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照梨花雪》 1. 再相逢时 虽然已经开春,平城却又落了一场大雪。 寒风凛冽,梨雪纷飞,未及申时,街道百姓便已经关门闭户,不做生意,一向繁华的长乐街上竟看不到几个行人。 只有街尾一家不起眼的邸舍还开着。 出乎意料的是,这样极寒的天气,店里当真来了生意。 听到店外传来勒马的声音,伙计忙跑出去迎,在看清来人后,他脸上旋即堆起笑,试探询问道:“姑娘是来买玉?” 驱停马车的女子只着了身单薄绯衣,看上去却是面色红润,并不惧这砭人肌骨的寒意。 女子答非所问道:“欲寄尺素,还望您指条明路。” 伙计脸上笑意凝住,复问道:“是姑娘本人要寄吗?” 见红衣女子有些犹豫,伙计解释道:“姑娘见谅,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诚心,我们坊主早立了规矩,谁人寄尺素,须得……”他拉长语调,向舆内探头看去,补充道:“那人亲自来。” 伙计有心试探,女子本欲分辨一二,却听马车里传来一道柔声:“红棠,不必为难这位先生,我自己去就是。” 声音听起来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却还是有些颤颤巍巍的。 大抵,是世家大族不常出门的女娘。 伙计如是想着,只见舆内打帘走出来一位包裹严实的女子。与被唤红棠的姑娘不同,此人身披雪白鹤氅,头戴垂落及膝的幂篱,通身素净,几乎要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她扶着舆侧的轸木小心翼翼下车,锦面皮靴刚沾到冻硬的雪层,脚下就猛地一滑,险些栽倒,伙计正想上前去扶,却被红棠提剑挡开。 只待萧旭站稳之后,红棠方才退至身后。 伙计早见惯了世家贵女矫揉造作之态,笑着后撤几步,打开身后暖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再无旁人,只挂着一幅做旧的青布垂帘,将临街的铺子与帘后内堂严严实实隔开。 萧旭进来后,一时很难将天下第一的消息铺子与眼前场景联系在一起,心下虽有疑惑,却还是依照打听好的规矩,怯怯地将袖中信笺递与伙计。 伙计接过信笺后,径直向帘后走去,不一会儿,他方面色凝重地走出来,将信笺交还给了她。 萧旭不解道:“先生这是何意?” 伙计赔罪道:“世人皆知,太子殿下即将与南国来的公主完婚,宫中戒严,消息闭锁,素玉坊也有探不到的消息。” 萧旭想了想,又要塞与伙计一个银饼,小声道:“先生不妨直言,这桩消息,你们要多少钱。” 伙计正欲解释,身后却传来一道男声:“姑娘是从南国来的吧。” 萧旭抬眼看去,只见里间走出来一位同样戴着幂篱的男子,男子声音清缓,推断道:“姑娘坐的马车虽然普通,上面的刺绣纹案却精美繁复,在下不才,赴南国经商时有幸见过。” 萧旭颔首,钦佩之意溢于言表,“坊主还真是见多识广。” 男子闻言,微微一滞,“那么姑娘,是承认自己来自南国了。” 此后话锋陡转,惋惜道:“可惜,如果姑娘是北汉人,在下今日就不追究了。只是姑娘既自南国来,却要打探我北汉皇室的消息,那么在下职责所在,就不得不留姑娘在素玉坊做客了。” 话音才落,萧旭身后就出现两名壮士,将她来时的门堵得死死的。 萧旭见状,掩于袖中的手缓缓提至腰间,松下腰间的玉佩,声音颤栗不安,难以置信道:“做不成生意也就罢了,坊主以这样的方式留客,不怕触犯王法吗?” 闻及“王法”二字时,男子轻笑出声,走向萧旭道:“姑娘既然知道素玉坊卖的是消息,就该知道素玉坊背后依靠的是北汉皇室。在下很好奇,这幂篱下想要探访皇室密辛的一张脸,是什么样子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提手,差一点就能碰到萧旭幂篱下的轻纱。 一道红影旋即闪身进来,所经之处,两名壮汉无声倒下,断裂的暖帘同时也带进来店外的寒风和大雪,男子下意识掩住幂篱,待他回过神来时,脖颈间却已经横了一把冷剑。 冷剑斩断幂篱下的黑纱,一抹墨色无声垂下。 红棠眸中寒光如淬冰霜,一袭绯衣像极了血色。 萧旭的声音听起来柔柔弱弱的,像是有些害怕,劝阻道:“红棠,不可以杀人。” 男子竟也不惧红棠的冷剑,向萧旭谈判道:“姑娘既然不想留下来,在下也不勉强。你要的消息,在下甚至可以想想办法,只是需要些时日。” 他思忖片刻,妥协道:“一月为期,同样的时辰,你若有胆再来,在下就有办法给你想要的消息。” “如此,请这位红衣女侠收剑可好?” 萧旭怯生生地躲在红棠身后,幂篱之下的眸子紧盯着那张被红棠斩落黑纱后显露出来的凉薄唇瓣。 在听清楚他说的话后,迟疑片刻,方才诺诺应声。 红棠眸中冷色未褪,侧身示意萧旭先上马车,待确认萧旭无碍后,方才收剑离开。 隔着被破坏的暖帘,看向驶远的马车,伙计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上前询问道:“爷,就这么让她们走了?” 男子收回眼,这才注意到地上女子仓促离开时掉落的玉佩。 他蹲下身子,将玉佩用扇子挑起,递给伙计,吩咐道:“去查查这块玉佩的来历。” 伙计得令退下,转身进去里间时却与刚巧要出来的正牌坊主撞个正着,跪下赔罪,却被沈清欢扶了起来。 沈清欢并未在意他的莽撞,只是走到男子身侧,看着损坏的暖帘,惋惜道:“费这么大劲,却没留住人。” 男子站起身来,沉声道:“那个着白裙的是个胆小怕事的,可她身边跟着的红衣女子,年纪不大,功力却是深不可测,倘若不试一试,又该怎么去查她的来历?” 雪越下越大。 马车将才驶离长乐街,身后便出现数道暗影,红棠眉间微蹙,驱着马车侧身对萧旭道:“看来,那青玉坊当真倚靠北汉皇室,背后势力不容小觑。” 萧旭攥紧手中信笺,冷静道:“红棠,我们分开走吧。” 她当然知道素玉坊不简单,不然也不会以身犯险,在她大婚之前,冒险出宫来结识这位传闻中的素玉坊主。 她要为她在平城需要完成的事情铺路。 敲门砖,就是这个倚靠倒卖消息而天下闻名的素玉坊。 可惜,刚才出现的男子,并不是素玉坊主。 在外做生意,哪有幂篱遮面的道理,想来这个男子同她一样,需要隐瞒身份,所以她特意留下了 那块玉佩,等着人上门来找。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在大婚之前做这件事情,自然是因为一旦成婚,她就受困于东宫,再没这么容易出来了。 她深知那个腿脚不便的北汉太子,城府极深,甚至,高过皇兄。 其实,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人,她很早就认识了。 在她自出生起,就与皇兄一同被北帝扣留在北汉皇宫的从前。 因为有北后照拂,她与哥哥方得几年安宁。 那时候的太子高高在上,众星捧月,根本不会在意她这个被遗弃在北汉的孩子。倘若不是后来北后去世,失去依附,她也不会铤而走险,替太子喝下那碗掺了毒的红豆粥。 只有这样,父皇方可借此向北汉发难,接她与皇兄回南国。 为给父皇的谈判争取时日,她将自己泡在冰桶里拖延病情,却不慎被太子撞见,或许是感念她一碗红豆粥的恩情,他并未拆穿她。 所以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几度风光无限的北汉太子,会在父皇的启圣节上,坐着两轮素舆、拿着北后遗物出现在她眼前,扬言要娶她。 他说,这是遵从北后遗命。 而她与皇兄欠北后太多,不得不还。 更最重要的,是在此之前,那个父皇为她择定好的完美夫婿,宁愿抗旨杀头,也要拒绝父皇的赐婚。 他始终不肯说出口的拒婚真相,就藏在北宫。 “公主,清风阁到了。” 红棠的声音将她从对旧事的回忆中抽离出来。 红棠在一座酒肆的后院前控辔,马车徐行,萧旭回过神后,毅然跳下马车。 所幸积雪深厚,萧旭只是崴了脚,并未受外伤。 红棠驭车远去,萧旭上前叩了三声门。 开门的人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她将手中早已经准备好的青色披风为萧旭换上,又为她戴上面纱,取下幂篱,她一面动作,一面道:“奴婢得侯爷吩咐,已经为公主腾好了房间。” 萧旭点头,随女子指引绕到前院。 此时日薄西山,楼里已掌花灯。白日里街道上看不到几个人,没曾想,这里间却是灯烛晃耀,歌舞升平。 萧旭不禁为这楼中光影晃晕了眼,她只得闭眼舒缓眸子,片刻后再抬眼,繁花似锦,却再也寻不见方才引路的女子。 她身处酒肆底层,四周充斥着跑堂的吆喝声,乐师的琴声,读书人的对诗声,还有醉汉的调笑声,她甚至感觉到,身后不远处,就是奉命跟踪她的那群暗影。 她可以被素玉坊主人识破身份,但绝不是现在。 她平复下心绪,掩身于路过的一群青衣舞姬中,一起上了二楼。 清风阁的二楼只设暖阁,接待贵客,而暖阁里,又以舒然居为尊,一般情况下,这间暖阁是不会接待客人的。 萧旭比对着暖阁的名字,在找到楼道尽头的舒然居后,小心推门进去。 此间黯淡,只执一盏孤灯,焚着清雅的舒然香。 萧旭拖着步子来到桌前,正要坐下,却注意到里间锦绣帷幔后一道雪色身影。 杏眼一时怔住,可不管她再如何努力,也分辨不清昏黄光晕下的这个人。只有一道极为熟悉的、慵懒而随性的声音,略带失望地说道:“才多久没见,公主就又忘记孤了?” 2. 相互利用 “孤倾慕公主多年,愿相携百年,永以为好也。” 无论过去多久,萧旭都不会忘记这道声音。 同样的音色,同样一袭雪衣,端坐素舆之上,不是北汉太子又会有谁? 只是她早在喝下那碗红豆粥之后就落了眼疾,眼疾随着年岁的增长变得愈发严重。现如今,不止惧怕强光,她甚至已经不能在如此昏暗的光晕之下分辨清楚来人的五官。 再暗一点,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躬身道:“冒犯了贵人,实在对不住。” 她刻意将头埋得极低,乖顺答复道:“只是贵人恐怕是认错了人。” “奴家,不记得见过公子。” 屋外,是暗探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屋内,是木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一圈,又一圈。 他缓缓来到她的身前,轻挑起她的下颌,使她不得不抬起眼。 近在咫尺,萧旭终于看清这双熟悉的、宛如春水般柔和平静的凤眼,以及上挑眼尾之下,一颗摄人心魄的泪痣。 恍若隔世,她怔怔望着这滴泪痣,片刻失神,竟连覆面轻纱什么时候滑落的也没察觉到。 他注视着她的杏眸,嘴唇微启,正要说话,门却猛地被人撞开。 萧旭倏然起身,侧坐在他大腿上,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搭着他的后背,掩面于他肩颈之间。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甚至没有听见他多说一个字,撞门进来的人便扑通一声跪下,不住地磕头赔罪道:“不知殿下在此,小的死罪。” 他回揽住她的腰,将她又靠近了自己几分,萧旭甚至感受得到他说话吐气时的鼻息。 他应该将才饮过云雾白茶,那是雨后清泉之下的松木香气,沁着浅淡的清甜。 只听他淡然开口道:“在找什么?” 来人犹豫着答复道:“一个打碎店内玉器的客人,让殿下见笑了。” 刘承胥没有说话,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得听得见外面风雪的声音。 萧旭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害怕他就这样将自己交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听见他问道:“你说的客人,该不会是孤怀里的人吧?” 那人虽埋着头,却还是用余光瞥向太子怀中的女人,见她穿的是竹青披风,忙收回眼,再次磕头赔罪道:“请殿下恕罪。” 刘承胥轻笑一声,向他确认道:“不再走近点,好看得清楚些?” 萧旭掩于披风之下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的瞬间,刘承胥的手轻轻覆了上来。 他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她的指缝慢慢钻了进去,一点一点掰开她陷进掌心的指甲。 她心下一惊,竟忍不住想抬眼看他。 他有所察觉一般,抬起另一只手,将她额际垂落的一缕青丝撩至耳后,顺势掌着她的后颈,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脸更深一步埋进他的怀中。 鼻尖蹭过他的衣襟时,松木香气愈加浓郁。 仿若不是熏香的味道,而是里面。 而她紧贴着的胸壁,只有极为平淡的起伏。 他们分明靠得很近,萧旭却清楚感受得到他与生俱来的疏离。 一如多年前被他撞破泡在冰桶里拖延病情的那一刻。 那人闻及此言,哪敢再探,又磕了几个头才告退。 门被带上的一瞬,萧旭旋即起身,拖着崴了的右脚后撤两步,与刘承胥拉开一定的距离后,方才行礼道:“多谢殿下。” 刘承胥揽过萧旭纤腰的手缓缓收起,凤眼下移,凝视着垂眸行礼的萧旭,语气依旧平淡,“既然遇见了,不妨同孤谈谈?” 萧旭知道,如果再与他周旋下去,一定会被他顺藤摸瓜找到自己今日出宫的目的,可就如今形势而言,她却只能顺着他的话小心询问道:“殿下想谈什么?” 刘承胥看着她故作乖觉的模样,眉梢几不可察地轻挑了一下,正欲开口,屋外却传来了敲门声。 萧旭如释重负。 门外传来清风阁掌柜的声音,“公子见谅,公子先前要找的舞姬,跑错了暖阁,芜娘特送她来,向您请罪。” 刘承胥尚未开口,萧旭抢先一步道:“既然如此,奴家,就不扰殿下雅兴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戴上面纱,强忍着脚下疼痛不管不顾地往后撤。 推门而出时,与恭候在外面的舞姬擦肩而过。 萧旭并未在意,她退出门后,萦起一双楚楚可怜的眸子,向掌柜询问道:“店家可有治脚伤的药膏?” 芜娘似有疑,她便补充道:“寒天雪覆,道途湿滑,我行路不慎,踠了足踝。” 芜娘这才点头道:“姑娘请随我来。” 舒然居的门被再度阖上,舞姬走到刘承胥的面前,眸色陡转,跪下请罪道:“殿下恕罪,翊王的人盯得紧,属下来迟,险些误了殿下的大事。” 刘承胥斜靠在素舆椅背上,凤眼微阖,沉声道:“不怪你,他手下的人难缠,要想甩掉他们,并不容易。” 非晚庆幸道:“好在殿下早有准备,借此美人设局,打消他们的顾虑,只是……”她犹疑片刻,小心看向刘承胥,问道:“方才那位姑娘,有些眼生,是李谅手下的人?” 烛影摇曳,非晚看见殿下缓缓睁开眼,凤目半敛,他虽然凝望着手中的白玉扳指,却好像回忆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绪不明道:“那是未来的太子妃。” 非晚不解道:“那位南国公主,竟甘心成为殿下的棋子?” 刘承胥冷笑道:“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萧旭跟在芜娘身后,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直到芜娘将她引到另一座楼的雅间坐下时,她方才舒了一口气,解下自己的面纱,向芜娘确认道:“太子的人,没有跟过来吧?” 芜娘为萧旭倒了盏清茶,“太子今日来清风阁,应该是有自己的事要处理,公主的出现,大抵,是他意料之外的事。” 萧旭复盘道:“一开始在酒楼后院接应我的那位姑娘去哪儿了?我随她进到酒楼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芜娘端着药膏的手微微一滞,没有立刻回答。 萧旭察觉到芜娘的无措,抬眼追问道:“出什么事了?” 芜娘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属下是接到青娘的消息,来舒然居接应您的。属下还以为,这是您刻意为之,要利用太子躲避素玉坊的人。” 萧旭回忆起那双无比沉静的眼睛,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会出现在那里。” 见芜娘若有所思,萧旭接过她手中的药膏,宽慰道:“他既然帮我应付了素玉坊的人,应该就不是我们的敌人。只是……” 萧旭的话戛然而止。 鼻尖尚还萦着她倾身于他怀中时,浅淡的清香。 那是雨后清泉之下的松木香气,出自她最爱饮的云雾白茶,盛产于南国。 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他刻意为之?她不得而知。 她好像一个人被困在了一片迷雾里,什么也看不见,抓不住。 芜娘望着出神的萧旭,打破沉寂道:“只是什么?” 萧旭回过神来,芜娘是萧钰的人,而今她即将嫁作他人妻,她不希望他再为了自己的事忧心,她只好道:“只是青娘的出生,干净吗?”她顿了顿,继续道:“萧钰高风亮节,待人真诚,我不希望他的身边出现叛徒。” 芜娘道:“殿下放心,侯爷素有知人之明,属下会将今日的事情告知侯爷,届时对于青娘,侯爷会有……” “不必。”萧旭打断芜娘的话,决绝道:“不必告诉他。找个由头,将那青娘打发了就好。” 芜娘想了想,试探着说道:“殿下是怕侯爷担心?” 萧旭没有说话,芜娘又继续道:“其实,什么也不告诉侯爷的话,侯爷才会真的担心,殿下你看,侯爷虽不说,却为您调配好了各种药膏,以备不时之需,有治烫伤的、有治扭伤的、有治擦伤的,还有……” “芜娘,你僭越了。” 门被人骤然推开,一个人的出现打断了芜娘的话。 芜娘折身看去,只见穿着单薄绯衣的红棠抱剑出现在门口,她的眸子凝起冰霜,竟比外面的天地还要冷,让芜娘不寒而栗。 芜娘尴尬笑笑,迎着红棠进了门,向萧旭告退道:“公主,属下先去处理青娘的事。” 萧旭始终低垂着头,浅浅应声。 待芜娘退出门后,红棠将萧旭手中的药膏取出,搁置于一旁,又从腰间取出来一盒新的药膏。 萧旭凝视着空无一物的手,低喃道:“红棠,此生,他再也不会给我上药了。” 红棠蹲下身子,仰望着垂眸的萧旭,轻声道:“殿下,这不是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情。” 萧旭睫羽微颤,鼻尖泛着红光,冷静自持的表象在垂眸的那一霎那尽失,只有红棠清楚看见她的脆弱与遗憾。 怎么能不遗憾呢?上天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派他来拯救她,却又让他在面对父皇的赐婚时甘冒杀头的风险也要拒婚。 他们本来差一点就可以相守一生。 本来她也不必背井离乡,来到这个带给过她无数噩梦的地方。 她不知道他拒婚的原由,只知道与北汉皇室的一桩密辛有关。她要找到素玉坊背后的主人,不止为了皇兄,也是为了他,为了给自己找一个答案。 —— 承前殿内,东宫近臣就翊王被赐居明华殿一事惴惴不安。 “明华殿与东宫仅一墙之隔!殿下应该引起重视了!” “殿下是嫡出太子,孰轻孰重,陛下分得清。” “殿下虽为嫡出,腿却有疾,这一直是陛下的心病……” 提到太子痛处,讨论声戛然而止,众人皆屏息以待,不敢再言。 太子刘承胥揉了揉眉心,他深知,翊王得势,是父皇默许下的结果,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帝王讲究权衡之术,就算不是翊王,也会有其他人。 而翊王母妃出生尊贵,母后去世后,后宫以她为尊,这些年,倘若不是他示弱,恐怕早就死在翊王一党无数次的算计里。 最接近死亡的那次,就是那碗被她喝了的红豆粥。 念及此,他摆了摆手,淡然开口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遣散众人后,刘承胥唤李谅近前,冷冷吩咐道:“将青娘处置干净了。” 沉寂了一瞬,他复又询问道:“她回宫了吗?” 李谅一愣,应声点头。 刘承胥凤眼掺了些倦意,语气却依旧平淡,“查到她出宫的原由了吗?” 李谅微微一滞,迟疑片刻,方答道:“公主去了素玉坊,查南国淮安侯的事情。” 3. 偶遇翊王 回到宫里已近酉时。 因为尚未完婚,又要学习宫中规矩,萧旭被安排住在东宫南面的蘅月阁。 回来的路上,她注意到空出来许久的明华殿进进出出许多人,她虽有疑,却并不想多生事端,便绕过人群,径直向前走着。 可饶是再低垂着头,却还是被人注意到。 叫停她的人穿着玄色缕金麒麟纹锦缎长袍,外罩纯墨色大氅,腰系躞蹀金玉带,通身的气派。萧旭没有抬头,是而看不清来人的长相,只是仓促跪下行了个礼。 那人问道:“你是哪个宫的?本王怎么没见过你?” 音色虽然干净清透,腔调却带着丝不可一世的傲慢。 萧旭不想惹事生非,想着或许报上刘承胥的名头可以吓退来人,索性将头埋得更低,答得恭顺:“奴婢在承前殿侍奉。” 那人不惧反笑,“皇兄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可人儿?所幸东宫最不差美人儿,你不如跟爷去明华殿,爷一定好好疼你……” 他一面说着,一面靠近萧旭,却被人冷声唤住:“翊王殿下。” 刘承奕不耐抬头,见是李谅,嘴角挂着轻蔑的笑,“正好,你同皇兄说一声,这个美人儿,本王要了。” 李谅拱手道:“您知道的,太子殿下,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 见刘承奕有些不甘心,他补充道:“您才迁居明华殿,应该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惹陛下不快吧。” 刘承奕将头一偏,望向不远处的承前殿片刻,复才折回身来,压低声音对萧旭道:“美人儿,等着爷成为你主子的那一天。” 想是乔迁新居,又得陛下宠爱,少年意气,多喝了两盏酒,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酒气吹散在萧旭的耳侧,萧旭一动不动。 待他走远后,她才慢慢抬起头。 暮色四合,宫灯刚刚亮起,廊道宫人往来频频,却对方才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 萧旭撑着墙想站起来,奈何跪了太久,脚上又有伤,膝盖一软,险些又跌回去。 李谅本欲去扶,却被她侧身躲开。 她搀扶着宫墙缓缓起身,脚踝疼得发颤,她也一声不吭。 她只是注视着刘承奕离开的方向,客气又疏离地向李谅道了声谢。 李谅随萧旭目光看去,不放心道:“此处距离蘅月阁还有些距离,末将送公主回去吧。” 萧旭手上动作微微一滞。 她才来北宫不久,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 她收回眼,打量李谅片刻,“将军是太子殿下派来监视本宫的?” 李谅一怔,解释道:“殿下赴建康求亲时,末将有幸见过公主。” 萧旭并未相信李谅的托辞,只是身为影子卫的红棠没有在身边,而今她又有脚伤,她不得不借李谅的身份回到蘅月阁。 她沉默片刻,妥协道:“那就劳烦将军了。” 蘅月阁外,朝盈踱着步子,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她既害怕姑姑发现公主出宫的事实,又担心公主迟迟未归路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她是不是应该将实情告知姑姑,及时止损。 好在公主在天黑前赶了回来。 只是公主怎么,搭着一个男人的手臂! 朝盈见状,忙迎上前去,将二人分开,她接过萧旭的手,警惕地看向李谅,问道:“你是什么人?” 李谅这才意识到还未向萧旭介绍自己,他随即退后两步,躬身行礼道:“末将李谅,是太子府左卫率。” 萧旭早已将他的身份琢磨了个大概,点头道:“今日的事情,还要多谢将军。” 李谅答复道:“这是末将分内的事。” 再起身时,他只看见一个由宫人搀扶着离开的背影,她应该还在强忍着痛楚,每走一步路,身子都止不住地发颤。 很难想象,这一路她是怎么坚持过来的。 所以在向殿下汇报完她今日出宫的原由后,李谅难得多嘴道:“今日在东宫外,永安公主遇到了翊王。” 刘承胥并未在意,李谅却忍不住继续道:“公主想是被翊王当作是东宫的宫人,存心刁难,多跪了一刻,脚踝的伤还没好,膝盖又落下了伤。” “分明是金枝玉叶,受了伤,却是一声不吭……”李谅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因为太子一言不发。 他只是端坐在素舆上,新点的宫灯映照在他永远深不见底的眸色前,一双冷冽凤眼显得他看什么事情都是那样满不在意。 见李谅不说话了,他才淡淡开口道:“你不知道她,她并不如看上去那样风光。” 回到蘅月阁,萧旭请朝盈去揉些雪块来,自己则拖着受伤的脚来到软榻边,在外受累一天,她终于可以卸下一身的伪装,不顾一切地躺下。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成为得了自己。 只是尚未待她阖上眼,她就看到逆着烛影向自己走来的竹西。 她不得不端坐起身,嘴角扯出一个牵强的笑,问道:“这么晚了,姑姑有什么事吗?” 竹西是北后宫中的掌事宫女,也曾看着萧旭长大,北后离世后,她曾侍奉于承前殿。直到太子即将大婚,她才被调来蘅月阁教习萧旭北宫礼仪。她看着做得端正的萧旭,满意地点点头。 “雪块好啦!” 好巧不巧,朝盈回来了,在看清楚竹西后,朝盈忙将东西藏到身后,只是为时已晚,竹西开始从上到下打量起萧旭来,最后视线落于她半露出的脚踝。 萧旭忙将脚藏进裙子里,竹西无奈地摇了摇头,于榻前坐下,拿出萧旭藏在裙子里的右脚。 分明没有使力,萧旭却倒吸一口凉气。 竹西眉头紧锁,看着她红肿的脚踝,叹了口气道:“公主即将大婚,宫里宫外有许多双眼睛在看着您,此时,万不能出一点差错。” 萧旭点头,恭顺受教。 只听竹西又道:“翊王被赐住明华殿,三日后设宴,公主虽未与殿下完婚,但作为未来的太子妃,翊王未来的皇嫂,也是应该备一份礼,前去祝贺的。” 萧旭想到那个傲慢无礼的翊王,继续点头。 其实,就算今日不遇见翊王,她也会去见他的。 当年那碗红豆粥是翊王母亲的手笔。要找到当年所中之毒的蛛丝马迹,就得从翊王母亲入手,而她的软肋,正是这位受尽宠爱的翊王。 萧旭眼底闪过一丝不易为人所察觉的漠然,“姑姑放心,我会去的。” 竹西的注意力全在萧旭的脚伤,并未注意,她只是吩咐朝盈道:“去御药房取些药膏来,只靠雪块能抵什么用?” 朝盈得令要走,却在出门时,遇到了前来送药的非晚。 朝盈从未见过这样冷淡的人,倘若说红棠的冷 是冬月里的红梅,那么眼前人的冷就是冬月里的寒冰,她的脸上看不见任何表情,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端了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朝盈笑不出来,却不得不苦笑迎道:“敢问姑娘是?” 非晚道:“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给公主送药。” 朝盈疑惑道:“太子殿下怎么知道……”意识到自己的多言,她忙捂住嘴,接过非晚手中的托盘,行礼道:“奴婢代公主谢过殿下。” 见非晚没有要走的意思,朝盈又问道:“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非晚想到今日在清风阁曾与萧旭打过照面,当时她并未看清这位太子妃长什么样,却也不确定她是否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犹疑间,只听里间传来太子妃的声音,“朝盈,是谁在外面?” 朝盈忙着回应萧旭,转过身却再不见非晚的身影。她不禁打了个哆嗦,这不是冬月里的寒冰,应该是暗夜里的魅影,来无影,去无踪。 刘承奕回到明华殿后,拿起殿里新摆的瓷瓶砸了个稀碎,却还不解气,他看着跪了一片的宫人,提起一个内侍的领子问:“你说,本王哪点比不上那个瘸子?他有什么好得意的?” “他除了是个嫡出,有什么强得过本王的?啊?” 内侍浑身发颤,不敢说话。刘承奕便将他丢在地上,用皮靴踩着他的嘴,指着殿里的众人冷笑道:“在明华殿做事,就要像他一样,把嘴闭得牢牢的,知道了吗?” 宫人诺诺应声。 殿外走进来一个小宫婢,为殿内形式所吓,跪在地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刘承奕见状,正要发火,却听殿外传来一阵轻笑:“什么事情惹得六弟这样不快?” 走进殿的男子穿着绛紫色常服,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束起,肤色冷白,瞳仁是并不常见的琥珀色,唇角虽挂着笑,却因他冷白的肤色显得并不真实。 在看清楚来人后,刘承奕迎了上去,惊喜道:“二哥,天寒地冻的,你不在家陪二嫂,怎么过来了?” 刘承焕和声道:“按理说,一听到父皇赐居明华殿的消息就该赶来给你道喜的,只是今日大雪,清歌她身子骨差,受了风寒,我是待她好些了才放心过来的。” 刘承奕道:“二哥有这份心意,弟弟已经很感激了。” 刘承焕这才环视满地的碎片,最终将目光落于那个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宫女身上,问:“这是谁又惹得翊王殿下不快了?” 小宫女不敢答,只将头埋得更低。 刘承奕冷哼道:“我看上太子宫里一个人,被李谅那厮给驳了。他是什么东西,如今也敢骑在我头上!” 刘承焕手上动作微微一滞,琥珀色的眸子在宫灯映照下溢着盈盈的光,他收回眼,看向刘承奕,好奇道:“哦?是什么样的人,竟能让我们万花丛中过的六殿下动心?” 刘承奕闻及此言,来了兴致,描述道:“二哥没有看见,她未施粉黛,已然绝色,恰如冷月白玉,清丽脱俗,我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她那样泠如清泉的女子,尤其是她低眉顺目的模样,更是我见犹怜……” 他一度沉浸在对所见女子的遐想中,甚至没有听见刘承焕的话。 刘承焕便又重复了一遍:“六弟如果真的喜欢,三日后,不妨向太子讨个迁居之喜,左右不过是个宫人,想来太子也不会拒绝。” 4. 夜探废宫 这场开春后的雪,断断续续落了三日。 萧旭生在南国,很少经历这样的大雪,自然也适应不了这样极寒的气候。或许是那日素玉坊的奔波使她累到了身子,又或许是因为回来时雪地里跪的那一阵子。 总而言之,她病了。 一开始,她只是觉得很冷,任凭朝盈为她裹上再厚的大氅也没有用,再之后,她的头昏昏沉沉的,她终日躺在床榻上,懒懒地不想起身。 她知道,她不过是染了风寒,只是这样一来,她自然是不能再去赴翊王的迁居宴了,她看向竹西,为难道:“姑姑,今日我恐怕是去不成了,还望您将我备下的厚礼送去明华殿,向翊王转达我的歉意。” 竹西看着捂在锦被里脸色苍白的萧旭,无奈起身为她捏了捏被角,叹道:“不是奴婢逼您,只是翊王势大,贵妃又很重视这次的宫宴,您不日就会成为太子妃,不去的话,难免惹人非议。” 萧旭想了想,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却又被竹西按了回去,“您如今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奴婢怎么好给殿下交代?罢了罢了,您好好休息。” 萧旭点点头,闭上眼睛,许久都感觉不到竹西的离开,她悄悄睁开一只眼,却见竹西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萧旭宽慰道:“没事的,您放心去吧。不是还有朝盈在吗?” 竹西看向朝盈,朝盈冲她咧嘴笑笑,忙起身将熬好的药递给萧旭。 竹西无奈接过药碗,以手腕试了试温,亲自喂萧旭将药喝完,看着萧旭沉沉睡去后方才离开。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榻前的银骨碳将萧旭周身都烘得暖暖的,朝盈趴在萧旭的床榻边,托着脑袋就要睡过去。 头就要垂落的瞬间,却被萧旭眼疾手快地托起。 朝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确认公主要下床后,大惊失色,拦着萧旭道:“公主这是要去哪儿?” 萧旭使劲掐了掐自己的虎口,逼迫自己清醒过来。今日明华殿晚宴,宫里有些地位的人都会去,她想去的地方才会放松戒备。 这才是她等待着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没有回答朝盈的话,只是淡淡吩咐道:“朝盈,给我准备一套宫人的衣裙。” * 明华殿,宫灯初上,门庭若市。 喧闹声在宫人的一句“太子殿下到”中收束下来。 翊王被赐住的明华殿,紧邻东宫,相比东宫又更靠近陛下的太极殿,陛下偏宠之心昭然若揭。翊王府的门客大抵都以为,这样的光景下,太子是不会来的。 是而众人将目光落于大殿门口的那顶东宫轿辇,皆好奇这位东宫太子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此处。 打帘出来的太子身着玉白云缎锦袍,头束镶金白玉冠,姿容如玉,神仪明秀,一双凤眸大有睥睨众生之相,眼底的一颗泪痣却又让人呼吸一滞,无不感慨他琼瑶玉树之姿。 只是可惜,太子患有腿疾。 刘承胥接过宫人递来的手杖,在众人的注视下,拄着手杖向明华殿主座走去,走到刘承奕面前,凤眼微抬,他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却给人以压迫窒息之感。 刘承奕心下不服,却也不得不因为他太子的身份,起身让座。 刘承胥坐下后,环视殿内,眉间微蹙,不过一瞬,他展颜道:“今日是六弟的好日子,孤也是来贺六弟之喜,诸位大可不必因孤的到来而拘束。” 说完后,他将目光落于身旁的刘承奕,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不见南国永安公主?六弟没有下帖?” 刘承奕心下冷笑,原来太子是来巴结南国公主的,他虽埋着头,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桀骜,“皇兄说笑了,公主是臣弟未来的皇嫂,臣弟哪敢不下帖,只是蘅月阁来人说,公主身体抱恙,不能前来罢了。” 她病了? 刘承胥垂下眼,思量片刻,拄着手杖就要起身,却又被刘承奕唤住,他看向刘承奕,询问道:“六弟还有事?” 刘承奕躬身行礼,起身时,想到那日见到的女子,不禁嘴角上扬道:“臣弟心悦皇兄宫里一婢女,望皇兄成全。” 刘承胥没有回复,刘承奕便继续道:“此事,李谅也是知道的。” 刘承胥看向他身侧的李谅,平静的眸子波澜不惊,语气带了几分讶然,“竟有此事?” 李谅拱手道:“臣罪该万死,竟敢替殿下做主,实在是因为翊王殿下看上的婢女,亦是臣……”迟疑片刻,他咬咬牙,强调道:“是臣心悦之人。” 刘承胥浅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没什么。” 他转身对刘承奕道:“抱歉了六弟,君子不夺人所好,孤也做不了这个主。” 他一面说着,一面向殿外走去,笑意在躬身上辇的那一刻消失不见。 他缓缓转动着手中的白玉扳指,于心底暗暗记下方才席间所有赴宴者的名字。在李谅询问去哪儿时,他停下手中动作,语气依旧云淡风轻,“既然翊王已经以为孤是来看公主的,那孤,就去看公主好了。” * 雪虽然已经停了,整个北宫却依旧覆了积雪。 萧旭到的地方常年冷清,殿前只执两盏暗淡的六角宫灯,门前积雪深厚,想来已经许久没有宫人来此清扫。 萧旭取出事先红棠为她准备好的锁钥,缓缓拧开殿门前落的锁,推门时,门发出暗哑的声响,萧旭的心骤然收紧,一度屏住了呼吸。 只是殿内寂静无声,窗前透进来的月光薄如轻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陈腐气息,萧旭闻及此味道,不禁一手捂住口鼻,一手将指甲深陷掌心,好使得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她循着月光,摸索来到窗前,窗前妆奁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开合处却不见落锁,萧旭心头一紧,将妆奁打开——里面什么也没有。 在她之前,已经有人来过。 可是殿外积雪深厚,怎么也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 念及此,她打燃火折子,本欲往宫殿深处探去,奈何她的眼睛承受不住,头脑也越发昏沉,身子逐渐发烫,只好作罢。 退出宫殿后,她阖上门正欲离开,却险些与人撞到。 她晃了晃脑袋,旋即后撤几步。 借着殿前暗淡宫灯,她看清来人身形欣长。一袭暗紫色常服衬得肤色冷白,长长的睫羽将他一双琥珀色瞳仁隐在暗处,让萧旭看不真切。 光影昏暗,连带着身子也逐渐变沉,萧旭闭上眼睛,舒缓眸子片刻,转身要走,却被来人唤住。 “你是永安?” 他的声音很轻。 萧旭顿住,没有回头。 是而她不会看见,他看向她背影的目光,不是打量或者探究,而是确认。 像是认识许久却素未谋面的人,在这一刻终于见到了本人。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萧旭折身 回来,声音放软下来,躬身道:“夜黑风高,贵人怕是看花了眼。” 在听清她的声音后,他的嘴角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确认道:“是你,本王不会认错。” 本王? 萧旭心下一惊,旋即开始整理记忆里关于北汉的所有了解,筛选着已知皇子的年纪、身段、性情。 二皇子,静安王刘承焕。 在确定来人身份后,她将头埋得更低,撇清干系道:“奴婢不过是承前殿侍奉的一个宫人,不敢领受永安公主名讳。” 刘承焕闻言,眼底生出几分探究之意,顺着她的话道:“你既在承前殿侍奉,你来长秋宫,太子可知道?” 夜风袭来,萧旭头昏脑胀,思绪已经完全无法应对眼前这个话里有话的静安王。 她缓缓捂紧身上外衫,沉默不语。 当下只有一个念头,跑! 她一面回应着,“自是知道的。”一面惴惴不安地撤步。 所幸当下没有旁人,就算今后刘承焕提起,她也不会承认今日在这里出现过。 念及此,她决心不再理会刘承焕,转身,径直向前走去,奈何没走两步,脚下一软,险些被身后的石子绊倒。 雪地,夜风,眼疾,脚伤,她的身子已经是强弩之末。 刘承焕本想去扶,却被她侧身避开。 天旋地转间,她恍惚看见东宫的轿辇。 她猛掐虎口,而后向那轿辇奔去,拦停轿辇。 李谅认出是她,并没有拦,见她身子摇摇欲坠,正要去扶。 舆厢内传来太子淡淡的一句,“让她进来。” 狭小的一方天地,有雨后清泉之下的松木香气,沁着浅淡的清甜。 不知为何,这个味道,总能让她心安。 她撑起眼皮,努力想要看清轿辇内的人,可是里间光线暗淡,她什么也看不清。 她只能靠他的声音辨别他的存在,“二哥怎会在此?” 刘承焕笑道:“殿下可以在这里,本王就不可以吗?” 刘承胥没有下轿,他看着匍匐在身前,浑身乏力的萧旭,缓缓开口道:“让二哥见笑了,孤,是来找孤宫里的宫人。” 刘承焕点头,好心提醒道:“殿下待宫人上心本是好事,可须知这宫里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东宫,殿下不要顾此失彼才是。” 刘承胥淡然应声,“多谢二哥提醒。” 刘承焕目送东宫的轿辇远去,正要离开,却看见不远处站着的刘承奕。夜风萧瑟,刘承焕轻咳两声,刘承奕忙跟上来,将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刘承焕身上,关切问道:“二哥怎么出来了?” 刘承焕笑道:“宴席光彩炫目,我有些吃醉了。”顿了顿,他复又问道:“倒是六弟,你如今是如日中天,众人皆为你而来,你怎么会出来的?” 刘承奕声音一沉,“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刘承焕整理大氅的手微微一滞,“哦?什么事?” 刘承奕冷声道:“太子推脱这个宫人是李谅的心上人,我特意跟了出来,如今看来,倒不见得如此。” 刘承焕轻声道:“六弟如今圣眷正浓,如果当真喜欢,那向父皇讨要个宫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刘承奕点头道:“过几日,父皇会为那南国公主设一个接风宴,想来,当着将来太子妃的面,又有父皇亲自做主,他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5. 寝殿博弈 轿辇内,太子凤目半敛,注视着倒在他身前,浑身乏力的萧旭,淡然开口道:“你来这里,也是为了查萧钰的事情?” 萧旭头昏脑胀,意识模糊,缓缓闭上眼,没有回应。 刘承胥面不改色,揽腰提起她逐渐下沉的身子,一点一点掰开她深陷掌心的指甲,在触及到她掌心的潮热时,终于眉心轻蹙道:“竟然真的病了?” 因为踏上轿辇的是承前殿宫人,为了永安公主的声誉,刘承胥没有直接将她送回蘅月阁,而是安置在承恩殿内殿。 萧旭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是真的睡去,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玄色帷幔层层垂落,殿内虽烛火通明,她睁开眼时,隔着层层叠叠的轻纱,也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个模糊的雪色背影。 他的影子落于眼前轻纱之上,好像很近,萧旭缓缓抬起手去碰,才知道他很远。 或许是感知到身后的目光,刘承胥转过身来,见她已然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解释道:“权宜之计,不得不留公主在这里过夜。蘅月阁孤已经遣内侍官去过了,公主安心在这里养病即可。” 他的声音淡淡的,仿若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若是被人发现,于萧旭而言,却是名声有损的大事。 见萧旭不说话,他放下手中书卷道:“公主放心,此事绝不会为外人所知晓。” 顿了顿,他复又补充道:“或许,相较而言,你应该更不想让人知道永安公主出现在长秋宫的事,对吗?” 萧旭收回眼,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问道:“这里是殿下的寝宫?” 刘承胥浅浅应声。 萧旭放下心来,却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宫人服饰竟不知何时被换了下来,她犹疑道:“殿下,可有看见我的衣裙?” 刘承胥闻言,拄着手杖,向她走近了些。 骨节分明的一只手缓缓抬起,仿若要去掀开眼前帷幔。 指腹却只是于额际轻点,他恍然大悟道:“孤让她们拿去洗了。” 他未再靠近,一袭雪衣背对她而立,宽大外袍垂落时,将他手杖完全掩住,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在她心中,北汉太子,还不至于是个无耻之徒。 只是那套宫裙是朝盈的,未免多生事端,还是要问个究竟得好。 萧旭凝望着他的背影,状似无意道:“你我早晚是夫妻,殿下不必如此。” 轻抚白玉扳指的手微微一滞。 萧旭继续道:“其实,我之所以会出现在长秋宫,是为了殿下。” 这才听他淡然出声道:“睡醒了,想好如何来诓骗孤了?” 萧旭一时怔住,她收回眼,此间是铺天盖地的玄色,难免压抑,她索性闭上眼,缓缓开口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有心栽培翊王,殿下的太子之位,并不稳固。而要想让翊王失势,首先,就是要让他代管后宫的母妃失势。” 闻及此言,刘承胥不禁折身看向床榻之上的萧旭。 大病一场,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却没有丝毫松懈,躺在他的床榻上,冷静的模样与数年前泡在冰桶里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 向来如春水般平静的眼底几不可察地泛起了极淡的一层涟漪。 萧旭未曾察觉,只是继续道:“长秋宫是贵妃从前的寝宫,多年前,殿下的姨母梅妃也曾与她同住长秋宫,梅妃意外亡故,此后贵妃便请陛下将那里封了起来,想来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刘承胥转过身来,却没有说话。 萧旭不禁睁开眼,再度看向他。 她在等他的答复。 殿内灯火通明,她却看不透他。 萧旭疑惑道:“清风阁里,殿下说要与我详谈,不就是想利用我南国公主的身份,巩固太子之位吗?” 刘承胥慢条斯理道:“既然知道是利用,又为什么要帮孤?” 萧旭杏眼迷蒙,柔声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注定要成为殿下的妻,就应该为殿下考虑。” 她自认为自己扮起柔弱的样子最是楚楚可怜,甚至捂嘴轻咳了两声,额际恰到好处地垂落下一缕青丝。 可是刘承胥竟然不吃这一套。 一定是他看得不够清楚。 萧旭如是想着,掀开眼前轻纱,定定仰望着他。 而他居高临下,凝视着她的如水杏眼。 眸色深深,情绪不明,眼底的泪痣,顿成无底的深渊。 她怎么差点忘了,他可是能与皇兄齐名的北汉太子。 萧旭本能要往后缩,却被他一把揽至身前。 云雾白茶的香气将她裹挟。 近在咫尺,萧旭再抬眼,杏眼中带了几分无措。 却在看清他眼底渐起的灼热后,转化为了然的笑意。 她回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自然接过他的手杖。 手杖应声落地。 他顺势半跪在床榻边,手撑在榻上,带着松木香气的鼻息落于萧旭的耳畔,他低声道:“不要骗孤。” “你到底,去长秋宫做什么?” 萧旭只是笑笑,眼神无辜道:“殿下逾矩了。” 刘承胥注视着萧旭的眸子片刻,喉结微动,右腿抵在榻边,状似无力,倾身而下。 眼底情绪不明,反覆住萧旭腰间的手,温热的鼻息沿着她的耳廓缓缓向下。 萧旭身子一颤,不敢看他,冷声道:“殿下还记得当年的那碗红豆粥吗?” 刘承胥手上动作一滞。 萧旭方才继续道:“下毒之人用心良苦,知道就算殿下捡回一条命,也会落下严重的眼疾。” 萧旭深吸一口气,坦白道:“我必须要找到药方,才能彻底解毒。” 刘承胥缓缓松开萧旭的手,翻身躺在萧旭身侧,他没有说话,萧旭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许久后,他才道:“你放心,害过我们的人,孤一个都不会放过。” 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萧旭睡得并不好,她不习惯将自己全然交付给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更何况身边还是整个北汉除了北帝以外拥有最高权势的人。 她深知他城府极深,不是那么好应付。 这个时辰他应该早朝未退,她可不想再与他共度一夜。 念及此,她缓缓起身,掀开帷幔打量四周。 他应该提前打过招呼,殿内寂静,看不见一个宫人。 旭日透过窗棂洒进来,落了满地的碎光,一直铺展到榻前衣架旁。 萧旭没有找见自己来时的衣裙,衣架上仅搭了一件雪色鹤氅。 萧旭眉间微蹙,迟疑片刻,却还是取下鹤氅,披在身上,向殿外走去。 殿外只有一个宫人,宫人将头埋得很低。 萧旭放缓声音,柔声问道:“姑娘,请问能为我寻一套宫人的衣裙吗 ?” 非晚怕被萧旭认出来,故意将头埋得很低,在听见萧旭问话时,也只是想快些应付她,所以待殿下回来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她跪在地上,没有一句解释,她知道殿下从来只看结果。 而刘承胥难得早归,却只看见空无一人的承恩殿内殿。 窗外日光热烈而明亮,斜斜洒落在他的身上,只是这融雪的日光,却并未与他增添半分暖意。 萧旭一病就是好几日,期间推脱掉了宫里所有的宴会邀请。 只是今日是北帝为她设下的接风宴,她再无法推辞。 竹西看着萧旭依旧苍白的一张脸,特意择了颜色明艳的口脂为她抹上,却还是觉得不够,又为她选了条烟紫色彩绣海棠纹月华裙,念着萧旭怕冷,还在外面给她披了件雪色鹤氅。 这样一来,萧旭不仅少了病态,相较于素日,更多了几分明媚。 竹西看着这样的萧旭,神情竟有几分恍惚,只是萧旭并未察觉。 接风宴设在凝云阁,天气尚寒,阁前水榭并未开放,是而殿内也不冷,萧旭踏进殿时,甚至感受到了如春的暖意。 所以对于迎面而来的男子,她也少了几分戒备。 她到的时辰尚早,殿内并没有几个人,而男子脸上带着和煦的笑,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竹西向她引见道:“这是大将军沈阔次子,沈清欢。” 萧旭恍然想起年少时的许多个午后,不禁问道:“沈公子,清歌可还好?” 沈清欢诧异道:“公主竟然认识家姐?” 多年前,北后还在时,沈清歌作为沈家嫡女,经常出入皇后寝宫,她也是唯一一个不排斥萧旭兄妹的北汉世家女。 沈清歌是萧旭在北汉见过的,最澄澈纯粹的女子,洒脱随性,脸上永远带着笑,仿佛世间就没有能让她忧心的事情。 只是沈清欢在提及这样的一个女子时,脸上竟生出几分愁绪,“家姐年前受了风寒,断断续续一直没见好。” 萧旭垂下眼,声音轻了些,“那真是可惜,还以为今日能见到她。” “待清歌好后,本王定会带她来向公主请安。” 萧旭还沉浸在对沈清歌的回忆里,身后却传来刘承焕的声音,萧旭这才意识到,秘档里提及的静安王妃沈氏,竟然就是沈清歌。 刘承焕今日依旧穿着紫色常服,只是颜色相较那晚看到他时稍浅了一些,他背光站在阴影里,浅色也不能使他明亮起来,只有那双琥珀色瞳仁,无形中凝起一团幽深焰火,像是要将落于他眼底的一切无声覆灭掉。 萧旭很快别开眼,收敛起眼底的情绪,等待竹西为她引见,“公主,这是二殿下,静安王。” 萧旭复才抬眼,却见他凉薄的唇角微微扬起,笑意看起来很浅,不达眼底。 他轻声道:“初次见面,不知公主喜好,这份薄礼,还望公主不要嫌弃才是。” 他一面说着,一面示意身后宫人,将托盘呈予萧旭面前。 托盘上有一个匣子,萧旭扫了一眼,笑道:“静安王有心,本宫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刘承焕道:“那么公主,不打开看看?” 沈清欢亦附和道:“我也很好奇,殿下会送什么样的礼物。” 萧旭注视着托盘上的匣子,迟疑片刻,缓缓打开: 里面安静躺着的,竟是她那日探访素玉坊时,刻意留下的玉佩。 6. 肖似南后 萧旭细细端量着匣子里的玉佩,眸色未改,丹唇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多谢殿下,本宫很喜欢。” 她缓缓挪开眼,向刘承焕服了服身,惋惜道:“只是在我们南国,赠玉向来有定情之意,本宫万不敢领受。” 她低眉顺目,假装无事发生。 只听身前人轻笑道:“是本王孤陋寡闻了,还望公主见谅。” 他虽笑着,语气却实在让人捉摸不透,萧旭微微颔首,正要再与他试探一二,身后却传来内侍官通报的声音:“至尊到,太子殿下到。” 萧旭还是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北帝。 最后的印象里,帝王坐在高位,让她忘记北宫宫乱发生的一切。 只因那时的她年纪尚小,还不懂怎么收敛锋芒。 所以现下她只是低垂着头,随众人一道躬身行礼。 “永安公主何在?” 直到那道久远的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她方才上前几步,听候圣意。 过程中,她始终低垂着头,看不清楚北帝的模样。 不知是否是她恍惚间听错了,她感觉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在唤她起身时,语气中竟带有一丝诧异,“你,抬起头来。” 萧旭这才顺着他的意思,缓缓抬头。 这位正值壮年的帝王,与她记忆里的模样并无太大差别。他穿着玄色长袍,面容冷毅,眸子深不见底,永远让人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就如此时他虽深望着自己,却又好像在透过自己,去洞察别的什么人或事。 萧旭忙垂下头,不敢再直视他那双深墨色的眸子。 大殿一时沉寂下来,针落可闻。 倘若不是刘承奕的出现,萧旭也不知道这样的僵局还要持续多久。 刘承奕进来后,径直上前,向高座之上的父皇行了个礼。 北帝抬手,示意他起身,而他也是在这时,才注意到身侧的萧旭。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困惑,旋即侧目,看向北帝座下那个云淡风轻的雪衣太子。 太子端着茶盏,抿了口茶,并没有看他。 刘承奕眉梢轻挑,唇角勾起,向北帝再行了个礼,“年前父皇命儿臣彻查营州河道坍塌一案,已有了定论,是营州地方官贪墨岁修银两,疏于管理,致使河道淤塞,下游干涸。” 北帝语气中颇有几分赞叹之意,“做的不错,这次想要什么赏赐?” 刘承奕看向身侧萧旭,正欲再言,却被北帝身边的贵妃打断。 孙菀青柔声道:“陛下说笑了,为陛下分忧,本就是奕儿该做的事。” 北帝摆摆手,“做得好,就该有赏。” 说话间,他再看向刘承奕,询问道:“不用在意你母妃说的话,说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刘承奕收回眼,小心看向高座之上的母妃,而后再拜道:“父皇赐儿臣居住在明华殿,已是莫大的恩典,儿臣时刻谨记父皇恩德,不敢贪功。” 北帝笑道:“这可是你自己不要的,之后可就不要再来向朕讨要什么奇珍异宝了。” 说到此处,他仿佛才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萧旭,这才向刘承奕引见道:“你身旁这位,是南国来的永安公主,以后的太子妃,还不快来见过。” 刘承奕心头猛地一沉,后背冷汗淋漓,脸上的表情甚至凝结了一瞬,而后才极不自然地向萧旭拱手见了个礼,“永安公主好。” 萧旭知道他自不敢承认那日在明华殿外见过她的事,便也只当与他是初见,回以他一个灿然明媚的笑,“翊王殿下安好。” 北帝淡淡扫过身侧的刘承胥,声音沉下来,提醒道:“太子,今日是永安的接风宴,作为她未来的夫婿,你应该主动带她引见你的诸位兄弟姐妹才是,万不可失了礼数。” 萧旭看见闻及此言的太子拄这手杖缓缓起身,于众目睽睽之下步履维艰地来到她面前。 看上去实在是如弱柳扶风,白圭之玷。 只是他背对北帝而立,一向如春水般柔和的眸子在看向她时泛起一丝不易为人所察觉到的冷冽寒意,萧旭不明所以,却还是以同样灿然明媚的笑容向刘承胥见了个礼,“太子殿下安好。” 太子眸色一沉,淡淡地点了点头,领萧旭来到自己案前坐下,竟亲自为萧旭布菜。 萧旭脸上仍挂着笑,却压低声音道:“殿下看见了,要想翊王失势,最重要的,就是夺了贵妃的势。” 刘承胥手上动作一滞,面不改色道:“公主不必以身入局。” “孤既然承诺过,不会放过伤害过你的人,就绝不会食言。”他淡淡补充道。 萧旭折身看向他,诚然道:“殿下不会告诉我自己在做什么,做到了哪一步,这让我时常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顿了顿,她状似一本正经道:“我并不喜欢这样。” 太子继续为她布菜,悠悠道:“同样的,公主也不曾告诉孤,自己在做什么,又做到了哪一步。” “孤,亦不喜欢如此。” 他的身上萦着淡淡的云雾白茶的清香。 眼前菜式,尽是她在南国时喜欢吃的。 萧旭凝望桌案,转笑道:“可是殿下手眼通天,早已洞察一切,不是吗?” * 宴会散后,刘承奕回到明华殿,抄起案上的九节软鞭就向身侧随侍的一个宫人抽去。 那宫人强忍着痛,俯身跪下,不知缘由地磕头请罪,他却还不解气,直至那宫人皮开肉绽,骨血模糊,他才觉得手有些发酸,丢了鞭子。 殿外传声,“贵妃娘娘到。” 他慌忙将软鞭踢到榻下,又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来盖在那宫人的身上,方起身迎道:“母妃。” 孙贵妃点了点头,四下打量,注意到榻下露出来的一小节鞭子,再看向不远处虽然跪着、额际却渗满冷汗的宫人,冷声吩咐身后人道:“将人带下去处置了。” 待殿内只有他们母子两人时,孙贵妃才指着刘承奕的脑袋,痛斥道:“今日要不是本宫,你差点就被太子算计了知不知道!” 刘承奕讨好地扶孙菀青坐下,为她捏了捏肩,不确定道:“母妃此话何意?” 孙菀青冷笑道:“你是本宫肚子里出来的种,本宫能不知道你今天想干什么?那萧旭,也是你能肖想的!你没有看见你父皇今日看她的眼神——” 她回忆着宫宴场景,自说自话道:“本宫从未在陛下眼底看到过那样的神情——” 刘承奕赔笑道:“母妃圣眷正浓,而她即将成为太子妃,是断不会威胁到母妃的。” 孙菀青摇了摇头,“我不确定。” 刘承奕追问道:“不确定什么?” 孙菀青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嘱咐刘承奕道:“你速去办一件事情。” * 蘅月阁内,萧旭端坐梳 妆镜前,任凭竹西为她拆卸妆鬟。 她凝视着铜镜里的自己,神色有些恍惚,犹疑着开口道:“竹西,你,见过我的母后吗?” 竹西手上动作一顿,垂眸道:“南后娘娘风华绝代,奴婢福薄,未曾见过。” 萧旭疑惑道:“母后长于北汉,与北后是故交,我与皇兄亦在北宫出生,彼时身为北后娘娘身边掌事宫女的你,怎么会没有见过我的母后呢?” 竹西为萧旭打理青丝,好像没有听见萧旭的话,沉默不语。 萧旭尤不死心,继续道:“今日你为我上妆时,究竟是因为我尚在病中,还是因为别的?” 她透过铜镜,仔细打量着竹西的一举一动。 见她始终不为所动,萧旭失望道:“姑姑下去吧,我累了。” 不出所料,竹西没有像往常一样念叨,这一次,她很快消失在萧旭眼前。 萧旭却继续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直到铜镜里一抹红色身影出现。 红棠来到萧旭身边坐下,重新为她整理头发。 萧旭问道:“红棠,今日的我,是不是有几分像母后。” 红棠认真注视着镜子里的萧旭片刻,点头道:“娘娘喜欢紫色的衣裙,明丽的妆容,公主平日里素衣淡妆,倒还没那么明显。” 见萧旭有些失落,红棠又补充道:“只是公主与娘娘的性格截然不同,公主只会是公主。” 萧旭端正许久的身子渐渐软塌下来,解释道:“我失落,不是因为长得像母后,而是因为我再次感受到,在这世间,从来就没有无端的善意可言,竹西有意将我扮作母后的样子,我虽然不知道她意欲何为,却还是有些难过。” 红棠眼里闪过一丝冷意,连带着声音也冷了下来,“既如此,公主要属下去将她处理了吗?” 萧旭连忙摆摆手,她耐心向红棠说道:“我来北汉之后,竹西帮过我很多,在事情没有查清楚前,你不要贸然行动。” 说到此处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执起一盏烛台,起身来到书案前,铺起画纸,落笔勾出一个人的轮廓来。 红棠接过烛台,萧旭的笔落在哪处,她便将烛台置于何处。 很快,画纸上呈现出一个完整的人物来。 红棠站到萧旭的身边来,仔细端详起来:眸似寒星,睫似鸦羽,唇瓣凉薄,给人以神秘诡谲之感。 萧旭问:“你看他,像谁?” 红棠摇了摇头。 萧旭以手遮住男子的上半张脸,仅露出男子的下半张脸。 红棠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被她斩断掩面黑纱后微风吹现出的半张脸,耳边亦萦起一个声音,“一月为期,同样的时辰,你若有胆再来,在下就有办法给你想要的消息。” 红棠问:“他现在是谁?” 萧旭答道:“静安王,刘承焕。” 红棠疑惑道:“他竟这么快就找到了殿下?” 萧旭想起那天晚上他极轻的一句“你是永安?”缓缓摇了摇头,“我还不确定他是不是知道我就是那天去素玉坊的人。” 红棠理了理思绪,“这个静安王,好像从未被在意过。” 萧旭点头道:“我虽不确定他是敌是友。但是有件还算迫切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去帮我查清楚。” 红棠问:“是什么?” 萧旭道:“我想知道,静安王妃沈清歌,为什么会嫁给他。” 7. 废宫大火 这场大雪过后,北汉的春才算是真的来了。 萧旭推开窗,惊喜发现阁前含苞数日的梨花竟于一夜之间全部绽放。 天色湛蓝,春和景明,连带着人的心绪也平静许多。 恰于此时拂起一阵清风,将溢满枝头的梨花抖落了些下来。 晴日飘雪,雪下,是数日未见的北汉太子刘承胥。 他面容沉静,端坐在两轮素舆上,今日并不算太冷,却搭了条毯子在双膝。 闻及推窗声,他缓缓抬起头,凤眼轻展,对刚巧向下看的萧旭微微一笑。 萧旭将手撑在阑干上,注视着树下梨雪映花的太子,问:“殿下是路过,还是来寻人?” 刘承胥与她四目相对,神色自若道:“天朗气清,孤奉父皇之命,来接永安公主去赏北汉春光,聊尽地主之谊。” 萧旭以手托腮,思索道:“不知北汉哪里的春光最好呢?” 刘承胥眸色未改,狭长凤目始终平静地注视着萧旭,“静安王妃擅花艺之道,王府里有一座牡丹园,公主有兴趣吗?” 正合萧旭心意。 她摊了摊手,悠悠道:“我对北汉一无所知,只有任凭殿下安排了。” 刘承胥颔首道:“那么孤,在这里等公主梳妆。” “不必。”萧旭一面说着,一面绕出门,来到梨树下,将落在刘承胥肩头的梨花轻轻拂开,笑道:“现在就可以走。” 她突然靠近,身上带着极淡的木槿花的香味,刘承胥语气却轻了几分,“公主好像迫不及待?” 萧旭没有否认,反问道:“殿下难道不期待吗?” * 刘承焕才回到府上喝了盏茶,就收到了太子要来拜访的消息,他虽有些疑惑,却还是交代枕书道:“去同王妃说一声,太子要来。” 更让他意外的,还有同太子一道前来的南国公主。 她着了袭月白齐腰襦裙,妆容素雅,与宴会和长秋宫外遇见的她都很不同,脚步轻快地跟在太子身后。 只是在与他四目相对时,她的脚步旋即慢了下来。 她好像有些怕他。 * 萧旭亦步亦趋地跟在太子后面,不经意间又注意到了刘承焕的那双琥珀色眸子。 他虽站在和煦日光里,却不能于他冷白肤色增益半分暖意。 以至于分明最是柔和的琥珀色,看上去也多了几分冷意,让人不愿靠近。 她只好暂时别开眼,不去看那双冷热不辨的眸子。 静安王府春色满园,本该是个赏春的好去处。 只是她今日,不是为赏春而来。 在与刘承焕见过礼后,只听刘承胥问道:“王妃的身子,可有好些了?” 刘承焕躬身道:“劳太子殿下挂心,回春后,王妃身子就已好了许多。之所以没有来接驾,是因为得知殿下要来,所以在牡丹园准备茶点。” 刘承胥点头道:“那就有劳皇兄带路了。” 春寒料峭,虽有回暖,牡丹园中的牡丹开得却不好。 寥寥几朵,瓣尖凝着未退的寒意,连舒展都带着几分拘谨,绽得并不肆意。 萧旭远远就看见了亭子里忙碌的背影,只因顾及太子在,脚步不得不放得慢了些。 再走近些时,她心中又生出几分犹疑来。 那背影看起来,实在不应该是她记忆中的沈清歌会成为的模样。 一袭深紫曳地长裙,举止端庄,转过身来看见他们后,遥遥便向刘承胥见了个礼。 她显然没有认出萧旭,刘承焕引见后,她复又补了个礼。 萧旭本想上前握住她的手叙旧,却怎么也迈不出这一步。 面前的沈清歌客套疏离,与她认识的沈清歌判若两人。 牡丹园设在水池边,此时虽是正午,却倏然起了阵寒风,拂过水面时带起些许冷意,萧旭暗暗捂紧了自己的外衫。 刘承胥虽没看她,却将之前搭在双膝上的毯子递给了她。 而后方对刘承焕道:“皇兄,孤有事要与你相商,不如就请王妃在此招待公主。” 刘承焕微微颔首,随即领着刘承胥离开。 一时亭子里只余萧旭与沈清歌两个人。 沈清歌请萧旭落座,又为她煮了盏新茶,过程中,她始终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萧旭忍不住问道:“分别多年,王妃过得好吗?” 沈清歌煮茶的手一滞,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或许久在病中,这样浅淡的笑看起来都有些费力。 她轻声说道:“劳公主挂心,我过得很好。” 萧旭很想请她将他们的这桩婚事细细讲来,但面对如今的清歌,难免又觉得冒犯,只好随口道:“你与他,成婚多久了?” “大概,七年多了吧。” 她的语气很淡,似乎是不愿意多言,便转移话题道:“公主与太子殿下,也该要完婚了吧。” 萧旭点了点头,“届时,请王妃一定要来。” 日光逐渐隐入云层,带走了最后的暖意,沈清歌拿出锦帕,捂着嘴猛咳了几声,萧旭见状,本想将自己身上的毯子搭在沈清歌的身上,却被沈清歌用手按了下来。 待平复后,沈清歌方才道:“公主,是愿意的吧。” 声音很轻,随风散开,仿若不曾存在过。 萧旭一怔,只听沈清歌继续道:“我曾以为,公主心仪之人,会是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 萧旭扶着沈清歌的手微微一滞。 原来,关于她们之间的一切,她都未曾忘记。 沈清歌却又很快矢口否认道:“是我失言了。” 也不给萧旭任何接话的时机,“公主可以尝尝我做的糕点。” 萧旭望着桌前各式各样精致的点心,讶然道:“这都是你做的?” 记忆里,沈清歌出生将门,贪玩好吃,却一直是一个爱吃不爱做的人。 沈清歌垂眸道:“总要找些事情做来打发时日的。” 她依旧说着话,脸色却愈加惨白,萧旭便道:“我略晓医术,可以为王妃看看——” “公主。” 萧旭话才说出口,还未为清歌诊脉,身后就传来太子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淡,却像是浸在寒潭的水,渗着幽幽冷意。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只听他继续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宫了。” * 马车里,萧旭注视着闭目养神的太子,问道:“殿下为什么不让我给静安王妃诊脉?” 刘承胥凤目轻抬,回望萧旭探究的眸子,道:“公主是不是忘了,自己在静安王面前应该是软弱可欺的模样?” 对于刘承胥的调侃,萧旭也不恼,只是轻笑道:“不管殿下今日出宫是何目的,我都要对殿下道声谢。” 这是真的,她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去看清歌。< /p>刘承胥没有回应她的话,而是掀开帘子,抬眼向马车外看去。 层云堆叠,天色渐暗。 分明昨夜观云台推测,今日不会有雨。 难道是天意。 萧旭随刘承胥的目光望去,起疑道:“殿下在看什么?” 刘承胥将帘子放下来,马车里霎然暗了下来,萧旭视线模糊,眸底闪过一丝错愕。 刘承胥看在眼里,淡淡问道:“你的眼疾,当真只有通过长秋宫才能解吗?” 本就只是托辞。 她真正要查的,是长秋宫里关于萧钰身份的秘密,关于萧钰拒婚的真相。 闻及此言,萧旭道:“总归是条出路,总比没有法子的好。” 刘承胥缓缓转动着手中的白玉扳指。 一圈,两圈—— 转到第三圈时,层云尽散,斜阳透过帷幔洒进舆内,落下点点碎光。 也落在她看似平静的杏眸。 他方才以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诉说着对于萧旭而言,可能会发生的一件,极不愿见到的事。 “今日,翊王的人,会在长秋宫放一把火。” “什么火?”萧旭脱口而出时,方才意识到刘承胥口中的火,是真的火。 怪不得,他频频观望天色。 如果今日下雨,这把火,就放不成了。 怪不得,他破天荒地要带她出宫,以沈清歌扰乱她的心绪。 沈清欢一出现,这就是一场局。 作为世家子弟的沈清欢,怎么会出现在北帝为她举办的,名为北汉皇室才能参加的接风宴? 不出现在接风宴,萧旭又怎么会知道沈清歌的近况? 又怎么会一时疏忽,放下长秋宫的事情,随他出宫。 萧旭抬眼看向刘承胥,“殿下为什么要放任翊王烧了长秋宫?” 那双平静的杏眸终于有了丝异动,睫羽轻颤,看上去难以置信。 刘承胥转动白玉扳指的手微微一滞,没再看她,只是淡淡说道:“抱歉,你要查的事情,太大。” 萧旭追问道:“你知道我要查什么事情?” 刘承胥凤目半敛,沉声道:“公主放心,你的眼疾,孤会想法子。” “长秋宫的这把火,也一定要放。” *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萧旭几乎是冲下去的。 她看见不远处越来越烈的浓烟。 她跑向长秋宫,一路上,身侧不断有宫人奔走疾呼:“长秋宫走水了!走水了!” 怎么可以走水呢? 她还没有查清楚,他为什么要抛下她? 她跑到宫殿前,想起那个未被她带走的空匣子。 万一上面还有什么漏掉的线索呢? 想到这里,她一把夺过身旁宫人的水桶,将水浇在自己身上,不管不顾地向大火跑去。 被夺了水桶的宫人愣在原地,直到身后太子殿下拄着手杖追上来问她:“永安公主呢?” 见她没有反应,一向情绪稳定的太子竟厉声向她吼道:“孤问你公主呢!” 太子身后的李将军解释道:“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月白宫装的女子?” 她这才回过神来,哆嗦着跪在地上,身子不住发颤,“公主,公主夺了奴婢的水桶,向大火里冲,冲了——” 话音未落,她竟瞥见身患腿疾多年的太子,丢了手杖,也往大火里冲了去。 8. 偿还恩情 明华殿偏殿,刘承奕中衣半敞,斜靠在软榻上,享受着身侧婢子倾倒入口的美酒。 榻前,是两名舞姬曼妙的舞姿。 莺啼燕语,情意正浓时,琴声戛然而止。 刘承奕睁开眼,正要发怒,却见母妃站在榻前,酒立即醒了大半,忙整理好衣衫,跪下向母妃请安。 孙菀青对几名女子道:“都先下去。” 刘承奕小心抬眼。 今日,他按照母妃的吩咐,派人在长秋宫放了一把大火,母妃此刻,心情应该是愉悦的。 可是比母妃的夸赞先到来的,是她重重的一记巴掌。 刘承奕捂着脸,委屈地垂下头,也不知犯了什么错,更不敢贸然领罪。 只听母妃恨铁不成钢道:“你还有心思玩儿女人?” 见刘承奕不解,孙菀青气急,厉声呵斥道:“外面翻了天了!你不知道?” 刘承奕本想像从前一样,向母妃服个软,将此事揭过,哪知才挽起母妃的手,便听她冷冷道:“长秋宫大火,太子丢了手杖,众目睽睽之下,冲进火场去救那南国公主,哪里是腿脚不便的样子!” “他竟敢诓骗本宫!骗了本宫这么多年!” “你知不知道,他的腿要是真没事,太子之位哪轮得到你!” 刘承奕闻言,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说不出一句话。 倒是孙菀青先反应过来,她想了想,对刘承奕道:“你赶快出宫去见你舅舅,让他联合朝臣上书,请陛下治太子欺君之罪。” * 萧旭感觉自己眼皮很沉,却始终睁不开眼睛。 她听见朝盈低低的啜泣声,竹西断断续续的祷告声,以及,那个无比熟悉又让她心安的声音。 他的声音如他的名字一样温润,“阿月,累了,就睡会儿吧。” 他还说:“阿月,不要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她安心睡去,却又梦到漫天大火。 她置身于废弃的长秋宫内,什么也看不清楚,什么也找不到,呛了好几口浓烟,就连呼吸都很费劲,在她就快坚持不住,即将倒下之时,一个坚实的怀抱稳稳接住了她。 将她打横抱起,带离了火场。 四周不再是散不开的浓烟,她又闻到了熟悉的木槿花香的味道,呼吸也顺畅了起来。 最后她听到了红棠的声音,“公主?公主?” 萧旭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沉静的夜晚,榻前只有红棠一人。 她环视四周,努力想寻找他来过的证据,最终却只看见床头悬挂着的一个青色药囊,散出淡淡的,木槿花香的味道。 她扶着额头想要起身,奈何浑身乏力,根本动弹不得。 红棠见状,忙起身去扶,萧旭却笑着宽慰道:“幸好醒来看见的是你,要是朝盈,又该哭哭啼啼了。” 她一口气说完,猛咳了两声,红棠吓得起身就要去寻太医。 萧旭却牵住她的衣角,缓缓摇了摇头,“我没事。” “你先陪我说会儿话。” 红棠略带迟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沉寂片刻后,萧旭的声音生出几分少有的晦涩,“阿钰,是不是来过?” 红棠虽记得萧钰的嘱咐,却并不愿欺骗萧旭,便点了点头道:“公主一直没有醒过来,是属下自作主张,去驿馆请侯爷来的。” 那就不是梦了。 萧旭垂眸,轻声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红棠如实答道:“这是第五日了。” 萧旭又问:“长秋宫大火,北帝怎么处置的?” 红棠为萧旭倒了盏温水润喉,“他现在的心思,恐怕不在长秋宫大火上。” 萧旭不解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就这么算了?” 红棠一直看着萧旭将盏中温水饮尽,许久都没有说话。 萧旭太了解红棠,正色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红棠扶萧旭躺好,待萧旭脸色缓和一些,她才解释道:“太子于众目睽睽之下丢掉手杖,义无反顾冲进火场去救公主,在场所有宫人皆亲眼目睹他的腿与常人无异。如今司徒大人联合百官向北帝上书,要弹劾太子欺君之罪,此其一。” 萧旭眉间微蹙,“还有其二?” 红棠始终关注着萧旭的情绪,见她没有太大的波动,方才继续道:“太子伤得很重,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萧旭闭上眼,这才补全大火中那个将她抱起来的人的脸。 她沉吟不语,红棠便也没有说话。 不过须臾,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对红棠道:“我要去东宫。”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红棠仿佛听见屋外梨花飘落的细碎声响。 在她十余年的受教里,只要是公主要做的事情,她必须绝对服从,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可是这个时候,她觉得公主,不应该去。 她不禁劝道:“现在已经很晚了,公主的身子根本就支撑不了太久,况且这件事情太大,公主不要贸然掺合进去,不如待属下去信南国,回禀了太子殿下,再作定夺。” 她口中的太子殿下,是与萧旭共同有过北汉为质经历的皇兄萧祁,也是萧旭在这世间,最相信的人。 但萧旭知道,刘承胥等不了那么久。 她让红棠拿来纸笔,却并没有写信给皇兄,而是写给了她的母后。 写好后,她吩咐红棠连夜送去南国,这才放心去东宫。 东宫灯火通明,承恩殿前,是数夜未眠的太医。 李谅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看见萧旭。 她的脸色很差,应该也刚醒来不久,走路都不稳,完全是靠身旁的朝盈搀扶着。 萧旭在内殿前停下,压抑住上涌的咳意,让自己尽量看起来不那么虚弱,平复下来后,她方缓缓抬头,望向殿内。 锦绣帷幔重重叠叠,她只能依稀分辨床榻上那个雪色轮廓。 李谅为她掀开眼前的帘幔,她却迟疑着没有上前,她问李谅:“将军可知,此刻陛下身在何处?” 李谅答道:“陛下整日宿在承前殿,政务也都是在承前殿处理的。而陛下将才来看过殿下,此刻,应该是回承前殿了。” 萧旭疑惑道:“陛下没有离开过东宫?” 李谅点头道:“殿下一日未醒,陛下一日都不会离开东宫。” 萧旭垂眸,声音软而无力,“那就烦劳李将军,为本宫引见。”</p >李谅震惊之余,却还是能保持理智,耐心劝解道:“此刻陛下,应该不会想见任何人——” 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就注意到她一双无比坚定的眸子。 此时她尚在病中,未施粉黛,脸色苍白,看上去却并不软弱,一双眸子如月色般澄澈自然,好像并不知道去见陛下会面对什么。 她拖着病体而来,或许只是想替殿下求情,想来陛下也不会为难。 他不忍拒绝,只好带她去了承前殿。 殿门重重合上的那一刻,李谅有些后悔,殿内只有她和陛下两人,没有人知道他们会说什么,而他也很担心她会冒犯天威。 萧旭跪在玉阶之下,埋首间将所有情绪通通掩饰下来,轻咳两声后,方才弱弱开口道:“永安有罪,望陛下见谅。” 高座之上的帝王面色平静,语气也很平淡,“你有什么罪?” 萧旭再拜,“太子殿下于南国求亲之时,永安眼拙,本想以太子腿疾为由拒婚,只是母后为大局考虑,特请南国医术集大成者白芍女大夫为殿下诊治腿疾。” 她说话时,特意强调了“母后”两个字,想去探究北帝,瞥见他神情稍缓,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遂继续道:“只是白芍有神农尝百草之志,并不能随侍殿下身侧,母后也不便勉强,而白芍女大夫见与永安有缘,便倾尽心力,向永安传授九针之法,为殿下调理腿疾。” 北帝微微颔首,“你母后有心了。” 萧旭再咳了两声,迟疑着,欲言又止。 北帝便问:“公主蕙质兰心,又有何罪?” 萧旭咬咬牙,解释道:“九针之法,需得太子殿下宽衣解带后,暴露患处方能施展,这于永安名声有损,母后便让永安待完婚之后,再向陛下禀明此举,殿下大义,也不曾在众人面前揭露永安逾矩。只是没想到,如今朝野议论,竟要治殿下欺君之罪,永安醒来后,愧疚不已,不得不向陛下禀明一切。” 说到此处时,萧旭面露难色,不敢再言,只是耷拉着头,像是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短暂的沉寂后,她本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打算,却听到北帝突然开口问道:“你的母后,身子还好吗?” 萧旭错愕不已,虽不解其意,却如实作答道:“劳陛下挂心,母后身子尚好。只是,总为儿女的事操劳。” 萧旭没有抬头,是而看不清北帝的神情,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无奈,“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母后虽不愿你远嫁北汉,却为了你,甘愿请白芍出山,实在是用心良苦。” 萧旭不禁问道:“陛下认识白芍师父?” 北帝没有回答,神色却暗淡了几分。 他缓缓走下玉阶,扶萧旭起身,放缓声音道:“为医者,从不为名节所累,你可愿为了太子,让朕将实情昭告天下?” 萧旭躬着身子,诺诺地点了点头。 北帝一愣,片刻后方才道:“你放心,待太子醒后,朕就安排你与太子完婚。” 萧旭离开后,北帝注视着萧旭离开的方向,神色恢复平淡,嘱咐身后暗卫道:“去南国查一查,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暗卫应声,就要告退,却听北帝补充道:“南后做事警惕,别让人发现了。” 9. 真假丽妃 萧旭走出承前殿时,忽然起了一阵夜风,将月色之下的她脸色拂得更加苍白。 她不禁裹紧了身上的鹤氅,再抬眼时,才注意到迎面走过来一个女人。 女人云鬓花颜,笑若牡丹,走动时步摇轻颤,一袭浮光锦宫裙在月色下流转生辉。 她简直美得不可方物。 经过萧旭身边时,她再没有着急往前走,反而围着萧旭上下打量了一圈,轻笑着问:“你就是那个南国来的永安公主?” 萧旭虽不知她的身份,却认出她那双与刘承焕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瞳仁。 眼前女人,应该是刘承焕的母妃丽妃。 萧旭缓缓垂眸,将洞察之意掩于眼底,轻咳了两声,回复道:“正是永安,不知您是?” 她并没有回答萧旭的问题,只是慢悠悠道:“可惜,还真是可惜。” 萧旭愕然抬首。 丽妃唇瓣嫣红,即便浅笑起来,也衬得是媚骨天成,让女人看了都为之一滞。 远处候着的李谅匆忙赶过来,向萧旭引见道:“这位是丽妃娘娘,东梁大长公主。” 萧旭仓促间见了个礼,不解道:“娘娘可惜什么?” 丽妃却没再多作逗留,绕过她向承前殿内走去。 萧旭思忖着丽妃的话,问李谅:“将军不是说,陛下谁都不见吗?” 李谅解释道:“丽妃娘娘圣宠不衰,更得陛下允许,可以自由出入陛下寝宫。” 萧旭疑惑道:“为什么那日接风宴上没有见过她?” 李谅道:“丽妃娘娘自由散漫惯了,一向不喜出席宫宴,陛下也从来都由着娘娘。” 萧旭了然,微微颔首,向东宫外走去。 李谅迟疑片刻,追上去问:“公主不去见见殿下吗?” 许是在陛下那里吃了瘪,想到此处,李谅不禁道:“陛下有自己的考量,公主尽心就好,不必自责。” 萧旭由朝盈搀扶着,闻及此言,脚下一顿,回望向灯火通明的承恩殿,片刻后复才折身回来,对李谅道:“将军放心,只要殿下能够醒过来,他就不会有事了。” 李谅难以置信,只是她说出此话时,语气笃定,不像宽慰之词。 不知为何,他莫名心安下来。 念及此,他拱手道谢,却见萧旭脸色愈加惨淡,他不放心道:“末将送公主回蘅月阁吧。” 这一次,萧旭却没有接受,淡淡回复道:“不必,他的身边更需要你。” 这样一来,也算是偿了他的救命之恩。 萧旭如是想着,在朝盈的搀扶下离开。 李谅杵在原地,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 翌日,承前殿前,北帝身边的内侍官向百官宣读了悬而未决的“太子欺君之罪”的处置结果。 太子腿疾的确存在,只是赴南国求亲时遇神医救治,又得公主悉心照顾方才痊愈,所以算不得欺君。 散骑常侍孙越谏道:“即便如此,太子回宫后密而不报,继续隐瞒腿疾痊愈的事实,也是居心叵测!” 大司马李燕飞淡淡道:“不报是为了公主的名节考虑,太子高义,孙大人何必咄咄逼人。” 孙越冷笑,“太子殿下是您的亲外甥,您当然向着他说话!” 司徒孙鸿看了孙越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孙越很快收敛神色。 孙鸿才慢慢开口道:“朝堂之上,不论亲疏,只论道理。大司马所言,并无不妥。” 孙越急道:“父亲!” 孙鸿没有再看他,他的声音不高,但殿内都听得见,“至于如何定夺,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 北帝望着殿下争吵的众人,眉心微蹙,终于开口道:“太子事出有因,不算欺君,你们都散了吧。” 承前殿外,孙越追上一直承默寡言的刘承奕,不可思议道:“殿下可不要告诉微臣,因为这点小小的挫折就放弃了。” 刘承奕抬眼,注视着天边隐入云层的朝阳,想了想,没有回答。 孙越继续道:“陛下未免太偏心了,这样拙劣的借口,他也不查证一下,就轻易将我们给忽悠过去了。” 刘承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此言不虚,昨夜那位南国公主才见过父皇,今日父皇就迫不及待地颁布处置结果,可想而知,父皇对太子,还是寄予厚望。 孙越看出他眼底的失落,悄声道:“如今您的势力太大,陛下又赐您明华殿居住,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争个鱼死网破。” 见他有所动容,他复又道:“殿下应该也不想陛下万岁之后,被太子赶到封地,终生见不到所思所想之人吧。” 刘承奕脑海中旋即浮现出那个女子的脸。 她身体未愈,却心甘情愿为太子做到这个地步。 他凭什么? 念及此,他的眸中终于浮现戾色,“舅舅说的对,都是父皇的儿子,凭什么他做得,本王就做不得。” 沈清欢看着远处的刘承奕,对身边静安王道:“看起来要变天了,殿下有什么打算吗?” 刘承焕不置可否,“牡丹园的牡丹开了不少,你姐姐做了牡丹酥,要不要随本王回府上尝尝?” 沈清欢笑着摆手道:“殿下忘了?今日可是您进宫看望丽妃娘娘的日子。” * 扶摇殿前,清水池旁,丽妃斜卧在美人榻上小憩。 清风拂过水面,吹得她云鬓间的牡丹花微微颤动,她扶了扶头顶的牡丹,轻唤身边婢子。 得不到回应,她才睁开眼,看见坐在不远处独自斟酒的刘承焕。 她起身整理衣衫,来到刘承焕身前,将酒盏递到刘承焕眼前。 待刘承焕将杯中酒掺满后,她方才懒懒道:“本宫知道你不想来,可你却不得不来见本宫。” “为了在你父皇面前扮演母慈子孝的假象,对吗?” 刘承焕拽过丽妃的手,将她纤细的手腕轻轻一折,旋即将她即将送入嘴边的酒倾数洒落出来。 丽妃并不恼,手一松,将酒杯丢在地上,微微一笑,“你恨本宫,因为本宫取代了你的母妃,可是你不想想,若没有那个人的首肯,本宫又掀得起什么风浪呢?” 刘承焕厌恶地别开眼。 她说得没错,他不愿来,却不得不来看这个让他深恶痛绝的人。 因为他不能让父皇知道,他早已洞悉一切。 眼前丽妃不是他的母妃,却因为拥有与他母妃一样的琥珀色眸子而被父皇安排成为他的母妃。 至于他的母妃是怎么死的,他也不知道。 父皇需要这样一个人的存在稳住东梁,为了不露破绽,甚至很少让她出席宫宴。 见刘承焕隐忍着不说话,丽妃便接过他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自说自话道:“不要不开心了,本宫给你分享个 有趣的事情。” 刘承焕抬眸,丽妃便继续道:“本宫见那南国公主,竟像极了,你寝宫暗格内悬挂的那副美人图上的人。” 她的肌肤莹白如雪,衬得眉间花钿娇艳欲滴,她莞尔一笑时,更添丽色。 她得意地打量着刘承焕,轻声在他耳畔问:“怎么?你竟敢肖想以后的太子妃?你弟弟的女人?” 刘承焕眸色未改,冷声道:“那不过是东宫的东西。” 丽妃缓缓摇了摇脑袋,嘴角保持上扬,了然于胸道:“说来,你宠爱的那个赵氏女,竟有几分像她,本宫知道,你喜欢那样的女人,你最厌恶的,是像本宫一样花枝招展的女人。” 她惋惜道:“你说,沈清歌如果知道你的心思,会怎么想?” 刘承焕眸中再难掩厌恶之色,起身要走,丽妃却并不知足,她喜欢看刘承焕气急的样子,“可惜,你喜欢也没用,陛下已经决心,待太子醒过来,就给他们完婚。” “除非,太子永远醒不过来。” * 承恩殿内,宫人从腰带里取出用纸裹着的药粉,正要打开榻前的博山炉倾倒下去,却被人一把抓住手腕。 炉顶应声倒地。 来人手上的力道很大,拽得她的手生疼,在抬眼看清楚来人是非晚后,她本想反缚住非晚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使不上力。 她低估了非晚,以为只要李谅不在,就能得手。 她急忙跪下磕头请罪道:“姐姐饶过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就要咬破口中的毒/药。 非晚眼疾手快,生生掰折了她的下颌,取下发间的簪子挑出她口中的药粉,冷声道:“原不原谅你,我说了可不算。” 宫人冷汗淋漓,头被非晚拧过去,被迫看向床榻。 只见轻纱帷幔之后,床榻之上沉寂了多日的雪衣太子抚了抚额,缓缓坐起身来。 他掀开身前帷幔,青丝应势垂落身前,显得羸弱不堪。 一双凤眼却隐匿在光影暗处,晦暗不明。 他的声音很淡,“谁派你来的?” 那宫人久在东宫侍奉,深知太子性情良善,于是始终不肯透露一个字。 非晚冷笑道:“你不肯说,我自有上百种法子折磨你,若想少受点罪,不如趁早交代了,殿下仁慈,或许会放你一条生路。” 那宫人小心看向榻边坐着的太子,他没有说话,神色始终平静如常。 她下颌被断,哆哆嗦嗦间,方能吐出一个字,“翊……” 太子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眉心微蹙,冷声吩咐非晚道:“将人带下去,处置干净了。” 处理好一切后,非晚递来汤药,犹豫片刻,方才道:“殿下昏迷这几日,永安公主来过——” 刘承胥冷声道:“她是来看孤的?” 非晚摇头道:“公主只在殿门口遥遥望了一眼,并没有进来。” 刘承胥将汤药一饮而尽,没再追问永安的事情,而是问道:“父皇打算怎么处置孤?” 非晚并不敢瞒,将近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太子听。 过程中,太子一言不发。 非晚不禁悄悄抬眼,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又阂上了眼,像是睡了过去。 烛火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看来是她多想了,太子根本就不在意永安。 10. 一月之期 这是太子醒过来后,北帝回到太极殿的第一次朝会。 春光作序,万物和鸣,晨曦亦随太子沉稳的步子一缕缕溢进大殿。 太子今日依旧着绛纱袍,戴远游冠,朝服上金线绣着的九章纹在曦光下呈现出不同寻常的浮光跃金、熠熠生辉的绚烂。 分明与从前的每一段路都相同,却再也没有殿内臣工暗叹太子腿疾之惜。 高座之上的帝王注视着向自己走近的太子,心中亦较往日少了几分烦闷。 所以当孙鸿呈禀雍州边患时,他首先想到了让太子趁机历练。 没想到,却遭到了以孙越为首的强烈反对,“太子腿疾多年,常居东宫,经验不足,如此重任,恐不能胜。” 太尉李燕飞淡淡开口道:“孙大人未免也太小看太子了,太子乃是一国储君,如果连这点小事都不能解决,更何谈治国平天下?” 孙越坚持道:“更何况,太子与南国公主即将完婚,此刻赴任,恐引起南帝不满。” 一向沉默不语的老太师苏柄笑道:“南帝哪里管得了北汉的事?孙大人多虑了。” 高坐之上的帝王凝望殿前太子,问:“太子以为如何?” 太子垂眸,恭顺拱手道:“只要父皇信得过,儿臣自当领命。” 北帝淡淡说道:“朕的儿子,朕当然信得过。” 说完后,他望向殿下诸臣,询问道:“诸位臣工可还有什么意见?” 有了北帝这句话,哪还有人敢有意见。 散朝后,回去的马车里,孙越不禁试探着询问起父亲:“父亲刚刚怎么没有说话?” 孙鸿闭着眼,沉声道:“你以为雍州边患是什么好差事?” 孙越迟疑片刻,道:“父亲忘了,雍州刺史,可是我们的人。” 孙鸿睁开眼,缓缓捻着手中的珠串,没有说话。 孙越急道:“父亲有所不知——” “住口。”孙鸿打断孙越的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你儿子做的那些蠢事?你以为太子是顺水推舟?他是早有准备,不是他去,李燕飞也会举荐别人去。苏柄那老东西今日开口,未必是临时起意。” 孙越垂下头,只听孙鸿继续道:“你回去告诉孙盛,把尾巴收拾干净,他什么都查不到,自然就走了。” 散朝后,北帝久久没有起身,待大殿人都走尽时,他方才唤飞隼卫卫首顾平近前来,淡然开口道:“南国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顾平倏然跪下,请罪道:“诚如陛下所言,南后做事谨慎,属下查到的,和永安公主说的一样。” 北帝了然,“不怪你,她做事,连朕都甘拜下风。” 他思忖着,许久后,方才漫不经心道:“太子的腿疾,好得真是太是时候了。” * 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长乐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只是这并不影响街尾那家卖玉的小店没有生意。 驱停马车的红衣女子只着了身单薄绯衣,旭日当空,她看起来鲜活热烈,与身后小心翼翼走下马车的女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舆里出来的女子身着白衣素服,头戴及膝幂篱,站稳后,牵着红棠的衣袂,小心问道:“红棠啊,这是什么地方呀?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让我穿成这样又是为什么?” 她抬起头打量四周,这才看清楚小店的招牌:素玉坊。 她声音低下来,“红棠啊,我比不上你,月俸不多,买不起玉的。我们回去吧。” 红棠无奈,转身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可能觉得这对朝盈来说还不够,又以手比作刀锋,向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一月之期已到,今日,是公主与那个人约定好的日子。 虽然她们已经猜到了素玉坊背后的主人是谁,但是他的条件太过诱人,所以萧旭让红棠无论如何也要走这一趟。 而萧旭,万不能再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刘承焕面前。 红棠以剑柄挑开帘子,对屋子里算账的伙计道:“先生还记得我吗?” 伙计脸上堆起奉承的笑,“哪能忘了您呢?” 红棠继续道:“一月之期已到,我来取货。” 伙计手上动作一滞,随即拍了拍脑袋,“瞧我,差点忘了,想必姑娘应该不会和小的一样,忘了素玉坊的规矩吧?” 红棠点头,“那是自然。” 一面说着,她一面将藏在她身后的朝盈推了出去,叮嘱道:“我家小娘子身子弱,先生可不能再像上次一样了。” 伙计点头讨好道:“一定,一定。” 说着便引朝盈来到了内室。 内室昏暗,只执一盏孤灯。 朝盈戴着幂篱,视线不清,晃晃悠悠地走到桌边坐下。 桌子的对面,是另一个头戴幂篱的男子。 朝盈声音软软糯糯的,小心开口道:“坊主,我的东西——” 对面男子微微一滞,取出袖中信笺,却没有立刻交给朝盈,反而问道:“能知道姑娘为什么打听长秋宫的事情吗?” 朝盈愣了愣,笑笑,“坊主,这是客人的私事,您就不要管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去接男子手中的信笺。 哪知对面男子旋即抬手,让朝盈离那信笺总差分毫。 朝盈虽有气,却不得不放低姿态,放缓声音,徐徐道:“坊主,你就——” 拖长尾音时,她旋即翻身上桌,以腿钳住男人的腰,一手扼住男子的手,取走信笺。 动作完成后,她翻身下桌,确认信笺不是白纸后,得意地扬了扬手中信笺,笑道:“得罪了,公子。” 南国公主身边的影子卫,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朝盈并不是简单的宫人。 见朝盈出来,红棠蹙眉问:“这么容易?” 朝盈摆摆手,“还以为素玉坊是什么龙潭虎穴,不过如此。” 红棠不以为然,果断弃了马车,拉着朝盈游走在大街小巷之间。 今日,恐怕不能去清风阁与公主汇合了。 * 清风阁,萧旭坐在二楼暖阁中,一边品着芜娘新进的云雾白茶,一边欣赏着楼下新排的南国歌舞。 身后传来不疾不缓的脚步声。 萧旭侧目,在看清楚来人后,眼中浮现出一丝诧异。 刘承焕自顾自地在萧旭身边坐下来,“公主是不是觉得,此刻,本王应该出现在素玉坊?” 萧旭故作疑惑道:“殿下此话何意?” 刘承焕随她目光望向楼下新排的南国歌舞,没有直接回答萧旭的话,只是惋惜道:“公主孤身一人,自建康远道而来,却只有依靠这些歌舞,聊慰思乡之情了。” 萧旭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刘承焕继续道:“素玉坊拥有天底下最大的消息网,公主选择与之结为盟友,倒也是人之常情。” 本来的确如此。 但是那个深不可测的太子,竟然为了她丢掉手杖,暴露多年腿疾。 萧旭不得不重新思考她与太子的这桩婚事。 没有人,比 这个北汉太子更值得她结盟。 念及此,萧旭将手中茶盏缓缓放下,“二殿下说笑了,既然是南北联姻,我的心,自然向着太子殿下。”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二殿下是太子殿下的皇兄,以后都是一家人,我也自当向着您。” 有那么一瞬,刘承焕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萧旭。 她未施粉黛,容色天成,一双杏眼澄澈如月,干净透亮,也正看向他。 他旋即垂眸,睫羽不动声色地轻颤了两下。 萧旭浑然不觉,认真盘算道:“殿下何其幸也。丽妃娘娘出生东梁皇室,圣眷正浓,于殿下多有增益;静安王妃出生上洛沈氏,又对殿下痴心一片,说起来,这么多人待二殿下好,而太子殿下,竟只有我一个人——” 她毅然决然道:“我一定要对太子殿下好的。” 刘承焕琥珀色的眸子一沉,旋即轻笑着摇摇头。 看来,她已经做了抉择。 也罢,那道情报,就当作她新婚的贺礼吧。 * 回到静安王府,沈清欢比刘承焕设想的还要早到。 他还以为,沈清欢还要与人周旋一阵才能装作不经意地将信笺送出去。 沈清欢趴在榻上,婢子正为他按揉腰肢。 刘承焕坐下,疑惑道:“是谁伤了你?” 沈清欢将手耷拉在榻边,无力回复道:“正是爷口中那位,胆小怕事,穿白衣服的那个——” 刘承焕沉声道:“她的身边,还真是藏龙卧虎。” 沈清歌送药进来,听到他们的对话,步子慢下来,握着托盘的手微微一紧。 刘承焕见状,收敛神色,起身接过药膏,温声道:“有劳王妃。” 沈清歌服了服身子,“殿下客气了,这是妾身分内之事。” 多年来,他待她客气疏离,却,从来不像夫妻。 * 散朝后,刘承胥回到东宫,朝服未褪,六傅及左右詹事便已经聚在承前殿,就今日他应承下雍州边患一事谏言。 “殿下身体尚未恢复,此时不宜远行啊!” “自古哪有储君亲自平定边患的?陛下不派身强力壮的翊王去,却偏偏派殿下去那苦寒之地!” “孙越说得在理,殿下与南国公主即将完婚,如今,稳住南帝才是要事。” …… 李燕飞见状,命李谅暂且疏散众人。 大殿里,只余下他与年轻的太子两人。 刘承胥一口饮尽非晚递来的汤药,头痛舒缓了一些,方抬眼看向李燕飞,问:“舅舅也反对?” “老臣如果反对殿下,今日殿前就会提出来。”李燕飞摇了摇头,语气中透露着几分无奈,“只是如今边关太乱,那里又是孙党地界,殿下以身入局,未免冒险。” “更何况,殿下不日就要大婚,稳定与南国的关系,也是头等大事——” 话音未落,只见高位之上的太子眸色渐冷,声色也淡了几分,“舅舅觉得,如今局势而言,孤还能在这个位置坐多久?” 李燕飞了然刘承胥的决心,不再多言。 送走李燕飞后,承前殿沉寂下来。 日薄西山,已经到了宫门落钥的时辰。 蘅月阁的竹西来报,说永安公主今日未归。 刘承胥揉了揉眉心,问李谅:“有人跟着吗?” 李谅迟疑片刻,小声道:“公主在清风阁。” 清风阁,是萧钰的地方。 11. 北宫旧事 次日散朝后,太子留在太极殿没有离开。 北帝翻阅着案前奏疏,随口问道:“你还有事?” 太子凤目半敛,禀奏道:“父皇,距儿臣出发雍州还有半月,儿臣昨日思量再三,觉得孙越说得甚是在理。” “是故,为安南国之心,儿臣请求父皇,让儿臣与永安公主尽早完婚。” 北帝手上动作微微一滞,淡淡开口道:“时间仓促,恐会委屈了永安。” 太子躬身再拜道:“婚事早已筹备许久,儿臣此去雍州,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南国使团久滞平城,终是不妥。” 北帝合上面前奏疏,思量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这点你说得在理——” 说话间,他唤内侍近前,询问道:“太史令推算的婚期,最近的日子是在什么时候?” 内侍小心瞥了眼殿前太子,答复道:“回陛下,是在十日后。” 北帝颔首,淡淡吩咐道:“那就十日后。” 他看向殿前太子,嘱咐道:“时间虽紧,万不能委屈了永安。” 太子垂眸间眉梢轻挑,回复道:“儿臣谨记。” * 萧旭回到蘅月阁时,已近第二日晌午。 竹西彻夜未眠,见到安然无恙的萧旭,这才松了一口气,旋即吩咐身后宫人向东宫报个平安。 萧旭见状,眉心轻蹙,轻声道:“让您担心了。” 昨日,她本在清风阁等红棠接她,却因此错过宫门落钥的时辰,只得等到第二日再回来。 只是计划里朝盈本应该已经回来托住竹西了的。 竹西为萧旭换下外衫,解释道:“奴婢领命看顾公主,自当为公主考虑,此事如不上报东宫,若被贵妃察觉,又当别论。” 萧旭换好衣服,沉默着没有说话,又过了半个时辰,才见到晚归的朝盈。 朝盈将信笺递给萧旭,委屈道:“拿这信笺倒是不难,可是素玉坊的暗叹紧追不舍,这才耽误了时辰。” 朝盈不解道:“既然已经将东西给我们了,又何必小家子气,穷追不舍?” 萧旭接过信笺,拆开道:“他在试探你们的实力,你没有让他看见你的脸吧?” 朝盈乖巧地点了点头,“公主放心,我裹得严严实实的,素玉坊难缠,那个坊主,却是徒有其名。” 萧旭道:“傻朝盈,我知道找人替我,你以为他就不会?” 说话间,萧旭神情凝重了许多。 信笺里只有一张图纸,图纸上拓印的图案,是萧钰南宫锁着的匣子里,白玉手镯上的纹案。 那只白玉手镯,在南宫时只有她与萧钰见过。 而她拜访素玉坊时,探访的内容分明是长秋宫匣子里的东西。 到底是有两只一模一样的镯子,还是说,这两者是同一件东西? 那晚在长秋宫遇到刘承焕,究竟是巧合,还是他的试探? 还有太子,他为什么,一定要借翊王之手,烧毁长秋宫? 所有问题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兴许,只有去见他一面,方才能理清。 只是自他所谓的腿疾好起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不去见他,他也没有来过。 恰逢前往东宫报平安的宫人回来,萧旭唤住她,和声询问道:“太子有没有说什么?” 宫人垂眸,回复道:“殿下说——公主喜欢的云雾白茶,东宫存有许多,不必出宫去喝。” 萧旭心下一惊,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犹疑片刻,她还是出了门。 正值春盛午后,平城不比建康,此时日头火辣,迎面而来的穿堂风却仍带着凛冽刺骨的寒意,萧旭本来不紧不慢走着,却因受不了这寒风,不禁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步子也跟着快了起来。 很快就到了承恩殿。 他应该是才处理完政事,正在殿内小憩,整个人懒懒斜靠在紫檀木嵌玉的宝座上,凤眼微阖,以手抚额,面色无比平和。 殿内萦着淡淡的雨后清泉之下的松木香气,让人的心绪也跟着平静下来。 萧旭脚步慢了下来。 不知为何,她在路上设想的所有说辞在见到他的这一刻竟被全部推翻。 她探究地看向这张矜贵无双的脸。 最后落眼于他眼底的那颗泪痣。 他将自己藏得太深,这颗泪痣成为他唯一可以外放的情绪。 或许是感受到萧旭的目光,刘承胥抬了抬眼皮,不确信地看向萧旭,他仿佛看见了她眼底从未有过的一种情绪。 不过一瞬。 在看见他睁开眼后,她垂下眼,徐徐开口道:“我来向殿下,讨些云雾白茶。” 再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漫不经心道:“公主就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同孤说的?” 萧旭想了想,反问道:“只要我问殿下,殿下就会如实答复吗?” 大殿沉寂下来,一时针落可闻。 她垂着头,许久都等不到他的答复,复才抬起眼,却见他眸色深深,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 眸底幽深,譬如寒潭,不见天日,不辨喜怒。 所谓腿疾好起来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那些轻浮的、虚弱的、温和的表象沉郁起来,变得更让人难以琢磨。 也让人,心生畏惧。 见她不语,他淡淡说道:“公主还真是狠心,孤才因为救你差点被废,还以为你是来报恩的,如今踌躇不前,只一味盯着孤看,所为何呢?” 萧旭面不改色,探究着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在南国龙凤楼里,殿下曾说过——” 刘承胥故作不解,追问道:“说过什么?” 萧旭并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实在是因为那样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 那是时隔多年,他们重逢的第一面。 他费尽心力,将她诓骗出南宫。 她看见才拒绝父皇赐婚的阿钰,推着一个坐在两轮素舆上的男子出现在她眼前。 虽多年未见,她还是仅凭一眼就认出了他。 面若冠玉,眸似春水,有梨雪之姿,天底下再找不出比他更好看的男子。 美中不足的是他竟真如传闻中那般患了腿疾。 所以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瘸了?” 他并没有因为她的直言而气恼,相反,他眼底笑意更甚,悠悠道:“公主放宽心,孤的腿,会好起来的。” “你觉得选在什么时候好起来合适?” “要不然,就选在——我们的新婚之夜。” “你看,好不好?” * 萧旭恍然大悟,直言道:“殿下的腿,不是因为我才好起来的,而是这个时候,需要你的腿好起来。” “殿下到底,要做什么?” 恰逢北帝身边的内侍官前来宣旨,见萧旭也在,笑道:“正好公主也在,老奴也不必再多跑一趟了。” 言罢,他作揖道了句喜,“老奴在这里,恭贺两位殿下了。” 萧旭不解喜从何来,只听那内侍官继续道:“陛下方才昭告天下,三月三十乃上上大吉之日,择为殿下与公主的婚期。” 萧旭下意识看向刘承胥,刘承胥却没有看她。 萧旭只好看向内侍官,疑惑道:“拟定好的婚期,不是在一个月 后吗?” 内侍官答道:“公主有所不知,太子殿下即将前往雍州平复边患,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陛下的意思,也是请公主与殿下提前完婚。而三月三十,正是最近的好日子。” 雍州,边患。 他的腿必须要有一个好起来的理由。 萧旭了然,转身要走,却被刘承胥猛地拽住。 她不知道,看似体弱多病的北汉太子殿下,手上力道竟然那样大,她竟完全挣脱不开。 他将她带至身旁,扶着她叩谢圣意。 内侍官离开后,萧旭方才冷声道:“放开我。” 刘承胥没有放,转而垂眸看向她,探究道:“公主不愿意?” 萧旭冷笑道:“殿下算无遗策,本宫甘拜下风。” 刘承胥道:“你早知如此,却还是在南国启盛节时自请和亲北汉,不是吗?” “萧旭,你有你的目的,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萧旭缓缓别开眼。 他说得对,她和亲北汉,为了皇兄,为了萧钰,却独独不是为了他。 她自没有资格要求他什么。 感受到萧旭没有再挣扎,刘承胥这才缓缓松开了手,淡淡说道:“公主心中有惑,不妨回去好好看看,孤送你的定亲信物。” 那是北后遗物,一只白玉镯子。 刘承胥手中的白玉扳指,是南帝回礼。 只是这个时候,他提这做什么? 萧旭恍然,那只镯子,与萧钰匣子里的镯子,色泽相似,工艺相近,她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东西忘了。 她微微服身,就要告退,却被刘承胥提醒道:“婚期已定,无数双眼睛看着公主,公主就不要再出宫了。” 萧旭顿了顿,点头道:“殿下放心,我自有分寸。” 回到蘅月阁,萧旭翻出那只羊脂白玉做成的镯子。 镯子在宫灯下散着温润和煦的白光,沉静而美好,只是镯子底部有一道很浅淡的划痕。 这个划痕,源于北后亡故的那场宫乱。 也是萧旭,终身不愿回忆起的血色。 那时候她还很小,甚至不能理解宫乱是什么。 她只记得,一向端庄的北后,在向废王敬完酒之后,身子止不住地哆嗦,也许是害怕吓到萧旭,她尽力克制住想要呕血的冲动,却又因竭力克制而抖地更厉害。 她仓促交代萧旭:“吾儿承胥,年幼寡助,以后,还要请公主多加照拂。” “公主,本宫并非善类,所有的善意,都是需要回报的。”她将手腕的镯子脱了下来,那羊脂白玉染上血色,像是开在雪地里冷艳的红花,染红了萧旭充满惊惧的眸子。 萧旭害怕避开,却又被北后牢牢抓住,将玉镯紧紧套在了她的手上。 她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萧旭都不记得了。 以至于北帝赶来时,北后再也说不出甚至一个字,她将沾满鲜血的手,抚在从来不苟言笑的帝王侧脸,而后陡然垂手,撒手人寰。 萧旭瞪大了眼睛,一地血色浸满眼底。终于,她在北后垂手的那一刻,亦是陡然倒地。 玉镯许是在那一刻划损的。 那年刘承胥随舅舅外出狩猎,回来就没了母后。 萧旭醒来后,没有再看见玉镯。潜意识里,她很想忘记这件事,直到刘承胥拿着玉镯,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而今上面的血色已然黯淡,萧旭才认真打量起这个玉镯来。 她把玉镯涂上颜料,将上面雕刻的图案拓印下来,与朝盈带回来的信笺上的纹案相比对。 宫灯下,两张纹案缓缓贴合在一起,竟组合成一副完整的如意莲花纹。 12. 不告而别 烈日当空,刘承奕坐在和阳门外的小茶棚下,接过店小二战战兢兢递来的陶碗,才喝了一口,就用力啐了出来,他提起店小二的领子,骂道:“狗东西,什么泥渣子也敢拿来糊弄本王?” 店小二忙不迭跪下,哆哆嗦嗦道:“殿下恕罪,这已经是小店能够拿得出手的,最好的茶叶了。” 刘承奕向店小二狠狠踹去,“胡说!这哪是人喝的东西?” 说话间,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扬了扬手,吩咐身后小厮将脚下人拖下去。 店小二不敢啃声,只一个劲地磕头,磕到头都破了,依旧赖在原地不走。 四下过路之人不断聚集起来。 刘承奕不耐烦地就要抽出腰间的九节软鞭。 “皇兄。” 身后传来的声音如雷贯耳,刘承奕旋即清醒过来,忙挪开就要握鞭的手,应声看去。 马车上走下来的女子身着蹙金华服,披浮光锦披帛,神色从容地来到刘承奕的身边,蹲下身子,扶起不停磕头的店小二,温声宽慰道:“翊王殿下护妹心切,从来都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留给我,您不要见怪。” 说话间,她转身吩咐身后婢子道:“秋书,还不快带这位小哥下去看看额头上的伤。” 待人群渐渐疏散后,她方淡扫过茶铺,不禁拿起锦帕,仔细擦了擦手,才又回到舆内坐下。 刘承奕紧随其后,脸色阴沉,并没有说话。 刘舒澜蹙眉道:“来的路上我都听说了,太子的腿疾既然已经好了,再多追究也无益,眼下哥哥最重要的,是保住雍州。” 见刘承奕不说话,她继续分析道:“所幸还有些时间,哥哥应该赶快派人去雍州才最要紧。” 刘承奕语气放缓道:“妹妹不必担心,舅舅会处理好一切。” 刘舒澜摇头,郑重其事道:“雍州的事情就是他纵容他那个草包儿子搞出来的,哥哥哪还能将事情全然托付给他?” 刘承奕不解道:“妹妹此话何意?” 刘舒澜道:“依我看,哥哥得抓紧时间,在太子尚未动身前,再安排一列亲信去。”顿了顿,她又补充道:“现在就去,这几天,足以让所有的证据灰飞烟灭。” * 北后去世后,北帝没有立后,后宫之中以贵妃为尊,后宫中的事情都交由贵妃打理。 因为即将大婚,萧旭每日都需前往贵妃宫中听训。只是贵妃身边的人嘴都很严,她不仅探听不到任何想要的消息,还需要每日端正身姿,学习北宫礼仪,有时候,一跪就是一两个时辰。 今日五州山礼佛的宁懿公主回宫,贵妃这才放过了她。 萧旭由朝盈搀扶着迈过甘露殿殿门时,恰好遇见接宁懿公主回来的翊王。 刘承奕老远就注意到萧旭疲软的步子,他快步走过来,挡住萧旭的去路,从怀中取出药膏,递与萧旭道:“公主近来辛苦,这是本王请太医署制的止痛药膏,公主请一定收下。” 萧旭淡淡瞥了药膏一眼,捂着嘴轻咳了两声,侧身示意朝盈收下,浅浅服身道:“多谢殿下。” 刘承奕这才笑着向萧旭引见道:“这是本王的妹妹,北汉三公主,封号宁懿。” 萧旭抬眼看去,眼前人锦衣华服,却冷艳绝俗,举手投足间即便再亲和有礼,也给人以冷淡疏离之感。 刘舒澜注视着萧旭,语气中带了三分笑,“原来这就是嫂子。” 刘承奕连忙解释道:“宁懿一向被我们娇惯坏了,公主请不要见怪。” 萧旭浅笑道:“公主说得也没有错,本宫与太子即将完婚,想来公主与太子兄妹情深,提前道贺也并非不合礼数。” 刘舒澜这才道:“永安公主勿怪,我一见公主,就实在是喜欢得紧,又想起今晨回平城之时,撞见南国车马匆匆出城,念及公主将行大婚,家中族人却急着南归,一时心疼不已,情急之下竟失了礼数,还望公主见谅。” 分明日头正盛,萧旭搀扶着朝盈的手却变得冰凉,朝盈为她理了理披风,这才注意到萧旭愈渐苍白的脸色。 她的手攥紧了朝盈的手臂,却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朝盈只好解释道:“长秋宫大火后,公主的身子还未好全,翊王殿下与宁懿公主请多包涵,奴婢这就带公主回去。” 刘舒澜看向目不转睛目送她们离去的刘承奕,冷笑道:“没想到,这太子要娶的永安公主,居然是个恋家的病秧子。” * 回到蘅月阁,朝盈扶萧旭至里间坐下,禀退宫人后,方才蹲下身子,为萧旭取出膝盖上的软垫。 她将软垫置于一旁,仰头探向萧旭垂下头时掩盖住所有情绪的脸,小声问道:“公主,你怎么了?” 见萧旭不说话,她用小指勾起嘴角,拇指拉下眼皮,扮了个鬼脸,“不论你是谁,赶快从我倾国倾城、智勇无双、永远无所畏惧的公主身上走开!” 萧旭捏了捏朝盈的脸,对她宽慰地笑笑,“朝盈,我饿了,你去看看小厨房,有没有吃的?” 朝盈没动,对于公主异样的情绪,她大抵是有源可溯的。 她执起萧旭冰凉的手,捂在手心暖着,嘟囔着嘴道:“公主可别想再偷溜出宫去,此时多少双眼睛盯您呢。” 顿了顿,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道:“您若实在要去,就请把奴婢带上一起,好不好?” 红棠掀开帷幔,冷声唤了句朝盈的名字。 朝盈感知到后背蔓延开的寒气,吐了吐舌头,对萧旭道:“奴婢去给您准备吃的。” 朝盈离开后,红棠来到萧旭身前,迟疑片刻,还是将一张信笺递给萧旭。 萧旭没有立即展开,只是淡淡询问道:“他走了?” 红棠点点头,解释道:“侯爷要送永嘉公主赴东梁和亲,所以着急回南国,现在,应该已经出城了——” 萧旭垂眸,缓缓展开信笺。 没有冗长的交代和告别,上面只有短短五个字:当时明月在。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她镌刻在那个有关他身世之谜的匣子底部的一句话。 这句话,陪伴了他无数个踌躇着想要打开匣子探究身世的夜晚。 她知道他的顾虑,所以她告诉他,她永远都在。 这句话,一如当年她与皇兄走散,历经千难万险回到南国,蓬头垢面见到他的第一面时,他给她带来的冲击。 那时她为了皇兄活命,自作主张将皇兄迷晕,换上皇兄的衣服去引开郑氏派遣的死士的追杀,孤身翻过南北相接的一座荒山,饥寒交迫之际,身后是源源不绝的追兵。 而他迎着月色来到她面前,徒手接过那支正对着她心口的冷箭。 他将身上的鹤氅披在瑟瑟发抖的她身上,另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去看身后死士之 间的厮杀,温声宽慰道:“不要怕。” 回到南国后,她向父皇指认宠妃郑氏谋害储君,请旨废妃,父皇不允,更是将本就瘦弱的她一个人关在长乐宫偏殿,而皇兄也因此受到牵连,以历练不足为由被安排到陆家军中历练。 彼时正值她七岁生辰,他辞去所有课业,自请与她关在一处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他只不过年长她两岁,平日里金尊玉贵,却愿意在那时候学着为她煮一碗长寿面。 更是在察觉到她的眼疾之后,拜师白芍,为她遍寻破解之法。 众人皆道,淮安侯简直爱惨了永安公主。 这样的他,却在父皇赐婚之时,决然道:“永安公主金枝玉叶,臣不过一不知来处、举目无亲的孤儿,得陛下娘娘垂帘,方有今日造化,怎敢肖想公主,怎堪与之相配?” 萧旭缓缓垂下眼,打开桌案上的熏炉,将信笺引燃。 或许,如他那样明月清风一般的人,待她所有的好,不过是他的君子之道。 或许,从头到尾,都是她曲解了他的心意。 她只能这样想。 信笺燃尽成灰,此后山高路远,再见已是遥遥无期。 念及此,她强忍着心中苦楚,瑟瑟站起身来。 红棠握紧了手中冷剑,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在等萧旭开口,在等萧旭的决定。 沉寂许久后,萧旭却只是来到窗前,推开窗,遥望远处明月。 苍茫天地间,月朗星稀,春风是侵人骨血的寒凉,而这个时节的南国,虽然烟雨笼罩,月色朦胧,却是万物复苏,惠风和畅。 她心下一紧,不禁捂实了身上单薄的披风,垂眸就要关窗,却才瞥见阁外梨树之下站着的一个人影。 他立于树下,身形修长,雪色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浮动。 她关窗的手微微一滞。 三月初时,梨花溢满枝头,他也曾站在树下,凤眼微扬,说要带她去赏北汉春光。 回来后,他就借刘承奕之手烧了长秋宫,即便暴露腿疾,也要想方设法前往雍州平复边患。 此时已是三月末,梨花凋零,夜里的风更是将残花吹落一地,他在这样一个夜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眼前。 月色之下,她只能依稀分辨得出他的轮廓,风从窗外吹进来,带来梨花残败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雨后清泉之下的松木香气。 她的迟疑不过一瞬,随即合上了窗,仿佛他不曾出现过。 * 刘承胥见她合上了窗,缓缓垂眼,心头有一种异样的情绪氤氲开来。 那时探子来报,南帝赐婚她与萧钰。他知道萧钰的处境,萧钰一定会拒婚。可是听到这样的消息,他还是按耐不住,旋即赶赴南国,向南帝求娶她。 娶她,是父皇的意思,是母后的遗愿。他也知道,她南帝爱女的身份,会让他从今以后的地位更为稳固。 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她。 而所有一切也都有条不紊地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着。 除了她本身。 非晚从暗处走出来,将八百里加急收到的密信交给刘承胥,刘承胥并未展开,只是淡淡问道:“最快什么时候?” 非晚答道:“最快三日后。” 三日。 刘承胥面色未改,却下意识抬眼向那合上的轩窗看去。 三日后,是他们大婚的日子。 13. 大婚之日 嘉平二十一年,三月三十,北汉春盛时节,风传花信,大吉之日,北汉太子迎娶南国永安公主为妻,结南北之好。 天将蒙蒙亮,平城百姓便已经手拿花束,夹道守观这场天下瞩目的盛世婚礼。红绸挂满平城的每个树梢,漫天的喜色。锦绣织金红毯自东宫承前殿前,一路铺陈到了南国使臣下榻的金陵馆。 萧旭于昨日酉时住进金陵馆,今日卯时便已经起身,着素服,端坐于临窗的梳妆镜前,等候北宫指派的全福命妇来为她上头梳髻。 此时时辰尚早,万籁俱寂,窗外看不见半分月色,屋内只点了两三盏灯,灯下,是朝盈在为她整理大典需要穿的翟服。 朝盈难得安静,萧旭端坐镜前,甚至听得见烛花绽开的声响。 萧旭回过头,见朝盈神色黯淡,便招了招手,唤朝盈近前来。 今日的场面,红棠是不被允许出现的,朝盈也被要求安分守己,不能多说一句话。 萧旭为她理了理衣服,宽慰道:“我早已经让芜娘在清风阁备下了许多你爱吃的点心。只是婚礼干系重大,不能出一点乱子。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无趣,且耐着性子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朝盈低垂着头,缓缓摇头道:“不是,不是因为这个——” 她抬起头,注视着萧旭无比平静的一张脸,踌躇着开口道:“公主,今日过后,你就真的要嫁给那个北汉太子了,终生都要被困在那个地方。朝盈觉得有些难过,却又不知道在难过什么。” 朝盈心思单纯,一向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萧旭睫羽轻颤,沉寂片刻后,方才笑了笑,拿起锦帕,抹了抹朝盈眼角的泪花,柔声道:“朝盈,我答应你,一定不会让你和红棠永远被困在这个地方,好不好?” 谁曾想,此话一出,朝盈眼泪更是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屋外传来脚步声,萧旭忙用锦帕捂住朝盈的嘴,小声嘱咐道:“朝盈,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但是今日的你,一定要时刻保持警惕,知道吗?” 朝盈死咬着唇,猛地点点头,用衣袖擦干净眼角的泪,方才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为萧旭梳头的全福命妇,跟在她身后的,还有静安王妃沈清歌。 待她们站定后,竹西领着一列宫人进来,几位宫人将屋内烛盏尽数点燃,其余宫人皆手执托盘,托盘内,陈新梳九把,以及九树花钗冠、博鬓宝钿等物。 竹西为萧旭引见道:“这是顺德郡君,是先皇后与太尉的母亲。” 也就是,太子的外祖母。 萧旭本欲埋首向她行大礼,却被老人家扶住,再抬眼时,她看见老人家在看清楚她时,眼底闪过一丝震颤。 只是老人家很快平复下来,扶萧旭至镜前坐下,缓缓开口道:“老身受太子殿下所托,向公主行上头梳髻之礼,贺公主新婚之喜。” 萧旭颔首,“有劳郡君。” 老人家执起金梳,望着满室琳琅,手微微一滞。 此举落于一旁的沈清歌眼中,沈清歌忙上前扶起老人的手,笑道:“郡君请。” 裴湄这才又回过神来,她正了正身子,咏诵道: “?一梳梳到尾,良缘永缔,储闱安宁?。” “?二梳白发齐眉,德配乾坤,寿考维祺?。” “?三梳儿孙绕膝,瓜瓞绵绵,宗庙有承?。” 萧旭听着咏诵之词,脑海中却不觉浮现起三日前梨树下的那抹不为她所看清的雪色身影。 这样的他们,当真会白发齐眉、儿孙绕膝吗? 青丝被高高挽起,成惊鹄髻,裴氏服身后撤,由竹西为萧旭更衣正服。 抬眼间,她与清歌四目相对。 许是上了妆的缘故,她今日的气色比在静安王府时看着好了许多,她定定注视着一直没有停下来过的萧旭,在与萧旭四目相对时,她愣了愣神,旋即回以一个浅浅的笑意。 据红棠的消息,静安王与王妃大婚之时,一切从简,她应该没有经历过这样繁复的仪式。 萧旭不禁上前握住沈清歌的手,笑道:“王妃能来,本宫不甚感激。” 裴湄亦笑道:“王妃是个好孩子,怕老身孤单,一大早就来陪老身,可惜——” 裴湄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话,声音戛然而止。 多年前,太尉之子李嵩想要迎娶沈清歌,闹得满城皆知。只是李家与沈家皆为将门,倘若结为姻亲,必会为陛下忌惮,是而大将军沈阔极力反对,所幸沈清歌也无意于李嵩,此事这才作罢。 萧旭也是从红棠所查到的消息中知道的此事,如今李嵩已然娶了苏太师的孙女,常年戍守边关,两人再无可能,或许老人家也只是惋惜,错过了这样好的孙媳。 气氛一时又沉寂下来,好在没过一会儿,迎亲的队伍到了。 萧旭知道太子就在馆外的金辂车上,只是依照礼制,他不能下车,而是遣派使者,行催妆诗一首,迎她出门。 遣派来的使者是静安王刘承焕。 萧旭注意到沈清歌的神情变化,起身道:“不必作催妆诗,在南国,没有这样的习俗。” 言罢,她也不顾竹西劝阻,径直开了门。 此时旭日初升,日光打在她微微扬起的脸上,而刘承焕背光站在阴影里,将要抬起敲门的手缓缓放下。 光润玉颜,明眸善睐,额间一抹花钿在日光下溢出奇彩。 他知道她很美,却不知道盛妆之下的她,可以如此明艳照人。 刘承焕缓缓挪动身子,挡住身后刘承奕的目光,待她以团扇遮面后,方才做了个请的手势。 从金陵馆至东宫的这条路并不算长,萧旭却感觉走了很久。 她端正身姿,坐在厌翟车里,感受夹道平城百姓无比热烈的情绪,四下溢满各式鲜花的芳香。 她缓缓垂下眼,回忆起数年前自北汉到南国流亡的那段日子,北汉百姓对于她一个无名无姓落魄孩童的厌恶与嫌弃。 那时候她听过最多的话,便是“自己都吃不饱,哪有心思管别人。” 动乱的年代里,她甚至不能向他们讨要到一碗清粥。 她并不怪他们。 如今他们手执鲜花,夹道欢迎他们的太子妃,是因为他们知道,她会给他们带来久 违的安宁。 朝盈跟在厌翟车后,感受到北汉百姓对公主的热情,忽然觉得,好像公主成为北汉太子妃,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糟糕。 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不一会儿,却感知到身后倏然飞来一块利器,她以指拦截,方才看清投来的是一支桃花。 她回身看去,只见一个小孩人畜无害以及满怀歉意地冲她笑笑,她这才放心继续向前走着。 而那小孩在确认她不再回身后,方才转身对躬身藏在他身后人群里的沈清欢无奈询问道:“哥,今天是太子大喜的日子,你要干什么?” 沈清欢揉着腰缓缓起身,拎着沈清斐的领子,胡诌道:“哥喜欢那姑娘,所以送她一支桃花,你可不要告诉家里人,知道吗?” 沈清斐不解道:“你那么大力道,伤了人家姑娘怎么办?” 沈清欢腰间传来阵阵隐痛,笃定道:“放心,伤不了她的。” 只是果然不出二殿下所料,这位南国公主身边,不止红衣女子一个高手,他故意捡了地上的树枝丢过去,就试出来是谁。 此女子实在单纯。 厌翟车到了北宫门时,萧旭换乘花舆,在东宫提前搭好的青庐前下舆。 跨火盆,跨马鞍,奠雁礼,他们在众人的欢呼下入青庐,行夫妻交拜之礼。 这时候,隔着团扇,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穿着?绛纱皮弁服,以及他抬起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答拜时,手上的那枚白玉扳指。 他戴了父皇的白玉扳指,她却没有戴北后的白玉手镯,萧旭不禁将衣袂掩下,遮住手腕。 青庐外喧闹声不止,而青庐内却异常安静。 交拜结束后,太常寺卿请太子作却扇诗,她这才听清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和从前并无区别,脱口而出道:“鸾镜匀脂待春风,屏山半遮桃花红。团扇漫摇烛影动,翟裙微步暗香笼。羞将杏眼窥郎意,暗把玉腕掩袖中。忽听帘外笙歌起,徐展冰绡扇影空。” 萧旭执扇的手微微一颤,随渐起的鼓乐声缓缓挪开扇面。 他的脸映入眼前。 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他穿红衣,眼前绛袍将他肤色衬得雪一样的白,春光映雪,他凤眼微扬,眼底泪痣绽若桃花,却并不轻浮,他的眼里,有少年意气,也有掌握一切的从容。 萧旭仓促垂眸,竟不敢直视这双眼。 朝盈一度以为,自己这日看见公主双颊泛红,是青庐之内红烛映照下的错觉。 而待她将公主搀扶着走出青庐,来到承前殿行三大礼时,她才意识到,原来是竹西给公主胭脂上得太重。 竹西一向做事稳重,怎么会在这样大的事上出了岔子。 她带着对竹西的埋怨,一直到公主与太子于承恩殿内殿行结发之礼时。 竹西各取下两人的一缕青丝,绾成合髻?,放入锦囊,然后将锦囊放在枕下。 在礼官宣布礼成之后,朝盈亦随众人离开内殿。 内殿帷幔缓缓放下,她却清楚看见,公主脸上的红晕,竟更重了。 莫不是她冤枉了竹西? 14. 大婚之夜 诺大的承恩殿内,只留两盏红烛。 烛焰摇曳不定,将垂下的漫天喜帐氤氲成一片深浅不定的暗潮。 一时间,人群尽散,内殿只余下太子妃与太子两人。 萧旭掩于衣袂的手攥着身侧锦单,五指收得很紧,想来绯红缎面都被她攥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 殿内光线昏沉,他应该也不会察觉。 萧旭如是想着。 在她接受成为北汉太子妃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这一路走来,她反复说服自己。 只是真的到了此时此刻,她竟有些退缩了。 而她不动,身旁的人也不动。 说起来,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坐在这张床榻上,只是上一次她不告而别,之后他们的对话也闹得有些不愉快。即便后来他出现在蘅月阁前的梨树下时,她也假装没有看见他。 他们僵持得太久了。 萧旭缓缓松开攥着锦单的手,开口打破僵局道:“之所以没有戴那只白玉镯,是因为担心殿下因此想起宣皇后——” 见他不语,她缓缓垂下头,坦言道:“不过殿下放心,既然选择来到北汉,我便一定会尽力做好殿下的太子妃。” 说话间,她侧过身,按照女官所授那般,倾身于他身前,开始去解他腰间的金镶玉躞蹀带。 她低垂着头,找到他腹前正中的?鎏金活舌带扣?,用指尖把扣舌从偏心孔环里轻轻挑起来,让扣舌完全脱离革带上的扣眼。 分明是极为简单的一个动作,她却用了很久。 过程中,他一言不发,她也没敢抬眼看他,只是在将玉铊尾从带扣穿口中缓缓抽出时,不小心触碰到了腰腹间的衣料。 坚硬如铁,滚烫着,灼人一般,她旋即撤开了手。 在离开的一瞬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拽住了手腕,她身下不稳,险些倒在他怀里。 另一只手勉力撑起才没有倒下去,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他。 他凤目半敛,眸底倒映着满殿暗红,将她裹挟其中。 萧旭唯一能肯定的是,这样略带审视的目光,并不具备善意。 她睫羽轻颤,旋即别开了眼。 头顶终于传来他不紧不慢的声音,他一边拽着她的手置于自己腰侧,一边沉声开口道:“你就这样做孤的太子妃?” 她侧身靠近时,他可以看见她青红交领曲裾深衣交叠处的一小片莹白肌肤,随她浅淡的呼吸放慢了起伏。 这是一种极为异样的感觉,在他漫长而索然无味的前十几年光阴里从未存在过,尤其是在她触碰到他的一瞬。 刘承胥喉结微动,只觉得嗓子干哑难耐,而眼前人身软似水,仿佛是唯一解渴的良药,所以当她准备抽身离去时,他几乎是下意识抓住了她。 但他分明一直知道,眼前人,看似千娇百媚,乖顺听话,实际上谁都不信,满嘴谎话。 他冷笑着,压低声音道:“到底是因为担心孤会因此想起宣皇后,还是因为你心里那个本该相守一生的人?” 他停了一息。 “你觉得自己背叛了他?” 萧旭心头一沉,矢口否认道:“不是。” 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眼睛里,再与他四目相对。 漫天喜色氤氲在他的眼底,喜烛烧成两簇分外安静的火,明明那样灼热滚烫的东西,偏偏被他压得失了色。 沉寂在幽幽寒潭之下,说出的话也冷了几分。 “那么——” 拽住萧旭的那只手缓缓松开,他两只手臂随意撑开在榻上,冷冽凤目直直凝视着她的眸子,一字一句道:“证明给孤看。” 是与行却扇礼时截然不同的眼神。 看似漫不经心,但是萧旭知道,这是必要的投名状。 心下一横,她倏然起身,跨坐在他身上,手扯着他朱红交领往前一拉,将他带到她眼前来。 凤眼微扬,眼底泪痣绽若桃花,他长得实在好看。 即便不是阿钰,她没什么好吃亏的。 她如此说服自己,杏眼轻阖,将唇轻轻落下。 他的唇瓣和他的人一般冰凉,萧旭触之一惊,不禁要往后缩,而他却在她就要后撤的一瞬起手扣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锢起她的腰肢,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他反客为主地含起她的唇瓣,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往里钻,将那注视了许久的柔软一口吞下,如饮甘霖?。 她的身体怎么这么软,在他怀中,像是要化开似的。 他生怕抓不住,于是翻身倾/覆而下,将她完全裹进怀中。 萧旭也没有想到过是这样的感觉,一瞬间被抽走所有的力气,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仰躺在榻上,身下丝绸锦单冰凉透冷,她如坠冰窟,几乎要呼吸不上来。 只好抓紧身前唯一浮木,一种从未有过的酥麻感席卷全身。 合卺酒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甜中带着丝丝苦味,黏腻的,潮湿的,永无止境的—— 他好像无法只是浅尝辄止。 他不是一个病弱太子吗? 更何况,这与女官描述的周公之礼全然不同。 意识到这一点,萧旭旋即睁开眼,扯着他的衣襟,用力往外推。 他这才松开她的唇,半撑起身子,欣赏着她水光潋滟的杏眸,以及烟霞般洇红的双颊之下,微启着、喘息的朱唇。 上面残留着他的印迹,在红烛映照下,润着淡淡水光。 他自问并非沉湎酒色之人,可是此情此景,他竟险些克制不住,身子愈发滚烫,手慢慢下移,就要去解她腰间的鸳鸯绦。 帷幔外却传来非晚的声音,“殿下。” 刘承胥眉心微蹙,气息下沉,不耐烦地问道:“怎么了?” 殿外没有回话,刘承胥这才起身下榻,掀开重重帷幔,看着跪在内殿外的非晚,等她回话。 非晚埋首间忍不住偷看了太子一眼。 他朱红衣领松松垮垮,露出的胸壁上可见斑斑红痕,一双凤眼在看向她时,冷若寒冰。 非晚忙将头垂得更低,小声回复道:“诚如殿下所料,孙盛以为殿下着急完婚,完全忘了雍州的事,所以耐不住性子地处理祸根,反而露出破绽,李谅提前过去,与李嵩里应外合,已经拿到了足够证据,只是雍州刺史是贵妃的人,就连李嵩,也不能拿他怎样。” 刘承胥蹙眉道:“孤不是将东宫印信交给李谅了吗?” 非晚小心答道:“那厮说,只认贵妃金印,不认东宫印信,并撺掇当地山匪作乱。如今翊王已经以平乱之名,动身前往雍州了。” 见太子沉默不语,非晚继续道:“殿下,事出紧急,请尽快决断。” 夜间骤起的冷风浮起身后轻纱,刘承胥转身回到榻前,对太子妃解释道:“孤要立刻动身前往雍州,为表歉意,回来送你一份大礼。” 萧旭了然,“原来殿下着急大婚,还有这样的门道在里头?” 她交领曲裾深衣滑至肩头,露出大片好看的锁骨,他眸色渐沉,面不改色地为她整理好衣襟,嘱咐道:“在孤回来之前,尽量不要去见孙贵妃。” 她却还笑道:“我不去见她,她就不会来找我麻烦吗?” 刘承胥回复道:“从今日起,你就是北汉的太子妃,母后早逝,你就是整个北汉最尊贵的女人,饶她是贵妃,也不过是个妾。” 交代完后,刘承胥转身要走,却又被萧旭拉住了衣袂一角。 他折身回来,萧旭起身下榻,为他整理半敞的衣襟,柔声道:“那妾身就在这里,等殿下回来。” 他微微颔首,表示应下。 萧旭目送他离去,脸上笑意在他掀帘出去的一瞬消失不见。 缠绵悱恻间,她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当然是北汉太子妃,不过她应该先是南国的永安公主。 饶是他们的大婚之日,他也算计在内。 她虽不知道他前往雍州的具体目的是什么,但是她知道这必然与孙党有关,这与她要对付孙贵妃查找萧钰拒婚缘由的目的不谋而合。 她便配合他,演好这出郎情妾意的假象。 他要以婚礼换孙党放松警惕,时日却又不能太长,得让他们有紧迫感,才容易出错。 怪不得,这十日来,她都没有看见过李谅。 * 朝盈被安排在承恩殿外守夜。 这是她漫长的人生里,第一个与公主分开的夜晚,她百无聊赖地玩弄着地上的石子,将它们摆弄成不同的模 样。 当她将石子摆弄成桃花式时,一个男人出现在她眼前。 他的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暖意,笑起来时,两颊还有酒窝。这样的天气并不算太热,夜晚甚至还有些冷意,他却执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他像是特意为朝盈而来,蹲下身子,注视着朝盈面前的石子,好奇道:“你在做什么?” 朝盈耐心回复道:“摆桃花呀,你看,一粒石子就是一颗花瓣。”说到这里,她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她环顾四周,疑惑道:“这里是太子殿前,你看起来也不像内侍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不算太单纯。 沈清欢笑着解释道:“在下是大将军沈阔之子沈清欢,家中急事,特来寻观合衾礼的长姐,也就是静安王妃。小娘子,你有看见她吗?” 朝盈摆摆手,认真答复道:“合衾礼早就结束了,你若要寻你姐姐,或许应该去静安王府。” 沈清欢并没有离开,而是蹲在朝盈的身旁,注视着承恩殿的大门,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朝盈不悦道:“公子不赶快离开,管我叫什么名字干什么?” 沈清欢看到非晚进了承恩殿,了然笑笑,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就要起身,腰间却传来阵阵隐痛。 他下意识扶了扶腰,却被朝盈敏锐捕捉到。 朝盈虚眯着眼,试探着问:“公子有腰伤?” 沈清欢将扇子收拢,抵在额头,作痛苦状,幽幽道:“在下不过一纨绔,整日流连风月场所,让姑娘见笑,见笑。” 朝盈正欲说话,却见太子大步流星地从承恩殿出来。 她便也不再顾及身后沈清欢,着急忙慌往殿内赶去。 公主合衣躺在榻上。 拆卸妆鬟后,面色清冷如月,与漫天喜色、满铺喜果并不相融。 她关切问道:“公主,太子欺负您了?” 萧旭缓缓摇头,她撑起身子,揉了揉肩,没有说话。 朝盈便继续道:“那不然,大婚之夜,他怎么走了?” 萧旭缓缓开口道:“朝盈,你要知道,我和他的婚姻,本来就是一场交易,他要让这场交易的利益发挥最大的用处,你明白吗?” 朝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本欲向公主交代方才遇见的那个奇怪的人,却见公主满目倦意,只好作罢。 * 一整日的奔波,沈清歌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回到静安王府后,她径直奔向自己的屋子,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去向他道晚安。 推开门时,他难得在屋子里等她。 昏黄烛盏为他镶了层暖光,让他少了几分冷意。 他执卷立于灯前,应声抬眼,琥珀色的眸子看向她时,却依旧疏离冷淡。 沈清歌服身请安,刘承焕放下手中书卷,扶她坐下。 他缓缓开口道:“王妃与太子妃,像是旧相识?” 沈清歌答复道:“太子妃在宣皇后宫中时,妾身曾与她有过短暂交集。”顿了顿,她自嘲笑笑,“殿下彼时也在宫中,大抵,也是见过太子妃的吧。” 刘承焕垂眸,声色平淡,“王妃再清楚不过,本王住在宫里的那几年,足不出户,早晚都在扶摇殿里读书。如果不是王妃翻过扶摇殿的宫墙捡纸鸢,也不会识得本王。” 沈清歌心头一滞,嘴唇微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刘承焕继续道:“今日见太子妃盛妆,本王倒是想到了从前与王妃大婚的日子,总觉得这么些年,委屈了王妃。” 他惋惜道:“原本,你也该有一个完整的婚礼。” 沈清歌摇头道:“不,是妾身对不起殿下。”她轻咳两声,抬眼注视着刘承焕略带疏离的眉眼,苦笑道:“殿下放心,不会太久。” 刘承焕眉心微蹙,不解地看向沈清歌。 沈清歌抬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他却下意识往后撤。 他分明近在眼前,心却离她格外远。 屋外传来枕书的声音,“殿下,沈公子到了。” 刘承焕起身,安抚道:“王妃不必多想,早些歇息。” 不待清歌答复,他便转身离开,辗转来到前院,沈清欢忙上前小声道:“翊王和太子先后出城了,都去了雍州。” 15. 侍妾容秋 萧旭大概是天底下唯一一个大婚当日太子就离自己而去的太子妃。 而次日,她还需要独自面对他的一大家子人。 此时,萧旭正着褕翟之衣,头戴九花树冠,于太极殿上拜见北帝。 四拜之礼后,高座之上的帝王徐徐开口道:“雍州边患不息,又起山匪作乱,事急从权,委屈你了。” 萧旭垂眸,恭顺答复道:“能为陛下分忧,是太子之幸,永安并不觉得委屈。” 北帝满意地点点头,笑道:“既然都成婚了,以后,你就随太子,唤朕父皇吧。” 萧旭顿了顿,应声道:“是。” 北帝随即环视殿下,眉间微蹙,询问道:“翊王何在?” 身边的内侍官小声提醒道:“翊王昨日已告请陛下,前往雍州平患。” 北帝怪道:“一个小小的雍州,竟也能劳动他们两个人。”他的语气随他的思绪逐渐放缓,许久后,方才道:“也罢,老二,你就带着太子妃,去告祭宗庙。” 刘承焕也没有想到北帝会让自己带这个新妇去宗庙,分析之下,大抵是因为老大常年在外征战,太子和翊王不在平城,老四碌碌无为,老五早夭,而老七又年纪太小的缘故。 自宗庙行礼完毕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宗庙,萧旭好奇道:“听闻五殿下早夭,为何庙内不见其牌位?” 刘承焕解释道:“北汉与南国不同,倘若皇子未封爵位就去世,去世后也无追封,是不被允许进入宗庙的。” 萧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刘承焕却淡淡开口道:“太子妃好像对长秋宫的事情尤其感兴趣。” 萧旭故作不解,“王爷说笑了,我不过随口一问,这和长秋宫有什么关系?” 刘承焕停下脚步,侧身看向萧旭,“太子妃不知道吗?五皇子的生母,生前就住在长秋宫?”他顿了顿,问道:“长秋宫里面的东西,就对你那么重要?不惜冒着大火也要去寻?” 萧旭道:“此事早已向陛下说明,我那日,是去救火的。” 见刘承焕不语,萧旭疑惑道:“殿下竟不信?” 她扬起头,浅浅笑道:“不信,可以去问陛下的。” 此时清风徐来,将晨起时浓密的云雾拨开,也拨开萧旭耳际的碎发,点点微光洒落在她的身上。 刘承焕垂眼时,隐约可以看见她耳后若隐若现的红痕。 他缓缓别开眼,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向前走着,脚步却慢了下来,“本王没有不相信太子妃的理由,也不会拿此事去叨扰陛下。只是太子妃自南国来,北宫中的规矩却又与南国大有不同,本王只是担心,太子妃会因此惹祸上身罢了。” 萧旭摇头道:“殿下或许忘了,我也曾在北宫住过几年。说起来,那五年的时间里,殿下竟与丽妃娘娘一般神秘,我竟完全记不得那时的殿下是什么样的。” 刘承焕脚步一顿,以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自嘲道:“公主不知道,那时候的我,并不比五岁的你好过。” 萧旭沉默不语,只当是他与丽妃关系不睦。 宫宴时,见丽妃没有出席,她好心准备了一个食盒递给刘承焕,请他一定要转交给丽妃,也全当是自己初为太子妃的一点心意。 丽妃见刘承焕提着食盒而来,警惕地掀开盖子,望着精美的七色点心,眼底闪过一丝惊惧,“你这么迫不及待要杀我?” 刘承焕垂下眼,眸色晦暗不明,却难得解释道:“太子妃见你没有出席宫宴,特意让我带过来的。” 丽妃取下头顶银针,一一试过,确认无误后,拾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满意地点头,“看来,你与那个太子妃,相处得还不错?” 刘承焕道:“她是太子妃,你也应该多走动一下。” 丽妃带笑看着他,朱唇微启,抿了抿指尖的食物残渣,放软声音道:“你知道的,这样做的话,你父皇,会不高兴的。一如当年——” 她发髻的牡丹花轻颤,指尖停在唇瓣,小心瞥了眼刘承焕。 一如当年沈阔在了解沈清歌心意之后,用尽手段逼他迎娶沈清歌时,高座之上的皇帝,眼底藏不住的猜忌。 都是陛下的儿子,为了父皇高看自己一眼,他从小将自己关在扶摇殿,刻苦用功,学业功课君子六艺皆远在刘承奕之上。 可是在父皇眼里,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即便太子外出狩猎时摔伤了腿,从此不良于行,父皇也没有想过要重用他。甚至封王时给他的封号,也是告诫他要安分守己。 见刘承焕眸色愈黯,丽妃后撤几步,早有预料般看着他捏碎手中酒盏,琉璃碎片嵌入掌中,血液顺着拳心滴落,他也一声不吭。 他简单裹了块布在手上,也不等沈清歌,一个人回了静安王府。 他仰面躺在榻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床幔,受伤的那只手坠在床沿,血一滴一滴地透过裹布渗落在地上。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 侍妾赵容秋提着药箱进来,将榻边灭了的香又重新续上。 她小心看向刘承焕,在得到刘承焕的默许后,才拆开裹布,一点一点地为他挑拣着琉璃碎片,挑拣完后,为他上好药膏,重新包扎。 昏暗光线下,她躬身跪在床榻边,温婉恭顺的模样和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刘承焕侧身,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楚楚可怜的杏眼、耳际—— 一股浅淡的木槿花香的味道蔓延开来。 倏然间,他提起她的下颌,深深落吻于她的耳后。 * 宫宴上,贵妃孙氏笑着看向不远处敬酒的太子妃,对北帝道:“陛下,臣妾真喜欢这太子妃,心里,也想讨个这样好看又伶俐的儿媳。” 北帝亦随她的目光望去,眼中情绪不明,“你身边不是有宁懿那丫头吗?还不够好看伶俐?” 贵妃叹道:“女儿再好,终归也是要嫁人的。以后臣妾随奕儿去到封地之后,就只有儿媳能说体己话了。” 北帝了然,“说吧,你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贵妃笑笑,“臣妾很喜欢太子妃,可惜能嫁来北汉的南国公主只能有一个。幸好臣妾还喜欢吴王妃,听闻苏太师家还有个孙女,臣妾想,想来也不会差。” 如今朝堂上,太师苏柄持中立,其余位高权重之人都各为其主,贵妃之心,昭然若揭。 北帝闻言,静了一瞬,缓缓开口道:“苏太师家的女儿,自然是好的,只是配奕儿,终究是不合适。” 贵妃心头一惊,“陛下心头另有打算?” 北帝却不再回应她,转身问身后的内侍官道:“老二去哪儿了?” 内侍官答:“太子妃备了食盒,请二殿下送到扶摇殿去了。” 北帝点点头,整了整衣衫,就要起身,贵妃忙随他起身,北帝摆摆手,“你留在这里,如今你掌管后宫,既为太子妃举办了宫宴,你与朕都一道走了算怎么一回事?” 贵妃怔怔点头,目送北帝离开。 北帝离开东宫,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长秋宫前。 大火后,长秋宫尚未修缮完毕,宫墙依旧呈大片黑色,墙角还余有尚未烧尽的野草。 这里荒芜了太久。 他的眼底掺了几分怅然,问身后的顾平道:“你说,贵妃分明没有见过她,却为什么能在见过太子妃之后就安排翊王一把火烧了这里?到底谁在推波助澜?” 顾平躬身道:“卑职愚笨,不知陛下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北帝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却看见不远处宫灯下,手拿披风站着的慧妃。 北帝招了招手,慧妃这才上前来,将手中的披风轻轻搭在他的身上,解释道:“臣妾担心陛下,所以跟来——” 北帝理了理她额际被风吹乱的碎发,点头道:“朕知道。” 慧妃眼里只有北帝,温柔地为他整理衣衫,直到北帝道:“太子大婚,吴王与李嵩大破桓余,双喜临门,不日就会回到平城,你们母子可以团聚了。” 她整理衣衫的手微微一滞,北帝握起她的手,宽慰道:“你放心,朕已经让衍儿,将宁柔接回来了。” 吴王大破桓余是国事,衍儿接宁柔回来是家事,慧妃这才服身道:“多谢陛下。” 北帝牵起慧妃行礼的手,缓步向前走着,“当年派宁柔去桓余和亲,实属无奈,你知道的,她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朕比任何人都要心疼她。这世间,即便是皇帝,也有太多无可奈何之事,就说萧穆,还不是将和她的女儿送来了北汉。” 他脚下的步子慢了几分,慧妃便也随他慢下来,只听他轻叹道:“朕本以为太子还要费些功夫才能娶到永安,毕竟她是那样护短的一个人,又怎么舍得将好不容易回来的女儿再送出去。” 慧妃道:“那这必然是太子殿下的本事。” 北帝摇头,“朕与萧穆都知道,南北联姻,是大势所趋。而她一开始并不同意,甚至想把永安许给萧钰。朕听闻,是永安那孩子自己在萧穆的生辰宴上,自请和亲的。” 慧妃垂眸,脸色泛白。 所幸夜色之下,北帝并未察觉,他的嘴角挂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握着慧妃的手亦松开来,负手走在前面,语气中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欣快,“这魄力,还真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 不过一瞬,他复侧身看向慧妃,迟疑着说道:“只是太子——” 他没有再说下去,慧妃也没有多问。 她从来知道,什么该打听,什么不该打听。 16. 太子遇刺 暗夜幽幽,雍州城郊,一队护卫正护送着一辆装潢精美的马车于燕雀山间穿过。 忽然间,一支利箭自深林中飞出,直冲马车,伴随而来的,是林间冲出的数十名黑衣死士,暗夜间,血色涌动,很快,马车被重重包围,为首的死士以刀剑挑开车帘。 里面只有一女子。 刀光掠影间,女子眉梢绽了朵暗紫色的彼岸花,如同这幽夜里摄人魂魄的鬼魅。 车帘一开,她旋即以蛇形鞭锁住男人的头,差一点要了男人的命,她正要松鞭,马车之外,却传来太子的声音。 只听他轻声道:“不必留活口。” 非晚这才使力一拧,将男人的首级割了下来,踢出马车。 北汉太子一袭黑衣,高高立于马上,冷冷扫了地上的东西一眼,交代道:“把准备好的衣服给他换上。” 身后戴着罗刹鬼面具的暗卫望着满地血色,问道:“殿下就这样处理了陛下身边的人,不会有麻烦吗?” 这列护卫是北帝安排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太子的队伍。 太子面不改色,冷声道:“不是孤处置的他们,而是雍州刺史的人。” * 雍州刺史冯泰起了个大早,于宅邸后院焦急踱步,差点撞上前来奉茶的侧室李氏。 冯泰正要发火,在看清来人后却松了口气,他忙扶她于亭子里坐下,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李清水笑笑,拿出一只白玉扳指呈于他面前,“这是太子前往南国求亲时,南帝钦赐的信物。至于尸身,稍后就会被燕雀山砍柴的农夫发现。” 冯泰大喜,接过扳指仔细打量,点头道:“没错,上面的云龙纹不会有假,太子将才完婚,扳指定不离身!”顿了顿,他确认道:“都处理干净了吧?可别留下什么把柄。” 李清水点点头,转而叹息道:“只是可惜了您的亲信,死在了太子暗卫手里。” 冯泰不以为意,眼底浮起狠戾之色,“我还以为这个太子能掀起什么波澜,看来也不过如此,孙盛真是胆小怕事。” 李清水有些担心道:“大人不怕陛下查到您吗?” 冯泰道:“我们的陛下,向来只看重结果,太子遇刺身亡,当务之急,必然是扶持一个新的储君稳定局面——” 小厮恰于此时通传,翊王自平城来,要见冯泰。 冯泰抿了口茶,看向月洞门,对李清水道:“这不是来了。” 刘承奕一进后院,就注意到了石桌上的白玉扳指,他蹙眉道:“这不是太子的东西吗?” 冯泰点头,慢悠悠地再品了口茶。 刘承奕怒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功夫在这儿品茶?你不知道太子来干什么的?” 桓余之战北汉大捷,胜得并不容易,却始于内患,太子奉命前来调查此事。 冯泰偏着头,仿佛没有听清楚刘承奕的话,末了,他才冷声提醒道:“殿下别忘了,微臣听命于贵妃。” 刘承奕压低声音道:“贵妃让你扣了李嵩的粮草去贴补你的营妓坊了?太子明面上是解李嵩之围,实际就是来调查你那个营妓坊的,你居然还敢撺掇山匪作乱,占用驰援李嵩的兵力,当真是蠢货!” 冯泰悠悠道:“如若不然,怎么拖住李嵩,刺杀太子呢?” 刘承奕猛地看向桌上的扳指,恍然大悟,不可思议地看向冯泰,“你竟敢刺杀太子?” 冯泰漫不经心笑道:“殿下,微臣可都是为了您呀。太子离开平城,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太子的腿好起来意味着什么,而他一旦来雍州查明一切,对你,又会是多大的打击。” 刘承奕神色稍缓,慢慢坐下来,很久都没有说话。 冯泰继续补充道:“您放心,微臣的侧室,是李家不曾承认的外室女,她恨李家入骨,届时只要许诺她李燕飞的项上人头,她就会为您顶下一切罪责。” 刘承奕瞥向冯泰,冷冷道:“本王奉劝大人,还是快些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否则等李嵩回来,你这烂摊子,就不好收拾了。” 冯泰只是笑笑,“微臣明白,此事,绝不会拖累殿下。” * 晨起的大风猛地将丽正殿的窗户吹开,萧旭于睡梦中惊醒,她掀开帘幔,睡眼惺忪地望着小心翼翼进来关窗的朝盈。 朝盈转身时看见醒来的萧旭,咧嘴笑笑,就要离开,却被萧旭唤住。 萧旭问:“太子走了几日了?” 朝盈想了想,不确定道:“应该,有大半个月了。” 他已经离开了近二十日,雍州却没有一点消息传回来。 而分明就在前几日,孙贵妃还会想方设法请她到甘露殿刁难她,如今甘露殿竟也异常地安分。 萧旭对朝盈道:“我要去趟清风阁,你就在东宫,拖住竹西。” 朝盈怔怔地点点头。 无论什么时候,清风阁都是客似云来。 萧旭没有直接上二楼的舒然居,而是戴着幂篱,坐在一楼大堂内,品着清酒,打量着往来的客商。 其中不乏自北边来的商人。 有人提到,“桓余大捷,吴王将回平城,届时定是风光无限。” 有人不屑道:“无论如何风光,那还不是有太子和翊王在。” 有人压低声音,“太子雍州遇刺,生死不明,翊王也在雍州,此事说不定就是他所为——” 萧旭执盏的手微微一滞,清风阁接待天下客商,不只是为了生意,也是为了这遍布天下的民间消息。 所有的消息,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太子遇刺,北帝定然早已经封锁了朝野上下能接受到的消息。只是天下商贾往来频繁,难堵悠悠众口。而萧旭住在东宫,消息闭塞,竟是一无所知。 芜娘恰于此时为萧旭换盏,萧旭碰倒酒盏,酒水浸湿衣裙,她遂以更衣为由,随芜娘来到二楼雅间。 她问芜娘:“太子遇刺的消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芜娘为难道:“公主才与北汉太子完婚,太子就下落不明,属下不敢贸然禀报,只待查明实情,再告知殿下。” 萧旭蹙眉道:“查到了什么?” 芜娘无奈摇头。 萧旭又问:“此事,皇兄知道吗?” 芜娘斟酌片刻,垂下眼,小心答复道:“殿下是知道的。” 萧旭了然,冷笑道:“从什么时候起,清风阁的消息不再通过我,就直接到了皇兄那里?” 芜娘倏然跪下,不敢言语。 萧旭自问自答道:“你们是觉得,我成为北汉太子妃之后,就不再是南国人?” 芜娘解 释道:“殿下只是不想公主为难——” 这许多年来,萧旭与萧祁过得并不容易。 自出生起就于北汉为质,北后去世后更是如履薄冰,此后历经千难万险回到南国,却又面临郑妃专宠。南后是北汉人,朝中并无势力,萧祁的太子之位险些不保。好不容易熬到郑氏倾覆,却又遇父皇猜忌,大皇兄萧顺觊觎皇位,暗中联络北汉太子,争取北汉支持。 她长达十余年的受教和认知里,从来都是以皇兄为重,也从不会质疑皇兄的任何决定。唯一一次忤逆皇兄的意思,就是自请和亲北汉。 只有她以身入局,方才能巩固皇兄的南国太子之位。 念及此,萧旭垂下眼,语气亦缓和下来,“你放心,无论什么时候,我先是皇兄的妹妹,之后是南国公主,最后,才是北汉太子妃。” 说到此处,萧旭脑中却不禁浮现出青庐之内,却扇礼时,他凤眼微展的模样,她顿了顿,继续道:“他从来算无遗策,此次雍州遇险,恐怕也在他计划之内。你以我的名义,派些人马前去支援他,这样的话,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却能让他记我们一个人情。” 芜娘迟疑着,欲言又止。 萧旭立即反应过来,“你们已经派人去了?” 芜娘颤颤巍巍,压低声音道:“公主了解太子殿下,殿下最恨被人掣肘。此前早已不满北汉太子与大皇子暗中往来,算计公主和亲北汉之事,既然可以借他人之手,何不——” 芜娘戛然而止,不再说下去,却知道萧旭必然能够理解她的意思。 萧旭抚了抚眉心,许久都没有说话。 芜娘小心试探道:“公主?” 萧旭缓缓开口道:“他的手段从不在皇兄之下,你们此举,太过冒险——” 事已至此,只有她亲自去一趟雍州,才能抵消刘承胥在面对南国暗卫时的猜忌。 * 太极殿前,北帝眉间微蹙,沉声道:“你要去雍州?” 萧旭俯身称是。 北帝面色凝重,声色也冷了几分,“你去雍州做什么?” 萧旭如实答道:“很久都没有收到太子的消息,永安很是担心,想亲自去看看。” 北帝语气这才缓和下来,“边关苦寒之地,岂是你一个女儿家去得的。” 萧旭回复道:“永安听闻,太尉三女李萱常年随兄长飞鸿将军驻守边关,既然她去得——”顿了顿,萧旭声音软下来,不甘心道:“父皇,那为什么,永安去不得?” 北帝心头一滞,他抬眼看向殿下萧旭,那张与她有几分相像的眉眼间尽是担忧之色。 这样的神色,是她从不曾展露与他眼前的。 他走下玉阶,扶起跪在地上的萧旭,注视着她的眸子,语气中听不出悲喜,“事到如今,朕不瞒你,太子雍州遇刺,下落不明,不是朕不让你去,而是此去凶险万分,你敢去吗?” 萧旭瞳仁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北帝,许久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后撤两步,又向南帝行了个大礼,埋首道:“既如此,永安作为太子妃,更应该去,请父皇全了永安的相思之情。” 北帝沉寂许久,方才淡然开口道:“也罢,你们新婚分离,朕也于心不忍,朕多派些人跟着你就是了。” 萧旭睫羽微颤,所幸俯首间,北帝未曾发觉。 17. 表妹李萱 雍州城起了大风,漫天黄沙,百姓关门闭户,官署大门前,寥寥两三兵卒持矛而立,眼神涣散,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困意不止,眼看就要坠入梦乡。 一道急剧的勒马声将他们惊醒。 小卒撑开眼皮,只见马上之人披肩执锐,眉目冷厉,淬若冰刃,俯瞰他时,竟让他不寒而栗。 有眼里见的小卒已经迎了上去,谄媚笑道:“不知将军是?” 来人长矛一挥,矛刃距离小卒脖颈不过分毫,眸色扫过另一侧愣住的小兵,冷声道:“飞鸿将军李嵩在此,让你们刺史滚出来见我。” 冯泰没想到李嵩来得这么快,一边走一边整理衣冠,站定后,目光落在李嵩的矛刃上,蹙眉道:“李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李嵩收矛下马,矛锋险些划破冯泰的衣衫,冯泰竟也不恼,耐心解释道:“李将军勿怪,援兵之所以迟迟未到,是因为雍州山匪作乱,好在翊王殿下前来平定了匪患,否则哪有将军今日见到的太平。” 他特意加重了翊王两个字,一双眸子无所畏惧地望向李嵩。 李嵩似乎并不意外翊王的到来,面无表情道:“翊王立此大功,本将军是不是该当面道贺?” 冯泰做了个往里请的手势,“翊王在里面恭候多时。”说话间,他看向李嵩手上的长矛,为难道:“毕竟是皇子,将军带着进去不合适。” 李嵩将长矛丢给身后下属,长矛横向挡住了冯泰的去路,冯泰忙向门口的小卒使了个眼色,让他在前面带路。 那位险些被抹了脖子的小卒则近前来,望着李嵩离开的方向,小声道:“大人,侧夫人来信了。” 沿着青石甬道,依次通过生门,戒石坊,绕过大堂,二堂,李嵩来到三堂旁的西花厅,终于看见坐在屋子里品茶的翊王刘承奕。 翊王一袭蹙金锦衣,外披银白风氅,腰束金镶玉腰带,少年贵气,意气风发,见李嵩到来,竟主动起身相迎。 刘承奕摆摆手,示意李嵩身后的小厮退下,又为李嵩倒了盏热茶,递给李嵩,方才以一种无比平静的语气道:“怎么样,绕了这么大一圈,李将军有找到想找的东西吗?” 李嵩看向刘承奕,似乎是讶于他与记忆中的六皇子变化甚大,嘴上却不肯承认道:“殿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刘承奕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本王要见太子。” 李嵩冷声道:“太子燕雀山遇刺,下落不明,殿下不知道吗?” 刘承奕笑道:“本王知道太子的本事,也有足够让太子愿意见我的条件。李将军,你不就是想要营妓坊存在的证据吗?” 李嵩再看向刘承奕时,不禁多了几分探究,“我凭什么相信你?” 刘承奕笑意更甚,将桌上的匣子推给李嵩。 这是临行前,二哥送给他的东西。他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是二哥交代,此物,一定要由李嵩亲自打开。 他看李嵩打开匣子后,眸色转换,亦好奇地往那匣子看去。 匣子里,是一支金镶玉镂空牡丹步摇。 刘承奕并不知道这支步摇对李嵩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是一味按照刘承焕教给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说道:“有它的主人作保,将军,应该相信本王了吧?” 见李嵩不说话,他继续道:“坦白说,冯泰的确是孙家扶持起来的人没错,只是当棋子失控,威胁皇权,甚至威胁北汉,孰轻孰重,本王还是分辨得清的。” * 风越刮越大,冯泰下车时,险些站不稳,他一手扒着车缘,一手以袖捂嘴,打量着这片荒芜之地。 在马车里坐了太久,他甚至打了个盹儿。现在看来他应该出了城,黄沙漫天,视线受阻,他只看清眼前这个土泥做栏围筑起来的院子。 他虚眯着眼打量着这座院子,命身边小卒前去叩门。 开门的人戴着罗刹鬼面具,冯泰缓缓放下袖子,踌躇着没有上前,直到那人取下面具,露出他无比熟悉的侧夫人的脸。 此时风也小了许多,他放下扒着车架的手,站直身子,整了整衣衫,笑道:“夫人怎么到这儿来了,让为夫一阵好找。” 李清水亦笑道:“大人见谅,翊王殿下的到来,让妾身担惊受怕,只好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冯泰道:“翊王心狠手辣,夫人放心,为夫会护着你的。”说话间,他张开怀抱,和声道:“过来,让为夫好好看看你。” 李清水敛起笑意,摇了摇头,注视着冯泰的身后,直到冯泰脖颈上抵起一把冷剑时,她才道:“大人不妨跟妾身进去谈谈。” 冯泰蹙眉,四下一股滚烫燥热的土腥味缓缓钻进鼻腔,刺鼻之感如同细密的虫咬,一点点地渗进他的骨血。 他意识到,带来的人,早在他不知不觉间就被隐匿在黄沙中的势力抹杀掉,他不明觉厉地望着李清水身后的那间屋子,被动地为身后那把冷剑驱赶着进去。 外面是漫天的扬沙,刺鼻的黏腻,里间却萦起一股淡淡的雨后清泉之下的松木香气,眼前坐着的人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有梨花映雪之姿,凤眼底,却是让人不敢靠近的疏离。 他的指尖轻敲桌面,冯泰这才看清,此人手上的白玉扳指。 身后冷剑撤离,冯泰这才不确定地问:“太子?”他看向走到太子身后的李清水,恍然大悟道:“你没死?” 太子收起手,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大人真是好胆量,让孤来猜一猜,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量,敢来杀孤的。” 冯泰笑道:“殿下说笑了,您不是好端端的在这里吗?” 刘承胥抚了抚额,淡然开口道:“孤还以为,大人会是聪明人,定然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他缓缓站起身来,向屋外走去,“不过没关系,孤有的是耐心,大人且在此处,好好为桓余之战中,无辜枉死的将士们,赎罪吧。”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极强的威慑力,冯泰本以为可以与他交易一番,只是太子果决,即便他以 再强的条件作饵,他也没再回头。 冯泰这才转身,看向李清水,不解道:“你在我身边多年,不是恨透了李家吗?” 李清水眼中难掩厌恶,冷声提醒道:“大人忘了,我姓李的。” 非晚随太子离开屋子,屋外站着一个女子。 女子上身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褐,下身是条粗布长裤,裤脚紧紧扎进长筒皮靴里,靴筒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和草屑,靴底嵌着细碎的沙粒。头上也没戴什么贵重饰物,乌黑秀发仅用一根羊骨簪挽起,鬓边别着朵风干的桃花,虽已失了鲜活,却仍带着点倔强的红。 很难想见,这竟是北汉当朝李太傅的三女儿,李萱。 李萱似乎是被外面的阵仗所吓,踌躇着上前,从腰间挂着的布囊里取出药膏,递给刘承胥,声音软绵绵的,不像是边关待久了的女子,“表哥,哥哥命我,送药给你。” 非晚怔住,即便是宫里的公主,也只称呼太子为殿下,好像还没有人,如此亲近地唤过殿下。 她不禁多看了女子两眼,女子虽久在边关,脸蛋却很白净,未施粉黛,两颊浮着自然的桃红,是她在平城,从未见过的一类女子。 只是太子并没有接过她的药膏,而是向她确认道:“李嵩去雍州官署了吗?” 李萱微微一滞,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太子闻言就要离开,谁知衣袂却被轻轻拽住。 非晚呼吸一滞,亦随太子的目光看向李萱,只见李萱鼻尖泛红,眼底澄澈,瑟瑟开口道:“表哥,药。” 太子这才回复道:“多谢李三姑娘,只是孤没有受伤,也不需要药膏。” 李萱为难道:“可是哥哥说,说您在燕雀山是受了伤的。” 李清水从屋子里走出来,打断李萱的话,“小萱。” 李萱倏然松手,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看向李清水,李清水继续道:“殿下说没有受伤,就是没有受伤。” 李萱愣了愣,虽然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手中的药膏,默默收回了布囊中。 非晚跟在太子身后,汇报着近况,“桓余之战大捷后,吴王带着宁柔公主动身回平城,翊王平定匪患后,名声大振,只待李将军顺应翊王的计划,拿到营妓坊的关键证据,届时冯泰——” 太子一直没有说话,脚步却慢了下来。 院子里有一株梨树。 北境的花,开得总是比平城晚,此时将谢未谢,一朵梨花刚巧落在他的眼前。 非晚这才想起来一件事,她迟疑着开口道:“殿下,前阵子太忙,有件事情,属下没来得及向您禀报。” 太子不语,非晚继续道:“太子妃听闻您遇刺的消息,已向陛下请旨赴雍州——” 届时,一定是先到翊王所在的雍州官署。 他波澜不惊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不易为人所察觉到的涟漪,声色却没有一点改变,“什么时候到?” 非晚回复道:“最迟三日后。” 18. 逼他现身 萧旭从未到过这样的地方。 天地昏黄,空气里尽是泥沙的味道,尽管已经用面纱捂住口鼻,喉咙却还是干痛得紧。 而这样的天气,也着实不适合赶路,萧旭只好暂避于驿内。 她泡在浴桶里,只有以这样的方式,才能避开北帝的耳目。 她轻声对身后为她梳理青丝的朝盈道:“你说,红棠有没有成功阻止清风阁的人?” 朝盈理所应当道:“红棠的本领那么大,定不负公主嘱托。” 昏暗的光晕灼痛了萧旭的眼睛,她缓缓闭上眼,心头隐隐多了几分担心,“可是红棠,也是皇兄给我的人——” 朝盈的手微微一滞。 萧旭淡淡开口道:“朝盈,你也是。” 朝盈放下手中梳篦,以一种非常坚定的语气承诺道:“公主放心,朝盈和红棠虽是太子殿下培养出来的人,却早在离开南宫的那一刻就起誓,此生永远以公主为重。” 萧旭苦笑着睁开眼,看向朝盈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朝盈不解其意,“那怎么可以呢?” 萧旭无奈地摇头,嘱咐朝盈道:“待会儿为我选一套张扬一点的衣裙,发饰也要最精美的。” 朝盈点头道:“小别胜新婚,公主是该费心打扮一番。” 她想了想,疑惑道:“只是太子下落不明,我们该去哪里见他呢?” 萧旭捧起浴汤中的花瓣,悠悠道:“我们找不到他,就等他来找我们好了。” 朝盈一知半解道:“怪不得公主让属下四下散布您将来雍州的消息。” 萧旭垂眸,声音很轻,“其实,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并不够了解这个北汉太子。 * 是夜,刘承奕领着换了常服的李嵩来到雍州官署后院。 假山之间有一块空地,刘承奕找到山壁上一块并不起眼的石头,轻轻转动后,空地上竟缓缓挪出一条暗道来。 刘承奕打燃火折子,下到暗道里,李嵩没有迟疑,旋即跟了上去。 暗道湿冷狭长,饶是久经沙场的李嵩,也觉得里间阴气过重。 也不知走了有多久,才终于在前方暗门看到一丝光亮。 刘承奕推门进去,里间竟是许多盏精美花灯排列成串,花灯尽头,是一个暗室。 进到暗室后,刘承奕打开暗室石壁上的观孔,示意李嵩来看。 李嵩透过观孔,看见里间酒池肉林,玉体横陈,纸醉金迷。 孙盛瘫坐于狐裘铺就的软塌上,一手执酒樽,另一手指尖捏着个小瓷瓶,将瓶里的药粉倒入酒樽,将药粉与酒水摇匀后,他嗤笑一声,仰头将杯中酒饮尽。不过片刻,额角便渗出汗珠,原本白皙的面皮亦泛起病态的潮/红。 他扯开锦袍领口,露出胸前细密的红斑,“好热。”他嘟囔着,一脚踹翻了案几,案上的琉璃盏摔下来,溅起的酒液洇湿了织金地毯。毯下匍匐着的美人攀附而上,复又将落于身上的酒液送回孙盛身前。 李嵩拳头攥紧,努力克制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方才转身向刘承奕确认道:“这就是营妓坊?” 刘承奕点头,“并不完全是,营妓坊遍布雍州各地,有大有小,这只是其中一处。冯泰以此拿捏孙盛及雍州大小官吏,亦从中牟取暴利。这条暗道,就是最好的证据。” 李嵩冷声道:“这其间,受利的恐怕不止冯泰吧。” 刘承奕忿恨道:“此事本王全然不知,自是问心无愧才敢带你来这里。如今太子遇刺,冯泰也下落不明,本王比谁都更想查清楚这幕后之事,否则父皇那里,本王也不好交代。” 李嵩注视着刘承奕年轻气盛的一张脸,冷笑着询问道:“那么,这一切都是下落不明的冯泰所为,殿下与里面那位吸食五石散的孙盛,皆是一无所知了?” 刘承奕面不改色,答复道:“孙盛知道多少,本王就不确定了。” 李嵩不语,转身往回走,刘承奕跟了上去,追问道:“你到底什么时候让本王见太子?” 李嵩道:“殿下不知道吗?” 刘承奕不解:“知道什么?” 李嵩道:“太子妃要来雍州。” 刘承奕心头一颤,“这与本王见太子有什么关系?” 李嵩道:“如今雍州刺史下落不明,太子亦不在雍州,殿下当务之急,自然是接待太子妃。” 他们从暗道上去,不知什么时候,东宫左卫率李谅竟候在暗道口。 刘承奕恍然大悟,“你们在试探本王?” 李嵩道:“殿下舍弃一个雍州刺史来保住自己,是很明智的决定。”顿了顿,他继续道:“只是不知道,冯泰知道殿下此举之后,会作何反应。” 一夜暴雨,刘承奕辗转难眠,做了许多个噩梦。梦里,母妃怨怪他暴露了孙家,斥责他心狠手辣;父皇褫夺了他的封号,将他赶出明华殿;就连他最疼爱的妹妹宁懿,也以冷眼待他。 终于熬到天亮。 一夜大雨,黄沙散去,天空湛蓝如洗。小厮通报,太子妃即将抵达雍州官署。 他换好衣服候在檐下,晨起的熹微覆在他肩头,带不给他任何暖意,只有丝丝缕缕凉风,钻过衣袂缝隙,将他未尽的睡意一点点抽离。 所以看到她的时候,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这也是他在她大婚之后,第一次见到她。 曳地的雪白长裾以团花卷纹铺底,下缘接一圈正红绉边,她下马车时,裙摆扫过车身,红边翻涌如远山霞影。腰间素色玉带紧束,衬得她腰肢盈盈一握。上身是浅杏色透纱交领外衫,领口镶着朱红织金滚边。 刘承奕目光由下至上,最终凝于她领间莹白,直到有人将披风盖在她身上,遮住领间如雪如玉的锁骨。 萧旭抬眼看去。 消失许久的北汉太子,就在这样无比平凡的一天,不动声色地出现在雍州官署门前,将身上的雪白披风盖在许久未曾谋面的新婚夫人身上。 他凤目冷冽,并未因与自己的太子妃久别重逢而流露出半分喜悦,只是一言不发地为她系着身前领结。 系好后,他牵着太子妃的手,抬眼看向刘承奕,冷声道:“六弟,好久不见。” 刘承奕的嘴角扯出一个牵强的笑意,待回过神来,他方才惊喜道:“皇兄,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 只是说出此话时的他面色惨白,无端生出几分对眼前人的惧怕。 刘承胥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淡然开口道:“今日孤还有要事处理。你的事,容后再说。” < p>说完后,他拉着萧旭的手上了马车。 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萧旭的手被他紧紧攥着,很不自在,微微一挪,他竟攥得更紧。 他们就这样相顾无言地来到了李嵩在雍州的府邸,绕过影壁时,李萱正要出门。 她的目光被表哥身侧的女子牢牢吸引。 边关十年,她从未见过如此面容明媚,气质却清冷如月的女子,一袭锦衣华服,贵不可言。 与她四目相对时,李萱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别开眼,却看见女子与表哥十指相扣,她小心询问道:“表哥,这位娘子是?” 萧旭亦为眼前清丽的女子所惊,女子素衣简饰,不施粉黛,拥有一双无比澄澈的眸子。 萧旭正欲开口,却听太子冷冷道:“南国永安公主,北汉太子妃。”说话间,他复才看向萧旭,道:“这是李太尉三女,飞鸿将军李嵩的妹妹。” 萧旭点点头,在看清李萱手上的药膏时,好奇道:“有谁受伤了吗?李姑娘这是为谁准备的药膏?” 李萱暗暗看了太子一眼,解释道:“哥哥军中常有伤员,所以我身上额外备了许多。”说话间,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从腰间的布囊里拿出更多的药膏,展示与萧旭看,“你看,有治毒伤的,有治箭伤的,有治摔伤的,好多好多。” 萧旭佩服道:“姑娘大义,我虽略懂医术,却远不及你,真是惭愧,不知我是否有幸,可以看看——” “孤受伤了。” 身旁飘来淡淡的一句话。 萧旭微微一滞,看向刘承胥,仿佛没有听清他的话,刘承胥便又强调了一遍,“是孤受伤了。” 李萱怔住,正想开口说话,却听表哥又继续道:“现在,立刻,随孤回去,给孤上药。” 萧旭望着他依旧冷冽的凤眼,有片刻失神。 在没有见到红棠之前,她并不确定,皇兄派来的人有没有真的伤到他。 他总是这样,面色平静,看不出半分伤意,也琢磨不透他的一丝情绪。 她也不能确定,今日盛装引他现身,是不是惹恼了他,破坏了他原本的计划。 只是她不得不这样做,她必须确认他的存在,必须确认皇兄的人有没有来,来了之后做到了哪一步,她才能及时补救。 念及此,她收回眼,对李萱笑笑,解释道:“既如此,得空,我再来找姑娘探讨药理。” 李萱乖巧点头,目送他们离开,很久之后,她才将摊开在手中的药膏,一瓶一瓶地放进布囊里。 李清水看在眼里,心疼地将李萱揽入怀中,宽慰道:“小萱,姑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你太过单纯,根本不能适应皇城。这也是多年来,你父亲将你放在北境的原由。” 又是一路无言。 萧旭随太子来到一间屋子,后脚将跨过门槛,他旋即转身阖上了门。 未待她反应,他一把揽过萧旭的腰肢,另一手护着她的头,猛地将她抵在门板上。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和门板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她有些不知所措,心跳也乱了几拍。 难道他察觉到了皇兄的计划? 萧旭平复下心绪,缓缓抬眼,却见那双无比熟悉的凤眼,目光紧紧落于她的衣领之间,呼吸也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