淡烟疏柳,隐隐芜城漏。”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波上清风”。她看着“画船明月人归后”。她看着“渐消残酒”。她看着“独自凭阑久”。她看着“聚散匆匆”。她看着“此恨年年有”。她看着“重回首”。她看着“淡烟疏柳”。她看着“隐隐芜城漏”。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汴京。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子宣。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另一首。她写: “记得来时春未暮,执手攀花,袖染花梢露。暗卜春心共花语,争寻双朵争先去。多情因甚相辜负,轻拆轻离,欲向谁分诉。泪湿海棠花枝处,东君空把奴分付。”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记得来时春未暮”。她看着“执手攀花”。她看着“袖染花梢露”。她看着“暗卜春心共花语”。她看着“争寻双朵争先去”。她看着“多情因甚相辜负”。她看着“轻拆轻离”。她看着“欲向谁分诉”。她看着“泪湿海棠花枝处”。她看着“东君空把奴分付”。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汴京。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子宣。你等我。我来了。” 她死了。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词。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词。词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魏玩。魏玩。魏玩。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玉汝。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二 元至元年间,秋。吴兴。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吴兴赵府后院的青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松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廊下那方石砚的砚池里,无声无息。整个吴兴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飞英塔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管道昇坐在廊下。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管道昇。她字仲姬。她是元代女画家。她是吴兴人。她出身书香门第。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画能书。她嫁给了赵孟頫。赵孟頫是元代著名书画家。赵孟頫是宋室后裔。赵孟頫做了元朝的官。他做了大官。他做了翰林学士承旨。她跟着他。她做了翰林学士夫人。她过了很多年好日子。可好景不长。赵孟頫想纳妾。赵孟頫写了一首词。赵孟頫写:“我为学士,你做夫人。岂不闻王学士有桃叶、桃根,苏学士有朝云、暮云。我便多娶几个吴姬、越女无过分。你年纪已过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她读了。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没有哭。她没有闹。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词。她写: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你侬我侬”。她看着“忒煞情多”。她看着“情多处”。她看着“热似火”。她看着“把一块泥”。她看着“捻一个你”。她看着“塑一个我”。她看着“将咱两个”。她看着“一齐打破”。她看着“用水调和”。她看着“再捻一个你”。她看着“再塑一个我”。她看着“我泥中有你”。她看着“你泥中有我”。她看着“与你生同一个衾”。她看着“死同一个椁”。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词递给他。他展开。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的泪落下来了。落在“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上。墨化了。洇成一团。他没有擦。他坐在那里。他看着那团洇开的墨。他哭了。他哭了很久。他哭完了。他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暖的。暖的。他握紧了。他说:“仲姬。我不纳妾了。我不纳妾了。我不纳妾了。”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孟頫。”他说:“嗯。”她说:“你不纳妾了?”他说:“我不纳妾了。”她说:“你不嫌我年纪大了?”他说:“我不嫌了。”她说:“你不嫌我老了?”他说:“我不嫌了。”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他说:“我发誓。我赵孟頫。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纳妾。都只爱管道昇。一直爱。永远爱。”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他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孟頫。我信你。”她说:“孟頫。我什么都信你。”她扑进他怀里。她抱住他。她抱得很紧。她哭了。她哭了很久。他抱着她。他抱得很紧。他说:“仲姬。你别哭。我不纳妾了。我不纳妾了。我不纳妾了。”她哭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说:“孟頫。你等我。我来了。”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仲姬。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三 元至正年间,秋。汴梁。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汴梁城那座小院的青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桐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廊下那方石砚的砚池里,无声无息。整个汴梁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相国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孙淑坐在廊下。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孙淑。她字蕙兰。她是元代女诗人。她是汴梁人。她生卒年不详。她出身书香门第。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嫁给了傅若金。傅若金是元代诗人。傅若金做了官。傅若金去了外地。她跟着他。她跟着他走了很多地方。她跟着他走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递笔。她给他添灯油。她给他剪烛。她给他笑。她给他哭。她陪他。一直陪他。可好景不长。她病了。她病得很重。她没有好。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孙淑。孙淑。孙淑。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蕙兰。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他搜她的稿。他编集成帙。他题曰《绿窗遗稿》。他写了序。他序而藏之。他写了诗。他写《悼亡》。他写:“湘皋烟草碧纷纷,泪洒东风忆细君。浪说嫦娥能入月,虚疑神女解为云。花阴昼坐闲金剪,竹里春游冷翠裙。留得丹青残锦在,伤心不忍读回文。”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湘皋烟草碧纷纷”。他看着“泪洒东风忆细君”。他看着“浪说嫦娥能入月”。他看着“虚疑神女解为云”。他看着“花阴昼坐闲金剪”。他看着“竹里春游冷翠裙”。他看着“留得丹青残锦在”。他看着“伤心不忍读回文”。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汴梁。是秋天。是雨。是桐树。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蕙兰。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湘皋烟草碧纷纷,泪洒东风忆细君。浪说嫦娥能入月,虚疑神女解为云。花阴昼坐闲金剪,竹里春游冷翠裙。留得丹青残锦在,伤心不忍读回文。”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蕙兰。你等我。我来了。” --- 四 清嘉庆年间,秋。吴县。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吴县那座小院的青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廊下那方石砚的砚池里,无声无息。整个吴县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寒山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沈善宝坐在廊下。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沈善宝。她字湘佩。她是清代女诗人。她是钱塘人。她生卒年:1808—1862。她出身书香门第。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画能书。她嫁给了武凌云。武凌云是清代官员。武凌云做了官。武凌云去了外地。她跟着他。她跟着他走了很多地方。她跟着他走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递笔。她给他添灯油。她给他剪烛。她给他笑。她给他哭。她陪他。一直陪他。可好景不长。武凌云死了。他死了以后。她一个人。她住在吴县。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吴县。她看见山。她看见水。她看见桥。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词。她写: “昨夜东风,又还送、一番春色。想故国、莺花烂漫,旧游难觅。芳草有情萦客恨,垂杨无计留行客。问天涯、何处是归程,空相忆。云黯黯,关山隔。风飒飒,音书寂。叹年来憔悴,鬓丝如织。欲寄愁心随去雁,怕他飞去无消息。倚阑干、无语对斜阳,空凝碧。”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昨夜东风”。她看着“又还送、一番春色”。她看着“想故国、莺花烂漫”。她看着“旧游难觅”。她看着“芳草有情萦客恨”。她看着“垂杨无计留行客”。她看着“问天涯、何处是归程”。她看着“空相忆”。她看着“云黯黯”。她看着“关山隔”。她看着“风飒飒”。她看着“音书寂”。她看着“叹年来憔悴”。她看着“鬓丝如织”。她看着“欲寄愁心随去雁”。她看着“怕他飞去无消息”。她看着“倚阑干、无语对斜阳”。她看着“空凝碧”。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吴县。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凌云。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昨夜东风,又还送、一番春色。想故国、莺花烂漫,旧游难觅。 芳草有情萦客恨,垂杨无计留行客。问天涯、何处是归程,空相忆。云黯黯,关山隔。风飒飒,音书寂。叹年来憔悴,鬓丝如织。欲寄愁心随去雁,怕他飞去无消息。倚阑干、无语对斜阳,空凝碧。”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凌云。你等我。我来了。” 她死了。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词。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词。词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沈善宝。沈善宝。沈善宝。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湘佩。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清道光年间,秋。钱塘。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钱塘那座小院的青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梅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廊下那方石砚的砚池里,无声无息。整个钱塘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灵隐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吴藻坐在廊下。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吴藻。她字蘋香。她号玉岑子。她是清代女词人。她是钱塘人。她生卒年:1799—1862。她出身商人家庭。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画能书。她能弹琴。她嫁给了黄某。黄某是一个商人。黄某不懂诗。不懂词。不懂音乐。不懂她。他只知道她好看。他只知道她年轻。他只知道她是一个物件。一个可以炫耀的物件。她跟着他。她过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给他端饭。她给他倒酒。她给他铺床。她做一切。她做完了。她坐在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钱塘。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词。她写: “曲栏干,深院宇。依旧春来,依旧春又去。一片残红无著处。绿遍天涯,绿遍天涯树。柳花飞,萍叶聚。水暖鱼吹,水暖鱼吹絮。十二画楼帘卷暮。人在高楼,人在高楼雨。”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曲栏干”。她看着“深院宇”。她看着“依旧春来”。她看着“依旧春又去”。她看着“一片残红无著处”。她看着“绿遍天涯”。她看着“绿遍天涯树”。她看着“柳花飞”。她看着“萍叶聚”。她看着“水暖鱼吹”。她看着“水暖鱼吹絮”。她看着“十二画楼帘卷暮”。她看着“人在高楼”。她看着“人在高楼雨”。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钱塘。是秋天。是雨。是梅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曲栏干,深院宇。依旧春来,依旧春又去。一片残红无著处。绿遍天涯,绿遍天涯树。柳花飞,萍叶聚。水暖鱼吹,水暖鱼吹絮。十二画楼帘卷暮。人在高楼,人在高楼雨。”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你等我。我来了。” 她死了。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词。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词。词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吴藻。吴藻。吴藻。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蘋香。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她们都写了。她们都寄了。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词里。在诗里。在汴京的桂树上。在吴兴的松树上。在汴梁的桐树上。在吴县的桂树上。在钱塘的梅树上。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魏玩。管道昇。孙淑。沈善宝。吴藻。她们的名字。她们没有名字。她们只有姓氏。她们只有一首词。她们只有一首诗。她们寄了。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波上清风”里。在“你侬我侬”里。在“湘皋烟草碧纷纷”里。在“昨夜东风”里。在“曲栏干”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她们都在。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那封只有几句话的。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他们收到了。他们看着那些字。他们笑了。他们说: “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们伸出手。她们的手。暖的。他们握住了。他们攥紧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松开。他们跟着她们。走进光里。走进汴京。走进吴兴。走进汴梁。走进吴县。走进钱塘。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桂树。空的。松树。空的。桐树。空的。梅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她们。她们站在那里。她们穿着青灰色的衫子。她们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们笑了。她们说:“你来了。”他们说:“来了。”她们说:“等久了?”他们说:“不久。”她们说:“吃了吗?”他们说:“没。”她们说:“走。回家吃。”他们说:“好。”他们跟着她们走。走进光里。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们所在的地方。他们进去了。她们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站在光里。他们站在汴京。他们站在吴兴。他们站在汴梁。他们站在吴县。他们站在钱塘。他们站在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桂树。空的。松树。空的。桐树。空的。梅树。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他们站着。他们一直站着。 ——第三十九章完—— 40. 第 40 章 第三卷·未悔 第四十章此身已入千峰里 --- 一 北宋元祐年间,秋。杭州。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西湖的水面上,看不出雨点,只觉得满湖的波光都被雨浸软了,一寸一寸地往下沉。落在孤山那座小庵的青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梅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廊下那方石砚的砚池里,无声无息。整个杭州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灵隐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琴操坐在廊下。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僧衣。僧衣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僧衣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琴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琴操。她本姓蔡。她是北宋杭州歌妓。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的事迹见《西湖游览志余》。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歌善舞。她能弹琴。她能下棋。她能画画。她十三岁那年。她父亲犯了事。她被没入官。她入了乐籍。她做了歌妓。她在杭州。她弹琴。她唱词。她陪酒。她陪笑。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笑的时候。很多人的心都化了。他们都记住了她的笑。可她的心里是空的。她心里有一个洞。那个洞很深。深到她够不着。深到她填不满。她填了很多年。她都没有填满。 她坐在廊下。她面前是一方石砚。砚是端石的。是她从前的。她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她很久没有磨墨了。她不想磨。她不想写。她坐在那里。她看着窗外。窗外是杭州。是秋天。是雨。是梅树。她看着那些梅树。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看着那些叶子。她想起很多事。她想起她十三岁那年。她父亲犯了事。她被没入官。她入了乐籍。她做了歌妓。她想起她第一次接客。她站在堂上。她低着头。她不敢看。她怕。她怕极了。可她不能怕。她不能。她抬起头。她笑了。她笑得很好看。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客人们都笑了。他们都喜欢她。他们都给她银子。她都收了。她收了银子。她拿了银子。她回去。她一个人。她坐在窗前。她把银子放在桌上。她看着那些银子。她哭了。她哭得很轻。她哭得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擦了擦脸。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蔡家女儿。从今天起。你就是琴操了。你就是杭州名妓了。你要笑。你要陪笑。你要一直笑。笑到死。笑到烂。笑到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谁。”她说完了。她坐到琴前。她弹了一首曲子。她弹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杭州。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欲整别离情,怯对尊中酒。野梵幽幽石上飘,搴落楼头柳。不系黄金绶,粉黛愁成垢。春风三月有时阑,遮不尽、梨花丑。”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欲整别离情”。她看着“怯对尊中酒”。她看着“野梵幽幽石上飘”。她看着“搴落楼头柳”。她看着“不系黄金绶”。她看着“粉黛愁成垢”。她看着“春风三月有时阑”。她看着“遮不尽、梨花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杭州。是秋天。是雨。是梅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蔡家女儿。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欲整别离情,怯对尊中酒。野梵幽幽石上飘,搴落楼头柳。不系黄金绶,粉黛愁成垢。春风三月有时阑,遮不尽、梨花丑。”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蔡家女儿。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遇见了苏轼。 苏轼是杭州通判。苏轼是天下闻名的大文豪。苏轼来了杭州。苏轼听说了她。苏轼来了。苏轼坐在堂上。苏轼喝酒。苏轼听她弹琴。苏轼听她唱词。苏轼看着她。苏轼笑了。苏轼说:“琴操。你的琴弹得好。你的词唱得好。可你的眉间有愁。你的眼睛里有泪。你笑的时候。你的嘴角在笑。可你的眼睛没有笑。”她听了。她愣住了。她站在那里。她看着苏轼。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她说:“苏大人。您看得真准。”苏轼说:“我不是大人。我是苏轼。你叫我东坡。”她说:“东坡。”苏轼说:“琴操。你为什么不高兴。”她说:“我没有不高兴。”苏轼说:“你骗我。”她说:“我没有骗你。”苏轼说:“你有。你有。你有。”她说:“东坡。”苏轼说:“嗯。”她说:“您别说了。”苏轼说:“为什么。”她说:“您说了。我就忘不掉了。”苏轼说:“你忘不掉什么。”她说:“忘不掉您。忘不掉您今天说的话。忘不掉您说我眉间有愁。忘不掉您说我眼睛里泪。忘不掉您说我嘴角在笑眼睛没有笑。忘不掉您叫我琴操。忘不掉您让我叫您东坡。忘不掉您。忘不掉您。忘不掉您。”苏轼笑了。苏轼说:“琴操。你这个人。”她说:“东坡。您这个人。”他们都笑了。他们笑了很久。他们笑了很久很久。 苏轼教她参禅。苏轼教她念佛。苏轼教她写字。苏轼教她作诗。苏轼教她填词。苏轼教她画画。苏轼教她弹琴。苏轼教了她很多东西。她学得很快。她学得很好。苏轼说:“琴操。你有慧根。”她说:“什么是慧根?”苏轼说:“慧根就是。你什么都懂。你什么都明白。你什么都看透了。可你放不下。”她说:“我放不下什么?”苏轼说:“你放不下你自己。”她说:“我自己?”苏轼说:“是。你放不下你自己。你放不下你的过去。你放不下你的身份。你放不下你的愁。你放不下你的恨。你放不下你的爱。你放不下你的不甘。你放不下你的不平。你放不下你的不甘心。你放不下。”她说:“东坡。您说得对。我放不下。我什么都放不下。我放不下我十三岁那年。我放不下我父亲的死。我放不下我被没入官。我放不下我入了乐籍。我放不下我做了歌妓。我放不下我陪过的那些人。我放不下我笑过的那些笑。我放不下我收过的那些银子。我放不下我坐在窗前哭的那些晚上。我放不下。我什么都放不下。”苏轼说:“琴操。你听我说。你放不下。你就不放。你拿着。你拿着那些东西。你拿着你的过去。你拿着你的身份。你拿着你的愁。你拿着你的恨。你拿着你的爱。你拿着你的不甘。你拿着你的不平。你拿着你的不甘心。你拿着。你一直拿着。你拿到你拿不动的那一天。你拿到你手酸的那一天。你拿到你手断的那一天。你拿到你死的那一天。你拿到了。你就放下了。”她说:“东坡。您说得对。我拿到了。我拿到了。我拿到了。”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苏轼。她说:“东坡。谢谢您。”苏轼说:“不用谢。”她说:“东坡。我想出家。”苏轼说:“你想好了?”她说:“我想好了。”苏轼说:“你不后悔?”她说:“我不后悔。”苏轼说:“好。我替你找一座庵。”她说:“好。”苏轼替她找了一座庵。在孤山。她住进了孤山的那座小庵。她剃了发。她穿了僧衣。她念了佛。她敲了磬。她做了道场。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西湖。她看见孤山。她看见断桥。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词。她写: “西湖好,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西湖好”。她看着“春水碧于天”。她看着“画船听雨眠”。她看着“垆边人似月”。她看着“皓腕凝霜雪”。她看着“未老莫还乡”。她看着“还乡须断肠”。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杭州。是秋天。是雨。是梅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东坡。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西湖好,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东坡。你等我。我来了。” 苏轼后来被贬了。苏轼被贬到黄州。苏轼被贬到惠州。苏轼被贬到儋州。苏轼走了。苏轼走了以后。她继续住在孤山。她继续念经。她继续念佛。她继续敲磬。她继续做道场。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西湖。她看见孤山。她看见断桥。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可她心里多了一样东西。是多了一个人。是苏轼。她想起苏轼。她想起苏轼说的话。她想起苏轼教她参禅。她想起苏轼教她念佛。她想起苏轼教她写字。她想起苏轼教她作诗。她想起苏轼教她填词。她想起苏轼教她画画。她想起苏轼教她弹琴。她想起苏轼叫她琴操。她想起苏轼让她叫东坡。她想起苏轼。她想起他。她想了很久。她想了很多年。她想了一辈子。她想她放不下。她放不下苏轼。她放不下他。她放不下。她什么都放不下。她放不下她自己。她放不下她的过去。她放不下她的身份。她放不下她的愁。她放不下她的恨。她放不下她的爱。她放不下她的不甘。她放不下她的不平。她放不下她的不甘心。她放不下。她什么都放不下。她一直拿着。她一直拿着那些东西。她一直拿着。她拿到了。她拿到了。她拿到了。 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首词。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词。词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琴操。琴操。琴操。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琴操。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三 她叫琴操。她本姓蔡。她是北宋杭州歌妓。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的事迹见《西湖游览志余》。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歌善舞。她能弹琴。她能下棋。她能画画。她十三岁那年。她父亲犯了事。她被没入官。她入了乐籍。她做了歌妓。她在杭州。她弹琴。她唱词。她陪酒。她陪笑。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笑的时候。很多人的心都化了。他们都记住了她的笑。可她的心里是空的。她心里有一个洞。那个洞很深。深到她够不着。深到她填不满。她填了很多年。她都没有填满。后来她遇见了苏轼。苏轼教她参禅。苏轼教她念佛。苏轼教她写字。苏轼教她作诗。苏轼教她填词。苏轼教她画画。苏轼教她弹琴。苏轼教了她很多东西。她学得很快。她学得很好。苏轼说:“琴操。你有慧根。”她说:“什么是慧根?”苏轼说:“慧根就是。你什么都懂。你什么都明白。你什么都看透了。可你放不下。”她说:“我放不下什么?”苏轼说:“你放不下你自己。”她说:“东坡。您说得对。我放不下。我什么都放不下。”苏轼说:“琴操。你听我说。你放不下。你就不放。你拿着。你拿着那些东西。你拿着你的过去。你拿着你的身份。你拿着你的愁。你拿着你的恨。你拿着你的爱。你拿着你的不甘。你拿着你的不平。你拿着你的不甘心。你拿着。你一直拿着。你拿到你拿不动的那一天。你拿到你手酸的那一天。你拿到你手断的那一天。你拿到你死的那一天。你拿到了。你就放下了。”她说:“东坡。您说得对。我拿到了。我拿到了。我拿到了。”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苏轼。她说:“东坡。谢谢您。”苏轼说:“不用谢。”她说:“东坡。我想出家。”苏轼说:“你想好了?”她说:“我想好了。”苏轼说:“你不后悔?”她说:“我不后悔。”苏轼说:“好。我替你找一座庵。”她说:“好。”苏轼替她找了一座庵。在孤山。她住进了孤山的那座小庵。她剃了发。她穿了僧衣。她念了佛。她敲了磬。她做了道场。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西湖。她看见孤山。她看见断桥。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可她心里多了一样东西。是多了一个人。是苏轼。她想起苏轼。她想起苏轼说的话。她想起苏轼教她参禅。她想起苏轼教她念佛。她想起苏轼教她写字。她想起苏轼教她作诗。她想起苏轼教她填词。她想起苏轼教她画画。她想起苏轼教她弹琴。她想起苏轼叫她琴操。她想起苏轼让她叫东坡。她想起苏轼。她想起他。她想了很久。她想了很多年。她想了一辈子。她想她放不下。她放不下苏轼。她放不下他。她放不下。她什么都放不下。她放不下她自己。她放不下她的过去。她放不下她的身份。她放不下她的愁。她放不下她的恨。她放不下她的爱。她放不下她的不甘。她放不下她的不平。她放不下她的不甘心。她放不下。她什么都放不下。她一直拿着。她一直拿着那些东西。她一直拿着。她拿到了。她拿到了。她拿到了。 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首词。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词。词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琴操。琴操。琴操。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琴操。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四 那一年,苏轼从儋州回来。苏轼路过杭州。苏轼老了。苏轼的头发白了。苏轼的牙掉了。苏轼的眼睛不好了。苏轼的腿脚也不行了。苏轼来了孤山。苏轼来看她。苏轼站在庵门口。苏轼看着她。她老了。她的头发白了。她的牙掉了。她的眼睛不好了。她的腿脚也不行了。她站在庵门口。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东坡。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 ”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他跟着她走。走进庵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站在灯下。她坐在灯下。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灯。一碗粥。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看着。看着。看着。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东坡。我放不下。”他说:“我知道。”她说:“我放不下你。”他说:“我知道。”她说:“我放不下我自己。”他说:“我知道。”她说:“我放不下我的过去。”他说:“我知道。”她说:“我放不下我的身份。”他说:“我知道。”她说:“我放不下我的愁。”他说:“我知道。”她说:“我放不下我的恨。”他说:“我知道。”她说:“我放不下我的爱。”他说:“我知道。”她说:“我放不下我的不甘。”他说:“我知道。”她说:“我放不下我的不平。”他说:“我知道。”她说:“我放不下我的不甘心。”他说:“我知道。”她说:“东坡。我都放不下。我什么都放不下。我一直拿着。我一直拿着那些东西。我一直拿着。我拿到了。我拿到了。我拿到了。”他说:“琴操。你拿到了。你就放下了。”她说:“我拿到了。我放下了。”她说完了。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那首“欲整别离情”里。走进了那首“西湖好”里。走进了那首“春水碧于天”里。走进了那首“画船听雨眠”里。走进了那首“垆边人似月”里。走进了那首“皓腕凝霜雪”里。走进了那首“未老莫还乡”里。走进了那首“还乡须断肠”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琴操。琴操。琴操。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琴操。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她叫琴操。她本姓蔡。她是北宋杭州歌妓。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的事迹见《西湖游览志余》。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歌善舞。她能弹琴。她能下棋。她能画画。她十三岁那年。她父亲犯了事。她被没入官。她入了乐籍。她做了歌妓。她在杭州。她弹琴。她唱词。她陪酒。她陪笑。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笑的时候。很多人的心都化了。他们都记住了她的笑。可她的心里是空的。她心里有一个洞。那个洞很深。深到她够不着。深到她填不满。她填了很多年。她都没有填满。后来她遇见了苏轼。苏轼教她参禅。苏轼教她念佛。苏轼教她写字。苏轼教她作诗。苏轼教她填词。苏轼教她画画。苏轼教她弹琴。苏轼教了她很多东西。她学得很快。她学得很好。苏轼说:“琴操。你有慧根。”她说:“什么是慧根?”苏轼说:“慧根就是。你什么都懂。你什么都明白。你什么都看透了。可你放不下。”她说:“我放不下什么?”苏轼说:“你放不下你自己。”她说:“东坡。您说得对。我放不下。我什么都放不下。”苏轼说:“琴操。你听我说。你放不下。你就不放。你拿着。你拿着那些东西。你拿着你的过去。你拿着你的身份。你拿着你的愁。你拿着你的恨。你拿着你的爱。你拿着你的不甘。你拿着你的不平。你拿着你的不甘心。你拿着。你一直拿着。你拿到你拿不动的那一天。你拿到你手酸的那一天。你拿到你手断的那一天。你拿到你死的那一天。你拿到了。你就放下了。”她说:“东坡。您说得对。我拿到了。我拿到了。我拿到了。”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苏轼。她说:“东坡。谢谢您。”苏轼说:“不用谢。”她说:“东坡。我想出家。”苏轼说:“你想好了?”她说:“我想好了。”苏轼说:“你不后悔?”她说:“我不后悔。”苏轼说:“好。我替你找一座庵。”她说:“好。”苏轼替她找了一座庵。在孤山。她住进了孤山的那座小庵。她剃了发。她穿了僧衣。她念了佛。她敲了磬。她做了道场。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西湖。她看见孤山。她看见断桥。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可她心里多了一样东西。是多了一个人。是苏轼。她想起苏轼。她想起苏轼说的话。她想起苏轼教她参禅。她想起苏轼教她念佛。她想起苏轼教她写字。她想起苏轼教她作诗。她想起苏轼教她填词。她想起苏轼教她画画。她想起苏轼教她弹琴。她想起苏轼叫她琴操。她想起苏轼让她叫东坡。她想起苏轼。她想起他。她想了很久。她想了很多年。她想了一辈子。她想她放不下。她放不下苏轼。她放不下他。她放不下。她什么都放不下。她放不下她自己。她放不下她的过去。她放不下她的身份。她放不下她的愁。她放不下她的恨。她放不下她的爱。她放不下她的不甘。她放不下她的不平。她放不下她的不甘心。她放不下。她什么都放不下。她一直拿着。她一直拿着那些东西。她一直拿着。她拿到了。她拿到了。她拿到了。 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首词。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词。词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琴操。琴操。琴操。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琴操。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杭州。走进孤山。走进那座小庵。走进那扇窗。走进那盏灯。走进那碗粥。走进那首“欲整别离情”。走进那首“西湖好”。走进那首“春水碧于天”。走进那首“画船听雨眠”。走进那首“垆边人似月”。走进那首“皓腕凝霜雪”。走进那首“未老莫还乡”。走进那首“还乡须断肠”。走进她的名字里。琴操。琴操。琴操。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琴操。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杭州。走进孤山。走进那座小庵。走进那扇窗。走进那盏灯。走进那碗粥。走进那首“欲整别离情”。走进那首“西湖好”。走进那首“春水碧于天”。走进那首“画船听雨眠”。走进那首“垆边人似月”。走进那首“皓腕凝霜雪”。走进那首“未老莫还乡”。走进那首“还乡须断肠”。走进她的名字里。琴操。琴操。琴操。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琴操。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第四十章完—— 41. 第 41 章 第三卷·未悔 第四十一章别时容易见时难 --- 一 明崇祯五年,春。吴江。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雾气,浮在叶家老宅的瓦檐上,把那些青灰色的瓦片润得发亮,像谁用一支蘸饱了水的羊毫笔,在宣纸般的暮色里轻轻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吴江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汾湖的水面上,无声无息。落在叶家后园那棵老梅树上,沙沙的。落在铺着青苔的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绣楼半开的窗前,落在窗下那张紫檀书案上,落在案头那方尚未磨墨的端砚里,洇湿了一小片干燥的砚池,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 叶小鸾坐在书案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上面绣着几枝银线梅花,花瓣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光流转的时候,才隐隐约约地闪一下,又暗下去。衫子旧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 她今年十七岁。再过十七天,她就要嫁了。嫁到昆山张家。张家是书香门第,张公子是张维鲁,据说温文尔雅,据说才学出众,据说和她门当户对。她没见过他。她只见过他的诗。父亲拿给她看的时候,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诗写得端正,工整,规矩,像一匹织得极好的锦,每一根线都在该在的位置,每一朵花都在该开的地方。可她读完,心里什么也没有动。她合上诗稿,抬起头,看见父亲期待的目光。她说:“好。”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梅花落在水面上,还没有惊起涟漪,就已经沉下去了。父亲笑了。父亲说:“那就好。那就好。”父亲走了。她坐在窗前。她把那首诗又打开。她又读了一遍。然后她把它合上。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吴江。是汾湖。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一片花飞减却春”。她看着“风飘万点正愁人”。她看着“且看欲尽花经眼”。她看着“莫厌伤多酒入唇”。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吴江。是春天。是雨。是梅花。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张公子。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花的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张公子。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从小就是这样。 叶家是吴江的望族。父亲叶绍袁是工部主事,母亲沈宜修是才女,能诗能词,能画能文。家中有兄弟姐妹,个个聪慧,个个能文。她是他们中最小的一个,也是最特殊的一个。她生下来就瘦。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像一只小猫。母亲抱着她,对父亲说:“这孩子怕不好养。”父亲说:“好养。我们叶家的孩子,都好养。”可她没有好养。她从小病到大。她三岁那年出疹子,烧得人事不省,母亲抱着她坐了一夜,她的身子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炭,母亲的泪落在她脸上,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五岁那年又病,咳嗽,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父亲去请了苏州最好的大夫,大夫来了,看了,摇头,说:“先天不足,要仔细养。”父亲问:“怎么仔细养?”大夫说:“别让她累着。别让她冷着。别让她想太多。”父亲说:“好。”父亲送走大夫,回来对母亲说:“别让她读书了。”母亲说:“她自己要读。”父亲说:“那就别让她写诗。”母亲说:“她自己要写。”父亲不说话了。父亲站在窗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说:“由她吧。她喜欢。就由她吧。” 她喜欢写诗。她喜欢读书。她喜欢坐在窗前,看外面的天。看春天的花。看夏天的雨。看秋天的叶。看冬天的雪。她看的时候,不说话。她只是看着。然后她拿起笔。她写。她写: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春色三分”。她看着“二分尘土”。她看着“一分流水”。她看着“细看来”。她看着“不是杨花”。她看着“点点是离人泪”。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吴江。是春天。是雨。是梅花。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爹。娘。姐姐们。你们在等我吗。”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花的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爹。娘。姐姐们。你们等我。我来了。” --- 三 她病得越来越重。 那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觉得胸口闷。闷得喘不上气。她坐起来。她靠在床头。她看着帐顶。帐顶是淡青色的,上面绣着疏疏落落的几枝梅花。她看着那些梅花。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掀开被子。她下了床。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吴江。是春天。是雨。是梅花。她站在窗前。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昨夜疏风骤雨,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昨夜疏风骤雨”。她看着“浓睡不消残酒”。她看着“试问卷帘人”。她看着“却道海棠依旧”。她看着“知否”。她看着“知否”。她看着“应是绿肥红瘦”。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吴江。是春天。是雨。是梅花。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张公子。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花的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昨夜疏风骤雨,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张公子。你等我。我来了。” 母亲进来了。母亲看见她站在窗前。母亲看见她脸色苍白。母亲走过去。母亲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是暖的。暖的。母亲握紧了。母亲说:“鸾儿。你坐。”她说:“我不坐。”母亲说:“你累了。”她说:“我不累。”母亲说:“你骗我。”她说:“我没有骗你。”母亲说:“你有。你脸上没有血色。你手是凉的。你在发烧。”她说:“我没有。”母亲说:“鸾儿。”她说:“娘。”母亲说:“你听娘的话。你坐。”她坐下了。她坐在母亲身边。她靠着母亲的肩。她闭上眼睛。她说:“娘。我梦见了梅花。”母亲说:“什么梅花。”她说:“我们后园的梅花。开了。满树都是。白的。粉的。一朵一朵的。挤挤挨挨的。我站在树下。我抬起头。花瓣落在我脸上。凉凉的。像雨。”母亲说:“你梦见了梅花。那就是好梦。”她说:“娘。梅花落了。”母亲说:“梅花落了。明年还会开。”她说:“娘。明年我不在了。”母亲的手一紧。母亲说:“你胡说什么。”她说:“娘。我没有胡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行了。我知道我活不到明年了。我知道我等不到那棵梅树再开花了。我知道。”母亲说:“鸾儿。你闭嘴。”她说:“娘。”母亲说:“你闭嘴。”她说:“娘。你听我说。”母亲说:“我不听。”她说:“娘。你听我说。”母亲说:“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她抬起头。她看着母亲。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娘。你听我说。我这辈子。最对的事。是做了你的女儿。最错的事。是做了叶家的女儿。”母亲说:“你胡说。”她说:“娘。你听我说。叶家的女儿。太苦了。读那么多书。写那么多诗。懂那么多道理。有什么用。有什么用。什么用都没有。我读了那么多书。我还是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写了那么多诗。我还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我懂了那么多道理。我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嫁。我为什么要活着。我为什么。我为什么。”母亲说:“鸾儿。”她说:“娘。你别哭。你别哭。你哭了。我就更难受了。”母亲哭了。母亲哭了很久。她靠在母亲肩上。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吴江。是春天。是雨。是梅花。她看着那些梅花。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娘。我写了那么多诗。我都放在抽屉里。你以后。你以后。你以后帮我收着。好不好。”母亲说:“好。”她说:“娘。你帮我收着。你别烧。你别扔。你别给别人看。你帮我收着。等有一天。等有一天。有人懂的时候。你给他看。你告诉他。这是我写的。这是我叶小鸾写的。这是我。这是我。这是我。”母亲说:“好。”她说:“娘。你答应我。”母亲说:“我答应你。”她说:“娘。你发誓。”母亲说:“我发誓。”她说:“娘。你发誓什么。”母亲说:“我发誓。我沈宜修。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替你收着那些诗。都替你收着那些词。都替你收着那些文章。都替你收着。一直收着。永远收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娘。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母亲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母亲。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娘。我信你。”她说:“娘。我什么都信你。” --- 四 她死在崇祯五年春天。 那天早晨,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吴江的水面上,无声无息。落在叶家后园那棵老梅树上,沙沙的。落在铺着青苔的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绣楼半开的窗前,落在窗下那张紫檀书案上,落在案头那方尚未磨墨的端砚里,洇湿了一小片干燥的砚池。她坐在书案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上面绣着几枝银线梅花。她的头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素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是她写的。是她的诗。是她的词。是她的文章。她看着那张纸。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一春常是雨和风,风雨晴时春已空。谁惜泥沙万点红,恨难穷。恰似衰翁一世中。”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一春常是雨和风”。她看着“风雨晴时春已空”。她看着“谁惜泥沙万点红”。她看着“恨难穷”。她看着“恰似衰翁一世中”。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吴江。是春天。是雨。是梅花。她站在窗前。她看着那些梅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娘。我走了。爹。我走了。姐姐们。我走了。张公子。我走了。我走了。我走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那首“一片花飞减却春”里。走 进了那首“春色三分”里。走进了那首“昨夜疏风骤雨”里。走进了那首“一春常是雨和风”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叶小鸾。叶小鸾。叶小鸾。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小鸾。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她死的时候。才十七岁。她死的时候。离她的婚期还有十七天。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首诗。是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叶小鸾。叶小鸾。叶小鸾。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小鸾。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母亲进来了。母亲看见她站在窗前。母亲看见她闭着眼睛。母亲走过去。母亲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母亲握紧了。母亲说:“鸾儿。”她没有应。母亲说:“鸾儿。”她没有应。母亲说:“鸾儿。”她没有应。母亲哭了。母亲哭了很久。母亲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书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哭汝既无声,哭汝又无泪。心摧肠已断,何日更相逢。”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吴江。是春天。是雨。是梅花。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鸾儿。你等我。我来了。”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说:“娘。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叶小鸾。她字琼章。她一字瑶期。她是明代女诗人。她是吴江人。她生于明崇祯五年。不对。她生于明万历四十四年。她卒于明崇祯五年。她年十七。她未嫁而卒。她工诗词。她善围棋。她善弹琴。她善画。她善摹山水。她著有《返生香》。她父亲叶绍袁。她母亲沈宜修。她姐姐叶纨纨。她姐姐叶小纨。她哥哥叶世佺。她弟弟叶世傛。她一家都是文人。她一家都是诗人。她一家都是才子才女。她一家。她一家。她一家。她父亲编了《午梦堂集》。她父亲把她的诗收进去了。她父亲把她的词收进去了。她父亲把她的文章收进去了。她父亲把她的名字收进去了。叶小鸾。叶小鸾。叶小鸾。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小鸾。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吴江。走进叶家老宅。走进汾湖。走进后园。走进那棵老梅树。走进绣楼。走进那扇窗。走进那张紫檀书案。走进那方端砚。走进那首“一片花飞减却春”。走进那首“春色三分”。走进那首“昨夜疏风骤雨”。走进那首“一春常是雨和风”。走进她的名字里。叶小鸾。叶小鸾。叶小鸾。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小鸾。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吴江。走进叶家老宅。走进汾湖。走进后园。走进那棵老梅树。走进绣楼。走进那扇窗。走进那张紫檀书案。走进那方端砚。走进那首“一片花飞减却春”。走进那首“春色三分”。走进那首“昨夜疏风骤雨”。走进那首“一春常是雨和风”。走进她的名字里。叶小鸾。叶小鸾。叶小鸾。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小鸾。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那一年的梅花落尽了。落得比往年都干净。枝头空空荡荡的,连一片残瓣也没有留下。汾湖的水涨了,漫过了石阶,漫过了青苔,漫过了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小径。叶家的人把她的诗稿收起来。她母亲亲自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抚平,把那些折了角的、洇了墨的、被泪水打湿过的,都一一理好。她母亲在每一首诗的旁边,用极小的楷书写下批注。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像在描摹另一个人的呼吸。后来她父亲把这些诗稿编入《午梦堂集》,刻印传世。三百多年后,有人在旧书店里翻到这本书,翻到叶小鸾的诗,翻到那首《浣溪沙》,读到“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忽然觉得胸口一紧。那个人抬起头,窗外正在下雨。雨落在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个人看着那片湿痕,看了很久。然后那个人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城市。是高楼。是车流。是人海。那个人站在那里,轻声说: “叶小鸾。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那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那个人回到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小字。那行字是: “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 ——第四十一章完—— 42. 第 42 章 第三卷·未悔 第四十二章江湖夜雨十年灯 --- 一 元至正十年,秋。太湖。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太湖三万六千顷的烟波之上,把那些远山近水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太湖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芦花上,芦花便更白了。落在残荷上,残荷便更瘦了。落在船篷上,沙沙的,簌簌的,像蚕在啃桑叶,又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极厚的、极旧的书。整个太湖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有渔火。星星点点的。在雨里晕开。像一朵朵快要灭掉的小灯。又像谁在漆黑的宣纸上,用极淡的赭石点了几笔,笔尖上的水还没有干,就化开了。 倪瓒坐在船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衫。布衫是粗麻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处补丁。针脚很密。很细。不是他的手艺。他这辈子拿笔的手,不怎么会拿针。那是别人补的。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那根针在布上穿过时,是什么声音了。也许是簌簌的。也许是沙沙的。他只记得,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补衣裳的时候,那只手会在布上停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继续。一针。一针。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年轻时这双眼睛是亮的。现在暗了。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他今年四十岁了。他的头发白了大半。白得像太湖边上的芦花。他的手搁在膝上。手指枯瘦。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他的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是素色的。边角磨破了。上面什么也没有绣。就是一方素帕。他攥着。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叫倪瓒。字元镇。号云林。他是无锡人。他生卒年:1301—1374。他出身江南富户。他家资豪富。他藏书数千卷。他藏画数千轴。他藏鼎彝名琴。他藏金石名帖。他建了一座园林。叫清閟阁。他在里面读书。他在里面画画。他在里面弹琴。他在里面写字。他在里面会友。他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他写了诗。他写了词。他写了文章。他画了画。他画山水。他画竹石。他画枯木。他画寒林。他画了很多。他画得很好。好到天下人都知道。好到“元四家”里有他的名字。好到后人说他的画“逸笔草草,不求形似”。好到后人说他的画“简中寓繁,似嫩实苍”。他出名了。他风光了。他成了天下人人都知道的倪云林。可他什么都没有。他的妻子死了。他的儿子死了。他的母亲死了。他的哥哥死了。他的朋友死了。他的园林卖了。他的藏书烧了。他的画散了。他的钱没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有一支笔。一肚子的画稿。一脑袋的回忆。和一颗空了的心。他坐在这里。他坐在太湖的一条小船上。他躺在船舱里。他听着雨。他听着风。他听着芦花在风里沙沙地响。他听着残荷在雨里簌簌地动。他听着听着。他想起一个人。想起他的妻子。想起蒋氏。 --- 二 他认识蒋氏,是在他二十岁那年。 那一年,他住在无锡。他家在无锡梅里。祇陀寺旁。他父亲倪炳是一个读书人。他父亲没有做过官。他父亲喜欢读书。他父亲喜欢收藏。他父亲喜欢交朋友。他父亲给他取名叫倪瓒。瓒是玉器。是祭祀时用的玉勺。他父亲说,瓒是礼器。是敬天地的。你以后要敬天地。要敬自己。要敬人。他记住了。他记住了父亲的话。他二十岁那年。他父亲给他娶了妻。蒋氏。蒋氏是无锡人。蒋氏的父亲是一个小商人。蒋氏家不富。可蒋氏好看。蒋氏温柔。蒋氏会持家。蒋氏会疼人。他娶了她。他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紧了。她微微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牵着她。走过火盆。走过马鞍。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他把她带进了洞房。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烛光很大。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他拿起秤杆。挑开她的盖头。她低着头。他看见她的脸。红的。烫的。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是你。”她抬起头。她说:“是我。”他说:“你认得我吗?”她说:“不认得。”他说:“那你为什么嫁我?”她说:“父母之命。”他说:“你不愿意?”她看了他一眼。她说:“我没有说不愿意。”他笑了。他说:“那就是愿意。”她也笑了。她说:“你这个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很好看。他记住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 他们成亲以后,住在清閟阁。他做他的学问。她管他的家。他写诗。她研墨。他画画。她在旁边看。他弹琴。她听着。她给他缝衣裳。她给他煮茶。她给他烧饭。她给他铺床。她给他一切。她什么都没有要。她只是在他写字的时候,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清閟阁外那棵老松。不声不响。可你抬头看的时候,它已经长高了一截。叶子已经绿得发亮了。她就是这样。她在他最富的时候嫁给他。她在他最穷的时候不离开他。她在他最风光的时候也不张扬。她就是她。她就是蒋氏。她就是他的妻。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些平常的日子,是老天爷借给他的。借了几年。几年后,要还的。要连本带利地还的。他那时不知道。他只知道,日子这样过,很好。就这样过一辈子,更好。 可日子没有这样过下去。元朝末年。天下大乱。张士诚据吴。朱元璋起兵。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倪瓒是江南富户。他有钱。他有粮。他有藏书。他有名画。他是各路枭雄都想拉拢的人。张士诚来找他。他不见。张士诚的弟弟张士信来找他。他不见。张士信送来绢帛。送来金银。送来官位。他不见。他把绢帛撕了。他把金银扔了。他把官位辞了。他说,倪瓒不做官。倪瓒不做任何人的官。倪瓒只做倪瓒。张士信怒了。张士信要杀他。他跑了。他带着蒋氏。他跑了。他扔下了清閟阁。他扔下了藏书。他扔下了名画。他扔下了鼎彝。他扔下了名琴。他扔下了金石。他扔下了一切。他只带着蒋氏。他跑到太湖上。他住进了一条小船。他成了太湖上的一叶浮萍。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有蒋氏。只有她。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有他。他们只有彼此。 --- 三 他们在太湖上住了很多年。 很多年里。他们住在船上。船很小。舱很窄。一张榻。一扇窗。一个灶。一只锅。一口箱。箱里放着几件旧衣裳。几卷旧书。几方旧砚。几支旧笔。几轴旧画。那是他仅存的东西。那是他仅存的过去。他每天早晨起来。他推开窗。他看见太湖。他看见三万六千顷的烟波。他看见远山。他看见近水。他看见芦花。他看见残荷。他看见渔火。他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船。他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看着那些。他什么都不觉得。他什么都不想看。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画。他画山水。他画竹石。他画枯木。他画寒林。他画了很多。他画得很好。可他不卖。他不送。他不给人看。他只是画。画完了。他把它放在箱子里。他关上箱子。他站起来。他走到船头。他站在船头。他看着太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到舱里。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诗。他写: “太湖西畔随云去,水驿山程日又斜。三月江南莺未老,绿阴千顷属渔家。”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船头。他看着太湖。他轻声说:“蒋氏。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芦花在风里沙沙地响。 蒋氏在舱里。她坐在他对面。她看着他。她看见他画。她看见他写。她看见他站在船头。她看见他沉默。她什么都不说。她只是坐着。安安静静的。像清閟阁外那棵老松。不声不响。可你抬头看的时候,它已经长高了一截。叶子已经绿得发亮了。她给他煮茶。她给他烧饭。她给他缝衣裳。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递笔。她给他添灯油。她给他剪烛。她给他一切。她什么都没有要。她只是在他写字的时候,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有一天。他画了一幅画。他画的是太湖。烟波浩渺。远山如黛。芦花似雪。残荷如铁。他画完了。他看着那幅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画递给她。他说:“你看。”她接过去。她看着那幅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说:“元镇。你画得真好。”他说:“哪里好。”她说:“哪里都好。”他说:“你骗我。”她说:“我不骗你。”他说:“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她说:“因为我在想。”他说:“想什么?”她说:“想我们。想太湖。想这些年。想这些日子。想这些画。想这些诗。想这些风。想这些雨。想这些芦花。想这些残荷。想这些渔火。想这些船。想这些人。想这一切。想这一切里。有你。也有我。”他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他说:“蒋氏。”她说:“嗯。”他说:“你后悔吗?”她说:“后悔什么?”他说:“后悔嫁给我。”她说:“不后悔。”他说:“你骗我。”她说:“我不骗你。”他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有钱。没有粮。没有藏书。没有名画。没有鼎彝。没有名琴。没有金石。没有清閟阁。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这条船。只有这支笔。只有这些画。只有这些诗。只有你。我只有你。”她说:“你有这些。就够了。”他说:“够吗?”她说:“够。”她说:“你有我。我有你。我们有这条船。有这片湖。有这些芦花。有这些残荷。有这些渔火。有这些风。有这些雨。有这些画。有这些诗。有这些日子。够了。够了。”他看着她。他的眼睛湿了。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握紧了。他说:“蒋氏。”她说:“嗯。”他说:“你等我。我画完这幅画。我带你回无锡。我们回清閟阁。我们重新开始。我们种花。我们养竹。我们弹琴。我们写字。我们过好日子。我们过一辈子。我们过到老。”她说:“好。”她说:“我等你。我等你画完这幅画。我等你带我回无锡。我等你带我回清閟阁。我等你重新开始。我等你种花。我等你养竹。我等你弹琴。我等你写字。我等你过好日子。我等你过一辈子。我等你过到老。”她说:“我等你。我一直等你。” 可她没有等到。 --- 四 元至正二十三年,秋。 那天早晨,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太湖的水面上,无声无息。落在芦花上,芦花便更白了。落在残荷上,残荷便更瘦了。落在船篷上,沙沙的,簌簌的。蒋氏病了。她病得很重。她躺在舱里。她盖着薄被。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她烧了三天。三天里,她迷迷糊糊的。她喊他的名字。元镇。元镇。他握着她的手。他说,我在。我在。她睁开眼睛。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元镇。我梦见了无锡。”他说:“什么无锡。”她说:“我们的清閟阁。我们的书。我们的画。我们的琴。我们的花。我们的竹。”她说:“元镇。我梦见了太湖。”他说:“什么太湖。”她说:“我们的船。我们的窗。我们的灶。我们的锅。我们的箱。”她说:“元镇。我梦见了你。”他说:“什么我。”她说:“你画太湖。你画山水。你画竹石。你画枯木。你画寒林。你画了很多。你画得很好。”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元镇。我梦见了那幅画。”他说:“什么画。”她说:“你画的那幅太湖。烟波浩渺。远山如黛。芦花似雪。残荷如铁。”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元镇。那幅画。你画完了吗?”他说:“画完了。”她说:“那你带我回无锡。你带我回清閟阁。你带我重新开始。”他说:“好。”他说:“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回无锡。我带你回清閟阁。我带你重新开始。我带你种花。我带你养竹。我带你弹琴。我带你写字。我带你过好日子。我带你过一辈子。我带你过到老。”她笑了。她说:“那我就放心了。”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死在太湖上。元至正二十三年,秋。她四十岁。他四十三岁。他们成亲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她给他研了二十三年的墨。她给他递了二十三年的笔。她给他添了二十三年的灯油。她给他剪了二十三年的烛。她给他缝了二十三年的衣裳。她给他煮了二十三年的茶。她给他烧了二十三年的饭。她给他铺了二十三年的床。她给他笑了二十三年。她给他哭了二十三年。她陪他。一直陪他。她走了。她走了以后。他才发现。他欠她的。欠了很多。欠了她一辈子。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把她葬在了太湖边。太湖西岸。一座小山上。山上种着松树。他亲手种了三百棵。是马尾松。他说,马尾松活得久。他说,蒋氏,你在这里等我。他说,我画完这幅画就回来。他说,我回来陪你。他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他的手在抖。他的声音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他种完了松树。他站在坟前。他站了一天一夜。没有吃。没有喝。没有坐。就那么站着。天亮的时候,他走了。他回到船上。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画了一幅画。他画的是太湖。烟波浩渺。远山如黛。芦花似雪。残荷如铁。船在湖心。窗在船侧。窗里有一张榻。榻上有一方枕。枕上有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她。他画完了。他看着。他看着那幅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在画上题了一首诗。他写: “兰生幽谷中,倒影还自照。无人作妍暖,春风发微笑。”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画折起来。他把它放在箱子里。他关上箱子。他站起来。他走到船头。他看着太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到舱里。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兰生幽谷中,倒影还自照。无人作妍暖,春风发微笑。”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船头。他看着太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蒋氏。你等我。我来了。” --- 五 他一个人。在太湖上。又住了很多年。 很多年里。他没有回过无锡。很多年里。他没有见过一个故人。很多年里。他没有卖过一幅画。很多年里。他没有送过一幅画。很多年里。他没有给人看过一幅画。他画了很多。他画山水。他画竹石。他画枯木。他画寒林。他画了很多。他画得很好。可他不卖。他不送。他不给人看。他只是画。画完了。他把它放在箱子里。他关上箱子。他站起来。他走到船头。他看着太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到舱里。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诗。他写: “兰生幽谷中,倒影还自照。无人作妍暖,春风发微笑。”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船头。他看着太湖。他轻声说:“蒋氏。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芦花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后来把船卖了。他上了岸。他住在一个朋友家里。朋友姓王。王朋友家不富。可王朋友人好。王朋友收留了他。他住在王朋友家的西厢房里。屋子不大。一张榻。一张案。一把椅。案上放着一方砚。砚是端石的。是他从船上带下来的。他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他很久没有磨墨了。他不想磨。他不想写。他坐在案前。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衫。布衫是粗麻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处补丁。针脚很密。很细。不是他的手艺。他这辈子拿笔的手,不怎么会拿针。那是别人补的。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那根针在布上穿过时,是什么声音了。也许是簌簌的。也许是沙沙的。他只记得,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补衣裳的时候,那只手会在布上停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继续。一针。一针。 他坐在案前。他面前是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是他的诗。是他的词。是他的文章。他画了很多。他画了太湖。他画了山水。他画了竹石。他画了枯木。他画了寒林。他画了船。他画了窗。他画了榻。他画了枕。他画了梦。他画了她。他画完了。他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他写: “兰生幽谷中,倒影还自照。无人作妍暖,春风发微笑。”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兰生幽谷中”。他看着“倒影还自照”。他看着“无人作妍暖”。他看着“春风发微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 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江南。是春天。是雨。是梅花。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蒋氏。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花的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兰生幽谷中,倒影还自照。无人作妍暖,春风发微笑。”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蒋氏。你等我。我来了。” --- 六 明洪武七年,秋。无锡。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无锡梅里祇陀寺的瓦上,沙沙的。落在寺旁那棵老松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清閟阁的废墟上,无声无息。整个无锡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祇陀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倪瓒坐在祇陀寺里。他老了。他七十三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他的牙全掉了。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他的耳朵听不见了。他的腿走不动了。他坐在祇陀寺的禅房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衣。僧衣是粗麻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处补丁。针脚很密。很细。不是他的手艺。他这辈子拿笔的手,不怎么会拿针。那是别人补的。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那根针在布上穿过时,是什么声音了。也许是簌簌的。也许是沙沙的。他只记得,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补衣裳的时候,那只手会在布上停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继续。一针。一针。 他坐在禅房里。他面前是一方砚。砚是端石的。是他从船上带下来的。他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他很久没有磨墨了。他不想磨。他不想写。他坐在那里。他看不见。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听。他听着窗外的雨。他听着窗外的风。他听着窗外的松树。他听着窗外的钟声。他听着听着。他想起一个人。想起他的妻子。想起蒋氏。他看不见了。可他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的眼睛。记得她的鼻子。记得她的嘴。记得她的下巴。记得她的笑。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得。他都记得。他什么都记得。可他没有用了。他看不见了。他再也看不见了。他再也看不见太湖。他再也看不见芦花。他再也看不见残荷。他再也看不见渔火。他再也看不见船。他再也看不见窗。他再也看不见榻。他再也看不见枕。他再也看不见梦。他再也看不见她。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有记忆。只有记忆。只有记忆。 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看不见。可他知道纸在哪里。他知道笔在哪里。他知道墨在哪里。他写了一辈子。他闭着眼睛都能写。他写: “兰生幽谷中,倒影还自照。无人作妍暖,春风发微笑。” 他写完了。他看不见。可他知道他写了什么。他把笔放下。他站起来。他摸索着走到窗前。他推开窗。雨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凉凉的。他抬起头。他看不见。可他知道天在哪里。可他知道雨在哪里。可她知道她在哪里。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蒋氏。你等我。我来了。”他闭上了眼睛。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进了光里。走进了太湖。走进了芦花。走进了残荷。走进了渔火。走进了船。走进了窗。走进了榻。走进了枕。走进了梦。走进了那幅画。走进了那首诗。走进了那首“兰生幽谷中”。走进了那首“倒影还自照”。走进了那首“无人作妍暖”。走进了那首“春风发微笑”。走进了她的名字里。蒋氏。蒋氏。蒋氏。他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他寄了。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元镇。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他叫倪瓒。他字元镇。他号云林。他是无锡人。他生卒年:1301—1374。他出身江南富户。他家资豪富。他藏书数千卷。他藏画数千轴。他藏鼎彝名琴。他藏金石名帖。他建了一座园林。叫清閟阁。他在里面读书。他在里面画画。他在里面弹琴。他在里面写字。他在里面会友。他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他写了诗。他写了词。他写了文章。他画了画。他画山水。他画竹石。他画枯木。他画寒林。他画了很多。他画得很好。好到天下人都知道。好到“元四家”里有他的名字。好到后人说他的画“逸笔草草,不求形似”。好到后人说他的画“简中寓繁,似嫩实苍”。他出名了。他风光了。他成了天下人人都知道的倪云林。可他什么都没有。他的妻子死了。他的儿子死了。他的母亲死了。他的哥哥死了。他的朋友死了。他的园林卖了。他的藏书烧了。他的画散了。他的钱没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有一支笔。一肚子的画稿。一脑袋的回忆。和一颗空了的心。 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是素色的。边角磨破了。上面什么也没有绣。就是一方素帕。他攥着。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死的时候。嘴里念着一句话。是她的名字。蒋氏。蒋氏。蒋氏。他念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他寄了。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元镇。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八 他死后,有人整理他的遗物。在他的枕下,发现了一方素帕。帕子里包着一卷纸。纸上是他的画。画的是太湖。烟波浩渺。远山如黛。芦花似雪。残荷如铁。船在湖心。窗在船侧。窗里有一张榻。榻上有一方枕。枕上有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她。画的旁边,题着一首诗。诗是: “兰生幽谷中,倒影还自照。无人作妍暖,春风发微笑。” 在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蒋氏。太湖的芦花又白了。残荷又瘦了。渔火又亮了。船又泊了。窗又开了。榻又空了。枕又凉了。梦又来了。你又不在了。蒋氏。太湖的水。又涨了。” 没有人知道“蒋氏”是谁。他们只知道,这是倪瓒写的。是他的笔迹。他们把这卷画收起来。夹在他的画集里。后来,这卷画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兰生幽谷中”没有失传。它们在画里。在诗里。在太湖的烟波里。在芦花里。在残荷里。在渔火里。在船里。在窗里。在榻里。在枕里。在梦里。在每一个读过他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蒋氏。蒋氏。蒋氏。他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他寄了。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元镇。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太湖的水涨了。又落了。芦花白了。又谢了。残荷瘦了。又枯了。渔火亮了。又灭了。船泊了。又走了。窗开了。又关了。榻空了。又满了。枕凉了。又暖了。梦来了。又去了。她在了。又不在了。他寄了。又寄了。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她收到了。她一直收到。她一直在收。她一直在读。她一直在笑。她一直在等。她一直在。她一直。她。 ——第四十二章完—— 43. 第 43 章 第三卷·未悔 第四十三章为谁风露立中宵 --- 一 明万历四十六年,秋。扬州。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瘦西湖的水面上,把那些画舫、拱桥、飞檐、垂柳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扬州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城北那座小宅院里那棵海棠树上,无声无息。海棠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 冯小青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十七岁。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画的像。画上的她。穿着月白色的衫子。头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素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她看着那幅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在画上题了一首诗。她写: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是昭阳第几名?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新妆竟与画图争”。她看着“知是昭阳第几名”。她看着“瘦影自临春水照”。她看着“卿须怜我我怜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扬州。是秋天。是雨。是海棠。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冯生。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海棠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冷雨幽窗不可听”。她看着“挑灯闲看牡丹亭”。她看着“人间亦有痴于我”。她看着“岂独伤心是小青”。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冯生。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叫冯小青。她名玄玄。她字小青。她的姓不传。她是广陵人。她祖上是明代开国功臣。她父亲死后家败。她十六岁那年。被武林名士冯千秋从扬州买回杭州。她做了他的妾。她嫁进冯家以后。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冯千秋的正妻是一个凶悍的女人。她容不下她。她把她幽禁在孤山别院里。三面临水。仅有一线陆路可通。不许她与丈夫谋一面。她被关在这里。她已经关了两年了。两年里。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西湖。她看见孤山。她看见梅花。她看见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看了一年。又一年。她看了两年。两年里。她没有见过他一面。两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两年里。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是昭阳第几名?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新妆竟与画图争”。她看着“知是昭阳第几名”。她看着“瘦影自临春水照”。她看着“卿须怜我我怜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孤山。是西湖。是秋天。是雨。是梅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冯千秋。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冯千秋。你等我。我来了。” --- 三 她画了一幅画。她画的是她自己。她画完了。她把画挂在墙上。她看着那幅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在画上题了一首诗。她写: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是昭阳第几名?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画前。她伸出手。她摸了摸画上的自己的脸。画上的脸是凉的。凉的。她的手指在画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来。她把手指放在自己的脸上。自己的脸也是凉的。凉的。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冯小青。你这个人。你画自己。你题自己。你看自己。你摸自己。你怜自己。你爱自己。你恨自己。你怨自己。你等自己。你等了一辈子。你等到了吗?你没有。你什么都没有等到。你等到的只有你自己。只有你自己。只有你自己。”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孤山。是西湖。是秋天。是雨。是梅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冯千秋。你等我。我来了。” 她病了。她病得很重。她没有好。她请画师画了一幅她的像。她画完了。她看着那幅画。她看着画上的自己。画上的自己。穿着月白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素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她看着那幅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在画上题了一首诗。她写: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是昭阳第几名?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画折起来。她把画寄给了他。她寄了。她等回信。她没有等到。她等到了。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十八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冯小青。冯小青。冯小青。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小青。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四 她叫冯小青。她名玄玄。她字小青。她的姓不传。她是广陵人。她祖上是明代开国功臣。她父亲死后家败。她十六岁那年。被武林名士冯千秋从扬州买回杭州。她做了他的妾。她嫁进冯家以后。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冯千秋的正妻是一个凶悍的女人。她容不下她。她把她幽禁在孤山别院里。三面临水。仅有一线陆路可通。不许她与丈夫谋一面。她被关在这里。她已经关了两年了。两年里。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西湖。她看见孤山。她看见梅花。她看见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看了一年。又一年。她看了两年。两年里。她没有见过他一面。两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两年里。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是昭阳第几名?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新妆竟与画图争”。她看着“知是昭阳第几名”。她看着“瘦影自临春水照”。她看着“卿须怜我我怜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孤山。是西湖。是秋天。是雨。是梅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冯千秋。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冯千秋。你等我。我来了。” --- 五 她死的那天晚上,孤山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西湖的水面上,把那些画舫、拱桥、飞檐、垂柳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孤山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孤山别院里那棵海棠树上,无声无息。海棠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 冯小青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十八岁。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画的像。画上的她。穿着月白色的衫子。头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素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她看着那幅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在画上题了一首诗。她写: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是昭阳第几名?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新妆竟与画图争”。她看着“知是昭阳第几名”。她看着“瘦影自临春水照”。她看着“卿须怜我我怜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孤山。是西湖。是秋天。是雨。是梅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冯千秋。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冷雨幽窗不可听”。她看着“挑灯闲看牡丹亭”。她看着“人间亦有痴于我”。她看着“岂独伤心是小青”。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 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冯千秋。你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孤山。走进了西湖。走进了秋天。走进了雨。走进了梅树。走进了那首“新妆竟与画图争”里。走进了那首“冷雨幽窗不可听”里。走进了那首“瘦影自临春水照”里。走进了那首“卿须怜我我怜卿”里。走进了那首“人间亦有痴于我”里。走进了那首“岂独伤心是小青”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冯小青。冯小青。冯小青。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小青。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她死后,冯千秋的正妻把她留下的诗稿全部烧了。她把她的画像烧了。她把她的衣裳烧了。她把她的琵琶烧了。她把她的琴烧了。她把她的砚台烧了。她把她的笔烧了。她把她的纸烧了。她把她的墨烧了。她把她的一切都烧了。她把她烧得干干净净。她把她烧得一点不剩。她把她烧成了灰。灰飞起来。黑黑的。像蝴蝶。飞到天上。飞到风里。飞到她在的地方。她站在火边。她看着那些灰。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冯小青。你死了。你什么都没有了。你什么都留不下。你什么都留不下。你什么都留不下。”她走了。她走进屋里。她坐下来。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的头发白了。全白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坐着。坐在那里。坐在灰烬旁边。坐在冯小青的、被烧掉的、一辈子的、信的旁边。 可她没有烧干净。冯小青的诗稿。有人从火里抢出来了一些。她的一个丫鬟。一个老仆。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从火里抢出来了。抢出来了一部分。一部分。不多。可也不少。那些被抢出来的诗稿,后来传了下来。传了将近四百年。人人都读。“新妆竟与画图争,知是昭阳第几名?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人人都说,冯小青,写得真好。可没有人知道,这四句诗里,藏着一封信。一封未寄的信。一封写给一个叫冯千秋的人的信。一个她等了两年的人。一个她只见过几面的人。一个她嫁了的人。一个她爱了的人。一个她恨了的人。一个她怨了的人。一个她等了一辈子的人。信上写着:“新妆竟与画图争,知是昭阳第几名?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她画了。她题了。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小青。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四百年后,有人在杭州孤山脚下修了一座亭子。叫“小青亭”。亭子不大。四根柱子。一个顶。一块匾。匾上写着“小青亭”三个字。亭子旁边种了一棵梅树。是后来的人种的。不是她看过的那棵。可也是梅树。也是白梅。每年冬天。梅花开了。白白的。香香的。在风里微微颤着。像一个人在笑。又像一个人在哭。有人从亭子前经过。他们不知道冯小青是谁。他们不知道她写过什么诗。他们不知道她爱过什么人。他们不知道她等过什么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从亭子前经过。他们只是看了看那棵梅树。他们只是看了看那块匾。然后他们走了。可有一天。一个女子从亭子前经过。她看见了那块匾。她看见了那棵梅树。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新妆竟与画图争,知是昭阳第几名?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梅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亭子里。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小青。你画自己。你题自己。你看自己。你摸自己。你怜自己。你爱自己。你恨自己。你怨自己。你等自己。你等了一辈子。你等到了吗?你没有。你什么都没有等到。你等到的只有你自己。只有你自己。只有你自己。可你留下了诗。你留下了画。你留下了名字。你留下了信。你留下了我。你留下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留下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留下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留下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留下了。你留下了。你留下了。小青。你没有白等。你没有白画。你没有白题。你没有白看。你没有白摸。你没有白怜。你没有白爱。你没有白恨。你没有白怨。你没有白等。你没有白活。你没有白死。你没有白。你没有白。你没有白。”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亭子。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秋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冯小青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亭子还在。梅树还在。匾还在。冯小青还在。在亭子里。在梅树里。在匾里。在诗里。在画里。在名字里。在信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第四十三章完—— 44. 第 44 章 第三卷·未悔 第四十四章人生长恨水长东 --- 一 清乾隆五十二年,春。常州。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运河的水面上,把那些漕船、画舫、石桥、垂柳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常州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城东那座小宅院里那棵海棠树上,无声无息。海棠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 席佩兰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二十岁。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梧叶萧萧夜雨凉,一灯如豆照空床。西风也解离人意,吹得梧桐叶叶黄。”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梧叶萧萧夜雨凉”。她看着“一灯如豆照空床”。她看着“西风也解离人意”。她看着“吹得梧桐叶叶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常州。是春天。是雨。是海棠。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孙郎。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海棠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梧叶萧萧夜雨凉,一灯如豆照空床。西风也解离人意,吹得梧桐叶叶黄。”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孙郎。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叫席佩兰。她字韵芬。她号浣云。她是江苏常熟人。她是清代女诗人。她生卒年:1760—1829。她出身书香门第。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画能书。她嫁给孙原湘。孙原湘是清代诗人。孙原湘是袁枚的弟子。孙原湘是乾隆六十年进士。孙原湘做了官。他做了翰林院庶吉士。他做了武英殿协修。他做了起居注官。他做了很多官。他做了很多年。他做了官以后。他忙。他修书。他修史。他修典。他修了很多。他很少回家。他很少陪她。她一个人。在常熟。在城东那座小宅院里。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运河。她看见漕船。她看见石桥。她看见垂柳。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梧叶萧萧夜雨凉,一灯如豆照空床。西风也解离人意,吹得梧桐叶叶黄。”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常熟。是秋天。是雨。是梧桐。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孙郎。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梧叶萧萧夜雨凉,一灯如豆照空床。西风也解离人意,吹得梧桐叶叶黄。”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孙郎。你等我。我来了。” --- 三 她给孙原湘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紫檀的。是她出嫁时母亲给她的。匣子里有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她都放在里面。她锁着。她没有钥匙。她不想打开。可有一天。她打开了。那天是乾隆六十年。春天。孙原湘考中了进士。报喜的人来了。她听见了。她站在院子里。她听见街上有人喊。她听见有人敲锣。她听见有人放炮。她跑进屋里。她跑到妆台前。她坐下。她拿起梳子。她梳头。她梳好了。她拿起眉笔。她画眉。她画好了。她拿起胭脂。她擦脸。她擦好了。她站起来。她跑出去。她跑向大门。她跑得太快了。她的丫环在后面追。丫环喊:“娘子。你慢些。你踏破裙子了。”她没有停。她跑到门口。她看见报喜的人。她看见他。他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张红笺。红笺上写着他的名字。她走过去。她看着他。她说:“是你吗?”他说:“是我。”她说:“你考中了?”他说:“考中了。”她说:“你没有骗我?”他说:“我没有骗你。”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了三遍。他看着她。他看着她笑。他也笑了。他说:“你这个人。”他说:“你的眼睛在跳。”她说:“什么?”他说:“你的眼皮在跳。”她说:“我高兴。”他说:“为什么高兴?”她说:“因为你考中了。”他说:“就这个?”她说:“还有。”他说:“还有什么?”她说:“还有你回来了。”他说:“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就好。”她说:“回来了。我就可以继续站在你旁边了。”她说:“继续看着你写字。继续看着你读书。继续替你研墨。继续替你铺纸。”她说:“继续。一直继续。”她说了。她站在门口。雨还在下。她站在雨里。她不怕。她什么都不怕。因为她等到了。她等到了他考中。她等到了他回来。她等到了她说“你回来了”的时候,他在。 后来,她打开匣子。她把那些信拿出来。她一封一封地看。她一封一封地读。她读完了。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孙郎。你看。我写了这么多。我写了这么多。我写给你的。我写给我自己的。我写给我们两个的。我写了这么多。我都没有寄。我都没有寄。我都没有寄。”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在每一封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她写:“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些信重新放回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锁上。她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她贴着胸口。贴着心。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常熟。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孙郎。你等我。我来了。” --- 四 清道光九年,秋。常熟。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运河的水面上,把那些漕船、画舫、石桥、垂柳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常熟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城东那座小宅院里那棵梧桐树上,无声无息。梧桐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 席佩兰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六十九岁。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梧叶萧萧夜雨凉,一灯如豆照空床。西风也解离人意,吹得梧桐叶叶黄。”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梧叶萧萧夜雨凉”。她看着“一灯如豆照空床”。她看着“西风也解离人意”。她看着“吹得梧桐叶叶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常熟。是秋天。是雨。是梧桐。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孙郎。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梧叶萧萧夜雨凉,一灯如豆照空床。西风也解离人意,吹得梧桐叶叶黄。”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孙郎。你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常熟。走进了运河。走进了漕船。走进了石桥。走进了垂柳。走进了那首“梧叶萧萧夜雨凉”里。走进了那首“一 灯如豆照空床”里。走进了那首“西风也解离人意”里。走进了那首“吹得梧桐叶叶黄”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席佩兰。席佩兰。席佩兰。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韵芬。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梳妆台的底层,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紫檀的。锁着。锁是铜的。锈了。绿绿的。他们撬开了锁。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还有一把钥匙。钥匙是铜的。挂在一条红绳上。红绳旧了。褪了色。他们把钥匙拿起来。他们看见钥匙上刻着两个字。是她的名字。席佩兰。席佩兰。席佩兰。她刻了很多遍。刻在每一寸铜上。刻在每一寸心上。她把钥匙挂了一辈子。她贴着胸口。贴着心。她走了。她走了以后。钥匙还在。红绳还在。匣子还在。信还在。诗还在。词还在。文章还在。心事还在。思念还在。等待还在。怨还在。恨还在。爱还在。不甘还在。不平还在。不甘心还在。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他们翻开那些信。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那一行小字。“此信未寄。此生已寄。”他们看见了。他们看见了那八个字。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抬起头。他们看着窗外。窗外是常熟。是春天。是花。是人。他们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们低下头。他们继续翻。他们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孙郎。梧桐叶又黄了。雨又下了。灯又亮了。床又空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梧叶萧萧夜雨凉”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词里。在常熟的运河里。在漕船里。在石桥里。在垂柳里。在梧桐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席佩兰。席佩兰。席佩兰。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韵芬。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一百年后。常熟。 一个女子从城东那座小宅院前经过。宅院还在。梧桐还在。雨还在下。她看见了那座宅院。她看见了那棵梧桐。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梧叶萧萧夜雨凉,一灯如豆照空床。西风也解离人意,吹得梧桐叶叶黄。”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梧桐。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宅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席佩兰。你写了那么多。你寄了那么多。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席佩兰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宅院还在。梧桐还在。雨还在下。席佩兰还在。在宅院里。在梧桐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梧桐叶又黄了。雨又下了。灯又亮了。床又空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四十四章完—— 45. 第 45 章 第三卷·未悔 第四十五章只缘感君一回顾 --- 一 清嘉庆年间,秋。苏州。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虎丘的塔尖上,把那些飞檐、斗拱、石阶、古树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苏州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山塘街的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山塘街尽头那座小宅院里那棵石榴树上,无声无息。石榴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 汪玉轸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二十六岁。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天无涯兮地无边”。她看着“我心愁兮亦复然”。她看着“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她看着“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苏州。是秋天。是雨。是石榴。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孙郎。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石榴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为君苦。”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只缘感君一回顾”。她看着“使我思君朝与暮”。她看着“魂随君去终不悔”。她看着“绵绵相思为君苦”。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孙郎。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叫汪玉轸。她字宜秋。她是江苏吴江人。她是清代女诗人。她生卒年不详。她出身书香门第。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画能书。她嫁给孙某。孙某是一个读书人。孙某是一个穷书生。孙某考不中进士。孙某做不了官。孙某养不起家。她跟着他。住破屋。穿旧衣。吃粗食。她从不抱怨。她只是在他写字的时候,坐在旁边。研墨。递笔。添灯油。剪烛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可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写到哪个字的时候会停一下。她知道他卡住的时候会皱眉头。她知道他写完一首之后会靠到椅背上,闭一会眼睛。她都知道。她在他闭眼睛的时候,把茶递过来。温的。不烫。不凉。他接过来。他喝一口。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她在看他。她看见他看见了,就低下头。她说:“还要写吗?”他说:“不写了。”她说:“那我去铺床。”他说:“好。”她走了。她走路没有声音。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像雨落在石榴树上。他坐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他把茶喝完。他站起来。他回房睡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很多年。多到她数不清了。她只知道,他走了。他走了很多年了。他走的那天是春天。三月。她记得。那天也下雨。细的。密的。她送他到门口。她站在门口。她看着他。她说:“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他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孙某。他是读书人。他要去考进士。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外面。外面很大。她不知道他在外面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苏州。是秋天。是雨。是石榴。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孙郎。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石榴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苏州。是秋天。是雨。是石榴。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孙郎。你等我。我来了。” --- 三 她给孙某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竹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根竹子。她削成片。她编成匣。她编了很久。她编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石榴花。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花瓣。一瓣。两瓣。三瓣。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宜秋。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宜秋。你等我。我回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石榴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孙郎。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孙郎。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你背着一个包袱。你手里拿着一把伞。你站在门口。你看着我。你说,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门口。我扶着门框。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孙某。你是读书人。你要去考进士。你要光耀门楣。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门口站一会儿。我站在门口。我看着巷口。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孙郎。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宜秋。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石榴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孙郎。你等我。我来了。” --- 四 她死了。 她死的那天。是秋天。是雨。是石榴。她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为君苦。”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只缘感君一回顾”。她看着“使我思君朝与暮”。她看着“魂随君去终不悔”。她看着“绵绵相思为君苦”。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枕边。她拿起那个匣子。她打开。她把那些信拿出来。她一封一封地看。她一封一封地读。她读完了。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孙郎。你看。我写了这 么多。我写了这么多。我写给你的。我写给我自己的。我写给我们两个的。我写了这么多。我都没有寄。我都没有寄。我都没有寄。”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在每一封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她写:“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些信重新放回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苏州。是秋天。是雨。是石榴。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孙郎。你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苏州。走进了山塘街。走进了那座小宅院。走进了那棵石榴树。走进了那首“天无涯兮地无边”里。走进了那首“只缘感君一回顾”里。走进了那首“使我思君朝与暮”里。走进了那首“魂随君去终不悔”里。走进了那首“绵绵相思为君苦”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汪玉轸。汪玉轸。汪玉轸。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宜秋。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竹的。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石榴花。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那一行小字。“此信未寄。此生已寄。”他们看见了。他们看见了那八个字。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抬起头。他们看着窗外。窗外是苏州。是秋天。是雨。是石榴。他们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们低下头。他们继续翻。他们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孙郎。石榴花又开了。雨又下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只缘感君一回顾”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词里。在苏州的山塘街里。在虎丘的塔尖里。在石榴树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汪玉轸。汪玉轸。汪玉轸。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宜秋。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一百年后。苏州。 一个女子从山塘街走过。她看见了那座小宅院。宅院还在。石榴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为君苦。”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石榴。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宅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汪玉轸。你只缘感君一回顾。你便思君朝与暮。你魂随君去终不悔。你绵绵相思为君苦。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汪玉轸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宅院还在。石榴还在。雨还在下。汪玉轸还在。在宅院里。在石榴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石榴花又开了。雨又下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四十五章完—— 46. 第 46 章 第三卷·未悔 第四十六章惊起却回头 --- 一 清康熙年间,秋。海宁。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钱塘江的水面上,把那些江帆、石塘、芦苇、远山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海宁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城西那座宅院后园那棵老梅树上,无声无息。梅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 徐灿坐在后园的梅树下。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徐灿。她字湘苹。她号深明。她是江苏吴县人。她是清代女词人。她生卒年:约1618—约1698。她出身书香门第。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画能琴。她嫁给了陈之遴。陈之遴是一个读书人。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做了大官。他做了弘文院大学士。她跟着他。她做了大学士夫人。她过了很多年好日子。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词。她看着那首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芳草才芽,梨花未雨,春魂已作天涯絮。晶帘宛转为谁垂,金衣飞上樱桃树。故国茫茫,扁舟何许,夕阳一片江流去。碧云犹叠旧河山,月痕休到深深处。”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芳草才芽”。她看着“梨花未雨”。她看着“春魂已作天涯絮”。她看着“晶帘宛转为谁垂”。她看着“金衣飞上樱桃树”。她看着“故国茫茫”。她看着“扁舟何许”。她看着“夕阳一片江流去”。她看着“碧云犹叠旧河山”。她看着“月痕休到深深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梅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梅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之遴。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芳草才芽,梨花未雨,春魂已作天涯絮。晶帘宛转为谁垂,金衣飞上樱桃树。故国茫茫,扁舟何许,夕阳一片江流去。碧云犹叠旧河山,月痕休到深深处。”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梅树前。她看着梅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之遴。你等我。我来了。” --- 二 陈之遴获罪了。 他被流放了。他被流放到尚阳堡。尚阳堡在辽东。尚阳堡很远。尚阳堡很冷。尚阳堡很荒。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城门口。她站在城门口。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之遴。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城门口。她扶着城墙。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陈之遴。他是罪臣。他要被流放。他要赎罪。他不能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词。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尚阳堡。尚阳堡很远。她不知道他在尚阳堡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词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梅树前。她看着梅树。她轻声说:“之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芳草才芽,梨花未雨,春魂已作天涯絮。晶帘宛转为谁垂,金衣飞上樱桃树。故国茫茫,扁舟何许,夕阳一片江流去。碧云犹叠旧河山,月痕休到深深处。”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梅树前。窗外是海宁。是秋天。是雨。是梅树。她站在梅树前。她轻声说:“之遴。你等我。我来了。” --- 三 她去了尚阳堡。 她走了很远。她走了很多天。她到了尚阳堡。尚阳堡很冷。尚阳堡很荒。尚阳堡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只有风。只有那些被流放的人。她找到了他。他瘦了。他老了。他的头发白了。他的牙掉了。他的眼睛不好了。他的腿脚也不行了。他坐在一间破屋子里。他看见了她。他愣住了。他说:“湘苹。”她说:“之遴。”他说:“你怎么来了。”她说:“我来了。”他说:“你不该来。”她说:“我来了。”他说:“这里冷。”她说:“我不怕。”他说:“这里荒。”她说:“我不怕。”他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她说:“我有你。”他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他说:“湘苹。”她说:“嗯。”他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他们都笑了。他们笑了很久。他们笑了很久很久。 他们在尚阳堡住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递笔。她给他添灯油。她给他剪烛。她给他缝衣裳。她给他煮茶。她给他烧饭。她给他铺床。她给他笑。她给他哭。她陪他。一直陪他。他给她写字。他给她作词。他给她画画。他给她弹琴。他给她一切。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她。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他。他们只有彼此。他们只有彼此。有一天。他画了一幅画。他画的是海宁。他画的是城西那座宅院。他画的是后园那棵梅树。他画完了。他看着那幅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画递给她。他说:“你看。”她接过去。她看着那幅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说:“之遴。你画得真好。”他说:“哪里好。”她说:“哪里都好。”他说:“你骗我。”她说:“我不骗你。”他说:“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她说:“因为我在想。”他说:“想什么?”她说:“想海宁。想城西那座宅院。想后园那棵梅树。想那些年。想那些日子。想那些词。想那些画。想那些风。想那些雨。想那些雪。想这些年的流放。想这些年的苦。想这些年的冷。想这些年的荒。想这一切。想这一切里。有你。也有我。”他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他说:“湘苹。”她说:“嗯。”他说:“你后悔吗?”她说:“后悔什么?”他说:“后悔嫁给我。”她说:“不后悔。”他说:“你骗我。”她说:“我不骗你。”他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有官。没有俸禄。没有宅院。没有藏书。没有名画。没有鼎彝。没有名琴。没有金石。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这间破屋子。只有这支笔。只有这些画。只有这些词。只有你。我只有你。”她说:“你有这些。就够了。”他说:“够吗?”她说:“够。”她说:“你有我。我有你。我们有这间破屋子。有这片雪。有这些风。有这些画。有这些词。有这些日子。够了。够了。”他看着她。他的眼睛湿了。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握紧了。他说:“湘苹。”她说:“嗯。”他说:“你等我。我画完这幅画。我带你回海宁。我们回城西那座宅院。我们重新开始。我们种花。我们养竹。我们弹琴。我们写字。我们过好日子。我们过一辈子。我们过到老。”她说:“好。”她说:“我等你。我等你画完这幅画。我等你带我回海宁。我等你带我回城西那座宅院。我等你重新开始。我等你种花。我等你养竹。我等你弹琴。我等你写字。我等你过好日子。我等你过一辈子。我等你过到老。”她说:“我等你。我一直等你。” 可她没有等到。 --- 四 陈之遴死在尚阳堡。 他死的那天。是冬天。是雪。是风。他躺在破屋子里。他盖着薄被。他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烧了三天。三天里。他迷迷糊糊的。他喊她的名字。湘苹。湘苹。她握着他的手。她说,我在。我在。他睁开眼睛。他看着她。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湘苹。我梦见了海宁。”她说:“什么海宁。”她说:“我们的城西那座宅院。我们的后园那棵梅树。我们的书。我们的画。我们的琴。我们的花。我们的竹。”她说:“湘苹。我梦见了你。”她说:“什么我。”她说:“你写词。你画画。你弹琴。你写字。你写了很多。你写得很好。”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之遴。我梦见了那幅画。”她说:“什么画。”她说:“你画的那幅海宁。城西那座宅院。后园那棵梅树。”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之遴。那幅画。你画完了吗?”他说:“画完了。”她说:“那你带我回海宁。你带我回城西那座宅院。你带我重新开始。”他说:“好。”他说:“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回海宁。我带你回城西那座宅院。我带你重新开始。我带你种花。我带你养竹。我带你弹琴。我带你写字。我带你过好日子。我带你过一辈子。我带你过到老。”她笑了。她说:“那我就放心了。”他闭上眼睛。他睡着了。他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死在尚阳堡。他死的时候。她在他身边。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凉的。她握着。她握了很久。他的手在她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知道,他走了。走了。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 。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芳草才芽,梨花未雨,春魂已作天涯絮。晶帘宛转为谁垂,金衣飞上樱桃树。故国茫茫,扁舟何许,夕阳一片江流去。碧云犹叠旧河山,月痕休到深深处。”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尚阳堡。是冬天。是雪。是风。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之遴。你等我。我来了。” --- 五 她回到了海宁。 她走了很远。她走了很多天。她回到了海宁。她回到了城西那座宅院。宅院还在。后园还在。那棵梅树还在。她站在梅树下。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梅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屋里。屋里很空。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张案。一把椅。一方砚。一支笔。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芳草才芽,梨花未雨,春魂已作天涯絮。晶帘宛转为谁垂,金衣飞上樱桃树。故国茫茫,扁舟何许,夕阳一片江流去。碧云犹叠旧河山,月痕休到深深处。”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梅树下。她站在梅树下。她看着梅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之遴。你等我。我来了。” 她活了很久。她活了九十多岁。她教子。她养孙。她设义田。她修族谱。她做了很多事。可她没有再嫁。她等了一辈子。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湘苹。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抽屉里,发现了一首词。词是她写的。是那首“芳草才芽”。词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之遴。梅树又开花了。雪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词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首词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词集里。后来,这首词没有失传。那首“芳草才芽”没有失传。它们在词里。在海宁的城西那座宅院里。在后园那棵梅树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徐灿。徐灿。徐灿。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湘苹。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三百年后。海宁。 一个女子从城西那座宅院前经过。宅院还在。梅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词。她读:“芳草才芽,梨花未雨,春魂已作天涯絮。晶帘宛转为谁垂,金衣飞上樱桃树。故国茫茫,扁舟何许,夕阳一片江流去。碧云犹叠旧河山,月痕休到深深处。”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梅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宅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徐灿。你写芳草才芽。你写梨花未雨。你写春魂已作天涯絮。你写故国茫茫。你写扁舟何许。你写夕阳一片江流去。你写碧云犹叠旧河山。你写月痕休到深深处。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徐灿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宅院还在。梅树还在。雨还在下。徐灿还在。在宅院里。在梅树里。在雨里。在词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梅树又开花了。雪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词未寄。此生已寄。此词未寄。此生已寄。此词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四十六章完—— 47. 第 47 章 第三卷·未悔 第四十七章璇玑图里织回文 --- 一 前秦建元年间,秋。秦州。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渭河的水面上,把那些渡船、石桥、芦苇、远山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秦州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刺史府后园那棵老桑树上,无声无息。桑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 苏蕙坐在后园的廊下。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梭握出来的。也是握笔握出来的。她今年二十一岁。她面前摊着一方白绢。绢是素白的。密密的。滑滑的。她看着那方白绢。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仁智怀德圣虞唐,贞妙显华重荣章。臣贤惟圣配英皇,伦匹离飘浮江湘。”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仁智怀德圣虞唐”。她看着“贞妙显华重荣章”。她看着“臣贤惟圣配英皇”。她看着“伦匹离飘浮江湘”。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桑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桑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窦郎。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桑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仁智怀德圣虞唐,贞妙显华重荣章。臣贤惟圣配英皇,伦匹离飘浮江湘。”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桑树前。她看着桑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窦郎。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叫苏蕙。她字若兰。她是始平人。她是前秦女诗人。她生卒年:约351—约381。她出身书香门第。她父亲苏道质是陈留县令。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文。她能画能绣。她三岁学书。五岁学诗。七岁学画。九岁学绣。她绣的花能引蝶。她画的鸟能飞天。她写的诗能感人。她十六岁那年。嫁给了窦滔。窦滔是秦州刺史。窦滔是扶风人。窦滔英俊。窦滔有才。窦滔能文能武。窦滔是前秦皇帝苻坚的宠臣。她嫁给他。她做了他的妻。她跟着他。她住在秦州。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递笔。她给他添灯油。她给他剪烛。她给他缝衣裳。她给他煮茶。她给他烧饭。她给他铺床。她给他笑。她给他哭。她陪他。一直陪他。他给她写字。他给她作诗。他给她画画。他给她弹琴。他给她一切。他们很快乐。他们很快乐。可好景不长。窦滔获罪了。他被流放了。他被流放到沙州。沙州在敦煌。沙州很远。沙州很荒。沙州很冷。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城门口。她站在城门口。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窦郎。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城门口。她扶着城墙。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窦滔。他是罪臣。他要被流放。他要赎罪。他不能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沙州。沙州很远。她不知道他在沙州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桑树前。她看着桑树。她轻声说:“窦郎。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桑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仁智怀德圣虞唐,贞妙显华重荣章。臣贤惟圣配英皇,伦匹离飘浮江湘。”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桑树前。窗外是秦州。是秋天。是雨。是桑树。她站在桑树前。她轻声说:“窦郎。你等我。我来了。” --- 三 窦滔在沙州纳了妾。 那个女人叫赵阳台。赵阳台是沙州人。赵阳台年轻。赵阳台好看。赵阳台会唱歌。赵阳台会跳舞。赵阳台会撒娇。赵阳台会讨窦滔欢心。窦滔宠她。窦滔爱她。窦滔把苏蕙忘了。他把苏蕙忘在了秦州。他忘在了城西那座宅院里。他忘在了后园那棵桑树下。他忘在了她的诗里。他忘在了她的词里。他忘在了她的画里。他忘在了她的绣里。他忘在了她的等待里。他忘在了她的怨里。他忘在了她的恨里。他忘在了她的爱里。他忘在了她的不甘里。他忘在了她的不平里。他忘在了她的不甘心里。他什么都忘了。他什么都忘了。 苏蕙知道了。她知道了以后。她没有哭。她没有闹。她没有写信骂他。她没有写信求他。她没有写信给皇帝告他。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坐在窗前。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仁智怀德圣虞唐,贞妙显华重荣章。臣贤惟圣配英皇,伦匹离飘浮江湘。”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桑树前。她看着桑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屋里。她打开柜子。她拿出一方白绢。绢是素白的。密密的。滑滑的。她把它铺在案上。她拿起针。她穿上线。她开始绣。她绣了很久。她绣了很多天。她绣了很多月。她绣了很多年。她绣了一幅图。图上有八百四十一个字。字是彩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黑的。白的。她绣的是她的诗。她绣的是她的词。她绣的是她的文章。她绣的是她的心事。她绣的是她的思念。她绣的是她的等待。她绣的是她的怨。她绣的是她的恨。她绣的是她的爱。她绣的是她的不甘。她绣的是她的不平。她绣的是她的不甘心。她绣的是她自己。她绣的是窦滔。她绣的是赵阳台。她绣的是秦州。她绣的是沙州。她绣的是城西那座宅院。她绣的是后园那棵桑树。她绣的是那首“仁智怀德圣虞唐”。她绣的是那首“贞妙显华重荣章”。她绣的是那首“臣贤惟圣配英皇”。她绣的是那首“伦匹离飘浮江湘”。她绣完了。她看着那幅图。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窦郎。你看。我绣了一幅图。我绣了八百四十一个字。我绣了你的名字。我绣了我的名字。我绣了我们的名字。我绣了我们的过去。我绣了我们的现在。我绣了我们的将来。我绣了我们的所有。我绣了。我绣了。我绣了。”她把那幅图折起来。她把它放在一个木匣里。她关上木匣。她站起来。她走到桑树前。她看着桑树。她轻声说:“窦郎。你等我。我来了。” --- 四 她派人把那幅图送去了沙州。 送图的人走了很远。走了很多天。他到了沙州。他找到了窦滔。他把木匣递给他。他说:“这是苏夫人送给您的。”窦滔接过去。他打开木匣。他拿出那幅图。他展开。他看着那幅图。他看了很久。他看着那些字。他看着那些颜色。他看着那些诗。他看着那些词。他看着那些文章。他看着那些心事。他看着那些思念。他看着那些等待。他看着那些怨。他看着那些恨。他看着那些爱。他看着那些不甘。他看着那些不平。他看着那些不甘心。他看着那些所有。他看着那些所有里。有她。有他。有他们。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的泪落下来了。落在图上。落在那些字上。落在那些颜色上。落在那些诗上。落在那些词上。落在那些文章上。落在那些心事上。落在那些思念上。落在那些等待上。落在那些怨上。落在那些恨上。落在那些爱上。落在那些不甘上。落在那些不平上。落在那些不甘心上。落在那些所有上。他哭了。他哭了很久。他哭完了。他站起来。他走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一封信。他写: “若兰。我收到了。我收到了你的图。我收到了你的字。我收到了你的颜色。我收到了你的诗。我收到了你的词。我收到了你的文章。我收到了你的心事。我收到了你的思念。我收到了你的等待。我收到了你的怨。我收到了你的恨。我收到了你的爱。我收到了你的不甘。我收到了你的不平。我收到了你的不甘心。我收到了你的所有。我收到了。我收到了。我收到了。若兰。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纳了妾。我忘了你。我忘了秦州。我忘了城西那座宅院。我忘了后园那棵桑树。我忘了你的诗。我忘了你的词。我忘了你的画。我忘了你的绣。我忘了你的等待。我忘了你的怨。我忘了你的恨。我忘了你的爱。我忘了你的不甘。我忘了你的不平。我忘了你的不甘心。我忘了。我什么都忘了。我什么都忘了。我什么都忘了。可你记得。你什么都记得。你绣了八百四十一个字。你绣了你的所有。你绣了我们的所有。你绣了。你绣了。你绣了。若兰。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带着赵阳台回来了。我带着她来见你。我让她给你赔罪。我让她给你下跪。我让她给你磕头。我让她给你敬茶。我让她给你做奴婢。我让她给你做牛马。我让她给你做一切。我让她给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原谅我。只要你原谅我。只要你原谅我。若兰。你原谅我。你原谅我。你原谅我。” 他写完了。他把信折起来。他把信寄了。他寄了。她收到了。她展开。她读了。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的泪落下来了。落在信上。落在“若兰”上。落在“我错了”上。落在“我回来了”上。落在“你原谅我”上。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仁智怀德圣虞唐,贞妙显华重荣章。臣贤惟圣配英皇,伦匹离飘浮江湘。”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桑树前。她看着桑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窦郎。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窦滔回来了。他带着赵阳台回来了。他站在城西那座宅院门口。他看见了她。她老了。她瘦了。她的头发白了。她的眼睛不好了。她的腿脚也不行了。她站在门口。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 窦郎。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站在灯下。她坐在灯下。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灯。一碗粥。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看着。看着。看着。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窦郎。我绣了一幅图。”他说:“我知道。”她说:“我绣了八百四十一个字。”他说:“我知道。”她说:“我绣了你的名字。”他说:“我知道。”她说:“我绣了我的名字。”他说:“我知道。”她说:“我绣了我们的名字。”他说:“我知道。”她说:“我绣了我们的过去。”他说:“我知道。”她说:“我绣了我们的现在。”他说:“我知道。”她说:“我绣了我们的将来。”他说:“我知道。”她说:“我绣了我们的所有。”他说:“我知道。”她说:“我绣了。”他说:“我知道。”她说:“窦郎。我什么都绣了。我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放不下。我什么都拿着。我拿到了。我拿到了。我拿到了。”他说:“若兰。你拿到了。你就放下了。”她说:“我拿到了。我放下了。”她说完了。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秦州。走进了城西那座宅院。走进了后园那棵桑树。走进了那首“仁智怀德圣虞唐”里。走进了那首“贞妙显华重荣章”里。走进了那首“臣贤惟圣配英皇”里。走进了那首“伦匹离飘浮江湘”里。走进了那幅图里。走进了那八百四十一个字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苏蕙。苏蕙。苏蕙。她绣了很多遍。绣在每一寸绢上。绣在每一寸心上。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若兰。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柜子里,发现了一方白绢。绢是素白的。密密的。滑滑的。上面绣着八百四十一个字。字是彩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黑的。白的。他们看着那幅图。他们看了很久。他们看见了“仁智怀德圣虞唐”。他们看见了“贞妙显华重荣章”。他们看见了“臣贤惟圣配英皇”。他们看见了“伦匹离飘浮江湘”。他们看见了她的名字。他们看见了他的名字。他们看见了他们的名字。他们看见了他们的过去。他们看见了他们的现在。他们看见了他们的将来。他们看见了他们的所有。他们看见了那些所有里。有她。有他。有他们。他们把图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幅图没有失传。它传了下来。传了一千多年。人人都读。人人都说,苏蕙,绣得好。可没有人知道,这八百四十一个字里,藏着一封信。一封未寄的信。一封写给一个叫窦滔的人的信。一个她等了多年的人。一个她嫁了的人。一个她爱了的人。一个她恨了的人。一个她怨了的人。一个她等了一辈子的人。信上绣着:“仁智怀德圣虞唐,贞妙显华重荣章。臣贤惟圣配英皇,伦匹离飘浮江湘。”她绣了。她绣了一辈子。她绣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若兰。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一千六百年后。秦州。 一个女子从城西那座宅院前经过。宅院还在。桑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仁智怀德圣虞唐,贞妙显华重荣章。臣贤惟圣配英皇,伦匹离飘浮江湘。”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桑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宅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苏蕙。你绣了一幅图。你绣了八百四十一个字。你绣了你的所有。你绣了你们的过去。你绣了你们的现在。你绣了你们的将来。你绣了。你绣了一辈子。你绣到了。你绣到了他。你绣到了我。你绣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绣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绣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绣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绣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苏蕙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宅院还在。桑树还在。雨还在下。苏蕙还在。在宅院里。在桑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图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桑树又绿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图未寄。此生已寄。此图未寄。此生已寄。此图未寄。此生已寄。她绣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绣了一辈子。她绣到了。她绣到了。她绣到了。她一直绣。她永远绣。她永远。 ——第四十七章完—— 48. 第 48 章 第三卷·未悔 第四十八章宛转蛾眉能几时 --- 一 明崇祯九年,秋。吴江。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汾湖的水面上,把那些渔舟、石桥、芦花、远村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吴江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叶家老宅后园那棵老桂树上,无声无息。桂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桂花却还开着,黄黄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在雨里微微颤着。香。冷香。一院子都是。湿漉漉的香。像泪。像回忆。 沈宜修坐在后园的廊下。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四十六岁。她的头发白了大半。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年轻时这双眼睛是亮的。现在暗了。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 她叫沈宜修。她字宛君。她是吴江人。她是明代女诗人。她生卒年:1590—1635。她出身书香门第。她父亲沈珫是山东副使。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画能琴。她嫁给了叶绍袁。叶绍袁是吴江人。叶绍袁是工部主事。叶绍袁是著名文学家。她跟着他。她住在叶家老宅。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递笔。她给他添灯油。她给他剪烛。她给他缝衣裳。她给他煮茶。她给他烧饭。她给他铺床。她给他笑。她给他哭。她陪他。一直陪他。他给她写字。他给她作诗。他给她画画。他给她弹琴。他给她一切。他们很快乐。他们很快乐。他们生了八个孩子。五个女儿。三个儿子。每一个都聪慧。每一个都能文。每一个都能诗。每一个都是她的心头肉。她的心头肉。她的命。她的魂。她的所有。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天涯随梦草青青,烟雨迷离暗画屏。燕子不来春又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天涯随梦草青青”。她看着“烟雨迷离暗画屏”。她看着“燕子不来春又晚”。她看着“梨花满地不开门”。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桂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桂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鸾儿。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天涯随梦草青青,烟雨迷离暗画屏。燕子不来春又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桂树前。她看着桂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鸾儿。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失去了她的鸾儿。 叶小鸾。她的第三个女儿。她最疼的那个。那个生下来就瘦瘦的、弱弱的、像一只小猫的女儿。那个三岁出疹子、五岁咳嗽、从小到大病不离身的女儿。那个喜欢坐在窗前看天、看花、看雨、看雪的女儿。那个喜欢写诗、喜欢读书、喜欢弹琴、喜欢画画的女儿。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的女儿。那个她抱着她坐了一夜又一夜的女儿。那个她喂药喂了无数次、请大夫请了无数次、求菩萨求了无数次的女儿。那个她以为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女儿。那个她以为会嫁人、会生子、会过好日子的女儿。那个她以为会活到很老很老的女儿。那个十七岁就死了的女儿。那个还有十七天就要嫁人的女儿。那个她亲手替她梳头、替她画眉、替她擦胭脂的女儿。那个她亲手替她穿上嫁衣、盖上盖头、送出门去的女儿。那个她亲手替她合上眼睛、替她擦去最后一滴泪的女儿。那个她亲手替她入殓、替她封棺、替她下葬的女儿。那个她亲手种下三百棵松树在坟边的女儿。那个她亲手写下“哭汝既无声,哭汝又无泪”的女儿。那个她亲手写下“心摧肠已断,何日更相逢”的女儿。那个她亲手写下“鸾儿,你等我,我来了”的女儿。那个她的鸾儿。她的鸾儿。她的鸾儿。 她坐在桂树下。她想起鸾儿。她想起鸾儿小时候。她抱着鸾儿。她给鸾儿喂奶。她给鸾儿换尿布。她给鸾儿洗澡。她给鸾儿穿衣裳。她给鸾儿梳头。她给鸾儿讲故事。她给鸾儿唱歌。她给鸾儿一切。她看着鸾儿长大。她看着鸾儿学会走路。她看着鸾儿学会说话。她看着鸾儿学会写字。她看着鸾儿学会作诗。她看着鸾儿学会弹琴。她看着鸾儿学会画画。她看着鸾儿学会笑。她看着鸾儿学会哭。她看着鸾儿学会等。她看着鸾儿学会爱。她看着鸾儿学会恨。她看着鸾儿学会怨。她看着鸾儿学会不甘。她看着鸾儿学会不平。她看着鸾儿学会不甘心。她看着鸾儿学会所有。她看着鸾儿学会所有里。有她。有他。有他们。她看着鸾儿学会所有。她看着鸾儿学会所有。她看着鸾儿。她看着鸾儿。她看着鸾儿。 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天涯随梦草青青,烟雨迷离暗画屏。燕子不来春又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桂树前。她看着桂树。她轻声说:“鸾儿。你等我。我来了。” --- 三 她失去了她的纨纨。 叶纨纨。她的长女。她最大的那个。那个生下来就壮壮的、胖胖的、像一只小熊的女儿。那个三岁能背诗、五岁能作文、七岁能写词、九岁能画画的女儿。那个喜欢坐在灯下读书、读到深夜还不肯睡的女儿。那个喜欢和她一起写诗、一起作词、一起画画、一起弹琴的女儿。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的女儿。那个她抱着她、牵着她的手、送她上花轿的女儿。那个她以为会过得很好的女儿。那个她以为会幸福的女儿。那个她以为会长命百岁的女儿。那个嫁了人以后、过得不好的女儿。那个丈夫待她不好的女儿。那个婆婆待她不好的女儿。那个她写信去安慰、她写信回来哭的女儿。那个她想去接她回家、她说不用的女儿。那个她想去看看她、她说路远的女儿。那个她想去陪陪她、她说娘你忙的女儿。那个她想去救救她、她说娘你救不了我的女儿。那个她想去抱抱她、她说娘我冷。那个娘我冷的女儿。那个娘我冷的女儿。那个娘我冷的女儿。那个她赶去的时候、已经凉了的女儿。那个她赶去的时候、已经硬了的女儿。那个她赶去的时候、已经走了的女儿。那个她赶去的时候、已经走了很多天的女儿。那个她赶去的时候、已经下葬了的女儿。那个她赶去的时候、只看见一座新坟的女儿。那个她赶去的时候、只看见一抔黄土的女儿。那个她赶去的时候、只看见一堆纸灰的女儿。那个她赶去的时候、只看见一个空空的、冷冷的、寂寂的、世界的女儿。那个她的纨纨。她的纨纨。她的纨纨。 她坐在桂树下。她想起纨纨。她想起纨纨小时候。她抱着纨纨。她给纨纨喂奶。她给纨纨换尿布。她给纨纨洗澡。她给纨纨穿衣裳。她给纨纨梳头。她给纨纨讲故事。她给纨纨唱歌。她给纨纨一切。她看着纨纨长大。她看着纨纨学会走路。她看着纨纨学会说话。她看着纨纨学会写字。她看着纨纨学会作诗。她看着纨纨学会弹琴。她看着纨纨学会画画。她看着纨纨学会笑。她看着纨纨学会哭。她看着纨纨学会等。她看着纨纨学会爱。她看着纨纨学会恨。她看着纨纨学会怨。她看着纨纨学会不甘。她看着纨纨学会不平。她看着纨纨学会不甘心。她看着纨纨学会所有。她看着纨纨学会所有里。有她。有他。有他们。她看着纨纨学会所有。她看着纨纨学会所有。她看着纨纨。她看着纨纨。她看着纨纨。 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天涯随梦草青青,烟雨迷离暗画屏。燕子不来春又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桂树前。她看着桂树。她轻声说:“纨纨。你等我。我来了。” --- 四 她病了。 她病得很重。她躺在叶家老宅的卧房里。她盖着薄被。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她烧了三天。三天里。她迷迷糊糊的。她喊她们的名字。鸾儿。纨纨。鸾儿。纨纨。她握着丈夫的手。她说,我在。我在。她睁开眼睛。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绍袁。我梦见了鸾儿。”他说:“什么鸾儿。”她说:“我们的鸾儿。我们的三女儿。她穿着月白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素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她站在桂树下。她看着我。她笑了。她说,娘。你来了。”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绍袁。我梦见了纨纨。”他说:“什么纨纨。”她说:“我们的纨纨。我们的长女。她穿着红嫁衣。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金簪。簪头是一只小小的凤凰。她站在花轿前。她看着我。她笑了。她说,娘。你来了。”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绍袁。我梦见了小纨。”他说:“什么小纨。”她说:“我们的二女儿。她穿着青灰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兰花。她站在窗前。她看着我。她笑了。她说,娘。你来了。”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绍袁。我梦见了世佺。”他说:“什么世佺。”她说:“我们的儿子。他穿着青布袍子。他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木簪。簪头什么装饰都没有。他站在案前。他看着我。他笑了。他说,娘。你来了。”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绍袁。我梦见了世傛。”他说:“什么世傛。”她说:“我们的儿子。他穿着青布袍子。他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竹簪。簪头什么装饰都没有。他站在院子里。他看着我。他笑了。他说,娘。你来了。”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绍袁。我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记得。” 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天涯随梦草青青,烟雨迷离暗 画屏。燕子不来春又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吴江。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鸾儿。纨纨。小纨。世佺。世傛。你们等我。我来了。” --- 五 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天涯随梦草青青,烟雨迷离暗画屏。燕子不来春又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天涯随梦草青青”。她看着“烟雨迷离暗画屏”。她看着“燕子不来春又晚”。她看着“梨花满地不开门”。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桂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桂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鸾儿。纨纨。小纨。世佺。世傛。你们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吴江。走进了叶家老宅。走进了后园那棵桂树。走进了那首“天涯随梦草青青”里。走进了那首“烟雨迷离暗画屏”里。走进了那首“燕子不来春又晚”里。走进了那首“梨花满地不开门”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沈宜修。沈宜修。沈宜修。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说:“宛君。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抽屉里,发现了一首诗。诗是她写的。是那首“天涯随梦草青青”。诗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鸾儿。纨纨。小纨。世佺。世傛。桂树又开花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们了。我又想你们了。我又想你们了。此诗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首诗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首诗没有失传。那首“天涯随梦草青青”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词里。在吴江的叶家老宅里。在后园那棵桂树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沈宜修。沈宜修。沈宜修。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说:“宛君。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四百年后。吴江。 一个女子从叶家老宅前经过。宅院还在。桂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天涯随梦草青青,烟雨迷离暗画屏。燕子不来春又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桂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宅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沈宜修。你写天涯随梦草青青。你写烟雨迷离暗画屏。你写燕子不来春又晚。你写梨花满地不开门。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你的鸾儿。你寄到了你的纨纨。你寄到了你的小纨。你寄到了你的世佺。你寄到了你的世傛。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沈宜修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宅院还在。桂树还在。雨还在下。沈宜修还在。在宅院里。在桂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桂树又开花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们了。她又想他们了。她又想他们了。此诗未寄。此生已寄。此诗未寄。此生已寄。此诗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四十八章完—— 49. 第 49 章 第三卷·未悔 第四十九章看朱成碧思纷纷 --- 一 梁天监年间,秋。建康。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秦淮河的水面上,把那些画舫、拱桥、飞檐、垂柳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建康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建康城北那座宅院后园那棵老槐树上,无声无息。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槐花却还开着,一簇一簇的,米白色的,小小的,在雨里微微颤着。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雨冲走了。落在池水里,浮在面上,打着旋儿,像无数只小小的、湿透的、飞不起来的蛾。 她叫刘令娴。她出身彭城刘氏。她是刘孝绰的妹妹。她是徐悱的妻子。她坐在后园的廊下。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二十四岁。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看朱成碧思纷纷”。她看着“憔悴支离为忆君”。她看着“不信比来长下泪”。她看着“开箱验取石榴裙”。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徐郎。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徐郎。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徐悱走了。 他去了晋安。他做了晋安太守。晋安在闽地。晋安很远。晋安很湿。晋安很瘴。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城门口。她站在城门口。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徐郎。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他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城门口。她扶着城墙。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徐悱。他是晋安太守。他要去做官。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晋安。晋安很远。她不知道他在晋安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徐郎。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窗外是建康。是秋天。是雨。是槐树。她站在槐树前。她轻声说:“徐郎。你等我。我来了。” --- 三 她给徐悱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竹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根竹子。她削成片。她编成匣。她编了很久。她编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槐花。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花瓣。一瓣。两瓣。三瓣。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令娴。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令娴。你等我。我回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槐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徐郎。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徐郎。你走的那天。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你背着一个包袱。你手里拿着一把伞。你站在城门口。你看着我。你说,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城门口。我扶着城墙。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徐悱。你是晋安太守。你要去做官。你要光耀门楣。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城门口站一会儿。我站在城门口。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徐郎。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城门口。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令娴。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槐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徐郎。你等我。我来了。” --- 四 徐悱死了。 他死在晋安。他死在任上。他死的时候。她不在。她后来才知道。她知道了以后。她坐在那间屋子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铺开纸。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徐郎。你等我。我来了。” 她给他写了祭文。她写得很长。她写了很多。她写了他的名字。她写了他的生平。她写了他的官职。她写了他的功绩。她写了他的德行。她写了他的文章。她写了他的诗。她写了他的词。她写了他的画。她写了他的琴。她写了他的所有。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祭文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城门口。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令娴。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槐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徐郎。你等我。我来了。” --- 五 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秋天。是雨。是槐树。她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看朱成碧思纷纷”。她看着“憔悴支离为忆君”。她看着“不信比来长下泪”。她看着“开箱验取石榴裙”。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柜子前。她打开柜子。她拿出一条石榴裙。石榴裙是红色的。是茜草染的。是她出嫁 时穿的。她把它展开。她看着那条裙子。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裙子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城门口。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令娴。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条石榴裙。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徐郎。你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建康。走进了城北那座宅院。走进了后园那棵槐树。走进了那首“看朱成碧思纷纷”里。走进了那首“憔悴支离为忆君”里。走进了那首“不信比来长下泪”里。走进了那首“开箱验取石榴裙”里。走进了那条石榴裙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刘令娴。刘令娴。刘令娴。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令娴。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竹的。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槐花。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还有一条石榴裙。石榴裙是红色的。是茜草染的。是她出嫁时穿的。他们看着那条裙子。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翻开那些信。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徐郎。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看朱成碧思纷纷”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建康的城北那座宅院里。在后园那棵槐树里。在每一条石榴裙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刘令娴。刘令娴。刘令娴。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令娴。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一千五百年后。建康。 一个女子从城北那座宅院前经过。宅院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宅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刘令娴。你看朱成碧思纷纷。你憔悴支离为忆君。你不信比来长下泪。你开箱验取石榴裙。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刘令娴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宅院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刘令娴还在。在宅院里。在槐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石榴裙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四十九章完—— 50. 第 50 章 第三卷·未悔 第五十章十四万人齐解甲 --- 一 宋乾德三年,春。汴京。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汴河的水面上,把那些漕船、拱桥、飞檐、垂柳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汴京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宫城西北角那座偏院里的老槐树上,无声无息。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槐豆却还挂着,一簇一簇的,褐色的,硬硬的,在雨里微微颤着。风来的时候,它们互相碰撞,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耳语。像叹息。像一个人在心里默默念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花蕊夫人坐在偏院的廊下。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衫子是粗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握酒杯握出来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花蕊夫人。她姓费。她名不详。她是青城人。她是后蜀主孟昶的妃子。她生卒年不详。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歌能舞。她能画能书。她能弹琴。她能下棋。她能品茶。她能酿酒。她能做一切。她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孟昶爱她。孟昶宠她。孟昶给了她一切。他给她造了一座水晶宫殿。他给她种了满城芙蓉。他给她写了无数首词。他给她一切。他给了她十四年的好日子。十四年。五千多个日子。每一个日子。都是好的。每一个日子。都是暖的。每一个日子。都是香的。每一个日子。都是他的。可那些日子没有了。那些日子碎了。碎在了宋军的铁蹄下。碎在了十四万人的解甲里。碎在了她的那首诗里。碎在了她的那封信里。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君王城上竖降旗”。她看着“妾在深宫那得知”。她看着“十四万人齐解甲”。她看着“更无一个是男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孟郎。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孟郎。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认识孟昶,是在她十六岁那年。 那一年,她住在青城。她父亲是青城的一个小官。她母亲是青城的一个绣娘。她会绣花。她会绣牡丹。她会绣芙蓉。她会绣凤凰。她会绣一切。她绣的花能引蝶。她绣的鸟能飞天。她绣的凤凰能展翅。她绣的芙蓉能开花。她绣了十四年。她绣了一幅芙蓉锦。锦上绣着九十九朵芙蓉。每一朵都不同。每一朵都好看。每一朵都像真的。她绣完了。她看着那幅锦。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卷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青城。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我要去成都。我要把这幅锦献给蜀主。”她去了。她带着那幅锦。她去了成都。她去了宫里。她站在殿上。她低着头。她捧着匣子。她等着。她等了很久。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清。很亮。像泉水。像钟磬。他说:“你抬起头来。”她抬起头。她看见了他。他坐在龙椅上。他穿着红袍。他戴着金冠。他年轻。他俊美。他有才。他会写诗。他会填词。他会弹琴。他会画画。他是孟昶。他是后蜀的皇帝。他看着她。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你叫什么名字?”她说:“臣女姓费。名不详。”他说:“你绣的什么?”她说:“臣女绣了一幅芙蓉锦。锦上绣着九十九朵芙蓉。”他说:“打开。”她打开了。她展开那幅锦。满殿的人都看见了。满殿的人都惊了。那九十九朵芙蓉,在殿上盛开。红的。粉的。白的。黄的。紫的。每一朵都不同。每一朵都好看。每一朵都像真的。有风吹过。那些芙蓉微微地动。像在风里摇。像在雨里颤。像在笑。像在哭。像在说话。孟昶看呆了。他站起来。他走下龙椅。他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他摸了摸那些芙蓉。他的手指在锦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他看着她。他说:“你叫什么名字?”她说:“臣女姓费。名不详。”他说:“我给你取一个。”她说:“好。”他说:“你叫花蕊夫人。”她说:“好。”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她的脸红了。灯下的脸红红的。像锦上的芙蓉。他看着她。他的心跳了一下。他知道,就是她了。就是这个人。一辈子。从那天起,一辈子就定了。定在殿上。定在这幅锦里。定在她抬起头。定在他看着她。定在他问“你叫什么名字”。定在他回答“花蕊夫人”。 她入了宫。她做了他的妃子。她住在水晶宫殿里。他给她造了一座水晶宫殿。宫殿是水晶的。窗是水晶的。门是水晶的。帘是水晶的。灯是水晶的。床是水晶的。枕是水晶的。她住在里面。像住在水里。像住在冰里。像住在梦里。他每天下了朝就来。他陪她写字。他陪她作词。他陪她弹琴。他陪她下棋。他陪她品茶。他陪她酿酒。他陪她看花。他陪她看月。他陪她看雪。他陪她看一切。他叫她“花蕊”。她叫他“孟郎”。她给他研墨。他给她写词。她给他弹琴。他给她唱曲。她给他绣花。他给她画画。她给他一切。他给她一切。他们很快乐。他们很快乐。他们在水晶宫殿里住了十四年。十四年。五千多个日子。每一个日子。都是好的。每一个日子。都是暖的。每一个日子。都是香的。每一个日子。都是他的。 他给她写过一首词。他写: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一点月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起来琼户启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她读了。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孟郎。你写得好。”他说:“你骗我。”她说:“我不骗你。”他说:“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她说:“因为我在想。”他说:“想什么?”她说:“想水晶宫殿。想水殿风来。想暗香满。想绣帘月。想欹枕钗横。想起来琼户。想疏星渡河汉。想屈指西风。想流年暗中换。想这一切。想这一切里。有你。也有我。”他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他说:“花蕊。”她说:“嗯。”他说:“你后悔吗?”她说:“后悔什么?”他说:“后悔嫁给我。”她说:“不后悔。”他说:“你骗我。”她说:“我不骗你。”他说:“你真好。”她说:“你才好。”他说:“花蕊。”她说:“嗯。”他说:“你等我。我打完这一仗。我带你回青城。我们回青城。我们重新开始。我们种花。我们养竹。我们弹琴。我们写字。我们过好日子。我们过一辈子。我们过到老。”她说:“好。”她说:“我等你。我等你打完这一仗。我等你带我回青城。我等你重新开始。我等你种花。我等你养竹。我等你弹琴。我等你写字。我等你过好日子。我等你过一辈子。我等你过到老。”她说:“我等你。我一直等你。” 可她没有等到。 --- 三 宋军来了。 宋军攻破了成都。宋军攻破了后蜀。宋军攻破了她的水晶宫殿。十四万人齐解甲。十四万人。没有一个抵抗。没有一个。她站在城楼上。她看着那些宋军。她看着那些解甲的兵。她看着那些竖起的降旗。她看着那些跪下的臣。她看着那些低下的头。她看着那些闭上的眼。她看着那些不说一句话的人。她看着那些不流一滴泪的人。她看着那些不叹一口气的人。她看着那些不喊一声的人。她看着那些不拼一下的人。她看着那些不争一下的人。她看着那些不死一下的人。她看着他们。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她说完了。她走下城楼。她走进宫里。她走到他的面前。他坐在龙椅上。他穿着素袍。他没戴金冠。他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她说:“孟郎。”他说:“花蕊。”她说:“你降了?”他说:“降了。”她说:“为什么?”他说:“为了你。”她说:“为了我?”他说:“为了你。为了你活着。为了你不死。为了你还在。为了你还能笑。为了你还能哭。为了你还能写诗。为了你还能填词。为了你还能弹琴。为了你还能画画。为了你还能绣花。为了你还能活着。为了你。”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孟郎。”他说:“嗯。”她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他们都笑了。他们笑了很久。他们笑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们走了。他们被押走了。他们被押到了汴京。他们被押到了宋太祖赵匡胤的面前。赵匡胤看着他们。赵匡胤说:“孟昶。你降了?”孟昶说:“降了。”赵匡胤说:“你为什么降?”孟昶说:“为了她。”赵匡胤说:“为了她?”孟昶说:“为了她活着。为了她不屈。为了她不辱。为了她不死。为了她还能写诗。为了她还能填词。为了她还能弹琴。为了她还能画画。为了她还能绣花。为了她还能活着。为了她。”赵匡胤看着他。赵匡胤看了很久。然后赵匡胤笑了。赵匡胤说:“孟昶。你这个人。”赵匡胤说:“好。我不杀你。我不杀她。我封你为秦国公。我封她为秦国夫人。你们住在汴京。你们过你们的日子。你们写你们的诗。你们填你们的词。你们弹你们的琴。你们画你们的画。你们绣你们的花。你们活着。你们好好活着。”孟昶说:“谢陛下。”花蕊夫人说:“谢陛下。”他们走了。他们住进了汴京的那座偏院。他们过了七天好日子。七天。七天后。孟昶死了。孟昶死在偏院里。孟昶死在她的怀里。孟昶死的时候。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凉的。她握着。她握了很久。他的手在她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知道,他走了。走了。 --- 四 她给孟昶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紫檀的。是她从成都带下来的。她用了很多年。匣子上刻着九十九朵芙蓉。是她刻的。她刻了很久。她刻得很仔细。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花瓣。一朵。两朵。三朵。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花蕊。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花蕊。你等我。我回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芙蓉。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孟郎。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孟郎。你走的那天。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素袍。你没戴金冠。你站在偏院里。你看着我。你说,花蕊。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偏院里。我扶着槐树。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孟昶。你是秦国公。你要去赴宴。你要去应酬。你要去活命。你要去为了我。活命。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偏院里站一会儿。我站在偏院里。我看着宫门。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红袍的人。我看着那些戴金冠的人。我看着那些拿酒杯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孟郎。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水晶宫殿里。他穿着红袍。他戴着金冠。他看着她。他说:“花蕊。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水晶宫殿。走进水殿风来。走进暗香满。走进绣帘月。走进欹枕钗横。走进起来琼户。走进疏星渡河汉。走进屈指西风。走进流年暗中换。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芙蓉。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孟郎。你等我。我来了。” --- 五 赵匡胤召见了她。 他召见她。他坐在龙椅上。他穿着黄袍。他戴着金冠。他看着她。他说:“花蕊夫人。你写的那首诗。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是你写的?”她说:“是臣妾写的。”他说:“你为什么要写?”她说:“因为臣妾看见了。”他说:“你看见了什么?”她说:“臣妾看见了十四万人齐解甲。臣妾看见了更无一个是男儿。臣妾看见了。臣妾就写了。”他说:“你写得真好。”她说:“陛下过奖了。”他说:“你抬起头来。”她抬起头。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说:“花蕊夫人。你长得真好看。”她说:“陛下过奖了。”他说:“你不仅写得好。你还长得好。你不仅长得好。你还弹得好。你不仅弹得好。你还画得好。你不仅画得好。你还绣得好。你不仅绣得好。你还什么都好。”她说:“陛下过奖了。”他说:“花蕊夫人。你愿不愿意 。留在宫里。做我的妃子。”她愣住了。她站在那里。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她说:“陛下。臣妾是孟昶的妃子。臣妾是秦国夫人。臣妾是亡国之妇。臣妾不配。”他说:“我不在乎。”她说:“臣妾在乎。”他说:“你在乎什么?”她说:“臣妾在乎孟昶。”他说:“孟昶死了。”她说:“孟昶死在臣妾怀里。孟昶死的时候。臣妾握着他的手。臣妾的手是暖的。他的手是凉的。臣妾握了很久。臣妾看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臣妾知道。他走了。走了。可臣妾没有走。臣妾还在。臣妾还活着。臣妾活着。臣妾就是他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孟昶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后蜀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十四万人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更无一个是男儿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首诗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封信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水晶宫殿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水殿风来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暗香满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绣帘月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欹枕钗横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起来琼户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疏星渡河汉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屈指西风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流年暗中换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十四年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五千多个日子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每一个日子都是好的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每一个日子都是暖的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每一个日子都是香的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每一个日子都是他的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他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他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他的。”他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说:“花蕊夫人。你这个人。”他说:“好。我不逼你。我不逼你。你走吧。你回你的偏院。你写你的诗。你填你的词。你弹你的琴。你画你的画。你绣你的花。你活着。你好好活着。你为了孟昶活着。你为了后蜀活着。你为了那十四万人活着。你为了那更无一个是男儿活着。你为了那首诗活着。你为了那封信活着。你活着。你好好活着。你活着。就是最好的。”她说:“谢陛下。”她走了。她走了以后。赵匡胤坐在龙椅上。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汴京。是秋天。是雨。是槐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 “花蕊夫人。你这个人。” --- 六 她回了偏院。 她坐在偏院里。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君王城上竖降旗”。她看着“妾在深宫那得知”。她看着“十四万人齐解甲”。她看着“更无一个是男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孟郎。你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成都。走进了水晶宫殿。走进了水殿风来。走进了暗香满。走进了绣帘月。走进了欹枕钗横。走进了起来琼户。走进了疏星渡河汉。走进了屈指西风。走进了流年暗中换。走进了那首“君王城上竖降旗”里。走进了那首“妾在深宫那得知”里。走进了那首“十四万人齐解甲”里。走进了那首“更无一个是男儿”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花蕊夫人。花蕊夫人。花蕊夫人。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花蕊。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是紫檀的。上面刻着九十九朵芙蓉。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孟郎。芙蓉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君王城上竖降旗”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成都的水晶宫殿里。在汴京的偏院里。在那棵槐树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花蕊夫人。花蕊夫人。花蕊夫人。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花蕊。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八 一千年后。成都。 一个女子从水晶宫殿的遗址前经过。遗址还在。芙蓉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些芙蓉。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遗址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花蕊夫人。你写君王城上竖降旗。你写妾在深宫那得知。你写十四万人齐解甲。你写更无一个是男儿。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花蕊夫人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遗址还在。芙蓉还在。雨还在下。花蕊夫人还在。在遗址里。在芙蓉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芙蓉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五十章完—— 51. 第 51 章 第三卷·未悔 第五十一章从此无心爱良夜 --- 一 唐大和年间,秋。洛阳。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洛河的水面上,把那些舟楫、拱桥、飞檐、垂柳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的,把整个洛阳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城东那座小宅院里那棵老梨树上,无声无息。梨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梨子却还挂着,一簇一簇的,黄褐色的,圆圆的,在雨里微微颤着。风来的时候,它们轻轻晃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耳语。像叹息。像一个人在心里默默数着另一个人的归期。 她坐在廊下。她叫崔素娥。她字素娥。她是唐代女诗人。她是博陵人。她生卒年不详。她出身书香门第。她父亲崔某是进士。她父亲崔某是诗人。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画能书。她能弹琴。她能下棋。她能品茶。她能酿酒。她能做一切。她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她嫁给了韦某。韦某是一个读书人。韦某是一个穷书生。韦某考不中进士。韦某做不了官。韦某养不起家。她跟着他。住破屋。穿旧衣。吃粗食。她从不抱怨。她只是在他写字的时候,坐在旁边。研墨。递笔。添灯油。剪烛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可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写到哪个字的时候会停一下。她知道他卡住的时候会皱眉头。她知道他写完一首之后会靠到椅背上,闭一会眼睛。她都知道。她在他闭眼睛的时候,把茶递过来。温的。不烫。不凉。他接过来。他喝一口。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她在看他。她看见他看见了,就低下头。她说:“还要写吗?”他说:“不写了。”她说:“那我去铺床。”他说:“好。”她走了。她走路没有声音。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像雨落在梨树上。他坐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他把茶喝完。他站起来。他回房睡了。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从此无心爱良夜”。她看着“任他明月下西楼”。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梨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梨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韦郎。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梨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梨树前。她看着梨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韦郎。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认识韦某,是在她十八岁那年。 那一年,她住在洛阳。她父亲在洛阳做官。她父亲是洛阳县令。她住在县衙后宅。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后园。她看见梨树。她看见梨花。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梨花如雪柳如烟,春色撩人又一年。”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韦郎。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花。只有春天的鸟在叫。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梨花如雪柳如烟,春色撩人又一年。”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韦郎。你等我。我来了。” 她等到了。她等到了韦某。韦某来了洛阳。韦某来拜访她父亲。韦某站在堂上。她躲在屏风后面。她听着。她听见他的声音。很清。很亮。像泉水。像钟磬。她探出头。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缩回去了。她站在屏风后面。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个屏风都在跳。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她想再看看他。想再听听他的声音。想再看见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后来,她父亲把她许给了他。她嫁了。她嫁给了韦某。她嫁过去以后。她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她丈夫是一个穷书生。她丈夫考不中进士。她丈夫做不了官。她丈夫养不起家。她跟着他。住破屋。穿旧衣。吃粗食。她从不抱怨。她只是在他写字的时候,坐在旁边。研墨。递笔。添灯油。剪烛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可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写到哪个字的时候会停一下。她知道他卡住的时候会皱眉头。她知道他写完一首之后会靠到椅背上,闭一会眼睛。她都知道。她在他闭眼睛的时候,把茶递过来。温的。不烫。不凉。他接过来。他喝一口。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她在看他。她看见他看见了,就低下头。她说:“还要写吗?”他说:“不写了。”她说:“那我去铺床。”他说:“好。”她走了。她走路没有声音。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像雨落在梨树上。他坐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他把茶喝完。他站起来。他回房睡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很多年。多到她数不清了。她只知道,他走了。他走了很多年了。他走的那天是春天。三月。她记得。那天也下雨。细的。密的。她送他到门口。她站在门口。她看着他。她说:“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他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韦某。他是读书人。他要去考进士。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外面。外面很大。她不知道他在外面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梨树前。她看着梨树。她轻声说:“韦郎。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梨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梨树前。窗外是洛阳。是秋天。是雨。是梨树。她站在梨树前。她轻声说:“韦郎。你等我。我来了。” --- 三 她给韦某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块梨木。她削成片。她做成匣。她做了很久。她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梨花。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花瓣。一瓣。两瓣。三瓣。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素娥。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素娥。你等我。我回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梨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韦郎。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韦郎。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你背着一个包袱。你手里拿着一把伞。你站在门口。你看着我。你说,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门口。我扶着门框。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韦某。你是读书人。你要去考进士。你要光耀门楣。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门口站一会儿。我站在门口。我看着巷口。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韦郎。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素娥。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梨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 上扬。她说:“韦郎。你等我。我来了。” --- 四 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秋天。是雨。是梨树。她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从此无心爱良夜”。她看着“任他明月下西楼”。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梨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梨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韦郎。你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洛阳。走进了城东那座宅院。走进了后园那棵梨树。走进了那首“从此无心爱良夜”里。走进了那首“任他明月下西楼”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崔素娥。崔素娥。崔素娥。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素娥。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梨花。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韦郎。梨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从此无心爱良夜”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洛阳的城东那座宅院里。在后园那棵梨树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崔素娥。崔素娥。崔素娥。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素娥。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一千年后。洛阳。 一个女子从城东那座宅院前经过。宅院还在。梨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梨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宅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崔素娥。你写从此无心爱良夜。你写任他明月下西楼。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崔素娥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宅院还在。梨树还在。雨还在下。崔素娥还在。在宅院里。在梨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梨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五十一章完—— 52. 第 52 章 第四卷·未了 第五十二章盘中诗里看君心 --- 一 晋泰始年间,秋。长安。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渭河的水面上,把那些渡船、石桥、芦苇、远山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长安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城西那座小宅院里的老槐树上,无声无息。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槐花却还开着,一簇一簇的,米白色的,小小的,在雨里微微颤着。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雨冲走了。落在池水里,浮在面上,打着旋儿,像无数只小小的、湿透的、飞不起来的蛾。 苏伯玉妻坐在廊下。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绣花绣出来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苏伯玉妻。她姓什么?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生卒年是什么?不知道。她籍贯是什么?不知道。她只留下一首诗。一首写在盘子上的诗。一首回文诗。一首从中心向外旋读的诗。一首读起来像一个人在绕着圈子、绕着圈子、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诗。她丈夫叫苏伯玉。苏伯玉是晋朝人。苏伯玉在长安做官。苏伯玉去了长安。苏伯玉很久没有回来。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长安。长安很大。她不知道他在长安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伯玉。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山树高,鸟鸣悲。泉水深,鲤鱼肥。空仓雀,常苦饥。吏人妇,会夫稀。出门望,见白衣。谓当是,而更非。还入门,中心悲。北上堂,西入阶。急机绞,杼声催。长叹息,当语谁。君有行,妾念之。出有日,还无期。结巾带,长相思。君忘妾,天知之。妾忘君,罪当治。妾有行,宜知之。黄者金,白者玉。高者山,下者谷。姓为苏,字伯玉。人才多,智谋足。家居长安身在蜀。何惜马蹄归不数。羊肉千斤酒百斛。令君马肥麦与粟。今时人,智不足。与其书,不能读。当从中央周四角。”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山树高”。她看着“鸟鸣悲”。她看着“泉水深”。她看着“鲤鱼肥”。她看着“空仓雀”。她看着“常苦饥”。她看着“吏人妇”。她看着“会夫稀”。她看着“出门望”。她看着“见白衣”。她看着“谓当是”。她看着“而更非”。她看着“还入门”。她看着“中心悲”。她看着“北上堂”。她看着“西入阶”。她看着“急机绞”。她看着“杼声催”。她看着“长叹息”。她看着“当语谁”。她看着“君有行”。她看着“妾念之”。她看着“出有日”。她看着“还无期”。她看着“结巾带”。她看着“长相思”。她看着“君忘妾”。她看着“天知之”。她看着“妾忘君”。她看着“罪当治”。她看着“妾有行”。她看着“宜知之”。她看着“黄者金”。她看着“白者玉”。她看着“高者山”。她看着“下者谷”。她看着“姓为苏”。她看着“字伯玉”。她看着“人才多”。她看着“智谋足”。她看着“家居长安身在蜀”。她看着“何惜马蹄归不数”。她看着“羊肉千斤酒百斛”。她看着“令君马肥麦与粟”。她看着“今时人”。她看着“智不足”。她看着“与其书”。她看着“不能读”。她看着“当从中央周四角”。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伯玉。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认识苏伯玉,是在她十八岁那年。 那一年,她住在始平。她父亲在始平做官。她父亲是始平县令。她住在县衙后宅。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后园。她看见槐树。她看见槐花。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槐花如雪柳如烟,春色撩人又一年。”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伯玉。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花。只有春天的鸟在叫。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槐花如雪柳如烟,春色撩人又一年。”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伯玉。你等我。我来了。” 她等到了。她等到了苏伯玉。苏伯玉来了始平。苏伯玉来拜访她父亲。苏伯玉站在堂上。她躲在屏风后面。她听着。她听见他的声音。很清。很亮。像泉水。像钟磬。她探出头。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缩回去了。她站在屏风后面。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个屏风都在跳。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她想再看看他。想再听听他的声音。想再看见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后来,她父亲把她许给了他。她嫁了。她嫁给了苏伯玉。她嫁过去以后。她过了几年好日子。几年。不长。可很好。他做官。她管家。他写诗。她研墨。他画画。她在旁边看。他弹琴。她听着。她给他缝衣裳。她给他煮茶。她给他烧饭。她给他铺床。她给他一切。他给她一切。他们很快乐。他们很快乐。可好景不长。苏伯玉被调走了。他被调到长安。他去了长安。他去做官。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城门口。她站在城门口。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伯玉。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他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城门口。她扶着城墙。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苏伯玉。他是吏人。他要去做官。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长安。长安很大。她不知道他在长安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伯玉。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山树高,鸟鸣悲。泉水深,鲤鱼肥。空仓雀,常苦饥。吏人妇,会夫稀。出门望,见白衣。谓当是,而更非。还入门,中心悲。北上堂,西入阶。急机绞,杼声催。长叹息,当语谁。君有行,妾念之。出有日,还无期。结巾带,长相思。君忘妾,天知之。妾忘君,罪当治。妾有行,宜知之。黄者金,白者玉。高者山,下者谷。姓为苏,字伯玉。人才多,智谋足。家居长安身在蜀。何惜马蹄归不数。羊肉千斤酒百斛。令君马肥麦与粟。今时人,智不足。与其书,不能读。当从中央周四角。”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窗外是始平。是秋天。是雨。是槐树。她站在槐树前。她轻声说:“伯玉。你等我。我来了。” --- 三 她把那首诗写在了一个盘子上。 盘子是铜的。圆圆的。亮亮的。她用了很多年。她把它擦得很干净。她在上面写了那首诗。她从中间开始写。写了一个字。又写了一个字。她绕着圈写。一圈。两圈。三圈。她写了很多圈。她写满了整个盘子。她写完了。她看着那个盘子。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伯玉。你看。我写了一首诗。我写在盘子上。我从中间开始写。我绕着圈写。我写了一百六十八个字。我写了一百六十八个圈。我写了你。我写了我。我写了我们。我写了我们的过去。我写了我们的现在。我写了我们的将来。我写了我们的所有。我写了。我写了。我写了。”她把盘子包起来。她把它交给一个去长安的人。她说:“麻烦你。把这个盘子交给苏伯玉。他在长安做官。你告诉他。这是他的妻给他的。你告诉他。他的妻等了他很久。你告诉他。他的妻写了这首诗。你告诉他。他的妻说。当从中央周四角。你告诉他。他的妻说。你读了。你就知道了。你读了。你就回来了。你读了。你就懂了。你读了。你就心疼了。你读了。你就回来了。你读了。你就回来了。你读了。你就回来了。”那个人接了盘子。他走了。他走了很远。他走了很多天。他到了长安。他找到了苏伯玉。他把盘子递给他。他说:“这是你的妻给你的。”苏伯玉接过去。他看着那个盘子。他看着那些字。他读了一遍。他读了两遍。他读了三遍。他读了很多遍。他读完了。他哭了。他哭了很久。他哭完了。他站起来。他走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一封信。他写:“妻。我收到了。我收到了你的盘子。我收到了你的诗。我收到了你的字。我收到了你的圈。我收到了你的心。我收到了你的等。我收到了你的怨。我收到了你的恨。我收到了你的爱。我收到了你的不甘。我收到了你的不平。我收到了你的不甘心。我收到了你的所有。我收到了。我收到了。我收到了。妻。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离开你太久了。我离开你太远了。我忘了始平。我忘了槐树。我忘了槐花。我忘了你的诗。我忘了你的词。我忘了你的画。我忘了你的绣。我忘了你的等。我忘了你的怨。我忘了你的恨。我忘了你的爱。我忘了你的不甘。我忘了你的不平。我忘了你的不甘心。我忘了。我什么都忘了。我什么都忘了。我什么都忘了。可你记得。你什么都记得。你写了一百六十八个字。你写了一百六十八个圈。你写了你的所有。你写了我们的所有。你写了。你写了。你写了。妻。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辞了官。我收拾了行囊。我骑上了马。我出了长安。我往始平走。我往你走。我往家走。我往槐树走。我往槐花走。我往你的诗走。我往你的词走。我往你的画走。我往你的绣走。我往你的等走。我往你的怨走。我往你的恨走。我往你的爱走。我往你的不甘走。我往你的不平走。我往你的不甘心走。我往你走。我往你走。我往你走。”他写完了。他把信折起来。他把信寄了。他寄了。她收到了。她展开。她读了。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的泪落下来了。落在信上。落在“妻”上。落在“我错了”上。落在“我回来了”上。落在“我往你走”上。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伯玉。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四 苏伯玉回来了。 他骑着马。他穿着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站在城门口。他看见了她。她老了。她瘦了。她的头发白了。她的眼睛不好了。她的腿脚也不行了。她站在城门口。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伯玉。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站在灯下。她坐在灯下。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灯。一碗粥。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看着。看着。看着。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伯玉。我写了一首诗。”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在盘子上。”他说:“我知道。”她说:“我从中间开始写。”他说:“我知道。”她说:“我绕着圈写。”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一百六十八个字。”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一百六十八个圈。”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你。”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我。”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我们。”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我们的过去。”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我们的现在。”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我们的将来。”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我们的所有。”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他说:“我知道。”她说:“伯玉。我什么都写了。我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放不下。我什么都拿着。我拿到了。我拿到了。我拿到了。”他说:“妻。你拿到了。你就放下了。”她说:“我拿到了。我放下了。”她说完了。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 的。像月牙。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始平。走进了城西那座宅院。走进了后园那棵槐树。走进了那首“山树高”里。走进了那首“鸟鸣悲”里。走进了那首“泉水深”里。走进了那首“鲤鱼肥”里。走进了那首“空仓雀”里。走进了那首“常苦饥”里。走进了那首“吏人妇”里。走进了那首“会夫稀”里。走进了那首“出门望”里。走进了那首“见白衣”里。走进了那首“谓当是”里。走进了那首“而更非”里。走进了那首“还入门”里。走进了那首“中心悲”里。走进了那首“北上堂”里。走进了那首“西入阶”里。走进了那首“急机绞”里。走进了那首“杼声催”里。走进了那首“长叹息”里。走进了那首“当语谁”里。走进了那首“君有行”里。走进了那首“妾念之”里。走进了那首“出有日”里。走进了那首“还无期”里。走进了那首“结巾带”里。走进了那首“长相思”里。走进了那首“君忘妾”里。走进了那首“天知之”里。走进了那首“妾忘君”里。走进了那首“罪当治”里。走进了那首“妾有行”里。走进了那首“宜知之”里。走进了那首“黄者金”里。走进了那首“白者玉”里。走进了那首“高者山”里。走进了那首“下者谷”里。走进了那首“姓为苏”里。走进了那首“字伯玉”里。走进了那首“人才多”里。走进了那首“智谋足”里。走进了那首“家居长安身在蜀”里。走进了那首“何惜马蹄归不数”里。走进了那首“羊肉千斤酒百斛”里。走进了那首“令君马肥麦与粟”里。走进了那首“今时人”里。走进了那首“智不足”里。走进了那首“与其书”里。走进了那首“不能读”里。走进了那首“当从中央周四角”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苏伯玉妻。苏伯玉妻。苏伯玉妻。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妻。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槐花。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还有那个盘子。盘子是铜的。圆圆的。亮亮的。上面写着一百六十八个字。他们看着那个盘子。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翻开那些信。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伯玉。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山树高”没有失传。那首“当从中央周四角”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始平的城西那座宅院里。在后园那棵槐树里。在那个盘子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苏伯玉妻。苏伯玉妻。苏伯玉妻。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妻。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一千七百年后。长安。 一个女子从城西那座宅院前经过。宅院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山树高,鸟鸣悲。泉水深,鲤鱼肥。空仓雀,常苦饥。吏人妇,会夫稀。出门望,见白衣。谓当是,而更非。还入门,中心悲。北上堂,西入阶。急机绞,杼声催。长叹息,当语谁。君有行,妾念之。出有日,还无期。结巾带,长相思。君忘妾,天知之。妾忘君,罪当治。妾有行,宜知之。黄者金,白者玉。高者山,下者谷。姓为苏,字伯玉。人才多,智谋足。家居长安身在蜀。何惜马蹄归不数。羊肉千斤酒百斛。令君马肥麦与粟。今时人,智不足。与其书,不能读。当从中央周四角。”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宅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苏伯玉妻。你写山树高。你写鸟鸣悲。你写泉水深。你写鲤鱼肥。你写空仓雀。你写常苦饥。你写吏人妇。你写会夫稀。你写出门望。你写见白衣。你写谓当是。你写而更非。你写还入门。你写中心悲。你写北上堂。你写西入阶。你写急机绞。你写杼声催。你写长叹息。你写当语谁。你写君有行。你写妾念之。你写出有日。你写还无期。你写结巾带。你写长相思。你写君忘妾。你写天知之。你写妾忘君。你写罪当治。你写妾有行。你写宜知之。你写黄者金。你写白者玉。你写高者山。你写下者谷。你写姓为苏。你写字伯玉。你写人才多。你写智谋足。你写家居长安身在蜀。你写何惜马蹄归不数。你写羊肉千斤酒百斛。你写令君马肥麦与粟。你写今时人。你写智不足。你写与其书。你写不能读。你写当从中央周四角。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苏伯玉妻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宅院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苏伯玉妻还在。在宅院里。在槐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盘子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一百六十八遍。她寄了一百六十八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五十二章完—— 53. 第 53 章 第四卷·未了 第五十三章离思赋里说深宫 --- 一 西晋太康年间,秋。洛阳。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洛河的水面上,把那些宫墙、阙楼、飞檐、垂柳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的,把整个洛阳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宫城西北角那座偏院里的老槐树上,无声无息。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槐花却还开着,一簇一簇的,米白色的,小小的,在雨里微微颤着。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雨冲走了。落在池水里,浮在面上,打着旋儿,像无数只小小的、湿透的、飞不起来的蛾。 左棻坐在偏院的廊下。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是粗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颧骨高。眼窝深。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她的眼睛是暗的。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左棻。她字兰芝。她是齐国临淄人。她是西晋女诗人。她生卒年:约255—约300。她出身书香门第。她父亲左熹是殿中侍御史。她哥哥左思是著名文学家。她哥哥左思写了《三都赋》。她哥哥左思写了《咏史》。她哥哥左思写了《娇女诗》。她哥哥左思是太康文学的代表人物。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文能赋。她能画能书。她能弹琴。她能下棋。她能品茶。她能做一切。她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她入了宫。她做了晋武帝司马炎的妃子。她做了贵人。她做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见过他几面。他没有宠过她。他没有爱过她。他没有给过她什么。他只给了她一座偏院。一座空空的、冷冷的、寂寂的偏院。她住在这里。她一个人。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宫墙。她看见阙楼。她看见飞檐。她看见垂柳。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赋。她写: “生蓬户之侧陋兮,不闲习于文符。不见图画之妙像兮,不闻先哲之典谟。既愚陋而寡识兮,谬忝厕于紫庐。非草茅之所处兮,恒怵惕以忧惧。怀思慕之忉怛兮,兼始终之万虑。嗟殷忧之沉积兮,独郁结而靡诉。意惨愦而无聊兮,思缠绵以增慕。夜耿耿而不寐兮,魂憧憧而至曙。风骚骚而四起兮,霜皑皑而依庭。日晻暧而无光兮,气懰栗以冽清。怀愁戚之多感兮,患涕泪之自零。昔伯瑜之婉娈兮,每彩衣以娱亲。悼今日之乖隔兮,奄与家为参辰。岂相去之云远兮,曾不盈乎数寻。何宫禁之清切兮,欲瞻睹而莫因。仰行云以欷歔兮,涕流射而沾巾。惟屈原之哀感兮,嗟悲伤于离别。彼城阙之作诗兮,亦以日喻月。况骨肉之相于兮,永缅邈而两绝。长含哀而抱戚兮,仰苍天而泣血。”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哥哥。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生蓬户之侧陋兮,不闲习于文符。不见图画之妙像兮,不闻先哲之典谟。既愚陋而寡识兮,谬忝厕于紫庐。非草茅之所处兮,恒怵惕以忧惧。怀思慕之忉怛兮,兼始终之万虑。嗟殷忧之沉积兮,独郁结而靡诉。意惨愦而无聊兮,思缠绵以增慕。夜耿耿而不寐兮,魂憧憧而至曙。风骚骚而四起兮,霜皑皑而依庭。日晻暧而无光兮,气懰栗以冽清。怀愁戚之多感兮,患涕泪之自零。昔伯瑜之婉娈兮,每彩衣以娱亲。悼今日之乖隔兮,奄与家为参辰。岂相去之云远兮,曾不盈乎数寻。何宫禁之清切兮,欲瞻睹而莫因。仰行云以欷歔兮,涕流射而沾巾。惟屈原之哀感兮,嗟悲伤于离别。彼城阙之作诗兮,亦以日喻月。况骨肉之相于兮,永缅邈而两绝。长含哀而抱戚兮,仰苍天而泣血。”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哥哥。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入宫,是在她二十岁那年。 那一年,她住在临淄。她父亲在临淄做官。她父亲是殿中侍御史。她住在县衙后宅。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后园。她看见槐树。她看见槐花。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槐花如雪柳如烟,春色撩人又一年。”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哥哥。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花。只有春天的鸟在叫。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槐花如雪柳如烟,春色撩人又一年。”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哥哥。你等我。我来了。” 她等到了。她等到了入宫的消息。晋武帝司马炎听说了她的才名。他派人来召她。她父亲不敢违抗。她母亲不敢违抗。她哥哥不敢违抗。她自己也不敢违抗。她入了宫。她做了贵人。她住进了偏院。她入了宫以后。她没有过上好日子。她没有见过他几面。他没有宠过她。他没有爱过她。他没有给过她什么。他只给了她一座偏院。一座空空的、冷冷的、寂寂的偏院。她住在这里。她一个人。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宫墙。她看见阙楼。她看见飞檐。她看见垂柳。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赋。她写: “生蓬户之侧陋兮,不闲习于文符。不见图画之妙像兮,不闻先哲之典谟。既愚陋而寡识兮,谬忝厕于紫庐。非草茅之所处兮,恒怵惕以忧惧。怀思慕之忉怛兮,兼始终之万虑。嗟殷忧之沉积兮,独郁结而靡诉。意惨愦而无聊兮,思缠绵以增慕。夜耿耿而不寐兮,魂憧憧而至曙。风骚骚而四起兮,霜皑皑而依庭。日晻暧而无光兮,气懰栗以冽清。怀愁戚之多感兮,患涕泪之自零。昔伯瑜之婉娈兮,每彩衣以娱亲。悼今日之乖隔兮,奄与家为参辰。岂相去之云远兮,曾不盈乎数寻。何宫禁之清切兮,欲瞻睹而莫因。仰行云以欷歔兮,涕流射而沾巾。惟屈原之哀感兮,嗟悲伤于离别。彼城阙之作诗兮,亦以日喻月。况骨肉之相于兮,永缅邈而两绝。长含哀而抱戚兮,仰苍天而泣血。”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赋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哥哥。你等我。我来了。” --- 三 她给左思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块槐木。她削成片。她做成匣。她做了很久。她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槐花。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花瓣。一瓣。两瓣。三瓣。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兰芝。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兰芝。你等我。我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槐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哥哥。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哥哥。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你背着一个包袱。你手里拿着一把伞。你站在门口。你看着我。你说,兰芝。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门口。我扶着门框。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左思。你是读书人。你要去洛阳。你要去写《三都赋》。你要去光耀门楣。你不能为了一个妹妹。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门口站一会儿。我站在门口。我看着巷口。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兰芝。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槐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哥哥。你等我。我来了。” --- 四 她哥哥左思来了洛阳。 他来了洛阳。他写了《三都赋》。他写了十年。他写完了。他去找人看。他去找皇甫谧。他去找张载。他去找刘逵。他去找卫权。他们看了。他们说好。他们给他写序。他们给他作注。他们给他宣扬。《三都赋》传开了。洛阳纸贵。人人都抄。人人都读。人人都说。左思。左思。左思。他出名了。他风光了。他成了天下人人都知道的左思。他来了宫里。他来见她。他站在偏院门口。他看着她。她老了。她瘦了。她的头发白了。她的眼睛不好了。她的腿脚也不行了。她站在偏院门口。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哥哥。你来了。”他说:“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他跟着她走。走进偏院。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站在灯下。她坐在灯下。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灯。一碗粥。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看着。看着。看着。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哥哥。我写了一首赋。”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离思。”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深宫。”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你。”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过去。”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现在。”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将来。”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所有。”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他说:“我知道。”她说:“哥哥。我什么都写了。我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放不下。我什么都拿着。我拿到了。我拿到了。我拿到了。”他说:“兰芝。你拿到了。你就放下了。”她说:“我拿到了。我放下了。”她说完了。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临淄。走进了洛阳。走进了偏院。走进了那棵槐树。走进了那首“生蓬户之侧陋兮”里。走进了那首“不闲习于文符”里。走进了那首“不见图画之妙像兮”里。走进了那首“不闻先哲之典谟”里。走进了那首“既愚陋而寡识兮”里。走进了那首“谬忝厕于紫庐”里。走进了那首“非草茅之所处兮”里。走进了那首“恒怵惕以忧惧”里。走进了那首“怀思慕之忉怛兮”里。走进了那首“兼始终之万虑”里。走进了那首“嗟殷忧 之沉积兮”里。走进了那首“独郁结而靡诉”里。走进了那首“意惨愦而无聊兮”里。走进了那首“思缠绵以增慕”里。走进了那首“夜耿耿而不寐兮”里。走进了那首“魂憧憧而至曙”里。走进了那首“风骚骚而四起兮”里。走进了那首“霜皑皑而依庭”里。走进了那首“日晻暧而无光兮”里。走进了那首“气懰栗以冽清”里。走进了那首“怀愁戚之多感兮”里。走进了那首“患涕泪之自零”里。走进了那首“昔伯瑜之婉娈兮”里。走进了那首“每彩衣以娱亲”里。走进了那首“悼今日之乖隔兮”里。走进了那首“奄与家为参辰”里。走进了那首“岂相去之云远兮”里。走进了那首“曾不盈乎数寻”里。走进了那首“何宫禁之清切兮”里。走进了那首“欲瞻睹而莫因”里。走进了那首“仰行云以欷歔兮”里。走进了那首“涕流射而沾巾”里。走进了那首“惟屈原之哀感兮”里。走进了那首“嗟悲伤于离别”里。走进了那首“彼城阙之作诗兮”里。走进了那首“亦以日喻月”里。走进了那首“况骨肉之相于兮”里。走进了那首“永缅邈而两绝”里。走进了那首“长含哀而抱戚兮”里。走进了那首“仰苍天而泣血”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左棻。左棻。左棻。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兰芝。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槐花。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赋。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哥哥。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赋没有失传。那首“生蓬户之侧陋兮”没有失传。那首“仰苍天而泣血”没有失传。它们在赋里。在临淄的县衙后宅里。在洛阳的偏院里。在那棵槐树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左棻。左棻。左棻。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兰芝。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一千七百年后。洛阳。 一个女子从宫城西北角那座偏院前经过。偏院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赋。她读:“生蓬户之侧陋兮,不闲习于文符。不见图画之妙像兮,不闻先哲之典谟。既愚陋而寡识兮,谬忝厕于紫庐。非草茅之所处兮,恒怵惕以忧惧。怀思慕之忉怛兮,兼始终之万虑。嗟殷忧之沉积兮,独郁结而靡诉。意惨愦而无聊兮,思缠绵以增慕。夜耿耿而不寐兮,魂憧憧而至曙。风骚骚而四起兮,霜皑皑而依庭。日晻暧而无光兮,气懰栗以冽清。怀愁戚之多感兮,患涕泪之自零。昔伯瑜之婉娈兮,每彩衣以娱亲。悼今日之乖隔兮,奄与家为参辰。岂相去之云远兮,曾不盈乎数寻。何宫禁之清切兮,欲瞻睹而莫因。仰行云以欷歔兮,涕流射而沾巾。惟屈原之哀感兮,嗟悲伤于离别。彼城阙之作诗兮,亦以日喻月。况骨肉之相于兮,永缅邈而两绝。长含哀而抱戚兮,仰苍天而泣血。”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偏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左棻。你写生蓬户之侧陋兮。你写不闲习于文符。你写不见图画之妙像兮。你写不闻先哲之典谟。你写既愚陋而寡识兮。你写谬忝厕于紫庐。你写非草茅之所处兮。你写恒怵惕以忧惧。你写怀思慕之忉怛兮。你写兼始终之万虑。你写嗟殷忧之沉积兮。你写独郁结而靡诉。你写意惨愦而无聊兮。你写思缠绵以增慕。你写夜耿耿而不寐兮。你写魂憧憧而至曙。你写风骚骚而四起兮。你写霜皑皑而依庭。你写日晻暧而无光兮。你写气懰栗以冽清。你写怀愁戚之多感兮。你写患涕泪之自零。你写昔伯瑜之婉娈兮。你写每彩衣以娱亲。你写悼今日之乖隔兮。你写奄与家为参辰。你写岂相去之云远兮。你写曾不盈乎数寻。你写何宫禁之清切兮。你写欲瞻睹而莫因。你写仰行云以欷歔兮。你写涕流射而沾巾。你写惟屈原之哀感兮。你写嗟悲伤于离别。你写彼城阙之作诗兮。你写亦以日喻月。你写况骨肉之相于兮。你写永缅邈而两绝。你写长含哀而抱戚兮。你写仰苍天而泣血。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左棻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偏院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左棻还在。在偏院里。在槐树里。在雨里。在赋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五十三章完—— 54. 第 54 章 第四卷·未了 第五十四章我侬词里话当初 --- 一 元至元年间,秋。吴兴。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苕溪的水面上,把那些渔舟、石桥、芦花、远村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吴兴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赵府后园那棵老松树上,无声无息。松针是墨绿的,密密匝匝的,在雨里油亮油亮的,像一个人睁了一夜的眼睛,不肯闭上。 管道昇坐在后园的画室里。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握笔握出来的。她画了一辈子的墨竹,一杆一杆的,节节分明,叶叶如刀,一笔下去就是一片风声。她今年四十八岁。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词。她看着那首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你侬我侬”。她看着“忒煞情多”。她看着“情多处”。她看着“热似火”。她看着“把一块泥”。她看着“捻一个你”。她看着“塑一个我”。她看着“将咱两个”。她看着“一齐打破”。她看着“用水调和”。她看着“再捻一个你”。她看着“再塑一个我”。她看着“我泥中有你”。她看着“你泥中有我”。她看着“与你生同一个衾”。她看着“死同一个椁”。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松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松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孟頫。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松针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松树前。她看着松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孟頫。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写这首词的时候,是在他想要纳妾的时候。 那一年,她四十岁。她老了。她的脸上有了皱纹。她的鬓角有了白发。她的腰身不再窈窕。她的皮肤不再莹润。她坐在窗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他的书房。她推开门。她看见他坐在案前。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她走过去。她看了一眼。她看见了那首词。他写:“我为学士,你做夫人。岂不闻王学士有桃叶、桃根,苏学士有朝云、暮云。我便多娶几个吴姬、越女无过分。你年纪已过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她读完了。她没有哭。她没有闹。她没有把那张纸撕碎。她没有把砚台砸向他。她没有。她只是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孟頫。你写的?”他说:“我写的。”她说:“你要纳妾?”他说:“我要纳妾。”她说:“几个?”他说:“几个。”她说:“吴姬?”他说:“吴姬。”她说:“越女?”他说:“越女。”她说:“桃叶?”他说:“桃叶。”她说:“桃根?”他说:“桃根。”她说:“朝云?”他说:“朝云。”她说:“暮云?”他说:“暮云。”她说:“你年纪已过四旬。”他说:“我年纪已过四旬。”她说:“你只管占住玉堂春。”他说:“我年纪已过四旬。你年纪已过四旬。我该纳妾了。”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好。你纳。你纳几个都行。你纳吴姬。你纳越女。你纳桃叶。你纳桃根。你纳朝云。你纳暮云。你纳。你纳。你纳。”她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出他的书房。她回到自己的画室。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交给一个丫鬟。她说:“拿去给老爷。”丫鬟拿了。丫鬟走了。丫鬟到了他的书房。她把词递给他。她说:“夫人让给您的。”他接过去。他展开。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的泪落下来了。落在“你侬我侬”上。落在“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上。落在“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上。他哭了。他哭了很久。他哭完了。他站起来。他走到她的画室。他推开门。他看见她坐在案前。她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在抖。他走过去。他站在她身后。他说:“仲姬。”她没有回头。她说:“你走。你去纳你的妾。你去纳吴姬。你去纳越女。你去纳桃叶。你去纳桃根。你去纳朝云。你去纳暮云。你去纳。你去纳。你去纳。”他说:“仲姬。”她说:“你走。”他说:“我不纳了。”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他说:“我发誓。我赵孟頫。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纳妾。都只爱你管道昇。一直爱。永远爱。”她转过身。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孟頫。”他说:“嗯。”她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他们都笑了。他们笑了很久。他们笑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扑进他怀里。她抱住他。她抱得很紧。她哭了。她哭了很久。他抱着她。他抱得很紧。他说:“仲姬。你别哭。我不纳妾了。我不纳妾了。我不纳妾了。” --- 三 可她心里知道,她怕。 她怕他变心。她怕他厌倦。她怕他嫌她老。她怕他嫌她丑。她怕他嫌她胖。她怕他嫌她不会打扮。她怕他嫌她不会撒娇。她怕他嫌她不会讨他欢心。她怕他嫌她只会画竹。她怕他嫌她只会写字。她怕他嫌她只会写词。她怕他嫌她只会做他喜欢的事。她怕他嫌她只会做他的妻。她怕。她什么都怕。她怕了很多年。她怕了半辈子。她怕到有一天,她不怕了。她坐在画室里。她看着窗外的松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孟頫。我不怕了。我什么都不怕了。你纳妾也好。你不纳妾也好。你爱我也好。你不爱我也好。你在也好。你不在也好。我都是你的。你都是我的。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们分不开。我们拆不散。我们打不破。我们烧不化。我们化不了。我们。我们。我们。”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松树前。她看着松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孟頫。你等我。我来了。” --- 四 她给赵孟頫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块松木。她削成片。她做成匣。她做了很久。她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墨竹。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竹叶。一叶。两叶。三叶。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仲姬。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仲姬。你等我。我回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竹叶。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孟頫。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孟頫。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你背着一个包袱。你手里拿着一把伞。你站在门口。你看着我。你说,仲姬。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门口。我扶着门框。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赵孟頫。你是翰林学士。你要去做官。你要去光耀门楣。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门口站一会儿。我站在门口。我看着巷口。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孟頫。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仲姬。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竹叶。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孟頫。你等我。我来了。” --- 五 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夏天。是雨。是松树。她坐在画室里。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画竹画出来的。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词。她看着那首词。她看了很久。然后 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你侬我侬”。她看着“忒煞情多”。她看着“情多处”。她看着“热似火”。她看着“把一块泥”。她看着“捻一个你”。她看着“塑一个我”。她看着“将咱两个”。她看着“一齐打破”。她看着“用水调和”。她看着“再捻一个你”。她看着“再塑一个我”。她看着“我泥中有你”。她看着“你泥中有我”。她看着“与你生同一个衾”。她看着“死同一个椁”。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松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松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孟頫。你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吴兴。走进了赵府。走进了后园。走进了那棵松树。走进了那首“你侬我侬”里。走进了那首“忒煞情多”里。走进了那首“情多处”里。走进了那首“热似火”里。走进了那首“把一块泥”里。走进了那首“捻一个你”里。走进了那首“塑一个我”里。走进了那首“将咱两个”里。走进了那首“一齐打破”里。走进了那首“用水调和”里。走进了那首“再捻一个你”里。走进了那首“再塑一个我”里。走进了那首“我泥中有你”里。走进了那首“你泥中有我”里。走进了那首“与你生同一个衾”里。走进了那首“死同一个椁”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管道昇。管道昇。管道昇。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仲姬。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墨竹。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画。她的字。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孟頫。松树又绿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画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词没有失传。那首“你侬我侬”没有失传。那首“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没有失传。它们在词里。在吴兴的赵府里。在后园那棵松树里。在每一幅她画的墨竹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管道昇。管道昇。管道昇。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仲姬。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七百年后。吴兴。 一个女子从赵府后园那棵松树前经过。松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词。她读:“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松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松树下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管道昇。你写你侬我侬。你写忒煞情多。你写情多处。你写热似火。你写把一块泥。你写捻一个你。你写塑一个我。你写将咱两个。你写一齐打破。你写用水调和。你写再捻一个你。你写再塑一个我。你写我泥中有你。你写你泥中有我。你写与你生同一个衾。你写死同一个椁。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管道昇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松树还在。雨还在下。管道昇还在。在松树里。在雨里。在词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松树又绿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五十四章完—— 55. 第 55 章 第四卷·未了 第五十五章章台柳色今在否 --- 一 唐天宝年间,秋。长安。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曲江的水面上,把那些画舫、拱桥、飞檐、垂柳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长安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章台街尽头那座小宅院里的老柳树上,无声无息。柳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柳条却还长着,一帘一帘的,密密地垂着,在雨里微微地晃。像是有人在用手一遍一遍地梳着。像是有人在用泪一滴一滴地洗着。像是有人在用一个又一个的夜晚,一声一声地唤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柳氏坐在小宅院的廊下。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柳氏。她没有名字。她只有一个姓。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姓。柳。她叫柳氏。她是韩翃的妾。韩翃是一个诗人。韩翃是一个才子。韩翃是天宝年间的进士。韩翃是“大历十才子”之一。韩翃写诗。韩翃写词。韩翃写了很多。韩翃写得很好。好到天下人都知道。好到“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传遍了长安。可韩翃什么都没有。他没有钱。没有势。没有家。他只有一支笔。一肚子的诗。一脑袋的将来。和她。她是他的一切。他是她的一切。他们只有彼此。他们只有彼此。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杨柳枝”。她看着“芳菲节”。她看着“所恨年年赠离别”。她看着“一叶随风忽报秋”。她看着“纵使君来岂堪折”。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柳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柳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韩郎。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条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柳树前。她看着柳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韩郎。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认识韩翃,是在天宝十三载。 那一年,她住在长安。她住在章台街。她是一个歌妓。她会弹琵琶。她会唱词。她会跳舞。她会写诗。她会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笑的时候。很多人的心都化了。他们都记住了她的笑。可她的心里是空的。她心里有一个洞。那个洞很深。深到她够不着。深到她填不满。她填了很多年。她都没有填满。 韩翃来了。韩翃是李生的朋友。李生是长安的富商。李生是韩翃的好友。李生很有钱。李生很仗义。李生知道韩翃有才。李生知道韩翃穷。李生想帮他。李生请韩翃喝酒。李生请了很多次。韩翃来了。韩翃坐在席上。韩翃喝酒。韩翃写诗。韩翃写完了。李生读了。李生说好。李生说:“韩翃。你真有才。”韩翃说:“李兄过奖了。”李生说:“你穷。”韩翃说:“我穷。”李生说:“我送你一样东西。”韩翃说:“什么?”李生说:“一个女子。”韩翃说:“什么女子?”李生说:“柳氏。”韩翃说:“柳氏?”李生说:“是。她叫柳氏。她会弹琵琶。她会唱词。她会跳舞。她会写诗。她会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笑的时候。很多人的心都化了。他们都记住了她的笑。她叫柳氏。她住在章台街。她是一个歌妓。我买下了她。我送给你。你带她回家。你好好待她。你好好爱她。你好好写诗。你好好考进士。你好好做官。你好好光耀门楣。你好好过一辈子。你好好过到老。”韩翃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说:“李兄。我不能收。”李生说:“你能收。”韩翃说:“我穷。”李生说:“你穷。可你有才。你有才。她就跟你。她就跟你一辈子。她就跟你过到老。”韩翃说:“李兄。”李生说:“你别说了。你收。你带她走。你带她回家。”韩翃说:“好。”他收下了她。他带她回家。他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紧了。她微微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牵着她。走过章台街。走过曲江。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他把她带进了他的小宅院。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烛光很大。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他看着她。她低着头。他看见她的脸。红的。烫的。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是你。”她抬起头。她说:“是我。”他说:“你叫什么?”她说:“柳氏。”他说:“柳氏。好名字。”她说:“我没有名字。我只有姓。我姓柳。”他说:“那我给你取一个。”她说:“好。”他说:“你叫——不。我不给你取。柳氏就很好。柳氏。柳氏。我叫你柳氏。叫一辈子。”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她说:“你叫我一辈子?”他说:“我叫你一辈子。”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他说:“我发誓。我韩翃。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叫柳氏。都叫。一直叫。永远叫。”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他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韩郎。我信你。”她说:“韩郎。我什么都信你。” 从那以后,他住在章台街。他住在她的屋子里。她的屋子很小。一间。一张榻。一张案。案上放着琵琶。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柳树。画得不算好。像是自己画的。案上还有一堆诗。手抄的。他认得出。那是他自己写的诗。她真的抄了。抄得很仔细。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的。他翻着那些诗。他翻一页。她看他一眼。他翻一页。她看他一眼。他翻完了。他抬起头。他看着她。他说:“你抄了多久?”她说:“很久。有些地方看不懂。猜着抄的。”他说:“哪里看不懂?”她指给他看。他给她讲。讲平仄。讲韵脚。讲换气的地方。她听着。很认真。像一个小孩子听先生讲书。他看着她的样子。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急的。不是猛的。是缓的。是慢的。像春天的河开了冻。一寸一寸地。水流出来了。 她给他缝过一件衣裳。是一件青布长衫。他从前穿的那件破了。袖口磨穿了。他不在意。他不是在意衣裳的人。可她看见了。她说:“脱下来。”他说:“干什么?”她说:“补。”他说:“不用。”她说:“脱。”他脱了。她拿过去。她在灯下补。针脚密密的。细细的。她补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细。很长。很白。指节上有一点薄薄的茧。是弹琵琶留下的。她捏着针。一针下去。一针上来。她补得很慢。可补得很好。补完了,她把衣裳抖开。对着灯照了照。她说:“好了。”他接过来。他摸了摸那个补丁。针脚很平。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他说:“你手真巧。”她说:“不巧。就是做得多了。”他说:“你给多少人补过?”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说:“你。”就一个字。他说:“就我一个?”她说:“就你一个。”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下亮亮的。像两潭水。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他低下头。他把衣裳穿上。他说:“合身。”她笑了。她说:“你的衣裳,我怎么会不合身。”他听了这句话。他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可很重。他站在灯下。她坐在灯下。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灯。一件补好的衣裳。他忽然想:如果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就这样。每天晚上。她坐在灯下补衣裳。他站在旁边看。看完吃饭。吃完饭她弹琵琶。他听。听完睡觉。睡醒了。她又坐在灯下补衣裳。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 --- 三 可他没有娶她。 他有妻。他的妻在远方。他的妻是他的表妹。他的妻是他的青梅竹马。他的妻是他父母给他定的。他不能负她。他也不能负她。他夹在中间。他两边都放不下。他两边都舍不得。他两边都想要。他两边都要不了。他痛苦。他纠结。他犹豫。他拖。他拖了很久。他拖到安史之乱爆发。他拖到长安沦陷。他拖到唐玄宗逃往蜀地。他拖到他自己也要逃。他逃的时候。她送他到城门口。她站在城门口。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韩郎。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他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城门口。她扶着城墙。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韩翃。他是“大历十才子”之一。他是诗人。他是才子。他要逃命。他要活下去。他要活到太平。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 她留在长安。她一个人。她住在章台街。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柳树。她看见柳条。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柳树前。她看着柳树。她轻声说:“韩郎。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条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柳树前。窗外是长安。是秋天。是雨。是柳树。她站在柳树前。她轻声说:“韩郎。你等我。我来了。” --- 四 长安沦陷了。叛军来了。叛军烧了房子。叛军杀了人。叛军抢了东西。叛军抢了她。她被一个叛将抢走了。她被带到了叛将的府里。叛将想要她。她不肯。叛将逼她。她不肯。叛将打她。她不肯。叛将骂她。她不肯。叛将说:“你不肯。我就杀了你。”她说:“你杀。你杀了我。我也不肯。我是韩翃的人。我生是韩翃的人。死是韩翃的鬼。我不肯。我不肯。我不肯。”叛将看着她。叛将看了很久。然后叛将笑了。叛将说:“好。我不杀你。我等你。我等你回心转意。我等你心甘情愿。我等你。我等你一辈子。我等你到老。”她没有回心转意。她剃了发。她毁了容。她穿了粗布衣裳。她住了破屋子。她每天念经。她每天念佛。她每天念他。她念:“韩翃。韩翃。韩翃。”她念了很多遍。她念了很多年。她念到叛将死了。她念到唐军打回来了。她念到长安收复了。她念到天下太平了。她还在念。她念到有一天。她收到了一首诗。诗是从远方寄来的。诗上写着: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她读了。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认出了他的字。她认出了他的诗。她认出了他的声音。她认出了他的心跳。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交给来的人。她说:“拿去给他。拿去给韩翃。你告诉他。柳氏还活着。柳氏还在。柳氏还在等他。柳氏等了他很多年。柳氏还要等他。柳氏要等他一辈子。柳氏要等到老。柳氏要等到死。柳氏要等到他来。柳氏要等到他来接她。柳氏要等到他来带她回家。柳氏要等到他来带她回章台街。柳氏要等到他来带她回那棵柳树下。柳氏要等到他来。柳氏要等到他来。柳氏要等到他来。”来的人接了诗。他走了。他走了很远。他走了很多天。他到了韩翃那里。他把诗递给他。他说:“这是柳氏给你的。”韩翃接过去。他展开。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的泪落下来了。落在“杨柳枝”上。落在“芳菲节”上。落在“所恨年年赠离别”上。落在“一叶随风忽报秋”上。落在“纵使君来岂堪折”上。他哭了。他哭了很久。他哭完了。他站起来。他走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一封信。他写:“柳氏。我收到了。我收到了你的诗。我收到了你的字。我收到了你的心。我收到了你的等。我收到了你的怨。我收到了你的恨。我收到了你的爱。我收到了你的不甘。我收到了你的不平。我收到了你的不甘心。我收到了你的所有。我收到了。我收到了。我收到了。柳氏。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离开你太久了。我离开你太远了。我忘了章台街。我忘了柳树。我忘了柳条。我忘了你的诗。我忘了你的词。我忘了你的画。我忘了你的绣。我忘了你的等。我忘了你的怨。我忘了你的恨。我忘了你的爱。我忘了你的不甘。我忘了你的不平。我忘了你的不甘心。我忘了。我什么都忘了。我什么都忘了。我什么都忘了。可你记得。你什么都记得。你写了这首词。你写了你的所有。你写了我们的所 有。你写了。你写了。你写了。柳氏。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辞了官。我收拾了行囊。我骑上了马。我出了长安。我往你走。我往家走。我往柳树走。我往你的诗走。我往你的词走。我往你的画走。我往你的绣走。我往你的等走。我往你的怨走。我往你的恨走。我往你的爱走。我往你的不甘走。我往你的不平走。我往你的不甘心走。我往你走。我往你走。我往你走。”他写完了。他把信折起来。他把信寄了。他寄了。她收到了。她展开。她读了。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的泪落下来了。落在信上。落在“柳氏”上。落在“我错了”上。落在“我回来了”上。落在“我往你走”上。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柳树前。她看着柳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韩郎。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韩翃回来了。 他骑着马。他穿着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站在章台街的街口。他看见了她。她老了。她瘦了。她的头发白了。她的脸毁了。她的眼睛不好了。她的腿脚也不行了。她站在柳树下。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韩郎。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站在灯下。她坐在灯下。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灯。一碗粥。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看着。看着。看着。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韩郎。我写了一首词。”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章台柳。”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你。”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过去。”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现在。”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将来。”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所有。”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他说:“我知道。”她说:“韩郎。我什么都写了。我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放不下。我什么都拿着。我拿到了。我拿到了。我拿到了。”他说:“柳氏。你拿到了。你就放下了。”她说:“我拿到了。我放下了。”她说完了。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长安。走进了章台街。走进了那座小宅院。走进了那棵柳树。走进了那首“杨柳枝”里。走进了那首“芳菲节”里。走进了那首“所恨年年赠离别”里。走进了那首“一叶随风忽报秋”里。走进了那首“纵使君来岂堪折”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柳氏。柳氏。柳氏。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柳氏。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柳条。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韩郎。柳条又绿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词没有失传。那首“杨柳枝”没有失传。那首“章台柳”没有失传。它们在词里。在长安的章台街里。在那座小宅院里。在那棵柳树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柳氏。柳氏。柳氏。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柳氏。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一千二百年后。长安。 一个女子从章台街走过。章台街还在。小宅院还在。柳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词。她读:“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她读完了。她又翻了一页。她又读到了一首词。她读:“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柳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宅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柳氏。你写杨柳枝。你写芳菲节。你写所恨年年赠离别。你写一叶随风忽报秋。你写纵使君来岂堪折。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柳氏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宅院还在。柳树还在。雨还在下。柳氏还在。在宅院里。在柳树里。在雨里。在词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柳条又绿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五十五章完—— 56. 第 56 章 第四卷·未了 第五十六章长离阁上望君归 --- 一 清乾隆年间,秋。常州。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运河的水面上,把那些漕船、拱桥、飞檐、垂柳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常州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城东那座小宅院里的老梧桐上,无声无息。梧桐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梧桐籽却还挂着,一簇一簇的,褐色的,硬硬的,在雨里微微颤着。风来的时候,它们互相碰撞,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耳语。像叹息。像一个人在心里默默数着另一个人的归期。 王采薇坐在小宅院的廊下。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二十三岁。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长离阁上望君归,日日思君君不归。梧桐叶落秋将尽,犹自凭栏看雁飞。”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长离阁上望君归”。她看着“日日思君君不归”。她看着“梧桐叶落秋将尽”。她看着“犹自凭栏看雁飞”。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梧桐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梧桐。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渊如。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长离阁上望君归,日日思君君不归。梧桐叶落秋将尽,犹自凭栏看雁飞。”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梧桐树前。她看着梧桐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渊如。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叫王采薇。她字玉瑛。她号薇阁。她是江苏武进人。她是清代女诗人。她生卒年:1753—1776。她出身书香门第。她父亲王某是秀才。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画能书。她能弹琴。她能下棋。她能品茶。她能做一切。她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她嫁给了孙星衍。孙星衍是常州人。孙星衍是清代著名学者。孙星衍是经学家。孙星衍是金石学家。孙星衍是藏书家。孙星衍是诗人。孙星衍是进士。孙星衍是官。孙星衍做了很多官。他做了翰林院编修。他做了刑部主事。他做了山东督粮道。他做了很多年。他做了很多事。他忙。他修书。他修史。他修典。他修了很多。他很少回家。他很少陪她。她一个人。在常州。在城东那座小宅院里。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运河。她看见漕船。她看见拱桥。她看见垂柳。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长离阁上望君归,日日思君君不归。梧桐叶落秋将尽,犹自凭栏看雁飞。”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梧桐树前。她看着梧桐树。她轻声说:“渊如。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长离阁上望君归,日日思君君不归。梧桐叶落秋将尽,犹自凭栏看雁飞。”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梧桐树前。窗外是常州。是秋天。是雨。是梧桐。她站在梧桐树前。她轻声说:“渊如。你等我。我来了。” --- 三 她给孙星衍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块梧桐木。她削成片。她做成匣。她做了很久。她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梧桐叶。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叶子。一叶。两叶。三叶。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玉瑛。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玉瑛。你等我。我回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梧桐叶。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渊如。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渊如。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你背着一个包袱。你手里拿着一把伞。你站在门口。你看着我。你说,玉瑛。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门口。我扶着门框。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孙星衍。你是翰林院编修。你要去做官。你要去光耀门楣。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门口站一会儿。我站在门口。我看着巷口。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渊如。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玉瑛。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梧桐叶。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渊如。你等我。我来了。” --- 四 她病了。 她病得很重。她躺在小宅院的卧房里。她盖着薄被。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她烧了三天。三天里。她迷迷糊糊的。她喊他的名字。渊如。渊如。她握着他的手。她说,我在。我在。她睁开眼睛。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渊如。我梦见了常州。”他说:“什么常州。”她说:“我们的城东那座宅院。我们的梧桐树。我们的书。我们的画。我们的琴。”她说:“渊如。我梦见了你。”他说:“什么我。”她说:“你写书。你写字。你写了很多。你写得很好。”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渊如。我梦见了长离阁。”他说:“什么长离阁。”她说:“我们的小楼。我站在楼上。我看着你走。我看着你回来。我看着你。我一直看着你。”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渊如。长离阁还在吗?”他说:“在。一直在。”她说:“那我不怕了。长离阁在。我就不怕了。”她说:“渊如。你要记得。长离阁在的时候。我就在。我在长离阁里。我看着你。你抬头。你就能看见我。你看见长离阁。就是看见我。”他说:“好。我抬头。我看见长离阁。我看见你。”她笑了。她说:“那我就放心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常州。走进了城东那座宅院。走进了长离阁。走进了那棵梧桐树。走进了那首“长离阁上望君归”里。走进了那首“日日思君君不归”里。走进了那首“梧桐叶落秋将尽”里。走进了那首“犹自凭栏看雁飞”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王采薇。王采薇。王采薇。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 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玉瑛。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她死后,孙星衍回来了。 他骑着马。他穿着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站在城东那座宅院门口。他看见了她。她没有出来。她再也不会出来了。他推开门。他走进去。院子里很静。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他走进屋里。屋里很空。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张案。一把椅。一方砚。一支笔。他坐下来。他看见案上有一个匣子。他打开。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他拿起那些信。他一封一封地看。他一封一封地读。他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渊如。梧桐叶又黄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读了。他读了很久。他读了每一张。他读了每一页。他读完了。他把那些信放回匣子里。他关上匣子。他把匣子放在胸口。他贴着胸口。贴着心。他哭了。他哭了很久。他哭完了。他站起来。他走到梧桐树前。他看着梧桐树。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玉瑛。你等我。我来了。”他编了她的集。他题曰《长离阁集》。他写了序。他序而藏之。他写了诗。他写《悼亡》。他写:“长离阁上望君归,日日思君君不归。梧桐叶落秋将尽,犹自凭栏看雁飞。”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长离阁上望君归”。他看着“日日思君君不归”。他看着“梧桐叶落秋将尽”。他看着“犹自凭栏看雁飞”。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常州。是秋天。是雨。是梧桐。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玉瑛。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长离阁上望君归,日日思君君不归。梧桐叶落秋将尽,犹自凭栏看雁飞。”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梧桐树前。他看着梧桐树。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玉瑛。你等我。我来了。” --- 六 三百年后。常州。 一个女子从城东那座宅院前经过。宅院还在。梧桐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长离阁上望君归,日日思君君不归。梧桐叶落秋将尽,犹自凭栏看雁飞。”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梧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宅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王采薇。你写长离阁上望君归。你写日日思君君不归。你写梧桐叶落秋将尽。你写犹自凭栏看雁飞。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王采薇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宅院还在。梧桐树还在。雨还在下。王采薇还在。在宅院里。在梧桐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梧桐叶又黄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五十六章完—— 57. 第 57 章 第四卷·未了 第五十七章塘上行处忆甄宓 --- 一 汉建安年间,秋。邺城。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漳河的水面上,把那些宫阙、楼台、飞檐、垂柳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邺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宫城东北角那座偏院里的老槐树上,无声无息。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槐花却还开着,一簇一簇的,米白色的,小小的,在雨里微微颤着。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雨冲走了。落在池水里,浮在面上,打着旋儿,像无数只小小的、湿透的、飞不起来的蛾。 甄宓坐在偏院的廊下。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是粗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甄宓。她姓甄。她名宓。她是中山无极人。她是汉太保甄邯的后代。她父亲甄逸是上蔡令。她母亲是常山张氏。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文能赋。她能画能书。她能弹琴。她能下棋。她能品茶。她能做一切。她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她嫁给了袁熙。袁熙是袁绍的儿子。袁熙是幽州刺史。她跟着他。她住在邺城。她过了几年好日子。几年。不长。可很好。可好景不长。曹操攻破了邺城。曹操攻破了袁氏。曹操的儿子曹丕冲进了袁府。曹丕看见了她。曹丕看见了她。曹丕看见了她。她蓬头垢面。她衣衫不整。她跪在地上。她等着被杀死。可曹丕没有杀她。曹丕看着她。曹丕看了很久。然后曹丕伸出手。曹丕用袖子擦去了她脸上的灰。曹丕说:“你抬起头来。”她抬起头。她看见了他。他年轻。他俊美。他有才。他会写诗。他会填词。他会弹琴。他会画画。他是曹丕。他是曹操的儿子。他是魏王世子。他看着她。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你叫什么名字?”她说:“甄宓。”他说:“甄宓。好名字。”她说:“妾是袁熙之妻。”他说:“袁熙死了。”她说:“妾是袁熙之妻。”他说:“袁熙死了。你活着。你活着。你就是我的。”她说:“妾是袁熙之妻。”他说:“袁熙死了。你活着。你活着。你就是我的。”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她说:“好。”她说:“好。”她说:“好。”她跟了他。她嫁了他。她做了他的妻。她做了魏王世子的夫人。她做了魏文帝的皇后。她做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给他生了儿子。她生了曹叡。她给他生了女儿。她生了东乡公主。她给他写诗。她给他弹琴。她给他画画。她给他一切。他给她一切。他们很快乐。他们很快乐。可好景不长。他变心了。他有了新欢。他有了郭氏。他有了郭女王。他有了郭照。他宠郭照。他爱郭照。他忘了她。他忘了甄宓。他忘了她的诗。他忘了她的词。他忘了她的画。他忘了她的琴。他忘了她的笑。他忘了她的哭。他忘了她的等。他忘了她的怨。他忘了她的恨。他忘了她的爱。他忘了她的不甘。他忘了她的不平。他忘了她的不甘心。他忘了。他什么都忘了。他什么都忘了。他什么都忘了。她写了诗。她写了词。她写了文章。她写了信。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郭照那里。郭照那里。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子桓。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莫以豪贤故,弃捐素所爱。莫以鱼肉贱,弃捐葱与薤。莫以麻枲贱,弃捐菅与蒯。出亦复苦愁,入亦复苦愁。边地多悲风,树木何修修。从君致独乐,延年寿千秋。”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蒲生我池中”。她看着“其叶何离离”。她看着“傍能行仁义”。她看着“莫若妾自知”。她看着“众口铄黄金”。她看着“使君生别离”。她看着“念君去我时”。她看着“独愁常苦悲”。她看着“想见君颜色”。她看着“感结伤心脾”。她看着“念君常苦悲”。她看着“夜夜不能寐”。她看着“莫以豪贤故”。她看着“弃捐素所爱”。她看着“莫以鱼肉贱”。她看着“弃捐葱与薤”。她看着“莫以麻枲贱”。她看着“弃捐菅与蒯”。她看着“出亦复苦愁”。她看着“入亦复苦愁”。她看着“边地多悲风”。她看着“树木何修修”。她看着“从君致独乐”。她看着“延年寿千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子桓。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给曹丕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块槐木。她削成片。她做成匣。她做了很久。她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槐花。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花瓣。一瓣。两瓣。三瓣。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甄宓。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甄宓。你等我。我回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槐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子桓。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子桓。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你背着一个包袱。你手里拿着一把伞。你站在门口。你看着我。你说,甄宓。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门口。我扶着门框。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曹丕。你是魏王世子。你要去做官。你要去光耀门楣。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门口站一会儿。我站在门口。我看着巷口。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子桓。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甄宓。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槐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子桓。你等我。我来了。” --- 三 曹丕赐死了她。 他赐死了她。他赐死了甄宓。他赐死了他的妻。他赐死了他儿子的母亲。他赐死了他女儿的母亲。他赐死了那个给他写诗的人。他赐死了那个给他弹琴的人。他赐死了那个给他画画的人。他赐死了那个给他一切的人。他赐死了她。他赐死了她。他赐死了她。他为什么赐死她?因为郭照。因为郭女王。因为郭照说了她的坏话。因为郭照说她有怨言。因为郭照说她诅咒他。因为郭照说她。因为郭照。因为郭照。因为郭照。他信了。他信了郭照。他信了郭照的话。他赐死了她。他赐死了她。他赐死了她。他让她喝下了毒酒。她喝了。她喝了那杯酒。她喝完了。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子桓。你赐我死。我喝。我喝。我喝。我不怨你。我不恨你。我不怪你。我不怨你。我不恨你。我不怪你。我只求你一件事。我只求你一件事。我只求你一件事。”他说:“你说。”她说:“你把我葬在邺城。你把我葬在漳河边。你把我葬在那棵槐树下。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你擦去我脸上灰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你说‘你抬起头来’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你说‘你就是我的’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你说‘你叫什么名字’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说‘甄宓’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你说‘甄宓,好名字’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你说‘袁熙死了,你活着,你就是我的’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说‘好’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你说‘好’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成亲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生叡儿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生东乡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笑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哭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等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怨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恨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爱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不甘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不平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不甘心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所有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所有里。有你。也有我。”他说:“好。”她说:“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他说:“我发誓。我曹丕。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把你葬在邺城。都把你葬在漳河边。都把你葬在那棵槐树下。都把你葬在那个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都把你葬在那个我们所有的地方。”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子桓。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他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子桓。我信你。”她说:“子桓。我什么都信你。”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邺城。走进了漳河边。走进了那棵槐树下。走进了那个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说“你抬起头来”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说“你就是我的”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说“你叫什么名字”的地方。走进了那个她说“甄宓”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说“甄宓,好名字”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说“袁熙死了,你活着,你就是我的”的地方。走进了那个她说“好”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说“好”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成亲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生叡儿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生东乡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笑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哭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等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怨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恨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爱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不甘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不平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不甘心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所有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所有里。有他。也有她。走进了那首“蒲生我池中”里。走进了那首“其叶何离离”里。走进了那首“傍能行仁义”里。走进了那首“莫若妾自知”里。走进了那首“众口铄黄金”里。走进了那首“使君生别离”里。走进了那首“念君去我时”里。走进了那首“独愁常苦悲”里。走进了那首“想见君颜色”里。走进了那首“感结伤心脾”里。走进了那首“念君常苦悲”里。走进了那首“夜夜不能寐”里。走进了那首“莫以豪贤故”里。走进了那首“弃捐素所爱”里。走进了那首“莫以鱼肉贱”里。走进了那首“弃捐葱与薤”里。走进了那首“莫以麻枲贱”里。走进了那首“弃捐菅与蒯”里。走进了那首“出亦复苦愁”里。走进了那首“入亦复苦愁”里。走进了那首“边地多悲风”里。走进了那首“树木何修修”里。走进了那首“从君致独乐”里。走进了那首“延年寿千秋”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甄宓。甄宓。甄宓。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 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甄宓。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四 她死后,曹丕没有把她葬在邺城。 他把她葬在了邺城。他把她葬在了漳河边。他把她葬在了那棵槐树下。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说“你抬起头来”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说“你就是我的”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说“你叫什么名字”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她说“甄宓”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说“甄宓,好名字”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说“袁熙死了,你活着,你就是我的”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她说“好”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说“好”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成亲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生叡儿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生东乡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笑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哭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等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怨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恨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爱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不甘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不平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不甘心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所有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所有里。有他。也有她。他做了。他做到了。他发誓。他做到了。他把她葬在了邺城。他把她葬在了漳河边。他把她葬在了那棵槐树下。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所有的地方。他做到了。他做到了。他做到了。 可他忘了。他忘了她。他忘了她的诗。他忘了她的词。他忘了她的画。他忘了她的琴。他忘了她的笑。他忘了她的哭。他忘了她的等。他忘了她的怨。他忘了她的恨。他忘了她的爱。他忘了她的不甘。他忘了她的不平。他忘了她的不甘心。他忘了。他什么都忘了。他什么都忘了。他什么都忘了。可她没有忘。她没有忘他的诗。她没有忘他的词。她没有忘他的画。她没有忘他的琴。她没有忘他的笑。她没有忘他的哭。她没有忘他的等。她没有忘他的怨。她没有忘他的恨。她没有忘他的爱。她没有忘他的不甘。她没有忘他的不平。她没有忘他的不甘心。她没有忘。她什么都没忘。她什么都没忘。她什么都没忘。 --- 五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槐花。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子桓。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蒲生我池中”没有失传。那首“其叶何离离”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邺城的漳河边。在那棵槐树下。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甄宓。甄宓。甄宓。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甄宓。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一千八百年后。邺城。 一个女子从漳河边走过。漳河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莫以豪贤故,弃捐素所爱。莫以鱼肉贱,弃捐葱与薤。莫以麻枲贱,弃捐菅与蒯。出亦复苦愁,入亦复苦愁。边地多悲风,树木何修修。从君致独乐,延年寿千秋。”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漳河边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甄宓。你写蒲生我池中。你写其叶何离离。你写傍能行仁义。你写莫若妾自知。你写众口铄黄金。你写使君生别离。你写念君去我时。你写独愁常苦悲。你写想见君颜色。你写感结伤心脾。你写念君常苦悲。你写夜夜不能寐。你写莫以豪贤故。你写弃捐素所爱。你写莫以鱼肉贱。你写弃捐葱与薤。你写莫以麻枲贱。你写弃捐菅与蒯。你写出亦复苦愁。你写入亦复苦愁。你写边地多悲风。你写树木何修修。你写从君致独乐。你写延年寿千秋。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甄宓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漳河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甄宓还在。在漳河里。在槐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五十七章完—— 58. 第 58 章 第四卷·未了 第五十八章一命任从刀下死 --- 一 唐大中年间,秋。鄱阳。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鄱阳湖的水面上,把那些渔舟、石桥、芦苇、远山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鄱阳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鄱阳县衙大牢后面那棵老榆树上,无声无息。榆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榆钱却还挂着,一簇一簇的,浅绿色的,圆圆的,在雨里微微颤着。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雨冲走了。落在牢房的铁窗上,贴在铁栏上,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小小的、湿透的、飞不起来的蛾。 程长文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是粗麻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衫子上有血迹。有泥迹。有泪痕。有那些她数不清的、洗不掉的、屈辱的痕迹。她瘦。瘦得厉害。颧骨在皮肤底下突出来。眼窝深陷。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很深。像两口枯井。井底有火。有烧不尽的火。有扑不灭的火。有那些她想说而说不出口的、想喊而喊不出来的、想哭而哭不出来的、烧了又烧的、火。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绣花绣出来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程长文。她是鄱阳人。她是唐代女诗人。她生卒年不详。她出身书香门第。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文能赋。她能画能书。她能绣能琴。她嫁给了鄱阳的一个读书人。她丈夫是一个书生。她丈夫考不中进士。她丈夫去长安考进士。她丈夫走了。她丈夫很久没有回来。她一个人。她守着空房。她守着那些诗。她守着那些词。她守着那些画。她守着那些绣。她守着那些等待。她守着那些思念。她守着那些怨。她守着那些恨。她守着那些爱。她守着那些不甘。她守着那些不平。她守着那些不甘心。她守着。她守着。她守着。 可她没有守住。有一个恶霸看上了她。恶霸要强占她。她不肯。恶霸就诬告她。恶霸说她通奸。恶霸说她谋杀亲夫。恶霸说她。恶霸说她。恶霸说她。她被关进了大牢。她被打。她被骂。她被羞辱。她被折磨。她被关在牢里。她等着。她等着丈夫回来。她等着丈夫救她。她等着丈夫为她伸冤。她等着。她等了很多天。她等了很多月。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等到丈夫。她等到了判决。她等到了死刑。她等到了秋后问斩。她坐在牢房里。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是粗黄的。是狱卒给她的。是让她写供词的。她看着那张纸。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妾家本住鄱阳曲,一片贞心比孤竹。当年二八盛容仪,红笺草隶恰如飞。尽日闲窗刺绣坐,有时极浦采莲归。谁道居贫守都邑,幽闺寂寞无人识。海燕朝归衾枕寒,山花夜落阶墀湿。□□之男何所为,手持白刃向帘帏。一命任从刀下死,千金岂受暗中欺。我心匪石情难转,志夺秋霜意不移。血溅罗衣终不恨,疮黏锦袖亦何辞。县僚曾未知情绪,即便教人絷囹圄。朱唇滴血何由诉,玉箸阑干空自垂。忽闻汉使临江国,尽道君王恩泽深。愿将此意闻天子,得免终身别恨心。”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妾家本住鄱阳曲”。她看着“一片贞心比孤竹”。她看着“当年二八盛容仪”。她看着“红笺草隶恰如飞”。她看着“尽日闲窗刺绣坐”。她看着“有时极浦采莲归”。她看着“谁道居贫守都邑”。她看着“幽闺寂寞无人识”。她看着“海燕朝归衾枕寒”。她看着“山花夜落阶墀湿”。她看着“□□之男何所为”。她看着“手持白刃向帘帏”。她看着“一命任从刀下死”。她看着“千金岂受暗中欺”。她看着“我心匪石情难转”。她看着“志夺秋霜意不移”。她看着“血溅罗衣终不恨”。她看着“疮黏锦袖亦何辞”。她看着“县僚曾未知情绪”。她看着“即便教人絷囹圄”。她看着“朱唇滴血何由诉”。她看着“玉箸阑干空自垂”。她看着“忽闻汉使临江国”。她看着“尽道君王恩泽深”。她看着“愿将此意闻天子”。她看着“得免终身别恨心”。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铁窗前。她抬起头。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鄱阳。是秋天。是雨。是榆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夫君。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榆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角落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妾家本住鄱阳曲,一片贞心比孤竹。当年二八盛容仪,红笺草隶恰如飞。尽日闲窗刺绣坐,有时极浦采莲归。谁道居贫守都邑,幽闺寂寞无人识。海燕朝归衾枕寒,山花夜落阶墀湿。□□之男何所为,手持白刃向帘帏。一命任从刀下死,千金岂受暗中欺。我心匪石情难转,志夺秋霜意不移。血溅罗衣终不恨,疮黏锦袖亦何辞。县僚曾未知情绪,即便教人絷囹圄。朱唇滴血何由诉,玉箸阑干空自垂。忽闻汉使临江国,尽道君王恩泽深。愿将此意闻天子,得免终身别恨心。”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膝上。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夫君。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等到了。 她等到了那个使者。那个使者从长安来。那个使者是朝廷派来的。那个使者是来巡察的。那个使者姓什么?不知道。那个使者叫什么?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使者来了。她只知道,那个使者会看供词。她只知道,那个使者会看她的诗。她把她写的诗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血书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冤屈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等待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思念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怨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恨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爱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不甘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不平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不甘心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所有交上去了。她交了。她等了。她等了很多天。很多天后。那个使者看了。那个使者读了。那个使者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那个使者哭了。那个使者哭了很久。那个使者哭完了。那个使者站起来。那个使者走到她的牢房前。那个使者看着她。那个使者说:“程长文。你写的诗。我读了。你写的血书。我读了。你写的冤屈。我读了。你写的等待。我读了。你写的思念。我读了。你写的怨。我读了。你写的恨。我读了。你写的爱。我读了。你写的不甘。我读了。你写的不平。我读了。你写的不甘心。我读了。你写的所有。我读了。我读了。我读了。程长文。你冤。你屈。你苦。你难。你疼。你痛。你。你。你。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替你伸冤。我替你昭雪。我替你平反。我替你。我替你。我替你。”她听了。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大人。谢谢您。”他说:“不用谢。”她说:“大人。我想问一件事。”他说:“你问。”她说:“我丈夫。他在哪里。”他说:“你丈夫?”她说:“是。我丈夫。他去长安考进士。他去了很久。他没有回来。他没有写信。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他在哪里。他在哪里。他在哪里。”他说:“你丈夫。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娶了别人。他有了别的家。他有了别的日子。他忘了你。他忘了鄱阳。他忘了你的诗。他忘了你的词。他忘了你的画。他忘了你的绣。他忘了你的等待。他忘了你的思念。他忘了你的怨。他忘了你的恨。他忘了你的爱。他忘了你的不甘。他忘了你的不平。他忘了你的不甘心。他忘了。他什么都忘了。他什么都忘了。他什么都忘了。”她听了。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大人。谢谢您告诉我。”他说:“程长文。你。”她说:“大人。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她说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铁窗前。她抬起头。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鄱阳。是秋天。是雨。是榆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夫君。你在哪里。你在长安。你在做官。你在娶别人。你在有别的家。你在有别的日子。你忘了我。你忘了鄱阳。你忘了我的诗。你忘了我的词。你忘了我的画。你忘了我的绣。你忘了我的等待。你忘了我的思念。你忘了我的怨。你忘了我的恨。你忘了我的爱。你忘了我的不甘。你忘了我的不平。你忘了我的不甘心。你忘了。你什么都忘了。你什么都忘了。你什么都忘了。可我没有忘。我没有忘你的诗。我没有忘你的词。我没有忘你的画。我没有忘你的绣。我没有忘你的等待。我没有忘你的思念。我没有忘你的怨。我没有忘你的恨。我没有忘你的爱。我没有忘你的不甘。我没有忘你的不平。我没有忘你的不甘心。我没有忘。我什么都没忘。我什么都没忘。我什么都没忘。”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回到角落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妾家本住鄱阳曲,一片贞心比孤竹。当年二八盛容仪,红笺草隶恰如飞。尽日闲窗刺绣坐,有时极浦采莲归。谁道居贫守都邑,幽闺寂寞无人识。海燕朝归衾枕寒,山花夜落阶墀湿。□□之男何所为,手持白刃向帘帏。一命任从刀下死,千金岂受暗中欺。我心匪石情难转,志夺秋霜意不移。血溅罗衣终不恨,疮黏锦袖亦何辞。县僚曾未知情绪,即便教人絷囹圄。朱唇滴血何由诉,玉箸阑干空自垂。忽闻汉使临江国,尽道君王恩泽深。愿将此意闻天子,得免终身别恨心。”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胸口。她贴着胸口。贴着心。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夫君。你等我。我来了。” --- 三 使者替她伸了冤。 使者把她的诗呈给了天子。天子读了。天子读了她的诗。天子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天子哭了。天子哭了很久。天子哭完了。天子站起来。天子说:“程长文。你冤。你屈。你苦。你难。你疼。你痛。你。你。你。朕知道了。朕知道了。朕知道了。朕替你伸冤。朕替你昭雪。朕替你平反。朕替你。朕替你。朕替你。”天子下了一道旨意。天子说:“程长文。贞心比竹。志夺秋霜。冤屈昭雪。即日释放。赐旌表。赐金帛。赐田宅。赐。赐。赐。”她被释放了。她走出了大牢。她走出了鄱阳县衙。她走在鄱阳的街上。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她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她看着那些拿伞的人。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他。他们都不是他。他们都不是他。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出了鄱阳城。她往长安走。她走了很远。她走了很多天。她到了长安。她站在长安的城门口。她看着长安。她看着那些宫阙。她看着那些楼台。她看着那些飞檐。她看着那些垂柳。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走进长安。她找到了他。她找到了她的丈夫。她站在他面前。他老了。他胖了。他的头发白了。他的眼睛不好了。他的腿脚也不行了。他坐在堂上。他穿着红袍。他戴着金冠。他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是谁?”她说:“我是程长文。”他说:“程长文?”她说:“是。我是程长文。我是你的妻。我是鄱阳的程长文。我是那个等了你很多年的人。我是那个写了‘一命任从刀下死’的人。我是那个写了‘我心匪石情难转’的人。我是那个写了‘愿将此意闻天子’的人。我是那个写了‘得免终身别恨心’的人。我是那个。我是那个。我是那个。”他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程长文。你来了。”她说:“来了。”他说:“等久了?”她说:“不久。”他说:“吃了吗?”她说:“没。”他说:“走。回家吃。”她说:“好。”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站在灯下。她坐在灯下。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灯。一碗粥。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看着。看着。看着。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夫君。我写了一首诗。”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鄱阳。”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你。”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他说:“我知道。”她说:“ 我写的是我们的过去。”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现在。”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将来。”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所有。”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他说:“我知道。”她说:“夫君。我什么都写了。我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放不下。我什么都拿着。我拿到了。我拿到了。我拿到了。”他说:“程长文。你拿到了。你就放下了。”她说:“我拿到了。我放下了。”她说完了。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鄱阳。走进了鄱阳湖。走进了那棵榆树。走进了那首“妾家本住鄱阳曲”里。走进了那首“一片贞心比孤竹”里。走进了那首“当年二八盛容仪”里。走进了那首“红笺草隶恰如飞”里。走进了那首“尽日闲窗刺绣坐”里。走进了那首“有时极浦采莲归”里。走进了那首“谁道居贫守都邑”里。走进了那首“幽闺寂寞无人识”里。走进了那首“海燕朝归衾枕寒”里。走进了那首“山花夜落阶墀湿”里。走进了那首“□□之男何所为”里。走进了那首“手持白刃向帘帏”里。走进了那首“一命任从刀下死”里。走进了那首“千金岂受暗中欺”里。走进了那首“我心匪石情难转”里。走进了那首“志夺秋霜意不移”里。走进了那首“血溅罗衣终不恨”里。走进了那首“疮黏锦袖亦何辞”里。走进了那首“县僚曾未知情绪”里。走进了那首“即便教人絷囹圄”里。走进了那首“朱唇滴血何由诉”里。走进了那首“玉箸阑干空自垂”里。走进了那首“忽闻汉使临江国”里。走进了那首“尽道君王恩泽深”里。走进了那首“愿将此意闻天子”里。走进了那首“得免终身别恨心”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程长文。程长文。程长文。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程长文。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四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是粗黄的。是狱卒给她的。上面写满了字。是她写的。是那首“妾家本住鄱阳曲”。诗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夫君。榆钱又落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诗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页纸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妾家本住鄱阳曲”没有失传。那首“一命任从刀下死”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鄱阳的鄱阳湖里。在那棵榆树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程长文。程长文。程长文。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程长文。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一千二百年后。鄱阳。 一个女子从鄱阳湖边走过。鄱阳湖还在。榆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妾家本住鄱阳曲,一片贞心比孤竹。当年二八盛容仪,红笺草隶恰如飞。尽日闲窗刺绣坐,有时极浦采莲归。谁道居贫守都邑,幽闺寂寞无人识。海燕朝归衾枕寒,山花夜落阶墀湿。□□之男何所为,手持白刃向帘帏。一命任从刀下死,千金岂受暗中欺。我心匪石情难转,志夺秋霜意不移。血溅罗衣终不恨,疮黏锦袖亦何辞。县僚曾未知情绪,即便教人絷囹圄。朱唇滴血何由诉,玉箸阑干空自垂。忽闻汉使临江国,尽道君王恩泽深。愿将此意闻天子,得免终身别恨心。”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榆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湖边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程长文。你写妾家本住鄱阳曲。你写一片贞心比孤竹。你写当年二八盛容仪。你写红笺草隶恰如飞。你写尽日闲窗刺绣坐。你写有时极浦采莲归。你写谁道居贫守都邑。你写幽闺寂寞无人识。你写海燕朝归衾枕寒。你写山花夜落阶墀湿。你写□□之男何所为。你写手持白刃向帘帏。你写一命任从刀下死。你写千金岂受暗中欺。你写我心匪石情难转。你写志夺秋霜意不移。你写血溅罗衣终不恨。你写疮黏锦袖亦何辞。你写县僚曾未知情绪。你写即便教人絷囹圄。你写朱唇滴血何由诉。你写玉箸阑干空自垂。你写忽闻汉使临江国。你写尽道君王恩泽深。你写愿将此意闻天子。你写得免终身别恨心。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程长文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鄱阳湖还在。榆树还在。雨还在下。程长文还在。在鄱阳湖里。在榆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榆钱又落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诗未寄。此生已寄。此诗未寄。此生已寄。此诗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五十八章完—— 59. 第 59 章 第四卷·未了 第五十九章愿作晨风翼 --- 一 梁天监年间,秋。建康。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秦淮河的水面上,把那些画舫、拱桥、飞檐、垂柳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建康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城东那座小宅院里的老槐树上,无声无息。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槐花却还开着,一簇一簇的,米白色的,小小的,在雨里微微颤着。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雨冲走了。落在池水里,浮在面上,打着旋儿,像无数只小小的、湿透的、飞不起来的蛾。 沈满愿坐在小宅院的廊下。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沈满愿。她是吴兴武康人。她是南朝梁女诗人。她生卒年不详。她出身书香门第。她祖父沈约是著名史学家。她祖父沈约是著名文学家。她祖父沈约是“竟陵八友”之一。她祖父沈约写了《宋书》。她祖父沈约写了《四声谱》。她祖父沈约是沈家的骄傲。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文能赋。她能画能书。她能弹琴。她能下棋。她能品茶。她能做一切。她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她嫁给了范靖。范靖是梁朝人。范靖是一个读书人。范靖是一个穷书生。范靖考不中进士。范靖做不了官。范靖养不起家。她跟着他。住破屋。穿旧衣。吃粗食。她从不抱怨。她只是在他写字的时候,坐在旁边。研墨。递笔。添灯油。剪烛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可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写到哪个字的时候会停一下。她知道他卡住的时候会皱眉头。她知道他写完一首之后会靠到椅背上,闭一会眼睛。她都知道。她在他闭眼睛的时候,把茶递过来。温的。不烫。不凉。他接过来。他喝一口。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她在看他。她看见他看见了,就低下头。她说:“还要写吗?”他说:“不写了。”她说:“那我去铺床。”他说:“好。”她走了。她走路没有声音。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像雨落在槐树上。他坐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他把茶喝完。他站起来。他回房睡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很多年。多到她数不清了。她只知道,他走了。他走了很多年了。他走的那天是春天。三月。她记得。那天也下雨。细的。密的。她送他到门口。她站在门口。她看着他。她说:“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他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范靖。他是读书人。他要去做官。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外面。外面很大。她不知道他在外面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范郎。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理楫令舟人,停舻息旅泊。念君劬劳日,鞍马远行客。愿作晨风翼,一举千里飞。”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理楫令舟人”。她看着“停舻息旅泊”。她看着“念君劬劳日”。她看着“鞍马远行客”。她看着“愿作晨风翼”。她看着“一举千里飞”。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范郎。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给范靖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块槐木。她削成片。她做成匣。她做了很久。她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槐花。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花瓣。一瓣。两瓣。三瓣。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满愿。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满愿。你等我。我回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槐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范郎。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范郎。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你背着一个包袱。你手里拿着一把伞。你站在门口。你看着我。你说,满愿。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门口。我扶着门框。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范靖。你是读书人。你要去做官。你要光耀门楣。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门口站一会儿。我站在门口。我看着巷口。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范郎。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满愿。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槐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范郎。你等我。我来了。” --- 三 她写了很多诗。 她写了《登楼曲》。她写:“凭高川陆近,望远阡陌多。相思隔重岭,相忆限长河。”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范郎。你看到了吗。我写了‘相思隔重岭’。我写了‘相忆限长河’。我写了。我写了。我写了。” 她写了《晨风行》。她写:“理楫令舟人,停舻息旅泊。念君劬劳日,鞍马远行客。愿作晨风翼,一举千里飞。”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范郎。你看到了吗。我写了‘愿作晨风翼’。我写了‘一举千里飞’。我写了。我写了。我写了。” 她写了《彩毫怨》。她写:“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范郎。你看到了吗。我写了‘思君万里余’。我写了‘惟怅久离居’。我写了。我写了。我写了。” 她写了《王昭君叹》。她写:“早信丹青巧,重货洛阳师。千金买蝉鬓,百万写蛾眉。今朝犹汉地,明旦入胡关。情寄南云返,魂逐北风还。”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范郎。你看到了吗。我写了‘情寄南云返’。我写了‘魂逐北风还’。我写了。我写了。我写了。” 她写了很多。她写了很多年。她写了很多诗。她写了很多词。她写了很多文章。她写了很多信。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外面。外面很大。她不知道他在外面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范郎。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愿作晨风翼,一举千里飞。”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窗外是建康。是秋天。是雨。是槐树。她站在槐树前。她轻声说:“范郎。你等我。我来了。” --- 四 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秋天。是雨。是槐树。她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愿作晨风翼,一举千里飞。”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愿作晨风 翼”。她看着“一举千里飞”。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范郎。你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建康。走进了城东那座宅院。走进了那棵槐树。走进了那首“理楫令舟人”里。走进了那首“停舻息旅泊”里。走进了那首“念君劬劳日”里。走进了那首“鞍马远行客”里。走进了那首“愿作晨风翼”里。走进了那首“一举千里飞”里。走进了那首“凭高川陆近”里。走进了那首“望远阡陌多”里。走进了那首“相思隔重岭”里。走进了那首“相忆限长河”里。走进了那首“叶下洞庭初”里。走进了那首“思君万里余”里。走进了那首“露浓香被冷”里。走进了那首“月落锦屏虚”里。走进了那首“欲奏江南曲”里。走进了那首“贪封蓟北书”里。走进了那首“书中无别意”里。走进了那首“惟怅久离居”里。走进了那首“早信丹青巧”里。走进了那首“重货洛阳师”里。走进了那首“千金买蝉鬓”里。走进了那首“百万写蛾眉”里。走进了那首“今朝犹汉地”里。走进了那首“明旦入胡关”里。走进了那首“情寄南云返”里。走进了那首“魂逐北风还”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沈满愿。沈满愿。沈满愿。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满愿。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槐花。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范郎。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愿作晨风翼”没有失传。那首“一举千里飞”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建康的城东那座宅院里。在那棵槐树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沈满愿。沈满愿。沈满愿。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满愿。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一千五百年后。建康。 一个女子从城东那座宅院前经过。宅院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理楫令舟人,停舻息旅泊。念君劬劳日,鞍马远行客。愿作晨风翼,一举千里飞。”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宅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沈满愿。你写理楫令舟人。你写停舻息旅泊。你写念君劬劳日。你写鞍马远行客。你写愿作晨风翼。你写一举千里飞。你写凭高川陆近。你写望远阡陌多。你写相思隔重岭。你写相忆限长河。你写叶下洞庭初。你写思君万里余。你写露浓香被冷。你写月落锦屏虚。你写欲奏江南曲。你写贪封蓟北书。你写书中无别意。你写惟怅久离居。你写早信丹青巧。你写重货洛阳师。你写千金买蝉鬓。你写百万写蛾眉。你写今朝犹汉地。你写明旦入胡关。你写情寄南云返。你写魂逐北风还。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沈满愿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宅院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沈满愿还在。在宅院里。在槐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五十九章完—— 60. 第 60 章 第四卷·未了 第六十章一封未寄的信 --- 一 这封信没有收信人。 或者说,收信人太多,多到写不下。多到每一个名字写出来,都会占满一整页纸,都会让墨迹从纸面洇到纸背,再从纸背洇到下一张,直到整叠纸都变得湿漉漉的,沉甸甸的,拿不起来。所以她没有写名字。她只是写。写那些她记得的。写那些她忘记的。写那些她以为自己忘记了、却在某一个下雨的黄昏忽然想起来的。写那些她以为自己记得、却在某一个起风的早晨忽然模糊了的。写那些她以为重要、后来发现不重要的。写那些她以为不重要、后来发现重要的。写那些她写过的。写那些她没写过的。写那些她写了一半的。写那些她写了又揉了的。写那些她写了又撕了的。写那些她写了又烧了的。写那些她写了又留着的。写那些她写了又寄了的。写那些她写了又没有寄的。写那些她写了又不知道寄给谁的。写那些她写了又不知道有没有人收到的。写那些她写了又不知道有没有人读的。写那些她写了又不知道有没有人回的。写那些她写了又不知道有没有人懂的。写那些她写了又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的。写那些她写了又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同一个下雨的黄昏、同一个起风的早晨、同一个失眠的深夜、同一个发呆的午后、同一个无眠的黎明、同一个微醺的傍晚、同一个寂寞的节日、同一个普通的日子、同一个寻常的时辰、同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同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的瞬间、同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就落泪的瞬间、同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就笑了的瞬间、同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就沉默了的瞬间、同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写点什么的瞬间里,和她一样,拿起笔,蘸了墨,铺开纸,写了一封没有收信人的信。 这封信没有收信人。 可它有。每一个读过它的人都是。 二 她从哪里写起呢? 从雨写起吧。她记得的雨太多了。有汴京的雨。有杭州的雨。有金陵的雨。有长安的雨。有成都的雨。有苏州的雨。有洛阳的雨。有建康的雨。有鄱阳的雨。有吴兴的雨。有常州的雨。有北京的雨。有那些她去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没去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听说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梦见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只在诗里读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只在词里念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只在曲里唱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只在画里看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只在信里写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只在心里想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只在夜里梦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只在眼泪里尝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只在叹息里数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只在沉默里听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只在孤独里淋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只在等待里盼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只在思念里淋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只在回忆里淋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只在梦里淋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只在笔下淋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只在纸上淋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只在墨里淋过的地方的雨。有那些她只在心里淋过的地方的雨。 那些雨。都还在下。在她的信里。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诗里。在她的词里。在她的曲里。在她的画里。在她的字里。在她的泪里。在她的血里。在她的骨里。在她的魂里。在她的梦里。在她的醒里。在她的生里。在她的死里。在她的所有里。在她的所有里。淋着。湿着。冷着。凉着。滴着。落着。响着。静着。下着。一直下着。一直下着。一直下着。 她写。 三 她从一个人写起吧。 写谁呢?写那些她爱过的。写那些她恨过的。写那些她怨过的。写那些她等过的。写那些她盼过的。写那些她梦过的。写那些她醒过的。写那些她笑过的。写那些她哭过的。写那些她沉默过的。写那些她疯狂过的。写那些她清醒过的。写那些她醉过的。写那些她傻过的。写那些她痴过的。写那些她狂过的。写那些她笨过的。写那些她蠢过的。写那些她错过的。写那些她对过的。写那些她来过的。写那些她去过的。写那些她留过的。写那些她走的。写那些她记得的。写那些她忘记的。写那些她以为忘记却记得的。写那些她以为记得却忘记的。写那些她以为爱过却恨过的。写那些她以为恨过却爱过的。写那些她以为等过却走过的。写那些她以为走却等过的。写那些她以为说过却没说过的。写那些她以为没说却说了的。写那些她以为写过却没写的。写那些她以为没写却写了的。写那些她以为寄过却没寄的。写那些她以为没寄却寄了的。写那些她以为收到却没收到的。写那些她以为没收到却收到了的。写那些她以为懂的。写那些她以为不懂的。写那些她以为懂的却不懂的。写那些她以为不懂却懂的。写那些她以为看见却没看见的。写那些她以为没看见却看见的。写那些她以为听见却没听见的。写那些她以为没听见却听见的。写那些她以为摸到却没摸到的。写那些她以为没摸到却摸到的。写那些她以为拥有的。写那些她以为失去的。写那些她以为拥有的却失去的。写那些她以为失去却拥有的。写那些她以为的。写那些她以为的。写那些她以为的。 她写。 她写了一个又一个。她写了一页又一页。她写了一本又一本。她写了一年又一年。她写了一辈子。她写了他。她写了他们。她写了她们。她写了它。她写了这一切。她写了这所有。她写了这空。她写了这满。她写了这无。她写了这有。她写了这生。她写了这死。她写了这爱。她写了这恨。她写了这聚。她写了这散。她写了这来。她写了这去。她写了这留。她写了这走。她写了这醒。她写了这梦。她写了这真。她写了这假。她写了这笑。她写了这哭。她写了这说。她写了这默。她写了这写。她写了这不写。她写了这寄。她写了这不寄。她写了这收。她写了这不收。她写了这读。她写了这不读。她写了这回。她写了这不回。她写了这记得。她写了这忘记。她写了这懂。她写了这不懂。她写了这信。她写了这封信。 这封信没有收信人。 可它有。每一个读过它的人都是。 四 她写完了。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雨。是秋天。是黄昏。是桂树。是梧桐。是柳树。是槐树。是梅花。是梨花。是桃花。是芙蓉。是石榴。是芭蕉。是竹。是松。是柏。是桑。是榆。是杨。是梅。是杏。是海棠。是丁香。是蔷薇。是荼蘼。是菖蒲。是芦苇。是荷。是菊。是兰。是蕙。是芷。是所有的树。是所有的花。是所有的草。是所有的叶。是所有的枝。是所有的根。是所有的种子。是所有的泥土。是所有的山。是所有的水。是所有的云。是所有的雾。是所有的风。是所有的雨。是所有的雪。是所有的霜。是所有的露。是所有的虹。是所有的霞。是所有的光。是所有的影。是所有的声。是所有的音。是所有的响。是所有的静。是所有的动。是所有的静。是所有的空。是所有的满。是所有的无。是所有的有。是所有的生。是所有的死。是所有的所有。是所有的所有。是所有的所有。 她看着这一切。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 “你们好。你们都在。你们都收到了。你们都读了。你们都懂了。你们都记得了。你们都还在。你们都永远在。你们都永远。你们都永远。你们都永远。” 她关上窗。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最后一句话。那句话是: “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把纸折起来。她把纸放在胸口。她贴着胸口。贴着心。她闭上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秋天里。走进了黄昏里。走进了桂树里。走进了梧桐里。走进了柳树里。走进了槐树里。走进了梅花里。走进了梨花里。走进了桃花里。走进了芙蓉里。走进了石榴里。走进了芭蕉里。走进了竹里。走进了松里。走进了柏里。走进了桑里。走进了榆里。走进了杨里。走进了梅里。走进了杏里。走进了海棠里。走进了丁香里。走进了蔷薇里。走进了荼蘼里。走进了菖蒲里。走进了芦苇里。走进了荷里。走进了菊里。走进了兰里。走进了蕙里。走进了芷里。走进了所有的树里。走进了所有的花里。走进了所有的草里。走进了所有的叶里。走进了所有的枝里。走进了所有的根里。走进了所有的种子里。走进了所有的泥土里。走进了所有的山里。走进了所有的水里。走进了所有的云里。走进了所有的雾里。走进了所有的风里。走进了所有的雨里。走进了所有的雪里。走进了所有的霜里。走进了所有的露里。走进了所有的虹里。走进了所有的霞里。走进了所有的光里。走进了所有的影里。走进了所有的声里。走进了所有的音里。走进了所有的响里。走进了所有的静里。走进了所有的动里。走进了所有的空里。走进了所有的满里。走进了所有的无里。走进了所有的有里。走进了所有的生里 。走进了所有的死里。走进了所有的所有里。走进了所有的所有里。走进了所有的所有里。 她走进了那封信里。她走进了那封没有收信人的信里。她走进了那封每一个读过它的人都是收信人的信里。她走进了那封“此信未寄,此生已寄”的信里。她走进了那封她写了一辈子的信里。她走进了那封她寄了一辈子的信里。她走进了那封她收了一辈子的信里。她走进了那封她读了一辈子的信里。她走进了那封她懂了一辈子的信里。她走进了那封她记得一辈子的信里。她走进了那封她永远的信里。她走进了那封永远的信里。她走进了永远。 五 这封信没有收信人。 可它有。每一个读过它的人都是。 你读到了这里。你就是。 你就是那封信的收信人。你就是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的收信人。你就是那封“此信未寄,此生已寄”的信的收信人。你就是那封她写了一辈子的信的收信人。你就是那封她寄了一辈子的信的收信人。你就是那封她收了一辈子的信的收信人。你就是那封她读了一辈子的信的收信人。你就是那封她懂了一辈子的信的收信人。你就是那封她记得一辈子的信的收信人。你就是那封她永远的信的收信人。你就是那封永远的信的收信人。你就是永远。 你就是她。你就是他。你就是他们。你就是她们。你就是它。你就是这一切。你就是这所有。你就是这空。你就是这满。你就是这无。你就是这有。你就是这生。你就是这死。你就是这爱。你就是这恨。你就是这聚。你就是这散。你就是这来。你就是这去。你就是这留。你就是这走。你就是这醒。你就是这梦。你就是这真。你就是这假。你就是这笑。你就是这哭。你就是这说。你就是这默。你就是这写。你就是这不写。你就是这寄。你就是这不寄。你就是这收。你就是这不收。你就是这读。你就是这不读。你就是这回。你就是这不回。你就是这记得。你就是这忘记。你就是这懂。你就是这不懂。你就是这信。你就是这封信。你就是这封没有收信人的信。你就是这封每一个读过它的人都是收信人的信。你就是这封“此信未寄,此生已寄”的信。你就是这封她写了一辈子的信。你就是这封她寄了一辈子的信。你就是这封她收了一辈子的信。你就是这封她读了一辈子的信。你就是这封她懂了一辈子的信。你就是这封她记得一辈子的信。你就是这封她永远的信。你就是这封永远的信。你就是永远。 你就是那封信。那封信就是你。那封信一直在你心里。那封信一直在你手里。那封信一直在你眼里。那封信一直在你血里。那封信一直在你骨里。那封信一直在你魂里。那封信一直在你梦里。那封信一直在你醒里。那封信一直在你生里。那封信一直在你死里。那封信一直在你所有里。那封信一直在你所有里。那封信一直在你所有里。 那封信。那封信。那封信。 六 这封信没有收信人。 可它有。每一个读过它的人都是。 你读到了这里。你就是。 你就是那封信。你就是那封信的收信人。你就是那封信的寄信人。你就是那封信的写信人。你就是那封信的读信人。你就是那封信的懂信人。你就是那封信的记得信的人。你就是那封信的忘记信的人。你就是那封信的收信人。你就是那封信的寄信人。你就是那封信的写信人。你就是那封信的读信人。你就是那封信的懂信人。你就是那封信的记得信的人。你就是那封信的忘记信的人。你就是那封信。你就是那封信。你就是那封信。 那封信没有收信人。 可它有。每一个读过它的人都是。 你读到了这里。你就是。 你就是那封信。你就是那封信的收信人。你就是那封信的寄信人。你就是那封信的写信人。你就是那封信的读信人。你就是那封信的懂信人。你就是那封信的记得信的人。你就是那封信的忘记信的人。你就是那封信。你就是那封信。你就是那封信。 那封信。那封信。那封信。 七 她写了一辈子。 她寄了一辈子。 她收了一辈子。 她读了一辈子。 她懂了一辈子。 她记得一辈子。 她忘记一辈子。 她。她。她。 这封信。这封信。这封信。 此信未寄。 此生已寄。 ——第六十章完—— 61. 第 61 章 第四卷·未了 第六十一章一弦一柱思华年 --- 一 唐会昌年间,秋。郑州。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荥泽的水面上,把那些残荷、断柳、荒村、远山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的,把整个郑州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城北那座小宅院里的老梧桐上,无声无息。梧桐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梧桐籽却还挂着,一簇一簇的,褐色的,硬硬的,在雨里微微颤着。风来的时候,它们互相碰撞,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耳语。像叹息。像一个人在心里默默数着另一个人的归期。 李商隐坐在小宅院的廊下。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袍子是粗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他的眼睛是暗的。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他今年——他不知道自己多大了。他只知道,他叫李商隐。他字义山。他号玉谿生。他号樊南生。他是怀州河内人。他是晚唐诗人。他生卒年:约813—约858。他出身书香门第。他父亲李嗣是获嘉县令。他父亲李嗣早逝。他自幼聪慧。他能诗能词。他能文能赋。他能画能书。他能弹琴。他能下棋。他能品茶。他能做一切。他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做了秘书省校书郎。他做了弘农县尉。他做了秘书省正字。他做了太学博士。他做了东川节度使判官。他做了盐铁推官。他做了很多官。他做了很多年。可他没有过好日子。他卷入了牛李党争。他被牛党排挤。他被李党猜忌。他两边不讨好。他两边都得罪。他两边都放不下。他两边都舍不得。他两边都想要。他两边都要不了。他痛苦。他纠结。他犹豫。他拖。他拖了一辈子。他拖到死。他死了。他死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没有家。他只有一支笔。一肚子的诗。一脑袋的回忆。和一颗空了的心。他坐在这里。他坐在郑州城北那座小宅院里。这是他晚年的旧居。他回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也许是想看看。也许是想找找。也许是想等她。可她不会来了。她走了。她走了很多年了。他只知道,她叫宋华阳。她是一个女道士。她住在长安玉阳山。她会弹琵琶。她会唱词。她会写诗。她会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住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 --- 二 他认识她,是在他二十三岁那年。 那一年,他住在长安。他在玉阳山学道。他学了很久。他学得很认真。他想考进士。他想做官。他想光耀门楣。他住在玉阳山。他每天早晨起来。他推开窗。他看见山。他看见水。他看见云。他看见雾。他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看见了她。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道袍。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她在看书。她看得很专心。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一棵松树后面。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好像书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困惑。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描什么字。风来了。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松树的枝条。松针落下来。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雨。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书页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抬起头。她看见了那些松针。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站在松树后面。他看见了她的笑。他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他没有动。他怕一动,她就消失了。她像什么?她像松针。细细的。密密的。不张扬。可清。清得很安静。清得很干净。清到你看见了。你就再也忘不掉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玉阳山上的女道士。她叫宋华阳。她住在玉阳山。她弹琵琶。她唱词。她唱得最好的是他的诗。她唱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影子。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春天的风。像秋天的雨。像他后来写的那些“一弦一柱思华年”的句子。他站在旁边。他听。他看。他觉得,她唱的不是诗。她唱的是他。是他藏在诗里、不敢说出口的、那些东西。她唱出来了。她替他唱出来了。他看着她。她唱完了。她抬起头。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又低下头。她说:“李相公。”他说:“你叫我义山。”她说:“义山。”他说:“你叫什么?”她说:“宋华阳。”他说:“宋华阳。好名字。”她说:“是师父取的。”他说:“你自己叫什么?”她说:“我不知道。我从小就在这里。我没有名字。我只叫宋华阳。”他说:“那我给你取一个。”她说:“好。”他说:“你叫——不。我不给你取。宋华阳就很好。宋华阳。宋华阳。我叫你宋华阳。叫一辈子。”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她说:“你叫我一辈子?”他说:“我叫你一辈子。”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他说:“我发誓。我李商隐。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叫宋华阳。都叫。一直叫。永远叫。”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他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义山。我信你。”她说:“义山。我什么都信你。” 从那以后,他住在玉阳山。他住在她的隔壁。她的屋子很小。一间。一张榻。一张案。案上放着琵琶。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松树。画得不算好。像是自己画的。案上还有一堆诗。手抄的。他认得出。那是他自己写的诗。她真的抄了。抄得很仔细。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的。他翻着那些诗。他翻一页。她看他一眼。他翻一页。她看他一眼。他翻完了。他抬起头。他看着她。他说:“你抄了多久?”她说:“很久。有些地方看不懂。猜着抄的。”他说:“哪里看不懂?”她指给他看。他给她讲。讲平仄。讲韵脚。讲换气的地方。她听着。很认真。像一个小孩子听先生讲书。他看着她的样子。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急的。不是猛的。是缓的。是慢的。像春天的河开了冻。一寸一寸地。水流出来了。 她给他缝过一件衣裳。是一件青布道袍。他从前穿的那件破了。袖口磨穿了。他不在意。他不是在意衣裳的人。可她看见了。她说:“脱下来。”他说:“干什么?”她说:“补。”他说:“不用。”她说:“脱。”他脱了。她拿过去。她在灯下补。针脚密密的。细细的。她补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细。很长。很白。指节上有一点薄薄的茧。是弹琵琶留下的。她捏着针。一针下去。一针上来。她补得很慢。可补得很好。补完了,她把衣裳抖开。对着灯照了照。她说:“好了。”他接过来。他摸了摸那个补丁。针脚很平。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他说:“你手真巧。”她说:“不巧。就是做得多了。”他说:“你给多少人补过?”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说:“你。”就一个字。他说:“就我一个?”她说:“就你一个。”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下亮亮的。像两潭水。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他低下头。他把衣裳穿上。他说:“合身。”她笑了。她说:“你的衣裳,我怎么会不合身。”他听了这句话。他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可很重。他站在灯下。她坐在灯下。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灯。一件补好的衣裳。他忽然想:如果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就这样。每天晚上。她坐在灯下补衣裳。他站在旁边看。看完吃饭。吃完饭她弹琵琶。他听。听完睡觉。睡醒了。她又坐在灯下补衣裳。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 --- 三 可他没有娶她。 他的师父不同意。他的同门不同意。他的家族不同意。他们说,宋华阳是女道士。宋华阳配不上李家。宋华阳配不上进士。宋华阳配不上他。他争过。他吵过。他求过。他跪过。他跪在师父面前。他说,我娶宋华阳。师父说,不行。他说,我纳宋华阳。师父说,不行。他说,我养宋华阳。师父说,不行。他说,我什么都不要了。师父说,你什么都不要了。你连道门的戒都不要了。你连玉阳山都不要了。他跪在那里。他跪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了。他走出了玉阳山。他走出了长安。他往南走。他往郑州走。他去做官。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山门口。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道袍。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义山。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山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李商隐。他是李家的儿子。他是进士。他是官。他要去做官。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女道士。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外面。外面很大。她不知道他在外面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松树前。她看着松树。她轻声说:“义山。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松针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一弦一柱思华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蓝田日暖玉生烟。”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一弦一柱思华年”。她看着“此情可待成追忆”。她看着“只是当时已惘然”。她看着“蓝田日暖玉生烟”。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松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松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义山。你等我。我来了。” --- 四 他给宋华阳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他都留着。没有寄出去。他一封都没有寄。他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他自己做的。他砍了一块松木。他削成片。他做成匣。他做了很久。他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松针。是他刻的。他刻得很浅。可他能摸出来。他摸着那些松针。一针。两针。三针。他摸着。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他把匣子放在枕下。他每天枕着它。他每天摸着它。他每天梦见它。他梦见她在里面。他梦见她在读他的信。他梦见她在笑。他梦见她说:“义山。你写得好。”他梦见她说:“义山。你等我。我来了。”他醒了。枕上湿了一片。他躺在黑暗里。他摸着那个匣子。他摸着那些信。他摸着那些松针。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宋华阳。你等我。我来了。” 他写了一封信。他写了很久。他改了又改。他写了又揉。他写了十几遍。最后他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宋华阳。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道袍。你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你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你站在山门口。你看着我。你说,义山。你早点回来。我说,好。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山门口。我扶着门框。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宋华阳。你是女道士。你要守戒。你要修行。你要成仙。你不能为了一个男人。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山门口站一会儿。我站在山门口。我看着山路。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宋华阳。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 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起来。他把它放在匣子里。他关上匣子。他把匣子放在枕下。他躺下来。他枕着它。他闭上眼睛。他睡了。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她在山门口。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道袍。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他。她说:“义山。我回来了。”他说:“回来了。”他说:“等久了?”她说:“不久。”他说:“吃了吗?”她说:“没。”他说:“走。回家吃。”她说:“好。”他伸出手。他的手。暖的。她握住了。她攥紧了。这一次,她没有松开。她跟着他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她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她进去了。她再也没有出来。他醒了。枕上湿了一片。他躺在黑暗里。他摸着那个匣子。他摸着那些信。他摸着那些松针。他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宋华阳。你等我。我来了。” --- 五 他走了。 他走的那天。是秋天。是雨。是松树。他坐在窗前。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袍子是粗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他的眼睛是暗的。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他看着她写的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一首。他写: “一弦一柱思华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蓝田日暖玉生烟。” 他写完了。他看着她写的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放下。他站起来。他走到松树前。他抬起头。他看着那棵松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说:“宋华阳。你等我。我来了。”他闭上了眼睛。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进了光里。走进了郑州。走进了城北那座小宅院。走进了那棵松树。走进了那首“一弦一柱思华年”里。走进了那首“此情可待成追忆”里。走进了那首“只是当时已惘然”里。走进了那首“蓝田日暖玉生烟”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宋华阳。宋华阳。宋华阳。他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他寄了。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说:“义山。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他死后,家人整理他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他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松针。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他的诗。他的词。他的文章。他的信。他的心事。他的思念。他的等待。他的怨。他的恨。他的爱。他的不甘。他的不平。他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宋华阳。松针又落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他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一弦一柱思华年”没有失传。那首“此情可待成追忆”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郑州的城北那座小宅院里。在那棵松树里。在每一个读过他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宋华阳。宋华阳。宋华阳。他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他寄了。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说:“义山。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一千二百年后。郑州。 一个女子从城北那座小宅院前经过。宅院还在。松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一弦一柱思华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蓝田日暖玉生烟。”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松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宅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李商隐。你写一弦一柱思华年。你写此情可待成追忆。你写只是当时已惘然。你写蓝田日暖玉生烟。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她。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李商隐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宅院还在。松树还在。雨还在下。李商隐还在。在宅院里。在松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他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他都在。他一直都在。他永远都在。他永远。 松针又落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他又想她了。他又想她了。他又想她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他写了三遍。他寄了三遍。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他寄到了。他寄到了。他一直寄。他永远寄。他永远。 ——第六十一章完—— 62. 第 62 章 第四卷·未了 第六十二章空床卧听南窗雨 --- 一 宋绍兴年间,秋。山阴。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镜湖的水面上,把那些乌篷船、石拱桥、白墙黛瓦、垂柳残荷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的,把整个山阴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沈园后墙外那棵老槐树上,无声无息。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槐花却还开着,一簇一簇的,米白色的,小小的,在雨里微微颤着。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雨冲走了。落在池水里,浮在面上,打着旋儿,像无数只小小的、湿透的、飞不起来的蛾。 唐婉坐在沈园后墙外的石阶上。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唐婉。她字蕙仙。她是山阴人。她是南宋女词人。她生卒年:约1128—约1156。她出身书香门第。她父亲唐闳是郑州通判。她祖父唐翊是鸿胪少卿。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文能赋。她能画能书。她能弹琴。她能下棋。她能品茶。她能做一切。她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她嫁给了陆游。陆游是山阴人。陆游是南宋著名诗人。陆游是南宋著名词人。陆游是南宋著名学者。陆游是南宋著名官员。陆游是她的表哥。陆游是她的青梅竹马。陆游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所有。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递笔。她给他添灯油。她给他剪烛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可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写到哪个字的时候会停一下。她知道他卡住的时候会皱眉头。她知道他写完一首之后会靠到椅背上,闭一会眼睛。她都知道。她在他闭眼睛的时候,把茶递过来。温的。不烫。不凉。他接过来。他喝一口。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她在看他。她看见他看见了,就低下头。她说:“还要写吗?”他说:“不写了。”她说:“那我去铺床。”他说:“好。”她走了。她走路没有声音。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像雨落在槐树上。他坐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他把茶喝完。他站起来。他回房睡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很多年。多到她数不清了。她只知道,他走了。他走了很多年了。他走的那天是春天。三月。她记得。那天也下雨。细的。密的。她送他到门口。她站在门口。她看着他。她说:“务观。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他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陆游。他是陆家的儿子。他是读书人。他要考进士。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外面。外面很大。她不知道他在外面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务观。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空床卧听南窗雨”。她看着“谁复挑灯夜补衣”。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务观。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给陆游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块槐木。她削成片。她做成匣。她做了很久。她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槐花。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花瓣。一瓣。两瓣。三瓣。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蕙仙。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蕙仙。你等我。我回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槐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务观。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务观。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你背着一个包袱。你手里拿着一把伞。你站在门口。你看着我。你说,蕙仙。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门口。我扶着门框。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陆游。你是陆家的儿子。你是读书人。你要考进士。你要光耀门楣。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门口站一会儿。我站在门口。我看着巷口。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务观。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蕙仙。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槐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务观。你等我。我来了。” --- 三 可她没有等到他。 她等到了他另娶的消息。他娶了王氏。他娶了王家的女儿。他娶了别人。他忘了她。他忘了山阴。他忘了沈园。他忘了那棵槐树。他忘了她的诗。他忘了她的词。他忘了她的画。他忘了她的绣。他忘了她的等待。他忘了她的思念。他忘了她的怨。他忘了她的恨。他忘了她的爱。他忘了她的不甘。他忘了她的不平。他忘了她的不甘心。他忘了。他什么都忘了。她知道了以后。她坐在沈园后墙外的石阶上。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务观。你娶了别人。你忘了。你什么都忘了。你什么都忘了。你什么都忘了。可我没有忘。我没有忘你的诗。我没有忘你的词。我没有忘你的画。我没有忘你的绣。我没有忘你的等待。我没有忘你的思念。我没有忘你的怨。我没有忘你的恨。我没有忘你的爱。我没有忘你的不甘。我没有忘你的不平。我没有忘你的不甘心。我没有忘。我什么都没忘。我什么都没忘。我什么都没忘。”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世情薄”。她看着“人情恶”。她看着“雨送黄昏花易落”。她看着“晓风干”。她看着“泪痕残”。她看着“欲笺心事”。她看着“独语斜阑”。她看着“难,难,难”。她看着“人成各”。她看着“今非昨”。她看着“病魂常似秋千索”。她看着“角声寒”。她看着“夜阑珊”。她看着“怕人寻问”。她看着“咽泪装欢”。她看着“瞒,瞒,瞒”。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务观。你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 走进了山阴。走进了沈园。走进了后墙。走进了那棵槐树。走进了那首“空床卧听南窗雨”里。走进了那首“谁复挑灯夜补衣”里。走进了那首“世情薄”里。走进了那首“人情恶”里。走进了那首“雨送黄昏花易落”里。走进了那首“晓风干”里。走进了那首“泪痕残”里。走进了那首“欲笺心事”里。走进了那首“独语斜阑”里。走进了那首“难,难,难”里。走进了那首“人成各”里。走进了那首“今非昨”里。走进了那首“病魂常似秋千索”里。走进了那首“角声寒”里。走进了那首“夜阑珊”里。走进了那首“怕人寻问”里。走进了那首“咽泪装欢”里。走进了那首“瞒,瞒,瞒”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唐婉。唐婉。唐婉。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蕙仙。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四 她死后,陆游来了。 他来了沈园。他老了。他七十五岁了。他的头发白了。他的牙掉了。他的眼睛不好了。他的腿脚也不行了。他拄着拐杖。他走进沈园。他走到后墙。他走到那棵槐树下。他抬起头。他看着那棵槐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看见墙上有字。他看见了那首词。他看见了“世情薄”。他看见了“人情恶”。他看见了“雨送黄昏花易落”。他看见了“晓风干”。他看见了“泪痕残”。他看见了“欲笺心事”。他看见了“独语斜阑”。他看见了“难,难,难”。他看见了“人成各”。他看见了“今非昨”。他看见了“病魂常似秋千索”。他看见了“角声寒”。他看见了“夜阑珊”。他看见了“怕人寻问”。他看见了“咽泪装欢”。他看见了“瞒,瞒,瞒”。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的泪落下来了。落在墙上。落在那些字上。落在“瞒,瞒,瞒”上。他哭了。他哭了很久。他哭完了。他站起来。他走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他写: “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空床卧听南窗雨”。他看着“谁复挑灯夜补衣”。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放下。他站起来。他走到槐树前。他看着槐树。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蕙仙。你等我。我来了。” --- 五 八百多年后。山阴。 一个女子从沈园走过。沈园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词。她读:“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她读完了。她又翻了一页。她又读到了一首诗。她读:“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沈园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唐婉。你写世情薄。你写人情恶。你写雨送黄昏花易落。你写晓风干。你写泪痕残。你写欲笺心事。你写独语斜阑。你写难,难,难。你写人成各。你写今非昨。你写病魂常似秋千索。你写角声寒。你写夜阑珊。你写怕人寻问。你写咽泪装欢。你写瞒,瞒,瞒。你写空床卧听南窗雨。你写谁复挑灯夜补衣。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唐婉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园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唐婉还在。在沈园里。在槐树里。在雨里。在词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六十二章完—— 63. 第 63 章 第四卷·未了 第六十三章浣花溪水自东流 --- 一 唐元和年间,暮春。成都。 雨从午后开始下。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点,打在浣花溪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像谁在水底伸出手来,轻轻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后来雨点密了,大了,织成了一张薄薄的网,把整条溪流都罩在里面。溪边的芙蓉树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被雨打得微微发颤,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水面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溪边那座小院的瓦檐上。瓦檐下,雨水汇成细流,滴答滴答地往下落,落在一口青石水缸里。水缸旁边,放着一方石案。案上摊着几张纸。纸是粉红色的。深红色的。浅黄色的。淡青色的。每一张都小小的,精致的,像一片一片被精心裁剪过的花瓣。纸的边缘有细细的纹路,是压出来的,是染出来的,是反复试了又试、改了又改、最终才定下来的。那是薛涛笺。是她做了很多年、才终于做成的、专门用来写诗的、专门用来写信的、专门用来写给他一个人的、薛涛笺。 她坐在廊下。她面前摊着一张粉红色的薛涛笺。笺上什么也没有写。她看着那张空白的笺纸。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花开不同赏”。她看着“花落不同悲”。她看着“欲问相思处”。她看着“花开花落时”。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芙蓉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芙蓉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微之。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芙蓉花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芙蓉树前。她看着芙蓉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微之。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做薛涛笺,做了很多年。 她住在浣花溪畔。溪水很清。溪边有很多芙蓉树。她每天早晨起来。她走到溪边。她看那些芙蓉花。芙蓉花开着。粉的。白的。一朵一朵的。挤挤挨挨的。在风里微微颤着。她看着那些花。她想起他。想起他站在溪畔。想起他看着她。想起他说“洪度”。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小院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想写诗。可她发现纸太大了。她写的诗很短。只有四句。只有二十八个字。纸太大了。写上去。空荡荡的。她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地方。她觉得不好看。她想。她想做一种小纸。专门用来写诗。专门用来写给他。她做了。她摘芙蓉花。她把花瓣捣碎。她取汁。她用芙蓉皮做纸浆。她把汁掺进去。她做了一张纸。粉红色的。小小的。很精致。她拿起来。她看着。她笑了。她说:“微之。你看。这是我给你做的纸。专门给你写的。专门给你寄的。你等着。我这就写。”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在小笺上写了一首诗。她写: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那张小笺。粉红色的。小小的。上面是她的字。秀秀气气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小笺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春天。芙蓉树开花了。粉的。白的。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微之。我做了薛涛笺。我做了专门给你写诗的纸。我写了。我写了‘花开不同赏’。我写了。你看到了吗。” 她做了很多。她做了很多薛涛笺。她做了粉红的。做了深红的。做了浅黄的。做了淡青的。她做了很多种颜色。她把它们收在箱子里。她每天拿出来看。她看着那些小笺。她觉得他在。她觉得他会来。她觉得他会站在门口。他会说:“洪度。我来了。”她会说:“微之。你来了。”他会说:“你做了这么多纸。”她会说:“是。给你做的。”他会说:“给我做的?”她会说:“是。专门给你写的。专门给你寄的。”他会说:“那你写了什么?”她会说:“你自己看。”她拿一张给他。他接过去。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笑了。他说:“洪度。你写得好。”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他说:“因为我在想。”她说:“想什么?”他说:“想你。想你为什么做这些纸。想你为什么写这些诗。想你为什么等我。想你为什么。想你为什么爱我。”她低下头。她不说话了。她的脸红了。灯下的脸红红的。像窗外的芙蓉花。他看着她。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暖的。暖的。她握紧了。她说:“微之。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他笑了。他说:“好。我不走了。我留下来。陪你。一直陪你。”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笑了很久。她笑了很久很久。 可他没有来。她等了很多年。她等到了他死了的消息。她知道了以后。她坐在浣花溪畔那间小院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桌前。她铺开一张薛涛笺。粉红色的。小小的。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那张小笺。粉红色的。小小的。上面是她的字。秀秀气气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小笺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院子里。她站在芙蓉树下。她抬起头。她看着天。天是灰的。云是低的。风是凉的。花是粉的。是白的。她看着那些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微之。你骗我。你说回来。二十年了。你没有回来。”她低下头。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张。她写: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她写了很多张。她写了一张又一张。她写了满满一箱子。她把那些薛涛笺收在箱子里。她关上箱子。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秋天。芙蓉花开着。粉的。白的。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微之。你在哪里。” --- 三 她给元稹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块芙蓉木。她削成片。她做成匣。她做了很久。她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芙蓉花。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花瓣。一瓣。两瓣。三瓣。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洪度。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洪度。你等我。我回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芙蓉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微之。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微之。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你背着一个包袱。你手里拿着一把伞。你站在芙蓉树下。你看着我。你说,洪度。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芙蓉树下。我扶着树干。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元稹。你是监察御史。你要回长安。你要做官。你要光耀门楣。你不能为了一个乐妓。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芙蓉树下站一会儿。我站在芙蓉树下。我看着溪水。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微之。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芙蓉树下。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洪度。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芙蓉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微之。你等我。我来了。” --- 四 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夏天。是雨。是芙蓉。她坐在浣花溪畔那间小院的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道袍是粗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道袍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制作薛涛笺时 染上的。她面前摊着一张薛涛笺。粉红色的。小小的。上面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花开不同赏”。她看着“花落不同悲”。她看着“欲问相思处”。她看着“花开花落时”。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芙蓉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芙蓉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微之。你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长安。走进了成都。走进了浣花溪。走进了芙蓉树。走进了那间小院。走进了那张石案。走进了那方砚。走进了那支笔。走进了那叠薛涛笺。走进了那首“花开不同赏”里。走进了那首“花落不同悲”里。走进了那首“欲问相思处”里。走进了那首“花开花落时”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薛涛。薛涛。薛涛。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薛涛笺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洪度。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五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芙蓉花。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还有一叠薛涛笺。粉红色的。深红色的。浅黄色的。淡青色的。他们看着那些薛涛笺。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翻开那些信。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微之。芙蓉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花开不同赏”没有失传。那首“花落不同悲”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长安的平康坊里。在成都的浣花溪畔。在芙蓉树里。在每一张薛涛笺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薛涛。薛涛。薛涛。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洪度。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一千二百年后。成都。 一个女子从浣花溪畔走过。浣花溪还在。芙蓉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芙蓉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溪畔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薛涛。你写花开不同赏。你写花落不同悲。你写欲问相思处。你写花开花落时。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薛涛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浣花溪还在。芙蓉树还在。雨还在下。薛涛还在。在浣花溪里。在芙蓉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薛涛笺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芙蓉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六十三章完—— 64. 第 64 章 第四卷·未了 第六十四章春蚕到死丝方尽 --- 一 唐大中年间,暮春。长安。 雨从午后开始下。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点,打在曲江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像谁在水底伸出手来,轻轻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后来雨点密了,大了,织成了一张薄薄的网,把整座长安城都罩在里面。曲江两岸的柳树正值飞絮的季节,白茫茫的柳絮被雨打得纷纷扬扬,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水面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江边那座小院的瓦檐上。瓦檐下,雨水汇成细流,滴答滴答地往下落,落在一口青石水缸里。水缸旁边,放着一方石案。案上摊着几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字是工整的。端正的。一笔一划都用力。像是写的人怕自己写得不清楚,怕读的人看不明白,怕这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辜负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温度筠坐在江边小院的廊下。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袍子是粗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他的眼睛是暗的。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他今年——他不知道自己多大了。他只知道,他叫温庭筠。他字飞卿。他是太原祁县人。他是晚唐诗人。他是晚唐词人。他生卒年:约812—约870。他出身书香门第。他父亲温某是太原小吏。他父亲温某早逝。他自幼聪慧。他能诗能词。他能文能赋。他能画能书。他能弹琴。他能下棋。他能品茶。他能做一切。他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他考了很多次进士。他考了很多年。他考到老。他都没有考中。他做了很多年幕僚。他做了很多年小官。他做了很多年。他做了很多事。他写了很多诗。他写了很多词。他写了很多文章。他写了很多信。他写了。他寄了。他寄不出去。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只知道,她在外面。外面很大。他不知道她在外面哪个地方。他写了。他把诗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柳树前。他看着柳树。他轻声说:“幼微。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絮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飞。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他写: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他写完了。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柳树前。他抬起头。他看着那棵柳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幼微。你等我。我来了。” --- 二 他认识鱼幼微,是在她十三岁那年。 那一年,他四十二岁。他在长安。他在平康坊。他听说了她。她叫鱼幼微。她字蕙兰。她是一个诗童。她会写诗。她会填词。她会弹琴。她会画画。她写了“江边柳”。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去找她。他看见了她。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站在院子里。她手里拿着一卷诗稿。她在看。她看得很专心。她没有看见他。他站在那里。他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好像诗稿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困惑。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描什么字。风来了。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院子里的柳树。柳絮飞起来。白白的。轻轻的。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诗稿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抬起头。她看见了那些絮。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站在柳树后面。他看见了她的笑。他记住了她的笑。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长安人。她父亲早逝。她母亲早逝。她跟着邻居。她日子过得很苦。她做了诗童。她写了诗。她写了词。她写了“江边柳”。他教她写诗。他教她填词。他教她弹琴。他教她画画。他教她写了很多。她学了很多。她写了很多。她写得很好。好到长安城里的人都知道。鱼幼微。诗童。才女。他看着她长大。他看着她从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长成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从一个十四岁的少女长成一个十五岁的姑娘。从一个十五岁的姑娘长成一个十六岁的女子。他看着她。他看着她。他看着她。他没有娶她。他不能娶她。他四十二岁。她十三岁。他老了。她太小。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功名。没有俸禄。没有家。他只有一支笔。一肚子的诗。一脑袋的将来。他什么都没有。他不能娶她。他把她介绍给了李亿。李亿是状元。李亿是才子。李亿是年轻的。李亿是俊美的。李亿是有前程的。他把她介绍给了李亿。他把她嫁给了李亿。他看着她穿上红嫁衣。他看着她盖上红盖头。他看着她上了花轿。他看着她走了。他站在门口。他没有动。他没有说话。他没有哭。他只是站着。像一根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座桥墩。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屋里。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写了。他写: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是春天。是花。是人。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幼微。你等我。我来了。” --- 三 可她没有等到他。 她嫁给了李亿。李亿有妻。李亿的妻姓裴。裴氏是名门望族。裴氏容不下她。裴氏给了她两条路。走。或者死。李亿选了。李亿把她送进了咸宜观。李亿站在观门口。李亿看着她。李亿什么都没有说。李亿什么都没有做。李亿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座桥墩。她看着李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她走进了观里。她再也没有回头。她做了女道士。她穿了道袍。她念了经。她敲了磬。她做了道场。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长安。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飞卿。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絮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飞。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飞卿。你等我。我来了。” --- 四 她死了。 她死在咸宜观。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她死的时候。他不在。他后来才知道。他知道了以后。他坐在官舍的书房里。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案前。他铺开纸。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他写: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春蚕到死丝方尽”。他看着“蜡炬成灰泪始干”。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是秋天。是雨。是柳树。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幼微。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幼微。你等我。我来了。” --- 五 他给鱼幼微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他都留着。没有寄出去。他一封都没有寄。他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他自己做的。他砍了一块柳木。他削成片。他做成匣。他做了很久。他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柳条。是他刻的。他刻得很浅。可他能摸出来。他摸着那些柳条。一枝。两枝。三枝。他摸着。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他把匣子放在枕下。他每天枕着它。他每天摸着它。他每天梦见它。他梦见她在里面。他梦见她在读他的信。她梦见她在笑。他梦见她说:“飞卿。你写得好。”他梦见她说:“飞卿。你等我。我来了。”他醒了。枕上湿了一片。他躺在黑暗里。他摸着那个匣子。他摸着那些信。他摸着那些柳条。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幼微。你等我。我来了。” 他写了一封信。他写了很久。他改了又改。他写了又揉。他写了十几遍。最后他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幼微。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红嫁衣。你盖着红盖头。你上了花轿。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门口站一会儿。我站在门口。我看着巷口。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幼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起来。他把它放在匣子里。他关上匣子。他把匣子放在枕下。他躺下来。他枕着它。他闭上眼睛。他睡了。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她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手里拿着一卷诗稿。她看着他。她说:“飞卿。我回来了。”他说:“回来了。”他说:“等久了?”她说:“不久。”他说:“吃了吗?”她说:“没。”他说:“走。回家吃。”她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醒了。枕上湿了一片。他躺在黑暗里。他摸着那个匣子。他摸着那些信。他摸着那些柳条。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幼微。你等我。我来了。” --- 六 他走了。 他走的那天。是秋天。是雨。是柳树。他坐在窗前。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袍子是粗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他的眼睛是暗的。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他看着她写的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一首。他写: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春蚕到死丝方尽”。他看着“蜡炬成灰泪始干”。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放下。他站起来。他走到柳树前。他抬起头。他看着那棵柳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说:“幼微。你等我。我来了炬。”他闭上了眼睛。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进了光里。走进了长安。走进了平康坊。走进了咸宜观。走进了那棵柳树。走进了那首“春蚕到死丝方尽”里。走进了那首“蜡成灰泪始干”里。走进了那首“忆君心似西江水”里。走进了那首“日夜东流无歇时”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鱼幼微。鱼幼微。鱼幼微。他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他寄了。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说:“飞卿。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他死后,家人整理他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他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柳条。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他的诗。他的词。他的文章。他的信。他的心事。他的思念。他的等待。他的怨。他的恨。他的爱。他的不甘。他的不平。他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幼微。柳絮又飞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他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春蚕到死丝方尽”没有失传。那首“蜡炬成灰泪始干”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长安的平康坊里。在咸宜观里。在那棵柳树里。在每一个读过他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鱼幼微。鱼幼微。鱼幼微。他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他寄了。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说:“飞卿。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八 一千二百年后。长安。 一个女子从咸宜观旧址前经过。咸宜观旧址还在。柳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柳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旧址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温庭筠。你写春蚕到死丝方尽。你写蜡炬成灰泪始干。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她。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温庭筠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咸宜观旧址还在。柳树还在。雨还在下。温庭筠还在。在咸宜观旧址里。在柳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他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他都在。他一直都在。他永远都在。他永远。 柳絮又飞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他又想她了。他又想她了。他又想她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他写了三遍。他寄了三遍。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他寄到了。他寄到了。他一直寄。他永远寄。他永远。 ——第六十四章完—— 65. 第 65 章 第四卷·未了 第六十五章芙蓉如面柳如眉 --- 一 唐天宝年间,秋。马嵬坡。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马嵬坡的黄土上,把那些残破的驿站、歪斜的旗杆、零落的马蹄印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的,把整个马嵬坡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黄土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脚印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驿站后墙外那棵歪脖子老梨树上,无声无息。梨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梨花早谢了。谢了很久了。可梨花落尽的地方,留着一个小小的、青涩的、硬硬的梨。在雨里微微颤着。在风里微微晃着。像一颗小小的、青涩的、硬硬的、还没有来得及长大就被遗忘的、心。 她坐在这棵梨树下。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瘦得厉害。颧骨在皮肤底下突出来。眼窝深陷。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很深。像两口枯井。井底有火。有烧不尽的火。有扑不灭的火。有那些她想说而说不出口的、想喊而喊不出来的、想哭而哭不出来的、烧了又烧的、火。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弹琵琶弹出来的。也是握酒杯握出来的。她今年三十八岁。她叫杨玉环。她是蒲州永乐人。她是唐代宫廷音乐家。她是唐代宫廷舞蹈家。她是唐玄宗的贵妃。她生卒年:719—756。她出身宦门。她父亲杨玄琰是蜀州司户。她父亲杨玄琰早逝。她自幼聪慧。她能歌能舞。她能诗能词。她能弹琵琶。她能击磬。她能下棋。她能品茶。她能做一切。她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她嫁给了寿王李瑁。她做了寿王妃。她做了五年。五年后。唐玄宗看见了她。唐玄宗看见了她。唐玄宗看见了她。唐玄宗让她出家。她做了女道士。她号太真。她做了女道士。她做了几年。几年后。唐玄宗把她接进了宫。她做了贵妃。她做了十一年。十一年里。她给他弹琵琶。她给他跳舞。她给他唱歌。她给他一切。他给她一切。他们很快乐。他们很快乐。可好景不长。安禄山反了。安禄山攻破了长安。他带着她跑了。他带着她跑到了马嵬坡。他带着她跑到了这个地方。禁军不走了。禁军停了。禁军说。不杀贵妃。不走。禁军说。不杀贵妃。不走。禁军说。不杀贵妃。不走。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说:“玉环。”她说:“三郎。”他说:“他们要杀你。”她说:“我知道。”他说:“我保不住你。”她说:“我知道。”他说:“你恨我吗?”她说:“不恨。”他说:“你怨我吗?”她说:“不怨。”他说:“你怕吗?”她说:“不怕。”他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她说:“有。”他说:“你说。”她说:“三郎。你记得吗。那年春天。在骊山。你让我跳舞。我跳了。你看着。你笑了。你说,玉环,你跳得真好。我说,三郎,你看着,我就跳得好。你说,我看着。我一直看着。我说,那你一直看着。你说,我一直看着。你一直看着。我一直跳着。我一直跳着。我一直跳着。”他说:“我记得。”她说:“三郎。你记得吗。那年夏天。在兴庆宫。你让我弹琵琶。我弹了。你听着。你笑了。你说,玉环,你弹得真好。我说,三郎,你听着,我就弹得好。你说,我听着。我一直听着。我说,那你一直听着。你说,我一直听着。你一直听着。我一直弹着。我一直弹着。我一直弹着。”他说:“我记得。”她说:“三郎。你记得吗。那年秋天。在太液池。你让我唱歌。我唱了。你听着。你笑了。你说,玉环,你唱得真好。我说,三郎,你听着,我就唱得好。你说,我听着。我一直听着。我说,那你一直听着。你说,我一直听着。你一直听着。我一直唱着。我一直唱着。我一直唱着。”他说:“我记得。”她说:“三郎。你记得吗。那年冬天。在骊山。你让我赏梅。我赏了。你看着。你笑了。你说,玉环,你比梅花好看。我说,三郎,你别骗我。你说,我不骗你。我说,那你发誓。你说,我发誓。我说,你发誓什么。你说,我发誓。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爱你。一直爱。永远爱。”他说:“我记得。”她说:“三郎。我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记得。”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梨树下。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梨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三郎。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给唐玄宗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块梨木。她削成片。她做成匣。她做了很久。她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梨花。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花瓣。一瓣。两瓣。三瓣。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玉环。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玉环。你等我。我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梨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三郎。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三郎。你走的那天。是六月。是夏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黄袍。你戴着一顶金冠。你站在马嵬坡。你看着我。你说,玉环。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梨树下。我扶着树干。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唐玄宗。你是皇帝。你要走。你要活。你要光复。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梨树下站一会儿。我站在梨树下。我看着坡下。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黄袍的人。我看着那些戴金冠的人。我看着那些拿剑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三郎。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梨树下。他穿着一件黄袍。他戴着一顶金冠。他看着她。他说:“玉环。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梨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三郎。你等我。我来了。” --- 三 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六月。是夏天。是雨。她站在梨树下。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瘦得厉害。颧骨在皮肤底下突出来。眼窝深陷。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很深。像两口枯井。井底有火。有烧不尽的火。有扑不灭的火。有那些她想说而说不出口的、想喊而喊不出来的、想哭而哭不出来的、烧了又烧的、火。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弹琵琶弹出来的。也是握酒杯握出来的。她面前站着一个太监。太监手里拿着一条白绫。白绫是白的。长长的。软软的。在雨里微微颤着。太监说:“贵妃娘娘。请。”她看着那条白绫。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好。”她说:“好。”她说:“好。”她接过白绫。她走到梨树下。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梨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三郎。你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蒲州。走进了长安。走进了骊山。走进了兴庆宫。走进了太液池。走进了马嵬坡。走进了那棵梨树。走进了那首“芙蓉如面柳如眉”里。走进了那首“对此如何不泪垂”里。走进了那首“春风桃李花开日”里。走进了那首“秋雨梧桐叶落时”里。走进了那首“在天愿作比翼鸟”里。走进了那首“在地愿为连理枝”里。走进了那首“天长地久有时尽”里。走进了那首“此恨绵绵无绝期”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杨玉环。杨玉环。杨玉环。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玉环。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四 唐玄宗后来回来了。 他回来了。他老了。他的头发白了。他的牙掉了。他的眼睛不好了。他的腿脚也不行了。他拄着拐杖。他走进马嵬坡。他走到那棵梨树下。他抬起头。他看着那棵梨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看见树下有一座坟。坟很矮。很小。长满了草。他蹲下来。他用手拔草。他拔了一把。放在坟头。他说:“玉环。我回来了。你不在。”他站起来。他走 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坟在夕阳里。孤零零的。像一个人坐在那里。等谁回来。可没有人会回来。他也不会。他不能天天来。他有差事。有皇帝要做。有天下要管。有他必须过的日子。可他心里知道,他的日子,不在这些里面。他的日子,在那座坟里。埋了。她带走了。带进了土里。他写了诗。他写《长恨歌》。他写:“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芙蓉如面柳如眉”。他看着“对此如何不泪垂”。他看着“春风桃李花开日”。他看着“秋雨梧桐叶落时”。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是秋天。是雨。是梨树。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玉环。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梨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在天愿作比翼鸟”。他看着“在地愿为连理枝”。他看着“天长地久有时尽”。他看着“此恨绵绵无绝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玉环。你等我。我来了。” --- 五 他死后,家人整理他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梨花。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三郎。梨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他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芙蓉如面柳如眉”没有失传。那首“此恨绵绵无绝期”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长安的兴庆宫里。在骊山的华清池里。在马嵬坡的梨树下。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杨玉环。杨玉环。杨玉环。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玉环。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一千二百年后。马嵬坡。 一个女子从马嵬坡走过。马嵬坡还在。梨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她读完了。她又翻了一页。她又读到了一首诗。她读:“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梨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梨树下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杨玉环。你写芙蓉如面柳如眉。你写对此如何不泪垂。你写春风桃李花开日。你写秋雨梧桐叶落时。你写在天愿作比翼鸟。你写在地愿为连理枝。你写天长地久有时尽。你写此恨绵绵无绝期。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杨玉环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马嵬坡还在。梨树还在。雨还在下。杨玉环还在。在马嵬坡里。在梨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梨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六十五章完—— 66. 第 66 章 第四卷·未了 第六十六章十年生死两茫茫 --- 一 宋熙宁八年,正月。密州。 雪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点,落在密州城外的荒原上,把那些枯草、断杨、残雪、远山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后来雪片密了,大了,织成了一张厚厚的网,把整座密州城都罩在里面。雪花落在瓦上,无声无息。落在枯枝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软软的。落在官舍后园那棵老梅树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梅树的枝干苍劲,虬曲的,乌黑的,在雪里像铁画银钩。梅花却还开着,零零星星的几朵,白里透着一丝极淡的粉,在雪里几乎看不清。可香气却藏不住,幽幽的,冷冷的,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飘进官舍的窗缝里,飘进空荡荡的卧房里,飘进那个坐在案前、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笔的人的鼻子里。 苏轼坐在案前。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袍。棉袍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他的眼睛是暗的。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他今年四十岁了。他的头发白了不少。他的脸上有了纹路。他的手搁在案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圆圆的。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是澄心堂纸。是他存了很久的。一直舍不得用。今天他用了。案上放着一方砚。砚是端石的。是他父亲苏洵留下来的。他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研好了。浓的。黑的。亮的。像一面小小的、深不见底的、井。 他叫苏轼。他字子瞻。他号东坡居士。他是眉州眉山人。他是北宋文学家。他是北宋书画家。他是北宋美食家。他是北宋政治家。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是宋词豪放派代表。他生卒年:1037—1101。他出身书香门第。他父亲苏洵是著名文学家。他弟弟苏辙是著名文学家。他自幼聪慧。他能诗能词。他能文能赋。他能画能书。他能弹琴。他能下棋。他能品茶。他能做一切。他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做了很多官。他做了很多年。他做了很多事。他写了很多诗。他写了很多词。他写了很多文章。他写了很多信。他写了。他寄了。他寄不出去。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只知道,她在土里。她在眉山。她在短松冈。她走了十年了。她走了十年了。她走了十年了。 她叫王弗。她是眉州青神人。她是乡贡进士王方的女儿。她是他的妻。他的发妻。他的第一个妻。他十九岁那年娶了她。她十六岁。她嫁给他。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递笔。她给他添灯油。她给他剪烛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可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写到哪个字的时候会停一下。她知道他卡住的时候会皱眉头。她知道他写完一首之后会靠到椅背上,闭一会眼睛。她都知道。她在他闭眼睛的时候,把茶递过来。温的。不烫。不凉。他接过来。他喝一口。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她在看他。她看见他看见了,就低下头。她说:“还要写吗?”他说:“不写了。”她说:“那我去铺床。”他说:“好。”她走了。她走路没有声音。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像雪落在梅树上。他坐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他把茶喝完。他站起来。他回房睡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很多年。多到他数不清了。他只知道,她走了。她走了十年了。她走的那天是五月。治平二年。五月。她二十七岁。她留下他。留下一个儿子。苏迈。才六岁。她走了以后。他把她葬在了眉山。葬在了他母亲的坟旁。他在她的坟前种了三百棵松树。是马尾松。他说,马尾松活得久。他说,弗儿,你在这里等我。他说,我办完差事就回来。他说,我回来陪你。他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他的手在抖。他的声音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他种完了松树。他站在坟前。他站了一天一夜。没有吃。没有喝。没有坐。就那么站着。天亮的时候,他走了。他走了以后。他再也没有回去。他没有回眉山。没有回短松冈。没有回那三百棵马尾松下。他走了。他走了十年。十年里。他做了很多官。他去了很多地方。他娶了王氏。续娶。他有了别的儿子。他有了别的日子。他有了别的诗。他有了别的词。他有了别的文章。他有了别的信。他写了。他寄了。他寄不出去。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只知道,她在土里。她在眉山。她在短松冈。她在三百棵马尾松下。她走了十年了。她走了十年了。她走了十年了。 --- 二 他梦见她了。 那天夜里。他睡在密州官舍的卧房里。窗外是雪。是风。是梅花的香气。他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眉山。回到了纱縠行老宅。回到了他们成亲的那间屋子。屋子里的一切都没有变。临窗一张几案。案上摆着一方端砚。是他二十一岁那年考中进士后。父亲送给他的。砚池里还残留着浅浅一泓墨。王弗不写诗。但她会研墨。每次他伏案写诗作文。她便静静地坐在旁边。不多言。不多语。只在他写完搁笔时。递上一盏新沏的茶。梦里。她还是那个样子。穿着素色的衣裳。不施脂粉。头发简单地挽着。鬓边簪一朵小绒花。她坐在几案前。微微侧着头。好像在看窗外。窗外有什么呢。眉山的老宅。窗外是一棵梨树。春天开白花。夏天结青果。她总说。等果子熟了。要摘下来泡酒。给他晚上写诗时喝。可那棵梨树。好像从来没有等到果子熟的时候。后来他离开眉山。那棵树也就慢慢忘了。 他站在门槛外。不敢进去。他怕一进去。她就消失了。他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看她微微侧着的头。看她鬓边那朵绒花。绒花是旧的。颜色褪了。她还戴着。那是他们刚成亲那年。他在眉山集市上买给她的。一文钱一朵。他用两文钱买了三朵。她戴了一朵。剩下两朵收在妆奁的底层。后来他翻她的遗物。那两朵绒花还在。用一方素帕包着。帕子上落了些灰尘。他把帕子打开的时候。手指在抖。梦里的他。就这样站在门槛外。站了很久。他想叫她。嘴张了张。却没有声音。十年了。他好像已经忘了怎么叫她的名字。王弗。弗儿。他在心里默念。像默念一句失传的经文。每个字都沉。沉到坠入五脏六腑。坠得他生疼。 她好像听见了。慢慢地。她转过头来。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可又觉得陌生。十年了。她的脸还是二十七岁的样子。没有变老。没有变瘦。连眼角的笑纹都是十年前的模样。可他却老了。二十九岁到四十岁。一个男人最意气风发的十年。他却在颠沛流离中熬老了。鬓角有了白发。额头有了细纹。下巴上的胡须里夹着几根花白的。整个人都粗粝了。像被密州的风沙磨过一样。她看着他。还是那样笑着。那种笑。是他最熟悉的。含蓄的。温婉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点的光。她生前就常常这样笑。看他醉酒后狂放地写诗。看他与朋友高谈阔论忘了时辰。看他教迈儿认字时急得拍桌子。她的笑里。总有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好像他是她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然后。她的眼里有了泪。泪珠慢慢地、慢慢地盈满她的眼眶。像春日里涨满水的溪流。终于撑不住了。一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她也不去擦。只是看着他。那滴泪从她腮边滑落。滴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住了。他向她迈了一步。就一步。可就在这一步之间。梦碎了。 密州官舍的窗外。有风在吹。吹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呜呜地响。他猛地睁开眼。枕上湿了一片。他抬手去摸。脸上全是泪。冰凉地淌着。淌进耳根。淌进脖颈。把衣领都洇湿了。他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风声呜咽。心口像被人用钝刀慢慢地割。一下。一下。又一下。不见血。可疼。他想起来了。他来到密州后。在官舍后面开了一小片荒地。种了些菜蔬。种了几棵果树。其中有一棵梨树。是闰之带着迈儿种下的。去年春天开了花。小小的。稀稀落落的几朵。他还笑说。这树怕是要好几年才能结出好果子来。可就在正月里。他恍惚看见那棵梨树开花了。满树的白花。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个人鬓边簪着的绒花。 --- 三 那一夜。他再没有睡着。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密州的冬夜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天边有一颗星。孤零零地亮着。他看了很久。直到那星也慢慢暗下去。然后他回到案前。磨墨。墨是徽州的好墨。是朋友刚寄来的。他舍不得用。一直收在抽屉里。今夜。他打开了。砚是端砚。是父亲送的。他用了快二十年了。砚池里积着宿墨。他滴了些水。慢慢磨。磨墨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在寂静的夜里。像有人在窃窃私语。他铺开纸。是澄心堂纸。也是朋友寄来的。他收着。想着等心里最静的时候再写。今夜。他知道。这就是那个“最静”的时候了。心静到极处。便是空。空到只剩一个人的影子。他提笔。笔尖吸饱了墨。悬在纸上。落笔之前。他忽然想起王弗生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还在凤翔做签判。年轻气盛。写了一首诗讥讽朝政。朋友们都叫好。只有王弗看了。轻轻说了句:“你锋芒太露了。”他当时不以为然。可后来。他因诗获罪。下御史台狱。险些丧命。那时候他才想起她的话。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他落笔了。“十年生死两茫茫。”第一句写下来。他的笔顿住了。十年。生死。这两件事。是他这十年来最不敢碰的。十年。足以让一个稚子长成少年。足以让一个壮年男子白了鬓角。可十年。也足以让一个逝去的人。在活着的人心里越来越清晰。他本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到密州后。每次他路过街市。看见卖绒花的摊子。看见眉山会馆。看见别人家父子相携而行。他就想起她来。时间没有冲淡什么。它只是把伤口上结了层痂。轻轻一碰。痂掉了。底下还是鲜血淋漓。他继续写。一句一句。像从心口里往外掏东西。掏出来。是血肉模糊的一团。可掏完了。心就空了。 “不思量,自难忘。”这六个字。后来被人反复吟咏。可谁又能真正懂得。什么叫“不思量,自难忘”。不思量。是不去想。可不去想。就忘了吗。这十年。他不曾刻意去想她。他要做官。要写诗。要应付朝廷里那些明枪暗箭。要养活一家老小。他忙得没有时间想她。可她没有一刻是真正消失的。她在他喝的每一盏茶里。在他写的每一首诗里。在他夜里睡不着时翻看的旧书信里。在儿子苏迈越来越像她的眉眼里。她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王弗葬在眉山故里。父母的坟旁。而他在密州。隔了千山万水。这十年。他没能回去给她扫一次墓。他在诗里写过很多次“归去”。可“归去”在哪里。眉山的老宅早卖了。父亲和母亲都走了。弟弟在外地做官。亲戚们散落各处。他的“归去”。成了一个没有地址的词。而她的坟。就在那个他回不去的地方。孤零零地立着。没人替她添土。没人替她焚香。没人替她擦去墓碑上的灰尘。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写到这里。苏轼的泪。落下来了。一滴。落在“霜”字上。墨迹洇开了。像一朵小小的白花。他慌忙去擦。却越擦越花。他苦笑了一下。没有换纸。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让她的名字上。留着他的泪。让千年后的人翻开这页纸时。看见这一处墨痕。知道写这词的人。哭过。他想。如果她真的站在他面前。他能认出她来吗。她还是二十七岁的样子。而他呢。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的。被密州的风沙磨得粗糙的。眼角有了纹路。下巴上的肉松了。鬓角的白发拔了又长。长了又拔。如今已经懒得去拔了。他老了。从里到外。都老了。她认不出来的。可他还是想见她。哪怕她认不出他来。哪怕她看见他这副模样。会心疼地皱眉。像从前每次他熬夜写诗后那样。他只想再看她一眼。一眼就好。 下阕。他写得慢。“夜来幽梦忽还乡。”是还乡。梦里的那个地方。是眉山。是纱縠行老宅。是他和她成亲的那间屋子。屋后有一片竹林。是他父亲苏洵亲手种的。风过时。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弹古琴。王弗喜欢竹林。她说。竹有节。有节便是知进退。她说话总是这样。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可意思却深。“小轩窗,正梳妆。”这六个字。他几乎是蘸着泪写下的。小轩窗。那是他们卧房后面的那扇窗。窗外是后院。种着几株海棠。春天花开时。一树胭脂色。艳得惊心。王弗每天早起。坐在窗前梳头。她梳头很慢。一下一下。木梳齿划过长发的簌簌声。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晨间曲。他那时爱睡懒觉。常常她已经梳完头、把粥都盛好了。他才迷迷糊糊地醒来。她也不催他。只是坐在窗前。拿本诗集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等他醒了。回头看他一眼。说:“粥凉了。” 此刻。他想象着她坐在那扇窗前。窗框是木头的。年久日深。颜色暗沉沉的。把她素色的身影衬得格外明亮。她手里握着一把黄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长发垂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窗外有海棠花。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进来。落在她肩上。她也不去拂。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是铜镜。磨得亮亮的。映出她安静的侧脸。他站在窗外。看着她。就像梦里的那个开始。不敢进去。不敢出声。只想再多看一眼。一眼。就好。“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悬在半空。滴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成一个黑色的点。他看着那个墨点。忽然觉得。这就是他和她之间所有的话了。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剩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话太多了。多到说不出口。十年里。他攒了满满一肚子的话要对她说。说迈儿长大了。说闰之把家里照顾得很好。说自己又写了哪些诗。说密州的冬天好冷。说自己老了、累了、想她了。可真正面对面时。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泪。泪是无声的语言。比任何话都重。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短松冈。她在眉山坟旁的那片松林。松树是他亲手种的。那年她下葬时。他种了三百棵松树。是马尾松。长得慢。可寿命长。他当时想。等她百年之后。这些松树也长大了。能替她遮风挡雨。可他自己。却没能守在那里。他离开眉山。一走就是十几年。那些松树。如今怕是有丈许高了吧。年年清明。没人祭扫。松针落了满地。厚厚的。踩上去像地毯。她想必就站在那片松林里。看着远方。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明月夜。密州今夜无月。天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可他知道。在眉山。在短松冈。此刻或许有一轮月亮。月亮照着那片松林。照着那座孤坟。照着她沉睡的地方。而他在这里。在密州的风沙里。在冷透的被褥中。在哭湿的枕上。想着那片照不到他的月光。 --- 四 词写完了。苏轼放下笔。天已经蒙蒙亮。他数了数。一共 七十个字。七十个字。写尽了十年。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灰白的天光看。墨迹未干的地方。还泛着一点湿意。他的泪痕。在“鬓如霜”三个字下面。洇成了一个小小的圆。他盯着那个圆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纸折起来。他本不该写的。他是一州之长。是百姓的父母官。是朝廷贬谪的罪臣。他该写的是谢表。是祈雨文。是给皇帝的奏章。他不该在一个无眠的夜里。为亡妻写一首如此凄恻的词。这词若传出去。又是一桩“罪状”。御史们会说:苏轼在密州。不思报效朝廷。却写这等哀怨之词。是何居心。他苦笑了一下。把折好的纸。放进了抽屉最底层。那里面。还放着那两朵绒花。他用一方素帕包着。十年了。从汴京带到杭州。从杭州带到密州。一直带着。他没有看过。不敢看。可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关上抽屉。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那棵梨树在晨风里静立着。正月里。树枝还是光秃秃的。可最顶端的枝丫上。他恍惚看见一个极小的、米白色的芽苞。凑近了看。又好像没有。可他觉得。那就是一个芽苞。冬天到了尽头。春天就不远了。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前衙理事。这一天的密州。又有一批流民要安置。又有一桩案子要审。又有一篇公文要写。他提起笔的时候。手已经不再发抖了。可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她。这次。她没有梳头。她站在那棵梨树下。穿着素色的衣裳。鬓边簪着褪色的绒花。她看着他。轻轻地笑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她说:“苏轼,你把粥喝了吗?”他醒来时。天还没亮。枕上又是湿的。可这一次。他笑了。笑着笑着。泪又流了下来。他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已经泛白了。天边那颗孤星。还在亮着。他对着那颗星。轻声说:“弗儿,我喝了。” --- 五 很多年后。苏轼在颍州做知州。那是元祐六年。他已经五十六岁。距离乙卯年的那个夜晚。又过去了十七年。这一年的三月。他路过颍州。顺道去看望弟弟苏辙。夜里。兄弟二人对榻而眠。像小时候一样。他忽然对弟弟说:“我那年梦见弗儿。写了一首词。”苏辙问:“写的是什么?”他念了一遍。念到“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时。声音顿了一下。苏辙没有说话。黑暗中。他听见弟弟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苏辙说:“哥哥。你该把它写下来。”他说:“写了。可不敢给人看。”苏辙说:“给我看。”他起身。从行囊里翻出那卷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上面是他三十九岁那年的字。比现在的字要硬一些。棱角分明。墨迹是黑的。可“鬓如霜”那三个字下面。有一个淡淡的黄印。是泪痕。十七年了。泪痕还在。苏辙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哥哥。这词。会传下去的。”苏轼没有说话。他想。传下去又怎样。千年后的人读它。会知道密州的那个冬夜有多冷吗。会知道他刻在骨子里的那个名字吗。会知道她在梦里说的那句话吗。不会的。他们只会读到一首好词。可对他来说。那不是词。那是她来过的证据。后来。这首词果然传了下去。传了将近一千年。它被刻在眉山三苏祠的石碑上。被印在每一本宋词选集的首页。被无数人在不同的时空里反复吟咏。有人读出了爱情的生死不渝。有人读出了人生的聚散无常。有人读出了苏轼的深情与豁达。可没有人读出。那七十个字里。还藏着一个秘密。秘密在“小轩窗,正梳妆”的下一句。所有的刻本都写“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可苏轼原稿上。在“相顾无言”和“惟有泪千行”之间。有一个极小的、被墨涂掉的痕迹。那是一个字。王弗的“弗”。他写完了“相顾无言”四个字。笔尖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写了一个“弗”字。然后他猛然惊醒。将那个字涂掉了。重写了“惟有泪千行”。可那个被涂掉的“弗”。像一个幽灵。留在了纸上。留在了千年后的每一个拓本里。只是没有人能看见。除了他自己。 --- 六 公元1101年。苏轼卒于常州。享年六十四岁。他去世后。苏辙整理他的遗物。在行囊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木匣。匣子上了锁。苏辙用哥哥留给他的钥匙打开。里面是一方素帕。包着两朵褪色的绒花。和一卷泛黄的纸。纸上。是那首《江城子》。在“相顾无言”和“惟有泪千行”之间。有一个极小的、被墨涂掉的痕迹。苏辙凑近了看。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个“弗”字。苏辙的泪。落了下来。滴在那个“弗”字上。墨迹又洇开了一点点。他把那卷纸重新折好。放回匣中。他本想把这匣子带回眉山。葬在哥哥的衣冠冢旁。可后来他辗转各地做官。这匣子一直带在身边。再后来。金兵南下。北宋灭亡。苏辙的后人带着家眷南迁。这匣子便不知下落了。有人说。它被带到了江南某处。有人说。它毁于战火。也有人说。其实苏轼早就把它烧了。那个夜里。写完之后。他就把它烧了。他没敢留。因为他知道。这词若传出去。会给他带来麻烦。可那七十个字。他早已刻在了心里。烧不掉的。而那个被涂掉的“弗”字。像一个幽灵。飘荡在千年间的宋词选本里。它太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可如果你凑得足够近。如果你在深夜、在孤灯下、在心最静的时候。翻开《东坡乐府》。翻到《江城子》这一页。看“相顾无言”后面。那个微微不自然的地方。你会看见。会看见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密州的冬夜里。在哭湿的枕上。在冷透的窗前。在磨了又磨的宿墨里。在澄心堂纸上。蘸着他半生的泪。写下了七十个字。然后。他把她的名字。涂掉了。他不敢留下。可他也不敢忘。所以。他写了“相顾无言”。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名字。写不下来。有些信。永远寄不出去。可千年后的人。读着那七十个字。仍会流泪。因为他们读到的。不只是苏轼的深情。他们读到的。是每个人心里。都有的那个“弗”字。那个被涂掉的、说不出口的、寄不出去的名字。 --- 七 密州的冬天过去了。春天来得迟。可终究来了。官舍后面那棵梨树。在一个清晨忽然绽开了满树白花。苏轼站在树下。看那些细碎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随时要飞走。苏迈走过来。说:“父亲。这梨树今年开得好。”他点点头。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她看见了。她一定看见了。那天晚上。他又磨了墨。可他没有写词。他只是在那首《江城子》的稿纸背面。用小楷恭恭敬敬地写了一行字。那行字。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后来那稿纸失传了。那行字也没人知道写的是什么。可千年后的一个深夜。一个读者翻开《东坡乐府》。在《江城子》的注释里。看见一行极小的字。是编者加的注。注说:苏轼原稿“相顾无言”下有一字被涂。旁有小字。模糊不可辨。疑为“弗”字。那个读者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走到窗前。窗外有月亮。明月夜。她忽然想起远方的一个人。她想给他写一封信。可打开纸。提起笔。却不知道该写什么。最后。她写了一个字。一个被涂掉的字。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她想。或许有一天。会有人打开这个抽屉。会看见那个字。会知道。她曾在一个无眠的夜里。想着一个人。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就像千年前。苏轼在密州的冬夜里。做的那样。未寄的信。不必寄。因为收信人。一直都在。她在他心里。在“不思量,自难忘”里。在“小轩窗,正梳妆”里。在“相顾无言”后面的那个“弗”字里。千年了。那封信还在。没有寄出。可它已经抵达了。 ——第六十六章完—— 67. 第 67 章 第四卷·未了 第六十七章曾经沧海难为水 --- 一 唐元和年间,秋。洛阳。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点,打在洛阳城北那座小院里的梧桐叶上,沙沙的,像谁在翻一本很旧的、很厚的、很久没有人读过的书。后来雨点密了,大了,织成了一张薄薄的网,把整座洛阳城都罩在里面。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小院西墙下那棵老槐树上,无声无息。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槐花却还开着,一簇一簇的,米白色的,小小的,在雨里微微颤着。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雨冲走了。落在池水里,浮在面上,打着旋儿,像无数只小小的、湿透的、飞不起来的蛾。 元稹坐在小院的廊下。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袍子是粗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他的眼睛是暗的。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他今年——他不知道自己多大了。他只知道,他叫元稹。他字微之。他是河南洛阳人。他是唐代文学家。他是唐代诗人。他是唐代政治家。他是“元白”之一。他是“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他生卒年:779—831。他出身书香门第。他父亲元宽是比部郎中。他父亲元宽早逝。他自幼聪慧。他能诗能词。他能文能赋。他能画能书。他能弹琴。他能下棋。他能品茶。他能做一切。他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做了很多官。他做了很多年。他做了很多事。他写了很多诗。他写了很多词。他写了很多文章。他写了很多信。他写了。他寄了。他寄不出去。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只知道,她在土里。她在洛阳。她在城北那座小院后面的那片松林里。她走了很多年了。她走了很多年了。她走了很多年了。 她叫韦丛。她是京兆韦氏的女儿。她是太子少保韦夏卿的小女儿。她是他的妻。他的发妻。他的第一个妻。他二十四岁那年娶了她。她二十岁。她嫁给他。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递笔。她给他添灯油。她给他剪烛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可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写到哪个字的时候会停一下。她知道他卡住的时候会皱眉头。她知道他写完一首之后会靠到椅背上,闭一会眼睛。她都知道。她在他闭眼睛的时候,把茶递过来。温的。不烫。不凉。他接过来。他喝一口。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她在看他。她看见他看见了,就低下头。她说:“还要写吗?”他说:“不写了。”她说:“那我去铺床。”他说:“好。”她走了。她走路没有声音。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像雨落在槐树上。他坐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他把茶喝完。他站起来。他回房睡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很多年。多到他数不清了。他只知道,她走了。她走了很多年了。她走的那天是七月。元和四年。七月。她二十七岁。她留下他。留下一个女儿。保子。才一岁。她走了以后。他把她葬在了洛阳。葬在了城北那座小院后面的那片松林里。他在她的坟前种了三百棵松树。是马尾松。他说,马尾松活得久。他说,丛儿,你在这里等我。他说,我办完差事就回来。他说,我回来陪你。他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他的手在抖。他的声音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他种完了松树。他站在坟前。他站了一天一夜。没有吃。没有喝。没有坐。就那么站着。天亮的时候,他走了。他走了以后。他再也没有回去。他没有回洛阳。没有回城北那座小院。没有回那三百棵马尾松下。他走了。他走了很多年。很多年里。他做了很多官。他去了很多地方。他娶了裴氏。续娶。他有了别的儿子。他有了别的日子。他有了别的诗。他有了别的词。他有了别的文章。他有了别的信。他写了。他寄了。他寄不出去。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只知道,她在土里。她在洛阳。她在城北那座小院后面的那片松林里。她在三百棵马尾松下。她走了很多年了。她走了很多年了。她走了很多年了。 --- 二 他梦见她了。 那天夜里。他睡在洛阳城北那座小院的卧房里。窗外是雨。是风。是槐花的香气。他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长安。回到了他们成亲的那间屋子。屋子里的一切都没有变。临窗一张几案。案上摆着一方端砚。是他二十一岁那年考中进士后。父亲送给他的。砚池里还残留着浅浅一泓墨。韦丛不写诗。但她会研墨。每次他伏案写诗作文。她便静静地坐在旁边。不多言。不多语。只在他写完搁笔时。递上一盏新沏的茶。梦里。她还是那个样子。穿着素色的衣裳。不施脂粉。头发简单地挽着。鬓边簪一朵小绒花。她坐在几案前。微微侧着头。好像在看窗外。窗外有什么呢。长安的老宅。窗外是一棵桂树。秋天开金花。冬天结青果。她总说。等果子熟了。要摘下来泡酒。给他晚上写诗时喝。可那棵桂树。好像从来没有等到果子熟的时候。后来他离开长安。那棵树也就慢慢忘了。 他站在门槛外。不敢进去。他怕一进去。她就消失了。他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看她微微侧着的头。看她鬓边那朵绒花。绒花是旧的。颜色褪了。她还戴着。那是他们刚成亲那年。他在长安集市上买给她的。一文钱一朵。他用两文钱买了三朵。她戴了一朵。剩下两朵收在妆奁的底层。后来他翻她的遗物。那两朵绒花还在。用一方素帕包着。帕子上落了些灰尘。他把帕子打开的时候。手指在抖。梦里的他。就这样站在门槛外。站了很久。他想叫她。嘴张了张。却没有声音。很多年了。他好像已经忘了怎么叫她的名字。韦丛。丛儿。他在心里默念。像默念一句失传的经文。每个字都沉。沉到坠入五脏六腑。坠得他生疼。 她好像听见了。慢慢地。她转过头来。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可又觉得陌生。很多年了。她的脸还是二十七岁的样子。没有变老。没有变瘦。连眼角的笑纹都是很多年前的模样。可他却老了。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一个男人最意气风发的二十年。他却在颠沛流离中熬老了。鬓角有了白发。额头有了细纹。下巴上的胡须里夹着几根花白的。整个人都粗粝了。像被洛阳的风沙磨过一样。她看着他。还是那样笑着。那种笑。是他最熟悉的。含蓄的。温婉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点的光。她生前就常常这样笑。看他醉酒后狂放地写诗。看他与朋友高谈阔论忘了时辰。看他教保子认字时急得拍桌子。她的笑里。总有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好像他是她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然后。她的眼里有了泪。泪珠慢慢地、慢慢地盈满她的眼眶。像春日里涨满水的溪流。终于撑不住了。一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她也不去擦。只是看着他。那滴泪从她腮边滑落。滴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住了。他向她迈了一步。就一步。可就在这一步之间。梦碎了。 洛阳城北那座小院的窗外。有风在吹。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呜呜地响。他猛地睁开眼。枕上湿了一片。他抬手去摸。脸上全是泪。冰凉地淌着。淌进耳根。淌进脖颈。把衣领都洇湿了。他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风声呜咽。心口像被人用钝刀慢慢地割。一下。一下。又一下。不见血。可疼。他想起来了。他来到洛阳后。在城北那座小院后面开了一小片荒地。种了些菜蔬。种了几棵果树。其中有一棵槐树。是裴氏带着保子种下的。去年春天开了花。小小的。稀稀落落的几朵。他还笑说。这树怕是要好几年才能结出好果子来。可就在七月里。他恍惚看见那棵槐树开花了。满树的白花。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个人鬓边簪着的绒花。 --- 三 那一夜。他再没有睡着。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洛阳的秋夜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天边有一颗星。孤零零地亮着。他看了很久。直到那星也慢慢暗下去。然后他回到案前。磨墨。墨是徽州的好墨。是朋友刚寄来的。他舍不得用。一直收在抽屉里。今夜。他打开了。砚是端砚。是父亲送的。他用了快二十年了。砚池里积着宿墨。他滴了些水。慢慢磨。磨墨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在寂静的夜里。像有人在窃窃私语。他铺开纸。是澄心堂纸。也是朋友寄来的。他收着。想着等心里最静的时候再写。今夜。他知道。这就是那个“最静”的时候了。心静到极处。便是空。空到只剩一个人的影子。他提笔。笔尖吸饱了墨。悬在纸上。落笔之前。他忽然想起韦丛生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还在长安做校书郎。俸禄微薄。冷职闲差。一家子的生活时常要靠借贷度日。她从不抱怨。她脱下绫罗。换上粗布。她放下针线绣活。拿起织梭和舂杵。她织布。她舂米。她洗衣。她做饭。她把他那些补了又补的旧衣裳。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针脚密密的。细细的。像她这个人。不声不响。却把每一寸日子都缝得结结实实。有一次。他看着她那双从前只握过笔、如今却生了薄茧的手。心里难受。说:“丛儿,苦了你了。”她抬起头。笑了。她说:“苦什么。有你在。就是好日子。”他当时没说话。可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他落笔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第一句写下来。他的笔顿住了。沧海。什么是沧海。他见过的海。他在剑南见过。他在蜀地见过。他在很多地方见过。可那些海。都不是他的海。他的海。是她。她走了以后。他看什么水。都不是水。看什么云。都不是云。看什么花。都不是花。看什么人。都不是人。他看过了她。他看过了她坐在窗前研墨的样子。他看过了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他看过了她跪在箱子前翻箱倒柜给他找衣裳的样子。他看过了她拔下金钗递给他的样子。他看过了她端着野菜笑着说“你吃吧”的样子。他看过了她蹲在地上择野菜的样子。他看过了她端着粥站在灶前咳嗽的样子。他看过了她在他怀里说“有你在,就是好日子”的样子。他看过了她最后的样子。她躺在床上。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看过了。他都看过了。他看过了她。他看过了最好的。他看过了沧海。他看过了巫山。他看过了。他什么都看过了。他什么都看不上了。他看什么。都是退而求其次。他看什么。都是将就。他看什么。都不是她。他看什么。都不如她。他看什么。都换不回她。他看了很多年。他看了很多人。他看了很多花。他看了很多水。他看了很多云。他看了很多。他看了她以后。他什么都看不上了。他看什么。都是她。都是她的影子。都是她的样子。都是她的笑。都是她的眼睛。都是她。他看什么。都是她。她走了。可她还在。在他看的一切里。在他写的每一个字里。在他活的每一天里。在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在他心跳的每一下里。她都在。她不在别处。她就在他看的一切里。在他写的每一个字里。在他活的每一天里。在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在他心跳的每一下里。她都在。 “除却巫山不是云。”巫山。什么是巫山。他见过的山。他在长安见过。他在洛阳见过。他在很多地方见过。可那些山。都不是他的山。他的山。是她。她走了以后。他看什么山。都不是山。看什么云。都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花丛。他走过很多花丛。他见过很多花。可他懒得回头。懒得看。懒得想。懒得。因为他修道。因为他信佛。因为他知道。那些花。都是空的。都是假的。都是幻的。都是虚的。都是要谢的。都是要落的。都是要散的。都是要灭的。可有一半。是因为她。因为他心里有她。因为他心里只有她。因为他心里装不下别人了。因为他心里满了。满得溢出来了。满得流出来了。满得淌出来了。满得他走到哪里。都是她。都是她。都是她。 --- 四 词写完了。元稹放下笔。天已经蒙蒙亮。他数了数。一共四句。二十八个字。二十八个字。写尽了半生。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灰白的天光看。墨迹未干的地方。还泛着一点湿意。他的泪痕。在“半缘君”三个字下面。洇成了一个小小的圆。他盯着那个圆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纸折起来。他本不该写的。他是一个官员。是朝廷的命官。是百姓的父母官。他该写的是谢表。是祈雨文。是给皇帝的奏章。他不该在一个无眠的夜里。为亡妻写一首如此缠绵的词。这词若传出去。又是一桩“话柄”。同僚们会说:元稹在洛阳。不思报效朝廷。却写这等儿女情长之词。是何居心。他苦笑了一下。把折好的纸。放进了抽屉最底层。那里面。还放着那两朵绒花。他用一方素帕包着。很多年了。从长安带到洛阳。从洛阳带到很多地方。一直带着。他没有看过。不敢看。可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关上抽屉。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那棵槐树在晨风里静立着。七月里。树枝还是绿油油的。可最顶端的枝丫上。他恍惚看见一个极小的、米白色的花苞。凑近了看。又好像没有。可他觉得。那就是一个花苞。夏天到了尽头。秋天就不远了。他 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前衙理事。这一天的洛阳。又有一批流民要安置。又有一桩案子要审。又有一篇公文要写。他提起笔的时候。手已经不再发抖了。可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她。这次。她没有研墨。她站在那棵槐树下。穿着素色的衣裳。鬓边簪着褪色的绒花。她看着他。轻轻地笑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她说:“微之,你把粥喝了吗?”他醒来时。天还没亮。枕上又是湿的。可这一次。他笑了。笑着笑着。泪又流了下来。他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已经泛白了。天边那颗孤星。还在亮着。他对着那颗星。轻声说:“丛儿,我喝了。” --- 五 很多年后。元稹在武昌做节度使。那是大和五年。他已经五十三岁。距离元和四年的那个夜晚。又过去了二十二年。这一年的七月。他病了。他病得很重。他躺在武昌官舍的卧房里。窗外是长江。江水在月光下亮亮的。像一条银色的路。通向远方。通向不知名的地方。通向她在的地方。他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胸口。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是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上面写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攥着那张纸。他攥得很紧。他的手指是僵的。像很多年前。他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手凉了。他的手指也是僵的。他走了。他带着那张纸。带着韦丛。带着长安。带着洛阳。带着城北那座小院。带着那棵槐树。带着那两朵绒花。带着那件青布棉袄。带着那碗粥。带着那盏灯。带着那根金钗。带着那件补了又补的衣裳。带着那个有她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他走了。他走进光里。走进槐树里。走进那所小宅子里。走进那碗粥里。走进那盏灯里。走进那根金钗里。走进那件青布棉袄里。走进她坐在秋千架上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走进她蹲在桂花树下浇水的背影。走进她跪在箱子前翻箱倒柜给他找衣裳的样子。走进她拔下金钗递给他的样子。走进她端着野菜笑着说“你吃吧”的样子。走进她蹲在地上择野菜的样子。走进她端着粥站在灶前咳嗽的样子。走进她在他怀里说“有你在,就是好日子”的样子。走进她最后的样子。她躺在床上。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可这一次。他抓住了。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光里。走进槐树里。走进那个有她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长安。他睡在洛阳。他睡在韦丛身边。他睡在他们二十四岁到二十七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 六 他死后,家人整理他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人们辨认了很久。他们认出了“曾经沧海难为水”。认出了“除却巫山不是云”。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写给谁的。他们只知道,这是元稹写的。是他的笔迹。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夹在他的诗集里。后来,这页纸失传了。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离思》里。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诗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韦丛。韦丛。韦丛。写了三遍。用泪写的。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写完了。放在枕下。贴着胸口。贴着心。然后他走了。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可他带着她。一直带着。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说的“你回来了”。带着她说的“饭在桌上”。带着她说的“汤在锅里”。带着她说的“有你在,就是好日子”。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可她没有走。她一直都在。在“曾经沧海难为水”里。在“除却巫山不是云”里。在“取次花丛懒回顾”里。在“半缘修道半缘君”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都在。他寄了一辈子。他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那封只有四句话的。那封他写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读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微之。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一千二百年后。洛阳。 一个女子从城北那座小院前经过。小院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小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元稹。你写曾经沧海难为水。你写除却巫山不是云。你写取次花丛懒回顾。你写半缘修道半缘君。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她。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元稹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院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元稹还在。在小院里。在槐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他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他都在。他一直都在。他永远都在。他永远。 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他又想她了。他又想她了。他又想她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他写了三遍。他寄了三遍。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他寄到了。他寄到了。他一直寄。他永远寄。他永远。 ——第六十七章完—— 68. 第 68 章 第四卷·未了 第六十八章玉溆花争发 --- 一 唐天宝年间,夏。若耶溪。 雨从午后开始下。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点,打在若耶溪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像谁在水底伸出手来,轻轻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后来雨点密了,大了,织成了一张薄薄的网,把整条溪流都罩在里面。溪边的荷花正值花期,粉的,白的,一朵一朵的,在雨里微微颤着。花瓣上积了水珠,亮亮的,沉沉的,压得花瓣往下垂。垂到一定的程度,水珠滚落,花瓣弹回去,轻轻晃着,像一个人在点头,又像一个人在摇头。溪水涨了,浑了,浑黄的水面上漂着落叶,松针,和几片不知从哪里吹来的花瓣。溪东岸有一片缓坡。坡上种着几棵老木棉树。木棉的叶子已经绿了,密密的,油亮油亮的,在雨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树下有一间小屋子。屋子不大。青瓦。白墙。竹篱。篱笆上爬着牵牛花。紫的。白的。早晨开。中午谢。现在已经是午后,花都谢了。只剩几朵迟开的,耷拉着脑袋,在雨里缩成一团。 她坐在廊下。她叫崔国辅。她不是诗人。她是采莲女。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只记得,她叫阿莲。她住在若耶溪畔。她从小跟着母亲采莲。她母亲是采莲女。她母亲的母亲也是采莲女。她家的女人都是采莲女。她八岁开始采莲。她十岁能撑船。她十二岁能唱采莲曲。她十四岁能背《江南可采莲》。她十六岁能写自己的采莲曲。她写得很好。好到溪东溪西的人都知道。若耶溪畔有一个叫阿莲的姑娘。她会采莲。她会撑船。她会唱曲。她会写诗。可她没有上过学。她只认得几个字。她会写的那些字。都是她父亲教她的。她父亲是一个落魄的书生。她父亲考不中进士。她父亲在若耶溪畔开了一个私塾。她父亲教几个村童认字。她父亲教她认字。她父亲教她写诗。她父亲教她写了很多。她父亲在她十五岁那年死了。她父亲死的时候。她跪在床前。她父亲握着她的手。她父亲说:“阿莲。你要好好的。”她说:“好。”她父亲说:“你要嫁个好人家。”她说:“好。”她父亲说:“你别再采莲了。太苦了。”她说:“好。”她父亲说:“你答应我。”她说:“我答应你。”她父亲笑了。她父亲闭上眼睛。她父亲走了。她父亲走了以后。她没有嫁人。她还在采莲。她还在撑船。她还在唱曲。她还在写诗。她没有听她父亲的话。她没有嫁个好人家。她没有不再采莲。她还在采莲。她采了很多年。她采到十八岁。她采到二十岁。她采到二十二岁。她采到二十五岁。她采到——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知道,她还在采莲。她还在若耶溪。她还在那条船上。她还在那间小屋子里。她还在那棵木棉树下。她还在那个篱笆前。她还在那朵牵牛花旁。她还在。她一直都在。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是粗黄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根竹子。她削成片。她捣成浆。她滤。她晒。她做成纸。她做了很久。她做得很仔细。纸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张空白的纸。她看着那张纸。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相逢畏相失,并著木兰舟。”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玉溆花争发”。她看着“金塘水乱流”。她看着“相逢畏相失”。她看着“并著木兰舟”。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木棉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木棉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木棉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相逢畏相失,并著木兰舟。”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木棉树前。她看着木棉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认识他,是在她十八岁那年。 那一年,她十八岁。她住在若耶溪畔。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若耶溪。她看见荷花。她看见木棉。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桨。她走出屋子。她走到溪边。她上了船。她撑船。她采莲。她唱曲。她采了一船。她撑回去。她上了岸。她走进屋子。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花。只有夏天的蝉在叫。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你等我。我来了。” 她等到了。她等到了他。他来了若耶溪。他来干什么?他来采风。他是一个诗人。他是一个书生。他是一个过客。他叫崔国辅。他是唐代诗人。他是吴郡人。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做了很多官。他做了很多年。他来若耶溪。他听说了她。他听说了阿莲。他听说了她的采莲曲。他来了。他站在溪边。他看见了她。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站在船上。她撑着篙。她唱着曲。她唱的是他自己的诗。他站在溪边。他听着。他听着听着。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你唱的是我的诗。”她说:“是。我唱的是你的诗。”他说:“你认得我?”她说:“我认得。你是崔国辅。”他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读过你的诗。我读过很多。我读了你所有的诗。我读了‘玉溆花争发’。我读了‘金塘水乱流’。我读了‘相逢畏相失’。我读了‘并著木兰舟’。我读了。我读了。我读了。”他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说:“你叫什么?”她说:“阿莲。”他说:“阿莲。好名字。”她说:“你过奖了。”他说:“你唱得真好。”她说:“你过奖了。”他说:“你写得也好。”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看过你的采莲曲。你写在墙上。你写在纸上。你写在木棉叶上。你写在荷花瓣上。你写在溪水里。你写在风里。你写在雨里。你写在所有的东西上。你写得很好。你写得很好。你写得很好。”她低下头。她的脸红了。灯下的脸红红的。像窗外的荷花。他看着她。他的心跳了一下。他知道。就是她了。就是这个人。一辈子。从那天起。一辈子就定了。定在若耶溪。定在这条船上。定在她抬起头。定在她看着他。定在她问他。定在他回答。定在她唱曲。定在他听着。定在她写诗。定在他读着。定在她。定在他。定在他们。定在他们的所有里。 从那以后。他住在若耶溪。他住在她的隔壁。他住在一间小屋子里。他每天早晨起来。他推开窗。他看见她。她撑着船。她采着莲。她唱着曲。她看见了他。她笑了。她说:“你起来了。”他说:“起来了。”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上船吃。”他说:“好。”他上了船。她撑船。他坐在船头。她采莲。他看着。她唱曲。他听着。她采了一船。她撑回去。她上了岸。他跟着她。她走进屋子。她做饭。他等着。她做好了。她端出来。他们一起吃。他们吃完了。她洗碗。他看她。她洗完了。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写诗。他看着她写。她写完了。她递给他。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笑了。他说:“阿莲。你写得好。”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他说:“因为我在想。”她说:“想什么?”她说:“想玉溆。想金塘。想花。想水。想相逢。想相失。想木兰舟。想这一切。想这一切里。有你。也有我。”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崔郎。”他说:“嗯。”她说:“你留下来。”他说:“我留下来。”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她说:“我发誓。我崔国辅。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留在若耶溪。都留在你身边。都陪着你。一直陪。永远陪。”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他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崔郎。我信你。”她说:“崔郎。我什么都信你。” --- 三 可他走了。 他考中了进士。他要去长安。他去做官。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溪边。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崔郎。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他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溪边。她扶着木棉树。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崔国辅。他是进士。他是官。他要去做官。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采莲女。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长安。长安很大。她不知道他在长安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木棉树前。她看着木棉树。她轻声说:“崔郎。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木棉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相逢畏相失,并著木兰舟。”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木棉树前。窗外是若耶溪。是夏天。是雨。是木棉。她站在木棉树前。她轻声说:“崔郎。你等我。我来了。” --- 四 她给崔国辅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块木棉木。她削成片。她做成匣。她做了很久。她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木棉花。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花瓣。一瓣。两瓣。三瓣。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阿莲。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阿莲。你等我。我回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木棉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崔郎。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崔郎。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你背着一个包袱。你手里拿着一把伞。你站在溪边。你看着我。你说,阿莲。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溪边。我扶着木棉树。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崔国辅。你是进士。你是官。你要去长安。你要做官。你要光耀门楣。你不能为了一个采莲女。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木棉树下站一会儿。我站在木棉树下。我看着溪水。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崔郎。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溪边。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阿莲。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上船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船上。走进莲丛里。走进荷花里。走进木棉树里。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木棉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崔郎。你等我。我来了。” --- 五 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夏天。是雨。是木棉。她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衣裳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瘦得厉害。肩胛骨在衣裳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桨握出来的。也是握笔握出来的。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是粗黄的。是她自己做的。上面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相逢畏相失,并著木兰舟。”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玉溆花争发”。她看着“金塘水乱流”。她看着“相逢畏相失”。她看着“并著木兰舟”。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木棉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木棉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崔郎。你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若耶溪。走进了荷花里。走进了木棉树里。走进了那间小屋子里。走进了那条船上。走进了那首“玉溆花争发”里。走进了那首“金塘水乱流”里。走进了那首“相逢畏相失”里。走进了那首“并著木兰舟”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阿莲。阿莲。阿莲。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阿莲。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木棉花。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崔郎。木棉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玉溆花争发”没有失传。那首“金塘水乱流”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若耶溪的荷花里。在木棉树里。在那间小屋子里。在那条船上。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阿莲。阿莲。阿莲。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阿莲。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一千二百年后。若耶溪。 一个女子从若耶溪畔走过。若耶溪还在。荷花还在。木棉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相逢畏相失,并著木兰舟。”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木棉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溪边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阿莲。你写玉溆花争发。你写金塘水乱流。你写相逢畏相失。你写并著木兰舟。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阿莲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若耶溪还在。荷花还在。木棉树还在。雨还在下。阿莲还在。在若耶溪里。在荷花里。在木棉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木棉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六十八章完—— 69. 第 69 章 十七岁的雨,落在回忆的废墟上 我总是在下雨天想起十七岁。想起那些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日子,像一卷被水浸透的宣纸,墨迹晕开,轮廓模糊,只剩下一片洇湿的、灰蒙蒙的、看不见底的空。那一年,我住在南方一座潮湿的小城里。城很小。小到每条巷子都认识我。小到每场雨都淋过我。小到我走到哪里,都走不出那些年久失修的、青苔斑驳的、弯弯曲曲的、记忆的迷宫。 那年我十七岁。十七岁,是一个被雨淋湿的年纪。书包里装着做不完的试卷。口袋里装着说不出口的心事。眼睛里装着看不见未来的茫然。每一天早晨六点起床。每一天晚上十二点睡觉。每一天重复着同样的日子。每一天都觉得自己在活着。每一天都觉得自己没有在活着。每一天都在等。等一场雨停。等一个人来。等一个答案。等一个未来。等一个奇迹。等一个——那个十七岁的我,永远也等不到的、那个东西。 她叫小雨。她不是我的恋人。她不是我的同学。她不是我的邻居。她是谁?她是我在书店里遇见的一个女孩。那天也下雨。雨很大。大到我跑进书店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她站在书架前。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她的头发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是《百年孤独》。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她读得很认真。认真到没有发现我在看她。我站在她身后。我看着她。我看着她的侧脸。我看着她的睫毛。我看着她的手指。我看着她的——不,我什么都没有看。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傻瓜。像一个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座桥墩。像所有那些在青春期里,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一个人的、笨拙的、可笑的、愚蠢的、少年。 后来。后来我把伞给她了。那天雨很大。她没有伞。我有伞。我给了她。她说谢谢。我说不用。她说我明天还你。我说好。她说你在哪个班。我说高三二班。她说我在高三五班。她说我叫小雨。我说我叫——我说了我的名字。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记住了。我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不,我没有记一辈子。我记了很多年。我记到我现在。我记到我坐在这里。我记到我写这些字。我记到我哭着写这些字。我记到我哭着写完这些字。我记到我哭着写完这些字之后。我还在记。我一直在记。我永远在记。她叫小雨。她是小雨。她是那个我在十七岁的雨季里遇见的、借了我一把伞的、后来再也没有还给我的、女孩。 第二天。她没有来还伞。第三天。她没有来还伞。第四天。她没有来还伞。第五天。她没有来还伞。第六天。她没有来还伞。第七天。她没有来还伞。我等了七天。我等了一个月。我等了一个学期。我等了一年。我等了十年。我等了一辈子。她没有来还伞。她再也没有来。她消失了。她像一滴雨。落进水里。化开。散开。融化。溶解。蒸发。升腾。飘散。不见。她不见了。她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她只是雨。她只是我想象出来的、我自己造出来的、我自己骗自己的、一个影子。她是雨。她只是雨。她只是那场下了很多年的、从来没有停过的、落在我的十七岁里的、雨。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我去了北方。我离开了那座小城。我离开了那条巷子。我离开了那家书店。我离开了那个雨季。我以为我可以离开。我以为我可以忘记。我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我以为我可以把十七岁扔掉。扔进垃圾桶。扔进河里。扔进风里。扔进雨里。扔进所有那些可以扔掉东西的地方。可我扔不掉。我走到哪里。十七岁就跟到哪里。我走在北方的街上。我想起南方的雨。我坐在北方的教室里。我想起南方的书店。我躺在北方的床上。我想起南方的她。我想起她站在书架前的样子。我想起她翻书页的样子。我想起她笑的样子。我想起她的一切。我想起她。我一直想她。我永远想她。我忘不掉。我什么都忘不掉。我什么都放不下。我什么都——我拿着。我拿着那些东西。我拿着我的十七岁。我拿着我的雨。我拿着我的书店。我拿着我的伞。我拿着她。我拿着她。我拿着她。我一直拿着。我拿到手酸。我拿到手断。我拿到手烂。我拿到心碎。我拿到心死。我拿到我死。我拿到了。我就放下了。可我没有放下。我一直没有放下。我一直拿到现在。我一直拿到我写下这些字的此刻。我一直拿到我流下这些泪的此刻。我一直拿到我——我一直没有放下。我一直没有放下。我一直没有放下。 青春是什么?青春是一场雨。青春是一场下了就不会停的雨。青春是一场下了就不会停的、落在回忆的废墟上的、把一切都淋湿的、把一切都泡烂的、把一切都冲走的、把一切都淹没的、雨。我在那场雨里。我站在那场雨里。我被那场雨淋着。我被那场雨浇着。我被那场雨打着。我被那场雨——我没有伞。我的伞给了她。我的伞给了小雨。我的伞给了那个再也没有回来的、再也没有还伞的、再也没有出现的、女孩。我没有伞。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雨。我只有十七岁。我只有回忆。我只有疼。我只有那些被雨淋湿的、发霉的、腐烂的、长满青苔的、记忆。我只有那些记忆。我只有那些记忆里的、她的笑。我只有那些记忆里的、她的睫毛。我只有那些记忆里的、她的手指。我只有那些记忆里的、她的——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记忆。我只有雨。我只有十七岁。我只有疼。我只有这些。我只有这些。我只有这些。 十七岁的雨,落在回忆的废墟上。废墟上长满了野草。野草里埋着旧书包。旧书包里装着旧试卷。旧试卷上写着旧分数。旧分数旁边画着旧笑脸。旧笑脸旁边写着旧名字。旧名字旁边画着旧爱心。旧爱心旁边写着——我忘了。我忘了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我忘了。我什么都忘了。我忘了她的声音。我忘了她的样子。我忘了她的名字。我忘了她叫小雨。不,我没有忘。我记得她叫小雨。我记得她叫小雨。我记得。我记得她叫小雨。我记得她叫小雨。我记得她叫小雨。她叫小雨。她叫小雨。她叫小雨。雨水的小。雨水的小。雨水的雨。雨水的雨。她叫小雨。她叫小雨。她叫——我忘了。我忘了。我什么都忘了。我忘了。我忘了。我忘了。 我坐在这里。我坐在现在。我坐在此时此刻。我坐在这个下着雨的午后。我坐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里。我坐在这个我活着的世界里。我坐在这个我死去的世界里。我坐在这个我活着又死去的世界里。我坐在这个我死去了又活着的世界里。我坐在这个我既活着又死去的世界里。我坐在这个我既不活着又不死去的世界里。我坐在这个我——我坐在这里。我看着窗外的雨。我看着窗外的十七岁。我看着窗外的她。我看着窗外的我。我看着窗外的我们。我看着窗外的所有。我看着窗外的没有。我看着窗外的有。我看着窗外的空。我看着窗外的满。我看着窗外的——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看见雨。我只看见十七岁。我只看见疼。我只看见回忆。我只看见废墟。我只看见废墟上的雨。我只看见雨里的废墟。我只看见废墟里的她。我只看见她。我只看见她。我只看见她。 雨还在下。十七岁还在下。回忆还在下。疼还在下。她还在下。我还在下。一切都在下。一切都没有停。一切都不会停。一切都不会停。一切都不会停。十七岁的雨。落在回忆的废墟上。落在我的废墟上。落在她的废墟上。落在我们的废墟上。落在所有那些被雨淋湿的、被雨泡烂的、被雨冲走的、被雨淹没 的、被雨——雨还在下。雨还在下。雨还在下。 我抬起头。我看着天。天是灰的。云是低的。风是凉的。雨是湿的。我是疼的。我是空的。我是满的。我是什么都不是的。我是什么都是的。我是——我低下头。我看着地。地上有积水。积水里有倒影。倒影里有她。她站在积水里。她穿着白衬衫。她的头发湿了。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是《百年孤独》。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她抬起头。她看见了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你来还伞吗?”我说:“我来还伞。”她说:“你带了伞吗?”我说:“我没带伞。”她说:“那你来干什么?”我说:“我来还你。”她说:“还我什么?”我说:“还你——还你十七岁。还你雨季。还你还你——还你所有。还你所有。还你所有。”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了三遍。她说了三遍。她说了三遍。然后她消失了。她消失了。她消失了。她消失在积水里。她消失在倒影里。她消失在雨里。她消失在十七岁里。她消失在回忆里。她消失在废墟里。她消失在——她消失了。她消失了。她消失了。 我蹲下来。我蹲在雨里。我蹲在积水旁。我蹲在倒影旁。我蹲在废墟旁。我蹲在十七岁旁。我蹲在她消失的地方。我伸出手。我摸积水。积水是凉的。凉的。我摸倒影。倒影是碎的。碎的。我摸废墟。废墟是空的。空的。我摸十七岁。十七岁是疼的。疼的。我摸她。她不在。她不在。她不在。我摸到的只有雨。只有水。只有凉。只有碎。只有空。只有疼。只有——只有我自己的、湿透的、颤抖的、无力的、什么都抓不住的、手。 我站起来。我转身。我走了。我走得很慢。我走得很沉。我走出了雨。我走出了积水。我走出了倒影。我走出了废墟。我走出了十七岁。我走出了回忆。我走出了她。我走出了——我什么都没有走出去。我还在里面。我还在雨里。我还在十七岁里。我还在回忆里。我还在废墟里。我还在疼里。我还在——我永远在里面。我永远出不去。我永远出不去。我永远出不去。 十七岁的雨,落在回忆的废墟上。落在我的废墟上。落在她的废墟上。落在我们的废墟上。落在所有那些——落吧。落吧。落吧。落一辈子吧。落一辈子吧。落一辈子吧。 我写着这些字。我一边写一边哭。我一边哭一边写。我写不出什么好东西。我写不出什么漂亮东西。我写不出什么——我写这些有什么用?我写这些有什么用?我写这些有什么用?她看不见。她听不见。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我在写她。她不知道我在想她。她不知道我在——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可我还是要写。我还是要写。我还是要写。因为不写,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因为不写,她就真的消失了。因为不写,十七岁就真的死了。因为不写,雨就真的停了。因为不写,我就真的——我写。我写。我写。我写着。我写着。我写着。 雨还在下。十七岁还在下。回忆还在下。疼还在下。她还在下。我还在下。一切都在下。一切都没有停。一切都不会停。一切都不会停。一切都不会停。 十七岁的雨,落在回忆的废墟上。落在我的废墟上。落在她的废墟上。落在我们的废墟上。落在所有那些——落吧。落吧。落吧。落一辈子吧。落一辈子吧。落一辈子吧。 ——写给十七岁。写给小雨。写给那把没有还的伞。写给那场没有停的雨。写给那个没有走出来的、在废墟里站了很多年的、浑身湿透的、还在哭的、十七岁的、我。 70. 第 70 章 把酒祝东风 多年以后,我站在讲台上,给我的学生们讲晏几道的《临江仙》,粉笔在黑板上写出“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的时候,忽然间,整个教室消失了。黑板消失了。学生消失了。我消失了。只剩下那十四个字,在黑板上,在空气里,在时间里,在某个我不愿意承认的地方,站着。孤零零地站着。像一个人。像一个人站在梦和醒之间。像一个人站在酒和泪之间。像一个人站在十七岁和三十七岁之间。 十七岁。十七岁那年,我读到了晏几道。我在一本翻旧了的《宋词选》里遇见了他。那本书是我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书的封面没了。书脊裂了。书页黄了。脆了。一碰就碎。像我的十七岁。像我的青春。像我的所有那些一碰就碎的日子。我翻到《临江仙》。我读:“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我把“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十个字,用铅笔划了一道线。很重的一根线。划破了纸。划破了书。划破了某个东西。我不知道划破了什么。我只知道,从那以后,那十个字就住在了我身体里的某个地方。一个很深的地方。深到我自己都够不着的地方。可它们在那里。一直在那里。永远在那里。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六个意象。十个字。我十七岁。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校服。我的手里拿着一本宋词。我的眼里看着一个女孩。她站在操场上。她穿着白裙子。她的头发很长。她在笑。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人。一个男孩。他也在笑。他们都在笑。他们笑得很开心。开心到——开心到我永远都笑不出来。我看着他们。我站在那里。我像什么?我像落花。我像人。我像独立。我像所有那些被写在词里、被唱在曲里、被刻在骨里、被痛在心里的——落花。人。独立。 我合上书。我回到教室。我坐在我的座位上。我趴在桌子上。我假装在睡觉。我没有在睡觉。我在想。我在想那些词。我在想“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我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晏几道要写“人独立”。为什么不能是“人成双”。为什么不能是“人相拥”。为什么不能是“人执手”。为什么偏偏是“独立”。独立。独自站着。一个人站着。孤零零地站着。没有人陪。没有人懂。没有人——没有人在乎。没有人在。没有人在。没有人在。我趴在桌子上。我的眼泪流下来了。流在袖子上。流在宋词上。流在十七岁的、那个寻常的、不寻常的、午后。 从那以后,我迷上了宋词。我买了一本又一本的宋词。我读晏几道。我读“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我读苏轼。我读“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我读李清照。我读“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我读柳永。我读“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我读秦观。我读“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读周邦彦。我读“并刀如水,吴盐胜雪”。我读姜夔。我读“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我读吴文英。我读“听风听雨过清明”。我读张炎。我读“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我读了很多。我读了很多年。我读到现在。我读到我站在讲台上。我读到我讲晏几道。我读到我讲“落花人独立”。我读到我讲的时候。我忽然间。讲不下去了。我站在那里。我站在讲台上。我站在黑板前。我站在十七岁和三十七岁之间。我站在梦和醒之间。我站在酒和泪之间。我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是一个学生的声音。她说:“老师,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老师想起了一些事。”她说:“什么事?”我说:“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她说:“多久?”我说:“很久。久到老师都忘了。”她说:“那你为什么还记得?”我说:“因为有些东西。你以为你忘了。可你没有。你永远不会。你永远都在记得。你只是把记得的东西。放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你自己都够不着。可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永远在那里。然后有一天。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在一个很普通的教室里。在一个很普通的黑板上。你忽然间。你忽然间就——你就又想起来了。你就又想起来了。你就又想起来了。” 我转过身。我在黑板上写下了那十个字。“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我写完了。我看着那十个字。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我看着我的学生。我说:“你们读一遍。”他们读了。他们读得很整齐。他们读得很好听。他们读得——他们读得一点也不疼。他们读得很明亮。他们读得很年轻。我站在讲台上。我听着他们的声音。我想起了十七岁的我。我想起了那个趴在桌子上的、哭湿了袖子的、读着宋词的、什么都不懂的、什么都在乎的、十七岁的我。我想起了那个女孩。那个穿白裙子的、在操场上笑的、站在别人身边的、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的、我从来没有靠近过的、我从来没有——我从来没有忘记过的。女孩。她叫什么名字?我记得。可我不想说。我不想写。我不想——她叫。她叫。她叫——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她的名字。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一个我一念出来就会疼的名字。一个我写不出来但永远不会忘的名字。一个像宋词里的那些名字一样的名字。一个像晏几道词里的那个名字一样的名字。小蘋。她是我的小蘋。她是我永远也见不到的、永远也说不出口的、永远也忘不掉的、小蘋。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晏几道的小蘋。我的小蘋。她的白裙子。她的长头发。她的笑。她的——她的一切。她的一切。她的一切。她的一切——她的一切都在我的十七岁里。她的一切都在我的宋词里。她的一切都在我的眼泪里。她的一切都在我的记忆里。她的一切都在我的——她的一切都在我的——她的一切都在我的——她的一切都在我的——她的一切。她的一切。她的一切。 我站在讲台上。我写下了“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我写完了。我看着那些字。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轻声念了一遍。我念得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轻到十七岁的我能听见。轻到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能听见。轻到那些已经过去的、已经离开的、已经消失的、已经死去的、已经——轻到所有那些回不来的人。回不来的事。回不来的日子。回不来的十七岁。回不来的——轻到他们都能听见。我念完了。我低下头。我看了我的学生们一眼。他们坐在那里。他们看着黑板。他们看着那些字。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什么都不用懂。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们坐在那里。他们坐在他们的十七岁里。他们坐在他们的青春里。他们坐在他们的——他们坐在那里。他们坐在那里。他们坐在那里。我羡慕他们。我羡慕他们。我羡慕他们。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走了。教室空了。我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我坐在讲台上。我看着黑板上的字。我看着“落花人独立”。我看着“微雨燕双飞”。我看着“当时明月在”。我看着“曾照彩云归”。我看着它们。它们看着我。我们互相看着。我们看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我走到黑板前。我拿起黑板擦。我抬起手。我停在半空。我停在那里。我停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然后我把黑板擦放下了。我没有擦。我没有擦掉它们。我把它们留在那里。留在黑板上。留在这个普通的教室里。留在这个普通的下午。留给下一个进来的人。留给下一个十七岁。留给下一个——留给下一个和我一样的人。留给下一个会疼的人。留给下一个会哭的人。留给下一个会记住的人。留给下一个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人。留给下一个——留给所有那些和我一样的人。和我一样的人。和我一样的人。 我走出教室。我走在走廊上。我走在十七岁的走廊上。我走在回忆的走廊上。我走在——我走在。天在下雨。和十七岁那年的雨一样。和晏几道词里的雨一样。和我心里的雨一样。和那些永远不会停的、永远不会干的、永远不会——和那些雨一样。我站在走廊上。我抬起头。我看着天。天是灰的。云是低的。风是凉的。雨是湿的。我是——我是——我是——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我是——我是那首词。我是那首词里的每一个字。我是那首词里的每一个意象。我是那首词里的每一个疼。我是那首词里的每一个——我是那首词。那首词是我。那首词一直是我。那首词永远是我。永远是我。永远是我。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这是欧阳修的《浪淘沙》。这是我写在黑板上的另一首词。这是我在另一个下午,讲给另一群学生听的词。这是我在——这是我在所有那些过去了的日子以后,在所有那些来来去去了的人以后,在所有那些记得的、忘记的、放下的、放不下的、疼过的、哭过的、笑过的、沉默过的一切以后。我站在讲台上。我写下“把酒祝东风”。我写下“且共从容”。我写下“聚散苦匆匆”。我写下“此恨无穷”。我写下“今年花胜去年红”。我写下“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我写完了。我看着那些字。我看了很久。然 后我说:“你们读一遍。”他们读了。他们读得很好听。他们读得——“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他们读完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轻了。轻了。轻得像是叹息。轻得像是——轻得像是他们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明白了什么?明白了“知与谁同”的重量。明白了“聚散苦匆匆”的疼。明白了“此恨无穷”的——明白了。他们都明白了。他们都还年轻。他们都才十七岁。可他们都明白了。他们都明白了。他们都明白了。 我站在讲台上。我看着他们。我看着他们的脸。我看着他们的眼睛。我看着他们眼睛里的、我不认识的东西。那是青春。那是十七岁。那是宋词。那是古风。那是——那是我曾经也有过的东西。那是我曾经也失去过的东西。那是我永远也找不回来的东西。那是——那是“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那是“知与谁同”。那是“知与谁同”。那是。那是。那是。 下课以后。一个学生来找我。他说:“老师,你讲的这些词,为什么都这么悲伤?”我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说:“因为它们写的是人生。”他说:“人生就这么悲伤吗?”我说:“不是。人生比这还悲伤。”他说:“那你还讲?”我说:“因为讲了,就不那么悲伤了。”他说:“真的吗?”我说:“假的。”他愣住了。他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老师,你骗我。”我说:“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是真的。讲了也不管用。可还是要讲。因为你讲了。你就有人陪你一起悲伤了。你就不是一个人了。你就不是‘独立’了。你就——你就有了‘同’。”他说:“‘同’?”我说:“‘知与谁同’的‘同’。”他看着我。他的眼睛亮了。他说:“老师,我懂了。”我说:“你懂什么了?”他说:“我懂了。‘知与谁同’的意思。不是‘不知道跟谁一起’。是‘知道跟谁一起’。”我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我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说:“你懂了。你真的懂了。”他笑了。他笑得很开心。他说:“老师,谢谢你。”他走了。他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笑了一下。他走得很快。他走得很轻。他走得很——他走了。他走出了教室。他走出了我的视线。他走出了——他走出了我的十七岁。他走出了我的回忆。他走出了我的疼。他走出了——他走出了。他走出了。他走出了。他走了。他走了。他走了。 我站在教室里。我站在讲台上。我站在黑板前。我站在那些字前面。我站在“把酒祝东风”前面。我站在“且共从容”前面。我站在“聚散苦匆匆”前面。我站在“此恨无穷”前面。我站在“今年花胜去年红”前面。我站在“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前面。我站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我拿起黑板擦。我抬起手。我停在半空。我停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然后我把黑板擦放下了。我没有擦。我没有擦掉它们。我把它们留在那里。留在这个教室里。留在这个下午。留给明天。留给明年。留给下一个十七岁。留给下一个“知与谁同”。留给下一个——留给所有那些会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字、然后想起一个人、然后疼、然后哭、然后笑、然后继续活着的人。留给所有那些和我一样的人。和我一样的人。和我一样的人。 我走出教室。天还在下雨。雨还在下。一切都在下。一切都没有停。一切都不会停。一切都不会停。一切都不会停。我走在雨里。我走在十七岁的雨里。我走在宋词的雨里。我走在回忆的雨里。我走在——我走在。我走着。我走着。我走着。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知与谁。同。知与谁。同。 知与谁同。知与谁同。知与谁同。 我知道。我知道与谁同。与那些词同。与那些字同。与那些疼同。与那些泪同。与那些过去了的日子同。与那些回不来的人同。与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永远不会忘记的、永远在心里的、永远在骨里的、永远在魂里的、永远在——与那些永远同在。与那些永远同在。与那些永远同在。与你们同在。与你们同在。与你们同在。 ——写给十七岁。写给宋词。写给晏几道。写给欧阳修。写给所有那些在古风里疼过的、在诗词里哭过的、在青春里活过的、在回忆里死过的、在每一个下雨的午后忽然想起来的、在每一个普通的教室里忽然沉默的、在每一个黑板上写下又擦掉、擦掉又写下的、在每一个“知与谁同”里独自站着的、我们。我们。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