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毛,你要的正印大中锋补货了》 1. 简介一下我的脑洞 毛蜜们:我们老毛就这样啃完老,开始啃小。我们维托今年16岁(划重点,自产自研自销的纯血大中锋),比舅舅首秀还小4个月。感恩小学鸡情侣,早生贵子。 网友:你们意呆利好像用不上此等高级货,,,来我们英超吧。 索菲亚:我是无神论者。我的信仰是:我爸妈有钱,我哥能打,我纯命硬。 马尔蒂尼家祖传三件事:踢球、拿欧冠、给索菲亚“擦屁股”。 “上帝派我来感化你。” “上帝派你来烦我。” “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就会给你打开一扇窗。” “那扇窗是你爬进来的吧?” 莱特家:什么,你在网恋?什么,你才在一线队踢上球不老实训练是去奔现?什么,你拒绝教会安排的相亲?什么你的无神论高中生女朋友怀孕了?什么,她是个小马尔蒂尼?什么,你在米兰有个家了?(燕子你还回来吗?jpg) “维托,你爸是巴西人,你妈是意大利人,你在米兰长大。请问你觉得自己是哪国人?” “我是AC米兰人。” 加图索:“你让他踢中锋。” 卡卡:“他才几个月大。” 加图索:“现在开始练,16岁就能上一线队。” 索菲亚:“他还在爬!你们能不能等他先站起来再讨论踢球的事?” 因扎吉教维托怎么在禁区里骗点球。 索菲亚在旁边:“他才四岁。” 因扎吉:“越早学越好。他爸爸就是太老实了。” 卡卡:“我没有。” 索菲亚:“你有。” 维托:“那怎么骗?” 因扎吉:“你往他身上靠,然后倒。倒得越自然越好。” 卡卡:“菲利普!” 因扎吉:“他学的很快。这又蛮像他爸。” 卡卡:“你是在夸他还是在骂我?” 因扎吉:“我在夸他。你当年怎么就学不会。” 米兰 青训营,两只萌萌的马尔蒂尼牌小猫咪——维托+丹尼尔——猫猫训练,猫猫触球,猫猫探头ing 内斯塔锐评两小只:“维托,你过丹尼尔跟过马路一样。” 维托:“那他呢?” 内斯塔:“他防你跟防空气一样。” 好气哦,十三叔一下子骂了好多人。 安切洛蒂:“你爸当年被我骂过。你要不要听听他当年挨骂的录音?” 维托:“要。” 卡小猪:“卡尔洛,你还有录音?” 安切洛蒂,初代米兰大猪:“我当然有。” 首秀那天,保罗在更衣室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说了一句:“比我当年还小。” 维托:“舅舅,你哭了吗?” 保罗:“风大。” 立意: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在这个世界里没有遗憾,给我全都圆满起来。 灵感来源:马尔蒂尼和卡卡为何不能诞下一子?322能生!给我生大中锋! 2. 米兰啃小运动,正式启动 第0章米兰啃小运动,正式启动 2018年·米兰体育报·头版头条 《AC米兰正式开启“啃小”时代——16岁青训太子维托·莱特·马尔蒂尼进入一线队大名单》 读者朋友们,如果你在2003年看过AC米兰那场对都灵的联赛,你大概记得一个画面:因扎吉在场边抱着一个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婴儿,对加图索说:“这小子头发比我多。” 如果你没看过,没关系——现在这个婴儿回来了。 一米八七。七十五公斤。十六岁零四个月。 位置:中锋。 名字:维托·莱特·马尔蒂尼。 姓马尔蒂尼,中间名莱特——卡卡姓莱特,索菲亚姓马尔蒂尼,中间那个连字符翻译一下就是“我们两家摊牌之后决定不打架了”。 推特战场·实时战况 1L(楼主): 家人们!!!大名单发了!!!终于!米兰的!马尔蒂尼家的!第三代!正统!大中锋!堂堂来袭!!! 2L(楼主): 急急急急报,还有瓜。先码后看,这楼包不删。 3L(楼主): 据说某俱乐部资本高管看到这份大名单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孩是哪个球探挖的?” 被米兰总监—他亲舅舅——保罗·马尔蒂尼头也没抬呛了回去:“不用球探。他出生的时候我在产房门口,他爬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他踢球的时候草皮认识他——话说你认识圣西罗的草皮吗?” 7L: 我当场笑到从椅子上摔下去。 19L: “你认识圣西罗的草皮吗”这句话杀伤力约等于“你懂球吗”的十倍。 20L: Hhhhhhhh因为草皮不认钱,草皮认人。 21L(据说是AC米兰球迷协会皮下): 我单方面宣布,保罗这句话应该刻在圣西罗更衣室门口。 22L: 刻什么?“你认识圣西罗的草皮吗”?味好冲啊,我想到了四点的洛杉矶。 23L: 楼上的,你不是一个人。 24L: 别打岔,就刻“不用球探”。 25L: 建议刻完整版:“本俱乐部青训产品,自产自销,概不退货。问转会费的,先问草皮认不认识你。” 99L: 我是内洛保洁,我作证,维托三岁就在训练场边爬。我拖地的时候他抱着我的拖把不撒手,我说“小朋友这是拖把”,他说“这是剑”,然后拿拖把捅了加图索的屁股。 100L: 我们小熊生气了吗? 101L: 小熊是天使,怎么会生气? 106L: Hhhhhhhh加八不是被捅傻了吧。 107L: 加八实则是被捅醒了,突然想起来米兰缺前锋。 116L: 所以维托的足球启蒙是……拖把?? 125L: 拖把是剑,草皮是妈,加图索的屁股是靶子。米兰青训,传承有序。 155L: 认真分析,保罗那句话信息量巨大——“他爬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说明保罗是真的看着他长大的,不是客套。 156L: 朋友,你认真的?你是不是刚放出来? 157L: 楼上的,你认真分析了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158L: 孩子,你这么多年不上网吗?你的信息获取能力不亚于一根成年香蕉。 169L: 没有人为家族传承流泪的吗?我泪点低我先哭为敬。 172L: 那你泪点确实低。你有的哭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我们丹尼尔也快了。 173L: 哦豁歪个楼,让我们一起吸一下可爱的小猫咪——马丹丹。 175L: 毛蜜们,我们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199L: 毛蜜们,我们的福气还在后头呢。+111111 200L: 搬好板凳等一个马尔蒂尼双子星连线。 201L: 搬好板凳等一个马尔蒂尼双子星连线。 202L: 搬好板凳等一个马尔蒂尼双子星连线。我先去把板凳焊死。+10086 220L: 朋友们,我们今天聚在这里,是来笑资本高管的,不是来哭米兰传承的。要哭也是等维托进了球再哭。 238L: 话说,朋友们,我听的版本怎么是——那瞎了眼的说“这小孩转会费多少?我们付了吗?”保罗:“他转会费是二十年前我妹索菲亚飞巴西那张机票。发票你要不要看?” 239L: 草啊,把索菲亚和卡卡网恋奔现的破事儿翻出来了!!保罗真的是记了二十年,憋到今天才用上!! 246L: 笑死爹了,等会儿资本高管连夜查了18年前意大利飞巴西的机票价格,发现经济舱只要几百欧。然后更气了——因为他想报销,保罗会说发票找不到了。 258L(巴西球迷乱入): 等一下,索菲亚飞巴西那张机票???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卡卡是用圣保罗机场的接机合成了一个米兰太子? 259L(意大利球迷): 你闭嘴。 260L(巴西球迷): 我没说错啊,维托又没转会费,机票还是索菲亚自己买的,等于米兰没花钱就白捡了一个金球先生他儿子——你们米兰球迷还骂我们抢人?你们才是抢人的那个。 261L(意大利球迷): 那是爱情!!爱情你懂吗!! 262L(巴西球迷): 爱情也是白嫖我们巴西的。我们巴西圣子都多少年不回家一趟了。 263L(巴西球迷): 流泪,小太子也不知道回不回我们国家队? 268L(意大利球迷): ……我竟无法反驳。 284L: 此楼已歪。从“资本高管问球探”歪到“白嫖米兰太子”。AC米兰建队一百二十年,转会费最划算的一笔买卖是零元购——一个巴西人爱上了一个米兰本地人。 285L: 严格来说,是巴西人爱上了马尔蒂尼家的人。然后米兰得到了一个马尔蒂尼家的小孩。这叫闭环。 286L: 闭环你个鬼,这叫家族企业。 287L: 家族企业怎么了?家族企业也是企业。你见过哪个家族企业出了三代还在第一线干活的?人家是祖传的劳工。 288L: 祖传的草皮,祖传的拖把,祖传的加图索的屁股。 289L: 加图索的屁股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一直提。 290L: 加图索的屁股什么都没做错,它只是被三岁的维托用拖把捅了一下。这就是传承。 291L(楼主返场): ……我发这个帖是为了笑资本高管的,现在你们在讨论加图索屁股的传承。你们对得起我吗? 292L: 对不起。但我忍不住。 293L: 所以资本高管最后怎么回的? 304L(楼主返场): 据说是沉默了三秒,然后说:“……那草皮……算固定资产吗?” 305L: 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他也问的出来! 306L: “草皮算固定资产吗”——这是今年我听过最杀人诛心的问题。保罗听完估计想把他埋进梅阿查草皮里。 307L: 楼上此处严谨,埋也只能埋进隔壁表妹家。圣西罗的草皮不埋这种货色。 309L: 保罗:“草皮不算固定资产。草皮算你欠我的。” 311L: 草皮:你们打架别带我,我只是一块烂菜地。 312L: 呜呜呜呜看懂的都哭了。草皮不是固定资产,草皮是家。 323L(楼主): 312L你干嘛!!你突然煽情我受不了!! 341L: 312L你是米兰本地的吧,你这话说得很有情怀。 340L(312L本人): 我不是米兰本地的。我是意大利球迷。 341L: 意大利球迷?那你们今年世界杯—— 342L: 楼上你闭嘴。 343L(巴西球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344L(意大利球迷): 你笑什么,你巴西今年也没夺冠啊。 345L(巴西球迷): 但我们去了啊。怎么着,是俄罗斯的天气你们意大利人不喜欢吗? 346L(意大利球迷): ……我走了。 347L(巴西球迷): 别走,聊维托啊,你还没告诉我他选意大利还是巴西。 348L(意大利球迷): 他选意大利。 349L(巴西球迷): 你做梦。 350L(意大利球迷): 你才做梦。 351L(巴西球迷): 你们意大利国家队现在排第几?你说话啊?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你就不说话了。 352L(意大利球迷): 你们不要太过分。还追着杀啊! 353L(巴西球迷): 他爸进球比你全家都多。 354L(意大利球迷): 他舅舅欧冠比你全家都多。 355L(巴西球迷): 你再说一遍? 356L(意大利球迷): 他外公他舅舅欧冠比你全家都多! 363L(英国球迷乱入): 又来了又来了。你们吵十年了,人家维托自己说了算行不行? 364L(意大利&巴西球迷): 你闭嘴。 365L(英国球迷): ……行。你们继续。 366L(英国球迷):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铁血身体素质的大中锋,年轻耐用的,你们意甲老爷车用得着吗?来英超吧,我们有的是钱。 367L(意甲球迷): 我们只是老了,我们还没死呢。你们也是胆子肥嘟嘟的,什么都敢要。 368L(英超球迷): “胆子肥嘟嘟的”——这是意大利语的骂人话吗? 370L: 此帖已彻底失控。从大名单到草皮到拖把到加图索屁股到世界杯到英超挖角。请问有人还记得标题是什么吗? 371L(楼主): 标题是《米兰啃小运动,正式启动》。 372L: 哦对。那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373L: 进行到维托本人还没说话,全世界已经替他吵完了一整场发布会. 374L: 维托在干嘛? 375L: 据说在吃千层面。 376L: 好。那让他吃。吃完记得四点起来练球。 377L: 记得选意大利。 378L(巴西球迷): 选巴西!!! 379L(意大利球迷): 意大利!!! 380L(英国球迷): 英超—— 381L(意大利&巴西球迷): 你闭嘴!!! 382L(英国球迷): ……行。 383L(楼主): 完蛋了。这楼永远吵不完。 384L: 那就永远别吵完。反正维托还在吃千层面。 385L: 对。让他吃。 622L(2026年穿越回来的网友): 2026年插个眼:此贴源头,疑似可怜的保罗一进宫被下课原因之一,直到钮祜禄·保罗二进宫风光升职,沉冤昭雪。但那是后话了。现在的保罗还不知道自己会被资本搞一次。他现在只知道——他外甥进一线队了,他刚怼完一个不懂球的。草皮还在,米兰还在,加图索的屁股还在。足够了。 676L(2026年网友再次穿越): 再插个眼。等维托真的拿了金球奖那天,记得回来看这个帖子。你们那时候会哭的。 677L: 你闭嘴。我们现在就哭了。 678L: 那是千层面太辣了。 679L: 千层面不辣。 680L: 那就是保罗怼人的话太辣了。 882L(楼主,终极结语): 行。此楼留档。等维托拿金球那天,我会回来贴视频。 883L: 等你。 884L: 等你+1。 85L: 等你+10086。 ——此帖。维托还在吃千层面。他什么都不知道。 3. 首秀之前 青训宿舍·大名单当天傍晚 维托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份合同。A4纸,密密麻麻的意大利语,他翻到第三页才找到自己的名字——维托·莱特·马尔蒂尼。 他拿起手机,看到丹尼尔的消息弹出来。 丹尼尔:你真的要去一线队了? 维托:名单已经发了。 丹尼尔:那我在U19怎么办?谁跟我配合? 维托:你配合你队友。 丹尼尔:我队友又没有马尔蒂尼的基因。 维托:你有就行了。 然后丹尼尔本人就出现在了门口。手机还攥在手里,整个人靠在门框上,表情介于“你走了我会想你”和“你走了我终于可以当更衣室老大了”之间。 “你去了之后要是踢不好,会被退回来吗?” “退回来我也是你哥。” “你比我小几个月,我是你哥。” “但我先进一线队。所以我是你哥。” 他们在更衣室也不太开爸爸的玩笑,只能降级为动态的兄弟之争。因为真正毫无疑问的大哥哥,克里斯蒂安,不会加入小学鸡对话。而他们两刚好和对方的爸爸还那么点亲戚关系。好吧,主要是保罗和卡卡听见真的会揍两熊孩子。 只是这一次,丹尼尔沉默了三秒:“……行。你等着。” “我等着。” 丹尼尔站直了,用一种“我虽然还没去但我已经在路上了”的脸说:“你先进去。我明年追上来。” 维托眼睛里带上了无尽的认真,“你会来的。我们应该永远在一块。” 丹尼尔听完这句话转身走了:“你进了球之后,记得往看台看一眼。” “为什么?” “因为我在看台上。” 维托看着他,窗外的暮色把整条走廊染成暖色:“你不在U19训练?” “我可以请假。” “你请假来看我?” “我来学习。”丹尼尔说,“看你跑位。看你接球。看你被后卫踢了怎么爬起来。然后我回去告诉U19那些人——‘维托在圣西罗进球了。’” 维托的声音闷闷的,“那他们今天怎么说?” “他们说你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退回来。”丹尼尔一点也没有打小报告的自觉,“我说,‘他不会。’” 他们两个早就习惯了,马尔蒂尼第三代需要承受这一切。 “你怎么知道?”维托很好奇他的信心来源。 “因为你是马尔蒂尼家的人。马尔蒂尼家的人不会被退回来。” 维托看着他,停顿了一秒:“那莱特家的人呢?” “莱特家的人在圣西罗进过球。你在圣西罗也会进。你两个都有。” 丹尼尔甩甩手走了,他本来想帅气地拂拂长发,但是他没留,这让他的潇洒有点打折扣。他应该像维托那小子一样带个发带耍酷。但是那会不会太teenage?丹尼尔越想越远,轻轻松松走远了。 圣西罗球场·赛前两小时·主队更衣室 更衣室里没开灯。 不是灯坏了,是有人把总闸拉了。 保安在走廊里大喊:“谁干的?!马上都热身了!” 角落传来一个声音:“我。” 十六号衣柜前站着一个少年,刚刚换好球衣,绑好长发,表情诚恳:“我想在黑暗里冷静一下。” 保安:“……” 少年补充:“我妈说,拉闸等于重启。” 保安认出了那张脸。那张脸三周前还挂在青训营食堂门口——“本周之星”照片下面垫了一张披萨优惠券。 工龄比少年球龄还长的保安大叔磨了一下牙齿,克制住赛前怒锤当家太子的心情,深吸一口气:“那您冷静完了吗?” 维托摊手。 灯亮了。全队都看着他。 伊布·拉希莫维奇前辈(37岁,赶回来救场的那个,但是今天是轮换中)从按摩床上坐起来:“你干嘛?” “我紧张。” “你紧张你拉闸?” “我想着,如果我在黑暗里待一会儿,等灯一亮我可能就不紧张了。” “那你现在紧张吗?” 维托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右手:“……更紧张了。” 伊布盯了他三秒,拍了拍旁边的长凳:“坐下。” 伊布坐下开始了极其不符合人设的鸡汤教学。 伊布说:“听说你爸第一场意甲之前,在更衣室里背了一遍圣经。” 维托:“……” 伊布:“我还听说你舅舅第一场欧冠之前,吐了。” 维托:“……” 伊布的话,有可信的风险吗? 终于,伊布说了点实话:“我在阿贾克斯第一场正式比赛之前,差点穿错鞋,穿的鞋是顺的——两只都是右脚。” 维托终于抬起头:“那你怎么踢的?” “我热身跑了十分钟才发现,然后去换了。” 维托沉默了两秒:“那还是我爸比较二。” 伊布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你比你爸有意思。去吧。” 维托站起来往外走了三步,回头:“谢谢。” 伊布摆手:“别谢我。你妈刚才在群里说,谁要是把你弄哭了,她就在她的射箭俱乐部给谁办终身VIP黑卡——你知道那张卡要多少钱吗?” 维托眨了眨眼:“我妈还在群里做生意?” VIP看台·赛前四十分钟 索菲亚确实有群。还不止一个。 此刻正在活跃的就有一个。 群名叫【毛的售后服务部】 群成员:卡卡、保罗、阿德里亚娜、丹尼尔、克里斯蒂安、玛丽萨、以及切萨雷(我的世界我做主,爷爷一定要看到两个孙子首秀)…… 此刻群聊记录正在疯狂刷新: 保罗:他是不是还在更衣室?我让工作人员送水了。 卡卡:我刚给他发了条语音,他回了个“?”。 索菲亚:我和我青春期好大儿不熟很久了,他平时发“?”什么意思? 卡卡:可能是“爸爸我在听”。 克里斯蒂安:也可能是“爸爸别说了我紧张”。 卡卡:……好侄子,你说得对。 丹尼尔:小姑姑,我刚才在通道看见他了,他脸是白的。 索菲亚:他从小紧张就脸白。他爸紧张就脸红。 卡卡:我脸红的时候是热的。 索菲亚:你第一次见切萨雷的时候脸也是白的。< /p>卡卡:那是——好吧,是白的。 切萨雷:我也没那么吓人。 玛丽萨:亲爱的,其实你有,毕竟那个时候这小子才19岁,在巴西都没成年。 保罗:爸爸妈妈别聊了,他出来热身了。 看台上,两个人同时抬头。 十六号。 红黑剑条衫。 黑色短发,比卡卡当年硬一点,比保罗当年卷一点,走路的时候肩膀是平的,头是抬的——但手在抖。 索菲亚:“他在抖。” 卡卡:“那是热身不够。” 索菲亚:“保罗说他前一天热身了四十分钟。” 卡卡:“那他也太紧张了。” 索菲亚:“你当年紧张的时候手抖吗?” 卡卡:“我当年紧张的时候腿抖。” 索菲亚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也抖。”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我那是老了。而且我还有伤。”中年耶耶不高兴,老婆不爱我了怎么办? 保罗从隔壁探出头:“你们俩能不能安静看球?” 索菲亚:“你自己不也在和我们说话?” 保罗:“我是在看维托。” 索菲亚:“那你也别说话。” 保罗:“……” 阿德里亚娜拍了拍老公的肩膀:“你妹妹让你闭嘴。” 保罗:“我闭嘴了。” 阿德里亚娜:“你现在就在说话。” 保罗:“……行。” 球场边插曲 维托走到场边喝水。 有个球童跑过来,大约七八岁,仰着头看他。 “你是维托吗?” “嗯。” “你爸爸是卡卡?” “嗯。” “你舅舅是保罗?” “嗯。” “那你为什么穿十六号?” 维托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号码:“因为二十二号有人了。” “那你怎么不穿三号?” “我是前锋。” “那你为什么不当后卫?” “可能是我跑得不够快。” 球童想了想:“那你以后能给我签名吗?” 维托蹲下来:“你叫什么?” “马可。” “好,马可,如果我今天进球了,我就给你签。” “那如果你没进呢?” 维托沉默了一秒:“那我下场比赛再签。” 球童满意地点了点头。 维托站起来,转身往中圈走。走了两步,听到马可在后面喊:“加油!别给我丢人!” 维托脚下一滑,他被球迷反向push了。 不远处的加图索(现在是教练)大喊:“你听见没有?!小孩都比你敢喊!” 维托回头:“他让我别给他丢人。” 加图索:“那你就别给他丢人!” 维托:“……” 他又转回去,深吸一口气。 草皮的味道。米兰内洛的味道。他三岁就在这上面爬,四岁在这上面被内斯塔撞倒,十二岁在这上面和丹尼尔第一次配合进球。 现在他十六岁。 不是来爬的。 4. 齿轮转动中 首球 第一章齿轮 2018年11月·圣西罗·意甲第16轮·AC米兰vs亚特兰大 【场边·比赛第67分钟】 比分0-1。 米兰在场上的跑动像一群刚睡醒酒被拖去开早会的打工仔——有方向,没速度。个别球员好嘛,方向也没有,像无头苍蝇一边搓手一边乱转! 偏偏对面亚特兰大,个个跑得像去项目部激情讨薪的包工头,每一个二分之一球都拼得比米兰快半拍,真不知道中场休息被教练打了几针兴奋剂? 反观米兰,难不成中场休息时有间谍在更衣室的水壶里下了安眠药,不然怎么解释全员昏沉成这副鬼样子!全tm在梦游!一个个跟被人抽了魂似的! 反正,米兰局面的难看程度和主教练加图索的焦虑程度完全成正比,还一直朝着更糟的趋势正反馈下去! 加图索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如果仔细看,能看到大衣下摆在小幅度抖动。不是冷的。是气的。如果足联允许,他已经在掏枪了! 但他不能把情绪表现出来,毕竟镜头正怼着他的脸,全世界都在等着看他这个救火名宿的新笑话。 助教凑过来:“要不要换人?” 加图索:“换谁?” 助教瞥了一眼替补席:“……维托?” 加图索没有立刻回答,盯着场上看了五秒。第五秒刚到,米兰的传球又被断了。加图索的嘴角都快挂不住了,心里暗道:虽然局面烂成这样,虽然战术走样得莫名其妙,虽然你大概率要跟着我一起背锅,但好维托,再救干爹我一命吧!我当年在场上踢球都没这么求过人。 然后他开口:“让他热身。” 助教:“热多久?” 加图索:“三分钟。” 助教:“三分钟够吗?” 加图索:“不够也得够。” 三分钟后。第四官员举牌。十六号上,换下九号。 全场球迷的反应分成了两派——一派是“终于换人了”的如释重负,另一派是“维托能顶得住吗”的困惑。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是欢迎还是质疑。 维托跑上场。 这一次他的鞋带系了两遍——不是三遍。他学会了一件事:系太紧会影响脚踝转动,这是他舅舅保罗最近说的。 保罗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看射箭比赛视频——他表哥克里斯蒂安在比赛里拉弓拉满十秒没松手——他舅舅指着屏幕说:“你看他手。拉满的时候不能僵,僵了就射不准。你踢球也一样。鞋带系太紧,脚踝就僵了。” 维托当时说:“舅舅,你是在教我怎么系鞋带吗?” 保罗说:“我在教你观察。” 维托说:“那我学会了。” 保罗:“你学会了什么?” 维托:“鞋带不能系太紧。” 保罗看了他一眼:“……行。算你学会了。” 然后保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要是下次鞋带松了摔在禁区里,别说我教的。” 那件事发生在三周前。 现在维托踩在圣西罗的草皮上。 鞋带松紧刚好。脚踝能转。能转就能变向。能变向就能过人。能过人就能——嘿,他看到球了。后场长传,落点在他左前方十五米,对方后卫比他早启动两步。按正常逻辑,这球追不上。 但维托还是跑了。他没有直线追,反而切出一道弧线,绕向对方后卫的身后。那一瞬间,他的跑动路线画出一道圆弧,也像一张正在被拉满的弓。 对方后卫以为他要抢落点,连忙侧身卡位。可维托根本没打算争落点——他抢的是后卫转身之后留下的那道缝隙。球落地弹了一下,维托伸脚一勾,球顺着他的脚背滚到身体右侧。等后卫转过身,球已经丢了,人也没跟上。 禁区弧顶。 维托抬头。门将站在近角,他看到了,他也看到了远端门柱旁边有一个穿红黑球衣的队友在飞速前插。 维托迅速起脚,假意大力抡脚远射,可这一脚并不是射门,而是传球。他用外脚背送出一道向外旋转的弧线,球绕过门将的指尖,落在远端门柱旁边——队友跟上推射——球网震了一下。 1-1。 维托站在原地。他没有狂奔,没有滑跪,没有振臂高呼,没有冲上去和队友庆祝,也没做任何“年轻人第一次收获助攻”该做的事。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队友从球门里把球捞出来,接着喊队友往回跑,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跑到中圈的时候,他听到看台上有人在喊他名字。他理所当然没有抬头去看自己庞大的后援团。 说实话,那场离谱的首秀之后,每场上了大名单的圣西罗主场比赛,只要行程允许,他的亲友团都没有落下,大家都生怕错过了他的首球。今天,就连他外公切萨雷都坐在了上面。 还好今天他表现的还不赖! 唐纳鲁马站在球门另一端,远远看着维托助攻的全过程,孤零零转头对门柱说了一句:“他比我小五岁,传得比我两条腿都准。” 门柱没有回答他。 【看台·VIP包厢实时反应】 索菲亚从座位上站起身,她没有欢呼,只是静静站着,双手撑在面前的栏杆上,下巴微微抬起——这就是她“正得意洋洋生了个好儿子”的标志性姿势。 卡卡坐在她身旁,双手再次合十,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抵在下巴上,而是贴在了额头上。他嘴唇微动,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可能是祷告,可能是暗赞“他传得真好”,也可能只是一句“谢天谢地”。 保罗坐在第三排,他没有起身,身子甚至没有往前倾,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敲了两下——这是他在努力按捺住想要起身欢呼的冲动。 八十六岁的切萨雷坐在保罗旁边。如果仔细看他的嘴角,会发现它比开场的时候向上弯了那么一毫米:他一来圣西罗,维托就助攻了,看来孙子的第一球还是需要自己在。 于是,切萨雷开始满意地点评自己的外孙:“他传那一下,像他爸。” 保罗没转头,直接反驳老父亲:“他跑那一下,还是像我。” 切萨雷:“你跑不出那种弧线。” 保罗:“……我年轻时跑得出。” 切萨雷:“你年轻时跑的都是直线。” 保罗没法反驳,因为老父亲说得没错。 卡卡坐在旁边,全程没说话。但他嘴角的弧度已经大到能挂住一个衣架了。 卡卡: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开心接受老岳父的亲自认可。 【场上·第82分钟·第二球】 这是一粒来之不易的角球。 维托站在禁区中路,没有往前点挤抢,他留在原地往后退了半步,用肩膀顶开身后的后卫,挤出了一点空间。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却刚好给他留出了一个肩膀宽度的接球位置。 角球开了出来,落点不高不低,正好落在小禁区线上。维托没有起跳,他侧身错开,左脚稳稳站定,抬起右脚,将脚弓对准球的中下部。球砸在他脚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紧接着球飞进了球网,落点在近角。门将飞身扑救,指尖却只碰到了空气。 2-1。 米兰逆转了。 维托这一次跑了起来,刚跑出去几步就停了下来——他停下是因为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看台太远,他找不到妈妈在哪里。 队友太近,马上就要围上来了。 他站在原地笑了。那个笑不是“我很帅”的笑,是“我真的做到了”的笑。然后他被队友从后面扑倒了。 【看台·名宿区·实时点评·给加图索上私教课版】 因扎吉坐在第五排,看完维托角球抢点破门的全过程,只说了几个字:“脚弓稳。” 舍甫琴科坐在他旁边:“站的位置也好。他没有往前点挤,留了半步接球面。” 因扎吉:“那半步是自己提前留的。不是别人给的。” 舍甫琴科:“所以他懂怎么抢点。” 因扎吉:“他知道怎么抢。他爸以前也——算了,他爸跟他不一样。” 今天也来了现场的内斯塔冷不丁来一句:“他爸是冲的。。。” 因扎吉:“他知道什么时候冲。他刚才第一球那个跑位——” 因扎吉刚说到这里,舍甫琴科马上就接道:“那个跑位像保罗。” 内斯塔接着他的话头说:“那脚弓处理像卡卡。” 几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转回头看向场内。 随后因扎吉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推特。 因扎吉:16号。跑位像马尔蒂尼,脚弓像卡卡。名字叫维托。我提醒一下你们,他十六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没两秒又掏出来补了一条。 因扎吉:对了,他的第一个助攻是外脚背传的,那一脚完全是他自己的风格,没人没教他这个。 【场边·情绪管理的加图索】 逆转之后,场边助教愣了两秒,然后转头对加图索说:“他是不是……真的不用再回U19了?” 加图索:“……先让他把这场踢完。踢完再说。再说。” 加图索大衣的下摆还在抖,但抖的原因不一样了——不是气的。是憋的。他想喊。但他不能喊。他是教练。 教练不能在绝杀球之后在镜头面前像个二十年前的愣头青一样乱跑——不对,教练也不能——但他还是没忍住。他转身,对着空气挥了一下拳头。然后他对着助教的方向说了一句:“我说了。” 助教:“你说什么了?” 加图索:“我说三分钟够。这下够了吧。” 助教:“……够了。” 加图索转向场上,看到维托从人堆里爬起来。头发乱了,球衣被扯出来一半,护腿板露了一角。加图索没有喊他。他只是看着——然后转身,重新把双手插回大衣口袋里。 大衣下摆终于不抖了。 【终场哨响·2-1】 维托走在队伍末尾,球衣被扯得歪歪扭扭,右膝沾了一块草渍,左袖口蹭了一道泥印。可他走过混采区的时候,记者们还是像排队领面包一样纷纷上前拉他。 一个话筒怼到他面前:“维托!第一个助攻,那脚外脚背——” 维托:“我看到队友在远端了。” “第二个进球,脚弓抢点——” 维托:“球落点好。” “你那一下跑位,是谁教的?” 维托停了一下:“我舅舅。” “那脚弓呢?” 维托:“我爸。” 记者:“你觉得自己更像谁?” 维托:“我像我自己。” 他径直走开,身后还有伸过来的话筒,但他没有停步。 更衣室里,他坐下来,抽出护腿板,解开鞋带。手机上有147条未读消息,他没有先看群聊,先点开了他爸的消息。 卡卡:第二个球,脚弓吃得很正。 他没有回复,点开了他妈的消息。 索菲亚:第一个助攻,为什么不用脚尖? 他打字回复。 维托:脚尖会旋出去,外脚背能绕。 索菲亚:谁教你的? 维托:很多人都教过我,脚尖是直的,外脚背是弯的。 他锁上屏幕,打开家族群,群里已经有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家族群·无表情包·实时唠嗑版】 索菲亚:他进球啦! 卡卡:真进球了!!!!! 保罗:第二个球站位选得太准了! 切萨雷(语音消息,8秒):嗯。 克里斯蒂安:爷爷就嗯了一声? 索菲亚:你爷爷的意思是“还行”。 阿德里 亚娜:这在你爷爷这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丹尼尔:维托!!!!你第二个球怎么进的!!!你怎么刚好站在那儿啊!!!你不应该冲前点吗!!!你怎么知道球会落那里!!! 维托:我不知道。我就是站在那。 丹尼尔:就这么巧?球真的刚好落你脚上了??? 维托:嗯。 丹尼尔:你骗鬼呢! 维托:我真不知道它为啥会落那儿啊,可它就是落那儿了,我就踢了一脚呗。 丹尼尔:…… 丹尼尔:行。你下周来U19一趟。 维托:又要给你队友看视频? 丹尼尔:这次才不是给他们看。 维托:那是给谁看? 丹尼尔:给我看。我没看清。你那个跑位我再看一遍。 维托:你自己不会看回放吗? 丹尼尔:我就要你现场跑给我看! 维托:那你自己来圣西罗,我在这儿跑给你看。 丹尼尔:你给我等着!我明年就来! 维托:行,我等你。 【推特·赛后三十分钟·实时趋势】 #维托莱特马尔蒂尼——趋势第一。 #米兰逆转——趋势第三。 #加图索保住工作了——趋势第九,这不是官方话题,是球迷自发刷出来的。 内斯塔:他第一个助攻前的那记跑位,切出了漂亮的弧线。他为什么要跑弧线?因为他清楚直线追不上。才十六岁,他在场上就已经把局势算得清清楚楚。 舍甫琴科转发因扎吉推文:脚弓处理得很稳。跑位像马尔蒂尼,但第二个进球——这个选择,是他自己做的。 加图索(赛后采访):我让他热身了三分钟,他上场后传了一个好球,打进一粒进球。……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好孩子,谢谢他。 罗马诺:AC米兰16岁前锋维托2018年在圣西罗取得进球。他的舅舅保罗1985年完成首秀,比他早33年。他父亲卡卡只比他早15年。但今天这一晚,所有刻着马尔蒂尼与莱特两个姓氏的记忆,被他一个人接住了。 评论区: “跑位像保罗,脚弓像卡卡——那他自己是什么?” “他自己是‘把两个姓都继承了的人’。” “米兰球迷:我们啃小啃出了一个大号的充电宝,前锋能进球,门将能扑救,今天还能逆转。话说回来我们下赛季是不是不用买替补门将了?” “回复楼上:加图索已经在考虑下赛季让维托踢中场了。全能选手,能者多劳。” “再回复:维托:我谢谢你们。” “加图索赛后:‘不用下课了’。加图索谢谢你,你连我的教练证都保住了。” 【更衣室·夜·空无一人】 他今天没有早早回家,拒绝了大家想为他办一个盛大的首球派对的好念头。 他知道只要他点头,他的好叔叔因扎吉能在一个小时之内帮他搞定最专业的派对准备团队甚至于整个包场的夜店,但是他觉得自己还不需要这一切。 于是,所有人都走了,该聚餐的聚餐,该回家的回家。 灯光关了大半,只留了走廊尽头的一盏。维托坐在长椅上,攥住自己的脏球衣,护腿板已经抽了出来,但球鞋还穿在脚上。鞋带没有系,松松垮垮垂在鞋面两侧。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脚脚弓,那块骨头凸起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发麻的触感——是刚才踢球被球砸出来的。那一下发力很扎实,脚弓正好吃中球心,所以触球声是沉实的“砰”,不是发飘的“啪”。 他记得父亲说过:“砰”就是吃正了,“啪”就是没吃正。他今天第二个球就是“砰”。他的未来还会有无数这样的声音,但是他还是想记住今天这个瞬间。 他放下手。 打开手机,翻到相册最前面——一张翻拍的照片,拍的是他妈旧电脑上的ICQ聊天记录。他妈说那是她二十年前截的图,后来电脑坏了,唯一留存的版本就是这张拍得歪歪扭扭的手机翻拍。 他爸的头像是一颗足球——模糊的。 他妈的头像是一只猫——更模糊的。 对话框里的第一句话,是“你叫什么”。 他锁上手机屏幕,站起身往门外走。 走到通道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圣西罗的草皮在夜灯下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一半边缘已经被阴影吞了进去。他站在这道光的边缘,仿佛站在两段漫长的时间之间的缝隙里。 没有源头的,他突然想起他外婆玛丽萨说过的一句话——很多年前,可能是他六岁的时候,他在家吃千层面吃到一半,玛丽萨坐在对面突然说了一句话:“你知道你爸和你妈是怎么认识的吗?” 他摇头。 玛丽萨说:“在网上。2000年。你妈骗你外公说她去学习,其实是在跟一个巴西人聊天。” 他问:“那那个巴西人是谁?” 外婆看了他一眼:“是你爸。” 他那时候不懂,为什么这句话会让外婆笑出声。现在他站在通道口,终于明白了——外婆那句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维托,你现在脚下走的每一步,早在那个时候就开始铺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身后,圣西罗的灯光缓缓收拢,把整片天空切出一道弧线。这道弧线他今天已经跑过两次:一次是助攻,一次是进球。 下一次,他只会跑得更快。 因为路已经铺好了。 接下来只需要沿着它一直跑下去,直到它把自己带回一切开始的地方。 【第1章·完】 下一章预告:2000年·一个意大利聊天室里,一个被哥哥们科普"网上全是坏人"的叛逆少女,和一个用ICQ找人练意大利语的巴西少年,正在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问出同一句话——“你叫什么?” 5. 2000年 第二章我哥是保罗,我爸是切萨雷,请问我可以安静地吃个晚饭吗? 索菲亚·马尔蒂尼,二十岁,高中生。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离谱。二十岁的高中生,在整个意大利都找不出几个。 但她有充分理由:她八岁差点死掉,在医院躺了三四年,之后又在家休养了一年。等她重新回到学校的时候,同龄人已经比她高了三个年级。 她妈妈玛丽萨说“没关系,慢慢来”。她爸爸切萨雷说“没关系,我女儿想读多久就读多久”。她好大哥保罗说“没关系,我送你上下学”。大姐莫妮卡说“你考几分都行”。二姐多纳泰拉说“愿意做时尚业我给你找工作”。三姐瓦伦蒂娜说“不急,你慢慢想”。二哥亚历山德罗说“你比我聪明”。三哥皮埃尔说“我20岁还在低级别联赛坐板凳”——然后全桌沉默了一下,他补充道:“我只是举个例子,意思是你不算晚。” 他们的潜台词很统一——“你慢慢读,反正马尔蒂尼家不差你那张毕业证。” 索菲亚每次听到这些都会回一句:“那你们谁帮我写论文?” 然后六个哥哥姐姐集体沉默。对于几乎一屋子体育生来说,帮人写论文这件事,超纲了。 保罗第一个移开了视线,假装专注地低头扒拉碗里的饭,压根不往索菲亚这边看;亚历山德罗赶紧摸出裤兜里的诺基亚,假装刚好有电话打进来,举着就要往外走,半字不提写论文的事;多纳泰拉摆了摆手:“我平时工作里写的都是采购报告,和你要的学生课程论文根本不是一回事”;瓦伦蒂娜也跟着笑了笑解释:“我在学校教的是中学数学,我可干不来这个”;莫妮卡最无所谓,摊了摊手坦言道:“我毕业已经太多年了,早就忘了学生时代写论文是怎么一回事”;皮埃尔倒是没躲,直截了当地说:“我当年找人代写论文,那人写出来的东西比我自己写的还要烂”。 索菲亚听完这话,睁着眼睛看着皮埃尔,忍不住犯嘀咕:你居然连代写都找过?你到底是有多不想自己动手。皮埃尔一眼就看懂了她脸上的表情,赶紧给自己圆场:“钱全打了水漂,最后还不是我自己写的,差点不合格。” 于是索菲亚就这么慢悠悠晃到了二十岁。同学们看她的眼神分三种:同情的、好奇的、以及“你怎么还在”的。第三种最多。她早就习惯了,也练出了一套应对方案——谁问她就回“我在体验人生”,对方就不敢接话了。她也不确定这个方案是聪明还是糊弄,但她试了几次,都奏效,所以默认有效。 今天是周三。下午四点十五分,索菲亚瘫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七十三页的意大利文学史,笔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老师在讲台上念但丁的诗,那声音慢得像磁带绞了带,正慢悠悠耗光教室里仅存的那点氧气。 她满脑子就转着一件事:晚上回家吃什么。 妈妈说今天做千层面,爸爸立刻接话“那我得多吃一份”。保罗在昨晚的电话里说“我晚上有事,看情况”。索菲亚听到“看情况”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保罗说“看情况”的时候,意思永远是“我会回来,但不想让你看出来我专门为了这口千层面回来”。这跟他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其实知道、说“我没事”的时候其实有事、说“你做得对”的时候其实在想“你做得不对但我懒得说”是同一个系统的——马尔蒂尼家语言体系,门纲目科属种,保罗自己就是一个亚种。 下课铃响,老师丢下一句“下周交作业”就走了,活像一台没有感情的下课信号发射器。 索菲亚拎起书包,起身往外走。 校门口,一辆深灰色的车早就停在路边了。车窗降下来,露出保罗那张全意大利人民都熟得不能再熟的脸——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睛,薄唇紧抿,还带着一副“我在这儿等你才不是因为我想等,是你妈让我来的”的表情。 车后座坐着一个金发女人——她嫂子阿德里亚娜,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男孩,克里斯蒂安,四岁,正在专心致志地啃自己的拳头。 “上车。” 索菲亚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回头冲阿德里亚娜笑了笑,打了招呼,又朝克里斯蒂安挥了挥手:“你又在啃手?消化系统都进化到能从拳头里提取营养了?” 克里斯蒂安把手从嘴里拿出来,认真看着她:“姑姑,我的。” 索菲亚:“你的手怎么了?” 克里斯蒂安:“软。” 索菲亚:“那是什么味?” 克里斯蒂安想了想:“袜子。” 阿德里亚娜:“他下午啃过袜子。” 保罗发动车子:“你就让他啃袜子?” 阿德里亚娜:“他自己脱了啃的,我看到的时候都啃一半了。” 保罗:“那你不拦着?” 阿德里亚娜:“我拦了,他换了只手接着啃。” 保罗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你今天学校怎么样?” 索菲亚:“老师讲了但丁。我还活着。” 保罗:“什么叫‘你还活着’?” 索菲亚:“他的课很难熬。全班都跟被抽了魂似的。” 保罗点了点头,没追问。他不想听但丁讲什么,他只需要知道她上课没睡着就行。 阿德里亚娜从后座递过来一个苹果:“你吃吗?” 索菲亚接过去咬了一口:“脆的。谢谢嫂子。” 克里斯蒂安看着那个苹果:“我也要。” 阿德里亚娜:“你刚刚说不想吃。” 克里斯蒂安:“现在想。” 阿德里亚娜又掏出一个苹果递给他。 克里斯蒂安接过去,没有咬。他把它举起来,对着车窗外的光看——阳光透过苹果皮,在他脸上映出一层淡红色的光。 索菲亚回头看着他:“你在干嘛?”克里斯蒂安:“看里面。”索菲亚:“里面有东西?”克里斯蒂安:“有光。” 索菲亚看了他两秒,转回来继续吃苹果,内心OS:这孩子以后要么去踢球,要么去当物理学家。他现在在看苹果里面的光。我20岁,我在看路边的树。他赢了。 阿德里亚娜:“有一篇报道标题是《马尔蒂尼家最小的还在读高中》。” 索菲亚:“真的吗?这对吗?” 阿德里亚娜:“没正式发出来。是记者私下问的。你哥刚刚和我说的。” 索菲亚:“谢谢,原来我已经被媒体内部讨论了。” 阿德里亚娜:“你哥给了个很棒的回复,说‘她有自己的节奏’。” 索菲亚看着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忽然生出一种“我的存在居然是米兰体育新闻的一部分”的荒诞感。可以开一个固定栏目——《今天索菲亚毕业了吗?》然后下一期预告:没有。下下期:还没有。读者朋友们,这个栏目可能比某些球队的连胜还持久。 车停在家门口。一楼厨房的灯亮着,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的蒸汽。索菲亚解开安全带,回头:“嫂子,你们今晚也在这儿吃?” 阿德里亚娜:“妈妈说千层面做多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克里斯蒂安:“而且你侄子啃完袜子了,现在需要正餐。” 克里斯蒂安:“我不饿。” 阿德里亚娜:“你刚刚说要吃苹果。” 克里斯蒂安:“苹果是零食。” 阿德里亚娜:“那千层面呢?” 克里斯蒂安:“千层面是饭。” 阿德里亚娜:“那你吃不吃?” 克里斯蒂安:“等会儿。” 保罗熄了火,绕到后座把克里斯蒂安从安全座椅里捞出来扛在肩上:“你等会儿吃也可以。但是千层面凉了不好吃。” 索菲亚:“你跟他辩论什么,他四岁。” 保罗:“我是他爸爸。” 索菲亚:“那他也是四岁。” 只有最稳重的克里斯蒂安:“爷爷奶奶好。” 客厅里,切萨雷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六十八岁,头发全白,腰板笔直,老花镜的镜腿架在耳朵上,像长在那里一样。他听见开门声,抬头看到索菲亚,又看到她身后跟着保罗、阿德里亚娜、以及保罗肩上正在啃他爸肩膀的克里斯蒂安。 切萨雷:“都来了?”他顿了顿,“其他人今天不来?” 索菲亚:“莫妮卡说孩子感冒了,多纳泰拉出差没回米兰吧?瓦伦蒂娜说学校开会,亚利桑德罗和皮埃尔今天都有比赛。” 切萨雷:“所以今天只有你们三个。” 保罗:“还有你孙子。” 切萨雷看了一眼保罗肩上的克里斯蒂安,嘴角动了一下:“嗯。他在啃你的肩膀。” 克里斯蒂安继续啃。不否认。不解释。 切萨雷:“今天赢了?” 保罗:“赢了。” 切萨雷:“嗯。” 这声“嗯”精准得像一枚硬币落进存钱罐,不长不短——切萨雷式肯定,翻译过来是“赢了就好”,同时还能少占用他宝贵的读报时间。 索菲亚:“爸,你就‘嗯’?” 切萨雷翻了一页报纸:“不然呢?和升班马踢我还要站起来鼓掌?” 索菲亚:“那你说句‘不错’。” 切萨雷:“不错。” 索菲亚:“你这句是被我要求的。” 切萨雷:“要求也是夸。你得到了,别管怎么来的。” 索菲亚换好了鞋,往客厅里走。 切萨雷:“今天学校怎么样?” “老师讲了但丁。” “你听不懂。” “我听懂了。但丁写的是天堂和地狱。” “那你觉得他写得对吗?” 索菲亚动作顿了一下:“我什么?” “你信天堂和地狱吗?” “不信。” “这周日去教堂吗?” “不去。” 切萨雷翻了一页报纸:“你妈说你上个月也没去。” “我在家祈祷了。” “闭着眼在床上祈祷的吗?宝贝,你那叫在家睡觉。” 切萨雷重新低头看报纸,无奈找补了一句:“好吧,你不信就不信。最好一辈子别改主意。你要是哪天信了,我吵赢你的次数就少了。” 玛丽萨从厨房探出头:“你又在教她不守规矩?” 切萨雷头也没抬:“我在教她独立思考。” 玛丽萨:“独立思考就是不去教堂?” 切萨雷:“独立思考是,去不去她自己说了算。” 玛丽萨:“那她这个周末也不会去。”缩回去了,她今天懒得跟这对父女辩论。 切萨雷:“……她是高中生,高中生忙。” 索菲亚:“爸,我是高中生,忙什么?” 切萨雷:“忙学习。” 索菲亚:“你刚刚还说我在家睡觉。” 切萨雷:“睡觉也是学习的一种。你妈做的千层面也是学习。你上楼换衣服去吧。” 索菲亚又站在原地没动:“爸。” “嗯。” “保罗今天被记者问到我什么时候毕业。” 切萨雷翻了一页报纸:“他怎么说?” “他说‘她有自己的节奏’。” 切萨雷翻报纸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报纸抬头看向他们,老花镜后的眼睛那一瞬间露出点说不清的神情——不是骄傲,不是感动,更像是在确认“我养出来的儿子果然会说人话”。 随后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才说:“保罗说得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的节奏比别人慢一点、长一点,但没关系。”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我说过。” “你每次说‘她有自己的节奏’的时候,是不是都觉得自己特别通情达理?” 切萨雷沉默了一秒:“……是。” “那你觉得我是真有自己的节奏,还是就是单纯慢?” “你真有自己的节奏。”他看着她,“你停过三年,之后又重新出发了,你一点都不慢。” 索菲亚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她走过去弯下腰,在切萨雷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去换衣服。” 切萨雷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索菲亚上楼经过楼梯拐角,看见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那是1990年拍的,照片里的她在医院,瘦得像被雨淋透的小麻雀,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白,可眼睛睁得亮亮的,直直看着镜头。妈妈站在床边,保罗站在妈妈身边,两个人谁都没笑,所有目光都黏在她身上。切萨雷站在相机后面没入镜,可仔细看就能发现,照片右下角有一道模糊的阴影。她总觉得那道光不是镜头的问题,是她爸按快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她继续往楼上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书包往床上一扔,然后点开电脑。拨号上网。 “嘟——滋滋滋——嘟——”那声音缓慢又坚定,像班主任查作业敲桌子——你能拖多久?我等你。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她等那声音结束,屏幕上蹦出来一个聊天室的界面。她把ID从“Sofia_M”改成了“Sofia_1980”,密码还是那个——maldini1980。 屏幕切进一个叫“Pizza,Pasta,eParole”的聊天室,几行意大利语滚了过去:“Ciaobel”“quantiannihai”“dadovevieni”。索菲亚翻了个白眼,每次进聊天室都有人问年龄,好像人类除了年龄就没别的可聊了。 她想起保罗上周在饭桌上说的话:“网上的人十个有九个是骗子,剩下一个是警察。” 索菲亚当时问:“那警察也上网?” 保罗:“……警察不上网。我就是打个比方。” 索菲亚:“那你用警察打比方,意思是网上的人 不是骗子就是警察?” 保罗:“……你别钻我话里的空子。” 索菲亚:“那你自己说话注意点。” 然后她现在坐在电脑前,手指已经开始敲字了。她甚至没有想过——万一对面真是警察呢? 右下角弹出一条私信—— Kaka_22:Ciao。Seiitaliana? 她回了一句:Sofia_1980:你是外国人? Kaka_22:你怎么知道?我是巴西人。 Sofia_1980:因为你的意大利语拼错了。 Kaka_22:错了几个? Sofia_1980:一个。“Sei”写错了。 Kaka_22:那只有一点点错。 Sofia_1980:一点错和全错的区别就是——全错我看不懂,一点错看得我想笑。 Kaka_22:那你笑了吗? 她的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Sofia_1980:没有。 Kaka_22:你肯定笑了。 Sofia_1980:你怎么知道。 Kaka_22:我猜的。 Sofia_1980:你猜错了。 Kaka_22:我没猜错。 Sofia_1980:你就是猜错了。 Kaka_22:那你说自己没笑的时候,嘴角是平的还是往上翘的?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想起来网线对面又看不见她有没有被逗笑,把手放下来。 Sofia_1980:你管我翘不翘。 Kaka_22:那就是笑了。 她盯着屏幕,本来想怼回去,但手指停在键盘上停了一秒。然后她问: Sofia_1980:你叫什么? Kaka_22:里卡多。 Sofia_1980:索菲亚。 她盯着屏幕,心里想的是:他叫里卡多。不是马尔科,不是卢卡,不是那些一上来就问你“你几岁你有没有照片看看”的人。他只是说自己叫里卡多。而且他问了我叫什么。 然后她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保罗知道我在网上和陌生人聊天会杀了我。不是“可能”会。是“会”。 Kaka_22:你来这里干什么?交笔友吗? Sofia_1980:浪费时间。你呢? Kaka_22:练习意大利语。 Kaka_22:还有交笔友。 Kaka_22:你多大了? Sofia_1980:20。你呢? Kaka_22:18。 Sofia_1980:那你比我小。 Kaka_22:你介意吗? Sofia_1980:不介意,你意大利语确实很差。 Kaka_22:我正在练,你可以教我。 Sofia_1980:你会付学费吗? Kaka_22:我可以在聊天室陪你说话。 Sofia_1980:这也叫学费? Kaka_22:那你陪我说话的时候不是也在浪费时间吗?我给你提供了一个浪费时间的地方,你帮我纠正意大利语,这叫交换。 Sofia_1980:你管这叫交换? Kaka_22:那你管这叫什么? 她想了想。 Sofia_1980:叫互相利用。 Kaka_22:那也行。 楼下传来玛丽萨的声音:“索菲亚!吃饭了!” 她回头应了一声:“来了!”转回来打字:“我走了。” Kaka_22:明天还来吗? Sofia_1980:看情况。 她“啪”地合上电脑,起身往楼下走。千层面的香气顺着楼梯口涌上来——番茄、肉酱、烤焦的奶酪边缘,三层香味叠在一起,像一床暖洋洋的被子盖过来。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玛丽萨把盘子推到她面前,饼边微微焦脆,酱汁还在慢慢流动。切萨雷坐在主位,保罗坐在他左手边,阿德里亚娜坐在保罗旁边,克里斯蒂安坐在加了垫子的高脚椅上。他面前也有一盘千层面,已经被他用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了。嘴角全是番茄酱。 阿德里亚娜:“克里斯蒂安已经开始吃了。” 保罗:“看到了。” 阿德里亚娜:“你不管管,就让他用手这么抓着吃?” 保罗:“他四岁。能用手抓千层面也算吃。” 阿德里亚娜:“你四岁的时候也手抓?” 保罗:“……” 克里斯蒂安举起沾满番茄酱的手:“姑姑。” 索菲亚:“嗯?” 克里斯蒂安:“给。” 索菲亚:“你给我什么?” 克里斯蒂安:“我吃了一口。分你。” 索菲亚看着那只沾满番茄酱的手,内心OS:他说分我。他四岁。他那只手好像刚才啃过袜子,他刚刚进屋洗过吗?我不能拒绝他。保罗看我的眼神是“你自己看着办”。 她伸手,在克里斯蒂安的手指头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在自己指尖上沾了一点,往嘴里一抿:“收到了。谢谢。” 克里斯蒂安满意了,把手收回去,继续塞进自己嘴里。 索菲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红红的,番茄酱。味道还行。比袜子味好。但也可能是因为他刚才啃的是另一只手。 保罗:“你舔了?” 索菲亚:“他分我的。” 保罗:“他的手刚才啃过——没事。你自找的。” 索菲亚:“我是在维护家庭关系。” 切萨雷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你维护家庭关系的方式是用你侄子的手?” 索菲亚:“你问他爸。他爸让的。” 保罗:“我没让你也舔。” 索菲亚:“你也没拦。” 其他人都发出了快活的笑声。 索菲亚低头叉起一块千层面送进嘴里。 太好吃了。 她脑子里闪过那行字——“明天还来吗?”管他呢。来了再说。 窗外的路灯亮了。今晚七点半,大家都坐在这张桌上。明晚十一点,那个人可能还在线。她咬了一口千层面,把这两个软乎乎的念头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她不知道自己正在开启一段持续二十年的对话,这一句才只是开头。 索菲亚现在只知道—— 千层面很好吃。那个巴西人很有趣。 她侄子分她的千层面虽然沾了手指印和口水,但也没什么问题。以及——明天她一定会开电脑。但她绝不会告诉别人,她对和一个巴西网友聊天很有兴趣。 尤其是保罗。他知道了会杀了我。 6. 你爸知道你在跟一个巴西人聊天吗? 第三章你爸知道你在跟一个巴西人聊天吗? 【2000年8月·米兰·索菲亚房间·晚上十一点】 拨号滴滴声结束第三秒,对话框弹了出来。 Kaka_22:你来了。 Sofia_1980:你怎么知道是我? Kaka_22:意大利时间已经很晚了,别人不会在这个时间上线。 Sofia_1980:也许别人也在这个时间上线。 Sofia_1980:你眼神这么好,意大利语怎么还拼不对?昨天Sei还拼错,笨得稳定。 Kaka_22:今天只错了一个。 Sofia_1980:那只能恭喜你,进步到了。 Kaka_22:你夸人的方式很特别。 Sofia_1980:我没夸你,只是陈述事实。 楼下传来她妈的声音:“索菲亚!你又占着电话线!” 她头也没回:“我在查资料!” “什么资料要查半小时?” “……人生规划。” 楼下安静了,她妈大概在琢磨“这算哪门子资料”,但懒得拆穿她拙劣的借口。 Kaka_22:你刚刚掉线了吗? Sofia_1980:楼下可能有电话,我和我妈说在查资料,其实我在跟你聊天。 Kaka_22: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Sofia_1980:告诉她,我在跟一个巴西人聊天?她就会问我怎么认识的,我还得解释聊天室,接着她会说“网上十个有九个是骗子”,最后我得听一小时安全教育。 Kaka_22:哈哈哈哈你妈说得对。 Sofia_1980:你站我妈那边? Kaka_22:我站你妈那边是因为她说的对。 Sofia_1980:那你觉得我也是骗子? Kaka_22:我没说你是骗子,我说的是你妈说得对。 Kaka_22:实话说,你看着也不像20岁。 Sofia_1980:为什么? Kaka_22:因为20岁的人不会每天蹲点陪陌生巴西人练外语。 索菲亚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屏幕上的字简简单单,可她居然找不到话反驳——他说得没错,这个年纪,正常二十岁的年轻人,要么在外面和朋友聚会疯玩,要么泡在图书馆赶论文,确实不会每天掐着点躲在家里占着电话线,跟一个远在另一个大洲的陌生人聊天。 Sofia_1980:那你觉得我几岁? Kaka_22:16或者17。但你说你20,所以我也不确定。 Sofia_1980:那你呢?你真的是18岁? Kaka_22:是。 Sofia_1980:那你为什么每天六点上线? Kaka_22:在练意大利语。 Sofia_1980:练了一个月了,还是很差。 Kaka_22:已经比一个月前好了,今天只错一个。 Sofia_1980:一个也是错。 Kaka_22:我会改的,你等着。 Sofia_1980:你让我等我就等? Kaka_22:。。。。反正你每天都会来。 索菲亚盯着那行字——“反正你每天都会来”,指尖已经放在键盘上准备敲出反驳的话,可删删改改半天,愣是打不出一句硬气的话来,她想反驳,但她确实睡觉变晚了,睡觉之前掐着点坐在电脑前,等那个叫Kaka_22的ID亮起来,等他的对话框跳出来。 Sofia_1980:你真的是踢足球的? Kaka_22:如假包换。 Sofia_1980:球员晚上不出去玩?不跟队友吃饭?不训练?不泡夜店? Kaka_22:这里面,训练是白天的事。 Sofia_1980:那晚上呢? Kaka_22:晚上在家。 Sofia_1980:你在家干嘛? Kaka_22:读书。练意大利语。看圣经。 Sofia_1980:看圣经?朋友,你认真的? Kaka_22:我每天都看。 Sofia_1980:你18岁,看圣经,不去派对。你队友怎么说你? Kaka_22:他们觉得我像传教士,因为我周末去教堂比去聚会多。 Sofia_1980:你每个周末都去教堂? Kaka_22:每个周末。 Sofia_1980:周末早上睡懒觉不好吗? Kaka_22:从教堂回来也能睡。还睡得更踏实。 Sofia_1980:那你周末下午干嘛? Kaka_22:我睡觉。读书。还有等你上线。 Sofia_1980:你等谁? Kaka_22:等你 索菲亚盯着屏幕,他这句话接得太顺,她都分不清他是故意的还是根本没过脑子,反正他意大利语不好,便干脆换了个话题。 Sofia_1980:你多高? Kaka_22:185。你呢? Sofia_1980:172。 Kaka_22:比我矮。 Sofia_1980:我20你18,你比我小,营养好,比我高很正常。 Kaka_22:你真的20? Sofia_1980:要我说几遍? Kaka_22:因为你不像20岁的人。 Sofia_1980:20岁的人不能问别人多高? Kaka_22:不是不能,是语气——你的语气像在核对信息。 Sofia_1980:那我现在是意大利警察,我就是在核对信息。 Kaka_22:核对什么? Sofia_1980:核对你是不是真的185,真的18,真的球员。你的数据太整齐了。 Kaka_22:那你觉得我该多高? Sofia_1980:不知道。但185听起来就像是——你搜了“足球运动员平均身高”之后往上填的数。 Kaka_22:我就是185,真的是185,我去年才量过。 Sofia_1980:去年?那你今年说不定又长了。 Kaka_22:那你呢?你真的是172? Sofia_1980:我真的是172,我去年也量过。 Kaka_22:那我们都停在去年了。 Sofia_1980:你接话真的很快。 Kaka_22:我在练反应速度,足球需要这个。 Sofia_1980:你练反应速度的方式是在网上跟人聊天? Kaka_22:跟别人聊天不行,跟你聊天可以,因为你不按规律出牌。 Sofia_1980:我为什么要按规律? Kaka_22:正常人会吧。 Sofia_1980:那我不正常。 Kaka_22:我知道。你20岁还在读高中,完全不信上帝,晚上十一点跟一个巴西人聊天。你每句话单独看都像真的,但凑在一起就不像真的意大利人。 索菲亚盯着屏幕,他说她“不像真人”——这个评价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她本来已经打好了半段怼回去的话,可手指停在键盘上顿了一秒,那些带着玩笑意味的狠话居然都没好意思发出去。 Sofia_1980:你很信上帝? Kaka_22:信。 Sofia_1980:你怎么信上的? Kaka_22:从小,我爸妈都信,我出生的时候就在教堂受洗了。 Sofia_1980:那你信只是因为你爸妈信。 Kaka_22:以前是,后来不是。 Sofia_1980:什么时候变的? Kaka_22:去年。有段时间踢得不好,也受了一些伤,我在想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后来我发现不是,上帝在的地方不会因为你做得不好就关上门。 Sofia_1980:那你信他是因为他给你开门了? Kaka_22:差不多。 Sofia_1980:那如果他不给你开门呢?你还会信吗? Kaka_22:会。因为门是他的,不是我的。 索菲亚看着那行字,她不知道怎么反驳,不是她说不过他,是她发现他是真的信,不是在背套话。她换了个方式问。 Sofia_1980: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信吗? Kaka_22:你上次说过——因为你生病的时候他没来医院。 Sofia_1980:那个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Kaka_22:那全部是什么? 索菲亚盯着屏幕,她本来不想说,本来可以用一句吐槽把话绕过去,就像她一直做的那样。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她打了下面这行字: Sofia_1980:我八岁的时候生了很严重的病,在各种各样的医院住了快四年。刚开始的时候,有人告诉我——我忘了是谁了,可能是护士,也可能是哪个来看我的人——他们跟我说:“索菲亚你求上帝,他会帮你的。”我求了很久。 Kaka_22:然后呢? Sofia_1980:没发生什么。我还是躺在那里,还是会疼,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后来有一天,我就不求了。也不是因为我生气了,虽然我确实有点——主要是因为我发现,我求不求上帝,结果都是一样的。那我为什么要求他? 对方的对话框停了好一会儿,不是网线被占的那种掉线停顿,索菲亚觉得是对方正在逐字逐句读这段话,过了几秒,新的字跳了出来。 Kaka_22:你那时候几岁? Sofia_1980:十来岁。 Kaka_22:十来岁的人要理解这些,有点早。 Sofia_1980:我不觉得早。你在医院待几年,你什么都会开始想。因为你没有事情可干。 Kaka_22:那你后来——病好了之后,有没有再试过? 索菲亚看着那行字,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妈没问,她爸没问,哥哥姐姐们也没问。他们只是搂着她说“好了就好”,之后就不提了,好像那几年——她忙着躺在床上昏睡,他们忙着和各种各样的医生教授科学家打交道,一家人辗转在各个国家求医问药的的经历只是一个泡沫一个幻影,太阳出来之后,就不存在了。 他是第一个开口问她“后来有没有再试过去信上帝”的人。 Sofia_1980:没有。我试过很久了,没有结果,我不觉得再试会有不同。 Kaka_22:万一有呢? Sofia_1980:如果你求了他一次,他没理你——你还会求第二次吗? 对方又停顿了几秒,新的对话框跳了出来。 Kaka_22:那个时候,你求他“救你”还是“别让你疼”? 索菲亚一下子就愣住了。八岁那年,她躺在那张大大的病床上,闻着让人呕吐的消毒水的味道,对着惨白的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心里求的到底是什么,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也许她想的是“求求你让我快点出院回家”,也许她想的是“求求你别让我疼了”,也许她想的是“求求你别让妈妈哭了”,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只是别人说“你求求上帝就好了”,她就跟着认认真真求了。 这么多年过去,那些模糊的记忆早就淡了,只剩下一部分还混沌着——没完没了的抢救室应急灯、嘀嘀嘀一直叫的监护仪,扎不完的输液针,熙熙攘攘穿梭的白大褂。 Sofia_1980:我不记得了。 Kaka_22:我不是在说你有错。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跟上帝说的是“让我不疼”,那他能听到的可能是“你会好起来的”。如果她说的是“让我出去”,那他听到的可能是“你会离开的”。我猜的,我其实也不确定。但我有时候觉得,上帝回应人的方式可能不太一样,不是每次都是你想要的那种。 索菲亚盯着那行字,她脑子里下意识就想反驳,关于对上帝的爱,她真的攒了一肚子话要怼回去,但现在居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能接住这句话。她轻轻呼了口气,索性关掉这个话题,敲出了新的问题。 Sofia_1980:你爸知道你在跟一个意大利人聊天吗? Kaka_22:不知道。你爸知道你在跟一个巴西人聊天吗? Sofia_1980:不知道。 Kaka_22:那你爸知道了会怎样? Sofia_1980:他肯定会让我大哥来找你。 Kaka_22:你大哥会 怎样? Sofia_1980:他会坐在你家客厅里盯着你看,一句话不说。 Kaka_22:你大哥盯人很厉害? Sofia_1980:他是后卫,后卫盯人都是盯一辈子。 Kaka_22:那你呢?你盯人盯了多久? Sofia_1980:我在盯你。 Kaka_22:那你盯出什么了? Sofia_1980:盯出你意大利语还是没进步。 Kaka_22:我会进步的。 Sofia_1980:你说的每件事都是你会的。 Kaka_22:因为我真的会。 Sofia_1980:那你说一件你不能做到的事。 对方停顿了几秒,新的字慢慢跳了出来。 Kaka_22:我不能让你随便就相信我。 他意大利语,还真的是很烂啊。 索菲亚悬在键盘上方的的手指再也挪不动分毫。显示器发出的蓝幽幽冷光漫出来,把她微张的嘴唇和睁着的眼睛都染成了淡蓝色。整间卧室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只有底下散热风扇在低低嗡鸣。她盯着对话框里那行短短十个字看了好久,指节绷得泛了白,半天也没能敲出一个字来。有好几次她都打好了“你确实不能”五个字,又咬着唇一个个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另一句不相干的话: Sofia_1980:你信上帝,信他能让你进更多球吗? Kaka_22:我信。但我也在努力地训练。 Sofia_1980:那你的意思是他帮你一半,你自己做一半? Kaka_22:差不多。 Sofia_1980:那你让我帮你练意大利语的时候,为什么不是全部交给上帝? Kaka_22:因为上帝不会教我怎么拼“Sei”。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索菲亚一下子没忍住弯了嘴角,刚才堵在胸口那点发涩的情绪一下子跟着笑声散得干净。 Sofia_1980:你这句话是我认识你以来最有逻辑的一句。 Kaka_22:谢谢。 Sofia_1980:我没夸你。我是在说你之前都没逻辑。 Kaka_22:我知道。你习惯用骂人的方式夸。 Sofia_1980:我也没骂你。 Kaka_22:你刚才说我“之前都没逻辑”。 Sofia_1980:那是事实。 Kaka_22:那也是对的。所以我说“谢谢”。 Sofia_1980:我服你了。你承认被人骂的方式也很怪。 Kaka_22:那也行。 她看着那行字——“那也行”。他刚说完一句真事,用“那也行”把它盖住了。 Sofia_1980:你每次说完要紧的话都要接一句“那也行”? Kaka_22:被你发现了。 Sofia_1980:我发现了。我以后注意听你这句话。 Kaka_22:那我要换个词了。 Sofia_1980:换什么? Kaka_22:还没想好。你明天来的时候告诉你。 Sofia_1980:你怎么知道我明天会来? Kaka_22:你每天都会来。我说过了。 楼下客厅突然传来妈妈带着无奈火气的喊声,隔着两扇关紧的木门飘上来:“索菲亚!你到底还要聊多久?” 索菲亚赶紧压着嗓子对着门口喊回去:“十分钟!马上好!” “你半小时前也说的十分钟!” “那我现在说五分钟!肯定好!” 妈妈没再接着催,楼下彻底没了动静。索菲亚转回屏幕前: Sofia_1980:我要下了。 Kaka_22:明天还来吗? Sofia_1980:看情况。 Kaka_22:你每次都说看情况。 Sofia_1980:因为我每次都不想让你知道我会来。 Kaka_22:但你还是会来的,我等你。 她关上了电脑。 屏幕彻底黑下去之后,她没动,就那么坐在椅子上。过了很久,楼下传来她妈关灯的声音,咔哒一声,整栋房子沉进黑暗里。 她在黑暗里坐着,发了一会儿呆。那不是上帝没理我。是我忘了求的是什么。 这句话她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脑子里转不过弯来,又好像有什么很沉重的东西正在缓缓松开。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她爬上床,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没过几秒又翻了回来:“但是我还是不会早起去教堂的。” 然后她慢慢闭上眼睛,肩膀一点点松下来,嘴角翘着,自己都没察觉。 【巴西圣保罗·卡卡房间·下午六点半】 屏幕黑下去之前,最后一行字还停在上面——“看情况”。 窗外还是亮的。圣保罗的傍晚要等到七点以后才真正暗下来,现在天边还剩一层浅橘色的光,透过窗户打在他的桌面上。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父亲博斯科还没回来,家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母亲西蒙妮在准备晚饭的声音,锅铲碰到锅沿,清脆的叮当声沿着走廊传过来,隔着一道墙,闷闷的。 他坐回桌前,重新按开屏幕,翻出今天和她的全部对话记录,往上翻了好几页,停在其中一句上—— “有人跟我说,‘你求上帝’。我求了。没发生什么。” 他又读了一遍,颓然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盯着那页对话看了好一会儿。 她八岁。她躺在病床上求过上帝,认认真真地求过上帝,然后什么都没发生。他不知道她那时候是躺在哪家医院、窗外是什么风景,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哭过、有没有人陪在她身边。他只知道那个时候,她没等到上帝给她想要的答复。 他忍不住比对自己的八岁——那时候他满院子追着足球跑,膝盖上全是摔出来的疤,周末去教堂,坐在长椅上晃着腿等结束,心里盘算的是妈妈做了什么菜。他从来没有等过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 窗外最后一层橘色的光暗下去了。他对着屏幕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轻轻说了一句:“我是不是疯了。”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她明天会不会记得她说过那些话。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俩会一直记得。 7. 糟糕 好像被骗了 第四章他不在的那三十一天 【2000年9月·米兰·索菲亚房间·晚上十一点】 拨号音响第三遍的时候,屏幕亮了,对话框弹出来——空的。对面没有人。 索菲亚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三分。她盯着那个空白对话框,鼠标在桌上转了一圈,刷新了三遍。什么都没有。 五分钟过去了。 Sofia_1980:你来了吗? 光标一闪一闪。没人回。 Sofia_1980:你是不是电话线被拔了? 还是没人。 她关上电脑。可能是电话线被占了。可能是他训练晚了——因为沉迷回家练意大利语被教练狠狠加练。她站起来,去刷牙,关灯,躺下。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上线。 对话框还是没人。 Sofia_1980:你昨天没来。 等了十分钟。蓝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句话,像对着空房间喊了一嗓子,没人理她。 关电脑。睡前翻了两回身。第二次的时候跟自己说:可能是去客场了。但是他有客场比赛,会和她提前说。 第三天。没来。 第四天。没来。 第五天。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对话框一片空白。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三十公分,盯着那个页面看了二十秒。 然后她下了个结论:好。他跑了。 网上的人十个有九个是骗子,剩下一个是警察。保罗说得对。 她遇到骗子了。 她把电脑关了。过了十秒又打开了。万一呢。万一他今天只是迟到了。 她等了十五分钟。 没有万一。 第六天。她在对话框里敲了一行字:“巴西人家里电话费没交?”字打了半天,没有发出去。她不太想让他知道她还在数着日子等。 第七天。没上。准确地说,她开了电脑,但没点进聊天室。她把随便一个文档打开,写了几行字,又删了。再打开文档,再删。 最后她对着屏幕说了一句:“行吧。可能真被骗了” 第十天。她坐在电脑前,没开机。她妈在楼下喊她吃水果,她喊回去“不吃”。然后自己下楼顶着她妈白眼去厨房找可乐了。 她需要喝点甜的。 这玩意,怪不得保罗喜欢。 她回来看了一眼电脑,忍住没动。然后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开了机。 Sofia_1980:你真的被警察抓了? 第十二天。她决定翻聊天记录寻找证据。从头翻。她盯着看了几遍,然后把页面关了。这个人不是她编出来的。他确实存在过。那些对话每一行都是他打的。 他真实地消失了。这让她更不舒服了。如果他是骗子反而好解释。骗子跑了就是跑了。他应该不是骗子。他是真的不见了。她不知道哪个结论更烦人。 第十五天。她把窗口挂着,自己写论文。抓耳挠腮写完一段,抬眼扫了一眼屏幕。消息记录最新那条还是她自己发的:“你真的被警察抓了?” 为什么消息旁边没有“已读”的按钮! 她盯着那行字,突然特别希望有那个功能。如果有的话,她就能知道对面是不是偷偷看完、在那边嘲笑她了。 可惜没有。 她只能看到自己发出去的消息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没人在乎的问题。 第二十天。晚上有课。九点到家。洗澡。换衣服。坐到电脑前。打开对话框,她看着那片空白,突然觉得有点荒唐。 一个不认识的人。连照片都没发过。 索菲亚甚至都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18岁。她每天晚上坐在这里,对着屏幕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亮起来的ID。她是不是疯了。她关掉了电脑。 第二十三天。她跟自己说:最后一次。如果他明天还不来,我就当他死了。然后她关了电脑,睡了。 但是第二十四天早上醒来,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回想,自己有没有跟他讨论过“如果你不来了我会怎么想”。 没有。她从来没说过。 所以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在等。可能里卡多根本不知道有人还在每天准时开电脑。她没告诉过他。 可她又在想,他需要她告诉他吗? 第二十七天。上课走神。老师在讲台上讲,她盯着窗外的树看。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掉几片。她忽然想,巴西现在什么季节?她没查过。她不知道。她连他那边现在是几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每天晚上六点上线,但那是米兰时间十一点。她不知道圣保罗现在是什么天气。 第二十八天。饭桌上发呆,保罗问她“你怎么了”,她说“没怎么”。保罗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妈说“千层面不吃了?”她说“吃”,夹了一块,吃了两口,放下了。她妈对保罗发射信号。保罗理所当然没接收到。 第三十天。她真的只是路过电脑,伸手按了电源键。拨号,对话框弹出来。她看着那片空白,想:如果他明天再不出现,我就把这个聊天室从收藏里删掉。然后她关了电脑。 第三十一天。晚上十点四十五分,她上线了。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早来。对话框弹出来,屏幕底部跳出一行字。 Kaka_22:你来了。我等了你半天。 她盯着那行字,手停在鼠标上。过了好几秒,她开始打字。 Sofia_1980:你被圣保罗的极端球迷绑架了? Kaka_22:不是。比那还倒霉。游泳的时候撞到池底了。差点瘫痪了。 Sofia_1980:…… Sofia_1980:你?游泳?撞到池底?差点瘫痪??你是不是意大利语又拼错了? Kaka_22:嗯。头朝下。 Sofia_1980:你是职业球员。你在游泳池里把头撞坏了? Kaka_22:是。 Sofia_1980:我见过有人踢球受伤的。没见过有人游泳把自己游进医院的。你没有在球场上受伤,你被水池伤害了。那个水池现在还在吗?它应该被起诉。 Kaka_22:刚开始没事。我以为就是碰了一下。就没管。 Sofia_1980:然后呢? Kaka_22:然后训练的时候脖子可能是突然撑不住了。我就晕倒了。去了医院,医生说颈椎骨折,说我可能再也踢不了球了。 索菲亚看着那行字,手指不由得缩了一下。那句话她不陌生——可能再也——她听过类似的版本。她刚刚生病的时候,有人跟她爸妈说过很多这样类似的话。 Sofia_1980:你撞到的第一下就很有问题了。我哥要是你这么处理,我爸能把他骂到退役。 Kaka_22:你爸很凶? Sofia_1980:他只对不爱惜身体的人凶。他膝盖动过三次手术,知道人把自己搞坏了是什么代价。 Kaka_22:我现在知道了。 Sofia_1980:那你当时怎么想的? Kaka_22:当时想不出来那么多。躺在那动不了。医生说那些的时候,我只能想——那我能干嘛?我踢球踢得最好,但是其他的都不如足球,我连意大利语都学的不好。 Sofia_1980:你意大利语确实学得不好。但这跟足球,跟脖子都没关系。 Kaka_22:现在有关系了,脖子被固定住了。不能动。不能转。只能正着。睡觉只能平躺。我有更多的时间学意大利语了。 Sofia_1980:那你现在打字怎么打的? Kaka_22:脖子动不了。手指可以动。 Sofia_1980:你打字的时候不会动到脖子? Kaka_22:不会。我现在是机器人。手放键盘上,眼睛正着看屏幕。但是打久了脖子也会酸。 Sofia_1980:那你还上线? Kaka_22:再不说话我会疯掉。医生护士都不太理我,护士除了量体温不怎么说话。 Sofia_1980:你爸你妈呢? Kaka_22:我妈每天在厨房研究汤。我爸……他坐在客厅里翻报纸,翻来翻去就是那几页。 Sofia_1980:你妈做什么汤? Kaka_22:各种骨头汤。是她查资料找到的“有助于骨骼恢复”的汤。很不好喝。 Sofia_1980:她现在是不是很紧张? Kaka_22: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紧张。但她一天来我房间十三次。每次都说“你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换个姿势”。我数过。 Sofia_1980:你数这个干嘛? Kaka_22:因为我实在没事干。我躺在床上,唯一能动的就是手指和眼睛。 Sofia_1980:你现在有照片吗?我想看看。 Kaka_22:没有。也没人给我拍。 Sofia_1980:那你爸妈呢?他们不拍? Kaka_22:开始那几天,我妈一直哭。我爸也顾不上。。 Sofia_1980:你爸哭了吗? Kaka_22:他不让我看到。 Sofia_1980:那你弟弟呢? Kaka_22:他最开始哭了,后来看我好起来了,就继承了我的游戏卡带。他说怕我躺着无聊,帮我通关。我躺了三周。他通关了三个游戏。 Sofia_1980:你弟挺会照顾人的。 Kaka_22:他还会在通关之后专门到我房间来给我看。他说“这是你的存档”。 Sofia_1980:我觉得他在炫耀。 Kaka_22:我知道。但我现在打不过他。 Kaka_22:他说等我好了还给我。但我觉得他可能不会还了。 Sofia_1980:你回去之后要打他一顿。 Kaka_22:等我脖子能转的时候。 索菲亚笑了一下。 她发现他还在打字。 Kaka_22:最无聊的不是脖子不能动。是躺在那什么也不能做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我数天花板的格子。数了好几遍。有一次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了,又重新数。后来我放弃了。就闭着眼睛,想一些以前的事。 Sofia_1980:比如什么以前的事情? Kaka_22:比如你为什么不信上帝。 索菲亚看着那行字,没接。她想了想打字: Sofia_1980:你在医院躺了三十一天。我也等了三十一天。你知道吗? Kaka_22:我知道。 Sofia_1980:你怎么知道? Kaka_22:因为你每天都会来看我。 她看着那行字,不知道怎么接。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她敲出来的是一句挑衅: Sofia_1980:我在医院躺了四年。你躺三十一天就受不了了。你不行。 Kaka_22:整整四年? Sofia_1980:四年。在医院也不是一直躺着,但大部分时候是。刚开始的时候动不了,连翻身都翻不了。后来能动了,也不能下床。再后来能下床了,也不能出院。四年,你知道那是多长的日子吗? Kaka_22:你每天都在干嘛? Sofia_1980:和你一样什么都干不了。只能躺着。天花板我没多久就看够了。后来我开始听声音。我能分辨每一个护士的脚步声。脚步声分好几种——查房的,换药的,路过的。查房的脚步声最快,步伐很固定。换药的会慢一点,中间会停。路过的脚步声最轻。 Kaka_22:你连这个都听得出来? Sofia_1980:你躺久了也会。 Kaka_22:还有呢? 索菲亚愣了一下,她鬼使神差打了一大段话。 Sofia_1980:我能分辨病房外哭的人是谁。我妈哭的声音是闷的,她咬着嘴唇哭。我大姐哭的声音最轻,她以为她没出声,但其实有气音。我二姐哭的像个 小猫,死活都不愿意进来看。但是我三姐不哭,她非要在病房里一直给我补习。后来我专门练过这个,不需要看就知道谁来了,听脚步声就行。 Kaka_22:我还做不到。 Sofia_1980:那是你躺得不够久。 Kaka_22:你那时候几岁到几岁? Sofia_1980:八岁到十二岁。你躺三十一天就觉得无聊了。我躺了四年。你根本不行。 Kaka_22:你是认真的吗? Sofia_1980:什么认真的? Kaka_22:你是在说“你不行”,还是在说——你懂我这种感觉? 索菲亚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Sofia_1980:我其实是在说你会好的。我好了。你也会好。你在游泳池里把颈椎撞了还能恢复过来,说明你不会比我差。 Kaka_22:你怎么知道? Sofia_1980:因为医生说我可能也好不了。他们后来错了。你也会好的。 Kaka_22:你是在安慰我吗? Sofia_1980:我在陈述事实。 Kaka_22:你陈述事实的方式很像安慰。 Sofia_1980:那你别说出来。你一说出来就显得我在绞尽脑汁安慰你。 Kaka_22:那我当没看到。 Sofia_1980:你最好当没看到。 Kaka_22:你现在看起来很好。 Sofia_1980:我现在很好。活蹦乱跳。虽然我哥觉得我还不够活蹦乱跳。 Kaka_22:你哥还觉得你应该更活蹦乱跳? Sofia_1980:前阵子我大哥——就是保罗——他跟我说,索菲亚你现在病好了,要不要试试打网球。他说他去学习打网球的时候,觉得他自己可能有天赋。 Kaka_22:等等,他觉得他可能有天赋和你要去打网球有什么关系? Sofia_1980:他说我是他妹妹,和他长得最像,应该是继承了他的天赋。还夸我“眼神精准”“反应快”“适合竞技类运动”。我合理怀疑他只是想找个人陪他打网球。 Kaka_22:那你去学了吗? Sofia_1980:没有。我懒得动。而且他想的很简单——我病好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横扫网坛。好像康复说明书后面接着就是“成为一个运动员”。 Kaka_22:你当时怎么回他的? Sofia_1980:我还没来得及回。我大姐说:“索菲亚只是病好了,不是重新生出来了。你自己生个网球天才去。你喜欢什么运动就按照什么生。” Kaka_22:你大姐说话好有意思! Sofia_1980:她是全家说话最狠的人。她说完之后,阿德里亚娜——保罗的老婆——在旁边微笑了一下。很有礼貌的那种。我看回家保罗就得挨揍。 Kaka_22:你妈妈呢? Sofia_1980:她在厨房。她错过了。后来我告诉她,她说“活该。谁让他想一出是一出”。 Kaka_22:然后呢? Sofia_1980:然后就是全桌人都笑了。除了保罗。保罗说他没那个意思。大姐就说那你什么意思。保罗说他只是想给我找点事做。大姐说她自己会找事做你少管她。 Kaka_22:那你后来有没有试过网球? Sofia_1980:没有。我觉得各种运动里面,我最多现在只能射箭。或者高尔夫。 Kaka_22:射箭?高尔夫?你试过吗? Sofia_1980:没有,我乱说的。我就是随便想了几个下半身不用动的运动。我们家人膝盖都不好。说不定我还可以去打台球。 Kaka_22:那你为什么最先说的是射箭? Sofia_1980:因为我今天下午看到电视里有人在射箭。还挺帅气的。而且说不定我还可以在弓上画画,像是mini的tifo。 Kaka_22:你说的好像真的在考虑一样。 Sofia_1980:我在考虑。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而且我脖子还能转。 Kaka_22:你家人都很好。 Sofia_1980:是很好。我能好起来,全靠他们,还有美国那个ALL专家团队,还有我爸的支票账户,还有足球。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可能只是帮我挂了个号。 Kaka_22:这句话真的很难接。 Sofia_1980:你不用接。我就是想说,你接下来好好养着。顺便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Kaka_22:照片? Sofia_1980:你不是脖子固定着动不了吗?那多像像僵尸啊。我想看看一个球员被泳池打败是什么样子。 Kaka_22:你要笑我? Sofia_1980:我要先看看值不值得笑。先确认一下再决定。 Kaka_22:我没拍过这种照片。真的不能给你看我踢球的照片吗? Sofia_1980:那个我不要,我可以去现场看。你记得明天拍一张。晚上发给我看看。这软件能发照片吗? Kaka_22:我不确定。我明天研究一下。 Sofia_1980:那你研究一下。我等你。 Kaka_22:那你明天还来吗? Sofia_1980:你先研究能不能发照片。 Kaka_22:我研究好了你就来? Sofia_1980:你先研究好了再说。 Kaka_22:那你等着。 她看着——“你等着”——嘴角翘了一下。她没回,也没说自己会等。 但两个人都知道她会。两个人都知道他也会发,里面说不定还有他比赛的照片呢。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她不想承认。 话说,明天睡醒要不要找找看自己最近的照片呢! 8. 该死 他可真漂亮 第五章该死他可真漂亮 【2000年10月·米兰·晚上十一点】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她上线了。 卡卡已经在了。 Kaka_22:你终于来了。 Sofia_1980:你等了多久? Kaka_22:七分钟。 Sofia_1980:才七分钟!我可是等了你足足三十一天。 Kaka_22:你不会要用这一个月把握我一辈子吧!而且我很无辜,现在脖子还不能转呢。 Sofia_1980:亲爱的文盲,那不叫“把握”,那叫“拿捏”!那是“要挟”! Kaka_22:请注意,我不是文盲,我只是意大利语不好,这可不是我的母语。 Kaka_22:而且我高中已经毕业了。没毕业的另有其人,好难猜是谁呢! 这种不痛不痒的挑衅,索菲亚只是嘴角动了一下。无语,每一个马尔蒂尼都会因为高中学历而被全世界嘲笑吗?她哥被记者嘲,她被网线对面一个巴西人嘲。她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Sofia_1980:你研究好了吗?照片。 Kaka_22:这个研究好了。你等一下,我发过来。 对话框停了一下。然后底部出现一行字——“正在传送文件……”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进度条,卡在最开始的位置,像一根躺平的线。 Sofia_1980:动了没? Kaka_22:动了。 Sofia_1980:多少了? Kaka_22:5%。 Sofia_1980:这么慢。 Kaka_22:拨号上网就是这样。我今天测试过了。你等会儿, 稍微长点耐心出来。 Sofia_1980:要等多久? Kaka_22:不知道。这张照片是数码相机拍的,文件很大。 Sofia_1980:多大? Kaka_22:……好像是几百KB。 Sofia_1980:几百KB就叫大? Kaka_22:拨号上网传送几百KB,可能需要……几年。 Sofia_1980:那都够再踢一届世界杯了。你发到一半会掉线吗? Kaka_22:不要说了。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Sofia_1980:上帝知道拨号上网是什么吗? Kaka_22:……他应该知道。毕竟他创造了全世界。也包括网络吧。 索菲亚看到这行字,心想,他的上帝应该挺忙的。全世界的拨号上网用户都在求他,他哪顾得过来。 Sofia_1980:那他能让这张图快点传完吗? Kaka_22:这就属于考验我们的耐心了。 进度条像乌龟一样挪动,索菲亚看不到那边的数字进度,只能手指在桌上敲。 Kaka_22:快好了。 Sofia_1980:我在很虔诚地等待了,我去教堂都没有这么虔诚。 Kaka_22:你又胡说八道,你不是压根不去教堂吗? 接收。 然后屏幕中央弹出一张照片,从屏幕中央缓缓向下展开,像是一张被折叠的纸逐渐被摊平,像素一格一格地填满空白。索菲亚盯着那个缓慢的加载过程,没有打字,她觉得说不定这也会占线。 然后图完整了。 图片里是一个男孩——坐在一张普通的木椅上,穿一件白色T恤,脖子上套着一个白色的固定装置,从下巴一直撑到锁骨。他看起来有点好笑,眼神又有点委屈,像一只湿漉漉的圆眼小狗被套了一个滑稽的项圈。他的头发有点乱,但脸很瘦,没什么胡渣,五官是那种——如果去跟别人描述的话,她会直接说“是那种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长相”。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角微微有点向下,好像拍照的时候不太确定自己该往哪看。照片里面嘴角绷直了,看起来像在忍着笑。阳光从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结果都过不去他的鼻梁。整个五官的阴影被他鼻子劈成两半。 该死的,他看起来怎么那么好看?他怎么没有和她透露过自己长得像加百列? 无神论的茱莉亚:加百列,你的百合花去哪里了?被圣保罗的运营商当做网费收走了吗? 索菲亚还是本能地想说点什么调侃他。 Sofia_1980:你真的是球员? Kaka_22:是。 Sofia_1980:你确定你不想当电影明星或者模特? 她看着自己打出去的那行字,有点想撤回。 Kaka_22:电影明星不会游泳撞到池底。模特也不会穿成这样。 他把第二张照片发了过来。是同一个角度,他没克制住抿了一下嘴笑了一下,脖子固定着不能动,但眼睛弯弯的。更像小动物了。 索菲亚盯着那张照片足足看了十秒。 Sofia_1980:你这个固定装置,很像一种家具。 Kaka_22:怎么会像家具? Sofia_1980:想起来了,像我的白色床头柜。 Kaka_22:没人戴过床头柜。你觉得像就像吧。 Kaka_22:我这里还有一张,是之前拍的。我想让你看看我踢球的样子。 Sofia_1980:你现在能踢? Kaka_22:这是受伤前的。我想让你看看我活蹦乱跳的样子。 然后进度条又开始爬了。这张图比上一张更慢。索菲亚等着。外面很安静,她爸妈大概已经睡了。 然后屏幕一暗,一张照片完整地铺开来。 绿茵场上,他从草地上跳起来,膝盖抬得很高,整个人像一只正在飞的鸟。一颗足球正在他右腿外侧悬浮——正好是他脚背击中它的那个瞬间。他的脸看着球的飞行方向,下巴微微抬起,眉头锁着,像在确认力道有没有给够,或者方向有没有偏出。 索菲亚盯着这张照片也看了很久。她忽然认真地考虑起来,这小子——职业足球运动员——能跳这么高。个子再长高点,要不要加入他们家后卫训练营? Sofia_1980:老天。 Kaka_22:怎么了? Sofia_1980:你那时候几岁? Kaka_22:十六。 Sofia_1980:你十六岁就长这样? Kaka_22:长什么样? Sofia_1980:像在拍广告。而且是那种放在广场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的广告。 Kaka_22:没有拍广告。这是俱乐部请人拍的。挂门口用的。 Sofia_1980:挂门口? Kaka_22:圣保罗青年队的入口,挂了好几年。 Sofia_1980:所以你踢球的时候,每天进门都能看到你自己? Kaka_22:现在看不到了。青年队换掉了。 Sofia_1980:换掉了?因为你受伤了? Kaka_22:不是,那之前的事,他们挂了一张更大的。我在一线队踢了几场,他们觉得该换了。 索菲亚看着那行字,感觉是一只小狗狗在炫耀,没接。 Kaka_22:你看完了吗? Sofia_1980:看完了。 Kaka_22:觉得怎么样? Sofia_1980:踢球的时候看起来很健康。现在脖子上固定着的时候像机器人。 Kaka_22:那你也给我发一张,就是你平时什么样就行。 Sofia_1980:我没什么照片。 Kaka_22:随便一张就行。我刚刚给你发了好多的。 她想了想,站起来,找到了瓦伦蒂娜淘汰给她的一台数码相机。她对着书桌一角拍了一张——桌子边缘有一台电脑、一杯喝了一半的水、一本摊开的文学史、一包薯片、一个空盘子(千层面残渣还在上面)。 她盯着那张照片确认了一下没拍到太多背景,然后坐回电脑前,开始捣鼓上传。 这个进度条比他的更慢。 Kaka_22:怎么这么慢? Sofia_1980:可能因为我这边网比较挤。等一下,你又在催。 Kaka_22:我不催。但我会一直等。 索菲亚看着那几个字,没回。因为不知道回什么。她只好盯着自己这边进度条看。 12%。28%。44%。60%。 Kaka_22:到了吗? Sofia_1980:还没有。你刚才说你会等。 Kaka_22:我在等,但是你可以告诉我进度。 Sofia_1980:67%。 Kaka_22:那快了。 Sofia_1980:83%。 Kaka_22:快了。 Sofia_1980:91%。 Kaka_22:快了。 Sofia_1980:你这就催了我三次了。你应该催你的上帝,他不是专管网线的吗? Kaka_22:我只是在重复。我没有催。我很有耐心的。 Sofia_1980:重复也是一种催。 Kaka_22:那到了你告诉我。 100%。传送完成。 她发过去的那张照片里——没有她的人,只有一张桌子。电脑、书、薯片、盘子。她没想让他看到自己。还不是时候。但照片左下角有一道影子——她的影子被灯光打在了桌面上,落在了键盘旁边。 Kaka_22:这是你的书桌? Sofia_1980:嗯。 Kaka_22:你吃的千层面? Sofia_1980:我妈做的。 Kaka_22:说实话,你的盘子在桌上放了多久? Sofia_1980:两天。 Kaka_22:你妈不骂你? Sofia_1980:她只骂我哥。对我,她比较克制。一定程度上,我是全家人的宝物。 Kaka_22:因为某种意义上,上帝把你还给了他们,上帝在保佑你们。 Sofia_1980:你家上帝只会看见我现在的白眼。 Kaka_22:………… Kaka_22:你桌上那个影子……是你吗? Sofia_1980:是。 Kaka_22:你站在桌子旁边拍的? Sofia_1980:对。 Kaka_22:那拍照片的时候,你弯着腰。 索菲亚看着那行字。停顿了一下。 Sofia_1980:你连影子都看? Kaka_22:我在观察你。你还没习惯吗? 她靠回椅背,想了半天。 然后她发了一张新的,是一张她站在门口的照片——家门外的台阶上,她穿着校服,背着一个不算太鼓的书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带着一点“谁拍我”的警觉。一个高中生不情不愿去上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拍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世界在她面前打了个招呼,她回了一个白眼。 Sofia_1980:我不太喜欢被拍。所以我表情不太好。你随便看看就好了。 Kaka_22:照片里面,你在看哪里? Sofia_1980:我在看谁非要拍我。 Kaka_22:那谁拍的你? Sofia_1980:我大哥。他非说“你站那别动”,我问他干嘛,他就说“你妈让你站那别动”,我怼他“哪个妈”,他说“我亲妈”。然后我就站住了。 Kaka_22:你当时为什么不笑? Sofia_1980:我不喜欢拍照,也可能在想“你拍完了没”。现在看来是不常拍照,四肢有点僵硬。 Kaka_22:你应该多拍。 Sofia_1980:为什么? Kaka_22:因为你看起来很酷。像是正准备去做一件小事,然后顺手拯救了世界。超级英雄出场都是这样的。 索菲亚看着那行字,愣住了。她从没听过有人这样夸她,更没想过会是一个巴西人,隔着半颗地球,看着她一张不情不愿的校服照片说她“看起来很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又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然后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Sofia_1980:你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能力还挺强的。 Kaka_22:我没有在说瞎话。我很诚实的。你鞋带松了,你也没管。 Sofia_1980:你连鞋带都看? Kaka_22: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看到了。 Kaka_22:我猜你还有点生气,,,但你手没插口袋,是放松的。说明你也不是很生气,只是懒得笑。 Sofia_1980:你是球员,不是探员。你观察人需要这么仔细? Kaka_22:虽然我不是福尔摩斯,但是我踢球的时候也要观察队友的位置、对手的位置、球的位置。习惯了,你现在就是那个足球。 Sofia_1980:我是一颗足球?真谢谢你了。 Kaka_22:你是我在电脑前面认真追踪的那颗足球。 索菲亚看着他的足球论,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漏了一拍。 Sofia_1980:你照片里那时候真年轻。十六岁。 Kaka_22:我现在也很年轻。 Sofia_1980:你现在是伤员。你的状态下滑了。 Kaka_22:那我状态最好的时候是几岁? Sofia_1980:可能是十六岁,毕竟你只给我看了十六岁和十八岁。但肯定不是现在,你脖子都动不了。 Kaka_22:等我能动了,下次再去球场拍一张。 Kaka_22:你现在可以再发一张你的。不用拍桌子。拍你自己。 Sofia_1980:我不拍。 Kaka_22:为什么? Sofia_1980:因为我还没准备好。 Kaka_22: 准备什么? Sofia_1980:准备让你看到我现在穿睡衣的样子。这不公平,你那边还没有吃晚饭,我这边都要睡觉了。 Kaka_22:公平点,那我睡前换上睡衣看? Sofia_1980:???我说的是这个? Kaka_22:我可以等你发过来。然后下载下来,睡觉之前再睁眼看。 这没头脑的家伙! Sofia_1980:你这几天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Kaka_22:想说的? Sofia_1980:比如说。某件事发生之后,你发现自己跟以前想的不太一样。 Kaka_22:有很多。我躺了三十一天,什么都做不了。最开始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后来我发现不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 Sofia_1980:那你怎么处理的? Kaka_22:我会去想一些以前没想过的问题。比如我跟队友的关系。我以前觉得他们只是队友,现在发现他们也是朋友。有人来看我的时候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都相信我能回去。以前我不会注意到这些。我以前好像一直在跑步。 Sofia_1980:跑步? Kaka_22:向着终点跑,进一线队,征召国家队,踢得更好。我一直在想下一个目标是什么。现在躺在床上发现,下一个目标是站起来。这好像比踢球还难。 Sofia_1980:你现在站起来了。 Kaka_22:是。但我不知道站起来之后还能不能踢球。 Sofia_1980:你能。 Kaka_22:你怎么知道? Sofia_1980:因为我也躺过。我也站起来了。 对方停了几分钟。 Kaka_22:你当时有没有觉得,被所有人落在了后面? 索菲亚看着那行字,她本来想打“没有”,就像她平时说的那样,但她删掉了。她打了很长很长的心里话: Sofia_1980:有。经常。那几年,我回学校的时候,其他人都在往前走,就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卡在原地。我刚出院那年,觉得自己像个被时间抛弃的人。我原来的同学都比我高一大截了。她们聊天的话题我也插不进去了。新的同学问我休学这么久在干嘛,我说“在医院”,他们就不知道怎么接了。后来我也不说了。我不想活在其他人同情心爆棚的保护欲之中,那很窒息。像是时刻在提醒你,你不行!你很悲惨! Kaka_22:你现在呢? Sofia_1980:现在?还是卡着。二十岁了还在读高中。别人都大三了,我还在背但丁的诗。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我一直在追,但好像追不上。我家里人都说这不重要,但我知道这只是安慰我。 Kaka_22:那你觉得我现在在安慰你吗? Sofia_1980:你不是。安慰别人都要说好听的话。 Kaka_22:我是在说,我可能理解你。我现在也卡住了。别人在踢球,我在养脖子。 Sofia_1980:你只卡住了一个月。我卡了四年。 Kaka_22:奇怪的攀比心! Kaka_22:那这么说你很有经验了。你教我一下怎么不会疯掉。 Sofia_1980:经验算不上,我只是习惯了。你也会习惯的。 Kaka_22:你会一直等我上线吗? Sofia_1980:你问这个干嘛? Kaka_22:因为我在想,我好了之后,你还会不会等我? Sofia_1980:你好了之后就不需要天天等着跟我聊天了。你有足球踢。 Kaka_22:不一定。 Sofia_1980:什么不一定? Kaka_22:不一定好了就不需要跟你聊天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Sofia_1980:我好像也没跟别人说过这些。住院的事。几年没上学的事。 Kaka_22:我也没跟别人说过,我受伤的事。我队友只知道我撞了脖子,他们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Sofia_1980:那我们现在扯平了。 Kaka_22:扯平了。 Sofia_1980:你还会不会继续跟我聊天? Kaka_22:会。 “会。” 索菲亚想起他们俩这一晚上为这几张照片做的事情——等进度条,刷新,盯着模糊的预览一点点从噪点里浮现。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荒诞,又有点好笑。 她打了一行字: Sofia_1980:你知道吗。如果你是我哥哥的话,我该多心疼你。脖子断了还想着给我发照片,还要研究怎么传送。 Kaka_22:那你心疼我吗? Sofia_1980:可惜你不是我哥哥。研究照片去吧。 Kaka_22:……你刚才那一瞬间,真的有一点点心疼吗? Sofia_1980:没有。我是铁石心肠。 Kaka_22:我不信。 Sofia_1980:你爱信不信。反正我哥不让我心疼男人。 Kaka_22:为什么?我这么善良! Sofia_1980:因为他说了心疼男人就会被人骗。 Kaka_22:那你会被我骗吗? 索菲亚本来想回“不会”,但她打了另一个答案: Sofia_1980:看情况。 Sofia_1980:你下次能发一张清晰点的照片吗?最好是穿着正常衣服那种。 Kaka_22:我穿颈托的照片不算正常吗? Sofia_1980:不算。正常人是不会把床头柜套在脖子上的。 Kaka_22:那等我拆了再拍给你看。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Sofia_1980:我等得了。 索菲亚关了电脑和灯,坐在黑暗里,看着窗户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想了一件事:她刚才说“我等得了”。她是认真的。她不知道他在哪个城市、不知道他家的门牌号、不知道他康复之后还能不能继续踢球、不知道他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但她说了“我等得了”。 她只知道这个晚上,她没有自己一个人待着。那个长着天使脸的小家伙,戴着床头柜,在圣保罗的傍晚等她上线,夸她“看起来很酷”,然后听她讲了那些从没跟别人讲过的事。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的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躺在病床上看到的也是这样的影子。那时候她觉得世界很大,只有她一个人被困住了,哪里都去不了。 今晚她发现,好像被放出来之后,自己又被人看见了。还是一个从没亲眼见过她的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认真。可能是那张脸太像电影海报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嘴角又翘起来了——该死,他可真漂亮。但她不确定是照片拍得好,还是他本人就长那样。得找机会调查清楚。 9. 我会去看你的 第六章等你好了之后,还是我去看你吧 【米兰·切萨雷家·周日晚餐】 大家都发现,最近索菲亚怪怪的。 比如现在,千层面的热气还没散,她好像已经神游到了另一个世界。 切萨雷坐下来,先翻了一页报纸。保罗坐在索菲亚对面,正在倒水,看了索菲亚一眼。阿德里亚娜在给克里斯蒂安系围兜。二姐多纳泰拉难得在米兰,坐在桌尾涂护手霜。 于是,多纳泰拉发起第一轮试探,她把一个礼品袋推到索菲亚面前:“下周六时装周,我们组缺个打杂的。你来后台,帮我跑腿就行。这是酬劳。” 索菲亚警觉起来,没有去接天降的礼物:“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用上班。闲着也是闲着。” “我要上学。” “周六没学校开门。来不来?能看到模特换衣服,超近距离那种。比学校的小孩追星有意思多了。” 索菲亚一边继续嚼嚼嚼空气,一边开始思索怎么会天降馅饼呢?会不会有诈? 切萨雷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因为你妈说你最近晚上都在房间,不出门。” 索菲亚咬着叉子:“我在房间。” “在房间干什么?” “学习。” 切萨雷看了她两秒,重新低头看报纸:“你学习的时候,灯亮到十一点。” “作业多。” “高中作业没那么多。而且你成绩也不好。” 索菲亚放下叉子:“爸,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点,别说让我痛心的话了。” 切萨雷翻了一页报纸:“你最近在房间里待的时间太长了。跟他们出去走走。” “去哪?” “去哪都行。” 保罗插嘴:“跟我去打网球?” 索菲亚看了他一眼:“我不会。” “我教你。” “你教过我了,教了三次,我都没接到球。” “那是你手眼不协调。” “是你发球太狠了。” 阿德里亚娜笑着低头喂克里斯蒂安,没接话。 多纳泰拉终于涂完她的护手霜了:“那你跟我去看秀,你坐着看也行,这样也不需要接球。” 索菲亚看着二姐:“我不懂时尚。” “你不需要懂。你长得像保罗,坐那儿就行。品牌方喜欢保罗的脸。” 索菲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忽然停了一下眼珠转了半秒,然后换了个可怜兮兮的语气:“保罗是保罗。我是我。你不能因为我长得很像他,就让我去当他的的替代品。” 多纳泰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保罗一眼。保罗正在往自己盘子里添千层面,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被拉进战场。 “我没有说你能替代保罗,至少加利亚尼不会这么认为,”多纳泰拉说,“我说你的脸有一点点点儿商业价值。指甲盖那种大小。” “那你自己去坐前面。你也姓马尔蒂尼。” “我长得像妈。” “那妈去坐前面。” 玛丽萨的原则是远离小孩的纷争:“我老了。” 保罗像是才反应过来接话说:“她不去看秀。她周六跟我去米兰内洛。” 等等,模特换衣可看可不看,但是她为什么要去看保罗训练?索菲亚白了保罗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去训练场?” “这周五。” “我周五没说我要去内洛。” “周五吃饭的时候,我说话你点了两次头,就在我说上周六带克里斯蒂安去内洛食堂吃冰淇淋的时候。” 阿德里亚娜轻轻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汤。 切萨雷无奈地看了保罗一眼:“你妹妹周五点头和你说什么没关系,我作证,她最近每天吃晚饭都在做梦。” 多纳泰拉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那这不算她答应了,她跟我去秀场。” 保罗:“她不去秀场。” 多纳泰拉:“你不是她爸爸。而且她爸爸啥话也没有说。” 保罗:“我是她大哥,我知道她不适合去那种地方。” 多纳泰拉瞪了他一眼:“我那里是哪种地方?” 保罗回击:“全是闪光灯,记者,奇怪衣服和同性恋的地方。” 多纳泰拉被迫竖起中指:“……你那训练场全是臭汗和草坪,又比我的强?” 索菲亚很奇怪,怎么突然都想争夺她的饲养权:“你们能不能问一下我?” 全家安静了一秒。 切萨雷放下报纸,舀了一口汤:“那你去哪?” 索菲亚突然有兴趣了:“你们两竞拍一下。” 多纳泰拉:“来秀场。能看到帅哥。” 保罗:“米兰内洛也有帅哥。” 索菲亚头也没抬:“我比利叔叔那张脸我从八岁看到现在,再帅我也免疫了。” 保罗掰着手指头给她盘算:“不是我和比利。是新来的。” 索菲亚更要反驳了:“他们新来的,一般不会说意大利语,还得我帮他们翻译,再领去逛景点,最后找餐厅先吃一顿意大利菜,隔两周再吃一顿家乡菜。送温暖这事我有经验,再来两次,我就可以考导游证出去接旅行团了。” 阿德里亚娜像是突然想到了谁,开口:“你对我们家隔壁那个乌克兰人印象怎么样?长得很帅,踢得也好。” 索菲亚:“谁?” 阿德里亚娜:“舍甫琴科。你见过的。” 索菲亚立刻放下叉子,举起小鸡手:“嫂子,那是我亲哥们。他那年刚来的时候意大利语烂到没人听得懂,我在内洛食堂帮他骂过两个取笑他口音的人。我还带他吃过三顿冰淇淋,让他买单来报答我。” 保罗的注意力马上偏移:“安德烈刚来的时候有人欺负他?” 索菲亚露出了然的神色,还得安抚保罗真身——米兰队长一下子紧绷的神经:“小孩子不懂事而已,而且那时候他意大利语确实太烂了。” 保罗心放下来,就接力阿德里亚娜开始安利这个乌克兰前锋:“你和安德烈年纪差的也不大,他人很好的,你们可以试着接触看看。” 索菲亚无所谓地打直球:“人家是我们米兰当家前锋,为什么要和一个高中生接触?而且你别乱点鸳鸯谱。保罗你是不是对东欧人的脸有什么执念?我是长得很像你,但我不能在感情里给你当替身。” 餐桌上安静了。 多纳泰拉终于放下她的大块头手机:“你刚才说什么?” 索菲亚:“我说——我像保罗。” 多纳泰拉:“后面那句。” 索菲亚:“……我说你们不要乱点。” 多纳泰拉:“再后面。” 索菲亚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嘴了什么…… 阿德里亚娜轻笑出声:“索菲亚,你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网上那种……” 保罗刨根问底:“网上那种?”“索菲亚你最近在看什么东西?”“什么叫我就喜欢东欧人的脸”“为什么你会是我的替身?” 索菲亚当然没有办法承认,自己看到聊天室有粉丝把保罗和舍普琴科凑一对的,甚至于她本人也短暂忘记了自己嫂子和好大侄儿,加入了上下左右的激烈讨论。 但是现在,全家人的目光已经全落在她身上了。 切萨雷抬头看着索菲亚:“你最近晚上上网时间变长了。” 索菲亚:“我也在网上学习。” 切萨雷把话题岔开了——他决定不追问。 但索菲亚知道,他只是决定不在饭桌上追问。 【圣保罗·莱特家·晚上】 晚饭后,卡卡坐在客厅里。他爸博斯科坐在对面,他妈西蒙妮在旁边织毛衣——她最近刚学会,正织得起劲。 博斯科开口了:“你最近晚上都待在房间看电脑。” 卡卡:“在学意大利语。” “你之前也学过意大利语。” “现在学得更认真。” 博斯科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妈跟我说,你最近很晚才睡。” 卡卡:“我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做什么?” “只能想事情。” “想什么?” 卡卡抬头看了他爸一眼:“在想以后。” 博斯科没有立刻接话。他用洞察一切的眼神看了卡卡几秒:“你最近是不是在网上跟什么人聊天?” “女孩。” “年轻女孩。” 卡卡没有否认。 博斯科:“我跟你妈不是反对你交朋友。但那个网络对面的女孩——是巴西人吗?” 卡卡:“不是。” “是教徒吗?” “暂时不是。” 博斯科:“那你跟她聊天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你的信仰?” 卡卡:“提过。” “她怎么说?” “……她不信上帝。” 博斯科沉默了。“你跟她聊天是为了传教,还是为了别的?” 卡卡一时间没有回答。什么叫为了传教,他又不是牧师。 西蒙妮停下了手里的针:“卡卡,你现在还在恢复期。你需要专注在身体上。网络聊天那种虚假的感情——尤其是跟一个不信教的外国女孩,只会让你分心。” 卡卡:“我没有分心。我的身体每天都在努力康复。” “你的康复不只是身体的。还有精神的。你以前每个周末去教堂祈祷,你有烦恼和困惑会去告解和倾诉,现在呢?” “我现在也去做礼拜。” “你去了,但你的内心不再和我们亲密无间了。” 卡卡没有反驳。因为他妈说得对。他坐在教堂里的时候,有时候会想她那边现在几点,有时候会想上帝能不能听见他夜里不受控制的心跳。 博斯科:“我们不反对你跟世界上任何人交流。但你要记住——你信仰的是什么?如果她是不会信的,你确定接受这一点吗?” 卡卡硬着头皮:“也许我能。” 博斯科转了个方向,他放下杯子:“你和一个不信教的人聊了这么久?你们聊什么?” “聊很多。足球。生活。她跟我说她生病的事——” “她生病了?” “以前的事。她现在好了。” “你是不是喜欢她?” 卡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自己都没有思考出来答案。 博斯科说话的速度慢了一拍:“你是很有天赋的球员,你还年轻。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是恢复,是回到球场,而不是跟一个不信教的外国女孩每天聊天。你才18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是谁。” “你不知道。你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看过她的照片。” “你看过照片就觉得自己知道她是谁了?你信上帝,上帝已经为你安排好了路。你觉得上帝会把你安排给一个不信教的人吗?” 卡卡看着桌面,只能沉默。 博斯科站起来,“你好好想想。你现在应该把你的心思放在恢复上,放在上帝身上。不是放在一台电脑上。” 他走出客厅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不会是你的答案。” 卡卡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弟弟迪甘从楼梯拐角探出头来,他刚才一直在偷听。他想了想,问:“哥,你那个意大利朋友——她不信教,也不会踢球。那你跟她聊什么呢?” 卡卡说:“聊她想聊的。” 迪甘:“那你也想聊吗?” 卡卡想了一下:“想。” 【米兰·深夜·索菲亚房间】 索菲亚上线的时候,卡卡已经在了。 Kaka_22:你来了。我今天想跟你说一件事。 Sofia_1980:什么事? Kaka_22:如果我好了——如果我还能踢球——我想去欧洲,去意大利。 Sofia_1980:来意大利? Kaka_22:嗯。我想去AC米兰。 索菲亚看着那行字,手没动,有点佩服这小子的勇气或者说是信心。 Sofia_1980:那是意甲。 Kaka_22:我知道。 Sofia_1980:你知道AC米兰是什么级别的吗? Kaka_22:我知道。但我想去。 Sofia_1980:你现在连意甲的球都没有拣过。 Kaka_22:所以是“如果”。如果我还能踢球的话。 索菲亚盯着屏幕,停顿了几秒。 Sofia_1980:你是因为我想去米兰,还是因为你就想去AC米兰? Kaka_22:两个都是。你先在米兰,我才想到的AC米兰。后来看到,也许国际米兰也可以。 Sofia_1980:所以你还是因为我? Kaka_22:是。 索菲亚看着那一个“是”字,没有立刻回。她本来想说“你疯了”,但没说。 Sofia_1980:等你踢上意甲,那可有得等了。 Kaka_22:我知道。但我会去米兰的。 Sofia_1980:万一你好了之后也来不了意大利呢? Kaka_22:那我就在巴西继续踢,然后去意大利看你。你总不会不让我去吧? “看你”这两个字,让她卡住了。 Sofia_1980:你先好起来。你要是真的好了——不用等到你来意大利。我去巴西看你。 她打了这行字,看着它出现在屏幕上。 Kaka_22:你认真的? Sofia_1980:认真的。等你好了,我去巴西看你。要是等你真的踢上意甲,那至少是几年后的事了。不如我先去看你。 Kaka_22:你会来圣保罗? Sofia_1980:如果你好了,我就来。 Kaka_22:那我要快点好。 Sofia_1980:你最好快点。我没有耐心等了就不去了。 Kaka_22:你是在威胁我? Sofia_1980:对。 Kaka_22:那你来圣保罗,我请你吃巴西烤肉。 Sofia_1980:你先好了再说。 她关了电脑走到窗边,冷风灌进来。 攒钱买跨洋机票吧。她要坐头等舱。 【米兰·客厅·第二天早上】 玛丽萨把早餐端到桌上,看到索菲亚下来,随口问了一句:“你今天有安排吗?” 索菲亚在餐桌前坐下,倒了杯牛奶:“没什么安排。可能在家。” “昨天你二姐说的秀场——” “不去。” “保罗说要带你去训练场——” “也不去。” 玛丽萨看了她一眼:“那你一个人在家干嘛?” 索菲亚咬了一口面包:“在家待着。” 玛丽萨想说什么,但没再说。她转身去厨房了。她不知道,索菲亚在“在家待着”之外还有一句没说出来——她在家等一个人上线。 【圣保罗·莱特家】 迪甘第三次路过他哥的房间时,忍不住推门进去:“哥,你昨晚睡了吗?” 他哥抬起头,眼睛有血丝,但人看起来精神得奇怪:“睡了。” “你几点睡的?” “一点多。” “你平时十点就睡了。” “今天不一样。” 迪甘看着他的表情:“你又跟那个意大利女孩聊天了?” 他哥没否认。 迪甘想了想,鼓励他哥说:“你要是真想去意大利,你得先好起来。” 他哥说:“我知道。” 迪甘看了他五秒,关上了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着——他哥要是真的好了,大概真的会去意大利了。 10. 古董级初代段子手上线了 第七章·米兰时装周闯关日记 【米兰·切萨雷家·2000年12月第一个星期】 去巴西之前,索菲亚有三个心愿。 第一个,头等机票。 她去了趟旅行社,站在柜台前面问了一句“去圣保罗的头等舱多少钱”,工作人员报了一个数字,她当场把宣传册合上,尴尬又不失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公务舱呢?” 工作人员又报了一个数字。她这次没宣传册可以合,只是点了点头,走出门之后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对自己说:“经济舱也行。我不需要香槟。我只需要飞机不晚点。” 工作人员第三次报数字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试图用零花钱买法拉利的人。 第二个,度假酒店。 她回来之后上网查了圣保罗的酒店价格,发现只要带上“度假”两个字的,一个晚上都够她吃一个月千层面。她最后得出结论——商务酒店也可以。 又查了一下商务酒店的价格,然后写了一个“青年旅社也行”。 最后她盯着“也行”看了五秒,划掉,重新写了“商务酒店”。她决定不妥协这个。她可以坐经济舱,但她不想睡陌生人的上下铺。她还没那么勇敢。 第三个,一台摩托罗拉手机。 今年新出的那款,她在橱窗里看了两次。这个最简单。她哥代言了摩托罗拉。保罗说只要她陪他去打网球,或者去内洛陪练,就拿一个给她。 她说“我考虑一下”。 保罗说“你考虑什么”。 “我在考虑要不要为了一部手机出卖我的尊严” “你尊严值多少钱” “比摩托罗拉贵” 保罗没说话,但从表情来看,他大概在想“欠收拾”,“你是想拿新手机还是想继续用那个坏掉的屏幕只有指甲盖大小的?” 索菲亚沉默了。她看着桌上那个已经报废的旧手机,它曾经放过《加州旅馆》,现在只能“咔哒”。她确实需要一个新手机。 “陪练要陪多久?” “一个月。每周两次。” “一次多久?” “两小时。”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手机?” “你陪完第一次,我就给你。” “你说的。” “我说的。” 索菲亚电脑里面那个标题“去圣保罗之前需要做的事”的文档,她在第三行:手机。画勾,完成。 她知道自己不会真的陪亲哥练一个月。她打算拿到手机之后就找借口消失,反正保罗大概率也知道。 她盯着心愿一和二看了十分钟,觉得它们像两座山。 索菲亚又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我到底有多少钱。”她决定盘点自己的资产。 索菲亚开始翻自己的抽屉。第一个抽屉:几支笔、几张车票。第二个抽屉:一本旧护照,夹着一张她十三岁时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索菲亚,走丢请联系xxxxxxx”。她把护照放在桌上,继续翻。第三个抽屉,一些首饰,几乎全是妈妈和姐姐们和嫂子送的。 她在衣柜最底层找到一只旧的饼干盒。她打开——里面有一些硬币,几张她忘了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乱七八糟的钞票,居然还有半张没写的试卷和两颗不知道哪里来的纽扣。 她数了一遍,一共四万里拉。 索菲亚翻了几十分钟,发现了一件事:她从小被养的很好,但她真的不是败家女,她从来没有买过奢侈品包,也没有养过小马,甚至没有存过一个小金库。 她突然觉得自己确实安全感很足,像一个从来没想过要逃跑的人。现在她需要了,才发现自己没有钱。 她只有一些体面的衣服鞋子首饰、一台电脑、一个坏掉的旧手机。她坐在床上,看着面前那堆东西,对自己说了一句:“索菲亚·马尔蒂尼,你活了二十年,身家可能还不如网线那边只会踢球的巴西人。” 她要搞钱。 索菲亚的第一招,问玛丽萨多要零花钱——感觉合理。结果玛丽萨说“你上个月的钱呢?” “我存起来了” “存起来干什么” “以后有用” 玛丽萨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存钱是为了买点原版书。现在存钱是为了什么?” 索菲亚说:“多元化投资。” 玛丽萨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少跟我用你姐的金融术语。没有。” 她妈一分没多给。 第二招,薅六个哥姐羊毛。 结果如下:大姐莫妮卡说“你缺钱跟姐说但是要告诉我用来干什么”——然后没有然后了,因为索菲亚不诚实。二姐多纳泰拉说“来秀场干活”——这是唯一一个给实际帮助的人,虽然那个“帮助”是让她去打工。三姐瓦伦蒂娜说“我帮你看看有没有家教兼职,但是你成绩是个问题”——她翻了一下索菲亚的成绩单,摇了摇头。大哥保罗说“网球”。二哥亚历山德罗说“篮球”。三哥皮埃尔说“意乙联赛球票要不要”。 她算了算,全家没有一个人能直接给她钱还不问用途的。个个都是税务稽查员,给她钱之前都要先查她的资金流向。但她不能告诉他们我在攒钱去巴西看一个网友。还是男的。 所以只能第三招了——自力更生。 但有一个前提:不能让家里人发现她的异常。不能让保罗发现她在攒钱。不能让玛丽萨发现她在攒钱。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在攒钱。她可以是“帮姐姐干活的好妹妹”,但不能是“攒钱去巴西的疯女孩”。 她在心里定了一个底线——万一卡卡不长那样,她肯定会在圣保罗机场拔腿就走。她不会因为一张脸就留在一个陌生的国家。但如果他长那样——她可能会多待几天。最多就是多请一天假。 【米兰·时装周·第一天】 多纳泰拉把她带进后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你今天跟着我,别乱动。”整个空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在跑,没有人停下来看她。 索菲亚跟着她。 多纳泰拉走路很快,穿过一排排挂满衣服的架子,穿过一堆正在化妆的模特,穿过两个在吵架的设计师,穿过跪在地上改裙摆的裁缝,然后停在一张长桌前面。桌上放着十几套还没整理好的样衣。 多纳泰拉说:“把这些按系列分好。左起第三个系列是主秀,不要弄混。”说完就走了。 索菲亚低头看了一眼那堆衣服,开始分。 半个小时后,多纳泰拉回来,翻了翻她分好的衣服,没说话,把一沓表格扔到她面前,说,“把这些尺寸记下来。模特试完衣服你别让她们穿出去,后台数据不能外泄。” 索菲亚接过表格开始工作。模特走得太快,她开始根本跟不上。有的模特根本不看她,她干巴巴举着表格站在旁边,像一面冷漠的墙。 半个小时后,多纳泰拉走过来看了一眼:“八个。其他人做了十五个。” “我会快起来的。” 多纳泰拉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先把顺序理清楚。你光站着等她们过来没用。”她伸出手,把表格翻了个面,画了一个顺序:“从左边第三个开始,她今天换四套。你先看她的。” 三个小时后,索菲亚做完了。多纳泰拉翻了翻她的表格,从一个纸袋里掏出几张纸放在她面前——现金。 “下周还有一场。” “我来。” 【米兰·时装周·第二周·中午】 索菲亚蹲在后台角落里吃三明治。旁边几个模特在吃沙拉。她看了一眼她们的碗——里面只有菜叶和几颗番茄,还有一块她怀疑是鸡胸肉但看起来更像豆腐的东西。模特用叉子戳了一下那块东西,然后放下了叉子,只喝了口水。 索菲亚罪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三明治——里面有火腿、奶酪和蛋黄酱。她看了一眼她们,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三明治,然后把三明治吃完了。 她等一下还要搬二十件衣服、跑三趟后台、帮两个人找鞋。如果只吃菜叶,她大概会在后台晕倒。然后所有模特都会围过来,说“她吃太少了吗?”。然后她就会像小猪一样被抬出去,成为时装周历史上第一个因为吃太少而晕倒的打杂工。 不要,她还要吃第二个三明治。 回家之后她打开电脑,登了一个Digind刚注册的账号。账号名是她随手写的——“sofi_in_backstage”。 因为多纳泰拉让她帮忙发一条秀场宣传,她会在下面评论验收,但是鬼才会通过她的新账户来关注时装周,她不是模特,没有腹肌和人鱼线,发照片应该也没有人会看。 她发了第一条动态: “在时装周后台打工第一天:模特在吃草,我在吃快餐,感觉自己像个罪犯。什么时候时装周的样衣可以塞进去一个正常的成年女性?在线等。挺急的。” 三分钟后,她收到第一条评论。 “你是谁?你为什么在后台?” 她回:“我是打杂的。目前负责记尺寸,听话程度堪比一只人型哈士奇。” 第二天她打开电脑的时候,发现那条动态下面多了几十条评论,有点惊讶——她只是随便发了一条,没想到会有人回应。 点赞的人里有好几个模特——几个她刚在后台见过的面孔,用她们的官方账号。那些在T台上穿零号裙子的人,她们也觉得饿。 【米兰·时装周·第三周】 第N场秀。索菲亚已经熟练了。她在后台跑了两个星期,学会了怎么把一摞比她高的衣服从架子上拿下来而不掉在地上,怎么用最快的速度把一双高跟鞋塞到一个已经走起来的模特脚上,怎么在设计师喊“快点”的时候不慌不忙翻个白眼。 今天多纳泰拉让她去前台帮忙,把嘉宾带到座位上。 她站在入口,看着涌进来的观众,手里拿着一份座位表。第一排的椅子又窄又密,间距大概只有她半个手掌。她坐过一次,因为一个嘉宾迟到了,主办方让她先占位置。她坐了两分钟,腿没地方放,肩膀挤着旁边的人,感觉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罐头盒子里。 此时此刻,那些被引导入座的嘉宾,每个人都穿着精致的衣服,每个人都在扯着嘴角露出八颗牙互相问候,每个人都在试图不被旁边的人挤到。 她发了第二条动态: “为什么秀场的椅子那么窄那么密。我绝对不胖,坐下去感觉旁边的人快坐在我腿上了。这是看秀还是挤地铁?感觉跟邻座的人躺进了一个被窝交换呼吸,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现在知道她用的香水是哪个牌子了,因为我被腌入味了。” 这条收到了一千多个赞。有人评论:“第三种选项是坐在地上。他们会以为你在找东西。” 索菲亚回复:“我试过了。结果他们以为我晕倒了。” 有人回复:“因为设计师觉得人瘦了才好看。” 她回:“设计师应该来看看我们是怎么在缝纫机和模特腿之间爬来爬去的。” 还有一条来自一个著名时尚编辑:“因为你说的太对了。我每年都在忍受这些椅子。” 她回复:“流泪,同情,等我有钱承包这些场馆了,一人一个带扶手的专座。” 【米兰·时装周·第四周】 今天是闭幕秀。索菲亚在后台跑了六个小时。她帮模特换衣服、递水、捡布料、找鞋。她在后台捡到一只高跟鞋——不是一双,是一只——然后找遍了整个后台,最后发现另一只在模特脚上。她蹲在地上,把鞋收好,然后站起来。 有人叫她去前面拍照。她被多纳泰拉领着,穿过走廊,走 到前排。保罗站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西装。他看到她,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她领到一个老人面前。 老爷子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像是刚检查完一份不甚满意的设计稿。 多纳泰拉说:“这是阿玛尼先生。” 阿玛尼先生看了她一眼:“你是保罗的妹妹?” 索菲亚回了一句“是”。 阿玛尼说:“你长得像他。” 索菲亚说:“对不起。” 阿玛尼愣了一下笑出了声,“不用对不起。这是赞美。” 索菲亚:“对他来说可能是。” 保罗在旁边没说话,但他耳朵边缘有点红。 然后四个人合了张影。她站在保罗左边,像是等着被点名回答问题。 回去之后她发了第三条动态: “被保罗领着和阿玛尼老爷子合影。我像是一个被监考老师查堂的拘谨小学生。他看起来像已经改完了一百份卷子并且对我的答案不抱任何期待。他看我一眼,我什么都招了。。” 评论区有人笑她“你太真实了。我见过十个和阿玛尼合影的人,九个都假装很熟,你是唯一一个看起来像监考老师被叫去办公室的。” 有人问她穿搭。那天她穿的是黑白裤装,是阿德里亚娜送她的。有人夸:“这套裤装太帅了,很攻气。” 她回:“裤装方便我蹲在后台捡布料和满地高跟鞋。谢谢夸奖,但我的目标不是帅到你。我的目标是不被满地的人绊倒。” 有人问:“你用的什么发油?湿发造型很好看。” 她回:“那不是湿发造型。那是我跟我姐通宵工作没洗头。请珍惜你身边的时装周的幕后打工人,按照这个强度,多来几场就不用打工了!” 有人问:“你为什么不笑?” 她回:“笑容不符合我高冷的品牌调性,努力把脸绷住是为了不露出我的虎牙。” 有人发现:“你是马尔蒂尼家的?那个马尔蒂尼?现在要当模特吗?” 她回:“是的。我家有一堆马尔蒂尼。我是最小的那个。目前职业是高中生,兼职是秀场打杂,戒掉千层面之前暂时当不了模特,,我会饿到吃人的。。” 还有人问她是不是名媛。 她回:“刚刚查了名媛需要会三件事:穿高跟鞋、微笑、假装喜欢香槟。特此声明,我穿运动鞋,只会蹲在地上捡撇落一地的高跟鞋和偷偷把香槟换成可乐。所以我应该不是。” 又有人问:“那你是马尔蒂尼家的,你家不是很有钱吗?” 她回:“他们可能有钱。但我自己没钱。我的全部身家是一只旧手机和一个坏掉的随身听。如果这叫名媛,那名媛的门槛比我以为的低多了。” 有人建议她可以考虑做时尚博主。 她回了一句“我还在读高中,我后台的工还没打完。你等我打完再说。” 评论区开始笑。有人在下面说“感觉是个活人”,有人说“接地气”,还有人说“这个账号是什么风格,社交名媛还是段子手”。一个意大利网友给她留了一条长评:“你看起来不像是来混圈子找二代的,你像是来上班的。但这大概是你最讨喜的地方。” 索菲亚没有回。 混什么圈子?找哪门子二代?她就是来搞张飞机票去鉴别帅哥真伪的! 关注她的网民居然开始变多。 她一开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发这些。 也许是因为在后台太累了,需要找个地方说点什么。 也许是因为——她在网上的样子,跟她在聊天室里的样子有点像。不说话,只打字。 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这种感觉,但这一切有点像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很诚实的人”的公开日记。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甚至没有告诉待鉴定对象:卡卡。 【圣保罗·同一天·康复室】 卡卡的康复训练终于进入了第二阶段。他现在可以慢慢转头,可以短距离行走,可以做一些轻度的颈部肌肉训练。 医生让他不要太急,他说“我知道”,但每天做完一组动作之后,他都会在笔记本上记录自己的进度。 第一页写着:“2000年12月2日。今天转头不疼了。可以看左边窗户了。” 第二页写着:“2000年12月12日。今天在走廊走了两个来回。没有头晕。” 第三页写着:“2000年12月18日。今天试着慢跑了两步。医生说不许跑。跑了两步就停了。” 他写完康复笔记,会翻到最后一页,在角落写一行字——“距离可以踢球还有多少天。”他算了一个大概的数字——100天。他在那一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像在提醒自己,这条线会越来越短。 他的笔记本上还写着另外一些字。有一天他写完复健记录之后,翻到一页空白,在上面画了一个训练场。他画得很丑,——中间一个圈,两边两个球门,边线画得歪歪扭扭。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等她来的时候,我可以带她来看这个训练场。如果她真的来的话。”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在“一百天”下面画了一双鞋。鞋底上有三个钉子。他在旁边写了一句:“她大概会觉得这双鞋很丑。” 【米兰·月底·索菲亚房间】 索菲亚把最后一笔工资放进信封。她重新数了一遍——加上零花钱(她找了个借口说“学校要买书”),她可以在两个月内凑够机票。 她在信封上写了两个字:“圣保罗。” 然后把信封塞回抽屉最里面,关灯,躺下。 睡前,她在想他今天有没有做康复训练。在想他有没有在窗户前面看训练场。在想他有没有跟她一样,在心里数着一个日子。 她还要数三十七天。 11. 很是平静的初见面 第八章 【米兰·切萨雷家·2001年1月·下午】 快递是玛丽萨签收的。她抱着一个泡沫箱子上楼,敲了敲索菲亚的房门:“你买什么了?” 索菲亚从床上坐起来:“我没买什么。” “那这是什么?” 索菲亚接过箱子,看了一眼寄件地址——圣保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箱子放在桌上,等玛丽萨走了才拆开。 里面是一部全新的摩托罗拉手机。银灰色,翻盖,崭新的,跟她刚从保罗那里拿到的那台一模一样。 她盯着盒子里的手机,又转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台,两台手机并排放在一起,像一对双胞胎。她对着手机轻声说:“……他果然比我有钱。我早该去踢足球的。”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我现在有两台一模一样的手机了。一台是我给保罗做小伏低换的,一台是网友送的。我到底该感动,还是该觉得这事离谱。” 她拿起那台新手机,翻了翻盒子。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是用圆珠笔写的:“生日快乐。” 这个小傻子真会找理由,她的生日明明已经过了半年了。 纸条背面写着一个号码。 她用手机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索菲亚,你终于收到了快递?” “里卡多,你疯了。” “生日快乐。” “拜托,你明明知道我生日是五个月之前,那个时候你还不认识我。”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一份礼物赔礼道歉。” “我不是这个意思。”索菲亚拿着手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有钱买这个?你才十八。” “虽然现在还是我爸爸管理我的账户,但是我受伤之前有一些零花钱。” “攒了一些零花钱,就寄了一部最新款的手机给我,给一个网友。” “你不是网友。” “我怎么不是网友?你连我的声音,都是今天第一次听到。” “你是索菲亚。” 她停了一下:“里卡多,你是个笨蛋。” “为什么这么说我?我会生气的,真的。” “因为你就是小笨蛋,随便给一个陌生的外国人寄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以后踢球那点薪水都会被我骗光光的。” “我没有随便,我只给你寄过。” “那更糟糕。” “我保证。我没有给别的人跨洋寄过礼物。我只想听你的声音。” 索菲亚瞬间就没有了脾气,她在床边坐下来,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右胳膊。 “你知道吗,我今天陪我哥打网球了,现在胳膊还疼。” “你不是不会打吗?” “明明是他不会教,只会说‘你跑起来’‘蹲低点’‘挥拍’。我说我不打了,他居然威胁我‘还想要手机不?’我就只能接着打。” 卡卡在那边笑了:“那我该早点告诉你,我也会送你一台手机,害你为了手机尝试把自己变成运动员。” “对呀,你就应该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还得给他当球童,跑来跑去捡他踢飞的足球。训练场那么大,搞的我现在腿也疼,胳膊也疼,全身上下都快散架了。” “你来圣保罗的话,我给你找理疗师放松,我认识很不错的医生。” “我的重点是——”她深吸一口气,“我才极其谄媚地搞到一台摩托罗拉,你居然随随便便给一个网友寄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还是工资太高了,长大以后肯定被坏人骗。” “首先,你不会骗我。我也不会随便给别人送贵重礼物,你是唯一一个。其次——” 他顿了顿,“你才是笨蛋,一个陌生男孩找你要地址,你就真给了。还给的是你的真地址。” 其实上帝才知道,他只是嘴硬。 他等索菲亚这通电话等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2000年的尾巴都被他等过去了,他几乎天天都在想,是跨国物流的效率太低还是索菲亚突然搬家了? 虽然他坚信索菲亚不会给他一个假地址但是如果真是假的,那也是可以原谅的,这说明索菲亚很有安全意识。 现在,他的礼物终于如愿送到了索菲亚的手里,他只感觉心里甜得要冒泡泡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那时候可怜兮兮的。” “我可怜兮兮的?” “你说你脖子受伤,一个人在家,父母都不怎么跟你说话,我就给你了呀。” 卡卡听到这句话心虚得摸了摸鼻子,“所以你给我地址,是因为心疼我?” “我才没有心疼你,我就是嫌你烦。我要是不给你地址,你肯定会一直像小狗一样缠着问个不停。” 电话对面的声音低了一点,“我真的只是你的网友吗?”好像小狗有点蔫吧了。 索菲亚拿着手机站在窗前,她想说“是”,没有说出口。 她换了一句话:“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懂了,和一个陌生网友保持这么频繁的联系,还特的安排跨洋见面,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然后卡卡说:“什么意思?是我要到二十岁,才能懂你怎么想的,这个意思吗?那我不是还要再等两年。” 索菲亚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新手机,忽然觉得这件事荒诞又动人。她为了能和他见面天天给姐姐打杂,陪哥哥打球,他为了能和她通上电话,直接寄了一台手机过来。 “笨蛋。”她说。 “又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我的网友。我这个二十岁的人,是在跟你谈恋爱。” 索菲亚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连呼吸声好像都听不见了。他不会把自己一口气憋死了吧。 “你是在跟我表白吗?” “……” “这种话应该我来说才对。” “……” “你怎么不说话了?” “被你气到了。”索菲亚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这不是我在表白。这是告诉一个笨蛋弟弟,网络世界才不会有莫名其妙的知心姐姐。” “索菲亚,你不准叫我弟弟。我从来没把你当姐姐,而且你看起来比我还小。” “你不知道我这两个月成熟了多少,打工最催人老了。再说我永远比你大两岁,你这辈子都得喊我姐姐。” “不。”卡卡反驳的声音也柔柔的,“你是我的女朋友,不是姐姐。” 她握着手机,嘴角不由自主弯了起来,没有反驳。 “你声音还挺好听的。”她说。 “你也是。” “我之前还想象过你说话的样子。” “什么样?” “我觉得会更吵一点,就是那种在街上会大声喊朋友名字的类型。” “我平时不这样。那是青少年才干的事情。” “那你不会大声喊别人吗?” “在球场上才会喊。” “那你以后喊我名字的时候别太大声,我耳朵不太好。” 索菲亚清楚地听到他的笑声,也忍不住笑了。两个人在电话两头傻乐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我要去巴西了。” “什么时候?” “你复出第一场训练赛,你什么时候踢?” “下个月,具体日子还没定。” “那我自己定日期买票。” “你到了我去机场接你。” “你知道我长什么样吗?” “我认得。” “万一我骗你呢?” “你不会骗我。” “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我真的这么想。” 她拿着手机,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对面突然开始走治愈抒情感伤路线,“我天天都在想,想你怎么来,想你什么时候来,想你住哪里,想你会待多久,想我应该带你去看什么,想你什么时候走。”这有点太青春疼痛了。 “你想这么多?”索菲亚只能平A回去。 “我每天康复训练的时候在想,我吃饭的时候在想,我睡觉前在想,我数天数的时候也在想。” 救命,索菲亚真的接不住了,于是,“你数什么天数?” 拜托拜托,说你上场踢球的倒计时天数。 “数你什么时候能来见我。” “我买好票告诉你。”索菲亚只能脸蛋通红手忙脚乱地挂掉这通爱情宣言。 圣保罗现在是早上。他大概准备去康复室了。她该去买票了。 【圣保罗·莱特家】 卡卡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边。 他爸爸博斯科在客厅喊他吃饭,他没有立刻起身。他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一百天”下面写了一个新数字:“三十天。”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着“索菲亚”。 他没有立刻出去,坐在床上想了很多事。 刚才电话里,她说“我这个二十岁的人,是在跟你谈恋爱”,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好多,他还没谈过恋爱。 可他又想到另一件事——他父母还不知道索菲亚的名字。他们说不定猜到了什么,但他从来没正式说过。他爸有时候会问“你在跟谁打电话”,或者“那个意大利朋友还好吗”,他都只答“还好”,不敢多说别的。 受伤之后他才发现,父母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他难过地发现,爸爸更需要一个健康、强壮、听话的儿子,也许这就是他们偏爱他、忽视弟弟的原因。 可他也不确定这个想法对不对,他只知道,他不想让索菲亚刚来就面对这些尴尬。 他决定,这次巴西之旅,他父母的出场率要降到最低。他会在外面找好路线。如果他们要问,他就说“这是我朋友”。如果他们不信,那也没关系。他不指望他们信。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出去吃饭。 【米兰·切萨雷家·当晚·索菲亚房间】 索菲亚在电脑前坐了三个小时,查了十几个网站比过价格,最后订了一张单程经济舱,出发日期定在2001年2月13日。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选这一天,也许是因为它离训练赛近,也许是那天机票确实便宜,也许是因为她私下觉得,2月13日出发,不算情人节当天,她就可以对所有人说“我只是去看一个朋友”。 她付了款,把订票确认页截了图,存进那个叫“待办”的文件夹里。文件夹里现在有两张图,一张是酒店预订,一张是机票。 她拿起手机,翻到短信页面,打了一行字:“2月14日。我会到。” 点击发送。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已发送”。 几乎立刻,电话就打了进来,那头停了两秒:“情人节到?” “机票便宜。” “真的只是因为机票便宜?” “对。” “不是因为那天是情人节?” “里卡多,你再问一遍我就把票退了。” “我不问了我不问了。” “你最好别问。” 两个人开始商量行程。 “你到圣保罗,我先带你去哪?” “随便,我没去过巴西。” “那我带你去训练场,你看我踢球。” “你不是还没复出吗?” “复出第一场训练赛,你来看。然后我带你去我常去的教堂,再带你回我家,我妈做的烤肉特别好吃。” “你妈知道我吗?” 卡卡停了一下:“……不知道。” “你爸呢?” “也不知道。” “所以你要带一个他们完全不认识的意大利女人回家吃饭。” “你才不是不认识的外人,你是我女朋友。” “你爸妈知道你交了女朋友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介绍我?” “我就说——这是我女朋友,从意大利来的。” “不然你就说我是朋友吧?我怕吓着他们。” “也对,搞不好我爸会直接开始传教,追着问你信不信上帝,然后把你的底细问得一清二楚,到时候你翻个白眼,直接离开饭桌,离开巴西,离开我,我只能追到米兰去,你还不开门,你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站在大雨的街头,叫我离他们家小妹妹远点,让她找个意大利人幸福生活。” 索菲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里卡多。” “嗯。” “你在编故事对不对?” “不是。” “你是在自己脑子里演了一整本苦情戏?” “我没有。” “你连我们家门口那条街都脑补出来了,连下雨都安排好了。” “我怎么安排下雨?” “你说了‘大雨的街头’。” “那是比喻。” “你把我们全家都写进剧本了。你是不是还想象了我大哥一拳把你打倒在地?” “我没有。” “你想象了。” “好吧,我想象了。保罗的拳头一定很硬。” “你想象力很丰富。我们又不是罗密欧和朱丽叶。” “我躺了三十一天。除了想这些没别的事干。” 卡卡内心OS:其实我确实想象过。 我想象过你爸坐在客厅里,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我。我想象过你三个哥哥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框上,问我“你来干嘛”。我想象过你大姐会说“你才十八岁,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想象过他们所有人。我想象过最坏的情况。我想象过她会不会在见到我之后发现,原来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巴西男孩,然后转身就走。 他回过神来,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你还在吗?”他问。 “在。”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怎么这么笨。” “我哪里笨?” “你刚才说了‘大雨的街头’,把我全家都写进去了。你是不是把我们的事当成一部电影在拍?” “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们不喜欢我。” 她沉默了一下:“他们不需要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就够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又停了一拍,“那你打算怎么和他们说?” “我会告诉他们我去法国看朋友。我之前认真思考过这个借口。” “我就是那个朋友?” “不是。那个朋友是真实的,只是这次不去看她。” “你爸爸妈妈不会知道你要来巴西?” “不会知道。” “你哥哥姐姐也不会知道?” “不会知道。” “所以你完全就是背着所有人飞过来看我?” “对。” “你完全不怕我是个坏人。” “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到时候我把你卖给圣保罗俱乐部打黑工。” “因为坏人 不会给一个陌生人寄手机,坏人也不会把新交的女朋友卖给俱乐部。”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这话逻辑完全不通。” “你不懂。” 他顺着她的话头,开始认真帮她想借口。 “你可以说你去法国实习。时装周认识的法国品牌。” “我爸妈会查的。他们会一通电话让保罗和多娜泰拉调查清楚再和他们汇报。” “你可以说你去法国看学校。你想申请法国的大学。” “他们希望我在米兰上大学。” “你可以说——你去法国找多纳泰拉。” “他们知道多纳泰拉出差到哪天,我爸妈不是后爸后妈。” 电话对面好像才突然反应过来:“我突然意识到,你家里人其实是,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 “是啊。” “你根本没有跟他们提过我。” “嗯。” “所以你根本不是个好女朋友。” “什么?” “你都没有跟家里人说过我。” “你成为我男朋友才是半天之前的事情。难道我现在要举着喇叭出去通知吗?” “那倒也不用。米兰都半夜了” 索菲亚反将一军,“难道你父母就知道我是你女朋友吗?” 卡卡停了一下,心虚起来:“好吧。他们也不知道。” 他最近训练状态好,所以他们没有继续对他上网聊天提出反对,还处于完全无视的状态。这是莱特家的处理方式——不想面对的事,就不去面对。 但卡卡不能告诉她,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爸妈可能不喜欢她,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可能要在她和父母之间做选择。 他回过神来,两个人约好见面的安排。他会在她到达的那天去机场接她。他会带她去训练场、教堂、附近的海滩。他会给她安排景点和观光 “你到了我接你。” “你怎么认出我?” “我会举一张纸。上面写你的名字。” 【米兰·2001年2月13日·中午】 索菲亚站在机场的出发大厅,穿着牛仔裤和一件深色外套,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里攥着护照和机票。她妈以为她去了法国。保罗甚至不知道她走了。玛丽萨出门给她塞了一个三明治,说“玩得开心点。” 她在登机口排队的时候,给卡卡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她把手机收起来,登上了飞机。 十五个小时。她在飞机上没怎么睡。 她盯着窗外的云,想了很多事。她在想他会不会来。她在想如果他没来,她应该去哪里。她在想如果他来了,她要说什么。她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 索菲亚旁边坐着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太太,问她一个人去圣保罗干什么。 “看朋友。”索菲亚说。 “男朋友?”老太太挑了挑眉。 “不是。”索菲亚害羞了。 老太太了然地笑了:“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说过。后来那个人成了我丈夫,四十年了。” 索菲亚看着她的银发和笑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别紧张。你飞了十五个小时,他要是敢迟到,我替你骂他。” 索菲亚忍不住笑了。 【圣保罗·瓜鲁柳斯国际机场·到达大厅】 索菲亚拖着行李箱走出海关。她的头发乱糟糟的,长途飞行让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她穿着一件薄外套,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显得比别人单薄一点,白一点。 她扫了一圈接机的人,没有人。 她又扫了一圈,还是没有。 她站在那里,开始慌了。不会真的是个骗子吧。他是不是没来。她是不是太相信他了。她是不是应该转身买一张回去的票,装作无事发生。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索菲亚。” 她转过头。人群中有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穿着衬衫和牛仔裤。他比照片上瘦,但肩膀比她想象的宽。他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索菲亚”。 他朝她走过来。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他,看着他走过来,看着那张她见过很多张照片的脸。他比她高,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的白杨树。他头发有点乱,像是出门之前打了发蜡但没打得太好,衬衫袖子遮住了一半手腕,只露出纤长又指节分明的手指。很漂亮,很适合捏着些什么的手。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高中放学的高中生。 他的脖子已经没有戴颈托了,但转头的动作还是很小心。 他笑了。笑起来真好看,像一只温驯的大狗狗。 索菲亚看着他,内心OS:真的是这张脸。不是相机拍得好。他本人长这样。他明明抓了头发,看起来还是很乖。他怎么这么年轻。他真的有十八岁吗?我现在觉得自己像二十三岁了。 卡卡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她比他想象中更瘦。高挑,清瘦,薄薄一片的身材,像一张纸。她穿着深色衣服,但皮肤很白,是不常晒太阳的那种白,她一定很不喜欢出门踢球。她的头发是随手抓的,潦草随意,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很锐利,像在审视他。她看起来很累,但那种累没有让她显得狼狈,反而让她显得很真实。 她站在那里,像一把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刀。 他在想,照片拍得不够好。她看起来比照片里好看。 卡卡内心OS:原来,索菲亚真的是姐姐那种感觉。不是年纪上的。是那种——“我什么都见过”的感觉。她站在这里,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冷静。她看起来像是刚飞了十五个小时,但随时有决心可以再飞回去。 卡卡接过索菲亚手里的行李箱,小心地不经意地掠过她的手背,凉凉的。 没事,他的手心很热。 两个人站在那里,周围全是接机的人。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拍照。 他们只是站着,看着对方。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口。 “你撒谎。” “你撒谎。” “你明明不只172。” “你明明不只185。”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回答: “因为那是去年的身高了。” 索菲亚看着他,然后她笑了。笑的时候,两颗尖尖的虎牙露出来了。再加上两颗小小的酒窝。那种凌冽锋利的感觉一下子消失的无隐无踪。 “你开车来的吗?” “我没有开车,但是我有驾照,后面几天我们可以自己开车。” “你十八岁就有驾照了?” “巴西十八岁可以考。” “你比我厉害。” “我没你厉害。” “为什么?” “你一个人飞了十五个小时来看我。” 出租车在圣保罗的街上开着。 索菲亚看着窗外,卡卡看着她。她在想,她是不是应该说什么。 然后索菲亚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就放在旁边。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小拇指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小拇指。 转瞬间,他把她的小拇指勾住了。 他们坐在出租车后座,小拇指勾在一起,索菲亚继续看着窗外,卡卡继续看着她看着窗外。 他们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他们不是网友了。 12. 约会日*3 第九章·小情侣对抗路约会 【圣保罗·酒店·第一天】 卡卡送索菲亚回酒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他扫了一眼不太宽的走廊:地毯偏薄,墙纸微微发旧,房间门牌号歪了一点,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好像关不严实,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得呼呼作响。 “这个酒店是你选的?” “商务酒店。”索菲亚把房卡插进卡槽,“对我的兼职来说,不贵。” “不贵是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 “不告诉你。” 她推开门。房间不大,摆了一张双人床、一张办公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墙。墙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对面楼晾着的衣服。 卡卡站在门口,先看了那面墙,又扫了一眼床,最后落回窗户上。 “你今天晚上住这儿?” “我不住这儿,那住哪儿?” “你飞了十五个小时。” “我知道。” “你现在住在这么窄的房间里。” “我白天不会待在屋里,你带我出去逛,晚上回来睡觉而已,一个人住够了。” 卡卡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索菲亚回头看他:“你干嘛?站在那儿当门卫吗?” “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这家酒店怎么还没倒闭。” 索菲亚笑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索菲亚发现,卡卡还在盯着那扇窗户皱眉头。 她暗自揣摩:他是不是觉得我住得太差了?我在米兰的时候,秀场后台比这儿挤多了,不也好好的。他用不着心疼我。可是……他现在这表情,好像我做了什么让他特别难受的事。我什么都没做啊,我只是省点钱而已,省的还是我自己的钱。他有什么好伤心的? 卡卡走了。她关上门,洗了澡躺到床上,没睡安稳。走廊的脚步声一阵接一阵,她翻了好多次身,最后把枕头压在耳朵上,才勉强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 索菲亚是被敲门声叫醒的。她看了眼时间——八点半。开门一看,卡卡站在门口,穿了件干净的衬衫。 “你干嘛?” “你先把鞋穿上。车在楼下,我订了家新酒店,在市中心。我早上八点就过来办退房了,前台说你应该还在睡,我没让他们叫醒你。” 索菲亚盯着他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话,还是有点懵懵的。她刚睡醒,头发乱得像被猫抓过,套着一件宽松大T恤,光着脚站在门口。 “你在说什么?” “你原来住的地方不行。我昨天来就看出来了,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多管闲事。” “你现在就是在多管闲事。” “对,所以我来了。” “你怎么帮我退房的?我还没收拾行李呢。” “你坐着,我帮你收。” “我自己收。” “你没醒,收拾得慢。” “你收拾得才慢。” 他把她推进卫生间,关上门,动手帮她收拾东西。叠衣服的速度很快,把东西按类别归置好,塞进箱子拉上了拉链。 她洗漱完出来看着他忙活,不知道该说什么。 “里卡多。” “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哪样?” “这样啊。”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飞了十五个小时,我不可能让你住那种地方。” “那是我自己订的。” “所以你才更该住好一点。” 他拉好箱子,站起身拎起她的包。 “走吧。” “去哪?” “你到了就知道了。” 【圣保罗·新酒店·前台】 新酒店在市中心,大厅挑高很高,摆着棕榈树,沙发是米色的,前台后面挂着一幅很大的抽象画。索菲亚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精神恍惚地看着这一切。她穿了件T恤和运动裤,头发没洗,眼镜歪歪地架在脸上,站在大厅里像个迷路的人。 卡卡在前台办手续,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彻底清醒了。 “里卡多。” “嗯。” “你订了几天?” “五天。” “多少钱?” “别问。” “告诉我。” “不。” “里卡多。”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先上去看看房间,不满意我们再换。” 索菲亚没有上去,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脸,看了五秒,然后猛地冲过去跳到他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挂在他身上一样。 “亲爱的你也太好了吧!” 卡卡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赶紧扶住她的背:“你……你先下来,这儿人很多。”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一个更舒服的地方?” “你昨天刚到的时候,扫了一眼那个房间,皱了一下鼻子,你肯定没住过那么小的地方。” “我没皱鼻子。” “你皱了。” “我没皱。” “你皱了。” 她松开他站到地上,看着他说:“我昨天晚上其实没睡好。” “是隔音不好吗?” “不是隔音不好,”她犹豫了一下,“是我有点害怕,外面走廊的脚步声一阵一阵的。” “那我帮你检验一下,看看新房间能不能听到走廊的声音。” “怎么检验?” “你站在屋里,我出去走。” 【新房间·隔音实验】 他们真的做了这个实验。 她站在屋里,听着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重,越来越响。 她在屋里喊:“听到了!” 他在门外喊:“现在呢?” “听到了!” “现在呢?” 他跳了一下。 “你跳什么跳!我听得到!” “现在呢?” “听得一清二楚!你快点回来!” 他推开门进来看见她站在屋里,嘴巴扁扁的,不自觉的表情有点委屈“这个酒店也不行。” “比昨天那个好太多了,昨晚那个,脚步声就像在我脑袋边走一样。” “那你还是会被吵醒啊。” “但至少我不会以为有人要闯进来,而且你也不可能一直站在这儿帮我站岗啊。” “我可以站在这儿。”卡卡接话接的像完全不经过大脑皮层的思考。 “你站在这儿,我睡得着吗?” 他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索菲亚清了清嗓子,“你站在门口,我更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你站在那儿,我总忍不住想看你在干嘛。” “我在帮你守门啊。” “我又不是银行。” 笨蛋卡卡站在原地想了五秒,然后说:“好吧,但我确实不能留在这里。我爸妈知道了肯定会发飙的,而且这儿只有一张床,我没地方睡。” 索菲亚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在做梦?你想留下来我都不会同意,还在这儿唧唧歪歪。” “我没有唧唧歪歪。” “你就是在唧唧歪歪。” “我只是在说——” “你只是在说你想留下来。” 卡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内心OS:她说得对。我确实想留下来,但不是她想的原因。我只是……不想留她一个人在这里。昨天那个旧酒店,我走的时候,她关门的声音轻得不像话。我站在走廊里听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她飞了十五个小时,到头来还是一个人。我接受不了这件事。 过了一会,卡卡走过来,在房间里看了一眼。床很大,比他家的还大,窗子朝南,阳光能一直晒进来,浴室还有浴缸。 “你昨晚没睡好,现在再睡一会儿吧。” “你呢?” “我在楼下等你。” “你不回去吗?” “我今天没什么事。” “你爸妈不问你吗?” “我没有告诉他们,他们可能以为我在训练。” “……你在撒谎。” “我这几天只能说一部分真话,也是跟你学的。” 索菲亚坐在床上,看着站在门口的他,忽然反应过来——他今天早上七点就醒了,记挂着她住得不好,八点就赶到了旧酒店。然后拖着她的行李,把她从那个逼仄的旧酒店接到这间新酒店。这些事他从头到尾都没提前跟她说,只是默默做了。 “里卡多。” “嗯。” “你过来。” 他真的走过去了,索菲亚拉住他的手,把他拽到床边坐下。 “你陪我睡一会儿。” “你妈——” “我妈不在这里。” “我爸妈——” “你爸妈以为你在训练。” “索菲亚。” “你陪我睡,我保证就是纯睡觉。”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然后他脱了鞋,躺在她身边。两个人中间隔了足足五个拳头的距离,他双手放在胸口,僵硬得像在参加葬礼。 索菲亚侧过身看着他,“你呼吸好大声。” “因为我很紧张。” “你紧张什么?” “我从来没跟女生一起躺在一张床上过。” “我也没跟男生一起躺过一张床啊。” “你不紧张吗?” “我在米兰见过比这个吓人多的场面,你算什么。” 卡卡一下子就被逗笑了,侧过身看着她。两个人的鼻子之间还留着一点距离,他伸手把她的眼镜摘了下来。她眨了眨眼,眼睛有点红,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你摘我眼镜干嘛?” “我想看看你。” “你看我干嘛?” “因为你好看。” “你再说一遍。” “你好看。” 索菲亚把脸埋进枕头里,想变成鹌鹑。 “你在害羞。”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我只是——困了。” “那你睡吧。” “你也睡。” “我睡不着。” “你闭上眼睛就好了。” 他乖乖闭上眼睛。 索菲亚才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他闭着眼的时候睫毛很长,像一排小刷子。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大概是真的累了——今天七点就醒,一直等到现在。 她轻轻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勾住了她的。他闭着眼睛,什么也没说,他是在装睡。 【下午·酒店房间·鬼片】 卡卡醒来的时候,索菲亚正坐在床上,电视开着。 “你在看什么?” “鬼片。” “什么鬼片?” “美国的,讲一个酒店走廊里的幽灵。” 卡卡坐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一个长发女人在走廊里走路,脚步声很重。 “这个场景跟昨晚那个酒店很像啊。” “所以我特意选的。” “你是故意的。” “对。” “我不看。”卡卡拿起一个抱枕遮住视线。 “为什么?” “我不想看。” “你怕了?” “我不怕。”他继续嘴硬。 “那你为什么不看?” “我不想看。” “你想看。” “我不想。” 索菲亚来了兴致,按下播放键。黑暗的走廊,摇晃的镜头。 卡卡下意识坐直了一点,手放在膝盖上。二十分钟后,女主角走进一间空房子,门在她身后猛地关上。 卡卡的手紧紧抓住了沙发垫。 索菲亚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你怕了。” “我不怕。” “你都抓着沙发垫了。” “我手冷。” “你手冷抓沙发垫干什么?” “我手冷。” 三十分钟后,鬼出现了。 卡卡整个人往后一缩,才发现自己已经贴紧了沙发靠背,再也没地方可退了。他转头看向索菲亚——她正坐在那里抱着枕头,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 “鬼是假的。” “万一是真的呢?” “那又怎样?死了就死了。” “你——” 鬼再次出现,卡卡整个人往旁一倒,直直倒进了索菲亚怀里。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笑出了声。 “你往哪躲?” “我……我没躲。” “你都在我怀里了。” “我没有。” “都窝我怀里了,还说不怕。” 索菲亚低头看着他,他把脸从她臂弯里抬起来,对上她的视线。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近到他能看清她虎牙的尖,“你还在怕?” “我在看你的脸。” “我脸上有鬼?” “有。” “哪里?” “这里。”他伸手,轻点了一下她的嘴角还有她的酒窝。 索菲亚愣住了,“里卡多。”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我只是帮你擦口水。” “我在看鬼片,哪来的口水。” “你有。” “你给我滚。” “我不滚。” “那你接着看鬼片。” “我看你。” “看你个头,看片子去。” 卡卡终于把头转回去,眼睛盯着屏幕,屏幕上的幽灵正沿着走廊狂奔。他攥紧了她的胳膊,抓得比之前更紧。她没有甩开他,只是反手把自己的手搭在他手上,指尖轻轻扣住了他的手指,低头看向他的发顶——他一定洗了头,发梢还飘着洗发水的清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内心OS:得逞了,我居然抱到这个巴西小男孩了,香香的。他出门之前肯定特意洗过澡,怎么这么乖,怎么这么好骗,看个鬼片就主动投怀送抱,下次我得选个更吓人的。 好一会儿,没有恐怖镜头出现,卡卡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我是真的害怕。” “我知道。” “那你还笑。” “我笑你害怕的样子很可爱。” “……我要起来了。” “你别起来。” “为什么?” “电影还没结束呢。” “电影还有多久?” “四十分钟。” “……那我再躺一会儿。” “好。” 他没动,她也没动。电影在放,鬼在演,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一个窝在另一个怀里。 索菲亚的怀里突然传来一句:“你好软好香。” “你说什么?” “我没说话。” “你说了。” “我没说。” “你说我软。” “你听错了。” “你还说我香。” “……我要起来了。” 卡卡脸烧的通红,但是他没起来,也许还是在害怕。 他们看完了一整部鬼片。 这期间卡卡往她怀里缩了七次,坐起来抱了她五次,把脸埋进她肩膀三次。 索菲亚从头到尾都没怕,看得十分认真,她一直在想,这个鬼到底是不是真的杀了人,如果是真的,那个凶手会不会从酒店走廊的尽头走过来。 【第二天·教堂·门口】 卡卡想带索菲亚去教堂,不是大教堂,是他小时候常去的那间, 就在他家附近,很小,也很旧,里面有一扇彩绘玻璃,太阳照进来的时候,满室都是碎开的斑斓色彩。 索菲亚站在教堂门口,没有进去。 “我不进去。” “为什么?” “我连意大利的教堂都不去,为什么要来巴西进小教堂?” “这是看着我长大的教堂,我小时候每个周末都来,我受洗在这里,第一次领圣餐也在这里。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我想带你来看看。” 索菲亚看着他,他的真诚坦荡得让人根本没法生气了,“里卡多,我直说吧,在上帝治愈所有绝症之前,我都不会进教堂的。” 他站在她身边,没有再劝。抬头看了一眼教堂的钟楼,钟楼上的时针指着三点。他看了很久,才开口问:“那我们的婚礼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你想得可真美,谁说要和你结婚了?” “没人说,我就是问问。” “你问得也太早了。” “我不觉得早。” “你才十八。” “我知道。” “我都二十了,我现在都不想结婚。” “那你想什么时候结?” “等我先毕业再说。” “那也行。” “你别说得跟真事一样。” “我是认真的。” “你进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卡卡看着她,叹了口气,自己走进了教堂。 索菲亚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进去的背影,他肩膀已经很宽,但走路的样子还是像个没长大的高中生。她摇下车窗,外面的空气带着点潮意,混着教堂钟声漫进来。她忍不住想,他会不会正在教堂里为她祈祷。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上车的时候,直直看着她。 “上帝跟你说话了吗?”索菲亚漫不经心地搭话。 “没有,但他让我转告 你——他会等你。” “那你告诉他,我不着急。” “他说没关系。” “你跟你上帝关系还挺好啊。” “那当然。” “那你替我谢谢我新换酒店。” “这跟上帝没关系,是我想帮你换的。”卡卡气绝。 她看着他,本来想说一句更呛人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说:“走吧。” “去哪?” “你回去踢球,我回去睡觉。你不是说要带我看训练赛吗?还不加练?” 【第三天·训练场·训练赛】 训练赛安排在下午。索菲亚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球场不大,观众席只有几排塑料椅,她坐的位置能将整个球场尽收眼底。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看一场球了,这几年,只有全家都在的重要比赛,她才会去。 但是索菲亚以前不这样,她小时候看过很多球,一直到她生病之前。 那几年,保罗刚进一线队,还没拿到每一场都稳定的首发。切萨雷没事的时候,经常带她踢球,带她去看训练,她坐在场边,看保罗奔跑,看他抢断,看他传球。看完保罗的训练,又去看青训营的皮埃尔。 她坐在切萨雷身边,追着问他“为什么那个人跑得那么快”“为什么那个人会不传球”“为什么那个后卫不追了”,切萨雷总会认真回答,从来不会敷衍她。 最后,几个人浑身都是草屑和汗珠,大笑着奔回家,排队被玛丽萨骂。 索菲亚对于这些,记性很好,清晰地都像是昨天的事情。 那时候她觉得球场是世界上最开阔的地方。后来她生病了,就再也没有自己踢球了。 今天她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卡卡在场边热身,看着他跑进场地,看着他接到球又传出去。 他跑得很快,比照片里她想象的,要灵动飘逸得多。他踢球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他说话不快,动作也慢条斯理,但是踢起球来整个人都带着向前冲的劲,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子弹。 下半场,卡卡进了一个球,跑位、接球、射门,球应声入网。他没有庆祝,只是往回跑,跑到中圈的时候,边挥手边抬头往看台上看了一眼。 索菲亚坐在那里,他笑了,她也跟着笑了。 训练赛结束后,卡卡也没有换衣服,他跑上看台,喘着气站在她面前。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个球怎么样?” “还行。” “还行?” “跑位不错,射门角度一般,门将站位本来就偏,你沾了点运气。” “你嘴巴真毒。”卡卡不满意地鼓起脸颊,他没有得到意料中的夸奖。 “我嘴巴一直这么毒。”索菲亚戳戳河豚腮帮子,干脆承认。 卡卡走下看台,拿起一个球,在脚上颠了两下。索菲亚也站到他身边。 “你试试。” “试什么?” “颠球。” “我很久没颠过了。” “试一下嘛。” 她接过球,颠了两下,第三下踢高了,球弹到地上,她伸脚稳稳停住。 “我毕竟是学过。”索菲亚不由自主有点得意自己居然还会。 “在哪里学的?”卡卡疑惑。 “在家里。” “你家?” “我爸是教练,我两个哥哥是后卫,我还有一个二哥是篮球运动员。我五岁的时候,我爸说‘你试试看足球’,我那时候比同龄的小男孩高,腿也灵活,就去试了,他一直都说我有天赋。”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生病了,在医院躺了四年,再也没上场踢过足球。” “为什么?”卡卡的提问像是毫无保留的一面镜子,直直的,照进她的内心深处。 索菲亚罕见的,少有的,整理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开始是身体不允许,也就能走路,一快了就喘。妈妈根本不可能让我去疯跑。。后来……后来是觉得自己断了太多年,应该也接不上了。” 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竞体的残酷他们比谁清楚。 对于多少人,天赋曾经摆在面前,命运伸手就收走了。 “你这么久不踢球,但是你的脚法不赖。”卡卡迟疑着转移了蒙着阴雨的话题。 “毕竟我的启蒙老师是全意大利最好的后卫。” “谁?” 索菲亚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 但是呆呆的卡卡还是没反应过来,又问:“全意大利最好的后卫?那你那时候踢什么位置?” “中前场。大家都夸我能护得住球,还会动脑子把球往前送。” “那你踢得还挺好!” “还可以。” “那我们差点就踢同一个位置了。” “我前面这话可没夸你。” “不不不,我是可惜意大利女足少了一个天才前腰,说不定在另一个世界,你早就拿金球奖了。” “哼,还没见过女足有金球奖拿呢,什么时候能分开给女足也评选就好了。” “而且如果我还能一直踢球,那我们肯定就不会认识了。”索菲亚气呼呼地一脚把球颠飞了。 “为什么?” “忙着训练比赛,哪有时间上网聊天。” “啊,那可能早就有别人当你男朋友了。”卡卡像是陷入了什么可怕的幻想,打了个哆嗦。 “也可能我是别人男朋友。”索菲亚想起来,有意大利网友夸奖她很帅气之类的话,开始胡编乱造。 卡卡听到这句话,脸立刻垮了下来,他走过来用拳头捶了一下她的肩膀:“不许乱讲话,你真是什么话都接。这种时候你应该说‘不会的,就算在另一个世界我也会找到你,当你女朋友’啊。” “小王子,你是不是迪士尼童话看多了。” “我不是小王子。” “你就是。” “我不是。” “你照片里看着就像。” “那是照片里。” “你现在也像。” 卡卡站在球场上,穿着训练服,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挂着汗。他觉得自己和穿白西服骑马的王子,没有半毛钱关系。这一定是索菲亚的滤镜太厚了。 卡卡看了她两秒说:“你颠的好,你教我颠球吧。” “你自己就会。你靠这个吃饭的。” “我要你教我。” “我不教。” “你教我。” “我不。” “你教不教?” “不教。” 卡卡一下子故意把球从她脚下勾过来,颠了两下,球掉了。 很是刻意的,捡起来再颠两下,又掉了。 索菲亚站在一旁看着他,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你颠球的姿势不对。” “怎么不对?” “你腿太僵了。” “那你教我。” “我不教。” “你怎么这么倔?” “因为我不是你的教练。没拿那份工资。” 索菲亚说完又笑起来,走过去,平行地站在他身边,伸脚碰了一下球,把球颠了起来。他跟着她颠了一下,又颠一下。两个人的脚在空中交错,球在空中弹来弹去,像在两个人的小世界里来回穿梭。 他们颠了很久,球都没有落地。 然后她故意踢歪,球滚到了一边。她追过去捡,他跟在后面。她跑到边线,停下来喘气,他追上来,站在她身边,也微微喘着气。 “你还是跑得很快。” “我毕竟练过。” “你现在还跑吗?” “不跑了。” “为什么?” “没心情。” “以后你可以跟我一起跑。” 索菲亚看着他,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他捡起球,递给她,“再来。” 她接过球,颠了两下,又传给他。 他接住,颠了一下,传回去。 结果索菲亚一笑,球就掉在地上,滚到一边。两个人去追球,撞在一起。他扶住她的胳膊,没让她倒在草皮上。 索菲亚抬头看着他。卡卡也低头看回来。 周围没有人。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 “你干嘛?” “没干嘛。” “你亲我了。” “我亲的是你额头。” “额头也是亲。” “那我以后不亲了。” “我没说不让你亲。” 卡卡笑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索菲亚说:“你再颠一个好点的。” “好。” 他们站在草坪上,颠着球。球在他们脚背上弹来弹去,有时候掉在地上,有时候弹得很高。他们在球场上跑来跑去,像两个小孩。 她笑着,他笑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13. 哦豁 不妙 被发现了 第十章·哦豁不妙被发现了 【圣保罗·莱特家·第四天】 博斯科走出卧室的时候,看见卡卡的房门敞开着,房间里空无一人。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第一天早上,卡卡说“我去加练”,博斯科没放在心上——伤愈之后加练再正常不过。 第二天早上,卡卡说“我去训练场”,博斯科也没多想——训练本就是他的本分。 可今天早上,卡卡依旧不在房间,被子叠得很整齐,整齐到像根本没人睡过。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窗户开着。 博斯科站在卡卡的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西蒙妮正在做早饭。 “他几点走的?” “不知道,我起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了。” “他昨天几点回来的?” “我没等到,先睡了,说不定他去找朋友了。” “哪个朋友能让他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二点还不回来?” 博斯科沉默片刻,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于是第二天清晨,几乎没有怎么入睡的他,听到卡卡房间有洗漱的水声传出来,就立刻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博斯科一边摇醒西蒙妮,一边开始火速换衣服,从衣帽间出来时穿了一件她都没见过的深色外套,还戴了一副墨镜,然后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副假胡子。 西蒙妮看着他把胡子手忙脚乱乱七八糟地贴到脸上,疑惑:“你是去演碟中谍吗?你到底要干什么去?” “我去找他,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你不上班去跟踪自己儿子?” “我就想弄清楚他每天到底在忙些什么。” “他都十八岁了。” “他十八岁,住在我的房子里,每天去哪儿都不告诉我,我不该问问清楚吗?” 西蒙妮看着他,没再阻拦,叹了口气,她也起身换衣服去了。 出来的时候,她也戴了一副墨镜。 博斯科出门之前,急吼吼去储物架深处翻出了一个他这辈子都没用过的东西——一个带长焦镜头的照相机。西蒙妮看着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你什么时候买的?” “三年前。因为打折。” “你今天带这个干什么?当狗仔?提前给你儿子模拟球星生活?” “拍他。” “拍你儿子?” “拍他到底在干什么。” 即使是西蒙妮,也沉默了两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把这股劲用在别的地方,我早就是圣保罗首富太太了。” 【圣保罗·公园·上午十一点】 卡卡和索菲亚坐在公园的草坪上。天气晴好,风也不大,草坪上有几个小孩在踢球,远处有人在遛狗。 索菲亚今天穿了一件浅T恤搭牛仔裤,头发散着没扎,换了一副细框眼镜。 卡卡穿了一件深蓝色T恤,两个人各戴了一条银色手机链——是昨天在一家小店里买的。手机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足球。 当时,卡卡忽闪着布灵布灵的大眼睛,只给了索菲亚两个选项,足球or小美人鱼。 足球就只是足球,但是那条鱼,尾巴是荧光粉的,眼睛画得一大一小,头发像是被电过。 “哪个?” 索菲亚看了一眼那条鱼,又看了一眼卡卡,她为她男朋友的审丑而忧心。 “这个美人鱼,是迪士尼正版授权的?” “这个我不知道。” “那它凭什么长这样?” “长哪样?” “你没看出来吗?它长得很潦草!如果迪士尼的法务部看到这个,他们打算去起诉这条鱼侵犯了他们的产权,然后悲伤发现这条鱼根本没有被注册,最后结果是,他们也不想承认这是他们家的角色。”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鱼,沉默了。 “选足球。”索菲亚说。 索菲亚,作为一个连小美人鱼1都没有看过的迪士尼门外汉,实在是对卡卡口中这部去年上映的催泪佳作持怀疑态度,如果真的佳作,那在米兰应该上院线的,然后保罗就会带着全家一起去看一起哭。 所以,这只能证明,只有里卡多这个笨蛋看动画片录像带看哭了。 此刻,索菲亚躺在野餐垫上晒太阳,卡卡坐在旁边,试图用身体给她挡出一小块阴影。 “你挡着我太阳了。” “我给你遮太阳呢。” “我不需要遮。” “你皮肤太白了,会被圣保罗的阳光晒伤的。” “我在米兰晒太阳少,不代表我见光就死啊。” “你真的会晒伤的。” “不会。” “会。” “里卡多。” “嗯。” “你让开。” “不让。” 于是索菲亚伸手推他,卡卡明明没被推动,只有胳膊被她推歪,但是整个人咕噜咕噜往旁边去了。 卡卡倒下的时候一只手撑在草地上,脸离她的眼睛格外近。 鉴定完毕,他是故意的。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看着对方,几乎要一起躺倒在野餐垫上。圣保罗这天气越来越热了哈! 野餐垫还是是卡卡从家里带出来的,条纹款,边上压着三明治、两瓶水、一袋水果。 哐当一个足球砸过来,砸碎了两个人的脸红心跳。 一个少年跑过来捡走了球,还和卡卡说了几句葡语。可能是什么对不起没关系你真漂亮天气很好之类的废话,这种她们意大利人也爱说,又不花钱。 索菲亚干脆坐起来,靠着卡卡的背开始吃三明治,寒暄结束的卡卡也靠着她,开始吃另一块三明治。 两个人背对背坐着,像两片叠在一起的积木。 “你三明治里为什么有培根?”索菲亚问。 “好像是有。” “我的没有。” “那是你自己选的,你选了火腿。” “我刚才没看到有培根的选项。” “你应该是没仔细看。” “你怎么不帮我挑?” “你先挑的。” “你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应该不负责扒开每一个三明治看有没有培根。” 索菲亚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三明治,又看看卡卡手里的。卡卡的三明治边缘露出一截焦脆的培根,油亮亮的。她盯着那截培根看了三秒。 卡卡故意咬了一口自己的三明治,慢慢嚼着,假装没看见。 索菲亚伸手过去,掰了一小块培根下来。卡卡没躲,就看着她把那小块培根塞进嘴里,“你偷我培根。” “我才没偷,这叫合理分配。” “哪儿合理了?” “你的三明治太大,我的三明治太小。我帮你减负。” “我不需要减负。教练说我还可以增重。” “你需要减负,培根是脂肪。脂肪对球员不好。我在帮你保持竞技状态。” “你明明是在抢我的培根。” “我在帮你做营养管理。” “你现在又是我的营养师了?” “我是你女朋友。女朋友可比营养师更关心你。” 卡卡不理她,把三明治换到另一只手上,往远挪了点。 索菲亚像只小蜜蜂,跟着他转,把手伸过去。 两个人开始为最后一块三明治里的培根争论。 卡卡把三明治举高,索菲亚够不着,就站起来,卡卡也跟着起身,两个人围着野餐垫转了半圈。 索菲亚突然伸手去抓他手腕,卡卡往后一缩,索菲亚差点摔倒,卡卡赶紧扶住她,结果三明治反倒被她顺势抢了过去。 索菲亚咬了一口培根,得意洋洋地看着他,她得逞了。 卡卡在对面无奈地叹了口气。 吃饱喝足的两个人重新坐到野餐垫上。 从远处看,这一幕非常甜蜜——两个人背影靠在一起,一个的头枕在另一个肩膀上,像两只猫依偎在一起晒太阳。卡卡的手搭在索菲亚的肩膀上,索菲亚的手指轻轻扣着他的。 阳光、草地、微风、爱情。 但坦白地换个视角,这一幕有点不一样了。 索菲亚的手是搭在卡卡的胳膊上,卡卡的胳膊往她那边歪了歪,像是在推她,又像是在扒拉她。她歪着头,像是在靠着他,但也像是在躲他。 她的表情也不是羞涩和温柔,更像是“你刚才抢我培根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那种嘚瑟。 卡卡的表情也不是全然的宠溺,更像是“我把三明治让给你了你还想怎样”,还有点故意气鼓鼓的。 离得远一点看,这就是两个在公园里腻歪的年轻人。 镜头再近一点,才能看到他们的嘴在动——绝不是接吻,是在继续拌嘴。 “你刚才居然推我了。”索菲亚说。 “我刚刚明明是为了让你别摔到。” “你就是推我了。” “我没有。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我记性好。” “那你记不记得你偷了我多少块培根?” “我只偷了一块。” “那好像就是一大块。” “偷来的最好吃。” 卡卡忍不住笑了。索菲亚也笑了。 两个人靠在一起,在阳光底下笑成一团。 【公园·一百米外】 接近一百米外的树后,博斯科还戴着一顶棒球帽和一副墨镜,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头。他身旁站着西蒙妮,戴着遮阳帽,手里拿着那部相机。 两个人挤在树后,活像两个刚刚返聘的中老年菜鸟特工。 “你看到了吗?”博斯科问。 “看到了。” “他根本没有训练。” “他是在公园休息。” “他每天早出晚归,就是为了跟一个女的在公园里晒太阳?” “你别那么大声嚷嚷。” “我没大声。” “他在和一个女人约会。白人女孩,绿眼睛,看起来比他还大。” “他们靠得很近。” “我知道,你不要再重复了。” “他们在干什么?” “在野餐。” “野餐需要靠那么近吗?” “可能在聊天。” “聊天需要躺在一起吗?” “她暂时没有躺在他身上。” 博斯科从墨镜上方望出去——卡卡正好侧身躺在垫子上,索菲亚仰面躺着,两个人胳膊挨着胳膊,脸凑着脸。 博斯科低头摆弄手里的道具报纸,翻了一面,结果又拿反了。 西蒙妮没有纠正他,只是望着远处。 她看到那个女孩靠在卡卡的肩膀上,卡卡的手搭在她的手上;卡卡低头跟她说话,她抬头看他;卡卡把三明治递给她,她又递回去。 她在取景框里面能看的更仔细,也忍不住琢磨——那个女孩穿得很普通,T恤配牛仔裤,没有化妆。卡卡也一样,T恤牛仔裤,头发没打理。两个人坐在公园草坪上,和普通学生没两样。她不知道女孩是谁,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但她大概能猜到,大概率是儿子在网上聊天那个人。 她又瞥了一眼博斯科——他的视线几乎能射穿那两个人,嘴唇紧抿,报纸在手里捏得发皱。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麻烦。 【餐厅·下午】 卡卡和索菲亚终于离开公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餐厅吃饭——是烛光晚餐。 卡卡挑的,他非说要补过他们的第一个情人节,虽然才刚刚过去五天,而且他们两个是这个餐厅唯二没有穿正装的人。 他说因为那天没有吃这么一顿正式的饭。 索菲亚听了小公主的发言直翻白眼,这难道是什么入教仪式吗?收获米其林餐厅的账单才能永葆爱情的青春不朽? 索菲亚也这么说了,然后卡卡告诉她,初恋需要收获烛光晚餐、香槟和音乐的祝福。 听到初恋,索菲亚就没有和他打嘴仗了。 他们两个这几天都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彼此又都模模糊糊确认,是初恋萌新没错了!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之后又坐了很久。 卡卡看着她,没说话,“你明天几点飞?” “早上八点。” “我送你。” “你起得来吗?” “我起得来。” 索菲亚看了他一眼,没说“你别来”或者“你不用来”,开口道:“那你别迟到也别太早来。” “我不会迟到。” “你上次说你不会迟到,结果提前了一个半小时来叫我,我都没有睡好。” “那是怕你不等我。” “我明天不会早走。” “你万一早走呢?” “我不会。我要坐里卡多司机的免费专车!”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餐厅里的灯亮着,窗外的街灯也亮了。 【酒店门口·晚上八点】 卡卡送索菲亚回酒店。他们在大堂站了一会儿,接着还是手拉手上楼。 索菲亚打开房间门,卡卡站在门口,先是没有进去。 “你明天几点从酒店出发?” “五点半。” “我五点来。” 索菲亚看着他。他站在门口,T恤上沾了草屑。明明只是陪她逛了一天,看起来却像刚从一场足球赛里跑出来。 “你进来坐一会儿。” “不早了。” “你进来。” 卡卡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索菲亚坐在床边,卡卡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还真的看了一会儿电视,索菲亚调到一个动画频道,正在放猫和老鼠,卡卡居然看进去了。 索菲亚看着屏幕上的猫,又看了一眼卡卡。他眼睛盯着电视,嘴角微微翘着,表情像在看一场欧冠决赛。 “你喜欢猫?”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看这么认真?” “Tom很搞笑。” “哪里搞笑?” “你看它又摔了。” 屏幕上,猫从楼梯上滚下来。 卡卡笑了。 索菲亚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只有十八岁。她按了遥控器,“你不是说要走吗?” “看完这集。” “你刚才就说看完这集。” “那是上一集。” 十分钟后,索菲亚说:“你该走了。” “等这集结束。” 二十分钟后,索菲亚说:“这集结束了。” “再看一集。” “你该走了。” “就一集。” “里卡多。” “再等一集。” 索菲亚看着他,没再催。她靠在床头上,看着屏幕上的猫和老鼠跑东跑西,卡卡也靠着床头,看着同一只猫跑。 两个人看了一集又一集,直到索菲亚反应过来,已经过了十二点。 “你真的该走了。” “嗯。” 但他没动。 “里卡多。” “嗯。” “你明天还要来送我。” “我知道。” “那你现在应该回去睡觉。” “我知道。” 他还是没动。 索菲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伸出手,把车钥匙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你再不回去,我就把你的钥匙扔出窗外。” “你扔了我怎么回去?” “所以你现在就走。或者留下来和我一起睡。” 卡卡看着她,犹豫了很久,终于站起来,拿车钥匙,走到门口。 “明天见。” “是今天见。” 他走了。索菲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酒店楼下】 博斯科在酒店对面的街角一动不动站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帽檐压得很低,像一座雕塑。 西蒙妮站在他旁边,又饿又累,早就想回家了。 “他还没下来。” “我知道。” “也许他在楼上睡着了。”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西蒙妮叹了口气。街上的车渐渐少了,酒店门口的灯亮着,没人进出。 博斯科盯着酒店大门,手指在口袋里攥得紧紧的。 “你觉得那个女孩是谁?” “不知道。”西蒙妮明明已经有了猜想,但是她不想现在就点燃引线。 如果可以,还是让炸弹自己爆炸吧。 “你觉得他是认真的吗?”她转移了话题。 博斯科沉默了很久,开口说:“我不在乎他是不是认真的,我在乎的是他不告诉我们。” “他可能是怕你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 “你自己想想。”你一整天什么都没干就跟踪他。 博斯科没有回答。 他盯着酒店大门,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看到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是卡卡。 卡卡走得很快,头低着,像是在赶路。他走到停车场,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接着开走了。 博斯科站在原地,看着车灯消失在街角。 西蒙妮说:“我们回去吧。” “嗯。”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西蒙妮忽然开口:“你说——她会不会怀孕?” 博斯科停下脚步,一脸震惊转头看着她,“你在说什么啊?” “我就是在想啊。他这几天早出晚归,不跟家里说,还跟一个女孩在酒店待那么久——” “他没有待很久,他只是送她回酒店。” “他进去待了4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时间。而且这4个小时我已经站的腿麻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个男人站过四个小时。包括她丈夫。博斯科现在站在她旁边抓狂,因为一个女孩出现在他儿子的生活里,感觉自己失去了对一切的控制。 博斯科沉默了几秒,像是说服自己一样:“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我儿子。” “他是你儿子没错,但他也是十八岁。” 博斯科没有说话,继续往停车场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西蒙妮跟在后面,没再多说什么,但已经开始神游天外——如果真的当奶奶了她该怎么办,没有记错的话,那个女孩是意大利人,那孩子要不要上意大利国籍?那巴西国籍呢? 【米兰·切萨雷家·第五天下午 】 玛丽萨坐在电话前面。 这是索菲亚前往法国的第五天——索菲亚说还没买到法国当地的电话卡。 阿德里亚娜坐在旁边,正和保罗一起。 保罗刚从客场回来,正低头翻着体育报纸。克里斯蒂安坐在地毯上也在吃零食,动作跟他爸一模一样——保罗咬一口饼干,克里斯蒂安就跟着咬一口饼干。 “索菲亚还没给你打电话?”阿德里亚娜问妈妈。 “没有。她说去法国之后买卡,但一直没打过来。” “法国办电话卡很麻烦吗?” “不知道,她走之前说要买新的。” 电话终于响起来了。 玛丽萨和索菲亚聊了起来。 阿德里亚娜一直听着,没有插嘴,心里却盘算起另外一件事:前几天她跟着保罗去法国踢客场,那边天气很冷,她穿了毛衣,保罗球衣外面套了羽绒服才够。 如果索菲亚真的在法国,按理也该穿厚衣服才对,可索菲亚此时此刻在电话说——“这边阳光很好,我穿一件就够了。” 她抬眼看了看保罗,保罗正翻着报纸,完全没留意这边的对话。 “保罗。” “嗯。” “你前几天在法国踢比赛的时候,天气怎么样?” “挺冷的,客场球迷也很多。舍甫琴科那个球进得真漂亮。” “我不是问你进球。” “那你问什么?” “天气。” “天气?冷啊,我好像都穿了羽绒服。” 阿德里亚娜没再这里追问,她决定回家之后查一下天气预报,看看索菲亚到底有没有在法国。 玛丽萨也打完了电话。 她去厨房准备晚饭,切着洋葱,切着切着忽然停了手。 她回味着刚才和索菲亚的通话——索菲亚说了很多,讲法国的见闻,说那边的天气,聊遇到的人,说自己吃了什么,可话说得很急,像是在背提前编好的台词。 这不对劲。 孩子在撒谎。 玛丽萨切完洋葱,擦了擦手,自言自语:“等她回来算账。” 切萨雷坐在客厅看报纸,他的心思却根本不在报纸上。 他在琢磨索菲亚无意间说的另一句话:“我去踢球了。” 索菲亚去法国之前从不碰球,生病之后,她就再也没认真踢过球。她怕踢球,切萨雷知道。 他是她最初的教练,看得出来,她恐惧自己的天赋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漏光,所以干脆不碰球,不去面对。 可现在她说她去踢球了。 切萨雷放下报纸,望向窗外,开始想到索菲亚高中毕业之后的人生规划。 她成绩不算好,看起来也当不了医生或者工程师或者科学家。 他的一些朋友们提过,不建议把孩子送到美国或是瑞士——虽说朋友说的是未成年孩子。 索菲亚已经成年了,可索菲亚太特殊了。在他心里,她始终还是病房里那只瘦弱的小猫崽。 他想得越来越远,直到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了下来。 【第六天·早上五点四十分】 索菲亚站在酒店门口,还是昨天那件T恤,外头套了一件薄外套。 行李箱已经拖到路边,背包也背好了。 卡卡站在她身边,穿那件深蓝色T恤,头发没打发蜡,看起来比平日更年轻。 “你真的五点就来了。你睡着了吗?” “我是怕你睡过头。” 索菲亚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的手机链。卡卡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 “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你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好。” “好。” 卡卡笑了,索菲亚也笑了。然后他们启动了车。 机场送客口。 “你要走了。” “嗯。” “你还会来圣保罗吗?” “看你表现。” “什么表现?做男朋友称不称职?对你好不好吗?” “看你能不能踢上意甲。” “如果只是这个,我肯定能够踢上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真的会做到,我还相信自己能把你那个金球也踢回来。” 索菲亚看着他,卡卡站在晨光里,朝气勃勃,眉眼漂亮得不像话。 她为这一句话,忽然想笑,又觉得鼻子发酸,没忍住伸出手抚过他的脸庞。 卡卡低头看着她,索菲亚的绿眼睛像是有魔法,让他忍不住沉溺,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她的手指穿梭。 索菲亚本来想说“你好好照顾自己”,最终没说出口,反倒说了一句:“你可千万别再撞泳池了。” “我保证。” “你保证过很多东西了。” “我保证都是真的,我和上帝也这么说。” 索菲亚笑了。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愣,随即低下头,轻吻先是印在她的额头,最后回落在她唇角上。 最后还是索菲亚加深了这个吻。 “再见。” “春天见。” 【圣保罗·莱特家】 卡卡回到家时,六点半。 他轻轻推开门,原以为家里人都还没醒,可进门就看到:博斯科坐在客厅沙发上,西蒙妮挨在他身边,迪甘坐在扶手椅里。 三个人都醒着,全都穿着睡衣,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你去哪了?” “送人去机场。” “送谁?” “朋友。” “什么朋友?” 卡卡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觉到他爸已经要爆炸了。 博斯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像鹰一样盯着他的眼睛,像机关枪一样扫射,“你凌晨五点不到就出门,说是送一个朋友去机场。你这些天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还跟一个朋友在公园里待了一整天还去了酒店。你告诉我,那个朋友到底是谁。” 卡卡看着父亲的眼睛,没有闪躲。 “她叫索菲亚,从意大利来。” “意大利?” “对,从米兰来。”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七个月,是和我在网上聊天认识的那位意大利语老师。” 博斯科的脸色沉了下来。西蒙妮没有动,迪甘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 “是网上不信教的那女孩?” “她不是那女孩,现在是我女朋友。” 博斯科沉默了几秒,然后提了一个四个人心知肚明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因为你会像现在这个样子。”卡卡完全无奈摊手。 “我现在这样有什么问题?”博斯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 “你已经在反对了,但是你连她都还没见过。” “我不用见,她不是圣保罗的,她家太远了,甚至在另一个国家,说另一种语言,她看起来比你大,她还不信教。” “这都不重要。” “这很重要。” “对我来说不重要。” “对你来说不重要?你是基督徒,你跟一个不信教的人——” “爸。” “你别叫我爸,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认真的。” 卡卡重重地握着他的十字架项链:“我是认真的。我和上帝也这么保证过。” 博斯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西蒙妮站起身,走到卡卡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也转身回了卧室。 迪甘还坐在扶手椅上呆呆看着卡卡,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了一句最无关紧要的:“索菲亚她长得好看吗?和你电脑天天看的照片一样好看吗?” 卡卡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可嘴角弯了起来。 迪甘看见哥哥倔强的肩膀舒展开,也跟着笑了。 【米兰·马尔彭萨机场】 索菲亚拖着行李箱走出海关,还是昨天那件T恤套薄外套,脖子上挂着那条手机链。 她看起来略带疲惫,心情却不错。 她在出口扫了一圈,没看到熟悉的脸,又扫了一圈,才看到玛丽萨。 她妈妈站在出口,手里拎着皮包,脸上带着笑——那不是全然放松的笑意,是摆明了“我有话要问你”的笑。 索菲亚警铃小作,只能踢踢踏踏上前。 “妈。” “回来了?” “嗯。” “法国好玩吗?” “挺好的。” “天气怎么样?” “挺好的。”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索菲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T恤和外套,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自己穿得比米兰当下的天气单薄太多。也许她还晒黑了。 她抬起头,对上玛丽萨的视线,那股“有话要问”的意思,比刚才更明显了。 她好像露馅了。 “妈——” “回家再说。” 索菲亚跟着玛丽萨走出机场。 她不知道,保罗和阿德里亚娜已经在家里等她了,切萨雷开完会也即将到家。 一场三堂会审,即将开场。 14.哦豁 不妙 被发现了 第十章·哦豁不妙被发现了 【圣保罗·莱特家·第四天】 博斯科走出卧室的时候,看见卡卡的房门敞开着,房间里空无一人。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第一天早上,卡卡说“我去加练”,博斯科没放在心上——伤愈之后加练再正常不过。 第二天早上,卡卡说“我去训练场”,博斯科也没多想——训练本就是他的本分。 可今天早上,卡卡依旧不在房间,被子叠得很整齐,整齐到像根本没人睡过。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窗户开着。 博斯科站在卡卡的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西蒙妮正在做早饭。 “他几点走的?” “不知道,我起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了。” “他昨天几点回来的?” “我没等到,先睡了,说不定他去找朋友了。” “哪个朋友能让他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二点还不回来?” 博斯科沉默片刻,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于是第二天清晨,几乎没有怎么入睡的他,听到卡卡房间有洗漱的水声传出来,就立刻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博斯科一边摇醒西蒙妮,一边开始火速换衣服,从衣帽间出来时穿了一件她都没见过的深色外套,还戴了一副墨镜,然后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副假胡子。 西蒙妮看着他把胡子手忙脚乱乱七八糟地贴到脸上,疑惑:“你是去演碟中谍吗?你到底要干什么去?” “我去找他,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你不上班去跟踪自己儿子?” “我就想弄清楚他每天到底在忙些什么。” “他都十八岁了。” “他十八岁,住在我的房子里,每天去哪儿都不告诉我,我不该问问清楚吗?” 西蒙妮看着他,没再阻拦,叹了口气,她也起身换衣服去了。 出来的时候,她也戴了一副墨镜。 博斯科出门之前,急吼吼去储物架深处翻出了一个他这辈子都没用过的东西——一个带长焦镜头的照相机。西蒙妮看着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你什么时候买的?” “三年前。因为打折。” “你今天带这个干什么?当狗仔?提前给你儿子模拟球星生活?” “拍他。” “拍你儿子?” “拍他到底在干什么。” 即使是西蒙妮,也沉默了两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把这股劲用在别的地方,我早就是圣保罗首富太太了。” 【圣保罗·公园·上午十一点】 卡卡和索菲亚坐在公园的草坪上。天气晴好,风也不大,草坪上有几个小孩在踢球,远处有人在遛狗。 索菲亚今天穿了一件浅T恤搭牛仔裤,头发散着没扎,换了一副细框眼镜。 卡卡穿了一件深蓝色T恤,两个人各戴了一条银色手机链——是昨天在一家小店里买的。手机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足球。 当时,卡卡忽闪着布灵布灵的大眼睛,只给了索菲亚两个选项,足球or小美人鱼。 足球就只是足球,但是那条鱼,尾巴是荧光粉的,眼睛画得一大一小,头发像是被电过。 “哪个?” 索菲亚看了一眼那条鱼,又看了一眼卡卡,她为她男朋友的审丑而忧心。 “这个美人鱼,是迪士尼正版授权的?” “这个我不知道。” “那它凭什么长这样?” “长哪样?” “你没看出来吗?它长得很潦草!如果迪士尼的法务部看到这个,他们打算去起诉这条鱼侵犯了他们的产权,然后悲伤发现这条鱼根本没有被注册,最后结果是,他们也不想承认这是他们家的角色。”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鱼,沉默了。 “选足球。”索菲亚说。 索菲亚,作为一个连小美人鱼1都没有看过的迪士尼门外汉,实在是对卡卡口中这部去年上映的催泪佳作持怀疑态度,如果真的佳作,那在米兰应该上院线的,然后保罗就会带着全家一起去看一起哭。 所以,这只能证明,只有里卡多这个笨蛋看动画片录像带看哭了。 此刻,索菲亚躺在野餐垫上晒太阳,卡卡坐在旁边,试图用身体给她挡出一小块阴影。 “你挡着我太阳了。” “我给你遮太阳呢。” “我不需要遮。” “你皮肤太白了,会被圣保罗的阳光晒伤的。” “我在米兰晒太阳少,不代表我见光就死啊。” “你真的会晒伤的。” “不会。” “会。” “里卡多。” “嗯。” “你让开。” “不让。” 于是索菲亚伸手推他,卡卡明明没被推动,只有胳膊被她推歪,但是整个人咕噜咕噜往旁边去了。 卡卡倒下的时候一只手撑在草地上,脸离她的眼睛格外近。 鉴定完毕,他是故意的。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看着对方,几乎要一起躺倒在野餐垫上。圣保罗这天气越来越热了哈! 野餐垫还是是卡卡从家里带出来的,条纹款,边上压着三明治、两瓶水、一袋水果。 哐当一个足球砸过来,砸碎了两个人的脸红心跳。 一个少年跑过来捡走了球,还和卡卡说了几句葡语。可能是什么对不起没关系你真漂亮天气很好之类的废话,这种她们意大利人也爱说,又不花钱。 索菲亚干脆坐起来,靠着卡卡的背开始吃三明治,寒暄结束的卡卡也靠着她,开始吃另一块三明治。 两个人背对背坐着,像两片叠在一起的积木。 “你三明治里为什么有培根?”索菲亚问。 “好像是有。” “我的没有。” “那是你自己选的,你选了火腿。” “我刚才没看到有培根的选项。” “你应该是没仔细看。” “你怎么不帮我挑?” “你先挑的。” “你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应该不负责扒开每一个三明治看有没有培根。” 索菲亚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三明治,又看看卡卡手里的。卡卡的三明治边缘露出一截焦脆的培根,油亮亮的。她盯着那截培根看了三秒。 卡卡故意咬了一口自己的三明治,慢慢嚼着,假装没看见。 索菲亚伸手过去,掰了一小块培根下来。卡卡没躲,就看着她把那小块培根塞进嘴里,“你偷我培根。” “我才没偷,这叫合理分配。” “哪儿合理了?” “你的三明治太大,我的三明治太小。我帮你减负。” “我不需要减负。教练说我还可以增重。” “你需要减负,培根是脂肪。脂肪对球员不好。我在帮你保持竞技状态。” “你明明是在抢我的培根。” “我在帮你做营养管理。” “你现在又是我的营养师了?” “我是你女朋友。女朋友可比营养师更关心你。” 卡卡不理她,把三明治换到另一只手上,往远挪了点。 索菲亚像只小蜜蜂,跟着他转,把手伸过去。 两个人开始为最后一块三明治里的培根争论。 卡卡把三明治举高,索菲亚够不着,就站起来,卡卡也跟着起身,两个人围着野餐垫转了半圈。 索菲亚突然伸手去抓他手腕,卡卡往后一缩,索菲亚差点摔倒,卡卡赶紧扶住她,结果三明治反倒被她顺势抢了过去。 索菲亚咬了一口培根,得意洋洋地看着他,她得逞了。 卡卡在对面无奈地叹了口气。 吃饱喝足的两个人重新坐到野餐垫上。 从远处看,这一幕非常甜蜜——两个人背影靠在一起,一个的头枕在另一个肩膀上,像两只猫依偎在一起晒太阳。卡卡的手搭在索菲亚的肩膀上,索菲亚的手指轻轻扣着他的。 阳光、草地、微风、爱情。 但坦白地换个视角,这一幕有点不一样了。 索菲亚的手是搭在卡卡的胳膊上,卡卡的胳膊往她那边歪了歪,像是在推她,又像是在扒拉她。她歪着头,像是在靠着他,但也像是在躲他。 她的表情也不是羞涩和温柔,更像是“你刚才抢我培根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那种嘚瑟。 卡卡的表情也不是全然的宠溺,更像是“我把三明治让给你了你还想怎样”,还有点故意气鼓鼓的。 离得远一点看,这就是两个在公园里腻歪的年轻人。 镜头再近一点,才能看到他们的嘴在动——绝不是接吻,是在继续拌嘴。 “你刚才居然推我了。”索菲亚说。 “我刚刚明明是为了让你别摔到。” “你就是推我了。” “我没有。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我记性好。” “那你记不记得你偷了我多少块培根?” “我只偷了一块。” “那好像就是一大块。” “偷来的最好吃。” 卡卡忍不住笑了。索菲亚也笑了。 两个人靠在一起,在阳光底下笑成一团。 【公园·一百米外】 接近一百米外的树后,博斯科还戴着一顶棒球帽和一副墨镜,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头。他身旁站着西蒙妮,戴着遮阳帽,手里拿着那部相机。 两个人挤在树后,活像两个刚刚返聘的中老年菜鸟特工。 “你看到了吗?”博斯科问。 “看到了。” “他根本没有训练。” “他是在公园休息。” “他每天早出晚归,就是为了跟一个女的在公园里晒太阳?” “你别那么大声嚷嚷。” “我没大声。” “他在和一个女人约会。白人女孩,绿眼睛,看起来比他还大。” “他们靠得很近。” “我知道,你不要再重复了。” “他们在干什么?” “在野餐。” “野餐需要靠那么近吗?” “可能在聊天。” “聊天需要躺在一起吗?” “她暂时没有躺在他身上。” 博斯科从墨镜上方望出去——卡卡正好侧身躺在垫子上,索菲亚仰面躺着,两个人胳膊挨着胳膊,脸凑着脸。 博斯科低头摆弄手里的道具报纸,翻了一面,结果又拿反了。 西蒙妮没有纠正他,只是望着远处。 她看到那个女孩靠在卡卡的肩膀上,卡卡的手搭在她的手上;卡卡低头跟她说话,她抬头看他;卡卡把三明治递给她,她又递回去。 她在取景框里面能看的更仔细,也忍不住琢磨——那个女孩穿得很普通,T恤配牛仔裤,没有化妆。卡卡也一样,T恤牛仔裤,头发没打理。两个人坐在公园草坪上,和普通学生没两样。她不知道女孩是谁,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但她大概能猜到,大概率是儿子在网上聊天那个人。 她又瞥了一眼博斯科——他的视线几乎能射穿那两个人,嘴唇紧抿,报纸在手里捏得发皱。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麻烦。 【餐厅·下午】 卡卡和索菲亚终于离开公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餐厅吃饭——是烛光晚餐。 卡卡挑的,他非说要补过他们的第一个情人节,虽然才刚刚过去五天,而且他们两个是这个餐厅唯二没有穿正装的人。 他说因为那天没有吃这么一顿正式的饭。 索菲亚听了小公主的发言直翻白眼,这难道是什么入教仪式吗?收获米其林餐厅的账单才能永葆爱情的青春不朽? 索菲亚也这么说了,然后卡卡告诉她,初恋需要收获烛光晚餐、香槟和音乐的祝福。 听到初恋,索菲亚就没有和他打嘴仗了。 他们两个这几天都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彼此又都模模糊糊确认,是初恋萌新没错了!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之后又坐了很久。 卡卡看着她,没说话,“你明天几点飞?” “早上八点。” “我送你。” “你起得来吗?” “我起得来。” 索菲亚看了他一眼,没说“你别来”或者“你不用来”,开口道:“那你别迟到也别太早来。” “我不会迟到。” “你上次说你不会迟到,结果提前了一个半小时来叫我,我都没有睡好。” “那是怕你不等我。” “我明天不会早走。” “你万一早走呢?” “我不会。我要坐里卡多司机的免费专车!”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餐厅里的灯亮着,窗外的街灯也亮了。 【酒店门口·晚上八点】 卡卡送索菲亚回酒店。他们在大堂站了一会儿,接着还是手拉手上楼。 索菲亚打开房间门,卡卡站在门口,先是没有进去。 “你明天几点从酒店出发?” “五点半。” “我五点来。” 索菲亚看着他。他站在门口,T恤上沾了草屑。明明只是陪她逛了一天,看起来却像刚从一场足球赛里跑出来。 “你进来坐一会儿。” “不早了。” “你进来。” 卡卡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索菲亚坐在床边,卡卡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还真的看了一会儿电视,索菲亚调到一个动画频道,正在放猫和老鼠,卡卡居然看进去了。 索菲亚看着屏幕上的猫,又看了一眼卡卡。他眼睛盯着电视,嘴角微微翘着,表情像在看一场欧冠决赛。 “你喜欢猫?”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看这么认真?” “Tom很搞笑。” “哪里搞笑?” “你看它又摔了。” 屏幕上,猫从楼梯上滚下来。 卡卡笑了。 索菲亚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只有十八岁。她按了遥控器,“你不是说要走吗?” “看完这集。” “你刚才就说看完这集。” “那是上一集。” 十分钟后,索菲亚说:“你该走了。” “等这集结束。” 二十分钟后,索菲亚说:“这集结束了。” “再看一集。” “你该走了。” “就一集。” “里卡多。” “再等一集。” 索菲亚看着他,没再催。她靠在床头上,看着屏幕上的猫和老鼠跑东跑西,卡卡也靠着床头,看着同一只猫跑。 两个人看了一集又一集,直到索菲亚反应过来,已经过了十二点。 “你真的该走了。” “嗯。” 但他没动。 “里卡多。” “嗯。” “你明天还要来送我。” “我知道。” “那你现在应该回去睡觉。” “我知道。” 他还是没动。 索菲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伸出手,把车钥匙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你再不回去,我就把你的钥匙扔出窗外。” “你扔了我怎么回去?” “所以你现在就走。或者留下来和我一起睡。” 卡卡看着她,犹豫了很久,终于站起来,拿车钥匙,走到门口。 “明天见。” “是今天见。” 他走了。索菲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酒店楼下】 博斯科在酒店对面的街角一动不动站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帽檐压得很低,像一座雕塑。 西蒙妮站在他旁边,又饿又累,早就想回家了。 “他还没下来。” “我知道。” “也许他在楼上睡着了。”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西蒙妮叹了口气。街上的车渐渐少了,酒店门口的灯亮着,没人进出。 博斯科盯着酒店大门,手指在口袋里攥得紧紧的。 “你觉得那个女孩是谁?” “不知道。”西蒙妮明明已经有了猜想,但是她不想现在就点燃引线。 如果可以,还是让炸弹自己爆炸吧。 “你觉得他是认真的吗?”她转移了话题。 博斯科沉默了很久,开口说:“我不在乎他是不是认真的,我在乎的是他不告诉我们。” “他可能是怕你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 “你自己想想。”你一整天什么都没干就跟踪他。 博斯科没有回答。 他盯着酒店大门,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看到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是卡卡。 卡卡走得很快,头低着,像是在赶路。他走到停车场,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接着开走了。 博斯科站在原地,看着车灯消失在街角。 西蒙妮说:“我们回去吧。” “嗯。”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西蒙妮忽然开口:“你说——她会不会怀孕?” 博斯科停下脚步,一脸震惊转头看着她,“你在说什么啊?” “我就是在想啊。他这几天早出晚归,不跟家里说,还跟一个女孩在酒店待那么久——” “他没有待很久,他只是送她回酒店。” “他进去待了4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时间。而且这4个小时我已经站的腿麻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个男人站过四个小时。包括她丈夫。博斯科现在站在她旁边抓狂,因为一个女孩出现在他儿子的生活里,感觉自己失去了对一切的控制。 博斯科沉默了几秒,像是说服自己一样:“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我儿子。” “他是你儿子没错,但他也是十八岁。” 博斯科没有说话,继续往停车场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西蒙妮跟在后面,没再多说什么,但已经开始神游天外——如果真的当奶奶了她该怎么办,没有记错的话,那个女孩是意大利人,那孩子要不要上意大利国籍?那巴西国籍呢? 【米兰·切萨雷家·第五天下午 】 玛丽萨坐在电话前面。 这是索菲亚前往法国的第五天——索菲亚说还没买到法国当地的电话卡。 阿德里亚娜坐在旁边,正和保罗一起。 保罗刚从客场回来,正低头翻着体育报纸。克里斯蒂安坐在地毯上也在吃零食,动作跟他爸一模一样——保罗咬一口饼干,克里斯蒂安就跟着咬一口饼干。 “索菲亚还没给你打电话?”阿德里亚娜问妈妈。 “没有。她说去法国之后买卡,但一直没打过来。” “法国办电话卡很麻烦吗?” “不知道,她走之前说要买新的。” 电话终于响起来了。 玛丽萨和索菲亚聊了起来。 阿德里亚娜一直听着,没有插嘴,心里却盘算起另外一件事:前几天她跟着保罗去法国踢客场,那边天气很冷,她穿了毛衣,保罗球衣外面套了羽绒服才够。 如果索菲亚真的在法国,按理也该穿厚衣服才对,可索菲亚此时此刻在电话说——“这边阳光很好,我穿一件就够了。” 她抬眼看了看保罗,保罗正翻着报纸,完全没留意这边的对话。 “保罗。” “嗯。” “你前几天在法国踢比赛的时候,天气怎么样?” “挺冷的,客场球迷也很多。舍甫琴科那个球进得真漂亮。” “我不是问你进球。” “那你问什么?” “天气。” “天气?冷啊,我好像都穿了羽绒服。” 阿德里亚娜没再这里追问,她决定回家之后查一下天气预报,看看索菲亚到底有没有在法国。 玛丽萨也打完了电话。 她去厨房准备晚饭,切着洋葱,切着切着忽然停了手。 她回味着刚才和索菲亚的通话——索菲亚说了很多,讲法国的见闻,说那边的天气,聊遇到的人,说自己吃了什么,可话说得很急,像是在背提前编好的台词。 这不对劲。 孩子在撒谎。 玛丽萨切完洋葱,擦了擦手,自言自语:“等她回来算账。” 切萨雷坐在客厅看报纸,他的心思却根本不在报纸上。 他在琢磨索菲亚无意间说的另一句话:“我去踢球了。” 索菲亚去法国之前从不碰球,生病之后,她就再也没认真踢过球。她怕踢球,切萨雷知道。 他是她最初的教练,看得出来,她恐惧自己的天赋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漏光,所以干脆不碰球,不去面对。 可现在她说她去踢球了。 切萨雷放下报纸,望向窗外,开始想到索菲亚高中毕业之后的人生规划。 她成绩不算好,看起来也当不了医生或者工程师或者科学家。 他的一些朋友们提过,不建议把孩子送到美国或是瑞士——虽说朋友说的是未成年孩子。 索菲亚已经成年了,可索菲亚太特殊了。在他心里,她始终还是病房里那只瘦弱的小猫崽。 他想得越来越远,直到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了下来。 【第六天·早上五点四十分】 索菲亚站在酒店门口,还是昨天那件T恤,外头套了一件薄外套。 行李箱已经拖到路边,背包也背好了。 卡卡站在她身边,穿那件深蓝色T恤,头发没打发蜡,看起来比平日更年轻。 “你真的五点就来了。你睡着了吗?” “我是怕你睡过头。” 索菲亚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的手机链。卡卡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 “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你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好。” “好。” 卡卡笑了,索菲亚也笑了。然后他们启动了车。 机场送客口。 “你要走了。” “嗯。” “你还会来圣保罗吗?” “看你表现。” “什么表现?做男朋友称不称职?对你好不好吗?” “看你能不能踢上意甲。” “如果只是这个,我肯定能够踢上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真的会做到,我还相信自己能把你那个金球也踢回来。” 索菲亚看着他,卡卡站在晨光里,朝气勃勃,眉眼漂亮得不像话。 她为这一句话,忽然想笑,又觉得鼻子发酸,没忍住伸出手抚过他的脸庞。 卡卡低头看着她,索菲亚的绿眼睛像是有魔法,让他忍不住沉溺,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她的手指穿梭。 索菲亚本来想说“你好好照顾自己”,最终没说出口,反倒说了一句:“你可千万别再撞泳池了。” “我保证。” “你保证过很多东西了。” “我保证都是真的,我和上帝也这么说。” 索菲亚笑了。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愣,随即低下头,轻吻先是印在她的额头,最后回落在她唇角上。 最后还是索菲亚加深了这个吻。 “再见。” “春天见。” 【圣保罗·莱特家】 卡卡回到家时,六点半。 他轻轻推开门,原以为家里人都还没醒,可进门就看到:博斯科坐在客厅沙发上,西蒙妮挨在他身边,迪甘坐在扶手椅里。 三个人都醒着,全都穿着睡衣,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你去哪了?” “送人去机场。” “送谁?” “朋友。” “什么朋友?” 卡卡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觉到他爸已经要爆炸了。 博斯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像鹰一样盯着他的眼睛,像机关枪一样扫射,“你凌晨五点不到就出门,说是送一个朋友去机场。你这些天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还跟一个朋友在公园里待了一整天还去了酒店。你告诉我,那个朋友到底是谁。” 卡卡看着父亲的眼睛,没有闪躲。 “她叫索菲亚,从意大利来。” “意大利?” “对,从米兰来。”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七个月,是和我在网上聊天认识的那位意大利语老师。” 博斯科的脸色沉了下来。西蒙妮没有动,迪甘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 “是网上不信教的那女孩?” “她不是那女孩,现在是我女朋友。” 博斯科沉默了几秒,然后提了一个四个人心知肚明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因为你会像现在这个样子。”卡卡完全无奈摊手。 “我现在这样有什么问题?”博斯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 “你已经在反对了,但是你连她都还没见过。” “我不用见,她不是圣保罗的,她家太远了,甚至在另一个国家,说另一种语言,她看起来比你大,她还不信教。” “这都不重要。” “这很重要。” “对我来说不重要。” “对你来说不重要?你是基督徒,你跟一个不信教的人——” “爸。” “你别叫我爸,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认真的。” 卡卡重重地握着他的十字架项链:“我是认真的。我和上帝也这么保证过。” 博斯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西蒙妮站起身,走到卡卡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也转身回了卧室。 迪甘还坐在扶手椅上呆呆看着卡卡,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了一句最无关紧要的:“索菲亚她长得好看吗?和你电脑天天看的照片一样好看吗?” 卡卡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可嘴角弯了起来。 迪甘看见哥哥倔强的肩膀舒展开,也跟着笑了。 【米兰·马尔彭萨机场】 索菲亚拖着行李箱走出海关,还是昨天那件T恤套薄外套,脖子上挂着那条手机链。 她看起来略带疲惫,心情却不错。 她在出口扫了一圈,没看到熟悉的脸,又扫了一圈,才看到玛丽萨。 她妈妈站在出口,手里拎着皮包,脸上带着笑——那不是全然放松的笑意,是摆明了“我有话要问你”的笑。 索菲亚警铃小作,只能踢踢踏踏上前。 “妈。” “回来了?” “嗯。” “法国好玩吗?” “挺好的。” “天气怎么样?” “挺好的。”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索菲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T恤和外套,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自己穿得比米兰当下的天气单薄太多。也许她还晒黑了。 她抬起头,对上玛丽萨的视线,那股“有话要问”的意思,比刚才更明显了。 她好像露馅了。 “妈——” “回家再说。” 索菲亚跟着玛丽萨走出机场。 她不知道,保罗和阿德里亚娜已经在家里等她了,切萨雷开完会也即将到家。 一场三堂会审,即将开场。 15.叮 开庭了 第十一章·三堂会审 【米兰·切萨雷家·客厅】 索菲亚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画面。 客厅里挤满了人,而这场局的主角好像只有她一个。 玛丽萨进来之后坐到沙发正中间,旁边挨着切萨雷。 保罗坐在单人沙发上,阿德里亚娜坐在他身旁。亏他俩都是模特身材,居然挤得进同一张单人沙发。克里斯蒂安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积木,他大概就是来凑气氛的。 多纳泰拉靠在窗边,还没吃晚饭手里就端着一杯酒。连瓦伦蒂娜都来了,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一齐向她投来目光。 索菲亚站在门口,行李箱还在手里,脖子上还挂着那条手机链。 她扫了一圈客厅,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在巴西买的浅色T恤,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米兰的天气——阴天,可能,大概也就三度。 内心OS:他们全都来了。不只是我妈,不只是保罗,是所有人。连瓦伦蒂娜都来了。她住得离这里要四十分钟,是专程过来的。他们什么时候串通好的?该不会还专门开过会商量怎么审我吧!我是不是应该先发制人,直接说“我去巴西了,他叫里卡多,十八岁,踢球的,长得好看”,然后趁他们消化信息的时候溜回房间再也不出来。 “坐下来!”玛丽萨开口,像是邀请嫌疑人落座。 索菲亚把行李箱靠在门边,换了鞋走进客厅。 她本来想坐沙发扶手,结果发现所有位置都被占了,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中间。 “坐。”玛丽萨指了指克里斯蒂安旁边的地毯。 得,她现在和克里斯蒂安待遇一样了。 索菲亚盘腿坐下。克里斯蒂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姑,你变黑了。” 索菲亚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因为你真的变黑了呀。” “谢谢你啊,克里斯蒂安。” “不客气。” 保罗伸手把克里斯蒂安往自己身边扒拉了一点,像是要把自家好大儿和她这个蹲在地毯上的“罪犯”划清界限:“你别说话。” “为什么?”小猫猫疑惑。 “因为小姑姑要交代问题,你保持安静。” 克里斯蒂安抬头看着索菲亚:“小姑姑,你要交代什么问题?” 索菲亚看看他,又看看保罗,再看看玛丽萨,最后求助似的看向切萨雷。切萨雷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今天手里没拿报纸,他旁边放着一杯咖啡,看着索菲亚的目光十分平静,和摩拳擦掌的玛丽萨完全不一样。 行吧,她这次真死定了!切萨雷看报纸的时候是“虽然我没仔细听,但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不拿报纸的时候就是“我认真听着呢,你说吧”,他现在摆明了是后者,她完了。 【第一轮·玛丽萨】 “你去哪里了?”玛丽萨像是攒够了气场,幽幽开口问道。 索菲亚看着她妈,想先讨饶:“妈。”,想了一秒:“法国马赛。” 玛丽萨点了点头,接着从沙发旁的夹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索菲亚低头一看,是一张天气预报截图。 上面标着马赛那几天的最低气温和最高气温。纸的下方还压着另一张打印纸——是她家客厅座机的通话记录,收到的国际长途,区号+55,是巴西。 索菲亚抬起头,玛丽萨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嫂子查的天气预报,我查的通话记录。你爸开完会就在家等你回来,你哥,你哥他负责维持现场秩序。” 克里斯蒂安举起一块积木:“姑姑,你去巴西了。” 索菲亚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我去巴西见他了。”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克里斯蒂安也把手里的积木放到了地毯上。保罗靠回沙发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阿德里亚娜看着索菲亚,嘴角动了动。多纳泰拉把酒杯放到窗台上,走到沙发边坐下。瓦伦蒂娜也从角落里往前挪了一点。 玛丽萨没有拍桌子。 玛丽萨没有站起来。 玛丽萨只是把咖啡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点,“好。从头说。我猜到了。” “你怎么猜到的?” “你打电话的时候说‘这边阳光很好’,可你连马赛现在几度都不知道,你不可能穿一件T恤站在八度的风里说‘阳光很好’。” 索菲亚沉默了一下:“所以你们都知道了。” “你小时候撒谎就是这个样子,每次撒谎都要说一大堆废话。你那天在电话里说了好多,说马赛很漂亮,去了很多地方,吃得也很好,可从来不提住哪个酒店,不提去了哪些景点,不提遇到了什么人,只一个劲说‘很好’‘挺不错的’‘很棒’,这根本不是你的风格,你吐槽的时候说的才是真话。” 索菲亚看着自己的妈妈,觉得自己被彻底看穿了。她确实在电话里说了一大堆废话,本来只想糊弄过去。她妈也许是特工,去反间谍部门。 玛丽萨看着女儿——头发有点乱,皮肤晒黑了。她还记得索菲亚生病的时候,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现在她坐在这儿,眼睛亮晶晶的,说自己一个人飞了半个地球,还觉得这件事理所当然。 “你有没有想过,”玛丽萨开口,“如果你去了发现他是骗子,你回不来怎么办?” “我带钱了。” “那如果他抢了你的钱呢?” “他不会的。” “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我认识他。” 玛丽萨看了她很久,转头冲阿德里亚娜递了个眼色,像是在说“轮到你了”。 【第二轮·阿德里亚娜】 阿德里亚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索菲亚身边坐下。她没有拿杂志,也没有端咖啡。她想先拉近物理距离,再拉近心理距离,坐下来之后说:“我那天回去查了天气预报。马赛那几天最低八度,最高十五度。” 索菲亚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嫂子。” “我一听就觉得不对,我跟你哥刚去过法国,我知道那边有多冷。” “你也猜到了。” “我猜到你不在法国。”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妈的?” “等我查清楚天气,你妈已经发现你不对劲了。我们俩一核对——她说你打电话说了一大堆废话,我说你穿得太少,核对完就问了所有人。” 索菲亚看着她:“什么是问了所有人?” “我们想知道还有人知道你去干什么了吗?” 玛丽萨在沙发上开口:“我叫他们过来,是因为这件事不是小事。你瞒了所有人,一个人飞了半个地球,我们得一起听你说清楚。” 【第三轮·多纳泰拉】 多纳泰拉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那杯酒已经喝完了。她看着索菲亚,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我本来不想来的。你走了之后,又开了两场秀。我一个人还是忙不过来,找了一个临时工。妈去都比他快。” “你回来就是为了吐槽?” “嗨,我找你是要干活的啊。不过跟你在后场吐吐槽确实能让我心情好点,所以我就想问问——你去巴西干什么了?连赚钱都不来,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去见一个人。” “谁啊?”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网上认识的。” 多纳泰拉看着她,转头看了一眼玛丽萨:“妈,还是你猜对了。” 玛丽萨点了点头。 多纳泰拉转回头:“网上认识的,你为了他飞了一天?” “对。” “主啊,你疯了吗?” “可能吧。” 多纳泰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开口道:“老实交代,他长什么样?那个男的?” “你怎么知道是男的。” “得了,妈又猜对了” “踢球的,十八岁,巴西人。” “踢球?”多纳泰拉扫了一眼保罗,又看了看切萨雷,两个人脸上都没什么变化,全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多纳泰拉翻了个迷人的白眼:“踢得好吗?” “刚受伤,还在恢复。” “以后还踢吗?” “他以前踢得不错,现在在重新训练。” 多纳泰拉靠回沙发,想了想:“所以你为了一个受伤的巴西球员,旷了我两场秀。” “yes。” 多纳泰拉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是认真的。” “你笑什么?” “笑你啊,你以前连出门上学都不愿意,现在居然一个人飞半个地球去见网友。” “你也觉得我疯了?” “还没到疯的地步,就是变了。你妈,你爸,你哥觉得你变了。我只是觉得你终于活得像个小姑娘了。想当年我修学旅行,我一个人开车横穿了整个美国;我在巴黎读书的时候,一个晚上换一个约会对象,我那时候公寓的电话簿都” “多纳泰拉你够了。”玛丽萨听得无语凝噎,“我叫你回家是说这个的吗?” 多纳泰拉耸了耸肩:“我在活跃气氛。” 【第四轮·瓦伦蒂娜】 瓦伦蒂娜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索菲亚面前。 她蹲下来,和坐在地毯上的索菲亚平视。 “你飞了十五个小时。” “对。” “一个人。” “对。” “你在那边待了几天?” “五天。” “你感觉他怎么样?” “很帅。” “他对你好吗?” 索菲亚看着姐姐的眼睛。瓦伦蒂娜是家里最温柔的人,她没问“他是谁”“他做什么的”,只问了“他对你好吗”。 “他对我很好。”索菲亚说。 “他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他很好?”瓦伦蒂娜像在学校辅导作业那样,循循善诱,慢慢引导她。 “我们在聊天室聊了好几个月,他给我寄了手机,帮我换了更舒服安全的酒店,他怕鬼片还陪我看,送我上飞机的时候凌晨五点就到了。” 瓦伦蒂娜看着她,伸手把索菲亚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你看起来还不错。” “什么?” “你看起来很累,但状态很好。你以前生病的时候,看什么都是灰的,现在你的眼睛亮得很。你晒黑了,但整个人鲜活多了。” 索菲亚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瓦伦蒂娜站起来,走回角落的椅子坐下,没再多说什么。 【第五轮·保罗】 保罗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索菲亚面前,低头看着她:“你现在挺厉害啊,都能一个人飞十五小时了。” “对。我变黑了也变强了。” “去一个陌生的国家。” “对。” “见一个陌生人。” “他不是陌生人。” “网上认识的,就是陌生人。” 保罗沉默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阿德里亚娜,索菲亚能感觉到他在压着脾气——他不是不想发火,是在拼命忍着不发火。 “他踢什么位置?” “中场,有时候也踢前腰。” “巴西人?在圣保罗俱乐部吗?” “对。” “他踢得好吗?” “应该和你差不多。” 保罗有点被索菲亚的滤镜惊到了,这孩子谈恋爱谈傻了,“他能踢上意甲吗?” 索菲亚顿了一下:“他在努力。”(daddy,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jpg) 保罗愣愣地看着她。比他小十二岁的妹妹坐在他面前,穿一件皱巴巴的T恤,脖子挂着一条土气的手机链,晒黑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倔强和坚定。 他只能退一步,“你下次去,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至少要知道你在哪。” “你会拦我吗?”</ p>“我能拦得住你吗?” 索菲亚没有回答。 保罗也没等她回答。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就像小时候她考试考砸了那样——接着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第六轮·切萨雷】 所有人都说完了,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切萨雷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索菲亚面前。他低头看着她,良久才开口问道:“你去踢球了?” 索菲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切萨雷会问这个。 “踢了一个下午。” “你很久没踢了。” “我知道。” “为什么想去踢?” 索菲亚想了想,这个问题比“你去哪了”更难回答。她去巴西是因为想见卡卡,可她踢球是为了别的原因。 “因为我发现,不用想那么多,我还能踢。” 切萨雷看着她点了点头,只是说:“你小时候踢球,我教过你护球,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护球的时候,从来不怕对方后卫。你站在他们面前,把球挡在身后,等他们来抢,从来不会躲。” “我记得。” “那时候你太小了,我还以为你早把这件事忘了。” 切萨雷老了,可背依然挺得笔直,“你高中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想过踢球吗?” “我二十了。踢不了了。” “也许踢不了职业,”切萨雷说,“但你可以试试别的方向,不一定非得当球员,可以做教练,可以做体育管理,也可以试试别的运动。你不需要现在就做决定,但你要知道,我一直都支持你,你还有时间。你不用现在就想明白答案,但你该开始考虑了。你飞半个地球去见一个陌生男孩,说明你有勇气,以后把这份勇气用在自己身上就好。” 索菲亚看着他。 “你踢球这件事,我很高兴;你去巴西这件事,我不太高兴,但这两件事不冲突。” 整间屋子都安安静静的,除了切萨雷和克里斯蒂安,其他人脸上的表情都一言难尽。 多纳泰拉小声说了一句:“爸是叛徒。” 保罗说:“爸衬托得我们都很傻。” 瓦伦蒂娜补充:“还很坏。” 就连原本担任审判长的玛丽萨都翻了个白眼,原定主持这场问责的大法官,就这样当庭投降了。 【散场】 其他人陆续走了。 多纳泰拉走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先来秀场把活干完,有钱等着你赚呢,你出去一躺,钱包空了吧。” 瓦伦蒂娜走的时候,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爸妈都没有真的生气,你好好休息。” 阿德里亚娜走的时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你哥交给我搞定。”于是保罗被拖着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玛丽萨最后一个起身,她走到索菲亚面前,端起了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你去巴西的事,我不生气,但你瞒着我们,我真的很伤心。” “妈,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只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去的时候告诉我,妈妈不会拦你,但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哪,可以吗?” 索菲亚看着妈妈,点了点头。 玛丽萨上楼了。 索菲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地毯上克里斯蒂安落下的一块积木,捡起来放在了茶几上。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卡卡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我活着出来了。” 回复来得很快:“所有人都在?” “所有人。我妈,我爸,我哥,我嫂子,我二姐,我三姐,一共六个人。” “六个?” “对。他们把我围在客厅中间,我坐在我侄子旁边。” “你爸说了什么?” “他问我以后踢不踢球。” “踢球?” “对。他说我小时候踢球很勇敢,问我以后想干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 卡卡顿了顿,发来消息:“但我知道,就算不做职业,足球也会让你开心。” 索菲亚看着那行字,打字回道:“嗯,我哥等着你踢上意甲呢。” 她没等回复,站起身,上楼回了自己房间,换了衣服洗澡。 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把脖子上的手机链摘下来放在枕边,那个小小的足球挂饰在灯下闪了一下光。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父亲说的那句“你还有时间”。 她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她把另一句话记牢了:她踢球的事,父亲高兴;她去巴西的事,父亲不高兴,但这两件事不冲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起来还要给卡卡打电话, 她会告诉他,爸爸说她还有时间;她会问他,你那边还需要多久;他会说,用不了太久;她会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他会说,因为我每次说到都一定做到。 她笑了,接着便睡着了。 【圣保罗·莱特家】 卡卡坐在自己房间里。他刚跟博斯科面对面谈完。谈不上吵架——他爸没吼,他也没吼。两个人只是坐在客厅里,彼此沉默了很久。最后博斯科说了一句:“我需要时间。” 卡卡说:“我知道。” 然后他上楼了。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翻到索菲亚的号码。 他发了一条消息:“我爸说需要时间。” 索菲亚没有回。 卡卡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他看着那道光,想了一件事——他要踢上球。然后他要站在她家门口。 他得先让博斯科同意。然后再让切萨雷同意。再让玛丽萨同意。还有她三个哥哥、三个姐姐、还有她嫂子、姐夫、侄子侄女。 他忽然觉得,自己面临的这条意大利后防线,比任何一场比赛都难。 16.隔着一整个大西洋的恋爱 第十二章·隔着一整个大西洋的恋爱 【圣保罗·俱乐部训练场】 卡卡到训练场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他是第一个到的。保安大叔给他开门时扫了他一眼:“你这段时间天天都是第一个。” “我睡不着。” “年轻人怎么会睡不着?一般你这个年纪睡不着都去打游戏了,你来训练场这么早干什么?” “训练。” 保安大叔给他开了门,上下打量他,“你以前训练也没这么积极。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卡卡的动作顿了一下。 保安大叔笑了:“我猜对了。” “你怎么猜到的?” “因为你每天早上来的时候头发都梳过了。以前你头发跟鸟窝一样。现在你头发跟等会去拍广告一样。” 卡卡没接话,低着头走进了更衣室。 保安大叔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女朋友在哪儿?” “意大利。” “意大利?”保安大叔探出头,“你踢个球踢出跨国恋了?” “嗯。” “她好看吗?” “好看。” “有你好看吗?” “……比我好看。” 保安大叔点了点头,关上门,自言自语:“这小子行啊。” 卡卡换好衣服,走到训练场上。草地上还沾着露水,空气清冽冰凉,他把球放在中圈,开始跑圈。一圈,两圈,三圈,他数着圈数,跑到第五圈的时候,队友们陆续来了。他们看见他在跑,有人喊了一句:“里卡多,你疯了吗?七点就到?”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跑。 因为他清楚,想要去意大利,就必须在新赛季拿出足够好的表现。受伤之后他一直只能当替补,他需要重新证明自己,需要让教练信任他,需要让博斯科信任他,更需要让切萨雷信任他。 训练赛里,他跑了十五公里,运动量全队最高。他送出五次关键传球,还打进一球,三次被撞倒,每次都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训练结束后,教练把他叫到一边:“你为什么这么急?” “我想首发。” “你才刚进大名单没多久。” “我知道,但我想。” 教练看着他,沉吟片刻说:“下周的联赛,我给你二十分钟。” 卡卡的嘴角动了动,忍住没笑出来,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好。” 【米兰·切萨雷家·索菲亚房间·早上八点】 索菲亚起床的时候,手机正亮着屏。 有一条卡卡发来的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巴西那边正好是晚上九点,内容只有一句:“教练说下周给我二十分钟。” 她坐在床上打字回复:“二十分钟够你进球吗?” 索菲亚看着对话框,笑了。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今天她要去秀场给二姐多纳泰拉帮忙,多纳泰拉新接了一场秀。 索菲亚到后台的时候,多纳泰拉已经在那儿了:“你今天负责盯模特的鞋。” “怎么又是鞋?” “上次你找鞋找得最快。” “那是我蹲在地上找了半天才找到的好吗。” ““所以今天还是你。你找鞋有天赋。” “这叫天赋?这叫在后台被逼出来的生存技能。” 索菲亚可怜巴巴地瞥了她一眼,接过表格开始干活。她蹲在地上帮模特穿鞋,记好每双鞋的编号,赶在模特换完衣服之前把鞋摆好。忙了一上午,膝盖隐隐发疼,但她没抱怨一句。 中午,她坐在后台角落吃饭,旁边几个模特都在吃沙拉。 她扫了一眼她们的沙拉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巨无霸特制三明治——火腿、奶酪、蛋黄酱、煎蛋、两片培根,最后还是把整份三明治吃得干干净净。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晚上发了一条动态:“我已经放弃罪恶感了,罪恶感不能让我吃饱。” 三分钟后就有人在评论区回复:“怎么又是你!你怎么还蹲在后台?” 她回:“因为我姐缺人,我姐缺人的时候我就是最好用的工具人。” 有人问:“你上次说你还在读高中?你到底毕业了没?” 她回:“还没有,但我在努力啊。我一边打工一边上学一边谈恋爱,我就是时间管理大师。” 评论区一下子笑开了,有人说“你一天是不是有四十个小时啊?” 她回:“我一天也就二十四个小时。所以现在是一边睡觉一边回你的帖。” 【米兰·球场·一天下午】 索菲亚陪亚历山德罗打篮球。她不会打,但跑得快,手眼协调好。亚历山德罗教她运球、投篮、上篮,她学得很快。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手眼协调能力很好。”亚历山德罗说。 “应该是小时候练过的原因,你还记得吧,我和皮埃尔他们那时候经常踢野球。” 亚历山德罗看着她,没再多问,只是把球传给她:“再来一个。” 她投第二个,进了;第三个,没进;第四个,又进了。跑了半个小时出了一身汗,她感觉膝盖不太舒服,去场边喝水了。 晚上索菲亚坐在电脑前打开社交账号,粉丝又涨了一些。 她又发了一条动态: 【今天打篮球。我哥说我手眼协调好。我突然想到,如果把篮球运动员放到足球场上踢意式足球——就是那种全场链式防守、一比零主义,连后卫呼吸都要算好站位的那种——他们估计会疯。 为什么篮球一场能拿一百多分,足球进一个球全场就能疯掉?这两种运动对‘得分’的价值观完全不一样啊。 篮球运动员:我得了30分。 足球运动员:我进了3个球。 篮球运动员:才3个? 足球运动员:那叫帽子戏法。你懂什么叫帽子戏法吗。你一场拿100分,但你从来没有让五六万人同时站起来为你振臂高呼。】 评论区有人回:“你又在讲段子了。” 她回:“我这是在认真思考体育社会学。” 有人在最新动态下面留言:“你前段时间怎么不发时装周相关的内容了?” 她打字回复:“秀场是工作,球场是生活。” 底下有人追问:“什么球场?” 她回:“足球场和篮球场都去。” 评论区一下子炸了。 有人问:“你会踢球?” 她回:“会一点,小时候学过。” 有人问:“你踢什么位置?” 她回:“中场,我护球还可以。” 有人问:“那你为什么不踢职业?” 她回:“因为我二十岁才重新开始训练。” 有人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足球的?” 她回:“不要怀疑我的胎教。我第一个学会的词是越位。” 有人问:“你第一个学会的词不是妈妈吗?” 她回:“妈妈是第二个。第一个是越位。” 有人问:“你居然懂越位?” 她回:“我不仅懂越位,我还懂越位陷阱。问就是跟我爸在饭桌上学的。” 评论区热热闹闹聊开了,有人说“意大利女足说不定需要你”,有人说“你是马尔蒂尼家的,本来就该踢球”,还有人问“你有没有想过当教练?” 索菲亚看着这些评论,没有再回复。她清楚,大家对她踢足球感兴趣,不过是因为马尔蒂尼这个姓氏而已。 【圣保罗·卡卡房间】 卡卡拨了索菲亚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喂?你在干嘛?” “刚吃完晚饭,你呢?” “刚训练完。” “你最近训练怎么样?” “还行。” “你又加练了对不对?”索菲亚好像一下子就看穿了卡卡。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一说‘还行’我就知道你又加练了,你不加练的时候会说‘挺好的挺轻松的’。” 卡卡笑了:“你现在比我还了解我自己。” “因为我一直在观察你啊。”索菲亚的声音很轻快。 “你连我说话的用词都观察?” “你说‘还行’就是不太行,你说‘挺好的’就是真的挺好的;你说‘没事’就是有事,你说‘我很好’就是不太好,要是你说‘我没事’,那就是有事但不想说。” “我哪有这么多规律?”卡卡不承认自己这么好琢磨。 “你有,你自己没发现而已。” 卡卡拿着电话靠在床头,想反驳却发现索菲亚说的没错,他转而问:“你今天干嘛了?” “去秀场帮我二姐,她最近接了两场新秀。” “你还在秀场帮忙?” “对啊,而且我最近开始重新踢足球了。” “踢足球?” “对啊,保罗还带我去训练场了,他说要测试一下我的水平,我踢了一个下午。他只能说我基础还在。” “所以意思是,你踢得怎么样?” “还行吧。” “那就是不太好。” “你怎么还用我的话堵我?” 索菲亚在电话那头笑了,卡卡听着她的笑声,闭上眼睛,想象她此刻在米兰的房间里,坐在床边把电话贴在耳朵上,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歪歪架在脸上。他想伸手帮她把眼镜扶正,可手伸出去,也碰不到她。 “我前几天写了个好玩的东西,”索菲亚得意洋洋地说,“我说篮球运动员踢不了意式足球。” 卡卡笑了:“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们会疯啊,一场比赛拿一百多分,到了足球场踢一比零主义,他们得怀疑人生。” “你说得对,我小时候打过篮球。”卡卡表示赞同。 “你还打过篮球?” “对,小时候打,后来改踢足球的时候,面对后卫逼抢总下意识想抱着球跑。”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卡卡忍不住笑了。 于是索菲亚也笑了,她在想象小里卡多一直手球被吹犯规然后小鸡手的样子。哦,不对,他还不会意大利人的小鸡手。这个她可以教他。 卡卡听着她的笑声,觉得比任何放松训练都管用。 “你最近除了训练还忙什么?”索菲亚问电话对面的少年。 “我寄了个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你收到就知道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我收到的时候都过去两个月了,我都忘了你寄过东西。” “那是因为巴西邮局太慢了。” “意大利的邮局也慢,我上次寄给你的东西到了吗?” “到了。” “什么时候到的?” “上周。” “我什么时候寄的?” “两个月前。” “你还记得我那个时候说自己寄了什么吗?” “完全不记得了,但我打开的时候特别惊喜。” “哼,你连我说了什么都不记得?” “因为收到的时候早就忘了当初你为什么寄了,但我会永远记住拆包裹的那种感觉。” 索菲亚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问:“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四月二十二。” “那还有一个多月。” “对。” “你想我过去吗?” “你会来吗?” “不知道,我得看看机票。” “你不用来,等我踢上稳定首发,我夏歇期就去意大利找你。” “那你生日怎么办?都过了。” “你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关系。” “我想来。” “你爸妈会同意吗?” “不知道,但我应该会告诉他们。” “他们不一定会同意的。” “他们不需要同意,我需要你。” 卡卡没有立刻回答,索菲亚能听到他略快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还是索菲亚先说:“我去买票。” “那我等你。” 索菲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天花板上漏进一道窗外路灯光,她盯着那道光,脑子里转着刚刚说的那句“我需要你”,不知道是不是太直白了,但她觉得,他听懂了。 【米兰·切萨雷家·第二天早上】 索菲亚吃早饭的时候,玛丽萨给她一边倒咖啡一边问她:“你最近都不占家里电话线了,你都在忙什么?” “上学,秀场,球场,还有偶尔写点东西。” “写什么?” “发网上的,一些吐槽。” “你会在网上吐槽什么?” “吐槽篮球和足球的区别。” 玛丽萨一点也不知道这个:“你什么时候开始打篮球了?” “亚历山德罗带我去的。” “你他教会你了吗?” “会一点了,但我觉得篮球规则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玛丽萨坐下来。 “为什么犯规了就能罚球?罚球的时候别人还不能动?那足球怎么不这样?要是足球也这么罚球,一场比赛得罚多少个,那还怎么踢啊?” 玛丽萨看着她摇了摇头:“你们父女俩脑子全放在体育上了。” “我和谁?” “和你爸啊,你爸年轻的时候也天天想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都不想回他。”玛丽萨给自己的面包片抹酱,“同样的,我现在也不想回你。” 索菲亚低头咬了一口面包,她原本想说“我想去巴西给那个男孩过生日”,但没立刻开口,她想等买好票再告诉他们。 这一次,她不想再瞒了,但也不想提前说,因为他们一定会问“去多久”“住哪里”“他爸妈知道吗”,这些问题她自己都还没想好答案。 【礼物交换】 卡卡给索菲亚寄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件圣保罗的小号球衣,背后印着他的名字,还有一张纸条:“你要是穿这件球衣看训练赛,我在场上就能看到你。” 索菲亚给卡卡寄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支钢笔,因为卡卡说过他喜欢写字,还有一张纸条:“你以后签大合同的时候用这支笔,签完得分我一半。” 包裹在路上走了三个星期。索菲亚收到球衣的时候,卡卡已经忘了自己寄过什么。她穿上球衣,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卡卡:“收到了。你终于送了我一件还不了的东西。我没有自己的球衣,也没有自己的印号。” 卡卡收到钢笔的时候,索菲亚也忘了自己寄过什么。他拆开包裹,看到钢笔,想了三秒才想起来。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拍给她看。那行字是:“签完就分你一半。但我得先有一份合同签。” 她回:“那你快点签。” 他回:“我在努力了。” 两个人隔着大西洋,同时笑了。 【圣保罗·联赛·二十分钟】 卡卡在第六十分钟替补上场。他上场的时候,看台上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跑到自己的位置,接到第一个球,立刻传了出去;第二个球,他转身过掉一个人;第三个球,他抬脚射门,被门将扑了出去;第四个球,他靠跑位甩开防守接到传球,抬脚射门,球进了。 他跑向看台,望着看台上的人群。索菲亚不在这儿,但他知道,她在意大利,应该会坐在电视机前看着他。 赛后,他给她发消息:“上帝保佑,我进了。” 她回得很快:“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 “我在电视上看的。这不是上帝的职责范围。这主要是因为你能比赛,而且更主要的是你跑得很快。” “所以你什么时候能来看我踢比赛?这样我会把进球献给你。” “你生日。” “你这次说真的?” “我说真的。” 卡卡笑了。 卡卡躺在更衣室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但他知道自己刚刚进了复出首秀的第一粒球。他知道她在那边看了。他知道她在自己生日要来圣保罗。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踢上意甲。他知道他能够站在她家门口。他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 【米兰·秀场后台】 索菲亚坐在后台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份秀场流程表。多纳泰拉走过来,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纸:“你在看什么?” “流程表。”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流程表了?” “从你上次骂我的时候。” “我没骂你,我只是说你两句,而且你那天本来就没有记住所有的顺序。” “你说‘你连顺序都记不住你还想干什么’。”索菲亚瘪瘪嘴,不太高兴。 “那是激励你 。”多纳泰拉在她旁边坐下来,“你最近变乖了。” “哪里变乖了?” “你以前来秀场还是混日子的心态,有你没有你都无所谓那种,现在比谁都踏踏实实干活。” “因为我想赚钱。赚大钱。” “你还在攒钱?” “对。” “攒钱做什么?妈现在不给你零花钱吗?” 索菲亚没有回答,眼神流露出一点点心虚和一丢丢期盼。 多纳泰拉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说:“你又要去巴西?” “对。” “什么时候?” “他生日,四月二十二。” “你买票了?” “还没,但快了。” 多纳泰拉看着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你真是一点都不像我。” “哪里不像?” “我谈恋爱的时候从来不会飞半个地球去看一个人,我会让他飞过来找我。”多娜泰拉有点恨铁不成钢,重重地戳了一下小妹妹的脑门。 这里面装的都是水吗? “他不方便飞。”索菲亚无助地捂住脑袋。 “他怎么就不方便了?” “他刚恢复训练,他还要踢职业联赛。” “所以你飞过去?” “对。” 多纳泰拉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索菲亚的肩膀:“把这份流程表看完,明天还有一场秀。干完,你的钱就够了。” 索菲亚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流程表。她忍着痛又在心里算了一遍——两场秀之后,她就能买票了。 【圣保罗·莱特家·同一天晚上】 卡卡坐在房间里,翻看索菲亚的社交账号。她最近发了很多东西——关于时装周的、关于足球的、关于篮球的。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有一条写着:“篮球运动员一场能拿一百多分,是因为篮球场太小了。如果把篮球场放大到足球场那么大,他们跑一圈就累了,得分也会降下来。” 他笑了,想在这条下面留言,但他自己没有账号。 他继续往下翻。 有一条写着:“我今天踢球了,很久没踢了。我发现我还能踢,虽然跑不快了,但脚感还记得。” 他停下来,看着这条动态,脑子里忍不住浮现出她踢球的样子。 他继续翻。 最新的一条动态是昨天发的:“为什么有人会觉得异地恋很浪漫?浪漫在哪里?浪漫在打电话的时候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吗?浪漫在寄出去的礼物两个月后才收到吗?浪漫在每次说再见之后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再见吗?我不觉得浪漫,我觉得很烦。但我还是在坚持,因为我很喜欢他。” 他看着最后那句话。我喜欢他。 索菲亚写下了“我喜欢他”,发在网上,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关掉页面,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想念她的声音,想象着她呼吸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就是浪漫。 亲爱的,这就是爱情。 【米兰·索菲亚房间·一天晚上】 索菲亚选好了卡卡生日那周的航班,接着打开聊天室,找到那个许久没登录的账号——Sofia_1980。她打了一行字发给他:“机票买了,四月见。” 他秒回:“四月见。” 【米兰·切萨雷家·第二天早上】 索菲亚下楼吃早饭。玛丽萨坐在桌边,切萨雷在看报纸。保罗不在,阿德里亚娜带着克里斯蒂安来了。克里斯蒂安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放着半块面包。 “妈。” “嗯。” “我下个月要去巴西。” 玛丽萨放下咖啡杯:“下个月?” “4月22日,他生日。” “你刚回来一个月,又要去?”玛丽萨有点儿不认同了。 “我答应过他。” 玛丽萨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回答。 切萨雷从报纸抬眼瞥了她一下,又继续看报纸:“你答应他什么了?” “答应去给他过生日。” “你什么时候答应的?”换切萨雷继续发问。 “上周。” “你上周答应的,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们?” “因为你说过,下次去要提前告诉你。主要是我刚刚才存够买机票的钱。不然我也不知道我去不去得了。” 两个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她,一个人,坚持不懈地打工,就是为了给他们老两口来个这种大的头条。 阿德里亚娜低头吃着面包,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克里斯蒂安抬头看了索菲亚一眼,问:“小姑姑,你又要去巴西?” “对。” “巴西远吗?” “远。” “比米兰大教堂还远?” “……比米兰大教堂远。” 玛丽萨终于,深吸一口气,吐出来:“你去几天?” “五天。” “你住哪?” “他帮我订酒店。” “他帮你订?” “他订,我的钱不够。” 玛丽萨无语地看着她,转过身从皮夹里面掏出一张卡递给她,最后说了一句:“就揣着两张往返机票也敢往外跑。把酒店地址给我。我要知道你在哪。” “好。” “还有——这次别撒谎了。落地买电话卡。” “我不撒谎,这次是真的。” 玛丽萨看着她,没有再说反对的话,只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切萨雷再次从报纸上方看了索菲亚一眼,然后放下报纸走到她身边,顺顺她的头发:“你这次去,别光看他踢球。” “那我干什么?”索菲亚以为老父亲有什么指示,是当巴西圣保罗土特产代购吗? “你也去踢足球。你不是在米兰和保罗刚踢完吗?去那边也踢,跟他踢,让他看看你进步得多快。” 索菲亚心想,那是保罗单方面虐待她,她都怀疑保罗的真实意图是破坏她对足球的兴趣,转投网球的怀抱。 她也不能说出来,她只能看着爸爸,点了点头。 【圣保罗·莱特家·同一天晚上】 卡卡坐在饭桌上。博斯科坐在对面,西蒙妮在盛汤,迪甘在吃饭。 卡卡忽然开口:“爸。” 博斯科抬头。 “我下周要踢比赛。” “我知道。” “我这次不是替补,是踢首发。” “那就好好踢。”博斯科以为儿子要他的鼓励。 “如果我能踢上首发,能稳定出场,我会去意大利。”卡卡酝酿了几天,又在家里餐桌上重复了他的离巴申请函。 博斯科没有放下勺子,他看着卡卡,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去意大利找那个女朋友还是说以后就去意大利踢球了?” “两个都是的。” “她那边是哪里?” “米兰。” “米兰现在有球队要你吗?”博斯科想用残忍的现实让儿子冷静一点。 “现在没有,但以后会有。”卡卡说的很笃定。 “以后是什么时候?”博斯科想打开卡卡的脑瓜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他为什么如此自信? “我不知道,等我这个赛季踢完,应该就会有人报价了吧。”卡卡还是慢吞吞地说着自己可能的职业路线。 博斯科低下头,继续吃饭。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他的儿子死活要走,要离开圣保罗,去意大利,去一个他没去过的城市,去一个他不熟悉的国家,去一个他不能每天看到的地方。 【四月·卡卡生日·米兰】 索菲亚站在机场,她穿着那件圣保罗的球衣,背着包,手里拿着机票,上了飞机。 十五个小时后,她到了圣保罗。 索菲亚拖着行李箱走出海关,一眼就看见卡卡站在人群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居然写着:“祝我生日快乐。” 索菲亚笑了,卡卡小跑过来,接过她的包,她纵身一跳到他身上,抱住他的肩膀和毛茸茸的脑袋。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他笑了,她也笑了。 他们站在机场旁若无人地拥吻,周围的人都在起哄,都在看他们,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17.第 17 章 第十三章·生日前夕 【圣保罗·酒店房间·2001年4月21日·下午】 索菲亚趴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张纸。卡卡坐在她旁边,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时间表。 “明天上午,我训练。你去酒店吃早餐,酒店早餐到十点,别睡过头。” “我才不会睡过头,我又不是你。” “你上次睡到十一点。” “那是前天,而且我刚刚飞了十五个小时。换成你,还早餐呢,晚饭你都吃不上!” “好吧好吧,明天你就在酒店。你九点起来。” “行。” “中午我不能回来接你。你得自己去球场。” “嗯嗯,丢不了,你找的票,位置在哪里?” “南看台,家属区。我找队里大哥门将要的。他听说我意大利女朋友要来,把他自己的家属票让出来了。” 索菲亚歪头看着他:“他对你这么好?” “他人很好,而且因为他想看看我女朋友。” “他想看什么???” “他就说想看一个能让里卡多每天加练四十分钟的人长什么样。” 索菲亚脸红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卡卡看着她,咧着牙傻乐:“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索菲亚头埋得更深了。 “他说‘你明天必须进球。不然你对不起我这张票。’” 索菲亚猛的从枕头里抬起头:“那你必须进球。” “我会进的。”卡卡很有信心,他这段时间替补登场表现的还不赖。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真的会进。” 卡卡站起来,走到房间空档处,开始演示进球庆祝动作。他先跑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身,对着索菲亚的方向,做了一个飞吻的手势。 索菲亚看着他,不明所以:“你干嘛?” “我进球之后的庆祝动作。”卡卡撩了一把头发。 “飞吻?” “对。飞给你的。” “你还没进呢。” “我先练一下。万一进了你就知道是送给你的了。” 索菲亚看着他站在那里,手放在嘴唇上,然后朝她的方向挥了一下。动作笨拙,就剩脸很漂亮。她笑了。 “你笑得很好看。”卡卡不由自主夸赞女朋友。 “那是觉得你傻。” “傻也是你男朋友。” “那确实是。” 卡卡又做了一遍飞吻动作。这次更慢,更刻意。 他站在窗边,外面的圣保罗灯火在远处亮着。 他把手放在嘴唇上,朝索菲亚的方向挥了一下,然后站住,看着她,像是在勾引,“如果我明天进球了,我就这样做。” “你确定你不会被球迷骂?你站在原地飞吻一个陌生女孩,她们肯定会气到发疯。” “我不在乎她们骂。” “你在乎。” “我只在乎你。” 索菲亚把脸又埋回枕头里。 她听了也却不像预想中开心,阿德里亚娜那么好也经常被保罗的球迷骂,她想到卡卡越来越亮眼的表现,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明天最好进一个。” “我会的。”卡卡立刻感觉到索菲亚周身突然而来的低气压,还以为是欧洲人没有他们巴西人乐观的原因。 他果断上床从后面抱住了索菲亚,想要融化她的冷冽。 “如果你明天不进呢?”索菲亚身子僵了僵。 “那我下次进。”卡卡把脑袋埋进索菲亚脖子旁边的枕头里面。 “你每次都说下次。” “因为什么都有下次的,而且球早晚会进的。” 索菲亚没有再反驳这句充满哲学的发言。 她转过头和卡卡的脸就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睫毛在她的眼睛上扑扇扑扇。 她忽然觉得他很好看,想亲。 “你明天会来看我比赛的,不会迟到,对吧?”卡卡不解风情。 “对。”索菲亚馋了,又悄悄靠近了一寸。 “你穿什么?”卡卡继续直男提问。 “那件球衣。”索菲亚又挪了一下。 “哪件?”卡卡短路。 “你寄给我的那件。”索菲亚感觉就是这么近了。是时候了。 “那你明天不要戴眼镜,上镜会更好看。”卡卡什么都没察觉到,开始得寸进尺。 “为什么?什么叫更好看?”索菲亚气得一下子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她腾地一下挪远了,想挣开卡卡的怀抱! “因为戴眼镜不上镜啊。”卡卡很奇怪,为什么索菲亚一直像不听话的小猫一样动来动去。 “里卡多,你记不记得刚谈恋爱的时候你说我戴眼镜很好看。”索菲亚气绝。 “可是我现在发现你不戴更好看,就和现在一样。”卡卡好像才意识到危机,想要重新去搂女朋友。 “所以你其实觉得我戴眼镜不好看?”索菲亚断然拒绝他的示好。 “我是在说你的五官,不戴眼镜,更上相,对,更上相。”卡卡绞尽脑汁,又坐得靠近一点点。 “那你就是在说我戴眼镜不好看。”索菲亚很受伤! “我没有。”卡卡边否认边往她那边挪。 “你有。”索菲亚想去挠他。 “你怎么着都好看!只不过万一上报纸和电视呢?全世界人都能看见,米兰也能看见。”卡卡突然想到他本来想说的意思了。 “那我戴隐形眼镜。”索菲亚想了想自己的脸印到报纸上的样子,果断不纠结了。 卡卡看着她。他耳朵边缘有点红,“你明天要穿什么?” “那件球衣。你不是让我穿吗?” “对。但你要穿得好看一点。不要穿球衣配你那条紫色运动裤。” “那我穿什么?” “你穿什么都好看,只要不要那条运动裤。” “你什么意思?不是穿什么都好看吗?我那条运动裤怎么你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说了。” “我没有。” “你有。” “好吧。只有那条紫色运动裤不好看。但你绝大部分时候都好看。” “你这句话更糟。”索菲亚气得哼哼。 她又不是笨蛋卡卡,明天能穿那条运动裤吗,那都没有logo,明天必须穿带牌子的啊。她下半身必须穿得贵贵的,像个米兰秀场精英人,像个正宗意大利人! 卡卡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发现自己永远说不过她。他虽然也不懂时尚,但是他保证,地球人都不会喜欢她的荧光紫色束脚八分运动裤的!更何况她是个意大利人! 过了一会,卡卡觉得索菲亚已经不生气了,他抓紧时机躺下来,躺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你怕吗?”索菲亚问。 “怕什么?” “怕明天踢不好。” “不怕。” “你骗人。” “我不骗你。你在,我就不怕。” 索菲亚转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两个人还是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 他没有缩回去。 他把她的小拇指勾住了。 【米兰·切萨雷家·同一天晚上】 切萨雷坐在书房里。他面前摊着一份报告。 AC米兰的球探部门发来的。 他正在看一份关于巴西年轻球员的清单。他翻到第三页,停住了。上面有一个名字:里卡多·莱特·多斯桑托斯。 他看了一会儿,回忆了一下最近和保罗在家里看的这小子的比赛录像,然后他拨了一个电话:“是我。” “老马?你怎么这个点打给我了?” “你已经在巴西了?” “对。在圣保罗。最近在看三个球员。你怎么知道?” “名单上有里卡多·莱特。” “对。圣保罗的中场。18岁。这赛季踢得不错。” “你多观察他。” “你说的哪个方面?” “各个方面。身体素质、球风、技术。但最重要的是——” 切萨雷停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什么?” “看他的长相。” “长相?” “对。看他的长相和身材。还有,如果能打听一点个人品行和私人作风,最好。”切萨雷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对面的球探沉默了几秒:“老马,你什么时候开始选球员还要看长相了?” “我没说我要选他。我是说观察他。”切萨雷开始转椅子。 “观察长相和身材?” “对。” “身材也就算了,能说明一部分身体条件。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一个巴西球员的长相?” “因为——”切萨雷又停了一下。 “因为什么?” “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 球探叹了口气调侃他:“老马,你让我在球场的九十分钟里看他的脸和身材,我能看。但个人品行和私人作风?这得找私家侦探。你得加钱。” 切萨雷没有说话。 哪里是他选才选到巴西去了。是他那个好闺女选婿选到巴西去了。 索菲亚两个月飞了两次,每次十五个小时去看一个巴西人。可是他连那个对女儿施了巫术的男孩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就是让球探帮自己看一眼能有多帅。他能有什么错! 切萨雷放下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米兰的夜。 他在想——索菲亚现在应该在圣保罗。她大概坐在酒店的某个房间里,等着明天的比赛了,希望那个男孩已经在自己家里睡觉了!!!她可能已经忘了她爸和她哥明天也要踢一场球。她可能不知道,她爸和她哥的球队正在风雨飘摇。她只知道她的小男朋友要生日那天首发。 切萨雷又叹了口气。 【圣保罗·莱特家·同一天晚上】 博斯科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个公文包。西蒙妮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 “西蒙妮,你看我这个眼神对不对。”博斯科站直,微微扬起下巴,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前方——像是在看一个比他矮的人。 西蒙妮只看了一眼就想捂脸,但是她端着水杯没有办法同时捂住自己两只眼睛:“你在干嘛?” “我在排练。” “排练什么?” “见面的时候。我要同时表现出我的教养和我的不认同。” “教养和不认同?” “对。我要让她知道,我是有礼貌的。但我不完全接受她。” 迪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他继承的游戏卡带,但他没在玩。他看着他爸,眼睛里有一种“这个人真的是我亲爹吗”的表情。 他刚才被叫到这里,说要“演习”。 “迪甘,你坐我对面。”博斯科指了指那边。 “为什么?” “因为你要演索菲亚。”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最接近她的年龄。” 迪甘看着他爸,没有说话。他感觉有点荒谬! 但是还是坐到沙发上,端端正正地坐着。 博斯科站 在他对面,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书——一本英文圣经。很厚。精装版。封面上印着金色的十字架。 “这是我明天要送给她的。”博斯科说。 “这是我明天要送给她的。”迪甘愣愣重复了一遍。 博斯科白了儿子一眼,“我送,不是你。现在,你从门口进来。” 迪甘很配合地站起来,走到门口。 “进来。” 迪甘呆呆走进客厅。 博斯科看着他,用了大约五秒。他的眼神很慢,像是在称重。迪甘觉得自己像是被教导主任叫去办公室。 然后博斯科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索菲亚。”迪甘终于想起来自己的角色应该干什么。 “你从哪里来?”博斯科继续提问。 “米兰。” “你信教吗?” “不信。” 博斯科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圣经递过去:“那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迪甘接过圣经,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呢?”迪甘摸不着头脑地问。 “然后你说‘谢谢,我会读的。’” “谢谢,我会读的。”迪甘念台词。 “然后你说‘我会听上帝的教诲。’” “我会听上帝的教诲。”迪甘念经ing。 博斯科看着他。他很刻意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好。演习结束。” “怎么样?”博斯科问西蒙妮。 “你简直像是警察在查户口。”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你像在查她有没有犯罪记录。” “这也是我要的效果。” 西蒙妮站在博斯科面前,做最后的尝试:“你真的要这样?卡卡说了,人家是飞了十五个小时来的。你这种态度?” “这态度很合理吧!” “博斯科,你之前和你儿子说过你接受了。” “我接受了我儿子谈恋爱。我又没接受她。” “有区别吗?” “有。谈恋爱可以分手。结婚不能。” “而且我需要考察她的态度。” “如果她礼貌地接过去,我就不会做后面的事。如果她不给我面子——” “你要干什么?” “我就在周末去教堂的时候,给卡卡介绍教会好人家的女儿。” 迪甘听到这个安排赶紧看着西蒙妮,发射求救信号。 西蒙妮只能又去看着天花板。 “爸,”迪甘说,“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你儿子踢球踢得正高兴,你要给他介绍其他对象?”西蒙妮虽然这么说,但是她其实大概知道丈夫的想法。 “他踢球踢得好,才能找到好对象。”博斯科掏出来自己的理论。 “那他自己找的呢?” “他找的不行。” “你怎么知道不行?你就远远看过一次。” “因为她是意大利人。还是在网上认识他的。比他还大。还不信教。” 得了,他最近肯定被介绍了:巴西人,主教或者牧师的熟人朋友家的,比里卡多小的虔诚的教徒! 迪甘把那本大块头圣经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西蒙妮,在旁边小声说:“爸,你这是要拆散他们这对罗密欧与朱丽叶。” 西蒙妮没有接这个话,但刚刚,她的嘴角全程都在努力不要过分抽动! 迪甘走到她旁边,低低低低声问:“妈,爸这是认真的?” “看起来很认真的。” “他真的要在比赛结束之后,给索菲亚一本英文版圣经?” “对。” “为什么是英文?” “因为他不会意大利语。他觉得英文是国际语言。” “她信不信教跟英文有什么关系?给她本英文圣经她就开始刻苦研读了?她应该没这么喜欢学英语吧。” “所以你爸应该是有点太倔强了。”西蒙妮也只能这么说。 迪甘看了一眼博斯科。 博斯科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另一本书,翻着。迪甘转回头,小声问:“妈,爸为什么这么反对?” 西蒙妮想了一下:“他现在反对程度应该只有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五十?你怎么看出来的?万一不成他都要哥哥相亲去了!” “如果他反对到百分之百,他的公文包里已经放现金或者支票。现在只放了一本圣经。应该是可能觉得还有挽救和积极改造的余地。” 迪甘想了想:“那如果哥明天进两个球呢?” “那他爸爸的反对程度可能会下降到百分之四十。” “如果进三个呢?” “百分之三十。” “如果不进球呢?” “那可能回到百分之七十。” 迪甘叹了口气。那这也不成比例啊! 迪甘想给卡卡打个电话通风报信。 但博斯科抬头看了他一眼。迪甘缩了回去。 他哥自求多福吧。 他爸爸就是这么小心眼的人。他哥的恋爱真的困难重重! 这都算什么。教会不是在讲爱的吗。他爸爸的爱在哪里? 还是说,博斯科的爱是有条件的。就像他对卡卡一样。卡卡踢得好,他就高兴。卡卡受伤,他就不高兴。卡卡找一个不信教的意大利女孩,他就拿圣经出来摆态度。他到底爱的是卡卡,还是爱的是“卡卡应该是什么样子”。 至于迪甘自己,他下定决心,以后一定找个本地女朋友。 只是,这三个人没有一个反应过来,刚刚排练用的,葡萄牙语! 18.没送出去的生日礼物 第十四章·没送出去的生日礼物 【米兰·客场·4月22日下午】 切萨雷·马尔蒂尼站在场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红黑围巾。这是他接手AC米兰后的第七场比赛。 前面六场,两胜两平两负。 不坏,但不够好。 他清楚自己只是过渡教练,赛季结束后,米兰就会找到合适的正式主帅,可他还是想为米兰赢下每一场比赛。 保罗站在场上,戴着队长袖标,今天司职中后卫。他的膝盖绑着绷带,热身结束就察觉到身体状态不算理想,但他必须上场。 比赛开始,米兰先丢一球,随后舍甫琴科扳平比分。 米兰再丢一球,比埃霍夫再次将比分扳平。 终于,卡拉泽帮助球队反超比分。可在比赛的最后一分钟,莱切把米兰近在咫尺的三分变成了一分。 3-3,平局。 终场哨响。 切萨雷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表现出过分沮丧,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比分牌。 赛后发布会结束,切萨雷去了更衣室,只有保罗还坐在里面,膝盖敷着冰袋,脖子上搭着毛巾。 “3-3。”主教练向队长重述了一遍结果。 “我知道。” “我们今天只拿了一分。”切萨雷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 “我们还有机会进欧冠吗?”切萨雷问了儿子一个答案早已明了的问题。 “没有。” “那你明年就只有欧联可以踢了,到那个时候我早回家歇着了。”切萨雷终于说出结论。 保罗无奈地看着他父亲。 切萨雷今天站在场边,从头到尾没坐下过。他老了,不是身体的衰老,是身上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保罗说不清那是什么,或许是疲惫,或许是无奈。毕竟球队成绩平平无奇,总要有人承担责任。 “爸。” “嗯。” “你今天换人换得不错。” “所以你是在夸奖你的教练。” “我是在安慰我的父亲。” 切萨雷看着他,没有说话,随后他站起来,走到保罗旁边坐下。他扫了一眼手表,圣保罗那边现在是上午,比赛应该还没开始。 “你说她看了没有?”切萨雷问。 “谁?” “索菲亚,你妹妹肯定正在看那个巴西人踢球。” “巴西也能看意甲。” “可她没问我今天踢得怎么样。” “她是不是不知道我们今天有比赛。” “她知道,昨天通电话我告诉她了。” “她可能太忙了。” “她能忙什么?” “忙着看男朋友踢球。” 切萨雷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妹妹真行。” “这也有可能是像你。” “???哪里像我?” “奶奶说,你在她那个年纪,一个人跑半个地球踢友谊赛,妈妈说你也经常不回家。” 切萨雷看着他,这,这,这能一样吗?他那是为自己踢比赛!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保罗一眼:“你要不要回家?一起看巴西那场转播。直播那有多难找,你知道的。” 保罗看着他爸:“爸,我刚踢完一场3-3,我现在不想回去看另一场足球比赛,尤其是你坐在我旁边,每隔五分钟说一句‘这个位置应该往前压’。” 切萨雷看着他:“我今天不会说这个。” “你会。所以,教练,我先回自己家了。” “你现在叫我教练?” “现在想起来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切萨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想说:我哪里是想看巴西的联赛转播,我明明是想看那个里卡多踢球,你能不能陪我一起看那小子什么时候能踢上意甲?你自己踢球的时候脑子挺灵光的,怎么一到这种事上就这么迟钝。你爸看你踢球二十多年了,谁还愿意回家给加利亚尼加班?我要看的是那个巴西人!那是我可能的未来女婿! 切萨雷轻哼着转身走了。 保罗坐在更衣室里,看着膝盖上的冰袋,刚踢完一场90分钟的比赛,精疲力尽的他只是不想回家还被教练念叨。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2001年4月22日·圣保罗·莫隆比球场·下午】 索菲亚坐在看台上,票的位置很好——主看台中央区第三排,正对中场线。她昨天拿到票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个位置太好了。 她以前在圣西罗也坐过好位置,因为她姓马尔蒂尼,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是“里卡多的女朋友”。 索菲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她穿着卡卡的球衣,把目光投向球场,球员们正在热身。 卡卡在场上跑,接球,传球。 索菲亚看着他,心跳得很快。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比赛场上看见奔跑的卡卡。 他一开始热身的时候先是抬头望看台,索菲亚知道他一定在找她,她赶紧站起来还举起手挥舞,一直到确认30号看见她了才坐下来。 她确定她看见卡卡笑了。 她今天要看着他进球,看着他飞吻。索菲亚从来没有收到过进球庆祝,这是第一个。 (保罗:这时候又只能怪你哥是后卫了!) 比赛开始,卡卡首发。 他跑得很快,传球很果决,但博塔弗戈的防守很紧,圣保罗的进攻打不开局面。 第25分钟,卡卡在中场拿球,转身过掉一个人,随后被撞倒,他爬起来继续跑。 第40分钟,他在禁区外远射,偏出球门。 上半场结束,0-0。 下半场第55分钟,卡卡就被换下了。 索菲亚愣住了,她看着卡卡走到场边,和教练握了一下手,然后坐在替补席上,直接用毛巾盖住头。 卡卡只觉得球场的嘈杂被毛巾闷成了一层模糊的嗡响。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刻继续看比赛,也没有看任何人。就连刚刚走下场的时候他都努力压低下巴,没有去看索菲亚的方向。 内心只有一个酸涩的念头:她飞了十五个小时特意来看我踢球,我只踢了五十五分钟,踢得像一坨屎,连一脚像样的射正都没有。她大老远跑来,我给她看了这个。我宁愿她没来,我宁愿她今天在米兰睡觉,我宁愿…… 看台上,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技术好,对抗偏弱。状态不稳定。需要继续观察。”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 索菲亚坐在看台上,看着卡卡坐在替补席的背影。索菲亚猜他一定抿着嘴,大眼睛耷拉着,他委屈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像一只被没收了玩具的大狗。 他没法飞吻了。他今天早上还发消息说“今天我要进一个,给你当纪念礼物”。现在他没进,他一定很难受。 索菲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她预定好的餐厅和鲜花不知道需不需要就此退场。 索菲亚只能低下头,打开手机,给卡卡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你了。你下半场先休息一下,我等你。” 她知道他不会看到,他的手机大概放在更衣室,但是她只是不想她的小男孩难过。 如果可以,她现在就想从看台跑下去,冲去球员通道狠狠抱住他。 终场哨响,圣保罗0-1输了比赛。 索菲亚还没来得及继续发消息安慰卡卡,手机先弹出一条意甲联赛新闻——AC米兰客场3-3莱切。 她愣了一下,三比三,平局,米兰只拿了一分。 她快速翻完新闻:莱切两度领先,米兰两度追平,比埃霍夫进球,舍甫琴科进球,卡拉泽进球。最后补时阶段,莱切绝平,米兰到手的3分变成1分。 索菲亚坐在看台上,一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米兰3-3的消息,耳边是圣保罗主场球迷愤怒的吼叫和嘘声。 她把手机放下,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全家都在输球吗。” 【莫隆比球场·赛后·球员通道】 索菲亚终于如愿站在球员通道外面,她拿着球票,穿着球衣,和工作人员手舞足蹈比划着意大利语和英语,解释了半天才争取到这个位置。 也不知道那个人听明白了没有。 她在等卡卡。 他已经进去二十分钟了,她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洗澡,换衣服,或者坐在那里流着眼泪发呆。 她也想直接进去抱住他湿漉漉的脑袋安慰,但她实在进不去。 然后索菲亚看到了三个人。 通道出口附近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一个中年男人,穿深色外套,拎着很大的公文包,表情沉郁;一个中年女人,面容温和,但表情多少有点不自然,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包;还有一个个子很高的少年。 他们站在那里,没有动,正看着她。 三个人,应该是一对夫妻和孩子,脸庞都给她莫名熟悉的感觉。 那个少年最多十五六岁,和她一样穿着30号球衣。不对,他长得像卡卡。不是完全像,但那种眉眼、那种脸型、那种看起来有点傻但又不完全傻的表情——这这不会是卡卡的弟弟吧? 她再看那对夫妻,男人的下巴线条和卡卡一模一样。女人的眼睛——那弯弯的眼角,她在卡卡脸上见过无数次。这不会是……他爸妈? 她想起来了,这几张脸她好像在照片里见过。卡卡在网上给她看过全家福。 这是博斯科,这是西蒙妮,这是迪甘。 索菲亚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运转,一时间不知道该动还是不该动。 内心OS:他说今天就我一个人来,他说他爸妈和他说不会来,他说“他们绝对不知道你今天会来”。 难道卡卡在骗我吗? 不,他才不会骗我,他可能也不知道他们会来。 他爸现在看着我,他没有走过来,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他爸难道在生气?因为我来了?因为卡卡踢得不好? 而且他们不像刚到的样子,他们站得很稳,他们好像在等我。等一下——他们没见过我,他们怎么会认出我的?卡卡已经把她照片给家里每个人都看过了吗? 博斯科站在柱子旁边,看着索菲亚,他身体没有动,表情也没有变化,但索菲亚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审视,脸都被盯得有点发烫。 西蒙妮站在博斯科.旁边,低声说:“你不过去?” “不。”博斯科拒绝。 “你为什么不?” “她没过来。” “你也可以过去。” “我是长辈。” “你是大人,她是客人。而且你儿子不在,她应该是不认识你。” 博斯科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公文包,那本圣经还在里面。 他抬起头,又看了索菲亚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没有动,真不知道在等什么。 博斯科猜不出来,他只知道,她来了,穿着他儿子的球衣。然后他儿子踢了半场,毫无表现!然后被换下。两个礼拜之前,他儿子踢得多好,现在她一来,他儿子就踢成这样。也许不是她的错,也许只是巧合,但他不喜欢这个巧合。她不该来,她不该在卡卡比赛的时候来,卡卡需要专注,肯定是她让他分心了。 西蒙妮站在博斯科旁边,扫了一眼丈夫的表情,就已经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了。她只感到无语和疲惫。 博斯科他在生气了,他正把卡卡今天的表现全怪到那个女孩头上。这太不公平了。卡卡今天踢得不好是他自己的问题,跟那个女孩有什么关系?她是来给恋人过生日的。而且——博斯科又怎么解释他早就认识她?他难不成要跟她说“我跟踪了我儿子,所以我知道你是谁”?他根本没想怎么圆这件事,他只是在赌气,宁愿一直憋着气,也不肯面对自己做过的事。男人啊。 迪甘站在父母身后,盯着那个意大利女孩,眼睛睁得圆圆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她就是那个意大利女孩,比照片上好看多了,一点都不像巴西女孩,笑起来热热闹闹,跳桑巴,拍照片会主动抱你喊你名字的那种。 她看起来很安静,今天没戴眼镜,就安安静静待在那里,没有贸然过来这边。 她看起来很……聪明,对,就是那种“她知道很多事,但她不说”的样子。她像个姐姐。不是说年龄比他大的姐姐,是如果他要有个姐姐,他就希望姐姐是这个样子。 卡卡平时那么幼稚,怎么会有这么酷的女朋友?他都想喊她姐姐了,可爸爸在这儿一会儿瞪这个一会儿瞪那个,他不能喊。 索菲亚站在原地没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想主动走上前,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迫不及待在讨好他们,可她也清楚,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显得没有礼貌。而且她不知道上去之后怎么做自我介绍。就说自己的名字和年龄够吗? 索菲亚在这个时候才发现,里卡多那个笨蛋,连她的全名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更衣室通道的门被推开了。 卡卡洗完澡换好衣服,从通道里走出来。他穿了一身干净衣服,白色T恤,深色长裤,头发还湿着,贴在额头上,手里的包里装着球鞋。 他低着头,表情还在琢磨刚才的比赛,没第一时间看到索菲亚。 卡卡抬头,他先看见了爸爸,接着是妈妈,然后是迪甘,最后赶紧回头,看见站在另一端的索菲亚,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三个人站在一边,一个人站在另一边,自己站在中间?不对——卡卡反应过来,他们这三个点刚好拼成了一个说不上多美妙的三角形。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荒诞极了,就像他同时夹在两个世界中间:一边是他的家人,一边是他的未来。 索菲亚在这儿,爸爸妈妈也在这儿,怎么所有人都凑到这儿了?他输球后的赛场上。 他不知道爸妈会来这场比赛,也没告诉爸妈索菲亚会来这场比赛。他简直是个笨蛋,他什么都没准备好。 今天是他十九岁的生日,他还踢得像一坨屎,现在要同时面对女朋友、他爸、他妈、他弟,所有人都盯着他看,看他先跟谁说话?? 应该先找索菲亚。 卡卡父母那边——博斯科面无表情,西蒙妮轻轻摇头,迪甘眼睛亮得惊人。索菲亚——她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可手攥着包带,已经无意识攥得很紧。 然后他赶紧迈开了步。 卡卡朝着索菲亚走得很快,走到她面前也没停,反而转过身,对着自己的父母,站在了索菲亚身前,把她不算娇小的整个人挡在了身后,像一只老鹰护着小鸡。 索菲亚站在他背后,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T恤领口微微露出的带水汽的后颈皮肤和肩膀。 这不是说卡卡主观上要抛弃自己的爸妈,只是他不想让索菲亚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她飞了十五个小时过来,坐了一上午的看台,看着他踢了一场烂球,看着他被换下来坐板凳。可她还是留在这儿等着抱抱他。 所以他要先走向她。 博斯科看着这一幕。 哼,莱特家罗密欧的大戏可以开演了。 博斯科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手里公文包提手的体积被他捏小了一点。 西蒙妮看了他一眼,迪甘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爸,你输了。” 博斯科没有回头理会小儿子,他只是看着卡卡,看着自己的儿子站在那个意大利女孩身前,护着她,对着自己。 迪甘又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哥,你女朋友比你好看。” 几人之间,原本凝固的沉默,被他这句话一下子敲破了。 只有索菲亚摊着手,无助地戳卡卡后腰:“你弟弟说什么呢?” 哦豁,索菲亚,听不懂葡萄牙语。 19.五个人 第十五章·五个人在一张情侣桌上 【圣保罗·莫隆比球场·球员通道】 对峙结束。 卡卡站在索菲亚面前,面对着博斯科,气氛僵得厉害。紧接着机灵如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索菲亚不会说葡萄牙语,他爸妈不会说意大利语,他是唯一一个两边都能听懂的人。 等一下,他们根本没法直接吵架,所有沟通都必须经过他这个唯一的翻译。 卡卡忽然发现,自己完全掌控了这段对话的走向。他今天球踢得不好,但这一刻,他绝对是全场最佳。这是今天一整天发生的最好的事。 卡卡深吸一口气,瞬间挺直了腰杆,长这么大他从没觉得自己如此重要。他就像一座桥,一座同时被两股水流冲击的桥,但这座桥,今天绝不会断。 于是,博斯科先开了口。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厚得惊人的英文版的圣经,递给索菲亚。 他脸色沉得吓人,嘴角往下压着,那架势活像是在递一张法院传票,语气也根本不是商量,几乎就是通知:“你把这个带走。这是英文版的,你回去看看,说不定能明白点东西。” 卡卡被自己父亲“突然而来”的恶劣程度气得快咬破了嘴唇,(实则不然,之前只是卡卡被放松状态的他爹迷惑了)他只能翻译道:“他说特意给你找了英文版的圣经,知道你看不惯葡萄牙语版,这是他精心挑的礼物。” 博斯科连环炮一样又问:“你今天明明看见我们了,为什么不主动打招呼?” 卡卡继续,深吸一口气,翻译:“他说第一次见面,这是给你带的巴西特产。” 博斯科居然还补了一句:“你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是觉得我们不够格跟你说话?” 卡卡翻译:“他说他非常喜欢你,希望你能收下这份礼物。” 索菲亚看看卡卡,又瞥了博斯科一眼。博斯科脸黑得像锅底。 索菲亚觉得“非常喜欢”这几个字,跟博斯科这张脸实在对不上,她低声问卡卡:“他刚才真说的是这个意思?” 卡卡只能一脸坚定,特别认真地点头:“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内心OS:虽然他说的完全不是这个意思,但翻译这件事,讲究的就是信达雅。翻译的艺术,就是把原话换成更能达成效果的话。以后要是踢不成球,他说不定还能去当翻译。 “可是他刚才那句话有二十几个单词,你只翻译了十个。” “葡萄牙语本来就啰嗦,我给简化了。” 这时候,博斯科已经把圣经塞到索菲亚手里,索菲亚只好接了过来。 博斯科又说:“你回去好好读,第三章。” 卡卡翻译:“他祝你愉快。” 博斯科看了卡卡一眼,隐约觉得这翻译也太短了,可他不会意大利语,只能接着往下说,他又问:“你一个小姑娘,一个人跑这么远,你家里人就不管你吗?” 卡卡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他爸爸简直是在骂人,但是他只能硬着头皮翻译:“他代表我们全家人向你家里人问好。” 索菲亚:“谢谢。” 博斯科淬了毒的小嘴继续叭叭:“你以后打算干什么?就这么一直不好好念书,到处乱跑?” 卡卡翻译:“他祝福你能顺利毕业。” 索菲亚:“谢谢。” 博斯科皱着眉又说了一大堆,语速很快,连卡卡也没全听清,但也抓到了几个关键词——“踢得不好”“你来了”“专注”。 得了,他就90分钟没进球,虽然圣保罗这赛季没指望了,但是他爹又在搞什么连坐!索菲亚难道是什么特洛伊的海伦吗? 卡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翻译:“他感谢你来了之后,我踢球更有动力了。” 博斯科看了他一眼,见索菲亚依旧表情礼貌,察觉儿子没把自己的意思完全传达,他想反驳,可他又不会意大利语,总不能他再说一遍英语吧? 西蒙妮站在旁边,嘴角动了动。 索菲亚看着卡卡:“你确定你翻译的是他的原话?” 卡卡只能点头:“当然,我可是非常准确的翻译。” 内心OS:我只是个翻译。就算翻错了,那也不叫错,那叫为了世界和平的善意转换。 【球员通道·五分钟后】 索菲亚看了看卡卡,又看了看博斯科和西蒙妮。她本来计划好今晚要和卡卡单独吃饭,特意订了一家情侣餐厅,就想跟他单独待一会儿。可现在卡卡的爸妈、弟弟都站在这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索菲亚压低声音,用意大利语问卡卡:“我订了晚餐,你是跟我走,还是跟爸妈回家?还是说……我们大家一起去?” 卡卡愣了一下,他看看索菲亚,又看看博斯科,再看看西蒙妮和迪甘,此刻他像在做一道选择题:选项A,跟索菲亚走;选项B,跟爸妈回家;选项C,所有人一起去。 他该选哪个?选A等于抛弃全家人,选B等于背叛索菲亚,选C等于直接“自杀”。 他居然认为自己不能选A也不能选B,索菲亚飞了十五个小时过来,他妈妈开了一个小时车过来,迪甘都特意穿了球衣过来,他不能把任何人落下。 于是,卡卡选了最棘手的那个选项。 卡卡深吸一口气,走到博斯科面前:“索菲亚要给我过生日,她有点害羞,托我邀请大家一起去。” 西蒙妮第一个开口:“我不信,而且我想回家吃。” 迪甘第二个接话:“我也不信,我们去干嘛?你们明摆着是要约会的。” 只有博斯科站在原地,没立刻回答。邀请我们?她看起来不像是会主动邀请人的样子,但说不定她就是外冷内热的欧洲女孩呢。 他看着索菲亚。这个女孩二十岁,没上过大学,没有正经工作,家在米兰,一个人飞过来,没有什么人良好地管教她。她刚刚听了那么多也没说什么,应该没什么主见。他儿子又笨,只看得见她的心灵,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跟家里说。他得自己继续去问。他要趁这顿饭打听清楚——她家里是干什么的,她以后打算干什么,她到底能不能信教,她会不会把他儿子带走。 要是问完之后,这个白人女孩能有自知之明,主动退出他们和睦的一家人,那就再好不过了。 “好的。”博斯科说,“我们一起去。”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西蒙妮、迪甘和卡卡都看着他。 索菲亚听不懂葡萄牙语,但也能感觉到气氛变得诡异,她问卡卡:“他说什么?” 卡卡本来听见妈妈和弟弟的拒绝,他松了一口气,结果这口气还没吐出来,不上不下堵在胸腔了,他只能翻译:“博斯科说‘很感谢你的邀请,好的,他荣幸之极’。” 索菲亚也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他们会拒绝:“好的什么?” 卡卡:“好的,就是一起去吃饭。” 索菲亚无语地看着卡卡,难道这傻子听不出来,她刚刚那是敷衍的外交辞令!! 救命啊,她订的是情侣餐厅啊!情侣餐厅!现在要去五个人:她,卡卡,卡卡的爸爸,妈妈,弟弟。 她本来计划好和他单独吃漂亮饭,特意穿了漂亮衣服,选了角落的位置,现在要跟三个陌生人挤在情侣餐厅里,其中那个爸爸感觉随时能丢出圣经把她这个异教徒当场砸死,虽然他的儿子翻译的都是漂亮话,但是他的脸色完全看起来不对。 索菲亚看着卡卡,卡卡也看着她,他还在笑,只是在索菲亚的注视下,笑得越来越勉强。 “你订的哪家?”卡卡小声问。 “就是那家情侣餐厅啊。” 啪嗒,卡卡的笑容完全凝固了。 【情侣餐厅】 餐厅光线很暗,每张桌上都摆着蜡烛和插了玫瑰的花瓶,墙上挂着爱心形状的装饰,背景音乐是钢琴曲。 服务员带他们过去的时候,看到五个人一下子愣住了,忍不住开口:“我们确实有空位可以挤在一起坐,但是……你们确定要一起坐吗?我们这儿一般……这是情侣餐厅。” 其中一个是穿球衣的青少年。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拿着公文包。还有一个中年女人表情尴尬。还有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就很累。还有一个年轻男孩站在他们中间,像在努力调解什么国际争端。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一张圆桌上——情侣餐厅没有五人位的长桌,只能安排圆桌。索菲亚坐在卡卡左边,博斯科坐在卡卡对面,西蒙妮坐在博斯科旁边,迪甘坐在卡卡右边。一个完美的、令人窒息的、谁都逃不开的圆。 卡卡坐在正中间,活像汉堡中间夹着的那块肉。 服务员把桌上原本摆的玫瑰拿走了,大概是觉得这朵玫瑰放在这张桌上,实在有点不合时宜。 索菲亚扫了一眼菜单,全是葡萄牙语,她看不懂,卡卡一如既往帮她翻译,博斯科只顾着盯着他俩,西蒙妮只顾着低头看菜单,迪甘继续盯着索菲亚和卡卡看。 “你想吃什么?”卡卡问索菲亚。 “你推荐什么?” “烤肉。” “又是烤肉?” “巴西烤肉很好吃的。” 卡卡帮索菲亚点了一份烤肉,转头用葡萄牙语问博斯科想吃什么。 结果零帧起手,博斯科开口就是:“你今天踢得不好。” 卡卡咬着牙翻译给索菲亚:“他问你想不想喝果汁。” 索菲亚说:“不想,我要白水。” 博斯科又说:“你天天和她出来吃饭,是不是就没想过好好训练的事?” 卡卡努力不去看他爹的脸色,自顾自翻译:“他说这家餐厅的果汁很好喝。” 索菲亚看着卡卡:“我没听错吧?他刚才说的是‘训练’这个词吧?” 卡卡居然面不改色:“你听错了,葡萄牙语和意大利语有时候长得像。” 葡萄牙语和意大利语确实有点像,可训练是treino,果汁是suco,完全不一样。但卡卡仗着索菲亚听不懂,这里也没有字幕,他才是翻译,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博斯科居然又问:“她飞这么远,为什么不住我们家里?” 住我们家里等着被你检阅评价吗????卡卡都怀疑他爹的脑子因为刚刚的九十分钟被对面的射门糊住了。 卡卡只能和索菲亚说:“他问你住的酒店舒服吗。” 索菲亚说:“还行,比上次那个好。” 卡卡翻译给博斯科:“她说谢谢你的邀请,但是她在酒店住得很好。” 内心OS:我在翻译什么。我在翻译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对话。这就像把一场风暴翻译成一阵微风,把一阵泥石流翻译成一朵云,把一次冲突翻译成一句问候。我可能真是个天才。虽然同时也是一个骗子。请上帝原谅我! 博斯科开始套话:“你家里人在米兰是做什么的?” 卡卡不太想贸然帮他父亲问这个,尽管他知道索菲亚大概的家庭构成,她的爸爸哥哥们是退役/现役运动员,她妈妈是最好的家庭主妇,她的姐姐各有工作,于是他胡乱翻译:“他问你在米兰做什么。” 索菲亚:“读书,帮我姐姐干活。” 卡卡进一步翻译给博斯科:“爸爸你今天怎么总是关心别人,索菲亚她除了是学生,还在米兰做时尚业的工作。” 博斯科为儿子的不配合而感到恼火:“那索菲亚你以后打算在哪所大学读什么专业?我们莱特家不需要一个高中肄业的儿媳妇。” 卡卡进阶版翻译:“他问你以后对什么方面感兴趣,具体想做什么。” 索菲亚只能:“我还不知道。” 卡卡义正言辞:“爸,我也没读大学,而且索菲亚还在探索人生的方向。” 博斯科为儿子的“袒护”而感到更加恼火:“所以索菲亚都二十了还在读高中,你以后靠什么生活?” 卡卡直接放弃思考,翻译:“我爸夸你看起来很有想法也很有勇气。” 索菲亚看了一眼卡卡,又看了一眼博斯科,再看向卡卡:“你确定他刚才说的是这个意思?” “我简化了。” 博斯科继续问:“你跟卡卡在一起,是认真的吗?你知道他要踢球,他需要专注,分心就踢不好吗?” 卡卡无力了:“博斯科说你今天很漂亮。” 索菲亚放下叉子,看着卡卡,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你是不是在骗我”。 “你爸刚才那句话二十五个单词,你只翻译了八个字,而且他那样子,根本不像会夸我漂亮啊。” “他就是夸你了,只是他不太会夸人,所以听起来像训人。” 西蒙妮在桌子底下踢了博斯科一脚,博斯科没反应,她又踢了一脚,还是没反应。 只有迪甘痛呼出声:“哇好痛!妈你没事踢我干嘛?” 西蒙妮低头往桌子底下看,她的脚确实踢在迪甘小腿上,博斯科坐在另一边,哦,她踢错方向了。 迪甘揉着小腿继续吃饭,反正他爸今天挨踢,只是早晚的事。 博斯科继续夺命连环问:“索菲亚你打算什么时候毕业?毕业之后会来巴西吗,还是要我儿子去意大利?你知道意大利和巴西隔得有多远吗?” 卡卡猜地球人都能听懂巴西和意大利,他翻译:“他问你巴西好不好玩?和意大利比呢?” 索菲亚:“还行。”她最近不是看卡卡踢球来的吗?她哪里出去玩了? 卡卡转过头对博斯科说:“她会毕业的,她说圣保罗很好,她很喜欢这儿。” 博斯科看着他,心里清楚卡卡在撒谎,可他不会意大利语,一点办法都没有。 西蒙妮在桌子底下又踢了一脚,这次她瞄准了,结结实实踢在了博斯科的小腿上。 博斯科面不改色,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迪甘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开始怀疑他爸的小腿没有神经,还是说他在教会练过什么忍痛的神功? 西蒙妮坐在旁边,看着卡卡。她知道他在做什么。几个人的脸色变换,她看得一清二楚。她没有必要揭穿她命苦的大儿子。 她只是低头吃自己的饭。 西蒙妮觉得很尴尬。非常尴尬。她坐在情侣餐厅里,她丈夫在高密度地出言不逊,她儿子在高频率地翻译假话,她小儿子在高好奇心地盯着人家看。 她觉得这顿饭吃得像一场梦。一场噩梦。如果她一觉醒来在自己的床上,那该有多好啊! 迪甘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怀疑自己的眼睛。他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他是唯一一个清醒的人吗?这个看起来冷冷淡淡的白人女孩,能一脸平静地说出那么多甜言蜜语吗?还是说意大利人本来就这样?那这样,他还是应该多学两门外语的。 索菲亚忽然抬起头,问卡卡:“你爸刚才说的那个词,是‘训练’还是‘果汁’?” 卡卡停了一下:“果汁。” “你确定?” “确定。” “那为什么他一直在看我?” “因为你是外国人。他觉得外国人很稀奇。” 索菲亚看了他一眼。她不信,但她没有办法继续追问。 【送花】 晚餐快结束的时候,餐厅门口来了一个送花的人。他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红玫瑰,是向日葵,配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花束不大,但很精致。 送花的人走到桌子旁边,问:“哪位是索菲亚小姐?” 索菲亚举手。 送花的人把花递给她。 索菲亚接过花,放在桌子上。她看了一眼卡卡,“生日快乐。” 卡卡看着那束花。他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收到过女朋友送的花,这是第一次。她看完他踢了一场烂球,还送他花。 他张了张嘴。他的眼眶有点红,鼻子有点酸。他把花拿起来,把脸埋进花里,低头闻了一下,“谢谢。” 西蒙妮看着这一幕。她笑了。 迪甘看着这一幕。他也笑了。 只有博斯科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不就是一束花吗?他儿子为什么会被这么庸俗的一束花感动成这样?他儿子是不是太容易被收买了?这个意大利女孩花几块钱买了一束花,他儿子就快哭了。他儿子今天没进球都没哭,今天被换下都没哭,今天被他骂都没哭。现在就因为一束花快哭了。这束花到底多少钱?他给他儿子买十束都行。 【邀请】 晚餐结束。西蒙妮站起来,走到索菲亚面前。她不会意大利语,但她会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她指了指索菲亚,又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个吃饭的手势,然后露出了微笑。 卡卡翻译:“她说她明天想请你来家里吃饭,她做巴西烤肉。” 索菲亚看着西蒙妮,她笑了,点了点头。 博斯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然后忽然开口:“明天我有些事想问你。” 卡卡翻译:“他说他明天也想请你来,他很高兴你今天来了。还请他吃了一顿这么难忘的晚饭。” 索菲亚看着卡卡:“你确定他刚才那句那么短的话是这个意思?” “葡萄牙短语,我又适当扩充了。” 迪甘站在旁边,心里想:他爸肯定又要搞事情。今天在餐厅里问了一晚上,什么都没问出来,因为卡卡啥都没说。他明天肯定要在家里接着作天作地。 迪甘在旁边用小声地葡萄牙语说:“哥,其实我觉得你翻译得很好。你能不能教我说意大利语?比如‘姐姐’怎么说?” 卡卡说:“sorel。” 迪甘试了一下:“sorel。” 索菲亚抬头看着他。她不知道迪甘在说什么,但她听到了“sorel”这个词。 迪甘看着她,笑了一下释放友好的讯息。 索菲亚也跟着笑了一下。 卡卡看着这一幕。他觉得自己真的是一座桥了。不是那种被洪水击垮的桥,是那种真的能让人走过去的桥,虽然桥上有时候会堵车,比如现在,堵着一个人非要负隅顽抗的博斯科。 【饭后·餐厅门口】 五个人站在餐厅门口。 西蒙妮看着卡卡:“你送索菲亚回酒店。” 卡卡说:“好。” 博斯科只能说:“明天回家吃饭。” 卡卡说:“好。” 迪甘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索菲亚一眼,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soodbye!” 索菲亚笑了。 卡卡站在索菲亚旁边。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你爸真的很难搞。” “我知道。” “但你翻译得不错。” “谢谢。” 两个人站在餐厅门口,周围是圣保罗的夜色。路灯亮着,空气里飘着烤肉的香气——这顿饭终于结束了。 【酒店门口·深夜】 卡卡送索菲亚回酒店。他们站在大堂门口,索菲亚说:“你翻译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爸说‘训练’的时候,你翻译成‘果汁’。” 卡卡的天快塌了,他沉默了一下:“你听懂了一些?” “虽然我听不懂葡萄牙语,但我能看懂你爸的脸色,所以我知道你应该是在翻译假话。” 卡卡终于把心放回胸膛了,没听懂就好,他夸她:“你观察得真仔细。”然后伸出手,帮她把头发拨到耳后。 然后索菲亚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今天这个可怜的小男孩口干舌燥地胡说八道的时候,她早就想这么干了。 过了很久,索菲亚转身走进酒店。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卡卡还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索菲亚笑了,然后走了进去。 【圣保罗·莱特家·当晚】 卡卡回到家。他推开门,博斯科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圣经。 “爸。” “嗯。” “你今天吃饭的时候问了一晚上,什么都没问出来。” “因为是你在翻译。”博斯科抬起头,看着他:“我明天要好好问她。” “爸,你别吓她。” “我没有吓她,我只是问问题。” “你问问题的方式像在把我的女朋友当犯人。” “那是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会把她吓跑。” “如果她这么容易被吓跑,那她不适合你。” 卡卡看着他爸,没有说话。他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她今天送了我一束花。” “我看到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花。” 博斯科没有接话。 卡卡上楼了。 卡卡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花插在床头柜的水杯里。他坐在床上,看着那束花,笑了。他躺下,看着天花板。虽然进步的幅度肉眼都看不见,大概只有一毫米,但他一定可以努力的! 【米兰·切萨雷家·同一天晚上】 切萨雷坐在客厅里,电视依旧开着。 玛丽萨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了一眼电视——居然还是那场巴西联赛,重播。 她坐下来:“你还在看?” “嗯。” “看出什么了?” “那个巴西人今天没进球。” “然后呢?” “然后索菲亚大概不开心。” 玛丽萨叹了口气,唉! 她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也没有换台。 她小闺女谈个恋爱,她们老两口还要操心早恋对象的球场表现!真是岂有此理,越混越回去了! 20.前夜 第十六章·做客的前夜 【圣保罗·酒店·晚上十一点】 索菲亚靠着酒店松软的枕头,坐在床中央,亮着屏幕的手机稳稳搁在她屈起的膝盖上,目光一眨不眨盯着屏幕,半天都没挪开。 她刚洗完澡没多久,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沐浴香气,头发没完全擦干,发梢沾着细细的水珠,湿漉漉贴在颈后,身上只套了一件宽棉质T恤当睡衣。 明天要去卡卡家做客。西蒙妮要做烤肉,博斯科也在家。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满口不离圣经的男人。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想打回家问妈妈“去男朋友家做客要注意什么”。 可现在已经是巴西晚上十一点,米兰那边是凌晨四点。她妈睡了,她爸睡了,保罗他们这个点肯定也睡了,明天还要训练。莫妮卡是养生作息,十点就上床了,三姐瓦伦蒂娜要上班,肯定也睡了。 只有一个人可能还醒着。 她拨了多纳泰拉的号码,响了四声就接通了。 “喂?”多纳泰拉的声音裹着浓浓的困意传过来,背景里还隐约夹杂着缝纫机哒哒转动的声响。 “姐,你还没睡啊?”索菲亚明知故问。 “我在赶下周要交的设计稿。小坏蛋,你知不知道现在巴西几点?” “十一点。” “那你知不知道米兰几点?” “四点。” “对。所以你最好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找我。”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攥紧衣角开口:“我明天要去他家做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才传出声音:“他家?哪个他家?你那个巴西小男朋友的家?” “对。” “见他父母?” “对。他妈要做烤肉,他爸也会在家。” “你之前见过他父母了吗?” “今天在球场通道见过,还没正式去他们家吃过饭。”索菲亚不想承认自己的烛光晚餐半路闯进来一堆人。 “所以明天是正式见面。” “对。” “那你打电话找我干嘛?” “我想问你,去男朋友家做客要注意什么。” 多纳泰拉在电话那头肯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哪怕隔着上万里距离,索菲亚都能脑补出那个画面。 “你这进度都快坐火箭了,这都要见家长了,我连那个巴西人叫什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里卡多。长得不错。” “好,里卡多。那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莱特。” “好,莱特。我现在知道了。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教你,我自己都没正式拜访过对象家长。” “你都谈过那么多恋爱了。” “我谈过很多,但从来没正式拜访过家长。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把男人带回家?这太超过了。我是意大利人,在巴黎上的学,这些对我和我的男伴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东西。” “好吧,人家都正式邀请我了,我也不能不去啊。” “所以我说你是我们全家最笨的那个。换我是你,我现在已经收拾好行李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姐。”索菲亚只能恳求她姐。 “你一定要去的话,去了就少说话,刚好语言不通,这不正好吗?你只要一直微笑就好,记得带束花当礼物。你又不是上赶着进他家门,吃完饭就回酒店,不用交换私人联系方式和爸妈家地址。等等。” “嗯?” “人家知道你姓啥吗?” 索菲亚歪头想了想:“好像不知道。” “你那个小男朋友自己知道吗?” 索菲亚认真地又想了想:“好像也不知道。” 多纳泰拉在电话那头一下子笑开了,不是普通的笑,是笑到直喘、快喘不上气的那种。 “姐,你笑什么啊?” “你这下真的遇上坎了。你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都认识快一年了,飞了两趟巴西,这都要见家长了,人家居然还不知道你姓什么?” “我最开始不说,是怕被骗啊,万一被绑架了怎么办?后来不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了。难道我上去就跟人炫耀‘嘿我爸是切萨雷,我哥是保罗·马尔蒂尼,你没有吧’?那不挨揍才怪。” “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种安全意识。我当年在巴黎上学的时候,都把保罗的签名照拿出去卖钱买布料了,就怕别人不信,还跟人说保罗是我亲弟弟,有照片为证。”多纳泰拉的语气很得意。保罗的签名照那个时候在法国居然畅销。 索菲亚只能说“姐,你大我那么多岁,虽然你现在看着还是年轻,可你去巴黎上学都是十来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大家还淳朴呢。反正我从小就被保罗教育,在外头要小心被绑架,他说我真被绑了他不会拿欧冠奖金赎我的。” 多纳泰拉笑得更大声了:“难怪你要仙女下凡隐姓埋名谈网恋啊。” “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说啊?”这边索菲亚急的团团转了。 “你先确定那个小男孩不会绑架你再说啊,你哥都好几年没踢过欧冠了,根本没钱赎你,到时候最多只能你姐砸锅卖铁画设计图赎你。” “姐,我是认真问你的。”索菲亚希望她姐,她亲姐重视一点儿她的死活。 “睡过没有?”对面语气依旧很淡定,语言很雷霆。 “什么?”索菲亚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问你睡过没有。要是睡过了,就等你们俩完事腻歪的时候说,说完掉两滴眼泪,就说自己不是故意隐瞒的,不就完了。” 索菲亚一下子红了脸,声音都发紧:“你说点正经的行不行,我很纯洁的。” “天呐,你居然还没有睡过。妈妈叫我给你送安全套,我都忙忘了没给你。”多纳泰拉的音调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天呐。你那边还有人吧!你们都怎么想的。我是那种人吗?我来巴西为了这个吗?”索菲亚声音都打磕巴。 “年轻人谈恋爱,这种事迟早的。前几年我们都以为你晚熟,看着又很冷淡,还以为是你小时候吃甲氨蝶呤吃多了的副作用。皮埃尔和亚历山德罗真的特意飞去美国,跟专家问过这个药的副作用包不包括青春期发育迟缓。” 索菲亚听得心里有点感动,又格外无语,她只不过是没早恋,也没天天流连夜店而已啊。 “所以你们谁不行?” “他。他说要结婚才可以,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和他结婚。” 多纳泰拉尖锐爆鸣:“结婚???你在开什么玩笑???你赶紧回米兰,我给你订头等舱,现在就走!” “你别急啊,他没求婚,我只是知道他是虔诚的基督徒,婚前要守贞而已。” “还好还好,你不许随便答应求婚知不知道,你太小了。”多纳泰拉的心放回了胸口。 “刚刚是谁说我发育迟缓的?”索菲亚呛回去。 “小坏蛋,那真不一样。我是让你享受青春,不是让你英年早婚。你要是现在就怀孕,我拿裁布料的刀先砍你,再砍那个小男孩。” 索菲亚彻底无语了。裁布料的刀能砍两个人? 多纳泰拉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真生宝宝了,我倒是可以给孩子设计衣服,免费给你做,就一次机会啊。” 索菲亚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刚才还要砍我呢。” “砍你和给外甥做衣服不冲突啊,我可是专业的。” 【插播两年之后·米兰·某个下午】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公寓的客厅,多纳泰拉抱着软乎乎的小维托坐在沙发上,索菲亚挨着她坐,两个人静静对视了一眼。 “姐。” “嗯。” “还好你当初没砍我。” “对,不然我哪来这么可爱的外甥抱啊。” 维托在多纳泰拉怀里打了个软软的哈欠,多纳泰拉低头看着他软嘟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然后她抬头看向索菲亚,带着点促狭开口:“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当初你们俩到底是谁不行啊?” “姐。” “我就是问问而已。” “孩子还听着呢。” 【回到现在·圣保罗·酒店·晚上十一点半】 索菲亚对着电话无奈道:“你们都把那颗龌龊的心放回肚子里去,我不会做那种事的,我们很纯洁。” 多纳泰拉心 里反而更犯嘀咕,二十岁的青年能忍住这事,嘴上还是一大串:“那你现在打算怎么交代你的身份啊,要不要就一直瞒下去?他难道没看过你的护照?他怎么这么笨?” “我中间名本来就多,我只是省略了最后一个姓而已,他只是愿意相信我,没多想而已。你别笑了,我真的很头疼这件事。” “你可以做一件让他感动的事,然后眼泪汪汪跟他说你有苦衷,把自己说得可怜一点,把狗仔那些人说得邪恶难缠一点,多半就搞定了,反正踢球的男孩子大多数脑子都不复杂。”多纳泰拉终于靠谱了。 “谢谢,我会考虑的,等我回来跟你汇报结果。” “真的记得,不管怎么样都要做好安全措施,不是不信任你,是谁还没年轻过啊。” 索菲亚无语,挂了电话。 她重新坐回床上,扭头看向窗外,圣保罗夜晚的霓虹灯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一会儿想明天要穿什么衣服,一会儿想明天见到他爸妈该说什么,一会儿又发愁该带什么礼物,翻来覆去还是绕不开拿着圣经的博斯科,越想心里越乱。 但是索菲亚知道,卡卡明天会来接她。他会站在她旁边。他会把博斯科说的每一句话,都翻译成她愿意听的话。 她轻轻翻了个身,窝进了被子里。 【圣保罗·莱特家·同一时间】 博斯科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西蒙妮在厨房里对着冰箱琢磨明天的菜品,小儿子迪甘在自己房间打游戏,卡卡已经回房睡下了。 博斯科拿起沙发边的固定电话,拨出一个号码:“喂?主教吗?是我。明天中午你有空吗?我想请你来家里吃饭。对,就是中午,家里有个客人,是一个意大利来的小姑娘,我不太会跟她交流,你会意大利语,你来帮我做翻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博斯科对着电话点了点头:“对,就这些,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顿普通的午饭而已。” 博斯科挂了电话,又拨出另一个号码:“喂?是玛尔塔吗?你女儿明天有空吗?对,我想让她来家里坐坐,对,中午,不用特别准备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他终于挂了电话,重新坐回沙发,把圣经平放在膝盖上,伸手翻开,翻到哥林多后书第六章,他盯着书页上的文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我不能让她就这么不清不楚进我家门,我要让她知道,我们家是有规矩的,卡卡需要的是一个信主的女孩,她根本不属于这里。如果她自己主动退出,自然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她不退出,我就要让她看看,这个家里到底有多少人不欢迎她。 西蒙妮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向客厅:“博斯科,你刚刚在跟谁打电话?” “没谁。” “我明明听到你打电话了。” “是主教。” 西蒙妮看着他,皱着眉问:“你还要叫主教来家里?” “让他帮忙做翻译。” 西蒙妮看着他,没再接话,缩回到厨房了。但她心里清楚,明天这根本不是一顿普通的午饭。 她在心里无奈叹气:他又这样了,总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主人,觉得自己能决定卡卡跟谁在一起,能安排好一切。可他偏偏忘了一件事——卡卡早就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孩子了,他站起来了,跑起来了,未来会跑得更远更远。而这个意大利来的小姑娘,就是他现在想要追逐的方向,博斯科根本挡不住一个已经往前跑的年轻人。 【卡卡房间·同一时间】 卡卡安安稳稳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软软的梦。 梦里他站在自家门口,索菲亚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 家门开了,博斯科站在门口,手里没拿着今天那本讨厌的圣经。他看向索菲亚,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好孩子,不想去做礼拜就留在家睡觉吧,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索菲亚看着他,也笑了。卡卡站在两个人中间,跟着一起笑了。 他在床上轻轻翻了个身,嘴角还翘着甜甜的弧度,依旧陷在好梦里,根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些什么。 21.核弹现场 第十七章·核弹现场 【第二天·索菲亚酒店·早上】 索菲亚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已经躺着一条新消息,是卡卡发过来的:“我九点半来接你。” 她回了一个“好”字,慢慢坐起身,对着床头的镜子打量自己的脸,脑子里又想起多纳泰拉昨天跟她说的话——“去了不要多说话,只用微笑,带束花就行了。” 她拿起手机,又给卡卡发了一条消息:“你爸喜欢什么花?” 卡卡的回复来得很快:“他不喜欢花。不用考虑他。” 索菲亚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轻轻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莱特家·上午】 博斯科忙着在餐桌上安排座位,他特意把主教安排在索菲亚的对面,又把玛尔塔女儿的位置安排在卡卡的旁边。 西蒙妮在厨房里忙着烤肉,香气一点点从厨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迪甘在自己房间换衣服,一连换了两件都觉得不满意,最后选了一件普通的T恤穿上。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这么不安,但他隐隐感觉到今天肯定会有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卡卡收拾好站起身往门口走,要去酒店接索菲亚了。 他出门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博斯科已经折腾好正坐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那本圣经,西蒙妮在厨房忙着,迪甘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他扶着门框,忽然莫名觉得今天的空气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和不对劲,可他想来想去,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没再多想,带上房门。 【圣保罗·花店·上午十点】 卡卡看着索菲亚在里面挑花。 “那你妈喜欢什么花?”索菲亚问。 “我买过康乃馨,她没说不喜欢。” “拜托,没说‘不喜欢’和‘喜欢’是两回事。” “那买玫瑰?” “玫瑰是我送你的。” “那买什么?” “百合。” “为什么?” “因为百合好看。” 她挑了一束白色百合,卡卡付了钱。 他掏钱包的时候,索菲亚注意到他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她。 索菲亚接过花,两个人往停车场走。 “你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 “你好像在抖。” “那是花的问题,花太重了。” “我刚刚拿过,很轻。” “你闭嘴。” 他们上了车,往莱特家开。 一路上索菲亚都在看窗外:圣保罗的街道、人群、树、广告牌,她在记路。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记,也许是因为她想,需要的时候自己走回来。 【圣保罗·莱特家门口·上午十一点】 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卡卡注意到了一件事——门口停了三辆车,只有一辆是博斯科的,剩下两辆他都不认识。 卡卡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他们下了车,走到门口。 卡卡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西蒙妮站在门口,她穿着围裙,脸上挂着一种很奇怪的笑容: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解释”的表情。 卡卡暗自纳闷:怎么了?为什么他妈看起来像是家里藏了尸体似的。 “妈。”卡卡说。 “嗯。” “门口有别的车。” “是你爸的客人。” “什么客人?” 西蒙妮没有回答,她饱含歉意地看了索菲亚一眼,又心怀愧疚地看了卡卡一眼,侧过身让他们进去,可她站的位置很巧妙——刚好挡住了客厅的一部分视线。 “进去吧。”她说。 迪甘从楼梯口探出头来,他看到了卡卡,又看到了索菲亚,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知道所有秘密却不能说的人。他开始拼命使眼色,但卡卡完全没看懂,索菲亚也看不明白。为什么迪甘的表情像是在拍恐怖片? 客厅里到底有什么? 卡卡和索菲亚走进客厅,紧接着脚步就停住了。 客厅里坐着四个陌生人: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杯茶;一对中年夫妻,男人穿西装,女人穿连衣裙;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花裙子,在百无聊赖低着头玩手指。 卡卡愣在门口,索菲亚站在他旁边,捧着那束百合。她扫了一圈,脑子里隐隐闪过了什么,但她不确定。 索菲亚看了一眼卡卡,卡卡的表情是全然的困惑。 这些人是谁?为什么卡卡家会有这些陌生人?那个老头打扮的像中世纪传教的人士。那个女孩——她看起来有十八岁吗?那两个中年人——应该是她的父母吧? 所以这是在干什么?家庭聚会?教会活动?还是——相亲? 等一下,相亲。给谁? 索菲亚知道了,博斯科安排的,给里卡多相亲。哪怕里卡多根本不知道。那她站在这儿,手里抱着花,看起来像个局外人。这就是一场鸿门宴,搞不好还是最后的晚餐。她该走了。 卡卡站在她旁边,低声说:“我爸没跟我说今天有客人。” 索菲亚看着他:“你爸没跟你说?” “没有。” “你昨天没问他?” “我问了,他说‘就是普通的午饭’。” “这叫普通?” 迪甘从楼梯口盯着客厅的注视,一步一步挪到他们旁边,小声说:“我也不知道。我早上起来就看到他们了,妈当时开门的时候脸都绿了。” 只有西蒙妮走过来,她看了一眼索菲亚手里的花,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也努力不去看索菲亚的脸色,紧接着转头瞪了博斯科一眼。 博斯科面不改色,站起来,走到索菲亚面前,高大得像一面墙。 “爸?”卡卡说。 博斯科像是才看到卡卡,“你回来了。” 老登,装货! “这些是——” “我来介绍。”博斯科转向那四个人,开口说话。他的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他介绍主教的时候说“我们教会的主教,赫尔南德斯先生”。他介绍那对夫妻的时候说“玛尔塔和她的丈夫,贸易公司的董事,教会的重要成员”。他介绍那个女孩的时候说“他们的女儿,伊莎贝拉。十五岁。她在教会唱诗班。她妈妈说她的志愿是成为主日学老师”。 卡卡困惑地翻译:“他说,这是主教,赫尔南德斯,这是玛尔塔一家。他说主教会说意大利语。他说他们正好路过,一起吃个饭。” 然后博斯科转向索菲亚,说了一句。 卡卡只能翻译:“他说‘这是索菲亚,里卡多的女朋友’。” 如果索菲亚猜的没错,那博斯科绝无可能向他们这么介绍自己。后半句多半是这个笨蛋自己加的。 索菲亚看了一眼那个十五岁的女孩,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索菲亚内心吐槽:博斯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这分明是相亲。那个女孩是给他安排的相亲对象。你还叫了主教来当翻译,叫了教会朋友的女儿来做备选。你拍就是想告诉我——我不属于这里,想告诉你儿子——你还有别的选择。行。博斯科。你做得很好。你真的做得很好。 卡卡站在她旁边,此时此刻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他居然成了这个屋里面唯一一个不知道前因的人。 他看着那四个人,又看着他爸,小声问,“爸,他们来干嘛的?” “来吃饭。” “你说今天只有索菲亚。” “我说了吗?” “你说了。” “那可能我忘了。” 卡卡看着说话不算数的他爸,他爸淡定地看着他,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那对中年夫妻也很尴尬。男人挪了挪屁股,女人赶紧低下头去喝茶。他们看起来也不像很自在的样子。 他们来之前不知道今天会有别人。他们以为只是带女儿来认识圣保罗一个很有潜力的年轻球员。 现在他们看到了卡卡——确实年轻英俊,但是他旁边站着一个白人女孩,漂亮得不像话,两个人贴在一起,手挽着手。 中年男人内心犯嘀咕:我们来干嘛的?不是说介绍两个小孩认识吗?里卡多看起来明明已经有女朋友了,那个白人女孩看起来比他大几岁,还长得那么漂亮,我女儿才十五岁。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博斯科怎么想的?我们这不就成了拆散人家的反派了吗? 卡卡像小动物一样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他走上前直接代替索菲亚跟那对夫妻握了手,然后介绍:“这是我女朋友,索菲亚,意大利人。” 中年女人看了她丈夫一眼,又看了她女儿一眼,还好,她女儿这时候拿起了手机,像是完全不在意周围发生了什么。她从来没有感觉自己女儿爱扣她那个小铁盒子是这么好的一件事!她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没和女儿明说这是一场相亲是多么正确的事情! 终于,她女儿抬起头看了一眼卡卡,站起来,走到卡卡面前,“你是圣保罗的30号吗?” “是。” “你能给我签个名吗?我也算是你的球迷了。” 卡卡呆呆看着她,愣了一下:“好。”他也不明白这个这么小的姑娘是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干什么的。来串亲戚的??? 他接过她递来的笔和纸,签了名。伊莎贝拉看了一眼,笑了。她转过头,看了索菲亚一眼,用葡萄牙语说了一句话。 卡卡人机翻译:“她说‘你女朋友好漂亮’。” 索菲亚更烦躁地看着那个女孩,她才十五岁,无聊的时候会玩自己的手,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带来相亲的。 索菲亚忽然觉得这件事荒唐极了。她看了一眼博斯科,博斯科站在客厅中间,表情很沉。女孩父母的表情比刚才更尴尬了。 “卫生间在哪?”索菲亚问。 卡卡指了一个方向。索菲亚转身走了,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按下马桶冲水键,拿出手机。 她拨了旅行社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喂?我想改签, 今天晚上的票,对,回米兰。好,我等你确认。” 她挂了电话,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烦躁,是生气。 博斯科一个人怎么能搞这么多糟心事!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洗了手,开门出去。 【餐厅·中午】 午餐安排在大圆桌上。如博斯科所愿,他坐主位,西蒙妮坐在他身旁,主教的位置正对索菲亚,卡卡坐在伊莎贝拉和索菲亚中间,那对中年夫妻坐在伊莎贝拉和主教中间,迪甘则坐在桌子最边缘。 索菲亚扫了眼这个座次,笑了笑。 卡卡正看着她,神情分明在问“你还好吗”,她没有回应。 博斯科率先开口,刚想说些什么,西蒙妮的脚就狠狠踩在了他脚背上。他神色没变,却停下了话头。 已知前情提要的主教赫尔南德斯倒是十分热情,他应该是不想自己的明日之星有脱离的风险。这个意大利女孩完全是规划外的Riskfactor。到了他发挥的时刻了! 于是他只瞥了一眼突然哑火的博斯科,又看向索菲亚,用流利的意大利语问:“索菲亚小姐,你是意大利哪里人?” “米兰。” “米兰是个好地方,我去过。你的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 索菲亚看着他,心里清楚这是个讨厌的陷阱,但还是开口回答:“他以前踢足球,已经退役了。” “踢足球?那他退役之后呢?他还有做什么工作维持家庭生计吗?” 索菲亚看着他,脸上神情没变化,手却在桌下悄悄攥紧了:“他之前赚的钱,足够家用了。” “哦,那你的母亲呢?” “她是家庭主妇。” 赫尔南德斯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说一大段:“里卡多以后要去欧洲踢球,这我们都看得出来,意大利、巴塞罗那或是英国都有可能。你也知道的,他很有前途,一定会加盟大俱乐部。你们在一起,你会不会觉得两个人差距太大?他家人都是虔诚的信徒,还有体面的工作。你还太年轻,没有考虑过这些,觉得抓住一份感情和兑一张彩票就万事大吉了。小女孩年纪小的时候应该更多的考虑自己的个人发展。” 索菲亚看着他,只是牵了牵嘴角,那个笑既不礼貌,也不友善。 “赫尔南德斯先生,”索菲亚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你说差距,我想问你,你指的是什么差距?” “家庭环境、社会阶层、信仰,年龄,国籍,这些。” 索菲亚放下叉子,看着主教没有说话,又扫过在场的人:她看了一眼博斯科,博斯科正低头切肉;她看向西蒙妮,西蒙妮在喝着汤;她看向卡卡,卡卡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她看向迪甘,迪甘看似在戳盘子里的烤肉,耳朵却竖得老高。 她转回头看着这个讨人厌的装腔拿调的赫尔南德斯,说出了一句话:“既然你问到了,那我就重新介绍一下我的父亲。切萨雷·马尔蒂尼。” 整个餐桌瞬间安静下来。认真听他们对话的人都听懂了马尔蒂尼的重量。 “球员时代他是AC米兰的队长,退役后当过意大利国家队主教练,本赛季他正执教AC米兰。他拿过欧冠,拿过优胜者杯,拿过联赛冠军,他的名字刻在圣西罗,他的奖杯多到家里的柜子都放不下。所以你说生计,他根本不需要为生计发愁,他该赚的钱,三十岁就已经赚够了。” 餐桌上依旧鸦雀无声。 博斯科看着她,西蒙妮看着她,那对夫妻看着她,伊莎贝拉完全不关心,她在吃她的烤肉看她的手机。卡卡自从听到“切萨雷·马尔蒂尼”这几个字,就已经脑子不转僵住了。 索菲亚继续开口:“你说家庭环境,我父亲是切萨雷·马尔蒂尼,我大哥是保罗·马尔蒂尼,现在的意大利足球国家队队长,我嫂子是阿德里亚娜·福萨,我的哥哥姐姐都有自己热爱的工作。你觉得我配不上你们口中的家庭环境?还是说,你觉得你口中的家庭环境,比我家还要好?” 赫尔南德斯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索菲亚接着说:“我不觉得年龄、门第、阶层、国籍、信仰会阻碍两个相爱的人。我信不信教,和我的教养没关系;我爱不爱他,和他的出身没关系。你们不相信我没关系,但不能因为我不信教,就觉得我不配站在他身边。” 索菲亚最后看了卡卡一眼。 卡卡正看着她,他脸上的表情还是不敢相信,眼睛睁得大大的。 餐桌安静了很久。 索菲亚站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她按了一下,一个闹铃响了。 “抱歉,”她说,“家里好像漏煤气了,我得走了。” 说完她转身走出餐厅,穿过走廊,走过客厅,经过那四个人坐过的沙发,打开门走了出去。 卡卡坐在原位没动,迪甘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脚,喊他:“追啊,傻愣着干什么!” 卡卡这才从一连串的轰炸中醒过来,连忙转身追了出去。 只有空位对面的赫尔南德斯,表情扭曲,又踹错人了! 等一下,为什么是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