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大理寺少卿,前夫他哭到天亮》 第一章 赐婚 “池阿玉!阿瑶她又不是故意的,你装什么娇弱,还不快起来去更衣!姨母马上就来给我们赐婚了!” 池昭玉抬起头,看着面前站着的十七岁少年,他的脸上满是稚嫩与不耐,不禁心里暗笑了一声:池昭玉啊池昭玉,这就是你当初瞎了眼选的狗男人!你到底图他什么?! 赐婚,好可笑的字眼。 三年前的池昭玉,傻白甜一个,乖乖的换了衣服擦干头发就叩头谢恩,她,三年后的池昭玉,可不再任你摆布了! 池昭玉的粉色衣裙皱成了一团,她站起来,头上滴着水,顺手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黑色大氅,往湿透了的身上一披说: “宋霁初,我不嫁你了,我们到此为止吧!” 池昭玉抬脚便走,宋霁初拦住了她的去路,他皱着眉说:“你能不能别闹了?来的时候都说好了的,怎可拿婚姻当儿戏?” 儿戏?池昭玉的眼神冷了下来。这场春日宴设在农历二月花朝节,尽管裹了一层厚厚的大氅,寒风还是从各种缝隙钻进来,使浑身湿透的她感觉到刺骨的冰凉。 她向前一步凑到了宋霁初面前,一字一顿的说:“她将我推下这池子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可曾跳进这池子救我?你可曾拿一件衣裳暖我?你可曾问我一句有没有事要不要紧?而今你堵在我的面前,让我不要闹,让我不要走,你可曾想过我冷不冷。你堵我一瞬,我便冷一时,这些你可知晓?” “我!”宋霁初一下子语塞了,他梗着脖子说:“池阿玉,你不要强词夺理!能有多冷?你快去换…” 一瓢清水顺着他的头顶泼下来,糊了他一脸,灌了他一嘴寒凉,他后面的话骤然变成了:“呸呸呸!池阿玉,你疯了!” “现在知晓有多冷了?”池昭玉拎着手里的竹筒,冷冷的说:“还不知的话,就再来一些。” 宋霁初的嘴打着哆嗦。 现场一片死寂。 宋霁初的表妹阿瑶早已缩到了人群里。 池昭玉懒得再做什么拉扯,转身寻小桃更衣去了。 等她换了一身新的粉色刺绣对襟衫裙,拢着一个黄铜汤婆子,由着小桃帮她擦头发,盘算着是不是以此为借口开溜打道回府的时候,半夏跑过来悄声说:“姑娘,圣上过来了,唤您过去呢。” 池昭玉只能不情不愿的站了起来,余光扫到了那件黑色大氅,她愣了一下,一番思伏,她把它重新披上,这才往回去。 御花园里,宋霁初坐在地上哭,被他扯住衣角的皇帝李承晏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听表弟唧唧赖赖说了这一大车幼稚的话,他还得消化一下,然后挤出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来劝架。 心累,心好累。 池昭玉走过来行了个礼。 见她面色平静,二十五岁的皇帝微微松了一口气,清秀的面庞上露出了人畜无害的微笑: “阿玉可还好?” “托陛下的福,没什么大碍。” “稍后母后会来给你和阿初赐婚,你,与阿初置气可消了一些?” 池昭玉跪下来说:“陛下,臣女不是一时置气,臣女不愿嫁给永昌侯世子宋霁初了,望陛下取消赐婚。” 皇帝刚张了张嘴,宋霁初已经跳了起来:“池阿玉,你闹脾气也要分场合!我代阿瑶给你道歉便是!你不嫁给我,你想嫁给谁?!” 这本是一句气话,池昭玉一口气提起来,正要骂他,却瞥见了皇帝李承晏托着腮挑了挑眉! 她心里一动。 拢了拢身上的黑色大氅,池昭玉轻咳了两声,朗声道:“老话有云,救人性命当以身相许!大理寺顾少卿不惧危险,纵身跳入湖中,救了臣女性命!臣女愿嫁与顾少卿为妻,求陛下成全。” 池昭玉头伏在地上,心里暗暗想,老话还有云,求其上者得其中,外祖说过,你要想凿开窗,便掀那房梁柱。顾少卿便是那房梁柱。 今日赏花宴,顾少卿顾辞是高门贵女间最耀眼的谈资,十四岁中举,十六岁考取进士,十八岁入大理寺,屡建奇功,现二十有一,算是大盛朝一等一的青年才俊 。 用脚趾头想,皇帝也不会舍得,这顾少卿定是要为圣上所笼络,寻一门好亲事,使其更好的为人臣子好办事。 “池阿玉,你发疯了!”宋霁初跳起来,稚嫩的脸上满是气恼:“那顾辞可是天煞孤星,他全家都被克死了,你不用这般来气我!小爷我不予你计较,你想好了再说话!” 池昭玉翻了个白眼,又叩了一拜说:“臣女不在乎,命由天定,福自己求。臣女愿嫁给大理寺少卿顾辞。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言毕,池昭玉心里暗暗想,陛下莫要再看戏了,赶紧骂一句胡闹,散了这破赏花宴,我们便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却不想,听到一声轻笑:“如此的话,那顾少卿,你怎么看。” 池昭玉:!!! 宋霁初:??? 顾辞:…臣…臣…臣但凭陛下做主。 太后匆匆赶到湖边的时候,皇帝正把写好的圣旨塞到他们两个人手里,宋霁初的哭声灌了她一耳朵: “哇啊啊啊!表哥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把池阿玉还给我!她是我的!是我先求了姨母的,今天明明是给我赐婚的!哇啊啊!池阿玉!你好狠的心!你给我回来!” 太后感觉两眼发黑,但是众人都在场,她也不好发作,她只能故作镇定走到皇帝身边站定,低声对他说:“你疯了吗!” 少年皇帝白皙又俊秀的脸上挂着无辜抱歉委屈可怜的表情:“知恩图报当赞赏,这是母后您曾经教我的。” 太后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只能甩了一下衣袖说:“都散了吧!” 众人诺诺退下,只留下宋霁初赖赖唧唧的哭声回荡在耳边。 她转身要走,被小哭包拽住了衣角,宋霁初嚎的上气不接下气:“姨母!你要给我做主!我们先说好的,把池阿玉指给我的!池阿玉只能是我的!姨母你帮帮我啊!” “叫永昌侯滚进宫来!!!”太后甩着袖子挣脱:“把这个不成器的玩意带走!哀家吵的头疼!!!” 第二章 回府 池昭玉走出宫门,灌了一耳朵高门贵女间的酸话,她垂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半夏扶着她上了车,匆匆催着车夫往国公府回。 池昭玉把半夏支到车厢外坐着,一个人在车里静了又静,也没有静下心来! 这一时三刻发生了太多事! 她明明记得,是宋霁初的表妹沈月瑶约自己在侯府花园一见,她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自己还没搞明白,就猝不及防被她推进了侯府那深不见底的湖里。 怎么一睁开眼,就到了三年前赐婚的赏花宴了!还是当时掉进水里的时候! 还有那沈月瑶怕不是有毛病吧!几次三番的推人!既然那么喜欢,那狗男人送给她罢了!呵!想想都膈应! 她不禁暗自懊恼,当初怎么就看上宋霁初了呢?图他像个小太阳?暖完表妹再拿余光暖暖自己?图他嘴甜?甜到婚前婚后讲出一车又一车离谱又薄情的话?图他成婚前不下湖捞自己,还是图他成婚后大事办不成小事办不了? 池昭玉越想越气,想拿棒槌给自己头上敲两下。 她撩起帘子想透透气,却见马车外不远不近的距离,有一个人骑着马在并向前行。 那人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宽袖圆领袍,束着发,深灰色的发带随风飘着,腰间是黑色皮质的腰封,上面挂着一个皮具小包,和一块墨玉的简单鱼形玉佩,那人单手牵着缰绳,另一只胳膊上挂着一个包袱。 察觉到了池昭玉的目光,那人回过头来,朝她彬彬有礼的笑了一下。 池昭玉啪的一下撂下帘子,缩回了马车里,心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 是顾辞! 她那么携恩图报,非要嫁给他,他不气恼,还对她笑! 池昭玉又偷偷撩起帘子看了看,发现他还在,她只好老老实实的坐在马车里,一路坐到了国公府门口。 进门的时候,池昭玉忍不住回了一下头,顾辞果然还在,他骑在马上,立在门口,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浅笑。 池昭玉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到了花厅里,就仿佛有妖怪要在后面追似的。 她在连廊里扶着柱子喘了两口气,忙不迭的把身上的黑色大氅摘下来,递给半夏说:“快,快拿去还给他!什么人啊!为件衣裳追到人家门口来!” 池昭玉感觉脸上毛毛躁躁的一阵一阵发热。 “阿玉回来了!” 安国公夫人快步走过来,她红着眼搂住池昭玉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居然掉湖里了!快,快去准备热水——” “母亲,我没事。”池昭玉笑笑,耳畔却突然传来刺耳的耳鸣声,她的眼前浮起星星点点的白色。 池昭玉两眼一黑,倒在了安国公夫人的怀里。 “阿玉!阿玉!来人啊!快来人!” 池昭玉再次睁开眼,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闺房里,屋里熏着淡淡的香气,小桃坐在床边打着盹。 见她坐了起来,小桃赶紧起身,拿了靠枕给她垫在背后,又去桌前倒茶给她喝: “姑娘,您可醒啦!您好点没有?大夫说您是寒气入体,需要好生养上几天。” “无妨的。”池昭玉喝了两口茶,目光被桌上的东西吸引,那是一盒荷花酥,还有一本薄薄的话本子。 “那是什么?” 小桃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那是顾少卿托人送来的,说姑娘病中不宜出门,这些是备给姑娘养病的。” 池昭玉于是又问道:“我睡了多久?” 小桃说:“一天一夜了。” 池昭玉点了点头。真是差点要了半条命啊!她想了想,又问小桃: “顾少卿怎知道我病了?” “顾少卿瞧着是来找您商议婚事的。”小桃说:“听说您病了,便回去了,隔天又差人送来的这些东西。” “姑娘,您当真要嫁给那顾少卿?”小桃好奇的凑近池昭玉,快言快语的说:“一开始您落了水,一片乱哄哄的,半夏姐姐让我火速回来报信,国公爷和夫人的脸都吓白了,原是我们搞错了情况,所以说的是高门贵女争风吃醋把姑娘您推下了水 ,永昌侯世子闹着非要娶您,陛下就给赐婚了…” 小桃说着说着有些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 “我不可能嫁给那宋霁初的。”池昭玉说:“他实非良人。当日我落水,便是这顾少卿救得我,所以陛下给我俩赐了婚。当时情况一团乱,倒是劳父亲母亲担心了。” “老爷和夫人很高兴的!”小桃说:“那顾少卿生的好看,家里也没什么人,恰是老爷曾想为姑娘您招的婿呢!因他性子清冷,又生出一些天煞孤星的传言,所以作罢没有和姑娘提起。” “竟有这事!”池昭玉脸一热。 小桃正要再说,却听见外面一阵喧闹,有小厮来报:“那天杀的世子爷又来闹了!” “快打出去!”小桃跳起来叫道:“那永昌侯怎的不打断他的腿!让他一趟趟的来闹!” 池昭玉皱了皱眉,见小院墙外干脆利落翻进来一个人,正是那宋霁初,他跳下来以后就朝着房门奔过来,被小桃啪的一声关在了外面。 都瘸了还这么能折腾!打断了三根棍啊!不得不说年少就是有股子莽劲… “池阿玉,池阿玉!开门开门!”宋霁初把门擂得咣咣响:“你把门打开,我们谈谈!别在里面装什么病!你凭什么要嫁给别人!” 池昭玉气的倒仰。 宋霁初又咣咣敲了一顿,一个人从后面揽住了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对上了池昭行那双好看的丹凤眼,宋霁初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开心的说:“大舅哥!快快!快帮我劝劝阿玉,她就是不见我!” “好啊~”池昭行笑着,把宋霁初提起来,夹在腋下,抬脚便走。 宋霁初:“谢谢哥,哎,哥哥哥这不对,哎哎哎,哥,这是去哪,我要见阿玉,哎,哥,哎哎哎哎,哎哟!” 宋霁初跌坐在了大门外的地上,池昭行拍了拍手上的灰,俯身凑到他面前低声说:“离阿玉远一点,否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罢,池昭行又直起腰,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世子爷,慢走不送啊。” 第三章 试探 池昭行进屋与妹妹池昭玉寒暄了两句,怕她又拎不清,笑着试探她说:“我把那世子爷打出去了,你不会心疼吧?” “不会。”池昭玉一脸平静:“以后再来,也这样打出去。” 池昭行放心的抬脚走了。 池昭玉拿起桌上的话本子翻了两页,又回到榻上靠着,烧退了,脑子里清醒了一些,思绪也多了一些。 她不禁暗暗去想,那沈月瑶把自己推进侯府湖里的时候,他宋霁初在哪里潇洒?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好表妹约了自己讲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 对了,沈月瑶说了什么来着? 她说:“国公府把你藏的真深啊!害得我们这些年好找,你竟就在我们身边!” 这是什么屁话。她不就是太后赐婚嫁过去的么,都成婚三年了,什么叫藏,什么叫找。 池昭玉记得自己当时说的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结果对方呢,对方竟一把将自己推进了湖里! 她在湖里拼死的挣扎,而沈月瑶呢?她冷笑着说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那就下去问他们吧!” 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凉到头顶。 池昭玉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她支开小桃,铺开一张纸,手指在桌子边沿一下下轻轻点着,点了几下,在纸上写了几笔,然后又继续轻轻点着。 不多时,她在纸上画了三个圈,一个圈里写的是“太后母族”,一个圈里写的是“永昌侯府”,一个圈写着“户部郎中沈家”,想了想,她又画了一个圈,写上:“安国公府” 盯着纸看了一会儿,池昭玉默默将它折叠起来,收进了书桌的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池昭玉找了一个由头,便自行离开了国公府,一路遛到了街上,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书铺,便一头扎了进去。 她也不知道该从何查起,只能先翻阅这十年来的邸报,梳理一下人情往来的脉络,看看能不能分析出来,他们到底在找什么,而自己身上到底又藏了什么。 这种感觉就像大海里捞针一样,她掏出一个小本本,看一点写一点,约摸看了一个钟头,她停下笔来,找了一个角落,摊开一张大纸,把小本本上记得人名,一个个往大纸上誊。 写完了这一部分,她准备起身再去翻阅一部分,一抬头,发现不远处的书架前站着一个人,是顾辞。 顾辞见她看过来,立刻移开了目光,仿佛不曾看见她一般,转身去了另一个书架,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圆领袍,袖口束在皮制的护腕里,翻找书本时显得干练很多。 池昭玉把纸笔藏好,装作休闲的样子去书架上拿了一沓话本子,坐下来看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又起身还回去几本,再拿了一沓新的。快速随意的翻着。 顾辞皱了皱眉,按照时间来判断,就算一目十行,她也不可能看完这些话本子。而且,她之前在地上画的是太后母族的关系谱,她为什么要查这些?她想干什么? 顾辞决定主动出击试探,他走到池昭玉面前,做了个揖说: “池姑娘,前面有家面馆,我请你吃个饭吧。” 池昭玉一愣,盯着顾辞的脸看了几秒,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于是笑着合上话本子说:“好啊。” 两人来到那家面馆,居然是个二层小楼,顾辞领着池昭玉来到二楼临街的位置坐下来,他们各点了一份面,闷着头吃了起来,味道很糟糕,难怪四下无人。 吃了一会儿,顾辞放下筷子,一脸认真的说道:“我叫顾辞,今年二十有一,京畿芒山人,因遭变故,家里已无亲人,自顺天府学,科考入仕,现在大理寺任职。” 池昭玉懵懵的说:哦。 顾辞:“池姑娘呢?是…” “她叫池昭玉,是国公府嫡女,因是龙凤胎避祸,自小养在蜀地外祖家,十三岁时回京,十六岁时第一次露面是参加赏花宴,现在十八岁,被你抢走了。” 看着突然冒出来还抢词的宋霁初,顾辞和池昭玉都很无语。 “我吃饱了,多谢款待,改日再叙。”池昭玉站起来,抬脚就往外走。</p >“池阿玉!你等等我。”宋霁初追上去,像一个尾巴。 顾辞默默走在最后面,经过楼下结了个账,又很快赶上了池昭玉的脚步,他没有停下来,只是与池昭玉擦肩而过的时候,轻勾手指,一种来自心底的悸动从池昭玉的手指上划过,手里条件反射就握住了一个纸条。 顾辞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消失在了附近的岔路口。 池昭玉感到很莫名,于是停下来,打开了手里的纸团,纸团上像是信笔胡画的东西,乍一看像是三个小人和一个正方形。 “这什么东西?”池昭玉很迷茫:“三个和尚没水喝吗?” “这不就是我们三个吗?!”宋霁初从旁边探过头来不假思索的说。 躲在巷子里的顾辞:!!! 却听见宋霁初继续说:“这不就是刚才我们三个在面馆的画面吗!他这人一看就醋性大!定是看我不爽警告你,他们大理寺最擅长画这种追捕令一样的东西。” 池昭玉/顾辞:一言难尽的表情溢于言表。 池昭玉把纸条卷好收进了荷包里,抬头对宋霁初说:“你走吧,以后都不要跟着我了。” “为什么啊?”宋霁初感到委屈:“池阿玉,我想不明白,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你怎么能突然反悔呢?就因为阿瑶吗?” “你想多了,我只是突然觉得,你并不值得托付终身。”池昭玉冷着脸说。 宋霁初急了:“那那什么顾辞,就值得你托付终身?!” “对呀!”池昭玉脖子一梗张口就来:“顾少卿他剑眉星目,英姿飒爽,年少有为,断案奇才,哪一点不比你强?!而且他救我性命,知我冷暖,不像你…” 她凑到宋霁初耳边说:“你不过是个纨绔。” “哇啊!池阿玉!小爷我!我!我再搭理你我就是狗!”宋霁初气的一顿跳脚,跑了。 池昭玉冷下脸来,攥紧了拳头。 这一幕顾少卿没看见,刚刚他脸有点发烫,急急忙忙从旁边的支巷逃走了。 第四章 新的一天 入夜,池昭玉还是有点咳嗽,她让小桃取了一些镇咳祛痰的丸子来,服下去以后有点失眠。 沈月瑶的话一遍遍在她脑子里转:“国公府把你藏的真深啊!” 她不得不重新坐起来,拿出白天抄录的纸和小本本翻来覆去的看,今天只捋出来一些脉络,就是诸如太后母族有哪些人,与侯府有交集,这倒是有不少人,毕竟侯府夫人是太后的表妹,所以也不是很奇怪。 而太后母族与国公府,则牵连甚少,可以说完全还没有。毕竟安国公不愿意与太后母族有任何形式的瓜葛。 池昭玉还记得上辈子,得了赐婚圣旨那天,她兴冲冲的沉浸在宋霁初的甜言蜜语里,脑子里全是“虽然你们拒绝了阿初的提亲,但是你们奈何不了太后娘娘的懿旨,谁也不能把我和阿初分开!” 老国公当时气的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从来没有对爱女说过一句硬话的他,颤抖着手拍着桌子说:“你糊涂啊!你糊涂!那侯府只是要把国公府绑上他们的贼船!” 太后怎么能算是贼船呢?天真的池昭玉当时想不明白。 终究也架不住她喜欢,国公府还是给足了面子里子风风光光把池昭玉嫁了出去。 一想到这些,池昭玉就悔不当初,感觉心里堵得慌,恨不得现在就去父亲面前痛哭流涕一场。但是愧疚又使她抹不开面子,她想,自己一定要尽快查到究竟真相是什么。 想来想去,想了半夜,也没有想明白,睡也睡不着了,池昭玉瞥见桌上那薄薄的话本子,于是起身去拿了过来。 她侧躺着翻了翻,是一本边关游记风格的话本子,说了一个去异域进行贸易的货郎,途径一座边关小城,在那里的所见所闻。池昭玉翻着翻着,不觉忘却了时间,等她回过神来,天已经大亮了。 小桃进来给她梳洗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回味着里面的故事。 看着桌上的鎏金梳子,她会想,那校尉斩杀那条为祸一方的黑质白章大蛇时,用的那把鎏金柄大砍刀,是不是也有类似的花纹。 看到擦手的绣花帕子时,她就想,那将军夫人给饿了三天没吃饭的小乞儿擦手赠馍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从怀中取出这么个样子的绣花帕子。 那支赵家军从上到下都是好人,后来竟被歹人所构陷,真是令人痛心又寒心又惋惜! 真想钻到书里为他们鸣不平! 池昭玉忍不住怒拍了一下大腿。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小桃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池昭玉说:“刚刚突然想到话本里一个故事,有点激动。” “是顾少卿送的那个话本子吗?”小桃说:“婢子瞧着是个游记,里面的故事好看吗?” “蛮好看的,说的是北地的一些风光和故事。”池昭玉对镜捋了捋发梢说:“那顾少卿瞧着大气端庄,没想到却是个奇人,挑话本子竟很有眼光。这话本应该不是寻常书斋里的时兴款。” “许是在外地办案时候采买的吧。”小桃说:“姑娘能给婢子说说里面的故事吗?婢子很好奇。” “待我把它看完。”池昭玉笑着说:“也不知道这话本有没有同系列的,我还想看看南疆,海外,是否也有这些奇趣的事情。” “等姑娘嫁给那顾少卿,这样的故事怕是能看一大车。”小桃打趣道。 突然对顾少卿家的书房生出了许多的好奇是怎么回事? 这边池昭玉心生好奇。那边的顾辞正在小院里谢主隆恩。 赐婚的赏赐下来了!除去一些御赐的稀罕物件,圣上赐给了他黄金百两! 一折合就是白银千两! 顾辞心里激动极了。 他本身是有些俸银的,但是要娶国公府的嫡女,无论是在官舍小院请四司六局来办几桌,还是在嫁娶屋请四司六局来办几桌,都几乎要花掉他大半的积蓄,而且从排场上也还是寒酸的。 哦,这还没算聘礼。 大盛朝的聘礼讲求三金+茶饼,而官场更盛行攀比,他…他没有家底,比不起…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张昨天晚上字斟句酌写好 的聘礼单缓缓展开,上面写着: 聘礼单 聘金: 白银二十两 三金: 银镀金臂钏一对,银镀金手镯一对,银镀金霞帔坠一枚 催妆礼盒: 绒花花髻一顶,银镀金花冠一个,刺绣盖头一方,胭脂水粉一套 茶饼一盒 花茶果物一盒 木雁一对(顾辞亲制) 木梳一把(顾辞亲制) 这算是比较合规矩的一份聘礼单了,但是迎娶安国公嫡女的话,还是显得比较寒酸。 顾辞捧着这张单据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书房此刻堆了一地的御赐之物,他舒了一口气,抬手一揉,把寒酸的纸团丢到了角落里。重新研墨下笔,这一次,他要给她更好的! 他洗了一把脸,换上了一件玉色的纱料圆领袍,这圆领袍没什么花纹,但是轻盈飘逸,像极了他此刻松快的心情。这次他没有选择束袖口,这样显得文气一些。将发带换成了一个金属的银色小发冠,他脸上挂着浅笑出门了。 感谢陛下的赏赐,他现在有钱了,要出门去办一件大事了。 他出现在安国公府门口的时候,宋霁初正气鼓鼓的蹲在墙角,他嘴上说着再也不要理池昭玉这个没有良心的女子了,实际还是一瘸一拐的想来见她。是的,无论永昌侯打他几棍,他都忍不住想来见他。 顾辞今天的一身行头亮瞎了宋霁初的眼。 后者气歪了嘴朝他喊:“喂,那边那只花孔雀!就是说你呢!池昭玉今天没在家,你哪凉快回哪呆着去吧!” 顾辞:??? 顾辞:“那你怎么还在这?” 宋霁初梗着脖子嘚瑟道:“我等她回来!阿玉最舍不得我了,肯定会很快就来见我的。” 顾辞:“那你慢慢等吧,顾某告辞了。” 顾辞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途径街角排队去买了一盒梨膏糖,他想,他大概知道池昭玉在哪里,就留那个二傻子在国公府门口守株待兔去吧! 第五章 书铺 顾辞掀开门帘走进书铺的时候,隔着书架看见了角落里有一抹粉紫色的衣角,他笑了笑,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便轻手轻脚将手里提着的梨膏糖放到靠窗的桌上,抬脚去自顾自查看自己需要的那片书架了。 池昭玉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在不远处的书架上翻阅一叠邸报。见他看的很认真,池昭玉悄悄靠近那片书架,在背后偷偷瞧瞧他在看什么。 她伸头看了看,发现恰是自己没找到的,十年前八月份的那一版。 好想瞧一眼! 池昭玉蹑手蹑脚走到了更近一点的地方,以一本随手抓到的书遮着面做掩护,伸长脖子看着来人玉色衣摆边漏出的的一部分文字信息。看着看着,总感觉可见范围越来越大,她不经抬眼瞧了顾辞一眼。 顾辞偏了偏头:过来看吧。 顾辞今天瞧着有点好看! 池昭玉低着头走过去,她感觉有点心虚,但是确实很需要这张报纸,于是便也就不客气了,走到他身边就一声不吭的看了起来。 顾辞并没有问她为什么要看这些,也没有向她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查阅这些,两个人就这样埋头一起看了一张又一张邸报,最后干脆各自抱了一叠,放在桌上埋头誊抄了起来。 抄了一会儿,池昭玉手酸了,她放下笔轻轻按揉着手腕,见她歇下来,顾辞也放下笔,对她说: 我大概后天来国公府一趟,不知是否方便? 池昭玉愣了一下,想到他应该是来登门商议婚事,脸不禁热了一下,她别过头去翻其他的邸报,嘴上不经意的说:“应该行的,我回去和父亲说。” 不自在的池昭玉于是更加专注的埋头在抄写邸报信息上。 顾辞歪头看着她,发现她不但抄了一些与太后母族相关联的人物信息,还抄了一些军需的,水利的,物资的数据信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上殿去弹劾太后呢!就因为她不喜欢那侯府世子了?所以要揭他全家的老底吗? 顾辞没有多管,他摸了摸怀里藏着的一个精致的木匣子,他本想故作镇定把它放在桌上,推给她的,但是想了想,又没有勇气,缩了缩手,始终没好意思拿出来。 闷坐了一会儿,见池昭玉还沉浸在誊抄里,顾辞站起身去架上寻了几份邸报的合订集,两本北地地方志,一本蜀地地方志和一些税籍户籍的散页,交给小二登记下来,用绳子细细捆好扎紧,提着走回来,放在身边的桌案上。 “近期会有点忙,所以借回去看看。”顾辞主动解释说:“池姑娘如果需要这些资料,可以来官舍找我。” “好。”池昭玉干脆利落的点点头。 顾辞在纸上写下大理寺官舍的地址,轻轻放在她身边。她看了一眼,点点头,折起来收进了绣着桃花的贴身粉色荷包里。 两个人又各自翻阅了一些材料。 黄昏时分,池昭玉站了起来,每天出来都是编的各种由头,为了不让家里起疑担心,她得赶在晚饭前回府了。顾辞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跟在她身边,把梨膏糖递给她说:“顺路买的,你拿着吧。” “谢谢。” 两个人也没有过多言语,一前一后的在街边走着。池昭玉看出来他大概是想送她到家门口,于是脚步放的慢了一点。 那精致的木匣子,此刻揣在顾辞的袖子里,他时不时抬头看看池昭玉的后脑勺,想拿出来,但还是感觉有点不好意思。拢了拢手,又默默的跟在后面。 沿街有一些小摊贩,池昭玉随意的逛着,看见有捏的兔儿爷,拿起来瞧两眼,看了有好看的插梳,也拿起来瞧两眼。以前怎么没有觉得,这街怎么这么长,感觉走不到头呢? 她看过的,他都跟在后面瞄两眼,当即买下来就塞她手里,那不是他顾辞的风格,不知道宋霁初会不会这样做。 好好的想到那个不成器的世子爷做什么,呸呸呸。不吉利。 顾辞向远处转移一下注意力,却恰好瞄见一个狗狗祟祟的世子爷,躲在巷子口朝这边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觉得晦气。尤其是宋霁初,看见花孔雀跟在池昭玉身后,那真是肺都要气炸啦! “好你个池阿玉!为什么和这个花孔雀在一起!”宋霁初使劲敲了一下墙壁,他决定冲出来当面质问她。 刚抬脚,就看见顾辞把池昭玉的肩膀一掰,这是一个让池昭玉看不到宋霁初的角度,现在池昭玉眼里只有顾辞了! 池昭玉:??? 顾辞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揣了一天的木匣子,小心的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只金色的发簪来。 瞧着是一只錾刻的桃花簪,上面是开的很饱满的一枝桃花,花瓣,花蕊都很精致,连卷曲的桃树叶都很灵动。 池昭玉还没看仔细,对方已经急急忙忙把它簪在了自己的头上,顾辞的手有点抖,看得出来已经很克制了。 池昭玉:??? 顾辞收回手,看了看,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很好看。” 池昭玉下意识去摸那只簪子,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憋了半天说:“顾少卿这是…?” “为人夫君,理当如此。”顾辞笑吟吟的说:“池姑娘不用烦扰,这是顾某的一份薄礼。” 池昭玉突然想起,大盛朝的青年男女崇尚婚恋自由,因此,婚俗上除了三书六聘外,还有相看朋友这一习俗,如若是没有看上,会赠与对方精美的布匹,如若一见倾心,会赠送一支金簪,这就是老话说的“金簪定情”。 池昭玉脸热了一热又一热,她默默说了个“谢谢,簪子很好看”,就转身往国公府的方向走。 顾辞不远不近的跟在身后。 宋霁初不知道金簪定情的典故,他只知道那万恶的花孔雀在自己心爱的姑娘头上簪了一根金灿灿的发簪!啊!还顺势搂了她的肩膀!啊!还朝小爷我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真是岂有此理! 宋霁初气鼓鼓的跑了,留下一个白色的,像被风吹的乱七八糟的花瓣一样的背影。 第六章 登门 这天清晨,梳妆台前,池昭玉把那支金色的簪子拿在手里,仔细的端详着,这簪子是她喜欢的桃花造型,还是足金的质感,顾少卿真的是很破费了! 她不知道的是,顾少卿自从去年在街头瞥见这只金银楼展出的簪子,就每次下衙都会路过偷偷在马车上瞟一眼。彼时他还没有钱,这次他终于买下来了,在金银楼刚开门的时候。 池昭玉刚把金簪摩挲了两下,插在发间,便见小桃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 小桃:“姑娘,快去看啊!顾少卿来了,穿的像个新郎官一样!” 顾辞此刻刚把四样礼物:一盒茶饼,一盒糕点,一坛酒和一包盐递给门房,然后提着一个红色的鎏金盒子走在去花厅的路上。 池昭玉随着小桃偷偷跑出来,在连廊上看到了他,只见他穿着一身深绯色带暗纹的大袖圆领袍,束着一只金色的小发冠,腰上黑色的革带配着金色的扣头,和昨天那套玉色纱料相比,少了一些清秀,多了一分英气。 按习俗两个人今天不能见面,池昭玉于是远远的朝顾辞福了一福,顾辞也向她揖了一揖。 顾辞在仆从的引见下,来到花厅,向等在那里的安国公和国公夫人见了礼。 安国公和夫人今天起了大早,也穿上了比较隆重的织金衣服,忐忑的坐在椅子上,当初看上的小伙,如今真的要变成自家人了,这种感觉很独特。 顾辞从鎏金盒子里取出重新写好的聘礼单,双手奉上交给了安国公。 安国公展开这红底金字的单子,见上面写着: 聘礼单: 聘金: 黄金十两,白银一百两 三金: 足金臂钏一对,足金手镯一对,足金霞帔坠一块。(桃花造型纹样) 催妆礼盒: 桃花造型花髻一顶,足金錾刻桃花纹样团冠一顶,真丝销金盖头一方,花粉胭脂一套,绒花若干,红色刺绣对襟衫百迭裙一套,桃花锦鲤婚扇一柄 安国公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顾辞,顾辞面上挂着礼貌谦和的微笑。 安国公又与夫人往下看去,后面罗列的就是圣上御赐的物品,比如文房四宝,比如抵万金的龙凤茶饼,比如彩缎红绸,比如平安玉瓶。 比较新奇是结尾,写着: 木雁一对(顾辞亲制) 木梳一把(顾辞亲制) 安国公夫人看顾辞的眼神越发的温和。安国公摸了摸胡须,这份聘礼单合规合矩,没有寒酸气,也没有因为圣上御赐而写的铺张浪费,也不知道这顾少卿从何处打探到的阿玉喜好,标注的都是阿玉最喜欢的桃花,显得诚意满满。 安国公笑着说:“顾少卿的亲朋好友不多,国公府要请的宾朋却不少,这婚宴就由两家合办吧,嫁娶屋和四司六局都由我们国公府来出。” 顾辞心里一暖,合办的话,就不会出现国公嫡女嫁给他,婚宴只有三四桌的局面了,如此甚好。 他起身向安国公行礼表达谢意:“多谢国公体恤,嫁娶屋这一项就由顾某来承担吧。” 估摸着是圣上给的赏赐到位了,顾辞能够负担的起,安国公便不再坚持,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正要就成婚的各项事宜细细探讨一番,听见外面闹哄哄的。 有小厮来报说,那天杀的永昌侯府世子爷又来闹了,不过姑娘已经带人直接打过去了。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偷偷瞄了一眼顾辞,发现他稳稳的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神情自若。 门外面的宋霁初可就没有这般情绪稳定了,他提着一个硕大的金镶玉项圈,正在门口叉着腰骂池昭玉: “池阿玉!小爷我这金项圈,不比那花孔雀的金簪子强百倍!你居然不收!你真是被那花孔雀迷了眼了!小爷不和你计较!你回到小爷身边,爷把京城最大的金银楼给你盘下来,金镯子,金臂钏,金簪子,金团冠,金耳环,金戒指,金项圈,小爷都买给你!” 宋霁初晃着手里的大项圈,粗扁的项圈上錾刻着细致的如意卷草纹,上面坠着两颗绿松石和一颗南红珠子,大大的如意云纹金锁上錾刻着花开富贵的牡丹纹样,坠着四个小蝴蝶铃铛。整个项圈在阳光下散着金光。 < p>池昭玉感觉眼睛都要闪瞎了。 她不禁默默想,上辈子宋霁初好像都没有送给自己过这么大的金项圈,倒是有一年表妹沈月瑶生日,他给她包了半个金银楼。 “这个镯子好不好看,要好几十两银子呢!霁初表哥送我的,姐姐,你不会介意吧?”她还记得沈月瑶当时晃动着手腕上的鎏金牡丹大镯子得瑟的样子。 呵,真是倒胃口的! 池昭玉膈应的很,摆摆手让他拿远一点:“钱多烧的就去捐了!国公府稀罕你这点黄白的东西?要是非有什么花钱的癖好,回去买给你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表妹便是,别杵在我门口当什么劳什子泼皮暴发户!” 宋霁初:“关阿瑶什么事啊?池阿玉你不要扯东扯西,小爷给你一个台阶,你去姨母那边道个歉服个软,以后还是我俩好!” 宋霁初脸上满是稚嫩的赌气。 池昭玉按按眉心,冷冷的说:“你走吧宋霁初,不要再做这些幼稚的攀比。今日顾少卿已经登门来商议婚事了,你我二人情分早已作罢,你莫要再提!不要逼我用大扫帚把你打出去!” 池昭玉盯着他,发间的金簪流苏随风摆了摆,在阳光下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宋霁初感觉眼前一片刺眼,突然觉得心口也堵得慌,这才短短几天,那顾少卿竟然已经登门议婚了!他怎么好意思的!就这样大摇大摆登堂入室了!那自己算个什么?!算个笑话吗? 宋霁初怅然若失,浑浑噩噩的转身走了,淡蓝色的衣袖无力的垂着,步伐越来越踉跄,待他走远了,大家才发现,那个看起来非常豪横的花丝鎏金镶白玉大项圈,居然被遗落在了地上! “半夏,快把它拾起来,寻个结实的盒子装上,着人送还到他府上去。”池昭玉说着,转身离开了门口。 顾辞恰好同国公爷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客客气气告辞,从花厅里走出来,见池昭玉转身面向自己,于是在不远处向她微笑。 原来金饰还可以买戒指耳环大项圈这些东西,自己果然还是狭隘了,顾辞盘算着这些也得去金银楼再各买一份,都塞到催妆礼盒里。 第七章 撺掇 宋霁初一路哭回了侯府,回到屋里连灌了三杯茶水下肚。小厮五福默默的给他添茶水,瓮声瓮气的告诉他: “世子爷,表小姐刚刚来过了,给您带了一盒九连环,说晚上梨园有一出新戏,问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什么戏?”宋霁初眼睛亮了一亮,又骤然暗了下去,他脑子里想起池昭玉的话来,什么叫钱花不掉就花给你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表妹,她是吃表妹的醋了吗? 是怪罪自己对沈月瑶比较好吗? 自家的表妹有什么干系嘛! 宋霁初突然心里生出一些烦躁来,于是连忙又摆摆手说:“不去不去,戏有什么好看的,咿咿呀呀没个完没个了。你去回表小姐,就说我头疼烦得很,哪也不想去!哦对了!让她也别来!我今天谁也不想看见!” 五福低头应了个是,端着茶盘走了出去。 宋霁初盘着腿坐在床沿上,心里还是烦闷的很。 小厮四喜推开门缝向里面张望,见没有旁人,就狗狗祟祟的开门进来,并顺手关上了门。 他一贯行为如此,因而宋霁初抬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做很多反应。 四喜凑到他面前,嬉笑着说:“爷?怎得瞧着不开心?” “还不是那池阿玉!”宋霁初气鼓鼓的说:“我今天带了那花丝的金项圈去见她,她带着一众丫鬟用那么大的扫帚,把我从门口给打出去了!她竟为了那个花孔雀,把我打出去了!” 四喜眸光一沉,转而眼珠子咕噜咕噜直转,待那精明的眸子停下来,馊主意也就从嘴里说了出来: “您当初没有跳进湖里把池姑娘救上来,这确实是会让人生气的。但是小夫妻吵架还床头吵了床尾合呢!您只要拿出十二万分的诚意,不怕那池姑娘不回心转意!” “我还不够诚意?”宋霁初拍着心口说:“我那项圈起码是那花孔雀金簪的十倍百倍价格吧?我也许诺她,只要她回心转意,那金银楼给她买空也不是不行啊!我还不够诚意吗!” 宋霁初于是扳着手指头开始控诉起来:“也不知道怎的,她就非要和阿瑶杠上了!硬是要吃阿瑶的飞醋,说让我有钱没处花就全花给阿瑶,阿瑶没招他惹他吧?那天在春日宴,阿瑶是脚下一滑,所以想拉她衣角避免跌倒,谁知道她怎的这般不经风,就掉进湖里了,弄的好像阿瑶是故意的一般!一直逮着不放!” “爷,您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四喜说:“那池姑娘觉得是阿瑶表小姐的错,那便就当是表小姐的错,她气急了,说什么你都应着,顺着便是了,待她气消了,就与你和好了,争那些个孰对孰错做什么。” “可是!”宋霁初还是觉得气不过。 四喜把一本话本子塞到宋霁初手里,宋霁初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大盛贵女追求指南》,不觉皱皱眉说:“这是什么东西,小爷我稀得这样为她?” “怎得不稀得?”四喜向宋霁初吹耳旁风,后者想起曾经的池昭玉,那是何其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他翻墙敲窗户给她带好吃的冬瓜糖,她笑盈盈的说:“霁初,你来啦!”露出一口可爱的小白牙。 就哪怕春日宴前一天,他约她去浮茶山踏青,她脸上也是灿若暖阳的,他对她说:“阿玉,明天姨母给咱们赐婚,你回家可会挨罚?” 她啃着梅子,无忧无虑的坐在溪边晃着脚丫,说:“不怕的!” 他站在那棵挂满红绸的大榆树底下,扬言说:“我宋霁初!这辈子!都会对池阿玉好!绝不让她受一点儿委屈!” 她就那样静静的站在不远处笑,头上簪着两朵他采的红梅花,微风轻轻吹起她的碎发,她披着粉色的披肩,拢着金色的汤婆子,不言也不语。 就好像之前夫子教过的什么诗词,说是什么安安静静的女孩子,在墙角等着我,躲着不见我,急的我抓耳挠腮。 宋霁初想着想着,泪流满面。 四喜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哭了,默默递上手帕说:“爷,咱们再把池姑娘追 回来便是了!” “可是!可是那花孔雀已经登门议亲了!”宋霁初懊恼的叫道:“议亲了!就要过礼了!过了礼!那花孔雀便要迎娶了!我的阿玉她不要我了!” “还没成婚一切还尚早。”四喜安抚他道:“咱们上面有太后娘娘,怕什么呀?!议亲不过是先送一张礼单到国公府而已,就那顾少卿,他有什么家财能与世子爷你相比?” 宋霁初心里舒服了一点。 “再者说,烈女怕缠郎。”四喜挤眉弄眼的悄声说:“爷您多在池姑娘面前露露脸,找找机会,那顾少卿是有官身的,成婚前自是克己复礼的,您…” “呸的克己复礼!”宋霁初跳起来说:“他前天都上手了!都把那簪子往她头上戴了!再过两天怕是就要搂在一处了!” “那就看世子爷您了呀!”四喜点了点翻开的话本子说:“您只要比他先一步动作,还怕追不到池姑娘吗?” 宋霁初拿起话本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爆红了起来,连耳朵都变得滚烫,他一把将书扔到了地上叫道: “四喜你如今越发的荒唐了!这种非君子所谓的东西!不要拿给小爷我看!有辱斯文!” “斯文能当饭吃吗?斯文能追到池姑娘吗?”四喜捡起地上的话本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轻轻的放回到宋霁初的手底下。 宋霁初的手攥着衣摆,紧了紧。他咬了咬牙,有点气恼: “反正爷是不会看的!这些个混玩意写的东西,以后少递到爷面前来,脏了爷的眼睛!” 宋霁初嘴上是这样说的,但是手还是放在了那个话本子上,努力别过头去不看这话本子封面,是他最后的倔强。 “得嘞。”四喜说:“那我先告退了,去那楼坊一条街替你寻些奇珍异宝,备起来以您的名义送去那国公府,当做给池姑娘和顾少卿恭贺新婚的礼物罢!” “再混说连你一并打出去!” 宋霁初一个茶盏砸到门框上,他气的要跳脚了! 第八章 拜访 今日休沐,顾辞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边晒太阳,一边凿着手里的木头,时间紧任务重,圣上让钦天监挑选的黄道吉日,是下个月末,他得加快一些进度才行。 他吹了吹粘在手上的稀碎木屑,又拿起雕刻刀细细的修改一些轮廓不够完美的地方。 “咚咚咚”有人敲门。 顾辞已经不记得,上次有人敲门来拜访是什么时候了,他猛的扭头一看,见池昭玉提着一盒食盒笑吟吟的站在门口说: “顾少卿不来开门吗?” 顾辞猛的站起来,慌慌张张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往袖子藏,往桌底下扔,一顿乱七八糟的归置以后,顾辞脸上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将池昭玉迎了进来。 池昭玉一眼就看见了石桌旁的歪脖子桃花树,这桃花树在这座不大的小院的正中间,二月末,桃花树还打着花骨朵,枝条轮廓却甚是好看。 池昭玉觉得这棵桃花树很亲切,但是一棵桃花树,种在大理寺少卿的院子里,又显得很奇特。毕竟一般官舍的院子里,大多栽的是些梅兰竹菊,而顾少卿这里,却是一棵歪脖子的桃花树。 池昭玉觉得有趣,又多看了几眼。 顾辞快速清扫了石桌桌面和桌底下的碎屑和灰尘,邀请池昭玉坐下来喝口热茶。 池昭玉看着这些木屑,还有刚刚从顾少卿袖子里,掉出来的一个鸭子轮廓的小木件,池昭玉猜到了他刻的是什么,便没有点明,只是轻轻的把食盒往桌上一放说: “叨扰顾少卿了,我来是想向你借阅一下那份五年前的邸报合订本,还有那一本蜀地的地方志,不知是否方便?” “方便的。”顾辞点点头说:“池姑娘稍坐一会儿,顾某去拿。” 池昭玉也点点头,含蓄的坐在石凳上,顺着顾辞的行踪方向打量着这座大理寺少卿官舍小院。 除去门房厨房,小院的正前方是一间屋舍,瞧着应是堂屋,主卧和书房的配置,两边各有一间屋舍,是东西厢房。 和国公府比起来,小院显得格外的秀气,大概就是那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感觉吧。 不多时,顾辞就回来了,手里拿了一些纸质的邸报书册什么的,他笑着对池昭玉说: “池姑娘久等了,这些放哪里?” 池昭玉笑了笑,心想顾少卿确实心思缜密,猜到她不会久留,还明知故问。 池昭玉掀开食盒,取出里面的糕点说:“就放这里吧,我带回去大概要看些日子,届时再还给您。” “好。不急。”顾辞点点头。 池昭玉指着桌上的糕点说:“这些都是门口新开的,那家糕点铺的时兴点心,不知道顾少卿喜欢吃什么口味,就各样都买了一点。作为借阅的谢礼,还望顾少卿莫要嫌弃。” 顾辞张了张口,想说都喜欢,但是实在是不太喜欢吃甜的,于是笑了笑说:“不嫌弃。” 于是池昭玉又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喝了两口茶,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唠了一点客套磕,这才起身礼貌的告辞。 待她走远了,顾辞舒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把半成品木雁掏出来,使劲的拍打了一下袖子,阳光下,木屑像洒金一般细细碎碎亮亮闪闪的轻轻扬起一些小尘埃。 顾辞脱下外袍,往晾晒竹竿上一搭,回身又坐到石凳前,他歪头看着一桌女生爱吃的小糕点,笑了一下。 “都喜欢,阿玉挑的,都喜欢。” 他低声说了一句,从桃花果子、蜜饯梅子、豆儿糕、枣糕、蜜糕、糖糕、栗糕、樱桃煎里面,挑出了那粉嫩嫩的桃花果子,咬了一口,甜丝丝的香气在口中晕开。 顾辞:“还真挺好吃的。” 顾辞的嘴角噙着笑意,余光瞥到了地上,有一个好看的流苏坠儿,应该是之前挂在食盒上的。想着池昭玉应该没有走远,顾辞去屋里换上一件干净的墨绿色外袍,拿上流苏坠儿,快步追过去。 那池昭玉走得倒是很快,虽然食盒装了书籍以后略有点沉的,她还是凭着一股牛劲,提着食盒抄近路穿过一条小巷,这条巷子有点黑,但是离国公府门外的那条巷子就不远了,她心里盘算着快点到家来整理这些信息。眼看着就要到另一条巷子了,宋霁初却突然从角落里跳了出来。 宋霁初红着眼睛:“池阿玉,我俩谈谈!” 池昭玉撇过头去不看他:“我俩没什么好谈的。” 宋霁初:“我悔过,我改正,我以后看见阿瑶我绕着走!池阿玉,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这跟阿瑶有什么关系?!” 这句熟悉的话语,这次却是从池昭玉的嘴里说出来的,说出来的一瞬间,她也觉得很滑稽,她也不想做什么解释,只想闷着头从旁边绕过去。 宋霁初拦住了她的去路,大有一种今天不讲个清楚,谁都不要好过的架势。 池昭玉无语的仰头用掌心猛的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懊恼自己上辈子瞎了狗眼,惹出这些麻烦事来! 池昭玉:“你让一让,我要回府去。” 宋霁初:“我不!你不原谅我,不和我重修于好,我就不让开!” 池昭玉无语又无奈,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声好气的劝道:“咱能不能不那么幼稚呢?” 宋霁初梗着脖子:“就不让!” 池昭玉翻了一个白眼,往后退了两步,她心里有点烦躁了,这世上道路千千万,又不是只有这一条巷子可以下脚,你不让我过去,我转头就走还不行吗! 池昭玉转身抬脚就走。 宋霁初冲上去从后面一把搂住了她。 “放手!” “不放!就不放!” 抄近路想尽快追上池昭玉的顾辞:!!!!!! 顾辞快步冲过去,一记右勾拳! 打了个空! 他震惊的看着捂着腰在地上打滚的宋霁初,又抬头看了看悄悄在按揉自己胳膊肘的池昭玉。 刚打出一记肘击的池昭玉觉得不解气,抬腿又踢了宋霁初一脚。 顾辞揽着她快速离开了这个破烂小巷子。 顾辞:“高门贵女会习武的不多。” 池昭玉:“我没学过,可能是之前武侠话本子看多了吧。” 顾辞定定的看着池昭玉,从她茫然又淡定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破绽来,行吧,她说没学过,那便就是没学过吧! 第九章 再登门 这一日午后,顾辞从大理寺下了衙,青布马车缓缓的向官舍前行,他在马车内闭目养神打着盹,途径书铺那条街的时候,他睁开了眼,挑起门帘向外看去,恰好看见伙计从板车上在往铺子里搬书。 顾辞喊停了马车,摘下展脚幞头,小心的放在座位上,他顺手捋了捋头上的束发,这才下车,抬脚进了书铺。 书铺果然新进了一些旧书,伙计忙的脚不沾地,见他进来,一边搬东西一边向他摆手说: “顾少卿里面请,翻书请自便。” 顾辞点点头,四下里看了看,抬手从还没整理的一堆旧书里拿起一卷,信手翻了三两下。 “工部,王侍郎?” 顾辞眸光一沉,这一本地方志在他手里于是多停留了一会儿。 工部侍郎王闯,太后母族的一支,顾辞手里有一封截获的他的旧信,里面提到了一些诸如:“上面的意思”这种模糊的字眼,如今结合这份资料来看,似乎可以推断出些什么。 顾辞的手指轻轻在桌上点了点,总觉得这个方向查起来很吃力,明明得来的资料一个比一个数据清晰,但是好像又与自己要弄清楚的事情没有明显交集。 顾辞的脑海里莫名的浮现出池昭玉专心誊抄书案的模样。 她也在查找太后母族,也许她会有些许看法。 顾辞想着,抬手从腰间取出一贯散钱,轻车熟路的数了两百文放在书铺的柜台上。 还在努力搬货物码书架的伙计连连拱手:“少卿慢走!欢迎再来!” 顾辞急急忙忙往官舍回,去书房的匣子里取出旧信和几页用笔做了记号的散页,连同新得的这份资料一起,伏在桌案上誊抄成了几页纸,待字迹晾干,顾辞想了想,又去石桌上拿起还在晾晒的一个精美木匣子,把这几页信笺纸对折了整整齐齐后,小心的放了进去。他又放进去一个木质隔层,细细垫了一层软布,打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个小匣子,那里面是最近新买的一对儿足金桃花骨朵耳坠和一枚同款戒指,顾辞小心翼翼的将它们取出来,仔仔细细的放到隔层上面。 临出门,顾辞才发现自己还穿着上朝的绯色圆领襕衫,于是收回跨出门槛的脚,又折了回去,换上前些天穿的那件玉色圆领袍,没有在腰间佩戴皮质蹀躞带,他选了一根墨绿色的宫绦。几次三番一折腾,屋外已经夕阳满天了。 顾辞策马行至国公府门前,又犹豫了,这时候一个尖酸的话钻进了他的耳朵里,也加重了他的顾虑。 “顾少卿怎的又来找池阿玉?没成婚前,三天两头往女子家门前跑,成何体统?!” 顾辞一回头,瞧见围墙边蹲着一个稚嫩的人,原来是那甩不掉的牛皮糖,侯府世子宋霁初。 顾辞皱着眉看着他。 宋霁初见他不吭声,觉得戳到了痛处,胆子越发大了起来,开始大放厥词: “堂堂大理寺少卿,平时没有公务要忙吗?成天往女子的闺房跑,像什么样子?你有没有在乎过池阿玉的名声?” 顾辞拧着眉望着宋霁初,心想这个纨绔今天怎么了,三天两头翻池阿玉墙头被打的难道不是他宋霁初?一定是今天又被打出来,所以才如此这般恼羞成怒。 这样一想,顾辞突然想到了见池昭玉的好办法,他拴好自己的枣红马,原地跳了两下热热身,然后一抬脚,三步并两步,就跳到了池昭玉屋外的墙头上。 他在墙头上向宋霁初挑挑眉: “多谢世子爷提点。” 顾辞脚步轻松的落到了院墙内,玉色的圆领袍随着惯性抖了抖。 院子里举着扫帚的池昭玉和小桃半夏:???!!! 发现墙内状况的顾辞,一脸平静的走了过去,小桃和半夏刷的一下都躲到了池昭玉身后。 小桃:顾少卿被世子爷夺舍了? 半夏:顾少卿怎得也如此行事? 池昭玉感觉还好,她淡定的放下准备把宋霁初叉出去的大扫帚,走到秋千上坐了下来:“顾少卿所来何事?” 顾辞把木匣子从怀中掏出来,放到了石桌上:“新得了一些东西,想着拿给你看看喜不喜欢。” 池昭玉站起来打开一看,心里暗想:“不愧是大理寺少卿,耳朵就是好,定是那天把宋霁初暴发户的话,都听到耳朵里去了。” 池昭玉:“少卿破费了。” 顾辞:“你这院墙要修一修,免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翻进来。” 说着顾辞又一纵身,跳到了院墙上骑着。 贼喊捉贼,爬墙的喊人修墙,池昭玉差点笑出声来,她努力憋着笑说:“少卿稍等我一下。” 顾辞百无聊赖的蹲在墙上,不多时,池昭玉拿着一个食盒从屋里走了出来: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新得了一些板栗糕,味道不错,顾少卿可以带回去尝尝。” “好。”顾辞也不推脱,提上便跃了下去,消失在池昭玉的视线里。 池昭玉捧着匣子左看看右看看,轻轻抬手扣了两下,空的!她瞬间了然,将匣子塞进袖子,抬脚回屋藏好,准备夜里再细细查看。 被气的半天说不出来话的宋霁初,又看见顾辞从院子里翻出来,那一瞬间他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了! 宋霁初跳起来叫道: “姓顾的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样,与登徒子何异?!” 怎么有人一百步笑五十步的? 顾辞歪头看了看他,哦!明白了!他定是前两天挨了池昭玉的肘击和脚踢,所以今天才不能像往日那样轻车熟路去翻墙! 于是在宋霁初的骂骂咧咧里,顾辞默默举起手里的提盒,经过宋霁初之后对他回眸一笑,宋霁初从那个眼神里看到了轻蔑。 宋霁初:姓顾的!你欺人太甚! Duang的一声响。 一个圆溜溜的小玩意砸在宋霁初头上,又顺着惯性掉在地上弹了弹。 是个酸梅子。 这小玩意看着不大,砸在头上还是挺疼的,宋霁初捂着头,气的大声朝院墙里喊: “池阿玉!连你也欺负我!” 回应他的,是一场梅子雨,砸的他抱头鼠窜。 “世子爷请回吧!慢走不送啊!” 第十章 再拜访 夜半时分,池昭玉坐在书桌前,匆匆忙忙的誊写着一些信息。这些信息是她花了五六天的时间凑出来的,有的是上辈子曾经在侯府瞥过的旧账目、有的是私底下托人问来的庄子流水、还有打探到的沈月瑶名下那些对不上的采买数。 她一边抄一边翻看着,字迹略微有些潦草,但是没办法,因为怕被人看见发现,她只能夜里赶进度。 那晚,她屏退了小桃和半夏,悄悄挑灯取出顾辞送来的木匣子的暗格,才发现,原来他也在查太后母族势力,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查这些,但是很显然,他们查的方向似乎不一样。她觉得有必要带着这些天自己查到的东西,去和他深谈一下。 池昭玉放下笔,松了松写到很酸的手腕,发觉外面已经天亮了,很好,是时候去找顾少卿了。 池昭玉打开雕花衣橱向里面看了看,指尖划过几件常穿的衣裳,停在了一件粉色的长干寺对襟衫上,相对应这件衫子的,是一条玫红色的宋裤,池昭玉换上了这套轻快好行动的衣裳,她取出那枚桃花金簪,斜斜地插在头上的发髻上。 收拾停当,她将抄好的几页信笺纸叠好,一并也装进顾辞给的木匣子暗格里,又把木匣子用酥糖的油纸包裹好,和两包酥糖一起,捆成一个看起来没什么破绽的酥糖提兜。 池昭玉:“小桃,我出门一趟。你和半夏白日里多费心。” 小桃揉着惺忪的睡眼站起来,见自家姑娘已经穿戴整齐了,她点点头,面上也没有多惊讶,只是随口嘟囔了一句:“姑娘又出门啊?” 池昭玉含糊的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歇,她提着那兜酥糖,轻车熟路的从院墙翻了出去。 晨风还带着些凉意,落地以后,她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沿着巷子往顾辞官舍的方向走。 这办法还得多谢死缠烂打的宋霁初,此刻走在路上她也会四下悄悄打探,避免遇到那个牛皮糖。 好在清晨的街巷没什么人,一路很顺畅,终于走到了顾辞的官舍门口,她停下来缓了一口气,抬手轻轻在门上叩了两下。 顾辞从桌案上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警惕的披上外袍,走到屋檐下远远查看。 池昭玉又扣了两下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位老者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谁啊?” 池昭玉认出了门房老伯,一大清早来打扰,她感觉有点抱歉,于是温声说:“刘伯,是我,国公府池昭玉。” 刘伯认出她来,赶紧打开了门,迎她进去。 池昭玉向刘伯点点头,信步走到桃花树下,一转身,见顾辞脚步轻快从正屋走了过来。 “阿玉姑娘,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 顾辞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忙住了嘴,心虚的拿眼神瞟池昭玉,见对方扬了扬眉,瞬间感觉面上一热。 池昭玉装没看见,提起那兜凉的酥糖睁着眼说瞎话:“新得了热乎的酥糖,想与顾少卿分享。” 顾辞了然:“屋外露水重,阿,阿玉姑娘这边请。” 顾辞引着池昭玉来到堂屋屏风后的隔间,这里有两个书架,两个并排拼凑的长桌案在窗户下,一个四四方方的竹榻,竹榻上面零散的铺着一些图纸。 池昭玉将顾辞的书房四下打量了一番,便把酥糖放在桌上,从底下层层剥开,取出那个匣子递到顾辞面前: “顾少卿上次给我的那些信笺我已经看过了,但是这个人,似乎与我查找的方向不太一样,我这里也有一些我在查的东西,不知道顾少卿能不能用得上。” 顾辞将信笺展开,翻了两页,抬起头惊讶的看了池昭玉一眼,又快速的翻了翻,翻一页,心跳一下,翻一页,心又跳两下! 她在查永昌侯府的产业和田庄!还查了世子表妹,户部郎中沈家的消费流水! 顾辞把信笺摊在桌上,不禁抬头高看了池昭玉一眼,后者笑笑,凑过来指着其中一页说:“侯府这几处产业的人员关联,顾少卿可还眼熟,这里也许是你想要的。” 顾辞拿起来翻了翻,突然笑了:“永昌侯?!我们竟是小看了他!” 顾辞 从竹榻上拾起一份图纸,摆到桌案上指给池昭玉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几处工部的经办人,都与侯府这个庄子的木材经手人是相关联的。” “这笔银钱与三个月前,沈月瑶的一笔大额流水支出可以对上。”池昭玉说:“沈月瑶这笔钱,明面上是采购了天丝坊上等的花罗面料,用于新年宫宴贺岁,实则那些面料是宋霁初给她买的,她的这笔钱,很可能支到了这里。” 顾辞沉着脸,把几页纸排成一排铺在眼前,手指从上面划过,点了几下,终于叹了一口气说:“难怪一直卡着瓶颈,原是方向错了,想不到侯府竟不是个小角色,户部郎中居然也有参与。” 怕顾辞抹不开面子,池昭玉小心的说:“工部王家也值得深挖,从目前数据来看,也是大蛀虫一枚。” “我得把这些资料并一下。”顾辞抓起纸张飞快的写了起来:“阿玉姑娘可以稍坐片刻,刘伯买早饭去了,不嫌弃的话,可以一起吃点。” “好。”池昭玉点点头,伸头往竹榻上看,顾辞用余光瞧见了,对她说: “这是我在查的案子,阿玉姑娘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你应该也能用得上。” 听他这样说,池昭玉便没有推辞,大大方方走过去坐下来,信手拿起两张来看。 顾辞这里果然也有太后母族势力图谱,而且比自己手里的牵扯面还广些,记载的也详实一些。 她翻了翻,越看越觉得与自己查的东西有重叠,于是忍不住抬头看了顾辞一眼。顾辞正埋头奋笔疾书,感应到她似乎有什么想说,他头也没抬地说:“阿玉姑娘想做什么,皆可自便。” 池昭玉于是不再客气,从笔筒里取出一支羊毫笔来,扯了一张大纸认认真真的抄写了起来。 纸张晾干的时候,她又翻看了其他几张纸,上面有一桩十年前的旧案,自己似乎在书铺的邸报上也看过,是当年宁远将军谋逆案的相关信息。 宁远将军,好像是叫赵征? 池昭玉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点熟悉。 第十一章 居然瞒我 顾辞用马车将池昭玉送回国公府的门口,宋霁初居然不在门口蹲着,池昭玉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点好奇,想了想,自己当初可不就是看上了这么个纨绔吗?做什么事儿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连痴缠别人,都做不到天天来! 池昭玉摇了摇头,提着裙摆哼着小调就往里进,刚走到长廊上,听见身后一阵刻意的咳嗽声,她回头一看,只见国公爷捋着胡子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父亲。”池昭玉走过去福了一福。 “阿玉啊,你已是有婚约的人了,平时注意一点影响,爱看什么话本子,可以让下人去买来,总是大清早就跑街上去,旁人会说不像话的。”安国公说着训诫的话,面上却还是慈眉善目的,透着一丝宠溺的感觉。 “旁人爱说让旁人说去嘛。”池昭玉拉拉安国公的衣袖说:“最近新得的话本是游记类,甚是好看,想看下册却遍寻不到了!这才出门到处去找找的。父亲放心,女儿出去没有张扬,旁人不知我是谁。” 安国公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而又指着门口说:“那刚刚送你回来的马车,是谁家的?” “是顾少卿。”池昭玉大大方方的说:“早上去书铺找话本子,恰好遇见顾少卿在查资料,他要去衙门有事,顺道送的我。” “你与那顾少卿,倒是熟悉起来了?” “没有没有。”池昭玉说:“就是碰巧遇到而已。” 安国公看了看池昭玉头上那金光灿灿的小桃花,拧了拧眉毛,没再言语,小女儿家家,害羞不认就不认罢,反正两个人也有婚约,婚前能聊得来,婚后也琴瑟和鸣一些。 安国公于是转身往书房去,不想池昭玉默默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他以为她是要去花园采些花草,顺道而已,结果在书桌前刚坐下,池昭玉居然进来把门合上了。 “阿玉有什么事吗?”安国公放下手里的书卷。 “父亲,可认识赵征赵老将军?” 池昭玉单刀直入的问道。 安国公暗地吃了一惊,他盯着池昭玉看了五秒,面上又恢复了平静: “不熟。阿玉为何这样问?” “不熟?”池昭玉一愣,想了一下她说道:“今日看顾少卿翻阅邸报,女儿也好奇翻了两张,见上面写了宁远将军一案,总觉得这个名字熟悉,好像是在蜀地外祖家听过您与外祖提起这个名字。” “可能是闲聊杂谈罢了。”安国公说:“这案子当时轰动朝野,我与你外祖提起也是有可能的。阿玉,这案子牵扯到旧事与新帝,为天家所忌讳,你最好莫要再心生好奇!为父给你拨些钱,你多买些话本子看,少跟着顾少卿看这些,他是大理寺职责所在,你是高门贵女,莫要掺和。” 安国公说着,从书桌的抽屉里摸出两锭碎银子塞到她手里说: “或者闲着无聊了,去郊外庄子上骑骑马,让你阿兄带你去浮茶山赏赏花,去白云寺边的溪流钓钓鱼也是极好的。” “好吧。”池昭玉挤出一个笑脸说:“谢谢父亲,门口百福记新出了牡丹花饼,我去买一点,给父亲也送两块来尝尝。” “为父上了岁数了,这牙啊,不行啦!吃不了那些甜腻的!”安国公摆摆手说:“你自己去吃吃玩玩吧!” 池昭玉于是笑着退出来,走了两步,笑意渐渐从脸上退散了。 按父亲的反应,明明就是认识这宁远将军的,按少年时模糊的偷看记忆,外祖与父亲当时的神情很严肃,也不似闲谈。 父亲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便是那沈月瑶说的,国公府藏着很深的事儿吗? 池昭玉想不通,感觉心里堵着一口气,她抬脚转身出了国公府,去街上游逛了一圈。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百福记的门口,待她回过神来,手里已经买了一盒各种颜色的牡丹花饼。 她提着饼回到小院,小桃迎了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提盒,好奇的说: “姑娘,您去买饼了?” “嗯,一不小心买多了,挑两块留下来,其 他的你们分了吧。” 小桃喜滋滋的去了。 池昭玉回到屋里,感觉内心的那口气并没有疏解,她坐下来,给自己沏了一杯茶,仰头一口喝光了,感觉也没有把气顺下去,手里有点硌得慌,她低头一看,呵,是父亲给的碎银子。 池昭玉抬手一抛,将碎银子扔到了梳妆台上,碎银子顺着惯性咕噜噜的滚到首饰盒边,发出一声脆响。 阳光有点刺眼,池昭玉浑身难受。 池昭玉:“我有点乏了,要歇息一下,都不要来打扰我。” 这一觉,她闷着头睡到了晚上,天已经漆黑,见她醒来,小桃和半夏张罗着去布菜,池昭玉坐起来,还是觉得心情很糟糕,于是只随便用了两口饭,便又早早歇息下了。 直至半夜,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线的她,终于猛的一下坐了起来! 她不能任由家里瞒着她,她得自己去找线索!如若是国公府与宁远将军有旧识,那定然家里会有相应的旧物! 池昭玉蹑手蹑脚的下了地,为了不惊扰到守夜的半夏,她没有点灯,摸黑从枕头底下取出一身轻便的短打换上。 池昭玉撑开屋里的小轩窗,一股凉风猛的灌了进来,她慌忙轻合窗扇,四下观察了一番,确保这股寒风没有惊醒任何人,便重新拉开窗格,轻巧的跳了出去。 半夜的国公府黑咕隆咚的,除了虫鸣,听不到半点声音,月光淡淡的洒下来,映在地上勉勉强强能看见路。 池昭玉的第一个目标是国公爷的书房,她觉得这种地方肯定有旧时互通的书信之类的东西。 她轻车熟路的摸到了书房的外墙,将耳朵贴在墙壁上悄悄听了一会儿,确定一点动静也没有,很好,父亲没有彻夜看书的习惯,书房应该是空的! 她正要绕去门口,却见前方突然隐隐约约有一团黑色的阴影在缓缓移动!池昭玉顿住脚步,寻了一个有灌木丛的地方,贴着墙壁隐蔽了起来,努力屏住了呼吸! 有人来了! 第十二章 黄雀在后 池昭玉躲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出,眼见着那个身影悄悄走到书房门口,左右看了看,划了一根火折子点亮了手里的小灯。 透过微弱的光线,来人哆哆嗦嗦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因为手抖的厉害,他试了好几次,才对上锁眼,打开了书房的门潜了进去。 那人进门的一瞬间,池昭玉的瞳孔一缩!这身形何其熟悉! 来人竟是父亲! 安国公并不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在暗处看着自己,他轻手轻脚的举着小灯摸索到书架前,取下了几本厚厚的书册,伸手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来。 掸了掸上面的灰尘,他松了一口气,将盒子抱在怀里,吹灭了手里的小灯,将它扔在桌上,安国公摸黑抱着那个盒子,蹑手蹑脚的走出了书房,又轻轻悄悄的把门落上锁。 “可不能让阿玉发现了。”安国公一边往前走,嘴里一边嘟囔着:“有些痛苦,已经忘了,便一直忘了吧,我答应过的,要她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池昭玉呆愣在走廊的阴影里。 这些话她暂时还不明白,但是她记下来了,记在了心里。 安国公没有察觉到,二月末三月初的夜晚,还是有些凉的,他拢了拢身上的袍子,抱紧了怀里的盒子,蹒跚着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池昭玉收拾了一下更加复杂的心情,不远不近的悄悄跟在后面。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盒子里就是这么多天她一直探求的答案了吧! 之前还担心,寻找旧物可能要像大海捞针一样,细细的在书房里排查,运气不好,可能还能偷偷夜潜书房好几天。 没想到得来竟全然不费功夫! 池昭玉悄悄尾随着安国公,一路来到了国公府的库房门口。安国公悄悄摸进去,又偷偷潜了出来。待他走远了,估摸着应该不会返回来,池昭玉这才绕到了库房侧面,顺着一扇窗户翻了进去。 父亲还是有点想法的,库房里堆积如山,无论是货架上,还是地上,到处都是各种大大小小的箱子、盒子、匣子。 就仿佛从湖里捞出了一条鱼,又刷的一下,扔到了海里去! 这就是书里说的:“小隐于野,中隐于市,大隐于朝”吧!呵呵,妙啊!盒隐于库! 池昭玉只能偷偷摸摸到处翻找,她大概记得盒子有约摸两个手掌那么宽,一个手掌那么高,但是这样尺寸大小的盒子,在库房里还真不少! 首饰盒是这样的,文房笔墨盒是这样的,一些其他储物用的盒子也多是这样的。 她只能凭着感觉一个个摸过去。 她翻了一个又一个架子,有的盒子落了锁,有的盒子一碰就掉渣了,库房里陈年的积灰使她鼻子痒痒的,嗓子也有点干哑,为了避免咳嗽出声被发现,她默默从手镯里抠出一颗药丸吞了下去。 翻了一个时辰以后,池昭玉的膝盖酸疼的厉害,应该是蹲久了,还有点麻,她不禁怀疑,父亲会不会抱着盒子进来遛一圈然后又揣着盒子藏去了其他地方! 她有点泄气,在地上坐了一会儿,余光瞧见了旁边的红木雕花大箱子,那是她的嫁妆箱子,鬼使神差的,她站了起来,走过去,抬手揭开了这个箱子。 在一堆绫罗绸缎底下,竟真的摸到了一个那么大的盒子! 就是它了! 池昭玉把盒子揣在了怀里,又顺着窗户悄悄的翻了出去,一路紧张的四下张望,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小桃和半夏还在酣睡。 池昭玉默默有些担忧,想着要不要另外再挑一个武功高强一点的丫头,不说保护自己,也保护一下这两个无忧无虑的婢子。 但是现在不是细想这个的时候。 池昭玉放下床帘,点了一盏小灯,她从怀里取出那个盒子,手握紧了几次,也没有勇气去打开。 “这里面的东西。”她暗暗的想:“一旦打开,感觉就会回不了头了,池昭玉,你想好了吗?” 池昭玉轻轻的摩挲着盒子上的花纹,有些年头的盒子依然散发着些许木头的味道,她不禁想起,刚刚父亲自言自语的那些话: “有些痛苦,已经忘了,就忘了吧…要做一 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上辈子沈月瑶的嘴脸:“国公府把你藏的好深啊!记不起来了吗?那便下去问他们吧!” 那一抹笑意深深的刺激了池昭玉,水里扑腾的窒息感又再次席卷而来! 重获一世新生,无忧无虑这个词自是不可能再与自己有瓜葛!此刻来看,她可能不单要保全自己,很可能再不久的将来,还要保全整个国公府。 池昭玉,支楞起来! 深吸了一口气,池昭玉决定放手一搏,她啪的一声打开了盒盖,却同时立刻闭上了眼睛。 半晌,她内心激烈的冲撞了一番,还是睁开了眼,只见面前的盒子里垫着软布,放着一个刺绣的荷包,荷包上有一些褐色,看起来是陈旧的血迹。 感觉这个荷包,身上一定背负着什么苦大仇深的意义!池昭玉不敢面对!她的手本能的伸出去,又很快往后缩了缩,退而求其次,她选择先拉开了盒子下边的小抽屉。 抽屉里面果然整整齐齐放着一些泛黄的书信,池昭玉将书信拿出来,像打的叶子牌一样,将信笺一字排开。她定定的盯着看了一会儿,从里面抽出一封放在最下面的信笺,打开封壳,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看了看。 这信不同于那些寻常书信,有着客气的措辞,礼貌的称谓,好看的字体。 全文只有寥寥草草的一行字,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若有不测,万望保全阿玉。” 阿玉? 池昭玉放下手里的书信,看向那个沾了血色的荷包,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将荷包拿到了手里,感觉到里面有东西,便取了出来: 是一块圆形的白色玉佩,挂着稀稀拉拉快掉光的粉色穗子,玉佩正面刻着一些纹样,看起来很像曾在邸报上看过的,赵家军大旗上印着的图案! 池昭玉又将玉佩翻了过来,反面没有雕花,是个光面,白色的玉质已经不再油润,上面的刻痕有些石化般干裂,但也因此,显得很明显。 那是一个字! 一个“玉”字! 第十三章 我是赵玉 因为最近新得了一些证据,盘根错节,需要花很多功夫誊抄比对和整理,顾辞没留神,又一次把夜给熬穿了。 大理寺少卿和大盛朝其他官员一样,每天凌晨三四点就要去准备上朝,因而等到中午退朝,批阅了几份卷案后,他破天荒的告假下了衙,他已经连眼皮都抬不动了,回到官舍,顾辞没顾上吃午饭,闷头就睡了。 都说“春困夏乏秋打盹”,下午确实是午睡补觉恢复体力的好时段。 顾辞睡得正沉,突然听见院门被人拍的咚咚响,起初他以为是做梦,但是那叩门声急切又连贯,竟不带个停歇的。 想起来了,刘伯今日家中有事,告假了。 顾辞只好披上外袍,挣扎着起身,去看看是什么人在拍门。因为这扣门时间很长,他一度以为是不是有人喊冤,居然从大理寺一路喊到了自己官舍门口。 顾辞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一个穿着粉紫色纱制圆领袍的姑娘,一瞬间,顾辞睡意全无,他赶紧打开门,把池昭玉迎了进来: “阿玉姑娘怎么这时候来了?又新得了什么好吃的糕点吗?” 他走到石桌边,一边斟茶,一边浅浅的开了一个玩笑,笑意还未收,发现对方是两手空空来的! 顾辞:!!! 之前,听顾辞喊自己阿玉姑娘,池昭玉会觉得有点亲切,可是今天,她心里却有了一些不一样的看法,她盯着顾辞的眼睛,定定的看了五秒,看着对方面上从挂着浅浅的笑容变成不知所措,她深吸了口气,直接开门见山的说了: “我是赵玉。” 当啷一声响,顾辞刚斟满的茶盏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溅了个粉碎。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很多情绪在顾辞的眼眸里翻滚,有释然,有心疼,有疑惑,有激动… 半晌,他轻声说: “你终于知道了啊。” 池昭玉:“你?早就知道…?” 顾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身侧的桃花树,又回过头来看着她,说: “我是珩之。” 虽然顾辞很真诚,但是池昭玉还是一脸迷茫,她皱着眉说: “珩之?是…谁?” 顾辞感到胸口闷闷的,他盯着池昭玉看了又看,叹了口气说: “你这也没想起来什么啊!” “老实说,我什么也没想起来。”池昭玉从腰包里掏出那枚玉佩说:“我是靠旧物来推断的。” 顾辞接过那枚玉佩,放在手里细细摩挲了一下,触及到背面的细小刻痕的时候,他低下头看了两眼,半晌,他又叹了一口气,轻笑说: “原来是这样。呵!阿玉,这个穗子还是小时候我给你编的,你当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啊?还有这事?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池昭玉,感觉脑壳更疼了。 她木然的摇摇头。 顾辞拿起扫帚把地上三两下扫了个干净,拉着她到了书房的书桌边,从抽屉的暗格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张,上面写着:“赵家军图谱”。 “这是你。”顾辞指着图谱上的名字说:“宁远将军赵征的独女。” “这是我爹。”顾辞又在图谱上指了指,池昭玉伸头一看,上面写着:“校尉喻淮”。 “我爹,和你爹…”池昭玉看着这张泛黄的纸,试探着问:“很熟吗?” “都是战场上过了命的交情。” 顾辞看着池昭玉迷茫的脸,想说点什么让她轻松一点:“那时候赵将军和我爹经常一起出征,你有时候会在我家小住一段时间,我有时候也会在你家小住一段时间,你小时候圆圆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就是个头小,还没有桌子高,成天追在我身后,喊我珩之哥哥。” 池昭玉没有一点印象,她茫然的点点头,感觉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顾辞见她没有反应,感觉心里有点苦,但还是继续温声回忆道:“后来有一天,天家宣我们进宫,做小太子的伴读,那时候小太子才两岁,根本玩不到一起去,天家便安排了大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与我们一同学习,照料我们生活,那时候圣上十三四岁,你也只有六七岁的年纪,我十岁了,我们经常一起在 学堂看书,在御花园打闹嬉戏。” 当今圣上? 池昭玉吃了一惊,脑子里浮现出赐婚宴上,那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皇帝,李承晏,她有时候跟着宋霁初喊他承晏哥哥,他是一个很好脾气的人,没有皇帝架子,所以,今上…居然是小时候就认识的吗? 顾辞还在继续说着,只是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变小了一些:“后来小太子夭折了,今上登基了,将军蒙了冤,牵连甚广,你被国公府偷偷收养,我,也被亲戚悄悄接走了。” “七八年前,圣上找到我,替我改名换姓,助我走到今天的位置,我们又再次重逢了。” 池昭玉:!!! 原来圣上在下一大盘棋! 她的脑袋里想起圣上人畜无害的浅笑,想起他挑了挑眉的样子,她又扭头,看了看顾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赐婚宴的时候!你!你你!还有圣上!你,你们!哎呀,我!” “那是个意外。”顾辞慌忙摆摆手说:“我们本来不抱希望了,以为你痴迷宋家那小子,没想到你突然不嫁了,还非要嫁给我。” 顾辞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和今上,都很高兴。” 池昭玉面上一热,心里却感慨万千。她无法向顾辞言说“死后还魂”这种事情,只道是老天爷给了她重新选择的机会。 这般想着,她突然想起顾辞之前塞给自己的那张纸条,池昭玉赶紧从荷包里取出那纸条,展开来仔细又看了看。 “所以,这画的…就是我们小时候吧?”池昭玉指着那“三个和尚图”说。 顾辞点点头。 池昭玉:“怎么是三个人?我,你,还有谁?是今上吗?” 顾辞摇摇头。 池昭玉脑子里,突然想起来那天宋霁初探头说的话: “这画的不就是我们三个吗?!” 池昭玉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一阵寒意顺着她的脊背一层层爬上来,她没忍住,声音不自觉的拔高了一个度叫道: “还有一个人…难道是宋霁初?!” 第十四章 你知道吗 顾辞还想展开和池昭玉多说一些信息,却不想他的贴身常随陈三带了一些消息前来,大理寺那边遇到了一些棘手的问题,急需顾辞前去处理。 顾辞的院中有一匹快马,因此便将青布马车让给了池昭玉,着人驾车送她回去。 按以往,池昭玉自己就走回国公府了,这次没有拒绝,是因为脑子实在太乱了,她捧着玉佩,坐在马车里,想着顾辞跟她说的这些话。 这其中,最让她难以接受的,莫过于宋霁初也是儿时玩伴这件事,宋霁初是永昌侯府的世子哥儿,是现在的太后授意他来伴读历练的。据顾辞说,小时候的宋霁初调皮捣蛋,经常被池昭玉追着打。 池昭玉想了这辈子,又想上辈子,也拿不准宋霁初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赵玉。 顾辞倒是觉得,宋霁初不知道。他说宋霁初那脑子,没有那么聪明。从小便是如此,但是侯府水深,以后与宋霁初见面,还是千万要小心。 她正想着,马车突然一个急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外面拦住了马车,嘴里赖唧唧的嚷着: “好你个花孔雀!你这是又打算去池阿玉家送什么礼?” 池昭玉无语的摇摇头,将玉佩收好,挑开帘子探出头去说: “世子爷是不是管的有点太宽了?这马路是侯府买下来了吗?大理寺少卿的马车,不能从这条路上过吗?” “池阿玉!”宋霁初一滞,旋即就换上了另一幅脸色,委屈巴巴的凑上来说: “池阿玉,你国公府马车坏了吗?你为什么非要这花孔雀的马车?小爷明天送一辆雕花的马车给你,你别坐他这辆!” “我坐我夫君的马车,关你屁事。”池昭玉忍不住骂了一句:“钱多了就捐出去,人闲了就死一死。” 十七岁的宋霁初哪听过这么重的话,嗷的一下就哭了。 池昭玉也觉得说的有些粗鲁了,抹不开面子,放下车帘就缩回了车里。没办法她有点应激,她一看到宋霁初扮无辜,她就浑身冒无名业火。 上辈子,每次婚后她想出去会个友参个宴什么的,宋霁初都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抱着她耍无赖说: “你不要去,你不要见她们,阿玉你喜欢什么,我给你买,我替你寻,我陪你一起,你不许看旁的人!” 她只道是他喜欢她,所以见不得她与旁人谈天说地品诗论茶。 结果呢,呵,他转头就带着沈月瑶去打马球,去秋猎,去踏青,去溯溪,去梨园听最时兴的戏。不惧一票难求,不惜豪掷千金。 一开始她只怪是侯夫人两面三刀,在背后对宋霁初说了一些诸如“女人就该在后宅,相夫教子,安分守己”的古板老话,可他不觉得,他只会说:“母亲那都是为你好,我知道委屈了你,你莫生气,以后我也带你去便是了。” 再后来他说:“烦死了烦死了,天天说说说说,阿玉你现在怎么像个老妈子一样。亏阿瑶还替你说话,说你不是这种人,说你善解人意,温柔善良,阿玉你变了!” 池昭玉越想越气,见马车没动,探头一看,原来是那烦人的宋霁初,坐在路中间抹眼泪。 “哭到一边上哭去!”池昭玉火气大的能把一整个侯府都点着。见他不动,她提起裙角就下了马车,拉着他的胳膊就往路边上拽。 “池阿玉!你没有良心!”宋霁初嗷嗷的嚎着:“我已经改过了!我不和阿瑶玩了!也不出去斗蟋蟀了!我不乱花钱了!我就是气不过你要嫁给姓顾的那花孔雀!啊啊啊!你不要我了!你现在居然护着他了!啊啊啊啊!” 宋霁初哭的惊天动地,池昭玉两眼发黑。 她捋了捋心口,让自己冷静冷静,又侧头认认真真看了地上哭成花猫的少年。 他知道自己是赵玉吗? 唔,他确实好像没有这个脑子! 顾辞都能认出自己来,这个笨蛋就认不出来!看起来不光是自己眼瞎,宋霁初这个笨蛋,眼神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池昭玉不知道的是,她小时候是个小黑妹,在北地风吹日晒,是黑黑壮壮的小女汉子,确实和现在女 大十八变不一样,顾辞会认出来她,还是因为换了身份这些年,终于回到京城,牵挂这个小妹妹,所以经常偷偷的在国公府附近看过她。 池昭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宋霁初拽到了路边,转身要走,却被后者拽住了衣摆: “池阿玉,池阿玉!我改!我改!你不要不理我!” 宋霁初从怀里掏出两张票子:“今天晚上梨园有西洋的马戏班子来,我俩一起去看好不好?” 池昭玉听见梨园就烦:“没空。” 宋霁初又从怀里掏出一包茶叶:“浮茶山的新茶冒尖了,我们明天一起去采?” 池昭玉:“没空!!!” 宋霁初汪出两行眼泪,在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一盒胭脂来:“馥芳阁出了新品,我们一起去瞧瞧?” 他本想说你喜欢啥我都再给你买,但是又住了嘴,怕池阿玉又骂他泼皮暴发户,钱多了就捐出去。 池昭玉瞥了一眼,发现竟真的是最新款的胭脂盒子,她笑了一声说:“你还真下血本买给我?不是你亲亲表妹不要才给我的?” 宋霁初:“池阿玉,你说的什么话!” 池昭玉:“胭脂,花露,香粉,小桃每个月都会给我备齐最新的款式,国公府不缺你这点东西,以后别浪费了。” 见他不死心还举着那盒胭脂,池昭玉叹了口气,拿到手里说: “好了,我收到了。你能走了吗?别老挡着我的道哭,好生晦气的!” 宋霁初抽抽搭搭的挪到了路边。 青布马车缓缓启动,向前驶去。 “池阿玉,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宋霁初呆呆的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一样东西从马车的车窗抛出来,划出一道有光泽的弧线,咕噜噜的滚到了宋霁初的不远处。 以为是池昭玉给的回礼,宋霁初爬起来,掸掸身上的尘土,两眼小星星,巴巴的去捡。 宋霁初弯腰的手一顿,修长的手指僵硬的缩了一缩。 地上,是一锭碎银子。 第十五章 胭脂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池昭玉靠在雕花大床的角落里,使劲的复盘顾辞说的那些话,但是顺着这些话,却一点画面感也想不出来。为什么一点记忆都没有! 她依稀记得刚回到京城的这些年,有些人好事,会来向她打探蜀地外祖家的生活,甚至打探她小时候的生活。毕竟国公府突然冒出来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单凭“龙凤胎避祸”的借口,是很难堵住一些长舌之人的嘴的。 有些人恨不得深挖点信息,来打探是否安国公私藏外室,或是从旁支要来的女子,好在新帝近年选秀的时候,往宫里插一手。 毕竟新帝二十多岁了,只有一个皇后两个妃子三个答应,子嗣稀薄令谁不心动。 对于这些恶意满满,池昭玉是烦不甚烦的,外祖家的生活,她不愿与人多说,尤其是对好事之人。但是小时候的事儿,她是真不知道! 一开始她还会保持温文尔雅的待客之道,解释一句:“小时候得了风寒高热,打了寒战,勉强捡回一条命,所以什么都不记得了。” 后来她就直接朝那些人翻白眼了,多一点表情她都不想做,她想通了,她是国公府的嫡女,够尊贵的,不搭理这些阿猫阿狗阿婆阿太阿叔阿婶,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们也奈何不了她。 只是现在,再想起来,只觉得胸口发闷。 池昭玉暗暗猜测,自己当年应该是亲眼目睹了抄家灭族的画面,九死一生被偷偷救下来,所以受不了这番刺激,这才失的忆。 这种失忆,话本子里说,得遇到更大的刺激,才能化开。 听起来就更糟糕了。她想要化解,但是她一点不想要更大的刺激。 “珩之,宋霁初,珩之,宋霁初,阿玉,今上…”池昭玉的脑子里,这些名字开始高速的盘旋起来,她企图靠自己使劲的想,来唤醒这片记忆。 什么也没想起来,只有头越来越疼了。 她走到书桌前,开始写这些,一个个名字一遍遍跃然纸上,越写,越潦草。 池昭玉把笔一扔,闭上眼睛,心口起起伏伏。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坐了起来,准备把这些纸拿去销毁,一抬头,瞧见了那盒顺手扔在桌上的胭脂。 池昭玉把胭脂瓷盒拿到手里,左右细细打量着:“他宋霁初什么时候这么开窍了?为我花的钱?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宋霁初啊宋霁初!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鉴于宋霁初一贯的稚嫩加愚蠢,池昭玉还是倾向于他什么都不知道,上辈子不知道,这辈子也不知道,他就是单纯的真的笨。 “别是那沈月瑶挖了一勺试试不喜欢,所以才给我的吧?”池昭玉很难不用一些阴暗面去想他。 用脑过度的池昭玉,随手就拧开了胭脂瓷盒的盖子,探头往里面瞧了瞧。 一股香粉扑面而来! 呛得池昭玉直咳嗽,一种烧灼感瞬间席卷了她整个鼻子和嗓子眼,火辣辣的嘴巴里,也泛起了一丝金属味。 不对劲! 这胭脂有毒! 池昭玉硬撑着将胭脂瓶子拧紧,往桌子的角落一推,哑声喊道: “小桃!半夏!” 两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跑了进来。 看见池昭玉捂着脖子,一脸痛苦的伏在桌上,小桃脸都吓白了: “姑娘!这是怎么了?” 池昭玉:“咳咳咳,呕…唔唔” 半夏快步上前去,给她顺背:“姑娘你别害怕,婢子这就去喊府医!” 池昭玉拽住她的衣角,她挣扎着拿起笔,在纸上哆哆嗦嗦写了一堆字: 不要告诉旁人,速去抓防风,甘草,绿豆,红豆,黑豆,乌梅,就说我连日来心情烦躁失眠,想做点果饮喝。 半夏忙不迭的点头,跌跌撞撞往屋外跑,跑着跑着,小丫鬟渐渐冷静了下来,不能慌,千万不能慌! 不多时,半夏拿着药材急急忙忙回来了,池昭玉把它们摊在桌上,哑着嗓子指挥起来: “小桃,取一两防风,研磨成粉,研好用冷水给我送服。” “好。”小桃要急哭了,但是还是赶紧挑出了防风,去拿舂药的石臼。 “半夏,取绿豆与甘草,各 一把,加水,大火煮沸,晾两分钟,拿给我喝。” “好。”半夏立刻干脆利落开始取材,她的手微微发抖,努力克制着冷静。 池昭玉抬手拿起几片生甘草片,随手抓了一个镇纸把它们捣了个稀巴烂,也不顾形象了,抓起来就填在了肚脐眼上。 “姑娘姑娘!”小桃端着碗跑进来:“快喝快喝!” 池昭玉努力的就着满嘴金属味,把这防风磨的粉一股脑喝了下去。 然后由着小桃搀扶,在床榻上斜靠着歇息,她依然感觉不是很舒服,但是心里稍微安定一点。 这天杀的宋霁初,他怎么敢的?!还好只是吸入了一小部分!要不然小命都没了! 幸好蜀地外祖母擅中医,前些年自己跟着学了不少,要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知过了多久,半夏也端着碗进来了,灌下一碗“绿豆甘草饮”,池昭玉的心又踏实了一分。 又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宽慰两个吓坏了的丫头: “别太害怕,我没有什么大碍了。你们且记住,对外千万只说我心烦气躁失眠上火,咳咳咳咳,明日再去抓些这些,我会告诉你们,咳咳咳,挑哪些怎么用。对外,就说做的是果饮。” “这能行吗?姑娘!”小桃还是很害怕:“剩的这些怎么办,婢子偷偷去扔了!” “别扔。”池昭玉吞了吞口水说:“这些真的,可以做果饮,你们,拿去分给大家喝。” 于是池昭玉坐起来,挣扎着写了两个方子,递到了小桃手里。 “防风乌梅饮?扁鹊三豆饮?” “对,很好喝的。对外就说是我睡不着觉一时兴起熬果饮,熬的多,与大家分分。” 小桃懵懵懂懂的点点头,半夏则忧心忡忡的看着她: “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池昭玉张了张嘴,发现这事很难说,扯谎的话,他们可能没有危险意识,就这样告诉他们宋霁初下毒吗?好像也不妥。 池昭玉正纠结,该怎么说给两个丫头听比较好,屋门却被人一把从外面撞开了。 第十六章 母亲 门从外面被撞开,一个人着急忙慌的提着一袋香料闯了进来,池昭玉定神一看,居然是母亲,安国公夫人刘氏。 冲进来一瞬间,安国公夫人看见了池昭玉斜靠在枕间,面色苍白如纸,手一松,香料包就掉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去捡,三步并两步到了她面前,摸着她的脸颊,眼泪直打转: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一边说一边上手去摸池昭玉的手腕,怕她把脉把出真相来,池昭玉把胳膊往身后藏了藏。 见她这样,刘氏有点生气了,她回头扫了一眼桌上还没来得及打扫的一片狼藉,端起药碗闻了闻,又凑近了池昭玉闻了闻,火气蹭蹭的往上冒,她屏退了半夏和小桃,一掌拍在桌上说: “永昌侯世子真是好大的狗胆!我以为他是给你下了药!没想到他居然是给你下了毒!” 见她知道了,池昭玉也不在隐瞒,默默把胳膊递了出去。 原来安国公这几日心神不宁,怎么也睡不着觉,刘氏便想着去取些香料,做鹅梨帐中香的香薰,谁知道,到小药库一看,恰好看见掌事佟娘子正在收拾抽屉柜。 这么晚了,除了自己,居然还有其他人来抓药吗? 她一问,那佟娘子就顺口说了: “是姑娘身边的半夏,听说姑娘连日来被那永昌侯世子纠缠,所以心烦气躁上火失眠,张罗着要做些夏日的果饮茶降降这大火气。” 刘氏一听,这才初春,好端端怎么做夏日果饮,赶紧提着香料就直奔池昭玉的小院来了! 还好她来了! “还得再添几味药。”刘氏说:“我稍后从我的私库给你抓,但这只能暂时压制毒性,得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中毒。” “宋霁初给的一盒破胭脂。”池昭玉说:“我明日去找顾辞,让他帮忙看看!” 顺着池昭玉的目光,刘氏看到了那盒胭脂,她以帕遮面,拿过来,打开,从荷包里掏出一盒银针,取出一根刺了刺。 银针瞬间黑的透亮。 刘氏的脸也黑沉了下来,她的母亲是曾经的院判之女,那些刁钻离奇尔虞我诈的破事,她当故事听得多了,没想到堂堂永昌侯世子,能干出这么明晃晃的直接下毒!黑的如此透亮,除了砒霜究竟还加了什么!? “这杀千刀的纨绔子,怕还没这个脑子用这些毒——还好顾少卿是大理寺的,让他查清楚背后是谁指使的,到时候一锅把他端了。”刘氏咬牙切齿的说,言毕,又温声劝池昭玉:“你就不要乱动了。我让康妈妈明日一早就去这一趟。” “母亲。”池昭玉流出两行泪来。 “莫哭。”刘氏难过的也流下两行泪来:“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明明已经选了不嫁给他了。” “母亲。”池昭玉说:“有些事儿,可能是躲不掉的,我怀疑,侯府见我拒婚,已经猜到了我是谁。” “你…”刘氏止住了哭,一脸震惊的看着池昭玉,半晌,她轻轻的说: “阿玉啊,你都想起来了?” 池昭玉摇摇头:“没有,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猜测到了。” 池昭玉想了想,轻轻的说: “母亲,你相信死而复生吗?” 刘氏坐直了身子,按她行中医的习惯,她想说确实有一些手法可以把濒死之人救活,但是她想,池昭玉要说的,应该不是这个。 “母亲,我是从三年后回来的,上辈子我嫁给了宋霁初,婆母两面三刀,夫君日渐冷漠,我是个拧脾气,一直不愿意把这一面展示给你们看,直到那晚,沈月瑶将我约到侯府花园,将我推进了湖里。我才又回到了现在,回到了赏花宴上!” 刘氏震惊的消化着这个消息。半晌,她心疼的一把将池昭玉搂在了怀里,泣不成声:“孩子啊!难怪你突然转了性子,不嫁了!为娘和你说过的,无论在哪里,都不要自己受委屈,爹娘都在你的身后!你总是不听…” 她哽咽了一下,用手捋了捋池昭玉脸上的发丝:“老天有眼,得此造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从现在起, 我们舒舒服服的活。” “可能舒服不了太久了。”池昭玉忧心忡忡的说:“那沈月瑶把我推下水的时候,说,侯府把你藏的好深啊。也就是说三年后,他们终于知道了我的身份,如今,赐婚发生了变故,只怕他们有所察觉,提前知道了。” 刘氏收住眼泪,目光深邃,思索了一会儿,她大手一挥说: “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只道他们小小侯府,是太后母族的一个没什么实权的旁支,不想让你嫁过去,是不想与太后有关联,没想到,这一支竟也与当年抹不开关系,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会与之客气了。” 池昭玉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刘氏又问道:“那顾辞,他知道这些吗?” 池昭玉说:“他不知我重生,但知道我是谁。他在帮我查。” 刘氏定定的看了池昭玉一会儿:“我们的阿玉长大了。” 说罢,她拍了拍池昭玉的肩膀温声说:“阿玉好好休息,为娘这就去与你爹商讨对策,明天一早就着人,把胭脂送到顾少卿那里去。” “母亲。”池昭玉爬起来,在床榻上深深的拜了一拜。 “快躺好。”刘氏折回来扶她:“阿玉,你记住了,将军府与国公府是一体的,无论你是赵玉,还是池昭玉,你都是我们的阿玉,我们是一家人。” 刘氏的话在池昭玉的脑子里回荡。小桃和半夏过来服侍她洗漱躺好,带来了按方子做好的防风乌梅饮。 “姑娘,这果饮确实很好喝哩。” 小桃心里担心极了,但是为了让姑娘开心,面上还是努力笑嘻嘻的。 池昭玉啜了两口,嘴里还是很不舒服,鼻子也火辣辣的,于是又让半夏去打了盆水,用毛巾一遍遍洗刷鼻子,就这样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坐起来,天快亮的时候,才终于支撑不住,睡着了。 刘氏提着香料和胭脂,沉着脸一边往回走,一边差康妈妈去喊安国公和池昭行,这一晚,国公府的书房亮了一夜的灯。 第十七章 四更天 次日一早四更天,顾辞开始梳洗,准备开始新一天的上值,他用木梳在头上仔细的扎了一个发髻,确保没有碎发,稍后配上展脚幞头,头上会是舒服的触感。 梳好发髻,试戴了一下幞头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响,顾辞凝住眉,悄悄摘下幞头,摸到了窗边贴着墙向外看去。 一个黑影翻过院墙,大马金刀朝这边走来,一点没有毛贼的鬼鬼祟祟,也没有寻仇杀手的私下打探。这人三步并两步走到了廊下,借着天光和灯笼光线,能看见他身上也穿着一身官服:绿色的圆领袍+蹀躞带+幞头,显得干净利落。 顾辞松了一口气。 是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池昭行。 不对! 池昭行这个点来做什么? 顾辞猛的拉开书房门,盯着正要叩门的池昭行问道:“池副指挥使?怎么这时候来了?” “顾少卿,借一步说话。”池昭行用丹凤眼瞥了他一眼,便一头钻进了书房,毫不客气坐在了竹榻上。 顾辞看着席地而坐的少年,只好也整理了一下袍子,坐到了旁边。 “这个,是那永昌侯世子宋霁初硬塞给阿玉的胭脂。”池昭行把一个匣子从怀里掏出来,从里面小心拿出那个胭脂盒,推到顾辞面前。 顾辞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可能不简单,果然,当他用帕子去拿时,池昭行又补了一句:“有毒!不能闻。” 顾辞的脸于是又黑了一分,他将胭脂移到书架的屏风后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桌上,以布覆了面,用镊子夹取了少许到帕子上,轻轻的摊平,取了银针试探,果然黑的发亮。 他又用手搓了搓,以烛火又试了试,这才取了一块干净帕子擦了擦手,出来对池昭行说: “除了砒霜,还含有铅粉和朱砂。有没有其他物质,顾某需要把它带到大理寺去,再细细查验一番。” “行,劳烦顾少卿尽快。”池昭行说:“多一分毒物,母上就要多配一些药给妹妹,这样才能确保她尽快的恢复。” “阿玉…”顾辞的手悄悄的握成了拳头:“阿玉姑娘怎么样了?” “妹妹服了些解毒汤剂,暂无性命之忧。因吸了些许气味,有些呛咳和灼烧感。” 顾辞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一个信笺递到池昭行面前说:“平时办案时得过一个方子,可缓砒霜急症…小阿池,你可拿回去。” 池昭行一愣,盯着顾辞看了一会儿,笑了:“你果然是阿珩哥。” 顾辞也笑了:“你是猜出来最快的。” 池昭行说:“父亲夜里说,我还将信将疑,准备今日寻你多试探几句看看,没想到竟真的是你。” “是。”顾辞点点头。 “父亲说,你知道我妹妹喜好桃花,知道她是谁,还与她一同查侯府的信息,除了喻校尉的幼子,也实想不出其他人了。”池昭行说:“难怪父亲当年突然寻不到你的踪迹,原来改名换姓来到了这里。” 顾辞点点头,没有多言。 池昭行大约知道顾辞背后还有一些不能言说的情况,也不追问,只是从之前那个匣子里,取出暗格,将一沓纸张推到了顾辞面前。 “这是国公府所有获取的信息…顾少卿,得空可以看一看。” 顾辞郑重的收了下来。 送池昭行出了门,顾辞起身回屋整理自己的上朝行头。他的脸黑的像锅底一样。好想跟皇帝请个假。 想请了假,骑快马,翻墙头,去国公府看阿玉! 想请了假,骑快马,翻墙头,去永昌侯府宰了宋霁初这小混蛋! 真想立刻参永昌侯府一本,把他们抄家灭族流放三千里!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顾辞沉着脸把展脚幞头往头上一扣,骑着他的快马,上朝去了。 今天不能坐马车了,会迟到。 快到皇城根儿了,顾辞还是先拐去了大理寺一趟,把胭脂交给了陈三,千叮咛万嘱咐,让加急进行毒物的检测,并派人去倒查这盒胭脂是从什么地方流出,经过了哪些人手,到的宋霁初手里。 他和池昭玉想的一样,宋霁初那脑袋瓜子,还干不出来因爱生恨到明着下毒的程度,这事儿不 简单,必须要查出来是谁的手笔。 顾辞又转头快马加鞭去上朝,终于熬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声音响起,他又快马加鞭的往集市上赶。 他想去给池昭玉买点什么。 她的嗓子有灼烧感,眼下也不好买糕点,时兴的首饰,他都放在添妆礼盒里了,想来想去,他还是去书铺,挑了几本有趣的风光人文游记,看这些打发时间的话,可以分散注意力,这样就不会太痛苦了。 他以前出差着了暗算的时候,就是这样挨过来的。 初春的柳枝已经冒了新芽,顾辞提着话本走过巷子口,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墙根下,有一团花里胡哨的东西,他仔细一瞧,火气蹭蹭往上涨。 是宋霁初。 宋霁初没有看见顾辞,为了打败他这个花孔雀,他这次花了重金捯饬了自己,买了一顶金丝冠子,一件花哨的镶着一圈羽毛的刺绣对襟大袖衫,打了一个多宝的络子…通通都穿戴在身上,正手拿一本小册子,蹲在地上盘算今天说些什么甜言蜜语。 顾辞越看这只翻毛鸡越气,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打草惊蛇,装没看见,先绕路绕过去。 但是实在还是气不过,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在墙角阴沉沉的看着他。 拳头在袖子里攥了又攥,顾辞转身走了。 一个时辰后,宋霁初嚎啕大哭着连滚带爬的趴在了永昌侯府的大门口。 他头上的冠子和一头又碎又乱的长发搅和在一起,难舍难分,他身上的羽毛早就掉了大半,只剩几根稀稀拉拉粘在身上,他鼻青脸肿,气的直哼哼。 路人甲:“好家伙!这纨绔世子爷,是偷鸡摸狗去啦?” 路人乙:“瞧着是刚从鸡窝里钻出来!你看那鸡毛还在头上呢!” “都看什么看!”宋霁初趴在地上气呼呼的叫道:“再看小爷把你们眼珠子扣下来!” “快来人啊!四喜!五福!你们都是死的吗?”宋霁初站不起来,气急败坏的喊:“有人把小爷我套麻袋打了一顿!给我查!是谁干的!小爷我受不了这奇耻大辱!” 第十八章 挑唆 宋霁初在侯府门口哀嚎了没一会儿,小厮就匆匆忙忙跑来开门把他扛了进去,他一回到屋里,五福就从丫鬟手里接过水盆,毛巾,金疮药等物,仔仔细细替他上起药来。 宋霁初平时娇纵惯了,虽然有时候被永昌侯提着棍子追着打,他的继母沈氏也是会第一时间苦口婆心出来规劝的,不是说“孩子还小,当晓之以理”,就是说“姐姐她走的早,是我辜负了这番苦心,没有把世子管教好,要打就打我。” 下人们惯是会察言观色,一般责罚他,也都手下留着情,以至于这次在巷子里着了暗道,被人套了麻袋的皮肉之苦显得非常之结实。 五福每擦拭一处伤痕,宋霁初就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五福只能小声的规劝他说: “爷,您忍忍。闹出大的动静来,侯爷定又要罚您。” “啊哟!”宋霁初抱着抱枕嗷嗷直叫:“他罚我?!我都让人莫名其妙打了一顿了,他不帮我找到那人是谁,还要罚我?!” 宋霁初心里憋屈,但是他也清楚,自己的爹确实是这样的,肯定会不分青红皂白,提着棍子来找自己的! 他只能一边嘴硬,一边拿起一块毛巾往嘴里塞。 他疼的唔唔乱叫,五福急的满脑门都是汗,只能尽可能让手里涂药的动作轻点,再轻点。 四喜从外面急急忙忙赶来,一副自家主子受伤了,自己很着急的做派,待到走到门口四下无人了,他缓了口气,面色一点点收拢,变得沉如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揉了揉脸,又变成了一个焦急浮躁的模样,这才轻轻在门上叩了叩。 吱呀一声推开门,四喜探头进去: “爷,你怎么样了?!” “你跑哪去了?”宋霁初把毛巾一拽,嗷嗷叫道:“小爷我都快被人打死了!” 四喜于是合上门走了进来,他向五福使了个眼色,后者顺从的垂下眼眸,收拾了一下东西,端着装药的托盘,退了出去。 四喜轻车熟路在桌边坐下:“爷,我这不是打探大新闻去了吗?” “什么大新闻?”宋霁初趴着气哼哼的说:“能有比小爷我被人暗算了还大的新闻?” “应该就是同一桩。”四喜说:“爷,你是在什么地方着的暗算?是不是去国公府的路上?” 宋霁初含糊的嗯了一声,他抹不开面子,不想让四喜知道,自己当时在巷子里翻那本秘籍,只说是,走累了,在巷口歇了一下。 “那便对上了。”四喜把手一拍说:“爷,我可听说,国公府的那位池姑娘,身体抱恙,病了!” “什么?!阿玉病了?!我之前见她还好好的呢!怎么回事?!”宋霁初嗷的一声弹起来,又哎哟一声倒下去。 “爷,你先听我说。”四喜扶他躺好说:“那位姑娘听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喉咙肿痛心慌失眠,据说是夜里不歇息,一时兴起捯饬什么果茶饮品,做多了还分发给丫鬟婆子们喝,许是这熬通宵伤身子,或是这饮品做的不对付,才害病的。” “阿玉素日是喜欢做这种事情。”宋霁初皱着眉说:“有时候绣个香包,有时候画点东西的,但熬通宵不是好习惯,等我哪天见到她,一定与她好好说说。” “我的爷!您还在替她说好话!”四喜拍拍大腿说:“你想着她的好,她可曾念你一分好啊?你知道外头都怎么说你的吗?” “说我什么?”宋霁初蹙着眉。 “都是说,池姑娘之所以会病倒,是因为您,三番两次的去招惹她,所以让她急火攻心,才病倒的!” “我?”宋霁初顾不上疼了,气的坐了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他们怎么能这么说我?那池昭玉又不是纸糊的!我哪次把她气倒过?” “还有更甚的呢!”四喜犹豫了一下又不说了。 “什么?”宋霁初有点烦了。 “说您死乞白赖给池姑娘送的胭脂,是杂牌货,池姑娘就是涂了那胭脂,才被熏倒的。” “小爷我?送杂牌货?”宋霁初气的跳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他指着自己,气的话都讲不 利索了:“小爷我送的胭脂,旁人不知道,你四喜还不知道吗?那可是一等一的馥芳阁断货的最新款啊!卖了多少熟脸,求了多少朋友,才得来的?说我送的是杂牌货?!” “我们知道有什么用啊。”四喜说:“那位池姑娘能不知道嘛?她也不曾给别人解释清楚啊!” 宋霁初张了张嘴想辩解,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当初,池昭玉从马车里扔下那一锭碎银子的画面。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池阿玉,你好狠的心,你就由着他们埋汰我…” “还不止哩。”四喜说:“那国公府的丫鬟小厮,都管世子您叫天杀的,杀千刀的,说不定,您今天挨的这顿打,就是被国公府套的麻袋!” “我不信!我要去找池阿玉问个清楚!”宋霁初擦了擦眼泪,从地上站起来,抬脚就要往外走。 “爷!”四喜拉住他说:“您伤成这样,如何去找她理论?到时候,外人又要说你纠缠不休了!” “那,那我也得去啊!”宋霁初甩着袖子便出了门,刚走到门口,撞见父亲身边的张管事向这边走来。 张管事作了个揖:“侯爷让我带个话给世子,世子今日折损侯府颜面,当闭门思过三天,不得外出,否则家法伺候。” “我,我,我折损侯府颜面?”宋霁初气的倒仰:“父亲大人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是我被人倒打一耙,还被人打了闷棍!到头来,我还要闭门…张管事,你别走!小爷我不服!” 张管事脚底沾风,早已走远。 国公府,书房里,安国公看着面前永昌侯府送来的滋补品,心情十分之不悦,打开信笺,只见侯爷那老匹夫,写的还是假惺惺的客套话,就更觉得来了气: “犬子连日滋扰,万般抱歉,定会严加管教,绝不再犯。” 安国公盯着看了一会儿,将信笺揉了个团,丢出去老远,他不耐烦的指了指桌上的物件,对管事的说: “扔出去喂狗,下次直接打出去,莫让他们再递东西进来了。” 第十九章 大病未愈 入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直下到第二日正午,午后,刘伯在院子里顺手打扫地上被雨水打湿的落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过门前,停了下来。 门帘一挑,先跳下来一个穿着淡紫色衣服的小丫鬟,她伸手又扶下来一位披着粉色斗篷戴着风帽的女子。 来人正是池昭玉和半夏。 刘伯连忙放下扫帚,打开门,把她们迎了进来。 “顾大人近日公务繁忙,还没下衙,池姑娘稍坐片刻,小老儿这就着人去通传。” “无妨,不急。”池昭玉说:“我在这儿歇一歇。” 池昭玉在石凳上坐下来,她抬头看了看身边的桃花树,已值三月,这树桃花开的正好,在雨后初晴的天气里,挂着些许雨珠,大部分花朵并没有因为雨来的急而打蔫。一地的花瓣也美得很好看。 她抬手想摘下风帽,被半夏制止了: “姑娘,不可,您还没有好透,别又受了风着了寒。” 池昭玉只好托着腮老老实实坐在石桌前。 不一会儿,听见一阵马蹄哒哒声,一个绯袍身影纵身跳下马车,大步流星朝里面走,一边走,一边说: “阿玉来了?身子好点了吗?” 池昭玉笑了,是顾辞回来了。 顾辞轻轻扶着池昭玉往书房去,一路把她扶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安顿好,取来茶壶给她沏了一杯茶。 池昭玉啜了一口。 顾辞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打开,拿出一张纸来: “正准备塞点糕点去找你,你倒先来了。” “咳咳。”池昭玉未曾开口先咳了两声,咳得顾辞眉头一皱。 “我没什么大事了。”池昭玉说:“在府里闷的发慌,偷偷赁了一辆马车,在城里转了两圈。” 说着,她展开那张纸,只见上面写着一个人的行踪轨迹。 “四喜?”池昭玉想了想说:“这是不是宋霁初的那个小厮,长得圆滑一些的那个?” “对。”顾辞点点头:“我们查了他的行踪,他陪同宋霁初跑过好几家胭脂铺子,也私底下去黑市与一个叫王五的交易过一些东西。” “王五?”池昭玉想了想,似乎上辈子没有对这个人的印象,她茫然的摇摇头说:“不认识。” “就是一个闲汉。”顾辞说:“有人见他前两天出现在赌坊里,出手阔绰,自己对外吹嘘说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在替侯府办大事。” “什么大事?”池昭玉想了想说:“那砒霜,朱砂什么的,是他卖的?” 顾辞伸出三根手指头说:“从药贩子手里转了几趟手。” “真是难为他们一个个的。”池昭玉说:“为了弄死我,打了一手好算盘。” “四喜和王五,我们暂时安排人手跟进着,还不能实施抓捕。”顾辞说:“盘根错节的母族体系,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且再等一等。” “我明白的。”池昭玉点点头说:“不急于这一时。” “上次给你的毒物成分表,后面有再抓药调理吗?”顾辞心疼的看着她。 “母亲擅医术,已无甚大碍了。” 两个人正说着,突然听见半夏叫了起来: “他怎么敢的?他还敢来?!” 两个人伸头往窗外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小桃也过来了,正在小院里和半夏说着什么,小桃的表情很气愤,半夏的表情也不好到哪里去,两个人你比划来,我比划去,声音越来越小。 “出什么事了吗?” 池昭玉在窗口问。 “姑娘!”小桃跳起来,三步并两步来到了书房门口,见到顾辞,连忙福了一福,又叽叽喳喳跑到了池昭玉身边: “姑娘!那贼心不死的永昌侯世子又找人传信来了!” “他还敢来?!” 池昭玉伸手要从小桃手里接过那张信笺,顾辞用扇子把她的手打开,他抬手用帕子垫上,把那封信接过去,放到屏风后的书桌上,细细查探了一番,才又捧在手里回来: “这回没有毒。” 池昭玉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了,忍不住又咳了一顿。 池昭玉把信展开,顾辞皱着眉和池昭玉一起把信从头看到了尾。 信应该是宋霁初本人写的,写的龙飞凤舞,稚嫩的书法,稚嫩的文笔,写着稚嫩的气话: “池阿玉!小爷我不和你计较这些天发生的种种情况了,随旁人怎么想,怎么说,小爷我都不与你置气了。参差荇菜,蒹葭苍苍,鸣凤湖正是好看的时候。明日酉时,小爷请你吃渔家宴,你不来,小爷就去国公府把你绑来。” 池昭玉看完,烦的直挠头。 “你去吗?”顾辞问。 “若是以往,看都不会看,更不想去的。”池昭玉说:“但是现在想去。” “我真的很想去把他提起来打一顿。”池昭玉看着顾辞的眼睛,解释说:“我要好好的问问他,咳咳,问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些!我半条命都差点没了,咳咳,他说他不计较这些?怎么的,他还委屈上了?咳咳,难不成,他也中毒了不成?咳咳咳…” 顾辞顾不上心虚,刚要抬手给她顺顺气,被小桃抢了个先,小桃一边给池昭玉顺着背,一边快人快语的说:“姑娘,就干脆让婢子去吧!婢子带上烧火棍,狠狠的去收拾他一顿。” “无妨的。”池昭玉说:“我与他积怨已久。是该找个机会,当面好好的说个清楚明白了!” 顾辞默了默,说: “阿玉考虑清楚了,那便去。我会带人在暗处,你不用担心。” “好。”池昭玉笑了笑。 顾辞又把宋霁初的信笺拿过去,看了一会儿,看得很仔细,像是要研究出什么破绽一般。 顾辞:“参差荇菜,蒹葭苍苍,宋霁初有这个文笔?” 池昭玉凑过去看了看,这段取自诗经文绉绉的话,确实不像笨蛋宋霁初能写出来的,你就算是把书摊开给他抄,他都未必能抄的明白。 池昭玉想了想,笑了:“管他呢!他身边狗头军师还能少的?等明天见了面,自是能搞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两个人又商议了一下明天赴这场鸿门宴大抵要注意些什么,池昭玉才披着披风戴着风帽又钻回那辆不起眼的马车里。 顾辞默默的注视着马车,直到它消失在视野里,这才转身往回走。 第二十章 鸣凤湖畔 酉时,天光渐暗,鸣凤湖上的游船星星点点的亮起了灯,新开的渔家宴人头攒动,客流如织,因而路边陆陆续续又来了几辆马车时,也丝毫不起眼。 半夏扶着池昭玉从马车上下来,她将一个锦布包着的暖炉塞到池昭玉手里,忧心忡忡的说: “姑娘,要不还是让婢子随您一起吧。” “无妨的。”池昭玉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她:“今天咱们有备而来,不用担心。” 半夏的眼神忍不住朝两边瞟,又怕被人发现,点点头,又缩回了马车上。 池昭玉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渔家码头,她用手轻轻挑开帷帽的纱帘,向外看去,目之所及都是已有宾客的喧闹小船。 宋霁初不会是耍人玩吧? “阿玉!” 一个温温润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池昭玉转过身。 不远处的雕花小船上,站着一个脸上洋溢着笑容的十七岁少年,他头上戴着金丝镶绿松石的发冠,额间是蓝绿色系珠宝点缀的窄款抹额,身上穿着一件孔雀蓝的纱制对襟大袖衫,肩膀上还有孔雀羽翎的纹样。 宋霁初总说顾辞是花孔雀,实际上,他自己才是那个花里胡哨的主儿。 池昭玉被他晃了一下眼,有那么一瞬,她感觉到了一些恍惚。 这套衣服,池昭玉是见过的,以往踏青的时候,宋霁初总爱穿。 有一年秋高气爽,天家在重阳节邀大家登高望远,宋霁初就是穿着这身衣服,阳光贵气的少年,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他说:“你就是那个池昭玉?你爬山还挺快的嘛!不似那些娇滴滴的贵女,以后小爷爬山,就来国公府喊你!” 有一年上元节,东风夜放花千树,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他们被人群挤散了,宋霁初穿着这身衣服,举着两个红彤彤的糖葫芦,被人群裹挟着往反方向走,他着急的高声喊:“阿玉!阿玉!你在哪儿啊!阿玉!” 看着宋霁初从船上跳下来,面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快步向她跑来。 池昭玉感觉心里有那么一瞬间,很难受,当红碧玺变成指尖破皮的血珠,羊脂白玉变成粘在手指上的饭粒,你就没法再去回望当初的那些美好了,它们就像幻象一样,当它戳破的时候,只会看见丑陋的嘴脸。 “池阿玉!”宋霁初呲着一口小白牙,开心的说:“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你还是在乎我的!” 池昭玉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抬脚往船上走去,这艘雕花的船不大,有一个简单遮阳的挂着纱帘和绢花的篷子,船里摆着一张桌案,上面放着一些时令的水果和甜品,还有几味小菜。 宋霁初挨着她坐下来,星星眼看着池昭玉,这艘船他可是特意嘱咐店家精心打扮过的,他等着阿玉夸一句: “真好看啊!” 摘下帷帽,四下看了看的池昭玉,皱着眉嘀咕: “整得跟花船一样…” 宋霁初笑容一滞:“池阿玉!我发现你现在特别扫兴了!这可是桃花呀,小爷我特地让人用桃花点缀的船,你不喜欢了吗?” 桃花吗?池昭玉抬头又朝篷子上看了两眼,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还是很不顺眼。 “没看出来。”池昭玉叹了口气。 见客人到齐了,船家上来陆陆续续添置了几道渔家特色菜肴,池昭玉望着那条张着嘴的鲈鱼,问道: “世子今日找我来,有什么事?” 见池昭玉连“阿初”都不喊了,宋霁初委屈的嘴唇都抖了抖:“池,池阿玉,你,你现在要和我如此生分吗?” “我也不想的。但是世子爷的所作所为,总是让人没法预料。”池昭玉一边不咸不淡的说着,一边从荷包里掏出一套银针,像做针灸一样,给桌上的菜,每一个都扎了一遍。 她把银针扎在那条张着嘴的鲈鱼头上时,宋霁初拦住了她的手: “干啥啊你!你是说你现在不但和我生分了,还要像防贼一样防我是吗?我好心请你吃时兴的饭菜,你还要验毒的!” “是啊!”池昭玉收起银针说:“不得不防。有的人,看起来一张人畜无害的脸,送人的胭脂里,下的毒比这桌菜的调味料都多。” “哈,啊哈!”宋霁初感到荒唐极了:“池阿玉你啥意思?你是说我送你的胭脂有毒?” 见对方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宋霁初气的心口疼:“为了这盒绝版的胭脂,我跑了三天,逛了市面上二十家顶尖的脂粉铺子,最后重金走了朋友的渠道,这才得来的!外头说我给你的是杂牌货,那是他们不识货,你,你倒好,你不替我辩驳,现在还说我下毒!?” “那你看看呢?” 池昭玉从荷包里取出一个匣子,里面是那盒胭脂,宋霁初要探头过来,被她制止了:“你退后一些,把你毒死了,我没法给侯府交差。” “你!”宋霁初只能抱着窗框赌气看着。 池昭玉往胭脂盒里插了一根银针,银针黑的发亮。 宋霁初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池昭玉又往胭脂盒里插了第二根银针,银针亦是黑的发亮。 宋霁初的脸白了。 池昭玉又插了第三根银针。 宋霁初扑通一声跪在了池昭玉面前:“阿玉!这这这!这不是我干的!我对天发誓这不是我宋霁初干的!真的不是我!我给你买的是上好的胭脂…” 宋霁初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的心里慌死了,又害怕,又后怕,多可怕啊!那盒胭脂怎么那么的毒! “阿玉啊,这不是我,不是我!这,这肯定是!被人调包了!买到假的了!我被人坑了!我,我,我…” “你当真不知道是谁下的毒吗?”池昭玉俯身凝视着他的眼睛。 宋霁初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愤怒、质疑,还有深深的失望。 百口莫辩的宋霁初瘫坐在地上,摇着头:“胭脂是我买的,毒不是我下的,池阿玉,这真的不是我干的,不是我。” 池昭玉将他的手从她的衣角上拽开,抬脚就要往外走,宋霁初反手就着急忙慌的去追她: “池阿玉,池阿玉你不要走,池阿玉,池阿玉你要相信我!你要相信我!!” 啪嗒一声响,一样东西从宋霁初的袖子里掉了出来,落在了船板上。 第二十一章 透心凉 池昭玉低头一看,地上是一本话本子,封面上几个大字“大盛贵女攻心秘籍”甚是刺眼。 宋霁初扑过去抢,一只手先他一步,将这话本子拾了起来。 池昭玉默默的翻着页,越翻,面上越冷,翻到了某一页,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啪”的一声响,她将话本子砸在了宋霁初的脚边。 宋霁初抱着头,大气不敢出。 “宋霁初啊宋霁初!”池昭玉咬牙切齿的说:“我只当你是个被人利用的笨蛋!我当你是真的有那么一点儿爱过我的!没想到,你连这一点儿真心,都是抄来的!” 宋霁初愣住了。 “你好算计啊!”池昭玉两眼发黑,她对少年宋霁初那仅存的一点怀念,在此刻也彻底都死了。 宋霁初踉踉跄跄的站起来,他想去追,又觉得自己不配,他想去解释自己是真心的,但确实话本子看了一本又一本… “阿玉啊!”宋霁初张了张嘴,他的嗓子干涩的厉害,看着池昭玉决绝的背影,他慌了。 心慌了,脚步就乱了,宋霁初方寸大乱间,左脚拌右脚,踩在了孔雀蓝裙摆上。 水花四溅。 “有人坠湖了!”胡乱的呼喊声四起。 顾辞从附近的船上一跃而下。 见顾辞出手了,池昭玉木然的放下马车的帘子,她久久的枯坐着,心情糟糕极了。 半夏默默的把她手里的暖手炉换了一盏新的,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此刻什么也不要去问,让姑娘自己消化一下。 四周的马车开始驶动,有一些不想沾上祸事的食客开始匆匆离席,催促小厮驾车离开。 还有一些食客和游人,靠着船舷或岸边的柳树,伸长脖颈,人挤人的在看热闹。 岸边,湖畔,一片窃窃私语声,好事之人嗓门也大,八卦之言也并不去考据事实究竟是什么样。 “那掉下去的是什么人?” “好像是那永昌侯府的世子!又不知道纠缠了哪家的女娘!追着赶着要亲人家的嘴,被人家一把推到湖里了!” 半夏慌忙捂住了池昭玉的耳朵:“姑娘别听,是浑话!” 趁着纷乱的人群,躲在暗处的四喜蹑手蹑脚的也往外走。 一把剑,在四下无人的角落里,挡住了他的去路。 “哟,这不是世子爷身边的四喜吗?你们爷都快要淹死了,你不去救?这是,要去哪啊?” 池昭行穿着一身银灰色团花刺绣的束袖圆领袍,拿起剑,轻轻吹了一下上面的灰尘。一双丹凤眼玩味的看着四喜。 四喜的一张脸变得灰白。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边的湖畔,顾辞从芦苇荡里冒出半个身子来,他身上的墨绿色圆领袍浸得透湿,他一只手扒住鸣凤湖的湖畔边沿,一只手费力的把提着的蓝绿色翻毛鸡往岸上送。 顾辞喘着两口粗气,跳上岸,他用力拍打着翻毛鸡的脸: “世子!世子爷!…宋霁初!宋霁初!” 宋霁初灰白着脸,毫无反应,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顾辞一把将宋霁初倒着拎起来,背在背上控水,后者还是一口水也没有吐出来! 见他毫无任何的反应,顾辞暗道一声不好,他学着曾经去南蛮之地游历时,见过的坊间一个稀罕但是有用的方子,他将宋霁初寻了一处平坦干净的草地放平,解开他贴在身上的层层衣衫,深吸一口气,照着这无声无息的翻毛鸡的胸口,用大手交叠着使劲的摁了又摁。 没有任何的反应! 顾辞只能加大了力度继续摁。 可不能死在这里! 还是毫无反应。顾辞环顾四周,这里是鸣凤湖一处偏僻的岸边,四下无人,他于是抬手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渔家码头这边,池昭玉闭目坐在马车里,半夏透过车窗帘子的缝隙盯着外面。 “姑娘!顾少卿他们走了!” 池昭玉探头一看,只见顾辞的那辆马车突然动了,陈三面无表情驾着车朝一个方向驶去。 “张伯,跟上那辆马车。”池昭玉沉着脸放下了帘子。 他们随着顾辞的马车来到了那片草地。池昭玉下了马车,一眼就看到了地 上的宋霁初,她的心陡然一沉。 顾辞还在摁着。 池昭玉明白,这是已经按张仲景的《金匮要略》在进行按压了。 她转身奔到湖边,踮脚折来了一管芦苇递给了陈三: “堵其鼻孔,用这个戳至喉咙,给他渡气!” 陈三没有多言,池昭玉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但是过了一会儿,还是不见效。 “看起来还是不太行。”顾辞蹙着眉大口喘着气。 “尚有温热!”池昭玉在他的脖子,耳后,肚脐等处试探,在其后颈摸到了一丝温度,她松了一口气说:“还有救,寻个郎中吧!” 一行人七手八脚的将宋霁初抬上了顾辞的马车,池昭玉交代了半夏两句,也搭上了那辆马车。 两辆马车悄无声息的在路的尽头分别驰向了不同的方向。 顾辞摘下湿透的幞头,用一方白手巾擦拭起滴水的头发来,一些水珠从他的额头脑门顺着脸颊淌下来,让人一时分辨不出是湖水还是汗水。 池昭玉盯着宋霁初那张脸,脑子里快速在思索蜀地外祖家看过的那些医书,她手头有几颗随身携带的续命丸药,可以防治禀赋不耐,轻微中药中毒,突发心悸什么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于溺水之人,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以免好心办了坏事。 放下思绪,她的余光瞥到了缩在窗边浑身淌水的顾辞,她默默拿起自己的白纱帘帷帽,扣在了头上。 池昭玉:“你快换了衣裳吧,别着凉了。” 顾辞:“无妨,到地方再说。” 池昭玉点点头,想了想,她把手里捧着的暖手炉,默默的递了过去。 顾辞:“你还没好透。” 池昭玉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锦布包着的暖手炉说:“不要紧的,我还有一个备用的。” 顾辞于是不再推辞,他把暖手炉接了过来,温温的暖意从手心里钻进来,很快暖遍了全身。 车又向前行了一会儿,吱嘎一声响,停了下来。 陈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公子,到了。” 第二十二章 客栈 池昭玉随着顾辞下了马车,一个老板娘打扮的妇人迎了过来,顾辞用眼神示意车里需要帮助。 那妇人轻摇小扇,也轻车熟路的用眼神向后示意两个满脸横肉长得像打手一般的仆从,这二人干脆利落的进了马车,像提麻袋一样将宋霁初提上客栈的二楼。 见她们这般配合默契,池昭玉心里突突直跳,要不是知道顾辞是大理寺少卿,她都要以为自己遇上了杀人越货埋尸一条龙了! “这里都是自己人,不用担心。”顾辞在她耳边轻轻说:“平时查案走南闯北,这些落脚点都是很必要的。” 池昭玉松了一口气,点点头。 跟着顾辞一起上了二楼,两人进了一间离楼梯最远的客房,宋霁初已经被放平在了床榻上,两个大汉向顾辞抱了个拳,默默退了出去。池昭玉于是和顾辞在圆桌边坐下,两个人都蹙着眉,暗自在心里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辞想的是,万一这倒霉世子就此一命呜呼,该如何给侯府一个交代。 池昭玉想的是,从医术上还有没有什么能逆天改命的办法,她带了一套银针的,怎么样给宋霁初扎一扎能救他一条狗命呢… 两个人沉默的坐着,过了一会儿,顾辞抬头干巴巴的说: “他,会救活的,你别担心。” 池昭玉扯了扯嘴角。她一点也不想担心。 轻微的叩门声打断了这份尴尬,陈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公子,郎中到了。” 顾辞走过去打开门,向那背着药箱的老者点了点头,后者轻车熟路的省却了所有客套,径直走到床榻边,放下药箱,上手扒拉了一下宋霁初的眼皮。 宋霁初的脸色比送来的时候更糟糕了一些,老者查探他的体温,查到脖子时都没有停顿,这使池昭玉的面色变得更加凝重了,她心里暗暗猜测,这一丝温热怕是都没有了,这不是好兆头。 老者把宋霁初浑身上下查了一遍,捋着胡子望向顾辞: “此人落水后,在水中的时间怕是有点久了。” “鸣凤湖的湖底盘根错节,水草较多,他落水后在水中挣扎,缠绕颇紧,解开这些缠绕,确实花了一些时间。” 老者点了点头,从包里取出银针,将宋霁初翻了一个面,以银针施其下部。 半晌,老者摇了摇头,望向顾辞说:“只有一个险招了,取灶中灰两石余,从头到脚埋进去,只留七孔,若得出水,才能有一线生机。此人能否回转,全靠造化了。” 顾辞将老者送出门去,一边询问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操作,一边盘算一会儿去客栈的灶间看一下有没有那么多的灰。 屋里很快安静了下来,池昭玉回头看了看床榻上的宋霁初,她走过去,盯着那张灰白的脸,心里百感交集。 这张脸,曾经笑吟吟的,在洞房花烛夜挑下自己的盖头,满心满眼都是幸福。 这张脸,曾经冷冰冰的,在她从秋千上被人推下来以后,满心满眼都是视而不见,只因为表妹的脚也崴了。 这张脸,曾经醉醺醺的,在尚书公子的宴席上,满心满眼都是莺莺燕燕,他辩解说:“哪家男子娶了妻就日日在家里,谁没有点逢场作戏,谁没有点社交应酬!” 这张脸,曾经气鼓鼓的,在她写了和离书甩到他脸上的时候,他跳起来叫:“池阿玉,你又要胡闹些什么!爷没有这功夫,成日的由着你闹!” 如今这张脸,还是尚未成婚时,青涩而稚嫩的脸,就像一个苹果,现在只是削了皮,瞧见黑了一块,却还没有烂透。 就这样淹死了,属实有点可惜。 池昭玉在蜀地外祖家习得过这个灶灰方子,知道应该用了也没有多少胜算了,她枯坐了一会儿,伸手从颈子上取出一块贴身的吊坠,打开上面的暗格,从里面倒出一颗药丸。 外祖说过,这颗药丸能解世间百种毒,非必要紧急时刻,莫要轻易使用。 如今来看,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铤而走险的试试看了。 “宋霁初,你这狗皮膏药!你这时候死了, 岂不是把我也给牵连了!赶紧给我活回来,别坑害我。” 池昭玉嘴里说着讨嫌的话,手上动作还是干脆利落的,她把宋霁初扶了起来,把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往他嘴里灌了一口茶,怕他咽不下去,一手提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大脑袋往后拽,一手推着他的下巴往上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粗暴的手法把茶水灌了下去。 她不放心,又撑开他的嘴,仔细瞧了瞧,又灌了两杯茶下去,确保药丸已经不在嘴里了,这才把他放下来,自己则拉来一把椅子,坐在了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宋霁初,如若这次你活下来,可不要在稀里糊涂的浑活一世了。” 池昭玉情绪低落,见桌上有一盘牛舌饼,这才觉得似乎有点饿了,她顺手抓了一块,放在嘴里啃起来。 屋里安静的针落可闻,因此满屋子都回荡着池昭玉咔呲咔呲啃饼的声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宋霁初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这药丸子管用!他醒了!!! 宋霁初捂着头坐起来,虚弱的环顾着周围的环境,他搞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哪儿,自己又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浑身都没有力气,还到处都疼,余光里,他瞥见了叼着饼的池昭玉。 宋霁初的瞳孔一缩,眼睛又瞬间一下子睁得很大!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牛劲,宋霁初整个人弹了起来!他大着嗓门叫道: “好你个池昭玉!这么些年,你一声不吭的从侯府跑出去!连个字条也不给我留!跑的无影无踪!害我背负各种骂名!你如今穿的光鲜亮丽,坐在这里啃饼!你!你!你可叫我好找啊!你————你好狠的心啊!” 捧着一盏灶灰,准备来让池昭玉看看能不能用的顾辞,推门的动作一滞,他后退了一步,把瓷盏在怀里抱的紧了紧。 池昭玉冷淡又无奈的声音,从门里飘了出来,每一个字,顾辞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顾辞竟感觉有些听不懂了。 池昭玉:“有没有可能,我不是离家出走,我是死了呢?” 第二十三章 跟我回去 池昭玉感觉有点后悔了,谁能想到呢,她想救少年宋霁初一条狗命,结果救回来一个青年宋霁初,三年时间足以腐蚀一块璞玉,更何况一个本就不聪明的笨蛋。青年宋霁初已经不再是那青葱少年了,他是一个十足的纨绔子弟,令人连沟通欲望都没有的那种。 宋霁初把池昭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头上是粉色玛瑙的山口冠缀绢花,身上是粉色刺绣的大袖衫和碧粉双色渐变色的百迭裙,手上还戴着一只桃花造型的金戒指。 这些东西,没有一个是他宋霁初买的!她从哪儿得来的?! “池昭玉!这么些年你上哪儿去了?还穿的这般娇俏粉嫩!你勾搭上哪个俊俏郎君了!?”宋霁初连灌两口茶水,拍着桌子叫嚷着。 池昭玉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她淡淡的说:“我上哪儿去了?我死了呀!被你的亲亲表妹推到侯府的湖里淹死了呀!” “你说什么胡话!”宋霁初站起来叫道:“你真是够了,这么多年,自己在外面逍遥快活,被我抓到了,还把锅扣在阿瑶头上!” “你才是够了。”池昭玉走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盯着宋霁初的眼睛,问他:“你怎么会过来的?你也死了?怎么死的?” “你怎的空口白牙的咒人!”宋霁初愤怒极了。 “你说我失踪了,我失踪了几年?”池昭玉并不理会他的情绪,只是捧着茶盏面无表情的问他。 宋霁初见她又是一副垮着脸的做派,心里烦躁极了,上手去拉她的手腕: “半年,半年!你知道我这半年怎么过来的吗?国公府找我要人!官府也找我要人!表哥也找我要人!弄的好像是我把你害了一般!你赶紧与我回去,过两天还能赶上幼帝的登基大典!” “幼什么?”池昭玉的脸唰的一白,她甩开宋霁初的手,整个人都有点发懵了。 “我外甥李衍啊,这么大的事儿你不知道?你成天在什么地方逍遥快活啊!天家变了天都不知!” “你,你表哥呢?”池昭玉震惊的问他。 “前些天突发心悸,病死了。”宋霁初说。 “怎么可能?!”池昭玉叫道。 “怎么不可能?这事儿我还能胡说吗?”宋霁初说:“前一天他还下旨要打我板子来着,说是你一日找不到就要打我一日板子,说我夫妻不睦,说我侯府治家不严!现在看来,多半就是身体不适,所以性情才如此大变!” “宋霁初。”池昭玉的脸色很难看,她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他:“你看不到幼…看不到你外甥的大典了。” “怎么看不到!?”宋霁初不服气的说:“我过两日还会去参加呢!姨母说了,要封我为光禄寺少卿,辅佐阿衍。” 池昭玉的眉头锁的更紧了。 “宋霁初。”池昭玉说:“不要做春秋大梦了,你已经死了,而且这个位置就不是许给你的,这个位置是给永昌侯府世子的。” “你怎么尽说这些晦气的话!”宋霁初说:“爷不就是永昌侯世子!” “你只是占个位置罢了。必要的时候,你就会被移开。所以你死了,来到了这里,又见到了我。”池昭玉感觉心很累,上辈子她和宋霁初加在一起半年有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和他说话真是鸡同鸭讲,点都点不醒。 果然,宋霁初一点都没有明白,只是把这间客房四下打量了一番,阴阳怪气的说:“呸呸呸!你就成心咒我死吧!定是小爷我喝多了,你把我绑到此处来,说这些混账话吓唬我!” 不等池昭玉开口,他又继续数落起池昭玉来:“你说说你,你想吓唬我,怎么的,也要把这个地方布置的阴森恐怖一点,好歹要像个阴曹地府的样吧!就一个客栈的客房,就这样的纱帘,就这样的桌子,就这样的雕花大床,也太敷衍了吧!你在外面若是混不下去了,想回侯府来,你找我服个软,大可以直说,爷我又不是那小肚鸡肠的人,大可不必这样做一出戏,演的真是拙劣!” “随你怎么想吧。”池昭玉感觉彻底心累了。她坐下来,从盘子里又拿了一张牛舌饼,咔滋咔滋吃了起来。 “你还有闲 心吃!”宋霁初一把将牛舌饼给拽了出来,摔在桌上,动手就去拽池昭玉的胳膊:“赶紧随我回府去!禀了父亲母亲,再去国公府报信,再去告诉那烦人的官差,这些日子,爷我真是受够了。” “你放手!”池昭玉使劲想把衣袖从宋霁初手里拽出来,但是对方是用胳膊直接挽的,力气又大,一时间竟挣脱不了,还被他拽出了两步路去。 “你是怎么把爷掳到这里来的!?”宋霁初一走动起来,才发现自己像个皱巴巴的魏晋人士,坦胸露腹,他只能一边抱怨,一边把身上老咸菜一样的湿衣服往身上拢:“怎么把爷弄成这样!” “真是弄的乱七八糟!浑身都湿透————” “宋霁初!你给我放手!” “咣!” 顾辞猛的一脚踹开门,池昭玉慌忙收回手,被她一个手刀劈晕的宋霁初,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到了地上。 池昭玉的手藏在身后,微微有点颤抖,刚刚事发突然,一个手刀下去,手腕劈的生疼,她心虚的朝顾辞咧嘴笑笑。 顾辞把捧着的灶灰碗往桌上一放,故作镇定的说:“啊哈,看起来也用不上了。”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池昭玉,他偷听到的东西太多了。 空气安静的有点儿尴尬。 “陈三!”顾辞往门外喊了一嗓子。 “属下在。”陈三从走廊尽头跑过来。 “世子已恢复大半,速速送回永昌侯府,让侯爷好生看顾起来。” “是。” 陈三走过去,将昏过去的宋霁初从地上拎起来,提在手里,关上门,下楼去了。 “我要进宫去一趟。”顾辞说:“稍后安排马车送你回府去。” “好。”池昭玉点点头。 “你自己注意安全。” 想了想,顾辞从腰间的蹀躞带的挎包旁,取下一枚银光闪闪的短刀,放在桌上推到了池昭玉面前。 走到房间门口,他又折返回来,从包里掏出两颗糖,轻轻的放在了桌面上。 第二十四章 世子魔怔了 宋霁初醒过来的时候,小厮刚把他从门外抬进府里,在掐他的人中,他一睁眼,正对上怒气冲冲赶过来的永昌侯。 永昌侯提着棍子,见他站起来了,也加快了脚步,一边骂一边把棍子抡了起来: “混账玩意!侯府怎么有你这般不成器的东西!惹出这般风波来!” 永昌侯夫人从不远处捂着帕子蘸着眼泪往这边跑,准备在他打两棍子以后假模假式来劝劝。 却不想宋霁初一咕噜爬了起来,一脚把棍子踢飞了。 宋霁初:“老东西!一天天的,就会拿棍子打我!有本事打死我啊!烦不烦!!!还有你们,都滚远点!爷现在心情很不爽!” 嘈杂的环境一下子变得沉寂了,所有人面面相觑。 永昌侯气的胡子都哆嗦了。 永昌侯夫人瞪大了双眼。 下人都各自就地躲好,把头埋好,窃窃私语起来: “世子这是怎么啦?” “是不是中了邪了!” 宋霁初懒得理会他们,抬脚往自己院子里走,路过侯夫人身边的时候,他的余光瞥见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那小孩白白净净的,戴着个金项圈,躲在侯夫人身后,好奇的探出头看着他。 “侯府的钱是花不完吗?什么阿猫阿狗都来一趟趟的打秋风?”宋霁初冷笑了一声说:“长得倒是和阿升有八分像!” 宋云升:“娘,阿初哥哥这是怎么了?我害怕!” 沈氏把小家伙往怀里搂了搂,抱着他的脑袋小声说:“快闭嘴…” 宋霁初抬脚回了自己屋里,他推开屋门便开始大声喊:“快给爷更衣!爷要是着凉了,耽搁了过两天的幼帝登基,仔细你们的皮!” 端着茶的两个丫鬟和迎出来的五福吓得咣的一下全都趴在了地上。 五福:“爷!可不敢乱说话啊!” 宋霁初径直从浑身发抖的丫鬟手里拿走了茶盘往桌上一放,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喝下肚,懒洋洋的说: “怕什么!过两日,爷就是辅佐幼帝的光禄寺少卿了,你和四喜回头跟着我一起,看谁还敢小看我。” “爷,您…” 五福是个老实的,吓得冷汗一层层从额头上往下滴。 奉茶的丫鬟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自家的世子爷不知道怎么回事,回来一直在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想死,我还不想死啊,我全家都不想死啊! 丫鬟经不住这世面,咣叽一下就晕地上了。 宋霁初嫌烦,赶紧挥挥手,五福擦了擦汗,火速把丫鬟往屋外架。 “四喜呢?四喜上哪去了?!”宋霁初喝了盏茶恢复了一些体力,他起身在屋里到处寻找:“四喜!四喜!” “爷,四喜是跟着您一起去鸣凤湖赴约的。”五福说:“他是不是还在湖边捞您?” “捞我?”宋霁初一脸迷茫。 “是啊。”五福说:“您今日约了国公府池姑娘一起吃渔家宴,结果不知怎么回事,您就坠湖了,刚才门人来报才知道您被好心人扔在门口,可能四喜还不知道这些,还在湖边找您。” “国公府池姑娘?哪个池姑娘?”宋霁初皱起了眉头。 “国公府嫡女,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的胞妹,池昭玉,池姑娘。” 宋霁初彻底懵了,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去天香楼与狐朋狗友喝大酒,喝了一个通宵好不快活,怎么在五福嘴里,就全变了。 “放屁!”宋霁初说:“我约她?我上哪儿约她,她从侯府跑出去逍遥快活了大半年,我四处都寻不到她,我上哪儿约她?倒是她,突然出现了,把我从酒局上掳走,把我弄成这般狼狈,还把我扔在侯府门口!屁的好心人!她就是个没心没肺没有良心的!” 五福傻眼了,他大着胆子摸了摸宋霁初的额头说:“爷,您是不是着了风寒,开始说胡话了,小的知道,自从池姑娘拒绝了太后娘娘赐婚以后,您就不好受,您一直千方百计想讨好她,挽回她,但是您非要亲人家姑娘,这真的不妥当!你以后可改了吧!” “什么?你说什么?”宋霁初气的差点跳起来:“我亲谁了?” 五福:“外面都 说,您是在渔家宴上纠缠赴约的姑娘,企图轻薄人家,才掉进湖里的。” 宋霁初气的绕着圆桌转圈圈,他伸着胳膊摊着手与五福理论:“第一,我是去天香楼喝酒被她掳了去的,我没有邀什么渔家宴的约。第二,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二人约会吃什么宴,没和离前,她都是我的娘子,我若想亲她,算哪门子轻薄?” 五福彻底急哭了: “我的爷!你到底都在说什么啊!渔家宴是您让四喜去订的,邀池姑娘的信也是您差小的去送的。而且,您和池姑娘没有成亲啊,那日春日宴的时候,沈姑娘把池姑娘推湖里了,池姑娘一生气,就禀了圣上拒了给您的赐婚,圣上,已经,已经,已经把她赐婚给别人了啊!” “什么?!” 宋霁初脑子里面塞满了各种和自己的记忆对不上号的信息,尤其是春日宴赐婚这件事,这不是三四年前的事儿了吗? “池阿玉嫁给我了呀!姨母亲自发的懿旨呀。”宋霁初坐下来,喃喃自语道:“我们都成婚三年了,怎么会没嫁给我呢?” “爷…” 五福感到了绝望,世子爷这次坠湖以后,瞧着不大好了,怕是急火攻心再受了寒,得了失心疯了! “她没有嫁给我?那她嫁给谁了?”宋霁初满脸都是迷茫:“姨母和表哥,不可能把她嫁给别人啊?!” 五福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坦诚相告:“当时是那大理寺顾少卿跳进湖里将池姑娘救上来的,说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就赐婚给顾少卿了。” “大理寺顾少卿?谁啊?”宋霁初一脸疑惑,旋即,他突然跳了起来,嘴里嚷嚷着: “哦!是他!顾辞!我当大理寺少卿是谁呢!?好啊!怎得竟是嫁给他了!难怪啊,池阿玉离家出走以后,他几次三番的差人把我抓到大理寺去,像审犯人一样审问我,还亲自到侯府来搜查了好几次!我说他怎么对我娘子走丢了那么上心!原是两个人认识啊!!!” 五福整个人都栽倒在地上,他心里想,完蛋了,世子爷真的魔怔了,没救了,救不回来了! 第二十五章 人能再少年? 宋霁初一气之下砸烂了两个茶盏,当他举起床榻边的那面雕花铜镜时,镜子里的景象刺到了他的眼睛,他不可思议的将铜镜拿到了面前,看了又看,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继而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太可怕了!世上居然有返老还童这种事情了!他宋霁初居然从二十多岁,变成了十六七岁的模样了! 不对不对! 这个不叫返老还童! 宋霁初的心开始狂跳,他的脑袋不受控制的开始回想起刚才遇见池昭玉时候的画面。 池昭玉:“有没有可能,是我死了?” 池昭玉:“你怎么过来的?你也死了吗?你怎么死的?” 宋霁初终于咂摸出了一丝不对劲,他喃喃自语着,坐在了床沿上: “世上竟真有起死回生之事!还是可以重返少年的那种!池阿玉先死了,所以她先回来了,然后我也回来了…等等!她不是离家出走了吗?她怎么会是死了?她居然是死了?难怪怎么也找不到她?不对不对…” 宋霁初猛的一下站了起来: “是谁把她害死了?!” 一个画面闪过他的脑海,他捂住了脑袋,但是捂不住池昭玉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环:“被你的亲亲表妹推到侯府的湖里了呀!被你的亲亲表妹推到湖里了呀!亲亲表妹推到湖里!亲亲表妹!表妹!” “啊!”宋霁初崩溃了。 去外面拿打扫工具的五福,惊慌失措丢下扫帚,快步冲进来的时候,宋霁初正坐在地上抱着头,他泪流满面,拼命的摇着头:“阿瑶不是这样的人,阿瑶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这样做的,她不会害阿玉!” “爷,爷你怎么了?” 宋霁初的嘴皮子抖了两下,什么都没有再说出来,他两眼一翻,撅过去了。 梦里噼里啪啦的鞭炮炸了一地碎红,宋霁初感觉自己置身在了池昭玉的红盖头之下,他看着自己穿着刺绣的红色圆领袍,摘下簪花的幞头,眉眼亮晶晶的举着称心如意的挑杆走来。 屋外一阵喧闹。 “表姑娘跌倒了!” “我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画面一转,屋里充斥着一股药味,宋霁初感觉肚子一阵绞痛,他伏在桌上,大颗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屋外,是自己不耐烦的声音: “池阿玉!阿瑶还在门口等我们呢!你能不能快点。” 他张了张嘴,但是肚子实在是太疼了,整个人又疼又乏力,发不出声音来。 屋外的自己越发不高兴了: “罢了!你不想去就别去了!装什么这不舒服那不痛快的!” 屋外的自己抬脚就走远了。 画面再一转,是一双被划伤的芊芊素手,正被丫鬟上着药,丫鬟快言快语的说:“姑娘,那表小姐明明就是故意撞上您的,您为什么不辩解呢?” 他听见池昭玉的声音淡淡的说: “有什么意义呢?世子是个眼瞎心也瞎的,他认定了他的阿瑶是无辜的,那我必然就是那个罪魁祸首了。再拙劣的演技,他只要不想看,便看不到。” 他依据这身衣服,依稀想起来当年好像有这样一回事,母亲新得了几盆盆栽,让池阿玉和阿瑶一起帮她修剪打理,阿瑶修剪一盆花草的时候,和池阿玉撞了一下,阿瑶跌到地上,花剪扎到了她的脚,当时就流血了。 所以他立刻就抱阿瑶去请府医来诊治了,后来确实也是气急了,怪了池阿玉两句,怨她剪花的时候不能离远一些,碰伤了阿瑶要她去道歉。 原来她也受伤了吗? “我…”宋霁初想辩解两句,刚一张嘴,竟醒了过来。 他在榻上枯坐了很久,这些之前稀松平常的事儿,在梦里,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视角,那些当时觉得理所当然的举动,如今不知为何,在心里感觉有一丝酸涩。 她当时,是这样的情况吗? 她当时,竟这样的委屈? 自己是不是,确实做的有点偏心眼了? 宋霁初记得刚成婚时,池阿玉还是个明媚可爱的姑娘,后面她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少,冷脸越来越多,她也不是突然冷脸的,也是经过了和自己很多次 激烈的争吵,两个人吵着吵着,就都倦了。 他也不是没道过歉,但是有时候话不投机半句多,刚张嘴说了两句,就被她连人带被褥扔了出去,一点也不顾及自己爷们的面子。 但是如今想想,自己好像,也是说了一些混账话的。 “可是阿瑶她怎么敢的?再小打小闹,她也不能,不能把你推到湖里害死啊!”宋霁初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方帕子,那是自己在浮茶山采花枝被划伤的时候,池昭玉给他包扎伤口用的,他盯着那方帕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看着伏在圆桌上睡着的五福,宋霁初突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 “您和池姑娘没有成亲啊,那日春日宴的时候,沈姑娘把池姑娘推湖里了,池姑娘一生气,就禀了圣上拒了给您的赐婚,圣上,已经,已经,已经把她赐婚给别人了啊!” 是了,春日宴的时候,沈月瑶确实,脚滑往前一扑,把池昭玉扑到了后花园那湖里,当时她哭的梨花带雨的,她说:“怎么办,阿初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情急之下随手一抓,我以为这样就能不摔倒了,我不是故意的…呜呜…”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 他说阿瑶不是故意的,这多大一点事,叫池阿玉赶紧去更衣,不要误了一会儿的赐婚。当时池阿玉委屈巴巴看了他一眼,但是给了他这个面子。 不对! 五福说过,重获新生的池阿玉没有给自己这个薄面!她拒绝了赐婚!她嫁给那大理寺少卿顾辞了! 绝望弥漫上了宋霁初的心头。 “池阿玉,池阿玉她不要我了。” 宋霁初一口老血喷了出来,咕咚一声从床榻上翻倒下来,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爷!”吓醒了的五福,看着眼前的画面,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宋霁初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到了镂花的博古架前,一把将悬挂在架上的嵌宝长剑拔了出来。 “好你个沈月瑶!”宋霁初红着眼睛说:“原来你竟是这般有心机!一而再再而三的毁掉了我的池阿玉!” 第二十六章 冷风吹 五福死死的抱住了宋霁初,五福是个憨的,胖胖的身材,有一股子蛮劲,火气直往上冒的宋霁初挣扎了几次,也没能挣开,终于当啷一声响,宋霁初松开了手,宝剑落在了地上,他也坐在了地上。 趁宋霁初失魂落魄的坐着,五福麻利的将宝剑藏到了柜子里面,待他折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宋霁初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走。 “爷,爷您去哪儿!”五福慌忙追过去。 “撒开!”宋霁初叫道:“别跟着我!” 五福只能悄悄的跟在后面,看着宋霁初在黑夜里一顿乱走,直到宋霁初在侯府花园的亭子里坐了下来,他才舒了一口气,悄悄的往屋里回。 既然爷不是出门去惹事,那便给他一点平复心情的空间吧! 宋霁初一个人在花园的亭子里闷闷不乐的坐了很久,月光洒下来,映在湖面上,折射出银光闪闪的诡异色泽。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池阿玉,就消失在了眼前这个湖里!宋霁初一想起来,心口就钝钝的疼! 在这里每一秒,都无法消散心头的难受,反而越发的痛苦。他踉踉跄跄的站起来,决定回屋躺下冷静冷静。 他起身往回走的时候,永昌侯的书房,突然亮起了微弱的光来。 宋霁初蹙了蹙眉,大半夜的,父亲什么时候喜欢上熬夜看书了?趁着漆黑的夜色,他悄悄潜到了窗下,躲在黑森森的树影里。 他正要踮脚向窗户内偷偷看看的时候,屋里传来了一个陌生人的声音,这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音量,却掩不住他的音色是尖而细的,听起来非常有某种特色: “永昌侯,你们究竟是怎么办事的,当初为了拉拢国公府,给你们赐婚,你们不成器的办砸了,而后发现了她是谁,让你们设计斩草除根,你们一个毒下的沸沸扬扬,人还毫发无损活着,你说你们能搞定,这次要设计坏她名节把人娶回来,结果呢?” 永昌侯低声下气的陪着笑脸。 窗户底下的宋霁初整个人都傻了,赐婚不是因为自己和阿玉两情相悦吗?下毒是什么意思?设计名节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但是隐隐感觉到,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那个声音又再次刺耳的响起,这次那人说: “上头说了,你们那草包世子,这一天天的,除了惹麻烦,是什么都不行。永昌侯你是怎么管教的?” “阿初他娘死的早,我们平日里难免纵着他些,这是我们的不是。”永昌侯连连解释道:“您也是知道的,阿升还小,世子之位还得阿初这个当哥哥的先顶着,待阿升大了再改回来,奈何阿初这些日子越发的不争气!自从赐婚失败后,他实在是有点失心疯了。” “成不了大事,就趁早换人吧。” 宋霁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屋的,路上,他撞到一个出屋倒水盆的丫鬟,他一把将她拉到树影里,逼问她,春日宴以后,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下人们基本上都已经悄悄传遍了,知道今天世子撞了邪,言行举止甚是凶狠又奇怪,丫鬟抖的像筛糠一样,很快就把从赐婚到坠湖这段时间的情况都说与了他。 “你是说,爷送了池阿玉一盒胭脂,那盒胭脂是杂牌货,把人家姑娘熏倒了?”宋霁初被这个言论给气个倒仰。 丫鬟忙不迭的点头。 宋霁初眯着眼,想起来五福说的,他这次坠湖,坊间也是说自己想轻薄人家姑娘。 不对劲,这几个事儿都不对劲。 “管好你的嘴,你今夜没有见过我。”宋霁初从腰间顺手摸出一个碎银锭子,扔到丫鬟的脚边。 事到如今,他这才发现,他对池阿玉的喜欢,居然一直都是有人在背后引导和挑唆的! 上辈子一定也是一样的套路! 有人借着他的手!一步步把池阿玉拽进侯府,再一步步害死她! 为什么啊?究竟是为什么啊?池阿玉她做错了什么?! 宋霁初走在回去的路上,初春的夜晚,凉风习习,他的心里发冷,浑身都发冷,凉风一吹,他感觉透心的凉,他一边走一边打哆嗦,走回屋里的时候,连牙齿都不受控制的,在咯吱咯吱作响。 他回到屋里,取出自己私藏的一壶陈年佳酿,闷着 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盅,但是盯着酒盅,他突然又不敢喝了。 何其讽刺啊! 当时遇到池阿玉,他还厚颜无耻的责怪池阿玉,说她怎么不把客栈的装扮弄的更像阴曹地府一点,大骂她躲到哪里去了,还说人家,在外面逍遥快活! 池阿玉却还苦口婆心在提醒自己,她怎么说的来着? 池阿玉说:宋霁初,你不要做春秋大梦了,你已经死了,…你只是个占位置的。…你死了,来到了这里,又见到了我。 宋霁初一仰头,把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他又恍恍惚惚的给自己满上了,然后又一饮而尽。 他是个笨蛋!他当时竟然没有听出这好赖话来! 冷风从大开的窗户灌进来,使有些醉意的宋霁初又有了些许清醒。 他开始想,池阿玉,是他侯府害死的,那他宋霁初又是怎么死的? 喝花酒喝到醉生梦死?! 呵呵! 宋霁初笑了起来,越笑越停不下来,表情也越来越痛苦。 他还能是怎么死的,池阿玉被推到湖里淹死了,那作为吸引池阿玉的这把刀,他自然也就没有了利用价值,他何德何能,可以啃上幼帝给的那块光禄寺大饼!? 他这一辈子,一个侯门嫡子,过得顺风又顺水,逍遥又快活,宋云升在先生面前因为背错一行诗,就要挨打手板子,而他在外面夜不归宿斗蟋蟀,沈氏都护着他!不让他挨侯爷的棍子!他一直很高兴有沈氏这个亲姨母当自己的继母,她像亲生母亲一样疼他爱他! 如今看来!她却是一直在宠他惯他!这种蜜糖一般的所谓亲情,实则是像砒霜一样的! 宋霁初明白了,纵然他与池阿玉不曾相遇相识,他也不可能活过宋云升的十八岁,他就是一颗棋子,一个专门养废的纨绔,是那李代桃僵的酸李子。 宋霁初拿起酒壶往嘴里倒,你若问他佳酿是什么滋味,苦的!他的嘴是苦的!他的整个人都是苦的! “拿酒来!”宋霁初伏在桌上嚷着:“五福!五福!拿酒来!五福!” 半晌,五福也没有来。 第二十七章 六顺 宋霁初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得到五福的回应,只有大开的那扇窗,被风吹过,发出一阵吱嘎吱嘎的怪响。 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 宋霁初的酒醒了大半。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去,漆黑的夜里,窗下的灌木丛的影子似乎有些凌乱,仿佛这里发生过一些什么,比如野猫野狗的打斗,但是在侯府,是没有野猫的。 宋霁初转过身,跌跌撞撞的准备跑出去查看,迎头在门口撞上了一个眼生的小厮。 这小厮比五福高半个头,看起来精瘦精瘦的,一阵风能吹出二里地一般,可宋霁初和他撞了一个满怀,自己摔了一个趔趄,对方却纹丝不动站在那里。 宋霁初爬起来,将这小厮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穿的是四喜五福同款的藏青色的圆领半袖缺胯袍,黑色的长裤,脚上穿的也是一样的草鞋,只这腰间的布条腰带,颜色不一样。五福他们是茶褐色腰带,这小厮扎的是暗赭色的。 许是别的院新来的愣头青吧! “你谁啊?!”宋霁初有些不悦。 “小人六顺。”小厮抱了抱拳说:“侯爷吩咐,今后世子到哪,小的就跟到哪。” 宋霁初感到胸口一闷,他蹙着眉问:“那四喜和五福呢?” “侯府自有发落。” “发落?”宋霁初急了:“凭什么发落他们啊!他们跟着我,他们做错了什么?” 六顺低着头,并不言语。 宋霁初心情很糟糕,五福是他自小的时候就一直陪伴他的,人虽然憨,但是心眼很实,四喜是这些年侯夫人赐给自己的,脑子活络又机灵,没少给自己出些馊主意。这么些年,他们俩就像自己的左膀右臂一样,不说亲情,也是有些友情在的,怎么可以,说发落就发落了去! 宋霁初抬脚想出去找。 他走到哪里,六顺就低眉顺眼的跟到哪里,他也不劝,也不出谋划策,就是垂着眉,一声不响的跟着。 这让宋霁初越发的烦闷起来。 宋霁初加快了脚步,在侯府里绕来绕去,一会儿翻过假山,一会儿淌过小桥,一会儿上楼梯,一会儿穿回廊,可这六顺偏就一点也不急躁,稳稳的跟在后面,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乱过! 不对!他就没有脚步声! 有几次,宋霁初回头没看见他,正要庆幸将他甩开,却见他不声不响的立在不远处的侧面,吓得他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宋霁初心想,完蛋了,父亲这次下了死手了!这不光是要换了四喜五福啊!这是要把我也换掉的节奏啊! 他放慢了脚步,在心里默念,徐徐而图之,徐徐而图之,莫要与他硬刚,留得青山在,才能有柴烧! 他老老实实转头往小院回,一进屋倒头便睡下了。 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番折腾已是后半夜,渐渐的,窸窸窣窣的虫鸣此起彼伏的响起,中间还夹杂着几句蛙声。 睡不着的宋霁初悄悄坐了起来。 他蹑手蹑脚来到桌边,怕惊醒了六顺,他不敢用火折子,只能借着天光,摸索着拿出一沓信笺纸,研磨下笔,用鳖爬的字体着急忙慌的开始写字。 才写了几行,突然背后凑过来一个无声无息的黑影,吓得宋霁初啊啊大叫起来。 黑影淡定的取出火折子,点亮了书桌上的灯,垂头站回到不远处,仿佛在说:“我点灯,你随意,想写什么就写点吧!” 宋霁初感到了浓浓的挑衅意味。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就当着他的面写了起来,只是嘴里硬撑着不饶人的嚷着: “退后点!爷要写情书!若是敢偷看一个字!给你眼珠抠出来!” 六顺不为所动,依然站在原地,垂着眉,低着头,仿佛没有听见,却分明什么都明白! 宋霁初只好抬高手腕,牵起衣袖,左遮右挡的在纸上龙飞凤舞。 一边写,一边模仿着年轻时候的自己,嘴里嘟囔着: “你知道那安国公府池昭玉吗?那是爷捧心尖尖上的!她不和爷亲嘴子,爷不和她生气,她把爷推到水里去,爷也不在乎!爷就是喜欢她!” 宋霁初一边说,一边用眼睛偷偷的瞟六顺,想探 探这个小厮会有什么反应。 没成想,对方充耳不闻一般,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就那么低眉顺眼的站着。 宋霁初只好继续说: “她一日不成亲,爷就一日有机会!爷的姨母是太后,什么事都能帮爷兜底!明日你替爷跑一趟,把这信送到她手里面!” 六顺终于抬起头,他语调平静的说:“侯爷吩咐过,小的需与世子寸步不离。” “那我不管!那把四喜五福还给我!”宋霁初把笔往桌上一扔,耍起赖来:“小爷总不能没人跑腿吧!不单是要把信送去给那池阿玉,去之前还要去那馥芳阁买一盒最好的胭脂赔给她,还要去百福记,买最时兴的青团子,还有顾记的春饼,要刚出锅的!” “您不去?”六顺终于主动问出了一句话来。 “爷不去。”宋霁初伸了个懒腰,肘头捞颈的走到床榻上一瘫,说:“爷在湖里吃了一肚子脏水,受了风寒,浑身也疼的厉害,鼻子也痒!” “哈秋!”宋霁初打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喷嚏。 六顺没有吭声,宋霁初当他默认了,于是站起来,得意的把信封往六顺胸口一拍。六顺低眉顺眼的将信笺放进了怀里。 “跟我斗!”宋霁初心里冷笑了一声,小爷从十岁就开始逃课出去玩,编给夫子的理由,那就没有重样过! 宋霁初又假寐了一会儿,屋外的天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六顺的身影从纹丝不动的立在门口,变成了移步离开。 宋霁初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他是和衣而卧的,连衣服都不用换!也顾不上戴什么多宝抹额了,宋霁初素着一个头,就往外跑。 争分夺秒了! 六顺需要采买的这些东西,都是一开门就会排起长队的,待他凑齐这所有的东西,天都会大亮了!足够他宋霁初跑出去了! 宋霁初想着,脚底生风! 他一边跑,一边四下不放心的回头看,生怕有什么其他眼线会出来拦他! 眼看着就要跑到侯府大门口了,他迎头撞上了一个人! “六顺!怎么是你!” 第二十八章 没有办法 六顺淡淡的看了宋霁初一眼,又垂下眸子,平静的说: “采买已交给孙伯去办。” 宋霁初一听,气个倒仰,他一蹦三尺高,叫起来: “你凭什么把这些交给底下人去办?!这是我特地让你去督办的事情!那孙伯知道什么是时兴的款式吗?知道胭脂水粉该买什么颜色吗?他排那春饼的长龙,老腰受得了吗?你既是我的贴身小厮!就要亲力亲为!作甚去把活派给旁的人!那要你有何用!” 六顺理都没理他,只垂着手站着。 宋霁初的心口堵着一团气,他不得不走回屋里,一会儿嫌弃丫鬟选的抹额难看,啪的往地上一摔,一会儿嫌弃对襟刺绣大衫的衣摆上脱了丝,叫着:“这线头都掉出来了!怎么穿!如何穿!” 骂天骂地骂早上的粥烫嘴! 就是不敢多骂六顺一个字。 待到孙伯回来,把买的一堆东西,都高高的堆在他的圆桌上,六顺也没有要去送的举动。 “还不去送,在这儿杵着做什么!?”宋霁初气的直拍桌子,桌子拍的咚咚响,手疼的龇牙咧嘴。 “待二丫把院子洒扫好,便会来取了送过去。”六顺说。 宋霁初一时非常服气。 他站起来叫道:“我是让你亲自去送!让什么二丫去!不知道那池阿玉是个醋坛子吗?她连我表妹醋都吃!你还挑个漂亮丫鬟去送?!” “那等吴婆子熬好粥。”六顺面无表情的说。 “好好好!”宋霁初拍着手说:“这么耍我是吧!” “我自己去送,行了吧!”宋霁初把那些东西一下子全都提在了手里。 这话他真的是破釜沉舟了! 他特别害怕六顺这时候说一句:“侯爷吩咐,不让您出去。” 还好,这并没有发生。 六顺听了以后,当真转身就出去了,不一会儿,宋霁初就在侯府门口见到了六顺备好的马车。 宋霁初气的一路上都闭着眼。 马车的车辙一路咕噜噜的响着,终于,车停了下来,六顺掀开帘子说:“爷,国公府到了。” 宋霁初下了车,抬头一看: 是大门! 宋霁初皱了皱眉,往后缩了缩,他拍了拍六顺的肩膀说:“不行,爷有点害怕,那池昭玉定不原谅我,你,你替小爷我在门人这里等着,你把东西送进去,爷,爷去马车上等你。” 不等六顺拒绝,他就钻进了马车,他的余光看见门人走过去,嘴角勾起了一抹邪笑。 “爷什么时候走过国公府的大门!你真是一点都不懂我!”宋霁初火速从马车的后面跳了出去,一边朝池昭玉的院墙跑,一边嘟囔着:“池阿玉,打他!照死里打他!拿出对付我那一套!狠狠打他!” 他一口气跑到院墙边,愣住了。 池昭玉的院墙加高了! 莫慌莫慌!宋霁初安慰着自己,他四下一看,附近有一棵大树能接近那院墙。深吸一口气,宋霁初朝着那大树跑了过去。 他三步并两步爬了上去,却听见头顶上有一个人轻咳了两声。 宋霁初一抬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人虽然看起来样貌年轻了几岁,但是化成灰,他都认识啊! 这就是那几次三番把他抓进大理寺去审,非要逼他供出来把池昭玉藏哪里了的那顾少卿啊! 顾辞今日休沐,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圆领袍,正坐在树上看书,见到宋霁初,心情有点糟糕,这厮还真的又来了! “你来做什么?”顾辞冷着脸居高临下的问他。 宋霁初打了一个哆嗦。 但是看着他的眼睛,宋霁初突然想起,幼帝李衍篡位那天,供皇子们读书的资善堂燃起熊熊大火,本来眼看着楼塌了没得救了,偏偏火场里就杀出了一匹马来。 那马背上的就是顾辞!着一身暗绯色圆领袍,背着弓箭,手里挥着一枚长柄的钩镰枪,将小太子李旻夹在马背上,顾辞从火海里一条血路杀了出去! 宋霁初突然就冷静了,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眼角却唰的流出两行泪来:“顾辞!把这个交给池阿玉!” 他从怀里摸索出另一封信来,原来那天,他写的飞快,其实写了两份不一 样的信笺。 顾辞展开那封信,信上潦草的写着两行字:“池阿玉!太后和侯府要杀你!对不起,我被人利用了!初。” 国公府门口传来一片喧闹声,是池昭玉带着丫鬟,举着大扫帚,将六顺连人带东西赶出去的声音。 顾辞深深的看了宋霁初一眼:“可算长了点脑子。” 宋霁初也不辩驳,他盯着顾辞,眼里有不甘,但是却又坚定:“顾辞,保护好池阿玉。” 宋霁初转身就要跑。 “宋霁初。”顾辞低声喊他:“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阿玉吗?” 宋霁初摇摇头,他不知道,他想不明白,他本来想,也许就是因为拒绝了赐婚,所以得罪了天家,但是后来他想应该没有那么简单,但是,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宋霁初说:“我得走了。顾辞!” “拜托你了!” 宋霁初头也不回的跑了,他本想一口气跑到马车边,但是余光一扫感觉来不及了,索性脚步一顿,坐在了墙角的地上。 六顺果然,发现马车里没人以后,顺着院墙找了过来。 他沉着脸看着宋霁初。 宋霁初立刻摆回了属于纨绔的表情,又怂又赖的缩缩手缩缩脖子说: “啊哈,他们打你了吧!爷,爷每次来,他们都这样打我的!” 宋霁初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是带点抱歉的狡猾,其实他的心里有一丝小惬意,见六顺面上确实不悦,他又补了两句: “多打一打,便习惯了!爷想好了!既然要追池阿玉,那就要拿出诚意来!纵然她打我们几百遍,我们也要扛住,老话说,打是亲,骂是爱,池阿玉她打着打着,对我就不一样了!” 六顺什么话也没说,他只是盯了宋霁初一瞬,便弯下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世子爷,该回府了。” 宋霁初收了笑脸。 他默默的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向前开去。宋霁初的心沉到了谷底。 池阿玉,小爷我这次回府,怕是很难再出门了。你要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第二十九章 小院 池昭玉扛着大扫帚,气鼓鼓的回到院里的时候,顾辞正坐在那棵大树上一脸平静的望着她。 他的面上平静,心思却止不住的翻涌着。 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以后,阿玉越发的有了一些将门虎女的气质,她扛着大扫帚的模样,就仿佛扛着赵家军白蜡杆的红缨长枪。 池昭玉望见顾辞,把大扫帚往地上一杵,笑道:“顾大人怎得也和宋霁初学坏了?树上看书仔细伤了眼睛。” 顾辞于是合上书卷,从树上跳了下来,见他走到圆桌边坐下,有眼力见的半夏,拽着小桃快步就躲进了屋里。 “宋霁初给你的。”顾辞从袖子里取出那张潦草字迹的纸,递给池昭玉。后者把大扫帚往边上一靠,很讶异的将信笺接了过来: “他亲自来了?他不是派的那个小厮送的东西么?” 说完,池昭玉回过味来:“他又来翻墙了?怎么还学会声东击西了,是门口那个新来的狗头军师教他的?” 顾辞想了想,摇了摇头。 池昭玉于是低头看向信笺,看了两行,眉毛就蹙了起来。 “看起来,侯府提前下手了。”池昭玉说:“他也知道我是赵玉了吗?” “他不知道。”顾辞无奈的说:“他长了些脑子,但是还不多。” 池昭玉啜了一口茶,将茶盏轻轻往桌上一放,幽幽的说:“够他自己保命的话,也是好的。” 顾辞盯着她的眼睛,认真的问她:“你打算帮他一把吗?” 池昭玉摇了摇头:“人各有命,他的路得他自己走,他从湖里捡回一条命,没淹死,已经算老天爷给他机会了。” 顾辞收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他想起那天在外面偷听到的那些惊涛骇浪,宋霁初哪是没淹死啊,他和阿玉一样,是死而复生的! 但是她没有点破,他自是不会主动挑明。 当时在客栈里的那些话,他听了以后,回去一宿都没有睡着,他想,上辈子她满心满眼都是幸福的嫁给了宋霁初,后者居然没有珍惜! 他没有参与那个异世的记忆,他只知道,这次赏花宴请柬下来的时候,皇帝就把他喊去了御书房。 李承晏:“这次宴席上,母后会替阿初和阿玉赐婚。” 顾辞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承晏:“他们两个成日像欢喜冤家一般,心向一处使,这般儿女情长,不是朕能拦住的。” 顾辞没吭声。 李承晏:“你若是心里不舒服,春日宴就别去了。” 顾辞抬起头:“无妨,我会去。” 少年皇帝心里不好受,他盯着顾辞的眼睛说:“秋日登山的时候,他们两个认识的,那天让你去杭城查案错过了,你可有怨朕。” “臣不敢。” 当时想起来心里苦,如今想起来,却又有着一丝万幸。这何尝不也是老天爷给自己的一次机会呢? 池昭玉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悠着,见她面上不是很开心,顾辞向她提议道: “浮茶山的桃花开了,改天一起去看看吗?” 池昭玉看了他一眼说: “换个地方吧。” 顾辞愣了一下,旋即又笑着说:“行。” “阿玉,你要的东西还挺难找的。”池昭行突然出现在小院的月洞门边,见顾辞坐在院子里,他的丹凤眼一眯,笑着说:“顾少卿何时来的?” 池昭行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暗纹圆领袍,搭着一件琥珀色的翼马联珠纹团花半臂。他卷着裤腿,背着钓竿和鱼篓子,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他走到圆桌前坐下,与顾辞寒暄了两句,池昭玉走过来,大大方方当着顾辞的面打开了那个包袱。 包袱里是一堆鹅卵石。 “我要烙石头饼,所以让兄长钓鱼的时候,帮我从河滩上捡一些光滑的石子回来。”池昭玉嘴里说着,手上也不闲着,她把石子一颗颗拿在手里把玩搓捏,偶尔有那么一两颗,入了她的法眼,得以放到帕子上,其他大部分筛过以后,分成两摞都放在桌子上。 顾辞看了一眼,发现这些鹅卵石暗藏玄机。 这些鹅卵石基本上大小一致,轮廓圆滑,看起 来是被池昭行先行筛过一遍的。 知道顾辞是大理寺少卿,探案的奇才,心思肯定缜密些,池昭玉又补充了一句: “石子轮廓差不多大,烙出来的饼,痕迹会均匀,会比较好看,也会相对好吃一些。” 小桃端来一个水盆,池昭玉把桌上相对比较均匀的那一摞石子放进去,小桃端着盆去不远处的树下清洗这些石子,半夏则在她旁边支了一口锅。 “石头饼很好吃的,等会儿,顾少卿可以尝尝。”池昭玉笑吟吟的,将桌上另一摞不均匀的用簸箕装上:“这些一会儿拿去垫鱼池子。” 顾辞点点头。 池昭玉将帕子里那几颗包裹起来,往荷包里一放,起身去半夏身边,研究石头饼了。 顾辞的目光,在池昭玉的帕子、手指节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有点心虚在喝茶的池昭行。 “小阿池。”顾辞说:“除了鹅卵石,可以寻一些墨玉,青石,上锐下丰的轮廓,三寸为最佳。” “阿珩哥!你!”池昭行很吃惊:“你怎么知道是要做什么用的?” 顾辞抬了抬下巴,示意池昭行看不远处的那棵树,那棵树的树干上有一些斑驳的坑。 “我建议你们换一棵树,这棵树没有遮挡,太容易被人发现痕迹。”顾辞抬手指着不远处窗下灌木丛里的一棵树说:“这棵我觉得要更好一些。” “来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池昭玉端着一盆烙饼走过来:“你们在聊什么?” “咱们的石头露馅了。”池昭行挠了挠头说:“顾少卿的眼光果然毒辣!不愧是大理寺一把好手!” 顾辞笑了笑,他从地上随手拾起一枚小石子,以中指和拇指捏住,抵在指根,说:“这样抵住会更牢靠,便于发力。” 说着,他抬手,转腕,啪的一下将石子弹飞了出去。 小石子从空中划过,洞穿了一枚叶子,牢牢的扎在了他选的那棵树的树干上。 接着,他轻轻掰了一块石头饼,夹在指尖,转腕,发力,小小的一块饼,飞出去,打掉了那枚小石子。 第三十章 浮茶山 虽说不想再去浮茶山看桃花了,但是架不住国公府的庄子就在那山脚下,因而当顾辞再次休沐的时候,他还是在那片桃树林附近约见了池昭玉。 顾辞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些时辰,他骑着马慢慢踱到庄子里,按着小厮指引,来到人迹罕至的马场外,驻足一看,池昭玉正骑着一匹白马,在练习骑射。 池昭玉今日穿着与池昭行同款不同色的圆领袍,外袍是橘色的宝相花纹样,内搭半臂是孔雀蓝的联珠对鸟纹饰,她的头上简洁的挽着一对双垂环髻,上面包着一个宽边红色祥云纹样的抹额。 她此刻全神贯注的伏在马背上,时而从箭箙里抽出一支羽箭,时而又三箭齐发射向靶心。 大盛贵女大多是不习武的,但是骑马踏青和射箭投壶作为文人雅致,还是深受大家所喜爱,池昭玉也不例外,如今,骑马射箭相结合,作为作战能力重拾,便也没有特别难。只是想要达到攻守防御,依然需要反复和大量的练习。 顾辞望着她的身影,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被风沙吹的皮肤泛红的小丫头,那时她六七岁,与自己抢一匹西域矮脚马,小家伙神气活现,蛮不讲理,用力过猛,跨上马的一刹那,摔了一个屁股墩。 “阿娘,夫人,我们的阿玉长大了,有你们当年的风采了。”顾辞垂下头,摩挲着腰间的那块墨玉鱼形玉佩,轻声的说。 池昭玉取出了最后一支箭,手起箭射,“砰”一声响,悬挂着的小酒坛子应声碎了一地。 “好!”顾辞忍不住拍手喝了一句。 池昭玉转过头,这才看见顾辞牵着马立在门边,她跳下马背,向顾辞走了过去: “顾少卿何时来的?” “没一会儿。” “那再稍等我一下。” 不多时,池昭玉换了一套天蓝与淡紫色相间的襦裙走了过来,发型没有改,只是撤掉了抹额,换上一对儿绣球花插梳和蓝紫色的发带。 “这个颜色也很衬你。”顾辞说。 池昭玉笑了笑,这些天她尝试了很多不同颜色的衣服和发饰,兄长说,久穿粉色和簪桃花,发生打斗遗落了什么,都能被人很快的寻到国公府来拿人。 “我也觉得很新鲜。以前我的衣柜里一眼望过去,都是各种粉色紫色玫色。” 池昭玉和顾辞并肩向外走去,她一边走,一边与顾辞吐槽哥哥池昭行这些天对自己的各种提醒与管教,说到激动的地方,她赌气的摇头晃脑,金色的小花骨朵耳坠就随她一起摆动着,显得甚是可爱。顾辞看着她,满眼都是笑意。 庄子外不远处就是那片桃花林了,暮春时节,车流如梭,许多贵女带着丫鬟,结伴在林间踏青赏玩。 池昭玉放缓了脚步。 见她为难,顾辞指了指不远处的浮茶山栈道说:“从那条路可以绕过去,登高望远。” 池昭玉点点头。 “当真不赏桃花了吗?”顾辞问。 “不赏了。”池昭玉说:“想看的话,哪天去你的小院看。那棵桃花树,就很好看。” “那棵…”顾辞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告诉池昭玉:“那棵就是你的桃花树。” “我的?”池昭玉有点懵。 “是。”顾辞说:“你五岁那年,赵家军大捷,从北地凯旋归来,搬进府邸那天,恰是你的生日,赵将军和夫人带着你一起,亲手栽下的那棵桃树。” “我当时还跟着添了一锹土呢。”顾辞说着说着,声音又黯淡了下去:“后来我以现在的身份回来,偷偷去旧宅邸看过,没想到一片破败的宅子里,它虽然倒伏了,却开的很绚烂,再后来,陛下帮我把它悄悄移到了官舍。” 当时左邻右舍的同僚只是讶异,新晋的大理寺少卿居然搬回来一棵歪脖子桃花树,却没有人会在意或知晓,某个废弃府邸里少了一棵树。 “我不想登山了。”池昭玉盯着顾辞的眼睛,急切的说:“我现在可以去你的院子里看看它吗?” 顾辞点了点头。 两个人于是又往庄子的方向回,准备去取马车和马。 才走了两步,路边来了一辆马车,一个戴着南红多宝抹额,穿着一身豆沙紫缎面刺绣交领半袖长衫的人从车上甩手下来,紧随其后的 ,是一个穿着月白色对襟衫裙,头戴花冠的女子,女子打扮的素净淡雅,像一朵无辜的小白花。 池昭玉眉头一皱。 旋即,她转头对顾辞说:“我现在要去另一个地方,你和我一起吗?” 顾辞点点头。 池昭玉于是抬脚便走,脚步飞快。顾辞提心吊胆的紧随其后,他知道,池昭玉此刻已经快气炸了。 池昭玉确实要气炸了! 他宋霁初声东击西翻墙来给自己送那封信,她敬他还是一条汉子,没想到啊,她还曾在心里担忧过几分,担心他被侯府禁足,被侯府谋害,结果呢?! 人不是好好的吗!还带着亲亲表妹来踏青呢?!还是来的浮茶山!怎么的?!也要带她赏桃花吗?! 果然纵使知道了真相,知道她沈月瑶推人下水害人性命,还不是依然与沈月瑶一起同乘马车踏青游玩! 池昭玉气的不行,袖子里的手攥的紧了又紧,她三步并两步走到栈道旁,感觉气的有点呼吸不上来了! 顾辞在身后揽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还好吗?” “还凑合吧。”池昭玉郁闷的说。 调整了一下气息,池昭玉踏上栈道,又走了一会儿,这才来到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这里有一棵百年老榆树。 池昭玉仰头看向那满树的红布条,阳光刺的她睁不开眼。但是她还是抬手用衣袖遮着光,像大海捞针一样,仔细的寻找起来。 她记得一个大概的方向,但是奈何树上密密麻麻的愿望太多。 “阿玉。”顾辞喊她。 池昭玉回头:“什么事?” “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池昭玉顺着顾辞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有一根红布条,上面依稀能看见除了字,还画了一朵花,那是一根刺绣的红布条,缀着珍珠流苏,是浮茶山卖的最贵的那一款。 池昭玉沉下脸来,点了点头。 她四下寻了一根棍子,踮起脚尖去戳。 “噌” 拔剑出鞘,顾辞一抬手,将那红布条劈了两半。 第三十一章 谷雨 许是因为之前中的毒伤了身体,亦或是气的太厉害,池昭玉在大榆树边的石凳上,还是歇息了一会儿。 “还登山吗?”顾辞问。 “不了,我们便回去吧。”池昭玉拾起那根红布条看了看,一扬手,将它随风吹下了山去。 池昭玉坐着马车来到了顾辞的小院,映入眼帘的,便是盛放的,随风下着花瓣雨的歪脖桃花树。 她走过去,轻轻抚着那树干上的老树皮,关于小时候,她还是没有记忆,但是这是爹娘同自己一起在儿时种下的,即便想不起来了,看着它也还是会泛起一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顾辞没有打扰她,转身交代了刘伯几句,刘伯点点头,放下扫帚出了门去。 “今日谷雨,本想与你在浮茶寺喝一盏它们那有名的二春茶,既然到我这儿来了,那便尝尝我这里的雨前茶。”顾辞在石桌前斟了一盏递给池昭玉:“风味略有差异,但是我想,你会喜欢。” 池昭玉尝了一口。 都说明前茶贵如金,实际上雨前茶亦是值千金的,相较于明前茶的芽嫩鲜甜,雨前茶则是叶壮醇厚的。 池昭玉从这浓郁的茶香里品出了一丝桃花香气。 “好喝。”池昭玉说。 见池昭玉笑了,顾辞也松了一口气。 池昭玉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树上的桃花瓣零零星星的被风吹下来,心情也渐渐有了平复,她回头看了看顾辞。 她想喊他阿珩或者珩之,但是又怕喊顺口以后,难免为人听见产生多想。 “阿…辞,给我讲点小时候的故事吧。” 顾辞一愣,旋即给她讲起了一些小时候的轶事来,他从她刚出生洗三朝,他跟着爹娘去看她讲起,讲到随赵家军在北地的日子,讲到回来会在将军府寄宿的时光,讲了很久,悄悄红起来的耳朵也渐渐又恢复如常。 池昭玉听的很认真,她在蜀地见过小宝宝洗三的习俗,刚出生的小宝宝放在水盆里,用艾草水擦洗,亲朋好友将珠宝金银放在水盆里,谓之添盆,添福添喜的意思。因此,顾辞说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也会依照着补出画面来。 顾辞说,有一回,夫子要他抄写《前赤壁赋》,而赵玉捧着一盆黑芝麻糖饼来找自己,他写的很认真,小丫头就乖乖在旁边等着,一边等一边啃饼子,待他写到“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的时候,一回头,发现身边的赵玉,像生出了络腮胡子一般,嘴上脸上已经黑了一圈了。 赵玉:珩之哥哥,你这里的芝麻酱虽然闻着很香,但是一点儿也不好吃,蘸着都不甜! 顾辞说到这里忍不住嗤嗤笑了起来,池昭玉也笑了起来,笑得眼泪汪汪要抬手去擦拭。 两个人正笑着,刘伯提着一个大食盒回来了,池昭玉这才注意到,已经过了饭点,确实有些饿了。 “今日是谷雨,雨前香椿嫩如丝,所以让刘伯去翠云楼买了一些今日特色菜,不知道阿玉可爱吃?” 池昭玉看着桌上的香椿拌豆腐、炸香椿鱼、春茶泡饭、荠菜春卷、春笋炒肉,啊,还有一份脆拌春萝卜!她咽了咽口水说: “都喜欢!” 吃饱喝足,顾辞问池昭玉,下午想不想去赏牡丹花,毕竟今日谷雨,茶喝了,香椿吃了,很多人接下来就是走出家门去走谷雨,赏牡丹。 “我不想去。”池昭玉靠在树干上说:“我想坐在这里看桃花,一直看到太阳都下山去。” “好。那就在这儿看桃花。”顾辞从圆桌边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匣子,递给池昭玉说:“本来打算在浮茶山吃了茶,在山顶吹了风,然后送给你的。现在在这里,反倒更应景了。” “哦?”池昭玉好奇的拿过匣子来,一边打开一边说:“是什么?怎么好好的又送礼物给我?” “生辰快乐,阿玉。” “我的生辰吗?”池昭玉愣住了:“这些年我和兄长一直是一起过生辰的,往年谷雨,母亲都会煮鸡丝春菜面,说是雨生百谷面生香,吃了可以福寿绵长,我还说吃的像长寿面,原来…竟真的是长寿面!” “夫人有心了。其实本来,你生在谷雨,赵将军想给你取名阿雨的,但是那年的雨季太绵长,甚至有泛滥成灾的情况,将军说,玉有五德,还是给你换了一个美好一点的名字。” “岁 岁年年,共欢同乐,嘉庆与时新。”顾辞以茶代酒祝贺池昭玉道:“阿玉,生辰快乐。” “谢谢。”池昭玉的眼角有些湿润,她擦了擦眼泪,换上一张笑脸说:“所以你又给我买什么礼物了?你每次都给我备礼物,你的俸禄够花吗?” “够的。”顾辞说:“你快打开看看。” 池昭玉打开四方四正的雕花匣子一看,里面放着一对金色的錾刻镯子,雕的是卷草加祥云纹样,每一只上面都有一个凸起的云纹装饰,一个是四合云纹,一个是如意云纹。 池昭玉把它们戴在左手上,两只镯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很好看诶!”池昭玉说。 “你拨一下这个云纹。”顾辞指着其中一个镯子说。 池昭玉拨了一下如意云纹,镯子弹开了外面一层,露出一道弯弯的刀片来。 “嚯!”池昭玉吓了一跳。 “可以割各种绳索。”顾辞又指着另一个镯子说:“你再往外拉拽一下这个云纹。” 池昭玉小心的把四合云纹往外一拉,拉出了一根银光闪闪的细线来! 池昭玉的眼睛都亮了! 这个她懂得,哦豁,大杀器。 顾辞走到书房又走回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匣子:“这是往年的。” 池昭玉愣住了,她低头打开匣子,里面有一个兔儿爷,一个拨浪鼓,两根雕工拙劣的桃木簪子,两根雕工稍好的檀木簪子,一对儿叮当镯,一个缠枝纹银镯子,一对玛瑙耳坠,两枝珠花… 这里面,还有一面錾刻桃花枝的小镜子。 池昭玉看到它,一下子愣住了,她记得,这是有一年秋天,她在街角闲逛时,在一家新开的店面看到过的,当时很喜欢,但是钱没带够,等她隔天再去的时候,店家说已经卖出去了。 她还遗憾了一阵子。 “顾辞,你…” 顾辞咧嘴笑了笑。他心里有点苦。当时他偷偷买下来以后,想着再过两日,登山的时候与她相遇,便送给她。结果,奉旨出京查案去了,一查就是半个月,再回来的时候,她的身边,已经多了一个宋霁初… 第三十二章 不欢而散 宋霁初从马车上下来,抬脚往前走了几步,六顺也在不远处往前走了几步,这使他沉下了脸来: “在府里寸步不离也就罢了,我与表妹赏花踏青,你也要跟着吗?是不是等我与人两情相悦,你也要在一旁看我亲嘴儿?!” 六顺把头垂下去,没吭声。 宋霁初抬脚继续往前走,见六顺没有再继续跟着,他悄悄的吐出一口浊气。 见没有小厮跟着,沈月瑶的笑脸也瞬间收了起来,两个人于是就这样,各自绷着脸,走到了桃花林跟前。 宋霁初抬起脚,又收了回去,他转身往栈道走去。 “不去桃林?”沈月瑶问了一句。 宋霁初脚下一顿,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冷冷的说: “你也配?!” 沈月瑶攥紧了手里的拳头。 两个人假模假样从人流如织的牡丹花田里穿过,终于走着走着,走到了人迹罕至的山崖下。 宋霁初转过身,眼睛却斜看着地面,他不愿意看沈月瑶一眼,他只要看一眼,他就会内心升起一团火,他就会想起池昭玉说的,“被你的亲亲表妹推进湖里了”,就会想起那夜偷听侯府书房时候那些利用自己的话。 但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冷冷的说:“今日姨母让我们相看,现在也看过了,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两块锦缎材质的手帕,扔在沈月瑶面前的地上。 要不是昨天府里差人送来一根金簪子,要他今日与沈月瑶“走谷雨”时,送给她,他都不知道原来还有“金簪定情”这一说法,这让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池昭玉头上那根金桃花簪子,那可是顾辞亲手在他视线里戴上的!要不是侯府和沈月瑶,自己和池昭玉怎么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他断是不愿意将金簪送给沈月瑶的,但是又无法问侯府要两匹布拿去拒绝,幸好身边还有几块帕子,倒也省得花力气去撕被面了! 沈月瑶看着地上的两方帕子,心里难受极了,她昂起脸咬牙切齿的对宋霁初说: “即是要回绝,还请世子亲自登门与我家人说个清楚明白,好叫他们断了念想。” 她一个庶女,在家行老六,但凡排的靠前些,还能嫁给达官贵人家换些利益价值,也就不用整日在这末流的侯府打秋风,把身家押在这破落世子身上! “爷才不去。”宋霁初转过身,他轻轻摇着一把纸扇,说出比扇的凉风还凉的话:“你自家的事,自家想办法。少把那些算计,用在爷身上。” “好。我知道了。”沈月瑶转身踉踉跄跄的走了。 她好恨啊! 当初主母说,赐婚又如何,你就在侯府熬着,那侯府夫人沈氏,当年不就是这么熬过来的吗? 可那池昭玉与宋霁初感情也是很好的,她怕熬不起,她怕熬不过,她费了些心机,虽然没让那池昭玉淹死,倒是让她腾出了位置! 那些天,虽然宋霁初一直在国公府门口闹,但是她在沈府里的日子是好起来了的,她和小娘终于要有横着走的日子了! 谁成想呢,前些日子,宋霁初连人带包袱把她从侯府扔了出去! 这些天她在沈家受了多少白眼,听了多少尖酸刻薄的话语!结果呢,父亲还是求得侯府和太后,让他们两个人相看! 做甚非要热脸去贴冷侯府! 从前她是觉得宋霁初是块宝。她想要什么,宋霁初都会给她买。她一个庶女,在高门贵女的宴席上,虽然也是受人些白眼,但是宋霁初总能帮她撑足了面子。 所以她觉得,熬是值得的,无论他宋霁初娶谁,自己都要想办法去熬,做个侧室,熬成续弦是行的。 现在看来就很荒唐了! 他的偏爱像一阵风,本来春风拂面,可是突然转瞬即逝,一下子就刮走了,刮的人好冷啊!心都寒透了! “我沈月瑶也并不是非你不可!”指尖狠狠的掐进了掌心,沈月瑶感到了钻心的疼。 “小姐。”丫鬟在马车边迎出来,往她头上一瞧,没有看到金簪子,笑容瞬间一滞:“那世子又…?他怎得如此,这可是官家让他与您相看的啊,他怎么能?” “走吧。”沈月瑶淡淡的 说。 “可是,这回去,可如何交代啊。”丫鬟满眼的忧虑。 沈月瑶没有再吭声,她下意识的摸了摸右脸颊,心想,左不过,就是又被主母训斥一番了,她能有什么法子… 人与人真是云泥之别,她池昭玉倒是有好福气! 沈府的马车离浮茶山越来越远,宋霁初一个人走在山间曲曲折折的木栈道上,相看结束了,他也该回到属于他自己的牢笼里去了。 在回去之前,他想先偷偷去个地方,那个地方在半山腰,他得加快脚步抓紧时间,要不然六顺发现沈月瑶走了,就会寻过来的! 一阵风吹过。 一个东西飘飘摇摇从山上吹落下来,挂在了宋霁初头顶的发冠上。 他摘下来一看,是何其眼熟的半截红丝带: “…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宋霁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拔腿就往上跑,跑到筋疲力尽,只看到了两个人的背影。 顾辞:“宋霁初怎么选的这句诗?他不看上下文的吗?” 池昭玉:“我当时也和他说了,他说他很喜欢。” 宋霁初愣在了原地,是的,池昭玉当时就说过,这诗不吉利,叫他换了,他说什么来着,他说: “这诗挺好的呀,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你住国公府,我住在侯府,我一天看不到你,我都吃不下饭喝不下去水!” “你没告诉他第三句?” “他当时那样说!我感觉蛮有趣。”池昭玉很想敲敲自己的恋爱脑:“而今看来,倒是一语成谶。” 宋霁初踉踉跄跄,从旁边一个三岁小童手里抢过一本诗书就翻了起来: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宋霁初默默念了两遍,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 大盛朝第一纨绔,此时终于意识到了不学无术的坏处。 “咕咚”一声闷响。 宋霁初昏了过去。 第三十三章 别无选择 他把军需用度、扩军名额、官府职位等全都重新提了一遍要求,几乎比他先前索要的更多出一倍。 突然,公韧觉得有一只手轻轻地拍打着自己的膀子,这一拍可把公韧吓得不轻,冷汗顿时就从脊梁上冒出来了。好半天没有动静,公韧慢慢扭头一看,原来是一个陌生人,正瞪着眼睛瞧着自己。 不仅仅何母,何烨伟和贾梅,包括杨立本人,都对这个突来的孩子,激动不已。 另一边,回到茂林的周平山总算了松了一口气,他是真的怕余青软硬不吃,非要扣着杨九怀,到时候他就只能玉石俱焚了。 公韧若有所失,毕竟人家为自己忙活了一阵子,临走,气得人家都不理自己了。 廖秀章突然就拔出了佩剑,动作迅捷而熟练,不过一瞬间,乌有渝就看到一柄白色的剑亮出剑身来,在夜色中格外的醒目。 他一直都以为是他们先相遇的,可没想到她竟然觉得早早的就有了陈默的记忆,这让他很不舒服。 剑气迸发,那火炎长弓直接破碎,就连火弓妖王的‘胸’前,都被那无孔不入的锋锐剑气撕开了两道伤口,漆黑‘色’的鲜血随着伤口流淌而出。 这个道理史安原该明白的,但是他气得头昏脑涨,全然不管不顾,竟然拔腿就走,气势汹汹地找焦别算账去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完全忽略掉一旁还在忿忿不平的吴雨林。而吴雨林进一步的走到吴易阳面前,铁青的脸对着他。 “卧槽,真尼玛真壮观!你能相信这是湖泊?哪怕一般的海底也没有这么壮观的海底山脉吧?”刘伟着实被眼前的海底山脉震撼到了,只见一片起伏的海底山脉出现在众人眼前。 大家坐了下来,张述杰和李慕并没有他想象中紧张,在高中时代和预备队期间,他们都接受过不少记者的采访,还是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 和灵石沾边的东西,那肯定都是蕴含灵气,这对自己和身边的好友,有着巨大帮助。 和排云山的情况不同,这未央峰上,没有建造哪怕一间房屋。在峰顶上,不知道是天然形成的洞穴,还是尸方人为挖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 这里和空海的异空间不同,空海那里的异空间是灰蒙蒙的,而这里恰好相反,这处异空间阳光高照,空气清新,并且还有一个海滩,一看上去让人心旷神怡。 炽天使一套强劲有力的组合拳打了出去,侯雨灵巧的左躲右闪,在速度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再猛烈的攻击也只是消耗自己的力气而已。 蚁兽堵住台阶上方的入口,王蟹在下方,如果不做突破,绝对无法出去。 林奕欢就是哭,不断的哭,就像出走饿坏了的孩子回到父母怀里一样。 当然了,魏无忌也不会犯傻,真的将天子怎么样,因为那只会给他带来麻烦。 此时并非是魏无忌所召军队云集之时,而是武扬城驻军在经过连续跋涉之后,在今天终于赶到了目的地。 吕汉强绝对不会认为这是这个厂长在给自己做面子工程,因为这个厂 长压根就没被自己放走过,他根本没有机会回厂来通知。 “若是紫兰有事,那现在就不会这么和谐的在这里说话了。”唐曾忽然微微一笑,但这笑容却让王母娘娘感觉心中发寒。 和尚这时候才感觉,自己好像是被龙叔给下了一个套,而且还是自己厚颜无耻的钻了进去,前面的所有铺垫都是为了,他最后的态度。 对于格劳,罗辰一向是将其当做是自己的长者,此刻在感激对方关心的同时,罗辰也是缓缓的,开口说了道。 贝吉塔抱着拳高傲的说道:“我刚才都看在眼睛里了,这个蠢蛋,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异常变化,还要变成超级赛亚人,哼,傻瓜,这样做只能加速心脏病的发作。”贝吉塔看着躺在地上无力的喘息着的悟空。 不过这也是正常的,每一次党争掀起的时候,都要做个你死我活,胜利者,将高高在上平步青云,而失败者,一定要承受失败的代价,这就是游戏规则。 孙悟空一笑,然后手按住了沙鲁,在沙鲁惊恐的目光下,在大家充满希望的目光下,他们的身影瞬间消失了。 两侧不断有碎冰碎石坠下,他开启了能量盾防止受到伤害一路向上,结果不知道是冰山太过坚固还是他的运气不错,冰山震动了好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居然没有完全崩塌下去。 伊芙蕾自然是对苏亚血侍非常清楚的,只是没想到,肖成居然碰上了一名血侍,还能够逃出来,不过郑光在旁边,她也只能忍住详细询问情况的心思了。 第三十四章 棋子 “你干嘛啊!” 宋霁初吓得跳了起来。 碎瓷片很锋利,血顺着指缝滴到了地上,沈月瑶感觉不到疼,她笑着说: “我能干嘛呀,霁初表哥,你不给我活路,我只能如此了。” “你疯了吗?”宋霁初压低了声音提醒她:“这可是在侯府,别做这种愚蠢的事!” “我愚蠢?”沈月瑶欲哭无泪:“我从小在你侯府长大,你现在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我还有什么活路可以走?我不求什么正妻侧室,我只求留在侯府留在你身边,霁初哥哥!你说不要阿瑶就不要阿瑶了吗?” 宋霁初一瘸一拐的从榻上跳下来,跳到门口四下张望,见没有人看过来,便赶紧掩上了门,跳到她身边,一把拽走了那碎瓷片扔到了地上: “你怎么拎不清呢?沈月瑶?” 沈月瑶坐在地上,气鼓鼓的看着他。 “我宋霁初只是没有娶到池昭玉而已,又不是犯了天条,怎么可能娶不到门当户对的其他贵女!”宋霁初气呼呼的撑着一根拐杖数落她:“你也不想想,天家为什么把这个馅饼扔到你头上!?” 沈月瑶哭声一滞,这也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你我皆是棋子。”宋霁初看着她说:“棋子有用的时候,落子会布局筹谋,棋子无用的时候,便都扔到一旁罢了。” 宋霁初一瘸一拐的跳回到榻上趴下,别过脸去不看她: “你走吧!别在爷这儿浪费时间了。回去找个好人家,可以没有什么钱财,但是起码不用再算计来算计去。不用害人。” 沈月瑶离开侯府的时候,脑子里是嗡嗡的,宋霁初那段话,好像在劝她离开,又好像有一些阴阳怪气的恨意,如果时光可以重来,她想,她不会在春日宴把池昭玉推湖里了,忍一时,也许事情不会发展到今天这样。 马车外是喧闹的大盛夜市,曾几何时,宋霁初是偷偷溜出家门,带着她在这里一路逛一路吃,路人有的说她沈月瑶好福气,有的也笑话她不过是一只侯府的金丝雀罢了。 如今这些美好,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有了,沈月瑶不甘心的握紧了袖子里的拳头,指尖扣在了掌心上,使人感觉有点钻心的疼。 悄悄回到沈府,回到自己的寒酸小院子里,丫鬟桂枝迎上来,看到她的脖子,心疼的直流眼泪。 “无妨的。”沈月瑶取了一块湿帕子,自顾自的上起药来,想了想,她对丫鬟说:“桂枝,主母若是问起来,便说那世子还在因春日宴的事儿迁怒于我,再许我几日,我定能挽回他。” 桂枝点了点头。 入夜,沈月瑶睡不着。她反反复复想着宋霁初说的每一句话,最让她想不明白的,是宋霁初说的“你我皆棋子”,她是侯府和沈府的棋子,她能想明白,但是,他宋霁初是什么棋子? 第二天一早,她便命桂枝乔装打扮,去了侯府附近的茶楼,果然听到了宋霁初的一堆亦真亦假的八卦。 桂枝把宋霁初坠湖的八卦说给了沈月瑶听,她补充道:“姑娘,这事儿越传越浑,好事者为求讲的精彩,总是会添油加醋的,当不得真。” 沈月瑶点点头。 这事儿她也听过,她知道这事儿传的太离谱,哪有什么其他高门贵女,哪有什么吃嘴子,其实最多就是宋霁初又纠缠那个池昭玉,被推到了湖里。 宋霁初就是从那次回来以后,对她态度越发糟糕的,大概面子里子都被那池姑娘伤透了,所以把所有都怪罪在她沈月瑶头上。 她叹了口气。 “姑娘,婢子还听到了一个特别离谱的传闻,不知道当不当讲。”桂枝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说。 见她这样做派,沈月瑶生出了几分好奇:“但说无妨。” “坊间有传言说,侯府这位世子,胡闹的次数太多了,为侯府所厌弃,被家法打断了腿,以后怕是要被废弃了。”桂枝小声的说。 她不敢大声,她怕隔墙有耳,转头府里又有新的花样来对他们阴阳怪气的嘲笑。 “他确实挨了揍。”沈月瑶 不假思索的说:“但侯府怎么可能厌弃他,他可是世子!” “但是婢子听人说,最近天家的各种宴席,侯爷都是带着宋二公子去的。连春秋大宴,也是带着二公子。” “你是说,带着宋云升那个小屁孩?”沈月瑶觉察出一丝不对劲来。春秋大宴是天家最隆重的春季官宴,文武百官都会参加,今年居然没有带宋霁初去? “是。”桂枝说:“婢子觉得这传闻离谱的很,那侯爷带着小公子,定是因为世子挨了打没法出席,世子平时混是混了点,但是不至于厌弃的。” 沈月瑶轻轻的摇了摇头,她再次想起了宋霁初说的话,他说“你我皆棋子”,他说棋子无用就会丢一边,他说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他说我们两个都是什么东西,还想着逍遥快活! 沈月瑶又想了想,这几次自己去侯府,下人看她的眼神也都是不屑的,她当时以为是宋霁初不喜欢自己了,所以他们狗眼看人低,现在想来不止这样!而且宋霁初身边的小厮也换人了,他的屋里也有一种和自己屋里一样,很清冷的感觉,就是那种干啥都要亲力亲为,被冷落的那种氛围!当时她怎么就没注意到! 糟糕了! 这个传闻多半是真的了! “桂枝,千万留意这个传言,有人说,就要去否认,否则我们就麻烦了!”沈月瑶心里一下子乱糟糟的,宋霁初是不能嫁了!但是如若让主母知道这些,她肯定会把自己嫁到更糟糕的地方去换取利益! 比如永昌侯夫人的幼弟顺诚伯!那小伯爷可是比宋霁初扭曲一百倍的混不吝闲散子弟! 比如京畿道那个刚刚丧偶的县令爷,年四十有余,又抠又贪,但是手里握有沈家想要的一个矿产。 比如上次来府里吃茶的那个什么富商,是侯府名下的一处商号,那老东西!两只眼睛滴溜溜的打量过自己,啧!不提也罢! 沈月瑶暗暗的想,她得打着宋霁初的幌子,争分夺秒的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差,给自己寻摸一下了!她不能坐以待毙! 第三十五章 桃之夭夭 接到长公主的请柬时,池昭玉正在庄子里练习“拦拿扎”,她手握一柄两米多的银色长枪,枪杆托在腰腹上,豆大的汗珠从她的脸颊上划过,她一声也没吭。 兄长说,时间紧迫,她必须什么都会一些,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几年功夫的练家子乍一相遇,不一定打得过练一两个月长枪的人,因此在各项日常基础练习里,兄长池昭行替她又安插了长枪练习,以防万一有一日与人对峙,可以多一条逃出生天的门路。 长枪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有节律的清脆颤音,顾辞在一旁默默的点头。今日池昭行当值,所以由顾辞来指导。临近婚期,顾辞的假期多了起来。 有一些动作不到位的时候,顾辞也会上手演示给她看,或者从身后直接辅助她摆正。 这是赵家军的长枪兵法,顾辞儿时与池昭玉一起学过一二。 一番练习后,池昭玉走到顾辞身边坐下来,她掏出一块帕子,在额头上擦了擦,顾辞低头从腰间取出皮囊水壶,递到她嘴边。两个人就刚才的练习各抒着己见。 正说话间,小桃从一旁走过来,凑到她耳边说: “姑娘,长公主府着人送来了帖子。” “长公主?”池昭玉连忙伸手把帖子拿了过来,打开瞧了瞧。 乐阳长公主李悦,是当今圣上的长姐,年二十六,为人平和且随性,喜一切风雅之事,最爱在有花的季节办各种雅集、诗会、游园、郊游。 池昭玉有幸参加过两次长公主办的赏花宴,与其他高门贵女的赏花宴不同,长公主的宴席真的是很纯粹的赏花,在她的花园里,你可以看到各色修剪的恰到好处的花卉,长公主会平易近人的与投缘的女娘探讨养花日常所需是什么,会与大家一起制作香囊,书签,在她的宴席上,也能吃到令人唇齿留香的花馔,品到长公主亲手调制的美味花酿。 上辈子成婚后,池昭玉错过了好几场长公主牵头的诗会和宴席,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有点遗憾。 “明天!长公主设宴果然很随心情!”池昭玉跳起来,转头对顾辞说:“阿辞,我可以到你的官舍去一趟吗?我想采一些桃花瓣,十万火急!” 顾辞点点头。 池昭玉将身上的半臂加圆领袍换下来,坐着不起眼的马车,与顾辞一起悄悄回到了他的官舍。 已是三月中旬,顾辞院子里这棵歪脖子树上,桃花开的正旺,池昭玉提着篮子小心的攀上去挑选采摘着。 长公主不喜欢那些名贵的俗物,喜欢亲手做的小物件,眼下搓香丸、做信笺都来不及了,打香包的话就泯然众人矣了,采点花瓣做桃花酿是最快的办法,桃花酿需等七七四十九日方能喝,放在长公主府上慢慢沉淀也是行的! 池昭玉认真的在背阴的枝头寻一些比较嫩的花苞,微微绽开又没有完全打开的那种最好,颜色粉红至桃红的最好,太淡的不上色,还得小心提防里面有没有残瓣和小虫。 穿着浅蓝色衣裙的池昭玉坐在粉色的桃花树上,甚是好看。顾辞见她挑的认真,便也不去打扰,他从书房寻了一本古籍,选了一个古色古香的洒金信笺本,坐在树下细细的誊抄起来。 “阿辞,你在写些什么?”池昭玉擦汗的间隙,好奇的问道。 “和你一样,临时抱佛脚。”顾辞笑呵呵的抬头说:“我打算抄一本民间茶人札记,搭一罐谷雨茶。” “听起来蛮不错。”池昭玉说:“我打算做桃花酿。多做一些,等到端午的时候,我们也尝一尝。” “好。”顾辞笑着说:“时间一晃真快啊,再过几日,太后的寿诞一过,我就要来国公府过礼了…” 顾辞说着说着,有点不好意思,悄悄的红了耳根。 “阿玉。”顾辞从书房拿了两张单子来,扬了扬说:“催妆礼盒我也备好了,你看看这聘礼单和催妆单子,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再补充一下?” 池昭玉坐在树上朝他连连摆手说:“可以了,可以了!你这聘礼单子,比当初送到我父亲手里那份,已经又长了一大截了!你是要把 半个京城都堆到小院里来吗?” “都是些小物件。”顾辞说:“只是写起来很长罢了。那便先这样,省下钱来,以后赁个大点的宅子。” “不急一时。”池昭玉从树上跳下来,拍拍手里的尘土,笑着说:“这个小院就挺好的,安静,简单,美好。” 两个人于是相对着站在树下,一起看着这个不大的小院,脑子里遥想着一些未来的打算和安排。 一阵风吹过,粉色的花瓣像雨一样,洋洋洒洒的落了下来,洒在两个人的头上,身上。 “我,我得回去了。”池昭玉磕磕巴巴的说:“还需要把这些花瓣筛洗一番再泡上酒,还得寻个好看的小坛子。明天,明天见啦!” 顾辞把她送上马车,回身立在桃花树底下,他看了看桌上抄写了一半的古籍,又看了看那两张单子。想了想,把它们都收成一沓,拿到了书房的桌上。 抄写不急一时,晚上慢慢写都是能写完的。 他现在有一点紧张了。 越是临近婚期,越是有点紧张,总感觉一切得来的像梦一场。 顾辞走到置办的物品边,清点了好几遍,再又拉开抽屉,把四司六局和嫁娶屋各项的单据也拿出来看了又看,确保每一个细节都没有纰漏。 都看了一遍,还是不放心,顾辞又走到衣柜边,拉开柜门,小心翼翼从里面取出一叠暗红色的花罗衣衫,这是昨天晚间,城西那家成衣铺子差人送来的,他的量身定制的婚服。 这身婚服用的是他能负担的起的,最好的料子了,池昭玉是国公府嫡女,她的婚服会好看成什么样子,他都没法想象,只能尽可能的,确保站在她身边,看起来还可以。 顾辞认真的脱下身上的外袍,小心的换上这身暗红色的宽袖圆领袍,他打量了一下上面的暗纹,很精致,展开手比划了一下动作,尺寸也很合适。量身定制果然不一样。 不知道阿玉穿上催妆礼盒里那套衣裳,是不是也很合身。顾辞想,应该很美吧。 第三十六章 赏花宴 顾辞牵着池昭玉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沈月瑶正从一乘破旧的小轿子里钻出来,那轿子比寻常人家用的还小一圈,门上的青布洗的有点泛白,稀稀拉拉坠着一排流苏。 她心虚的快走了两步,从荷包里摸出一把银钱,塞到急着收钱紧紧跟着的轿夫手里,脸涨的通红,极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以往参加这些宴席,都是可以蹭坐永昌侯府的马车,与宋霁初一起前来,宋霁初的马车黑盖红车辙,漆着红绿色的纹样,装饰的非常漂亮,纵然有人眼红看不起自己,但是内心都是有点暗暗爽快的。 如今蹭不上车了,也没人陪着,家里对她也很冷淡,却又为了自己,不得不来。这次的小轿都是她自己掏的,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呢,想想都有点肉疼。 她以为和旁人差异不会太大,但是看了一眼长公主府周围停着的各色雕花马车,自己终归还是寒碜了一大截。 咬了咬嘴唇,沈月瑶闷头递了帖子就想往里进,手一抖,帖子又掉在了地上。 阍者见惯了各种场面,也不气恼,拾起她的帖子,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说:“姑娘且等一等。” 沈月瑶于是走到一旁局促的站着。 池昭玉听到声响,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她的穿着打扮,不禁皱了皱眉。 沈月瑶却不自知,听闻长公主喜好风雅,她今天特地穿了一身淡雅的衣裙,内搭一件米色短衫,外搭一件淡绿色纱料绣白荷花的褙子,穿一身粉紫色渐变的纱料裙子,内穿一个淡绿渐变鹅黄的刺绣抹胸吊带,为了贴近文人雅致,特地梳了一个高髻,包了齐肩的薄纱幅巾,簪了两朵花。 这衣物都是之前宋霁初给她买的,足以匹配这些宫宴席面。 被丫鬟引进府的池昭玉,只好在长公主府一进门的长廊那里等着她,一见到她,便淡淡的说: “可有带其他发冠,没有的话,花簪头上也行,快把这幅巾去了。免得招长公主不自在。” 沈月瑶气的一滞。 她抬头看了看池昭玉的打扮,心里委屈的直冒火。 池昭玉今日穿的是淡橘粉色的冰裂暗纹褙子,襟边袖口绣的是海棠蝴蝶描金纹样,内里是同面料的窄袖冰裂纹淡绿色衫子,襟边袖口是描金的格纹,穿一身更淡一些的浅橘粉色有冰梅纹的百迭裙,缀着暗红色的裙带宫绦。 她打扮的淡雅又好看,头上还戴着一只不大的金色缠枝牡丹錾刻纹团冠,那小金冠金光灿灿,直刺沈月瑶的眼。 沈月瑶很不服气,攥紧了裙摆,她冲口而出:“你管我呢?自己穿金戴银,旁人戴个纱都不许?” 池昭玉抚了抚额,是的,她就不该多管闲事,她举起团扇挡在脸上,向顾辞走过去。 沈月瑶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仙气飘飘的幅巾还是七妹昨天晚上特意差丫鬟送给自己的,府上唯一还记挂自己的就是老七了,她还能害自己不成。 池阿玉这人,肯定是嫉妒! 但是此刻,看见她和顾辞往前走的背影,沈月瑶突然觉得心里除了憋屈,还有翻江倒海的酸楚。 “她凭什么这样好福气?竟把大盛第一俏郎君给拐走了!”一个橙色衣裙的女子愤懑的说。 “快小声些吧!”一个蓝衣女子慌忙用扇子去遮她的嘴:“你倒也是,还惦记那顾少卿做什么,那天煞孤星的命格你忘记了?” “我才不信这些东西。”橘衣女子不服气的走远了。 沈月瑶默默的跟了上去,这些也是她的心声,她也不服气,凭什么她池阿玉,要什么有什么! 长公主是个随性的人,与一部分高门贵女见了礼,便在花园的纱帐华亭里轻摇小扇纳凉。 各色礼物像流水一样,由丫鬟列队呈上来,池昭玉的桃花酿使她多看了两眼,抬手便让丫鬟收好,沈月瑶的香囊则和其他人的一起,放在桌上,大部分人送的都是鲜花香囊、刺绣织物,不出意外的,都堆成了一座山。 池昭玉与顾辞在花园里一同走了走,长公主这里的花不少,单是月季牡丹,就有几十种不同花色的,还有荷花,绣球,蓝雪花,和一些都叫不出来名字的花,使整个花园花团锦簇 。 “这便是那花蕊夫人的红栀子花吧?”池昭玉不禁好奇的睁大了眼睛,看着这刚打花苞初绽放的红色栀子花,果然与白色的淡雅不同,红色的栀子花,有一种似火的热情。 这红色栀子花便是今天长公主会邀请大家的缘由,往常都要五六月才开的花朵,如今提前开放,配上一旁盛放如雪的扬州琼花,形成一种极致的美感。 池昭玉又看了一会儿,便在月洞门与顾辞分开,抬脚去了前院的点茶雅集,许久没有与大家一起点茶,她感觉有一些手痒痒的期待了。 她是喜欢点茶的,尤其是在茶面上细细勾勒那些图案,那种感觉,比在纸上作画要有趣的多,很多人喜欢画兰草,而她喜欢画桃花,桃花的花蕊和桃叶的尖尖是比较考验人技术的,于她而言,是熟能生巧,百画而不腻。 前院的几个亭子都挂着薄而飘逸的轻纱,高门贵女多在这几个亭子里点茶,切磋茶艺。 长公主不拘礼节等级,五品以上官员家中的女娘都可以来,因而院中的草坪上,还设了几处长桌,相隔较远,以屏风和帷幔相间隔,形成一个个独立的雅集空间。 池昭玉从其中一个屏风旁路过,听见里面传来了一些尖酸刻薄的话语: “哟,这不是沈家的金丝雀吗?今日是骑驴来的吗?” “你那侯府好哥哥呢?怎么没有陪着你?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缩在我们这儿可真是委屈你了。” 池昭玉从屏风后面的缝隙里看过去,就看见沈月瑶缩在一处纱帐的角落里,几个高门贵女围着她,打头的正是户部侍郎的嫡女何真真,穿着一席水红色的衣裙,正用纤纤玉指在往她额头上戳。 顺诚伯的幼妹沈婉柔,与荣国公的嫡女李翠微,则坐在一旁的长桌上,悠闲的磕着瓜子看戏。 “瞧你这攀附权贵的样,就你也配模仿长公主?”何真真拧起眉道。 “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沈月瑶瑟缩成一团,委屈巴巴的辩解道。 “那这是什么?!”何真真一把拽向她头上的纱制幅巾。 第三十七章 一地狼籍 沈月瑶猝不及防,被那何真真拽掉了幅巾,一头高髻又被她摁住往前狠狠一拽,趔趄之下,发髻散作一团,盖在脸上很是狼狈。 几个女娘围了上去,胆子大的卷起袖子上手,嘴皮子狠的,一句一句开始讥讽沈月瑶,那话越来越刻薄,越来越难听,最后简直不堪入耳。 池昭玉感觉实在听不下去了。 她趁着这些拉扯的喧闹,把扇子悄悄一松,扇子落在了地上,她也顺势蹲了下来。 捡扇子的功夫,里面的长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在所有人怔愣的时候,餐桌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径直的塌了个彻底。 长公主和其他高门贵女看过来的时候,现场扬起了一片尘土,待尘土散去,池昭玉已经以扇遮面退出去好几米远。 “咳咳咳!”她的呛咳确实是真的,她一边咳一边往后退,一直咳到月洞门的门口,因为赶来围观咳嗽的人多,因此谁也没有在意谁。 长公主快步从花园里走了过来,她来的时候满脸写的是焦急关心,毕竟自己设的雅集,竟然出了差错,她担心这些小女娘因此受了苦。 待到她看清现场以后,她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倒塌的桌上和地上,除了有碎裂的点茶工具和材料,还有很多瓜果皮壳,她可没有在茶艺雅集的时候给大家备瓜子! 她的目光严厉的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个高门贵女,还未开口,注意力又被屏风旁的啜泣声吸引了。 她侧过脸一看,见一堆蓬头垢面的女娘里,还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地上还有一个踩的很脏的幅巾。 有些人就是爱狐假虎威! “碧落,白榆。”长公主黑着脸开了口:“送这些女娘回到各自的府上梳洗干净。焚香七日,每日抄心经二十四遍,心静了再出门来。” 蓬头垢面的女娘瞬间齐刷刷失去了力气,瘫在了地上,被两个壮实的大丫鬟一个个拖了下去。 长公主又转回头,盯着穿着华贵衣衫的沈婉柔和李翠微,她抬了抬眼皮,用帕子擦了擦手问: “瓜子味道如何?” 沈婉柔抖若筛糠,李翠微以头点地,两个人不敢接一个字。 “既然这么好吃,那便赏!”长公主轻轻拍了拍手:“去库房取两筐炒瓜子来,在这儿吃完再带两斤回去!” 二人于是把头磕的咚咚响。 长公主也懒得再理会,转头去看那个披头散发的倒霉蛋,她把幅巾捡起来,冷漠的递给她,心想这是谁家的女娘,究竟是不知道这样很容易被做文章,还是特意这样来攀附自己? 她讨厌坏的,也不喜欢蠢的。 而此刻的倒霉蛋,经不住长公主的压迫感,两眼一黑就晕了过去。 这也不怪她,如果你戴着薄纱幅巾美美赴宴,结果发现长公主穿着一身淡紫色仙气飘飘的大衫,配着浅紫色仙气飘飘的霞帔,头上还戴着高耸入云仙气飘飘的重楼子花冠,花冠上还罩着薄薄的轻纱,那你也会惶恐! 她真不是故意要东施效颦的! 看着躺下一动不动的沈月瑶,长公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送回府去罢。” 被抬下去的沈月瑶,昏昏沉沉间,瞥见了月洞门门口的池昭玉和顾辞。 顾辞正替池昭玉拍着背,后者中毒以后肺气不足,本就对灰尘禀赋不耐,这一下算是咳个不停了。 顾辞的眉眼很温柔,和宋霁初那般大大咧咧的豪爽不一样,刺的沈月瑶心里生出了一种叫妒忌的东西。 如果有一个人,能像这样,关切我,疼爱我该多好! 沈月瑶越发觉得自己的命苦,她好想也要一个温柔的郎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好的生活。 你说,这顾郎君怎么样? 他一看便是一个很好的人,那么他就算对一个阿猫阿狗,他也会很好吧? 沈月瑶昏昏沉沉的想着。 还有那池昭玉,她也是一个好人,虽然看她不顺眼,但是她今天本来是想提点自己的,可惜自己没有明白! 之前春日宴把她推湖里,她还能愿意同自己说这些,那她能不能好人做到底? 沈月 瑶被扔进小轿里的时候,她还在想,反正嫁给谁不是做个侧室,嫁到顾少卿家里去,没有内宅的勾心斗角,没有婆母的琢磨,甚至也不会被发卖了,哎!还是池阿玉她眼光准啊! 池昭玉不知道她沈月瑶居然生出这种念头,她坐在马车里,看着一旁骑着马并肩前行的顾辞,朝他笑。 “你今天的力道运用的不错。”顾辞牵着缰绳坐在马背上,探头到马车的窗边说。 “你怎知道是我。” “那桌腿有一道印迹,与地上的一块石头吻合。”顾辞轻声说:“你这次就地取材选的很棒。” 池昭玉有点小得意,她想了想说:“不愧是大理寺少卿,眼力就是好!隔这么远都可以看见。” 顾辞想对她说那张长桌离月洞门不算很远,他以前还能探查到更远的距离,但是想了想,他也没说,只是咧嘴笑了笑。 池昭玉回到国公府的时候,宴席上的八卦已经飞满天了。半夏和小桃都好奇的围着她,喋喋不休的发问: “姑娘,那些女娘真的在宴席上大打出手吗?” “那心经有多少个字呀,为什么每天要抄二十四遍?这个数字有什么讲究吗?…啊,也就是说一个时辰要抄两遍,那岂不是不吃不喝要抄的飞起来了?” “姑娘,那两个女娘,磕那么多瓜子,岂不是口干舌燥嘴都要肿啦!?” “姑娘,那沈姑娘这下算是吃到了亏了!不听姑娘言,吃亏在眼前,哎!别回头拎不清,还怪赖我们就好!” “我只是没想到,人有时候,可以那么刻薄。”池昭玉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半夏帮忙卸头饰:“沈姑娘有时心思不正,没想到那些女娘心术更加不正,真是脏污了好好一个风雅的宴席。” “所以姑娘。”小桃把头谈到她面前,好奇的说:“坊间有的说那张桌子是雷劈的,有的说是神仙劈的,有的说是飞天侠士劈的,那侠士,是不是姑娘您啊?” 看着她和半夏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池昭玉抬起食指,笑盈盈的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第三十八章 谈谈 翌日,宋霁初穿着一身群青色暗纹的交领半臂长衫,头上戴着一条青金石搭金珠的抹额,懒懒散散的从马车上下来,来到了白云寺。 名义上他是同沈月瑶一起约好来礼佛的,而实际上,他也不知道沈月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两个人各怀心思的上了香,沈月瑶便牵起裙角往后山去,宋霁初有点不耐烦,他不想跟上去,但是不跟着又没法和侯府与姨母交差,于是他只能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冷漠的说: “沈月瑶,放下在我身上的心思,爷实在没有心情随你闹。” “你看那边是谁?”沈月瑶退回来,凑到他耳边向不远处的溪流指了指。 不远处的溪流清澈见底,三三两两的人群驻足此间,或嬉水,或钓鱼。 宋霁初的目光被一对年轻男女所吸引,那男生穿着一身玉色的短褐,正从背后环着一个琥珀色圆领袍的女子,教她如何用树枝来叉鱼。 顾辞:像这样…一定要,快,准,狠! 池昭玉:哇啊!阿辞你好棒啊! 被戳中的鱼儿搅起了一阵四溅的水花,池昭玉把鱼儿取下来扔到顾辞背着的鱼篓里: “我要自己试一试!” “好。”顾辞点点头,他淌着水走到岸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笑着看着池昭玉摸鱼。 叉鱼感觉比投鹅卵石要难些,毕竟鱼是灵动的,池昭玉试了好几下,才终于叉到了一条小鱼。 “哇!我做到了!” 池昭玉举着小鱼,望向顾辞,眼睛笑得像弯弯的月牙儿。 以前池昭玉也和自己在浮茶山的河边漫步过,那时候他正攀到树上准备摘几枝桃花,就听见池昭玉欣喜的喊自己: “阿初!这河里有鱼诶!” 说罢,她提起裙摆就淌到河里,伸手去捞。 “池池池!池阿玉!”他慌慌张张从树上跳下来跑过来:“快上来!仔细湿了鞋袜着了凉。” “无妨的。”池昭玉笑着。 她的笑容,就像此刻一样,很灿烂,很耀眼。…现在也很刺眼。 宋霁初在林中转身便走。 沈月瑶默默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她又留恋的回头看了看。 这也太让人心动了!他居然环着她,手把手教她怎么叉鱼!他好温柔!他好体贴! 宋霁初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满脑子冒泡泡的沈月瑶咚的一声撞在他背上。 “这就是你的目的?”宋霁初沉声说:“你是不是觉得,让我看到他们两个这般恩爱,我就会死心,就会为了报复,然后和你在一起?” “沈月瑶,你不要再白日做梦了!”宋霁初低下头狠狠的盯着她,咬牙切齿的说。 沈月瑶迎着他的目光,盯了他几秒钟,然后一脸平静的说: “不是啊,你想多了。” 沈月瑶上前一步,揪住宋霁初的衣领说:“世子,我们做一笔交易吧。” 沈月瑶的眼神里有了一丝算计,一丝谋划,一丝渴望,这使得宋霁初觉得很陌生,他不禁拧了拧眉不耐烦的说:“什么交易?” “我帮你一起,把天家赐婚搅黄,帮你把池昭玉追回来。” “白日说什么瞎话!”宋霁初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天家不可能收回成命!纵使你有能耐把她追回来,不过也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罢了,我不可能娶你这种心思歹毒的女人,你莫要再白费这些力气。” 我歹毒?! 沈月瑶气的够呛。 她凑到宋霁初耳边说:“你我皆棋子,我们两个有什么未来?这不是你说的吗?我不会死乞白赖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的,你大可以放心!” “算你还识相!”宋霁初退了一步,与她拉开了一点儿距离,他绷着脸说:“那你为何还要这般献殷勤?!” “各取所需啊。”沈月瑶咬咬牙说:“你喜欢那池阿玉,我倾慕那顾少卿,我们联手,各自追到心里所想要的,何乐而不为呢?” “你喜欢那顾少卿?!” 宋霁初都气笑了! 好好好,一个个的,都喜欢那顾少卿! “那顾少卿岂是你能宵想的?”宋霁初忍不住骂道 :“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 “我小娘身份确实低微。”沈月瑶昂着头说:“但是他顾少卿还是天煞孤星呢?如何配不得?我三姐得嫁国子监那王三郎,我也嫁一个青年才俊,如何不能呢?” “那顾少卿是天子近臣!”宋霁初气的直拍腿:“人家是一等一的大盛第一青年才俊,你做什么春秋大梦!” “所以与你合谋啊。”沈月瑶面不改色的说:“天家赐的婚,表姑姑总有办法的,而且你让表姑姑看到你的想法,她也许就不会那么快厌弃你。” “你真是她的一把好刀啊。”宋霁初讥讽了沈月瑶一句。 他的眸光沉了一沉,沈月瑶的表姑姑,就是他的好姨母,他们与侯府,当年干的是什么事!如今又想干什么!这世上本还有一颗棋子和自己一样废弃了,却居然还那么卖命,也为了自己的利益,想拉拢对方,算计自己。 一想到池昭玉对他说的那些话,宋霁初就觉得脸上臊得慌,他的心情差极了。 他不想再将池阿玉娶回那个牢笼了,那座牢里有他一个人烂透了也便够了! “你走吧!”宋霁初说:“回去就说我们一言不合就吵了起来,闹翻了,你也别再做那些有的没的白日梦!让你三姐给你也寻个家贫的举子便是。或者我回去替你看看,给你寻个性子好的商户,也算是日子吃饱穿暖。莫要再动那些歪心思了!” 沈月瑶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她知道宋霁初说的在理,但是她此刻心里写满了不服,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只能寻个家贫的读书人,或者一个看得还算顺眼的商户,自己凭什么不能如其他姐姐,嫁的相对好点的人家。 侯府真是坏透了! 困了她这么多年,拿她做笼中雀喂以不兑现的大饼,而今厌弃了,还说这般冠冕堂皇的话,好像她的婚姻是一种施舍,给她一个瓷碗,许诺她山珍海味,最后呢,扔了一个铜板就想把她打发走了。 也好,这样分开,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沈月瑶转身便走了,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没有再回头。 第三十九章 投名状 这两天,顾辞遇到了一桩怪事,有人接连趁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往官舍的院子里扔了两份沈府与侯府相关联的账册誊抄页。 猜不透对方什么意思,他决定再试探一下。 他先支开刘伯去买菜,然后不紧不慢的提着一袋酥糖出了门,走进巷子里的阴影以后,他迅速折返,躲在巷子口的树上守株待兔。 果然蹲守到了。 围墙边的灌木丛里,一阵窸窸窣窣,一个用头巾包住头脸的女子快速将一本册子甩进了院子里,拔腿就跑。 那女子跑的跌跌撞撞磕磕绊绊,一边跑一边不时回头张望,这使顾辞不远不近的躲避着很费劲。 眼见着她跑进了京城最鱼龙混杂的赌坊里。顾辞摇摇头,脚步一顿,没有再继续跟。 他转身回到了小院,拾起那本册子,是庄子上那批木材的采买流水。 虽然这些数值,经池昭玉指点以后,已经基本掌握了,算不得什么新鲜消息,但是顾辞还是觉得,这个举动有点意思。 他在书房里,轻轻将手指在桌沿上敲着,思索来传信的究竟是何方势力,与侯府有隙,还是与沈家有摩擦?亦或是借刀杀人,或者祸水东引。 目前从运笔力道,字迹,纸张,与差遣女子的打扮来看,唯一能大致肯定的是,主使人,是个女子。 再一再二再有三,顾辞想,这个人大致是要先勾起自己的兴致,很快便会主动浮出水面的,她应是有什么所图。 果然,第二天,他在书铺隐蔽角落的长桌前坐了一会儿,身侧便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戴着幂篱的女子一步一步走到了长桌的另一边,犹豫了一下,停下了脚步来,没有继续向前。 这幂篱面料很厚实,长及膝盖,只能看出来人穿着浅蓝鹅黄相间色的百迭裙,看不见其面部与神态。 顾辞看了她一眼,便转头继续看书,对方静静的立了一会儿,抬手想掀开自己的面纱,又忍住了,她从腰间摸索了一会儿,将一沓东西默默的放在了桌上。 顾辞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瞧着和账册有点相似,又有些不同,他于是抬头又看了这戴幂篱的女子一眼。 女子唇角微微勾起,抬手将物品向前又推了推,转身走了。 等她走了一段时间,顾辞将那一沓册子拿到手里仔细一看,原来是有人刻意誊抄的一份对比过的册子。 一边记录的是采购时候的流水与账目,一边记录的是收下登记造册的流水与账目。 顾辞定睛一看,樱桃,鲥鱼,蜀锦,笋丝,牡丹皮… 好家伙!这是过两日太后寿诞的贡品册子! 顾辞心里有了点数,又有很多疑惑,离开了书铺,他直奔国公府的庄子,去找在演武场操练的池昭玉。 池昭玉的额头上渗着汗珠,听到通传,她快步走到花厅的桌边,笑着问顾辞: “今天怎么过来了?” “遇到一桩事,想问问看你知不知道。”顾辞坦诚的说:“阿玉,沈府的几位女娘,与沈月瑶身形相似的,有哪几位?” “啊?”池昭玉一愣,旋即干脆利落的摇摇头说:“那没有。” 见她答复的如此快,顾辞一愣。 池昭玉忙和他解释说:“沈郎中有一嫡一庶两个儿子,沈二郎和沈五,其他五个皆是女娘,沈大姑娘,沈三姑娘和沈四姑娘已出嫁,沈大姑娘个子高挑,三姑娘四姑娘比较丰腴,沈月瑶行六,身形中等偏瘦,沈七姑娘要小两岁,个头还不太高。” 想了想,池昭玉补充道: “她的丫鬟桂枝,倒是与她身形有一点儿相似,有六七分吧,刻意装扮的话,能有八分像,但是她左脚受过伤,走路急了会有点跛行。” 顾辞的脑子里出现了那个匆匆忙忙往自家院子里扔册子的人,不禁恍然大悟。 “沈月瑶又犯什么事了?”池昭玉好奇的问:“又遭人打了吗?” 果然人如果一直攀附他人,没有了靠山,就容易被墙倒众人推。 宋霁初这人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还见他们一起走谷雨爬山处对象,怎么突然就像消失了一样。 难道真像坊间传的那样,他和这个沈月瑶闹掰了,为此他还被侯府打断了腿? 池昭玉脑子里瞬间像 话本子一样,咔咔演了五集狗血剧情。 顾辞默默把这些账册从怀里掏出来,推到池昭玉面前说:“这两天遇到一个女子蒙面一步步接近我,给了我这些侯府与沈府贪墨的证据。” 池昭玉打开一看,眼睛越睁越大,她震惊的抬头对顾辞说: “你怀疑她是沈月瑶?” “是。”顾辞说:“很难不从各方面产生怀疑。”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池昭玉又把册子打开看了又看:“她与那宋霁初吵翻了闹掰了,所以要借你这把刀,给侯府一点颜色瞧瞧吗?那岂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顾辞摇了摇头,他也不能完全想通,想了想,他说:“她还给我留了字条,明日未时,在清辉茶楼二楼临街雅间,不见不散。” “你会去吗?”池昭玉问。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顾辞说:“我不会去,但是我会让陈三去查探一下,看她回去后是否会与他人进行联络。” 听顾辞这样说,池昭玉皱了皱眉,半晌,她幽幽的说:“是要好好查查,她可是太后的一把快刀呢。” 正说着,屋外传来一阵喧闹,两人走出去一看,是半夏和小桃,半夏手里提着一个木雕的鸟笼子,小桃一看见池昭玉,就嚷道: “姑娘,咱们院里飞进来一只鹦哥!怎么赶都不走!可奇了,您瞧瞧!” 池昭玉走过去,凑近笼子一看。 嗬! 是宋霁初养的那只阿花! 看起来这厮真的被侯府打断腿了!才搞出这种飞鹦鹉传书的情况来吧! “你主人要你带什么话?快说。”池昭玉没好气又无奈的对笼子里那只有红有绿的大鹦鹉说。 那叫阿花的大鹦鹉于是歪了歪头,扑闪着翅膀,大着嗓门叫起来: “有人,有人,有人,有人…” 池昭玉和顾辞面面相觑,半夏和小桃的表情也很一言难尽。 小桃:“原来是个傻鸟!” 阿花:“花孔雀,花孔雀!有人要抢,花孔雀! 半夏:“噫!是那杀千刀的世子的傻鸟!” 第四十章 等候多时 沈月瑶如约抵达茶楼,在临街的雅间坐了下来,她仔细问了茶博士各色茶品的价格,了解了是否可以续茶,想了想,先点了一壶茶,和一盒茶点。 茶水放在炉上暖暖的炙起来,咕噜咕噜冒着泡泡,像她紧张的心情。 她本以为,顾少卿来的时候便可以趁热品这壶好茶,却不想,茶水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未时便这样咕噜着过去了。 申时,茶楼的伙计来催了两趟,沈月瑶咬咬牙,从荷包里掏出一锭碎银子塞到他手里,她决定在这儿坐到打烊,她就不信了,堂堂大理寺少卿会不要这些送上门的证据。 她还穿着昨日的那套衣裙,戴着白色长帽纱的惟帽,即便在雅间里坐着,也不敢轻易摘下帽子来。 喝了几口茶,她神情紧张的盯着街上,临近傍晚的街道,人渐渐开始多了起来,天色也渐渐的暗了下来,各家店铺亮起星星点点的灯,而她等的人依然还没有来。 沈月瑶从怀里掏出一枚钥匙,看了看,这是她今天打算交给顾辞的重磅信物,她有点后悔了,如果昨天把这枚钥匙放在书铺的桌上,也许今天,顾辞就会来吧?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了! 沈月瑶欣喜的抬起头,却发现是之前来催她的那个伙计。 伙计:有人托我带话给姑娘,让您别等了,您等的郎君不会来了。 沈月瑶:你胡说,他不可能不来的! 伙计讪讪的笑笑,退了出去。痴心苦等的人,他们见的多了,也是有人能等到的,但是大部分来说,无外乎是打烊的时候,哭着走的。 沈月瑶就是那个大部分,离开茶楼的时候,她还是不争气的流下了眼泪来。 没有了侯府世子在身侧买东买西,她在沈府的日子捉襟见肘,去哪里都要花钱,只能变卖一些宋霁初买的小物件和一部分首饰。因此,这次她离开的时候,还将茶点打了包。 见她进了沈府,把茶点分发给丫鬟以后便歇息了,潜伏在灌木丛里的陈三又等待了一会儿,确认她真的睡下了,才回去给顾辞复命。 结合那只聒噪的鹦鹉,顾辞心里有了一些新的猜测,于是次日,他将这批贡品的查验事宜,交代到了大理寺的左少卿孙士廷手里,便告假了。 这位孙少卿年五十有余,平日在大理寺判案审卷宗惯了,乍一下被这年轻的小辈搬去查货物,心里不是很舒坦。尤其还是查贡品,如果这举报有误,白忙一趟,自己可能还落人抱怨。 他顾少卿得皇上青眼,向来查案有特权,想查谁就查谁,先斩后奏皇帝都不带一个哼的,即便是闹了乌龙都有人兜着底。 可他孙老汉没有这些本事,但是没办法,大理寺除了右少卿,只有左少卿,没有其他上下前后的少卿能替他背锅。 进贡物资的宝船缓缓靠岸,大理寺的一队人马便围了过去。 孙少卿掀开门帘,从小轿里抬脚走出来,故作镇定的往码头上一站,胡须一捋,礼部一众的人瞬间气的脸黑如锅底。 礼部主客司郎中快步迎了过去,他心里连呼晦气,抬眼一瞧,见不是顾辞,嘴上于是不客气的说着:“原来是孙少卿孙大人,贡品是我礼部负责接收事宜,大理寺来此,怕是不合适吧?” 孙少卿冷哼了一声,心里暗自骂了一句顾辞,要成婚的小年轻就是事儿多告假多,害我一把年纪要在这儿受气。 他扬了扬手,身边的陈三,面无表情的走上前来,从腰间取出顾辞常用的御赐令牌,贴在礼部主客司郎中的脸上展示了一下。 礼部主客司郎中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敢怒不敢言的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了道来。 孙少卿原本想走个过场,奈何顾辞有交代过他几个细节,虽然不太理解不太认可,但是他还是照做了。他接过礼部主客司主事递过来的解册,翻了翻,然后越过一些木箱,信步走到几坛瓷瓮和竹笼前,看似不经意的抬手指了指其中两个承载鲜果的竹笼,命手下依次打开来。 他伸手进去,信手翻了翻,这一翻,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脸严肃的孙少卿取出两颗樱桃捏在手里迎着光一瞧,目光严峻 而玩味的扫回到了礼部主客司郎中的脸上。 礼部主客司郎中瞬间脚就软了。 礼部主客司主事一阵心慌。 解官咣当一声就瘫在了地上。 “全部封起来,带走!” 沈月瑶藏在码头不远处,见大理寺的差役正在上上下下的抬箱子,便知道事情办的差不多了,她送给了顾辞这份大礼,既然顾辞不见自己,那便再加个码! 沈月瑶缓缓的走到了湖边,故作不经意的摘下头上的帷帽,将帽子拿在手里,蹲在河边的石阶上,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拨着河里的水。 水波荡漾,打湿了长长的白色纱幔,一阵风刮过,惟帽随着水流飘走了。 沈月瑶心一横,大喊一声:“我的帽子!” 话音未落,她便干脆利落的“咕咚”一声,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有人坠河了!有人坠河了!” 岸上人开始嚷了起来。 沈月瑶是做了功课的,这里是寻常人家浣衣的石阶,是河道两侧较浅的区域,即使无人救自己,也能勉强爬起来,不至于很寸的丢了性命。 她的想法是好的,但是实际上,落水的感觉糟糕极了,耳朵闷,眼睛疼,鼻子呛,嘴巴刚要换气呼喊,就咕噜咕噜灌进来很多很多水,一灌,她就扑腾,一扑腾,又灌进去几口,根本就停不下来!她要疯掉了!她整个人都要窒息了! 沈月瑶使劲的在水里挣扎,越来越慌乱!她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没有找个体面点的办法!她不会真的,要死在这里吧!!! 就在她渐渐没有了力气,眼前发白,整个人开始随波逐流之时,两个差役各抓着她的一个胳膊,把她架了起来。 差役甲乙:“捞上来了!捞上来了!” 差役丙丁:“捞上来了!捞上来了!” 迷迷糊糊的沈月瑶:我要死了吗?怎么听声儿都重复了? 差役戊己庚辛:“那边又掉下去一个!哦豁!” 沈月瑶:??? 孙少卿:!!! 第四十一章 都有病吧 沈月瑶吐出一口水,挣扎着从地上坐了起来,她一回头,发现不远处地上,也趴着一个狼狈不堪的女娘,虽然那女娘头发像水草一样糊了一脸,沈月瑶还是凭借那身湿漉漉滴着水的衣裙,认出了对方。 上次长公主宴席上,那个同样不甘心的橙衣女子。她是谁家的来着?想不起来了,但是沈月瑶记得,这个女娘,当时跟风掐她胳膊的时候,掐的可疼了! 她怎么溜出来的? 她心经抄完了? 沈月瑶又循着声音看向身后的河里,好家伙,河里居然还有一个在扑腾的女娘,那女娘居然在河中央,那可是水最深的地方啊!瞧着力气也不小,水花拍的那么大,以至于根本看不出来是谁家的主儿! 沈月瑶气的两眼发黑,心里默默骂那两个女娘:有病吧?! 匆匆从船上跑下来的孙少卿,五十有余的小老头儿,跑的太猛,跑的也两眼发黑,站都站不稳了: 她们都有病吧?! “少卿来了!少卿来了!”围观的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多谢少卿让手下搭救小女子!”橙衣女子闻声立刻伏在地上喊到:“小女子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 围观的众人又震惊又无语,纷纷不约而同的,向后退了一步。 “你有病吧!?”一旁把她捞上来的差役实在没忍住,一脸讶异的看着她说:“你这么年轻一个女娘,当真要嫁给我们孙少卿当续弦吗?!” 什么续弦? 什么孙…少卿? 橙衣女子一磕巴,猛的抬起头,看清了面前站着的是个白胡子老头儿以后,两眼一翻,嘎巴就昏过去了。 孙少卿气的又是以袖捂脸又是直拍大腿: “哎噫!快快快快!抬走抬走!这是谁家的小女娘!!!快快给她送回去!!!” 刚刚把她捞上来的两个差役,还没顾上歇息,衣服湿哒哒的黏在身上,头上还滴着水,不得不领了命,不情不愿的,有气无力的,一人抬手一人抬脚,半死不活的把橙衣女子抬走了。 孙少卿感叹了一顿“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有辱斯文!”,待心情平复了一些,他抬手给自己胸脯顺了顺气,这才转头朝沈月瑶看了过来。 沈月瑶已经收回了她震惊的表情,此刻正瘫坐在地上,抱着头看着地上的石砖,捋着脑子里的乱麻,她的嘴唇哆哆嗦嗦在喃喃自语着: 怎么不是顾少卿? 怎么不是顾辞? 这话声音不大,但是足够顺着耳膜扎进孙少卿的神经脉络里,直扎得他表情像吃了一个巨酸的李子,面目都皱成一团了。 孙少卿嫌弃的不行,他别过头去,使劲儿的甩着衣袖: “送走送走送走!都害了相思病是怎么地!现在的小女娘,哎呀!哎呀呀呀呀!” 沈月瑶就这样,被捞她的两个差役架着胳膊,拖了下去,寻了码头不远处等着讨生活的一排小轿里的一个,差役摁着头把还在自言自语的她塞了进去。 轿夫:这个送哪里? 差役甲:这个我认识,送到那户部郎中沈家,或者送到那永昌侯府去,塞给那瘸腿世子也行。 轿夫了然,反手问差役要钱,差役烦的不行,让他明日到大理寺找顾少卿取。 孙少卿没等第三个女娘捞上来,他就坐进自己的青布轿子里,麻溜的脚底抹油,跑了! 那顾少卿的桃花债,他孙老汉可一点不想沾染!他可不想夜半时分,被家里那母夜叉托梦,揪着耳朵问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要续弦? 大理寺的倒霉差役们,于是又费了一番功夫,这才终于把最后这位气性最大的女娘给捞了出来,她没有立刻被送回府上,因为她喝的河水最多,所以她先送到医馆去了。 大理寺查贡品勇救落水女娘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这事儿太离奇太富有戏剧效果,不出半天,茶馆连话本子都已经写了出来,安排了说书人准备来讲。大家越传越离谱,以至于都完全忘记去猜疑贡品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消息送进宫里的时候,顾辞正和皇帝李承晏在后花园的凉亭里下棋。 听闻是个连环剧,皇帝无语的发笑,他拍着棋桌一角,越笑越哆嗦,笑到喘不过气来: “难怪顾少卿今日不亲自前往,这差一点就多了三位夫人。” “陛下说笑了。”顾辞嘴发苦,心里堵。 猜到了沈月瑶要出些幺蛾子,没想到她又是这一招!她除了与河水池水湖水过不去,她脑子里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这若是世上真有河伯,娶她沈月瑶准琴瑟和鸣的! 还有那两家女娘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还轮番的来碰瓷呢? 他以后还能不能去河边湖边溪边池边海边查案子了?! 顾辞越想越后怕,暗自庆幸今日告假了没去,他本是想着与那沈月瑶避个嫌,却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今日若是去了,这种连环投河的局面,他跳到黄河里都洗不过来! 真是难为了左少卿孙大人他老人家了!一把年纪要承受这些! 想到这儿,顾辞扶着额苦笑着站起来,向皇帝做了一个揖: “陛下,臣要先行告退了,今日左少卿受了这般刺激,怕是要冲进宫来连奏三本弹劾臣,臣要赶紧去采买些瓜果补品,亲自登门去他府上,给他老人家负荆请个罪去。” 李承晏闻言直摆手。 “左少卿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了,顾辞,你就让让他,给他打两下哈!他老人家在火头上,打两下气就消了。”他清秀的脸上挂着清澈又淘气的笑容。 李承晏说到“气就消了”的时候,轻轻的拍了拍顾辞的肩膀。 顾辞可能不清楚,但是他清楚啊,孙大人早些年腿脚利索气血旺的时候,那可是出了名的火药桶子,审犯人,怼同僚,如若是遇到先帝解决不了想打马虎眼的问题,他都能打上金銮殿去。如今御赐的金杖还挂在孙府的会客厅里呢! 打了顾辞可就不能来打朕了。 年轻的皇帝面上露出一抹心虚的狡黠,他起身收拾好棋盘夹在胳肢窝里,蹑手蹑脚的带着魏公公就准备开溜。 顾辞深吸一口气。 要淡定,不能骂陛下有病。 第四十二章 树倒猢狲散 户部郎中沈允通,这几日忧心忡忡,尽管下人来报说,此番大理寺接了匿名信笺,主要查的是礼部主客司主事收人贿赂短斤少两,事实确凿已经收押了,他还是不放心,他买通的人说了,那孙少卿把樱桃拿起来掂量过,这些贡品积攒在大理寺,夜长梦多,万一被那顾少卿揭开,再拿出来也掂量掂量,只怕他以次充好的事儿,也瞒不住。 他感到万念俱灰,惶惶而不可终日,因此找来了几个女婿共同盘算,得到的回应也莫过是,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心存侥幸,祈祷老天爷。 参军之子明显是不愿意掺合,只说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漕运之子沉着脸回去的,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不出辙来都要完蛋。 更有甚者,是那个国子监的穷进士王三郎,连夜回家,找了个蹩脚由头,一纸休书把沈氏女逐回了沈家。 这样一来,他手里只有老六和老七两张牌了…他本想给老七再养一养,不像夫人那般盘算寻一个好点的人家,他在等天家能再一次选秀,虽然夫人说这是痴人说梦。 眼下梦也该醒了。 沈允通派人去喊沈七姑娘来,管家去了许久,一个人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支支吾吾的。 “说,怎么个事儿?!” 沈允通感觉有些不妙,他死死的盯着管家的脸,管家糟心极了,他感觉自己属实有些汗流浃背了。 “小的去请七姑娘的时候,丫鬟说,姑娘出去与其他女娘踏青了。小的见那丫鬟眼神闪躲,似没有说实话,便让她去喊。她出门以后,小的就偷偷跟在后面,结果,结果…” 管家声音越来越小。 “结果什么?!”沈允通站起来,咣的一掌拍在桌上。 “结果就看见七姑娘,与那…张家三郎,在茶坪那大草原上,同骑一匹马,还,还分食,分食一个糖葫芦…” 什么?自己千留万留,压了一张底牌,居然被人给拐走了?! 沈允通捂住胸口,一字一顿的问:“哪个张家三郎?” “礼部主客司主事张家。这小郎君在家行三,今年一十六岁,相貌俊俏,是去年秋猎时,与七姑娘相识的。” 沈允通一个趔趄向后一退颓然的倒在了椅子上,管家正要上前搀扶,他却猛的一起身,啪的一口鲜血吐在了地上。 “老爷!”管家吓得面如土色。 “老爷!这是怎么了?!”王氏冲了进来,一把搂住了他。 “还不都是你惯的!”沈允通气的反手给了王氏一巴掌:“好啊,可真好啊!这张主事前脚刚被大理寺抓住下狱,她后脚就跟着罪臣之子在外踏青同游你侬我侬!” “她是要上天啊!她是嫌我们沈家死的不够快吗?!”沈允通狠狠的锤着自己的胸口,气的两眼冒金星。 王氏听了这话,除了那巴掌印,其他地方脸都白了,她捂着脸,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儿来。 她很清楚,这个老七,白养了。 入夜,一乘小轿伴着老七呜呜咽咽的哭声,从沈府的后门抬了出去,沈月瑶躲在暗处,静静的看着,她不知道老七被嫁到哪里去了,但是大抵不是什么好的郎君,不过是垂死的沈家的病急乱投医罢了。 她感觉浑身冰凉,心里说不出来的堵得慌,如果沈家以后遇到什么坎坷,自己会不会也像这样,匆匆忙忙的嫁出去,哦对了,哪需要等以后,现在就是沈家的坎坷! 沈月瑶自嘲的笑了笑,眼底一片冰凉,她摇着小扇,悄悄的潜回自己的院子里,回到屋里,连灌了几口热茶,也没有让那股抑制不住的瑟瑟发抖停下来。 她打开衣橱,从里面拿出那块洗干净折叠整齐的幅巾,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又走到首饰盒前,从里面挑了一支宋霁初以前买的珠花,把它们小心的放到了一个匣子里,她转过身来召唤身边的丫鬟: “桂枝。”沈月瑶说:“把这个,送到老七的院子里去,就说是我送的添妆贺礼。” 桂枝低头一看,不觉一愣,偷偷瞄了沈月瑶一眼,见她面色平静,于是便没说什么,小心合上匣子的盖子,桂枝捧着这些东西,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小院门口,就撞见了阴沉着脸走过来的沈允通。 “老爷。” 沈允通摆摆手,让她下去,别在这儿碍眼。 沈月瑶在屋里听见了,平静的走过去打开了屋门,福了一福: “父亲。” 沈允通点了点头,抬脚走进屋,环顾了一下屋里,有点寒酸,下不了脚,只能顺手在圆桌前坐了下来。 沈月瑶的头上插着两枝花园里摘的月季花,因为多多少少呛了些河水,现在唇色还有些发白。 沈允通看了看,心里有点酸,他想,都是自己的孩子,自己是不是对老六有点太苛刻了。他这样想着,嘴上说的话就不自觉的温柔了一些: “阿瑶身子好些了吗?” 沈月瑶点点头。 她敢打包票,父亲如今这般和气,皆是因为自己现在是唯一的底牌。何其讽刺! 果然,沈允通寒暄了没两句,就开始提宋霁初:“我知你前日去河边散心,是因那侯府世子薄情,你心情不顺畅,但眼下,只有他侯府还能做我们沈家的靠山。你是沈家女,要为沈家做筹谋打算,沈家若是败了,你也没有几日可快活的。你可明白?” 沈月瑶没吭声。 沈允通于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手掌心大小的小瓷罐,虽然屋里没有其他人,他还是心虚的四下张望了一番,这才塞到沈月瑶手里。 “你自己多想点办法。”沈允通抬起手指在圆桌上敲了两下,似是提点,又似是敲打。 沈月瑶看了看这瓷罐上的合欢花纹,心头一震,果然啊,利用自己的时候,什么龌龊手段都用上了! “父亲。”沈月瑶说:“那宋世子被侯爷打折了腿,明日怕是无法去赴宴的。” “那就去他家里探病,正好嘘寒问暖一下。”沈允通语气冷了下来。 “外头都传言,那侯府怕是要换人做这世子了…这些都是徒劳,父亲,这些都是无用功啊!”沈月瑶的脸上流下两行泪来。 “那都是无稽之谈。”沈允通说:“你莫要信那些浑话,只需记住,尽快拿住那世子!” 看着沈允通甩袖而去的背影,沈月瑶攥紧了握着瓷罐的手。 第四十三章 马场 翌日,便是太后的寿诞了,今年是逢九的大生日,因而格外的隆重,这寿席一办就是三天。 普天同庆,万国来朝,这第一天白天是文武百官进贺,命妇问安见礼,到了晚上,便放起连绵不绝的烟火,比那上元节还火树银花一些。 这第二天是百戏入宫,太后爱看这些,因此圣上从各地召来当地的特色戏班,连街头杂耍并西域魔术,都寻到了这后宫佳苑来展示。 到了第三天是与民同乐,在皇家的御用马术场,设了骑射和马球两种赛事,大盛朝凡升朝官以上的青年才俊或家眷子女皆可参加。 沈月瑶今日穿的比较低调,是一套淡紫色与碧色相间的袒领襦裙,头上梳了一个像小兔耳朵的交心髻,发髻正中簪着一个不大的绿松石宝相花,两边插着两朵粉紫色系的绢花。 她局促的站在马场附近,上阵的青年男子候场的地方,手里攥着沈五和沈二的皮制水壶。 沈二是沈府的嫡长子,平日就见不惯沈月瑶这寄居蟹一样的女娘,巴不得与她撇清关系,不认她这个妹妹。他穿着一身浅灰绿色布料,领子内衬浅橘色连珠纹的圆领袍,翻身从马上下来,瞧见沈月瑶这般举止,烦的直皱眉。 他把手里的弓箭往沈五怀里一塞,大踏步的走了过去,一把夺过自己的水壶,训斥道: “谁要你来的?!女娘的马球赛在那边,你到这儿来做甚,这儿到处都是男子,你抛头露面要给谁看?!” 沈月瑶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他当众呵斥的话臊得面子几乎挂不住了,委屈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着转转。 “给兄长打气也不能…”她低声辩解了一句,却发现实在没有办法保持镇定说下去。 “哎,罢了罢了!都是自家妹妹!何必说这种重话。”沈五走过来揽住沈二的肩头打圆场。 他也不是很待见这个妹妹,但是今天瞧着,她委屈巴巴也怪可怜的。 沈五从她手里拿过水壶,又顺手把自己汗湿的藏青色圆领外袍脱下来,扔给沈月瑶拿着,他只穿着一件银灰色的缠枝纹半臂,便自顾自勾着沈二的肩头往前走。 沈月瑶就讪讪的捧着外袍,跟在他们俩后面,像一个不起眼的丫鬟。刚刚心底升起的一丝暖意和感激,此刻又变成了火辣辣的薄面皮。 一支拐突然横在了她面前,从她胳膊上挑起那件外袍一扬,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随风肆意一糊,盖在沈五的脑袋上。 “呸呸!谁啊!干什么!” 眼前一黑的沈五在头上胡乱一抓,回头一看,骂声戛然而止。 瘸腿的宋霁初,腋下架着一支拐,手里还举着未收的另一支拐,冷冷的盯着他,见沈五看到了自己,便不客气的骂道: “有的人自己不长手吗?” 沈五看着穿着一身孔雀蓝搭护加藏蓝闪银丝道袍,头上戴着多宝网巾的宋霁初,心里暗骂一句,腿断了还多管闲事,但是见对方依然穿着贵气,一时半会儿还占着侯府世子的头衔,便也不敢造次,只是扯了扯嘴角,低声下气的说: “世子爷说笑了,我与六妹感情好,她今日来为我们助威,一时松快,没有顾及礼数。” 宋霁初懒得多说,冷哼了一声,转身拄着拐走了。 沈月瑶红着眼圈默默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附近没什么人了,宋霁初停了下来,也没回头,只是淡淡的说: “沈六姑娘跟着我做甚?我一个瘸子,不上场纵马,没有那一身臭汗的衣衫给你拿着。” 沈月瑶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个拳,想了想,她福了一福,转身失魂落魄的准备离开。 “沈六。”宋霁初喊住她。 沈月瑶脚步一顿。 宋霁初还是没有回头,只是话语越发冰冷:“这几日是太后的寿宴,你纵有什么花花心思,也要忍耐片刻,莫要去顾少卿那边找不自在。” 沈月瑶定定的看着他的背影,不敢去奢求这话里有多少是往昔的情分,宋霁初说过,“你我皆棋子”,从今往后,两颗棋子的命,皆要靠他们自己去各自筹谋。 是福是祸,谁能提前预知呢,不过是赌敢不敢放手一搏。 “有劳世子费心。” 沈月瑶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平静的说出这句话, 便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宋霁初等她走远,才撑起拐杖也往前走去,他可不是去跟踪沈月瑶的,实是那个方向是高门贵女的马球赛,池阿玉喜欢这个,应该会上场玩儿,他想偷偷去看两眼,就看两眼。 宋霁初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窝在阴影里,他看见不远处,沈月瑶也找了一个树荫躲着,在默默用帕子抹眼泪,不禁叹了口气。 “好!”前面喧闹的围观人群突然发出了一片喝彩声。 原来是有人进球得分了。 那女娘举着马球杆,策马扬起一片尘埃,她身上穿着橘红色菱格朵纹圆领袍,翻着绿色的小联珠团花纹领子,腰间别着金属花朵扣头的蹀躞带,整个人宛如一朵似火的榴花。 竟是池阿玉。 宋霁初不觉看呆了。 在他的印象里,池阿玉像一朵桃花,明媚又可爱,总是爱穿着粉色,紫色,玫色,像一抹流动的云霞。 他见过她打马球,无论这辈子还是上辈子,她喜欢穿那件粉紫色织锦的圆领袍,扛着球杆,骑着马随着别人后面跑,偶尔凑巧触到一个球,就开心的咧嘴笑起来,淘气的很。 如现在这般热烈而英气的池阿玉,他不曾见过。 宋霁初怔愣的又看了一会儿,舍不得走。 一个人从后面走过来,经过宋霁初的身侧,停了下来,歪头问他: “好看吗?” 宋霁初闻声整个人一抖,他白着脸转过身,低着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爷要回去了。” 顾辞从墨绿色菱格柿蒂暗纹圆领袍腰间的锦鲤纹样蹀躞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罐抛给他。 宋霁初伸手接住了,他飞速看了顾辞一眼,就拄着拐急急忙忙走开了。 那蹀躞包上的锦鲤纹样,那蹩脚的绣工,瞧着是出自池阿玉之手。 嗷! 宋霁初想回头再看池阿玉一眼,但是他能感受到,顾辞还盯着自己,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的,往前走。 眼瞅着宋霁初消失在视线里,顾辞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第四十四章 摊上事儿 马球场上,池昭玉再次奔袭挥杆而来的一瞬间,横冲过来阻截的秦国公嫡女方大姑娘方芸的快马,突然前脚一打软。 一股惯性使然,方芸猝不及防被高高抛起,向前腾空飞了出去。 而池昭玉的马球杆已经挥了出去。 眼看着就要发生安国公嫡女挥杆意外打死了秦国公嫡女的可怕场面,现场围观的人群纷纷吓得掩面俯身、四散逃窜、抱头卧倒,花容失色。 一阵尘土随风卷散。 以袖遮面的太后与其他高门贵女抬眼一看,不禁都瞪大了双眼。 马球杆折成两段插在地上,池昭玉牢牢的把方芸抱在了怀里面。秦国公府的两个丫鬟吓得涕泗流,连滚带爬的跑到池昭玉的白马旁边,从她手里接过已经吓昏过去的方大姑娘。 池昭玉也顺势翻身下马,她长舒一口气,一抬头,对上了太后深邃的眼神。 电光火石间,她表情一阵扭曲,左手痛苦的在右肩膀到胳膊上一顺,一捏,一抱,嗷的一声,腿一软,跪到了地上。 “池姑娘!” “姑娘!” 半夏和小桃冲过去把池昭玉搂住,小桃吓得都要哭了,半夏还镇定一些,但是也止不住身上发抖,她颤声问道: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好痛!”池昭玉捏着胳膊,疼得在半夏怀里牙关直打架:“啊,腿也痛!啊!腰也痛!啊啊!痛死了!” 池昭玉喊了几声,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祸事了祸事了!”围观的人窃窃私语起来:“那安国公府嫡女,被飞起来的秦国公嫡女砸死了!” 紧锁双眉的太后,揉了揉太阳穴,挥了挥手:“去看看。” 不一会儿,内侍便折返回来复命说:“经太医院诊察,那池大姑娘为秦大姑娘所伤,现下右臂脱臼,左脚踝崴伤,伤到了筋骨,疼昏过去了。” 太后摁了摁眉心,摆了摆手。 池昭玉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里,躺在了雕花的床榻上。桌上放着太后御赐的小罐跌打损伤膏和秦国公府送来的厚礼,安国公夫人刘氏红着眼圈坐在她身边。 见她醒来,刘氏轻轻的扶起她,温声问道:“阿玉可还好?” “胳膊疼。”池昭玉嘟着嘴汪出两行泪:“都怪我,许久没打马球,一时馋了忘了形,也不知道这苦肉计,能不能瞒得过那太后娘娘。” “倒也不用那么实诚。”刘氏嗔怪道:“你看看你这样,眼看过些日子婚期就近了,这可如何是好。” “也没想到会那么疼。”池昭玉垂下头小声说。 “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忍得吗?”刘氏拉起她的胳膊说:“我来给你瞧瞧。” 池昭玉点点头。 刘氏拉起她的胳膊,轻轻一拽,只听卡啦一声响,池昭玉猝不及防,啊的大叫一声,这声音从屋里一下便贯穿到了院子里,惊得半夏和小桃瞬间丢下扫帚跑了进来。 “现在怎么样?”刘氏说:“试试看?” 池昭玉活动了一下胳膊,欣喜道:“不疼了!母亲好厉害!” “那也不看看你外祖是什么世家~”刘氏有些小得意,旋即,又叹了口气说:“这脚踝就没法子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只能勤涂些药膏,过两日顾大人来过礼,好歹你能站起来。” 池昭玉点了点头,她这才感觉到好像少了些什么,想了想,少了些顾辞的痕迹,她于是抬头问道: “顾辞呢?” “顾大人…”半夏纠结着说:“顾大人也摊上了些事,被陛下扣在宫里了。” 池昭玉:??? 小桃吞吞吐吐的接着说:“顾大人突感不适,去偏厅歇息时,那沈六姑娘不知怎的,摸到了屋里,闹将起来,二人于是被扣在了宫里。” 沈六姑娘? 池昭玉想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沈月瑶。她皱了皱眉说:“她怎么尽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 “说是沈七姑娘前些天,被那沈郎中连夜嫁给了一个官老爷做填房。”半夏白着脸说:“沈六姑娘许是害怕自己也会这样,才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儿来。” “姑娘,那沈六姑娘,不会因此被陛下赐给顾大人做妾吧?!”小桃忧心忡忡的说:“那沈六姑娘惯会这些手腕,不是个 好相与的。” 刘氏也不觉皱了皱眉。 自古以来,后宅秘辛,话本八卦,多是这样说的,下毒,下药,都是那些丫鬟爬床的惯用伎俩。 那沈六是太后八竿子才够得着的旁支不起眼亲戚,却也是姓的沈,太后就算心存不悦,也难免在大日子里不便发落,顺水推舟一把。 “放心。”池昭玉拍了拍小桃的手,温声看向母亲:“阿辞不是那样的人,陛下也不是那样的人,沈六搬起石头只会砸了她自己的脚。” 刘氏张了张嘴,刚要再劝她两句万一,门突然被人撞开了,穿着一袭玉色圆领袍的池昭行风风火火的从门外跑进来,嘴里嚷着: “阿玉!阿玉!惊天大新闻!” 发现母亲也在,池昭行脚步一顿,挠了挠头,慌忙行了一个礼。 刘氏:“多大个人了,怎么还这般咋咋呼呼!发生了什么事?!” 池昭行坐下来猛灌了一口茶,这才说道:“母亲,妹妹,刚刚陛下突然下了旨,因管束子女不力,并在贡品事宜上贪墨,以次充好,将那户部郎中沈允通扣押下狱,着大理寺督办,刑部进行抄家!” 池昭玉:!!! 小桃:“那…那沈六姑娘呢?” “沈六?”池昭行想了想:“哦对呢!那沈月瑶,诬赖顾辞!被当场抓的现行!按律当拖下去杖毙的!偏那太后娘娘拦了一下,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大家都盯着他。 “说是送到京郊的那个什么皇室庵堂,诵经念佛,责令她出家修行去了。”池昭行说。 “怎的这样便宜了她!”小桃气的跳起来,半夏慌忙去捂她的嘴。 “那顾辞如何了?”池昭玉盯着池昭行,眼里有一些忧虑。 “顾少卿…”池昭行想了想说:“应是回大理寺整理卷案去了吧。” 池昭玉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宴席前,她就给过顾辞一些避毒丸,解酒丸什么的,想来他应该不会有甚大碍了。 正想着,门头的小厮来报: “顾少卿,顾少卿提着宋世子来看姑娘了!” 众人:??? 第四十五章 探病 却说那宋霁初,从马场匆匆离开以后,便以身子不适为由,搭上马车,打道回府了。 刚回到侯府,喝了一盏热茶,就听见窗下一阵窸窸窣窣,宋霁初瞥了一眼门口的六顺,见对方目不斜视只盯着前方,一副只把门,不干涉你私生活的态度。宋霁初大着胆子凑到了窗户边,悄悄探头一看,原来是他这些日子偷偷买通的小丫鬟在窗 天风怨谷中,浑身被灰色雾气包裹着的离央,在他的怀中忽然有青色的光芒亮起,瞬间就将他周身的灰色雾气驱走,随即在离央身后有一道门户出现,把他的身影吸了进去。 西门庆怔怔的看着陆平,眼前开始模糊起来,他现在才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离死亡是多么的近。 “我们有办法离开,若真正的僵尸老祖钻出来,咱们谁也别想活者离开!”凌驾手持铜鼓震出道道音波,非常强大,但面对众人的围攻还是捉襟见肘。 在第一滴清澈液体落下后,黑白漩涡的转动速度也渐渐放缓,直至第十六滴清澈液体落下时,在磨盘上方的漩涡淡化消失,而磨盘的转动速度也降到了最低。 而其特效并不仅仅是在平a上显现出来,在被动暗夜猎手处于发动状态的时候,薇恩身后披风上黯淡的漆黑蝙蝠印记会变成猩红色,看上去非常的醒目。 战国的怒吼通过影像电话虫只是瞬间就已经传遍了世界,世界,因此而沸腾了。 筵席之上,祝筹交错,其乐融融。梁山现在已经有不少好汉了。那些粗豪的汉子不断的敬陆平的酒,看他们对陆平尊敬的样子,朱仝和雷横也忍不住过去敬酒了。 白纤纤在修罗妖域隐匿五百年,一身修为已经完全转化成了妖气,成为了一尊骨妖,在黑衣妖灵的帮助下,修为增长迅速,经过五百年的艰苦修炼,终于让她强大到了一种极为恐怖的境界。 “米欧,你说我遇到阿白并不完全是偶然,到底是怎么回事?”莉莉好奇地问到。 李二见碍眼的人都走了,再加上挖世家根基的活字印刷能顺利推广再加上因为崔氏拒婚,让李二一直为心中之大恨。 从车里出来时,苏绵绵的脸是红的,那一袭白纱虽然已经整理过了,可见上面几处撕裂。< /p>一吻毕,唐雪儿红唇微微有些发肿,用力擦了擦唇瓣后,一巴掌又要甩在他那张英俊的脸上。 吴依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突然听见声音,她连忙警惕起来,看到来的人时,她才放下防备。 她选择了接受,忽然有些幻想,将来和男票的孩子,会是怎么样的,会不会很可爱。 “什么?你把这枚最珍贵的给我们!不用这样的,你给一枚普通的就可以了!”麦多多把神龟蛋塞回南宫旭的手里说道。 亓灵和亓花显然感觉到主人的怒气,紧跟着,杀意无限的从主人身上涌现。 君不见,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光阴似箭,岁月如梭,滴答滴答滴答滴,好吧不强行押韵了。 王叔赶紧低下头,不敢说一句话,轩少是他看着长大的,轩少心中的苦,他怎么能不知道,只是,轩少现在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有些事情,做的太过绝对了。 接着我班男生加入的越来越多,连不少学习好的都加入进来了。得有十八九个男生儿,连把风的都加入战斗了。 第四十六章 头疼 府医匆匆提着药箱赶来,给躺下的池昭玉把了把脉,看了看眼皮和舌头,取出一包银针,细细的扎在昏睡过去的池昭玉头上。过了片刻,又取下来。 他转身将药方和注意事项交代给半夏,便提着药箱走到门口,向等在院中的国公夫人、顾辞和池昭行做了个揖,轻声的说: “这次惊马多多少少刺激到了姑娘的神经,姑娘 声音变得尖利而充满异域,几个壮年这时稍一撤劲,大柱竟猛地挣翻过身来。将几个壮年撞的纷纷倒地!那来的这么大的神力? “哼,也不知道昨天晚上谁说的,那么晚了还不吃饭。”傲雪故意学着昨天晚上许辉楠说自己的语气说道。 姽丝摇摇头表示不用,就在客栈内,而且自己和冷溪救过初柔的命,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心中的那点温情,早就在一点一滴的打骂责备之中消失殆尽了。 冷溪在看到那白胡子老人身上的八卦的时候表情就有点严肃,这人居然利用道家的法术来吞噬灵魂复活自己。 “今天的晚会让我很惊讶也很开心。”坐在董事长旁边他的夫人笑道。 血季离琴岚的头颅越来越近了,就在琴岚即将身首异处之时,一个令我们都意想不到的人出手了。 稍稍分神,数以百计的白斑的蜘蛛就从河床前方以及峡谷上方涌现,利用蛛丝空降,利用崖壁攀爬,转眼将众人团团围住。 张承剑漠然而随意地想着,如果可以穿得干干净净做乞丐,也省去了收工换衣服的环节,现在的假乞丐比起一般人而言,还要有钱得多。 “妈妈帮我拿一点,我都抱不动了。”年年即便皱起眉来,也一脸的喜气。 来到楼下时,馒头旁边已经有阿元了,他见过姜锦给馒头洗澡,就学着她的样子给馒头擦毛发,开始动作还有些笨拙,慢慢也熟练起来,有模有样地照顾馒头,真有点大哥哥的样子。 片刻后,伴随着承运殿几声惨叫直破云霄,传旨太监匆匆而来,这才领了秦老太君和白瑚进宫。但尊仪门前的百姓却并没减少,反而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只有是可能实现的最为令人感到动容的强战斗力,在一定时间跟空间的力量抗衡之中,必要的环节,必定的,是会 令人感到相当的动容的所在。 但也是这些粉丝,帮姜锦撑起了强大的市场,她的电影宣传,代言产品销售,都是这些粉丝帮她无偿宣传和助力的。当然,姜锦本来就存在的强大号召力也是一面,就像现在,随便在一个网吧,遇到的网管也是姜锦的粉丝。 “好!我们来了!”漫妮两人听到秦天的话之后,朝着房间里面跑了过来。 即使CCG抛出了大杀器“抑制瓦斯”,但是古董的一帮高级喰种,可是全部都喝过他的血,实力并没有被压制多少,而且还因此激发了心里的郁愤,终于开始大杀起来。 “呜~~”艾米莉亚羞~涩的立马转过身去对着车门外,毕竟车厢中的目光让她相当无地自容。 抱着阿元离开的时候,姜锦突然来了灵感,神秘兮兮地叫来方圆,吩咐了她两句。 姜锦与三婶说话间,顾寒倾已经在三叔的热情下喝了好几杯酒,身上沾了些酒气,眼神微醺。 “那就好……根据夫人的戏路,拉手亲嘴,下面就该啪啪啪了……”萧寒煜说完,一下子将如九抱上了自己的膝盖。 第四十七章 我也要去 “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见?噢,我叫千叶,你呢?”千叶摇摇头,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苦笑一下。 闲谈了一个时辰,太子已经将雷国人的特征和容将军驻守边关那些年发生的事情了解得差不多了。 在一片四面环山的低洼中,一团银色光芒笼罩住了整片低洼,周围的灵气形成一道龙卷风,带起了一阵狂风,周围山上的树木也有很多被连根拔起,被旋风绞碎,化作片片木屑飞舞在空中。 唐宁安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些心虚,好吧,她是怕宁静会来破坏她的好事,所以她才不敢过去找宁静的,万一宁静知道了,肯定不会赞成她这么做的。 天空中的红色彩云开始剧烈翻滚,一簇簇火焰开始在红云表面出现,整个天空仿佛有四分之一被火海覆盖。 可是就是你的家人,说我毁你容貌,要将我抓取做活体样本,说就算我死了也要把我的尸体拿来研究,一直到不能用了为止。 这是轮回诀,只要达到了仙人境界,仙婴要是想进入轮回,心中自然而然的会出现这个法诀,只要捏出来就能够进入轮回,这么多年来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无法得知。 揪紧了被角,指节发白,贝齿亦咬的咯咯作响,却依旧抵不住那噬心之痛,冷汗再次浸透了里衣,她闭上眼,极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目光锐利的看向身后的金色门户,虽然被孟卓在最后时刻的攻势轰击的摇摇欲坠,但也是成功将薛蛮的星辰大灭掌吞噬而进。 殷时修运毒的视频在网上肆意的传播开来,这事对殷氏多少都有影响,再加上殷时修的死因至今未明,警方又一直没有给出个合理的解释。 干一整年下来,不过一百来万!这还是天海集团高出别的公司将近两倍的薪资待遇,否则根本没这等高薪。 这一看,杜开敏锐地捕捉到招聘信息当中很重要的一个点:帮助研究组观测灵魂。 张威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一脚油门直接调转车头,朝着最近的一家酒店过去。 只不过总统先生,你是知道的,像这类超高精密数控机床,对于每一个国家来说,都是属于非常重要的战略设备,在没有经过大华帝国政府同意之前,像这类机床是不可能出售给其他国家的。 一旦他陨落,甚至连带宋山也会灵魂受创,轻则脑组织受损,重则直接变成植物人活着一个没有思想的白痴。 赵英河突然将铃铛甩出,扔向僵尸,双手拿捏法印,咬破舌尖,喷出一丝血箭,并指如剑,瞬间点出。 来关陇的只有他和崔羼,等到一切落定尘埃,赵家会吞掉侯莫陈家所有的‘遗产’,帮助他们打理,赵谋吐掉口中已是金黄的稻草,伸了一个郑子墨不敢伸的懒腰,懒散道。 几大高手死的时候都中了特殊的毒药,死后尸体得以不腐,箫王张放的尸体被唐老太太认了出来。 看到金花夫人和唐老太太都活着,而四海君主和玉箫郎君张俊都没出来,沈木风十分高兴,这争霸的对手又少了。 而刚才陈老爷子犹豫那一 下下也是因为他不确定秦轩是否真的能治好他的病,毕竟那可是胃癌晚期。 “七年都没有找到的族谱真迹,看样子真迹存在的希望还真不大了!”李乘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既然真迹没有了,那么他手里的插画有可能就会成为唯一。 她没有想到,虚空真人在那么久以前,就为天生考虑了这么多。即使死前,考虑到的也不是自己的安危,而依旧是担心着天生。如师如父,如此舔犊之情令她动容。 导师们也知道这些学生的想法,因此并没有着急催促他们离开,反而任由他们四散出去玩闹去了。 果不其然,冥河炼化之后,便已知晓这十二杆都天神魔幡的品质,俱是上品先天灵宝,十二杆组合起来更是相当于极品先天灵宝,这算是冥河第二次炼制出极品先天灵宝了,上一次是阴差阳错地炼出了道韵宝鉴。 赵飞是提前一天来到的省城,他的目的可不仅仅是看比赛,更是想要挑选一只自己喜欢的蟋蟀,然后交给李乘帮他培育。 随着混沌越来越狂暴,冥河干脆开始尝试起了以这狂暴的混沌之气和法则之力来淬炼身体,如今冥河的身躯以单纯的法则之力淬炼已经是进步极为缓慢,冥河只能另想它法了。 乌兰卓雅一番话分析得明明白白,但要细说起来,即便有九分事实,却还有着一分私心,那就是不想看着巫妖两族开战,更不想看到血流成河的场面。 天空中的魔双眸空洞,他缓缓的降落在地面上,落地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横扫一切。 第四十八章 西京洛邑 可能是开始憋笑憋得辛苦,这么一笑开了,就有点儿收不住,简直笑得肚子都疼了,免不了又要皇上帮着她揉肚子。 不过他这时心里骂过几句后,也多少发泄番略消了些气,稍微冷静了下来。心知就算要杀,并且当面直接杀,也不能在自家的天台上仓促而杀。 不过谁都没有再看她一眼,便是卫贵妃都没有再施舍一点儿目光给她。 回握住妻子的手,十指相扣,有了这么多的亲人,又何必在意萧誉? “你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说来!”对于周德翁龙是十分欣赏的。翁龙总觉的周德绝非池中之物,总有一天会一飞冲天的。 甚至到了有钱也拿不到药剂的地步,谁让莱茵帝国和联盟算是对头?要是别人知道他五千万信用点就拿到了,不知道会不会想要砍了他? 这个叫王冲的男人忽然察觉到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危险,他强忍着本能冲动,才没有让手指伸向了枪套。 其实于丹丹才不是想开手电筒呢,手电筒的灯光也在里边也不怎么亮,毕竟这鬼屋里头还是有光线的,只是光线颜色不对罢了,她拿手机,是为了拍照晒一晒。 只要在他们敢随时轰炸我们的大使馆,而没有付出任何代价,我们的尊严就不存在。 咻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挺了挺腰,让她感受到他的激动,程凌芝顿时俏脸通红推他。 此时程远志其实心里也虚,别看他现在是统领五万黄巾军的将领,可这几年的花天酒地让他身子着实虚了不少。 朱盈盈调皮一笑,道:“不要紧,看本郡主如何来拯救它?”说着便提起裙摆准备跳出去。 吕布一步步的走了过来,怒视着董卓,身上的怒气居然形成了一层浅浅的红色莹光。 一个蒙眼的老者,看起来像是风烛残年孤寡,达到了心眼的境界,蒙眼代表看空一切,也意味着放弃视觉,已臻化境的听觉感官,比一双肉眼,更加可怕。 “洛老爷子什么时候回来?”易观离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不好怪谁,只能拼命克制情绪。 一时间利剑的出鞘声,士兵的呐喊声,挥舞兵器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我只能说,对我很重要。”易观离不想在这上面纠缠,毕竟这是她的私事。 一时之间陈风可谓是绞尽了脑汁,安静的可怕的海底,听到了仅是他那粗重的呼吸声。 在这一摸中,徐千屿感觉春风拂过,所有的一切,都被无言地化解和原谅,她剧烈而紊乱的心跳也被渐渐抚平。 沈河将自己的合金长剑带上,接下来,林合路恐怕不会再和他对练了。 城头的剑修,刚才都听说了杨司穆的丰功伟绩,自然没有人拦着他。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路。 探索者们在登船后也都开始拉帮结派,在他们看来,探索者天然是队友,又天然是敌人,毕竟能出线的只有五个名额。 叶临渊不由颔了颔首,青岩鱼是一种普通杂灵鱼,拥有较为微弱的灵性,食用起来的效果相当于灵穗米这等杂灵米。 等到众人伤势稳定之后,叶临渊按照叶老汉的遗言一切从简,将叶老汉的衣冠葬在了后山之中,与祖母苏妙烟合葬在一起。 李明洋点了点头,让大鹏去联系,并让他把其中关于华艺的娱乐资讯,都整合起来。 二百多名战士,近90人担任主机枪射手,其他战士全部临时充当弹药手。 < p>如果连自己老妈都能轻易的将牛骨给劈了的话,那说明这破甲刀真的拥有非常强大的破甲能力。 赵云在阵中,虽然说四周都是敌军,赵云却是没有莽撞的攻击,提着崖角枪,带着背后的士兵,冷静的前进走着。赵云虽然年轻,可是却是少年老成,沉着,不会如同裴元庆一般鲁莽。 “丹霞宗没了!”陈寄凡泪眼婆娑的看着袁三爷,抽抽搭搭的说出五个字,就泣不成声了。 其二,司空宿被抓,蛰伏了两年的司空翳势必会现身,林念菀等了两年,她岂会白白让司空翳再次从她的消失。 楚乔微闭着眼睛,看似平静无比,实则怒火中烧,引得周围的空气时不时的震荡一下。 觉得自家出两个秀才公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村里所有人都要巴着他们。 这又是一个死结,现在华约成员国本来外汇就不多,他们之所以和东华贸易公司进行大量贸易,就是因为这不需要增加他们内部外汇压力。 既然都答应与林宇辰聊聊,自然不会在乎去什么地方,于是,林宇辰带着寒枫去了他们的落脚点,当然了,林宇辰并没有让司空翳出现在寒枫的面前,防止惹怒寒枫,从而让谈话终止。 雪殇心中的期待骤然降低消没了,勾起了一个失落的淡笑,转瞬即逝,又恢复了以往的舒雅。 因为手骨刚断裂过好多次,还没有彻底恢复过来,所以整只手力道都软绵绵的,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林宇辰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这都多久的事情了,而且,他并非因为当初的话而不愿见到司空项,主要还是司空项当年骗了他,以及对林念菀的追杀,这两点,才是林宇辰所不能原谅的事情。 第四十九章 花瓣 “在等你嘛。”池昭玉笑着说,她站起来,一边去喊半夏小桃,把饭菜再热一热,一边从屋里取出一个匣子放在桌上: “我今日去抓药,有两味药是从蜀地来的,便稍稍了解了一下。” 顾辞拿出纸张翻了翻,讶异于池昭玉居然记下了洛邑有哪几家药材商,还画了药商的路线图。 池昭玉却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 而袁绍望着那公孙续率兵通过界桥去到磐河西岸,面色阴晴不定,良久,才拔出思召剑,下令追击。 严成方一言不发,一对六棱混银锤紧握在手中,望着那公孙美是蓄势待发;而公孙美也不敢怠慢,木杆金蛟刀被他紧紧攥住,公孙美是双目如同有着电光在里面。 事实上,李霸天本身就很少使用先天法器,毕竟在全力爆发的情况下,一般的先天法器根本承受不住他的灵力加持,很有可能会出现炸开的现象。 公孙续仔细看着这些出世人物,从最开始自己召唤罗成而出世的吕方、杜伏威、张宪三人到自己刚刚召唤出韩存保而出世的于谨、庞籍、单雄信三人。 而人神圣梯考核是什么?准确的说,它就是神武大陆为了搜刮下属的低武位面的天才而举办的一次考核。 就在此时,高顺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大王,中山王刘备领兵前来,目前已经到了大营之外。 期间林木森还向四周看了看,发现没什么异常还是跟平时一样很安静,他这才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而卢俊义也知道公孙续麾下那是兵多将广,典韦、赵云、罗成都是成名已久的猛将,但是卢俊义却是不认为自己比这三人逊色多少,只不过典韦三人跟随公孙续更早所以更得公孙续重用而已。 “虽然痛苦,不过,老子能感觉到,却是根基牢固了许多,作用很不错。”苏尘倒也不是傻子,心底暗暗想到,自己的身体,自己最为清楚。 一般是骑马的跑不过马,不过捉马是有技巧的,要多人配合,采取大声喊叫等办法驱赶、堵截马匹,在适当的时机登上马背,再驯服马匹。 贺老太君盘坐在暖坑上,如今虽是初‘春’,但盛京城仍伴着凉意,贺老太君本就体虚,更是离不得暖,于是这庆暿堂的暖炕暖墙一直没断过。 这时车上主人的发话了:“金贵, 不得蛮横无理,妥善处理,抓紧赶路”一个动听的声音传了出来,虽有责备之意,但让人听到这声音之后没有半点违逆的念想产生。 “那日后归林居的生意可是要老国公照顾了。”楚琏声音带着特有的软糯和清亮,很好听。 正在山山在归途上琢磨炼丹时,恒河流域的莫塔尔王朝某地军营中发生了一点事情。 后来渐渐稳定情绪后告诉大家,他骑车经过那儿的一个干沟头的时候,几声清晰的婴儿哭声在他耳畔响起,他头也没回的飞奔回家。 汀的脸上已经无法分清泪和雨,她紧紧簇拥着塔央,就像曾经怀抱的死去的妹妹。 “其实,我们已经有了些头绪,这件事情应该是与数百年前的魔门有关。道友也知道数百年前,正魔两道一场大战,双方都死伤惨重。不过最后还是我道门获胜。不过那是也没有余力去追绞那些魔门余孽。 “这可如何是好,别说找不到这些药材,就算找到,也要三日后收到奇效,明日如果钱魉早有准备,我们也是必输无疑,到时候只能动武了,如此一来,往后的日子就不会平静了。”石全传识给医皇。 第五十章 仗剑走天涯 用过早饭,顾辞从陈三手里牵过马匹,看见婆子与半夏小桃一起在往车上放行李,他招呼小桃问:“你们姑娘呢?” “阿辞,你在找我吗?” 一个身影从马车里撩开窗帘探出来,那人穿着桃粉色的小团花圆领袍,束着两个皮护腕,扎着桃花金扣头的黑色蹀躞带,胸前戴着一个金光灿灿的项圈,头上戴着一顶竹笠,竹笠 二猫冲皇后点了点头,皇后见了便挥了下手,二猫见此便起身看向了那几人。 躺在冰冷的石头上,哪怕她的手还像很久之前那般自由地荡在空气中,却也找不回当时的丝毫感觉。 还有天道喜欢什么样的?这很简单嘛!我们分析一下这些个主角就知道了嘛!他们身上肯定有天道喜欢的那个共同点的,我们只要找出这点,让现皇后将这点无线放大不就好了,所以,我们现在就先分析下这之前的主角吧!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对于洪荒大能而言,不过瞬息,可是洪荒天地,却依然是万载时光过去。 尸鬼如潮水退去,四级异晶不知花落谁家,母子尸鬼的尸体也没有留下。莫辰招呼众人把尸鬼的尸体聚集起来,统一焚烧,以免普通人沾染上这种病毒。 王前生浑身冒出黑雾,犹如一根藤蔓一样,将水怪紧紧缠绕起来,同时巨刃一斩而过,蛇头便是落在了地上。 熊武思见对方是个和尚,形状甚是凶恶,想他随时麒麟一脉弟子,但近年来佛道弟子向来不分善恶,屠杀灵兽,当即喝道道:“贼秃驴,看我大锤。”说着就挥动着手中大锤杀了上去。 这个房间里有两扇相对的窗户,皆是大大开着。光线从外面透进来,撒在两张凳子上。凳子前面都支了架子,上面铺着纸。 回去的时候,已是晚上七点,雪莉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看到沈茉莉,阿慈这次竟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默默的坐下来用餐,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云尘叹了口气,手掌一动,便从龙爪的形态,化回了原本的模样。 那个家伙正一边蹬着两条胖腿,一边在床底下爬,切,老爸老妈在那里卿卿我我眼里只有彼此,那他就不充当电灯泡了,还是爬出去玩吧。爬呀爬,终于在楼梯口停了下来。 等到尚师徒的人马都走出几百里地,那些散播消息的路人和卖酒的老乡,乐呵呵的上了瓦岗山,这调虎离山的计策轻易奏效,连他们自己都没想到。 他叹息着唤出声来,这一声呼唤仿佛用尽他所有力气,四年的思念与煎熬一并涌出来,伴随着他低沉的声音,竟是满含沧桑与无奈,让她的心不自觉的疼起来。 银翼只觉得心头一荡,从未有过的狂跳起来,周身僵硬,呼吸急促。 无奈的林微只得拿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看来今天是谈不成的了。这男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林微想自己还是没有做足功夫的。 “不要管他,刚开始就没把他们考虑在内!甄宁和云晓琪,你们两个再带两人去支援万凯那边!”凌薇说道。 王伯当催马上前,和杨林战在一处,一个是刀法惊奇,上下翻飞,一个是棒法无双,左右开弓,一时纠缠在一起,两边之见刀来棒往,打得精彩,连声喝彩。 “兄弟!你怎么样!兄弟!”熊霸峰看着石松居然疼晕了过去,这完全是不可思议,石松的忍耐力,他是最了解的。 第五十一章 疏雨 到下一个驿站下马车的时候,雨忽然下了下来,都说春雨贵如油,但此刻怎么感觉这油是不要钱往外泼的呢? 半夏和小桃扶着池昭玉,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淋的直打转,小院落离屋檐还有些距离,正当她转身准备往身边的马车上折返去拿斗笠的时候,一柄大伞遮住了她头上的光线。 池昭玉抬头一看,是顾辞。 顾 掌柜心想,这处五进院是他们这里最大的院落,环境安静,位置极佳,只是价格上有点贵,闲置了三个多月还没有卖出去。 崔玉蝶最重视容貌,被枕边人如此羞辱,便是脸皮再厚也坐不住了,当即恼恨地带着人匆匆回去。 秦如烟闻言像受到什么刺激一样,身上冒出突然一道道黑气,身上甚至出现了尸斑。 从前他是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的,可现在“陈姨”已经不是“陈姨”了,而是雅茹。 朱管家之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邱张氏竟然敢咒骂客栈他决不能容忍。 但是,一旦让他有所成就,就会骄傲自满,可与之共患难,而不可同富贵。 之所以秦明会下这个决定,有两个原因,一是,他自己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二是,最近十来天,越王李泰和副司长马周在李春的言传身教下,成长迅速,已经完全能够独当一面了。 而她家里为她安排的相亲,必然会是一些高干的子弟,富门家的公子。 杨天骄已经死了,但是应该是被李若薇用异能给召唤出来了,然后她的异能应该是可以将死后的人诅咒,做成傀儡。 更让红蝶感到震惊的是,江言竟然还能用念力构造出坚固的屏障来抵挡她的攻击。 廉价的大排档,廉价的网吧,廉价的劳动力,廉价的住所,廉价的生活成本。 长舒一口气,精灵法师正要解除恶魔形态,眉头却在这时悄然一拧。 问过别人才知道,每年怨潮来临的时候,都是物价波动最大的时候。 村民们很和善,他们得知我们的情况主动帮助我们,并保证提供一些我们急需的生活物资。 “谢谢老板娘这段时间对我爸妈的照顾了,早就听我爸妈说了,您这块儿对他们很不错。”吴彬感谢的说道。 警察局内一片混乱 ,杨家夫人和杨家爷爷也是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这是程飞扬的战斗,只是程燃在思考自己能不能在其中做些什么。 再血色凤凰雏锁定虎鲨大将军之后,虎鲨大将军周围的时空就已经被锁定,被后天浊气域力凝固了。 姜红芍过终点的时候已经看到了前面没退开的人,落脚已经在尽力减速了,但刚才跑步用力过猛,脚似乎趔趄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动能带动下,双手冲前就单脚跪了下去。 耗子和猴子脸色苍白,其他人同样是汗流浃背,随着胆战心惊地老虎看向门口,想看看到底是谁,竟然做出这种蠢事来。 “……”顾婉如决定换个话题,这话题太危险了,“话说袁夫人这样真好吗?”顾婉如也讨厌李家的做派,可袁夫人这么做,不是要得罪皇室了吗?阿姑现在也在操持高峥的婚事,她这么做就不怕陛下生气? “好。”这方面高严一向不会太违背6希的意思,太极宫够大,足够他们一家五口住了。 6希抿嘴一笑,毫不客气的收下了高严的夸奖,“多谢阿兄夸奖,阿兄唤我过来,可是有事?”6希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