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榜后她干掉boss成功上位》 1. 人蟾 (一) 薛澜还没有问鼎修仙界时,总有人笑话她异想天开。 一个落后山村的女娃想修仙?异想天开!仙考考了三次都落榜还想着进仙门?异想天开!想靠一己之力杀尽天下冥灵?真是异想天开…… 诸如此类的讥讽话语薛澜打从小时候初习仙术时就一直在听,有时候听多了,还能顺着哼哼两句小调,算是给风言风语配个乐,心情亦是畅快。 不过,这些讥讽类的话语并不是一边倒的,有时候生活突然来个反转,所有的闲言碎语就能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骂的顿时变成夸的,就像乐曲中的抑扬顿挫,听起来简直精彩绝伦。 比如,薛澜刚开始修习仙术时,隔壁热心肠的叔叔婶婶连她落榜后该去做什么营生都计划的头头是道,大家皆是一副为了薛澜将来好的样子,什么逆耳的言论都能拿来说与薛澜爹娘听。薛父薛母亦不好拂了街坊邻里的面子,再加上他们对于薛澜修仙一事也不是十分有底,便只好面上都应承下来,送客关门后再鼓励薛澜努力修仙,以便将来进公门谋个体面差事。 第一次反转来的还是颇快,薛澜顺利通过了初试和终试,这不仅在村里是头一次,哪怕放在整个云梦城,都是排名前百位的修仙好苗子。于是,村里人的言论顿时两级反转,众人皆是羡慕薛父薛母生了人中龙凤,转而哀叹自家孩子做的都是普通营生、比不得薛澜前途无量,薛父薛母战战兢兢十余年的腰终于直了起来,薛澜进入仙门光宗耀祖一事仿佛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薛澜被传的神乎其神,可仙考结果却令所有人都大跌眼境——薛澜落榜了。 这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仙考乃是全云境最重要的仙官选拔考试,能考上的都是万里无一的仙修天才,日后不出意外就要在云境步步高升、仕途无量。而未能在仙考中中举的仙考生,也已经在初试和终试中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日后在各城仙门中谋个小吏的官职,虽晋升空间有限,但好歹是份温饱不愁而又体面的差事。 街坊邻里逐渐蠢蠢欲动。村里从未有人修仙,好不容易出了一个修仙的,竟差一点就能仙考中举!于是连着好几个村的村民都觉得自己可以了,家家户户都开始培养孩子修仙,只为孩子将来能高中,成为仙门中响当当的仙官。 薛澜倒是对这些都无所谓,她吊儿郎当惯了,哪怕到时候被分到了下幽门当小吏,她也乐得清闲。 但薛父薛母可不这么想,夫妻两合计了好几天,一咬牙决定再供薛澜考一年。 考上了前途无量,就算考不上,薛澜已经通过了终试,后面就算不考了也能被随便分配个仙职。 就这么说,能通过终试就已经能进仙门了,要通过仙考,那可是奔着当大仙官去的。 就这样,薛澜又连着考了两次。非常不幸的是,薛澜次次落榜。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薛澜第三次落榜的那一年,上头贴了新告示,说是终试通过后只有一年期限选择继续仙考还是等待分配,一年期限过后,除非再从初试开始考,否则取消仙职分配资格。 真是晴天霹雳! 薛澜看着公告栏上的告示,心里简直苦的发酸……这下好了,仙考落榜就已经够让人痛苦的了,回头一看保底的仙吏也当不了了! 除非重新再从初试开始考试,可仙门的三次大考均是一年一次,哪怕薛澜初试终试都是一次过,光考试就得再考两年! 二战三战的同学都知道,反复考试是有多么折磨! 薛澜光仙考就考了三年了,她真的考不动了! 薛澜心里发苦,薛父薛母同样终日惶惶、愁眉不展——若不是他们贪心非要女儿去搏那天人之路,女儿又何苦断了自己的保底饭碗呢? 薛澜叹气,只好安慰父母:“爹娘,你们就别内疚了,现在大环境不好,上面的人巴不得让仙考多考几年呢,这样还能多分担下各城居民的就业压力。” “你们当时也想不到会这么变啊!放宽心吧,考不上仙官,我去给街坊邻里修仙的孩子们补补课,也能补贴家用的。” 薛澜尽量轻松的安慰父母,怎奈薛父薛母只是相视一眼,深深叹了口气。 为人父母,总是希望儿女营生体面稳当。仙术补习虽能赶上这波修仙的热潮赚一波快钱,但终归不是长远之计。 薛父薛母一连商榷了好几天,最后终于决定,让薛澜从初试再考一次。与以往完全脱产备考不同,他们觉得薛澜可以在修习仙术之余对邻里孩子指点一二,一来薛澜学烦了还可以借此换换脑子,二来若是仙考不中,起码薛澜还有个别的谋生本事。 薛澜并无异议,只要能稳住爹娘不让他们担心忧虑,她就已经很满足了,更何况业余还能挣钱补贴家用,何乐而不为呢? * 时光飞逝,在次年仙考初试报名前夕,薛父薛母早早的将薛澜进城的包裹盘缠准备好,一边徒步相送一边殷切嘱咐,总算是把薛澜送上了进城的牛车。 此时正是春夏交接之际,天气温和,清风徐徐。 薛澜和大约五六个仙考考生坐在同一架牛车上,颠簸一路,终于在次日清晨抵达云梦。 云梦乃是水乡,清晨雾气极重,极目远眺只觉景色模糊。此时薛澜已是困极饿极,仙考正式报名是在次日,爹娘特意嘱咐她早来一天,刚好找家客栈修整一晚,免得影响了明日仙考的状态。 薛澜走到街角,将背上的包裹拆下来,只见里面赫然装着好几个肉饼和一壶水。薛澜无奈笑笑,心里却是泛起暖意——要知道肉食在寻常人家可是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爹娘却为了她在外过得好些,偷偷给她包裹里塞了足足的铜钱还不够,竟又给她装了好些肉食。这不,除了肉饼,还有几块肉干。 薛澜拿起一块肉饼配着凉水解了饿,又数了数包裹里的铜钱。薛父薛母虽是将家里一个月的开销都给了薛澜,可薛澜毕竟前几次考试在云梦待过,她对这些花销上的规划是有经验的:仙考是要持续好几日时间的,这些钱虽不至于让薛澜去挤大通铺,可好一点的客栈也是住不起的,只能看看有什么便宜点的客栈,让她对付着住上几日。 薛澜一边走一边看,一整天时间几乎把考场周围的区域都看遍了,可要么客栈逢考期间价格水涨船高高到离谱,要么好些客栈直接关门倒闭。薛澜硬生生拖着一夜没睡的身子从清晨走到黄昏 夕阳西下,仍未找到一家能价格合适、又离考场不算太远的客栈。 薛澜不禁慨叹,看来云境经济下行的风还是波及到了云梦这座大城,往年薛澜来仙考,各个价位的客栈还都有的住,现在倒好,大多客栈都关门大吉,为数不多的几家,竟还能将价格提到往年的两倍以上,简直不要太离谱。 也不知绕城走了多久,薛澜终于走不动了,她随意的坐在一家冷清的客栈门前台阶上,为今晚的住处发愁。 “哎,人怎么能穷到这种程度呢?”薛澜单手撑着下巴哀叹,高束的马尾也耷拉在肩上,整个人丧的简直不能再丧。 然而祸不单行,薛澜这边还在发愁呢,街巷上却又突然刮起狂风,薛澜还没反应过来就吃了一嘴土。 薛澜呸呸边吐边起身,赶紧往后站了站,身子刚好被另一边的房屋挡住,眼睁睁的看着那股妖风将几颗细小的金子席卷着从她面前经过。 薛澜一愣,揉了揉眼睛,细看,金子却又变成了石子。 然而,眨眼的功夫,石子又变成金子。 薛澜见状吃了一惊:“什么情况?我想钱想疯了?出现幻觉了!” 还不等薛澜反应,妖风的风向又开始转变,径直迎面朝着薛澜吹。薛澜慌忙用衣袖挡住脸,风起风停不过片刻功夫,天色竟然肉眼可见的变暗了。 薛澜放下衣袖,心里一阵发慌:“天呐,不会是要下雨了吧?” 正想着,天际闷雷阵阵响过,零零散散的雨点随之落了下来。 薛澜慌忙跑到身后客栈的屋檐下,看着陆陆续续洒落的雨滴欲哭无泪:“不会这么巧吧,可是我连住处都没有着落呢!” 话音刚落,一阵风又迎着薛澜吹来,这回比方才的风还要猛烈一些,竟硬生生将薛澜身后那家客栈的正门吹开了一小半。 似乎是目的达成,阵风又停歇了。 饶是薛澜钝感力再强,这会儿也发现不对了,哪有那么巧?她走到这儿所遭遇的一切事情都在言出法随,她说什么就应验什么,简直没有道理! 薛澜转头朝着客栈半开的门缝望了一眼,里面黑黢黢的,就不像是正经客栈开张的样子。 但奇怪也就奇怪在这里,客栈如果不开张,关店打烊起码该在大门上落个锁吧?但这客栈门上却什么都没有。 若说这客栈现在是打扫装修阶段,那起码里面该有人活动吧?总不能静悄悄什么动静都没有……薛澜环顾四周,心里疑惑更甚——这客栈门口甚至连个告示牌都没有,这下外来的客人谁知道它是怎么回事? 就像薛澜,如果不是经历方才一系列的装神弄鬼以及打雷下雨,她真的都以为这家客栈已经不营业了。 对了,装神弄鬼?薛澜想到这层,整个人一个激灵。她走到此处的时候才是傍晚时分,怎么就一会儿的功夫,天就黑了?就算天公不作美,天色也至多算是阴沉,不至于黑黢黢的如深夜吧? 雨这会儿已经下大了,薛澜用胳膊遮在额头上退后几步,尽量让自己看清客栈的牌匾。这会儿天色已经很黑了,月亮也被乌云遮住,薛澜强撑着身子使了点仙术,这才让自己看清牌匾上的字。 2. 人蟾 (二) “暴富客栈?” 好直白的名字。 薛澜没在雨中久留,看清牌匾后又迅速站回了客栈的房檐下躲雨。 不知道为什么,薛澜用仙术看清牌匾上的字时,总觉得那个牌匾上长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薛澜打了个寒颤,她有点不敢进这个客栈了,她真的怀疑这家客栈有不干净的东西。 这也不怪薛澜,云境修仙有文、武之分,在仙修文化的大规模普及之下,大多数平民修的都是文修仙术,目的也大多只是进入仙门谋个公职,往大做是当些州郡治理、各区县法民治的仙官,往小做也就是当个小仙吏,辅助仙官治理一方百姓罢了。 在这种基础之下,可想而知其实大家修仙也就是修个皮毛,提升一下个人履历、大幅增强一下身体素质,并不会专门去修习怎么捉拿邪祟、提升战力方面的仙术,这些都是武修仙术的范畴。 在云境,武修仙术并不似文修仙术的应用范围广,文修仙术上至各大仙门、下至贩夫走卒皆可修习,文修仙考甚至是全民进入仙门的唯一门槛,故而修习者众;武修仙术则不同,除特定仙门外,其余仙门均不可涉猎其中要领,违令者甚至要处以死刑。据说上面的仙人禁武是为了维护治安,所以大多数仙修及平民,对邪祟等事物均知之甚少。 毕竟捉拿邪祟,是武修仙人才能去做的事。仙门还为捉拿邪祟特设了一个机构,名为降冥司。 降冥司取自降服冥灵之名。万物有灵,云境灵韵充沛,大多数生灵都可自化修行,几乎与人类生存互不干扰,但冥灵却不同。冥灵乃为人的欲念所化,专门控制一方区域来引诱、蚕食人的灵魂,用以强化自身。而被冥灵蚕食了灵魂的人,则会彻底变成行尸走肉,变成由冥灵操控的傀儡,永生无法再从冥灵区域生还。 薛澜努力回顾了一遍自己所了解过的冥灵知识,很遗憾,除了冥灵的来源以及其危险程度,薛澜几乎对冥灵一无所知。 薛澜不是个例。大家习惯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谁要是发现了冥灵,直接上报给降冥司,降冥司会直接给发现者一笔奖金,并用最快的速度为冥灵区域加上封印。 所谓封印,也就是在冥灵区域的入口处插上一面黑色旗帜,上面会用红色或者黄色的笔画上一个骷髅的图样,薛澜对这些还算有些了解,知道红色是代表厉害些的冥灵,黄色代表的冥灵则偏弱一些。 插·了冥灵警示旗的区域会自动在周围形成一个结界,没有降冥司的法令常人基本无法进入,所以…… 薛澜将仙术用在短暂提升视力上,仔仔细细的环视四周,试图寻找到冥灵警示旗的踪迹。 让人出乎意料的是,薛澜并没有发现什么警示旗的踪迹。但寒风阵阵,薛澜总感觉身后那扇半开的客栈门好像一个陷阱,像是伪装的平平无奇、就等着将人拆吞入腹的血盆大口。 薛澜不知道的是,在客栈所在的这条街巷路口,一根被折断了的冥灵警示旗掉在地上,半张旗面都被踩进土里。 ????声响传来,一只干净如新的靴子无意中踩了警示旗一脚——原来是个匆匆赶路的仙考考生从此经过。从远处看,只见街巷口人来人往,晴空万里。 没人注意到,仅仅一个巷口的距离,两边的世界却天差地别。 客栈门口依旧风雨飘摇。薛澜打了个激灵,不由得退后一步,站在风雨中与客栈面对面无声的对峙。 雨水打湿薛澜的衣衫,寒风瑟瑟,客栈在薛澜面前就像是个好整以暇的庞然大物。 薛澜突然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睡大通铺。 薛澜捂住肩上的包裹,警惕的后退几步,转身冲进大雨中狂奔而去,没跑几步却无意中踩住了什么小石子,薛澜直接脚底一滑,直挺挺摔在地上。 顾不得手臂上的疼痛,薛澜刚想挣扎着起身,只听“砰”的一声,一个巨大厚重的门在她面前关上。 落雨骤然停歇,薛澜手肘撑到的地面变得光滑干燥、摸着像是木质地板的触感。 暖黄的烛火火光从薛澜身后放大,与此同时,一些嘈杂而喧闹的声音出现在薛澜的身后、毫无阻搁。 薛澜抬头,能见到门窗紧闭,听到屋外落雨声阵阵,她竟到了这间客栈内部! 此时的客栈哪里还是薛澜在门外所看到的那副冷清的样子——只见十数只顶着蟾蜍头穿着小二服饰的店小二在客栈内忙碌,有“人”在擦桌子,有“人”在打扫卫生,还有“人”在往返端盘子……尽管整间客栈都没见一个客人,可所有蟾蜍人还是忙的团团转。 似人而非人……薛澜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情形,看来这里确是冥灵区域无疑了。 薛澜背后冷汗涔涔,她摔这一跤竟然是直接摔进了冥灵窝里! 不对,世上哪有这样的事!她方才虽然跑的惊慌,但明明除了地上的石子之外没有碰到过任何东西,她不可能一跤摔进冥灵区域啊。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在四处找客栈时就已经进入了这个区域。 所以她方才的经历才那么奇怪,近乎言出法随,想什么就来什么,原来从那时候,这个区域就已经在影响她了! 薛澜欲哭无泪,她仙考这么多次没考上就已经够倒霉了,没想到还能倒霉到走进这样凶险的地方来。 薛澜强撑着身体慢慢爬起,刚爬到一半,膝盖就无疑中垫到了刚刚绊倒她的那颗石子,薛澜吃痛,将石子拿起拿到面前来,才发现是一块金子。 这金子色泽透亮,还泛着微微的黄色光晕,自带一种极具诱惑的氛围感。 不得不说,哪怕是在这样危险的情境,薛澜这种陈年穷鬼面对金子时,本就恐惧的内心还是会忍不住激动。 天上掉的钱诶! 钱诶! 一个激动的声音不断地在薛澜脑中重复,刺激着薛澜不断地靠近那块金子。 薛澜眼泛金光,她不受控制地对着金子伸出手去,竟眼睁睁的看着金子上长出触手,诱惑的朝着薛澜的手伸了过来,像是一场心随意动的双向奔赴。 薛澜脑中激动的声音更甚:“钱诶!嘿嘿拿到手就都是我的了!” 话音一落,在薛澜的手与金子的触手马上就要接触到时,薛澜突然惊醒,她眼里的金光消失。 薛澜惊魂未定的拍拍胸脯:“这客栈还引诱人往钱堆里钻啊!什么就捡到就是我的了?我是那种人嘛!” 五好公民·薛澜站起身,心道:“看来这客栈里所有跟钱有关的 东西都要提高警惕了,一不小心真就掉钱眼儿里出不来了。” 这样想着,薛澜嫌弃的看了一眼地上的金子,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那块金子好像失望了一下。 下一秒,金子就被一根又细又长的舌头卷走了。 薛澜看得心惊,只见一个蟾蜍小二伸着长长的舌头将地上的金子瞬间卷进肚里,露出一副餍足的表情。 薛澜看呆了,迟迟没有挪走目光,于是在蟾蜍小二吞下金子后,她直接跟蟾蜍小二来了一个深切对视。 那是一双蟾蜍的眼睛,圆鼓鼓且向外凸起,在满是皲裂皮肤的蟾蜍头上显得尤为突兀。 蟾蜍小二浑浊的眼球动了动,看向薛澜:“这位客官,你要吃点什么呢?” 其他蟾蜍人只匆匆看了薛澜一眼,便又开始忙手中的活,只有这只询问薛澜的蟾蜍小二朝她一步步笨拙的跳了过来。 “咚咚咚”,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僵硬的木头在敲击地面。 薛澜心脏骤的一停,这蟾蜍小二走近了她才发现,这硕大的蟾蜍头都快有她三个头大了。 虽然这蟾蜍小二是正常人的身体,但顶了这么大的蟾蜍头,看着都要比薛澜高出好大一截了。 薛澜感觉自己才像食物,像这蟾蜍人的食物。 “这位客官,你要吃些什么呢?” 蟾蜍人嘴巴未动,雄浑的声音就像是从他喉咙眼冒出的,很僵硬。 薛澜搜刮着脑中关于应对冥灵的基础知识,知道越是在冥灵区域就越是要保持冷静,毕竟一但被冥灵所影响,就会立马变成冥灵的养料。 但是她也得遵守冥灵区域的规则,如果她拒不配合,那么冥灵察觉出异样能立刻通过规则了结了她。 想到这里,薛澜强作镇定,硬着头皮摆出顾客的架子:“你先给我看座,再拿个菜单来,我看看再决定吃什么。” 闻言,蟾蜍小二那张占了半张脸的大嘴瞬间咧到了耳根子处,他“呱呱”怪叫几声,然后带着薛澜来到了一处靠近角落的座位上来。 “客官,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依旧是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声音,薛澜强忍住不适,转身坐在了这个座位上。 还好,虽然这蟾蜍区域渗人的很,但好在桌椅都被这些蟾蜍人擦得很干净。 蟾蜍小二又“呱呱”怪叫了两声,看样子好像在和同伴交流些什么。趁着这个间隙,薛澜把目光投向了身边紧闭的窗户上。 很奇怪,她坐的离窗户这么近,却根本听不到外面落雨敲打窗沿的声音,落雨声传入客栈的中间媒介,好像存在着一层厚厚的肉壁。 薛澜想伸出手推窗,结果在手肘无意间触碰到墙壁的时候,发现原本坚硬的墙壁却有着肌肤一样的质感。 薛澜愣了一下,又试着摸了两下,发现这里的墙壁不只是具有肌肤的弹性触感,甚至还有湿滑的粘液,就像在什么动物体内一样。 薛澜不禁回想起之前在客栈外面时,她就老觉得客栈的招牌像是一对眼睛,这么看来或许也不全是错觉。 “客官,你在干什么呢?” 渗人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薛澜转头,正对上了一双硕大且凸起的浑浊眼球。 3. 人蟾 (三) 薛澜吓了一跳,就见蟾蜍小二慢慢将硕大的头抽离。 大概是头太大的缘故,蟾蜍人原本弯着腰贴近薛澜,现在要把腰挺直回归站立姿势,居然还有些痛苦。 蟾蜍小二将菜单递到薛澜面前,询问:“客官,看看你要吃些什么?” 薛澜接过菜单,菜单上还沾了不少蟾蜍的粘液。 薛澜有些嫌弃,想找个地方擦擦手,可她现在被蟾蜍小二盯得太死了,只能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的翻阅菜单。 菜单里的菜品倒还算是正常,就是价格要比外面贵三倍以上,薛澜光是看看就感觉肉疼。 最后,薛澜咬着牙点了一碗素面和一叠咸菜。 蟾蜍小二依旧保持着它那渗人的微笑,拿了菜单离去,然后“呱呱”怪叫了几声,像是在给后厨吩咐。 这家客栈上菜倒是很快,才过去没多久,蟾蜍小二就用托盘端着饭菜过来了。 可一直到菜品完全摆上桌,薛澜都没有多少食欲。 只见一小碗面上布满霉菌,像是馊了很多年一样;另外一碟小菜也是不遑多让,菜都软烂发黑到和汤汁混为一体了。 不需凑近细闻,只需坐在座位上,那股泔水桶一般的味道就直冲人天灵盖了。 如果是其他地方,薛澜直接就找店家要说法了,可奈何这是冥灵的客栈,旁边还有只大蟾蜍死死盯着,薛澜就算只是不吃,还得好好想想理由,不能让蟾蜍小二觉得自己有任何闹事的嫌疑。 祸不单行,薛澜这边正为难呢,她肚子又开始不合时宜的咕咕叫了。 更灾难的是,蟾蜍小二听到了。 蟾蜍小二浑浊的眼球本来就死死盯着薛澜,这下见薛澜明明饿着却迟迟不动筷,便直接开口询问:“客官,你怎么不吃呢?” 薛澜一愣,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蟾蜍小二又道:“本店利薄,谢绝浪费。” 闻言,薛澜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了——就你们还算利薄?饭菜做成这样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话是这么说,可毕竟自己现在身处险境,要被抢还是要命薛澜还是分得清的。 “没事,你先去忙吧,饭我慢慢吃,我先把饭钱给你啊。” 蟾蜍小二机械又费力的点了点它那硕大的头,眼巴巴的看着薛澜低头翻包裹。 哎,这一顿饭数额也太大了,少说也是她整整两天的饭钱,薛澜想想真的肉疼,生理性的。 薛澜哭丧着脸埋头翻包裹,毕竟心不甘情不愿,所以翻的格外慢些,想让钱在自己手里多待一段时间。 蟾蜍小二一听到钱就变得很有耐心了,也不催促,就站在那儿等薛澜上供。 薛澜暗自腹诽:真把自己当大爷了。 正想着,熟悉的金色光晕又在面前亮起,薛澜抬眼,就见面前的面碗和菜盘子里多了些金光闪闪的碎金。 很奇怪,在金光的映射之下,面前的饭菜好像变得不那么难吃了。 好像……还蛮勾人的。 薛澜的目光被金子吸了过去,连着手也停下了翻包裹的动作,慢腾腾拿起了筷子。 薛澜的肚子仍在咕咕叫,可她恍若未觉。 蟾蜍小二也恍若未觉。 一人一蟾俱是盯着那饭菜里的碎金,不约而同的咽了咽口水,然后同时伸出手去。 不,准确的说一个伸的是手,另一个伸的是细长的舌头。 这种现象倒是很符合人性。当某一个目标足够诱人又足够触手可得时,大家都会下意识忽略它所在的危险。 电石火光之间,薛澜停顿了一下,刹那间餐盘里的碎金就被蟾蜍小二风卷残云地扫荡一空,而碗里的饭却近乎纹丝未动。 这倒很符合蟾蜍的进食特性,它们捕食蚊虫时也可以做到这样快速而精准。 薛澜默默将手中的筷子放下,装作不经意地打量着蟾蜍小二。 她方才的停顿并非是突然屏蔽掉了冥灵客栈对她的蛊惑,而是在过去很多年的相似场景中,练出了较为深刻的肌肉记忆。 薛家是从薛澜这一辈才开始修仙的,从薛父往上,薛家可以说是世代打猎为生。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例子在打猎中并不少见,稍有不慎,猎户们葬身山谷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所以谨慎几乎是每个猎户的本能。 对于薛澜而言,面前是金子也好,是上好的灵貂也罢,哪怕周围风平浪静,慢一步做的可能是黄雀,但莽着扑上去,很可能就会落入陷阱,甚至万劫不复。 虽然最近这几年薛澜家境好了很多,薛父也不再像过去几年那样,需要时常冒着生命危险打猎维持生计。但或许是血脉相传的基因作祟,亦或者是单纯从小练就的肌肉记忆,面对眼下这样的场景,耐心谨慎就是薛澜的下意识反应。 不过还好薛澜及时停顿了,不然这掉钱眼的蟾蜍小二反过来咬薛澜一口也说不定。 说起蟾蜍小二,他是不是忘了……薛澜未付钱一事? 薛澜看着蟾蜍小二露出餍足的表情,然后怪叫了几声,就这么蹦蹦跳跳的离去了。 蟾蜍人的动作依然笨拙,但是配上它这幅表情,看起来总有一种莫名的喜感。 薛澜:…… 这冥灵傀儡还挺好哄的。 可短短几秒钟功夫,一群蟾蜍小二都蹦蹦跳跳的朝着薛澜围了过来,每个蟾蜍的脸上甚至都泛着孩童般的渴望和希冀。 这画面惊悚之余,甚至还带着些许滑稽,就像是一群丑小孩过来讨糖吃一样。 薛澜知道,这是因为刚才那个蟾蜍小二吃了她这里的金子。 只不过现在,那个蟾蜍小二已经淹没在这蟾蜍人群里。所有的蟾蜍人都是脸叠着脸,薛澜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或许是蟾蜍小二们的模样太过滑稽,又或者是他们的姿态太过于讨好,某一瞬间,薛澜甚至存了高高在上的心思。 她好像不再是一个穷考生,而是一个富婆,她可以挥挥手给予很多人赏赐,她可以左右别人的情绪,践踏别人的尊严。 有钱的感觉,真好。 薛澜的欲望又变成实体在增长,她面前餐桌上的饭菜里又开始生出碎金,一粒一粒金光熠熠。 蟾蜍小二们咽了咽口水,待看着碎金越生越多时,他们的神色开始疯狂。 终于,在某只蟾蜍小二按捺不住扑上去之后,所有蟾蜍小二一拥而上。 推搡之中,薛澜被挤的跌坐在地上,但她好像失去了痛觉,阴冷的地板在她身下有如云端,她兴奋地忘乎所以,连哄抢的那群蟾蜍人仿佛都看不见了,她的眼前只有金光闪闪的一片金山。 有钱,真好…… 如果这是做梦,那么对于薛澜而言,这无疑是一个美梦。 她无数次的想要变有钱,有钱了以后她就不用舟车劳顿的去考试,就不用精打细算考试中的每一笔花销,甚至她不考试都可以。有了钱她就可以给予父母富足的生活,他们就可以拥有更多的尊严,拥有说不的底气,甚至……拥有自由。 薛澜对着眼前的金山伸出手去,她看着自己手臂的颜色好像变得奇怪,像是变成了陈年的老树皮。

不过没关系,她有钱啊。 对面的金山金光熠熠,偶有角度反光能映射出她现在的模样——她似乎变得苍老了,好像精神萎靡,头也开始变大…… 还有,她的眼眶也开始凹陷,两个眼球以极其可怕的模样凸起,薛澜感觉自己好像正在变成一只蟾蜍。 不过没事,她有钱了啊! 这个世上多的是人靠出售自己换钱,有人出售的是自己的头脑,有人出售的是自己的腿脚,还有人出售的是自己的手……大家在自己的岗位上勤勤恳恳忙碌一辈子,多的是人熬坏了身体,枯萎了身心,丢弃了自尊,但还换不来钱啊! 现在虽然逐渐变成了蟾蜍,但好歹也是有钱了啊! 薛澜的皮肤溃烂速度极快,刚才还是手臂,现在就已蔓延至脖颈、下颌处。 薛澜看到那座金山在向她招手。 巨大的金手朝着薛澜伸过来,刚开始还是颇为友好的样子,像是对薛澜的一种引诱和试探,待那金手凑至薛澜近前时,竟是直接扼住了薛澜的咽喉。 好想……好想要啊…… 薛澜的面部皮肤也开始溃烂,但她恍若未觉,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有钱的幻想。 这是最危险的信号,当薛澜的整个头溃烂完后,她将彻底失去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变成一只彻头彻尾的蟾蜍人,一个只属于冥灵的傀儡。 “砰”的一声,整个世界开始地动山摇,一个比这座金山庞大数倍的云层拟合而成的薛澜虚像在金山后面缓缓站起,居高而下的看着握着薛澜咽喉的那只金手。 或许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威压,金手变得瑟瑟发抖,甚至好像有了些汗流浃背的意味。 是法相天地。 冥灵的所有诱惑都是靠蛊惑人的内心、人的神志来进行的。薛澜刚才已经几次躲过了冥灵最直接的诱惑攻击,她好不容易在冥灵无孔不入的诱惑下沦陷,怎么如此平静无波的心里会存在着这么恐怖的力量? 金山在恐惧,它知道眼前所见并非薛澜内心的全部能量,但这足以让它消失,让它再也没有胆子继续留在薛澜的心里。 哪怕,欲望已经占据了薛澜内心深处的脆弱之地,哪怕它扼住了薛澜内心的咽喉,它依然不敢继续。 冥灵施展诱惑的触角在惊慌。 这个人的内心、或者是她的意志里,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明明……明明大多数人在诱惑触及内心深处之时,就只会乖乖缴械投降了,她怎么……还能有这么恐怖的警醒和反抗力量? 这些力量深深扎根在她心底,平日里淡如空气,危机时力量却如惊涛骇浪般磅礴。 薛澜缓缓睁开眼睛,金山后那个巨大的薛澜幻想也在缓缓睁开眼睛。 一瞬间,金山崩塌,金手也化为乌有。 虚像现世,不需一拳一击,只需睁开双眼,就让那些留存的诱惑无所遁形,顷刻瓦解。 薛澜不由得暗笑:“在我的心里,不会有什么东西比我更强大。” 眼前的景象又重新回到客栈,薛澜躺在地上,数只蟾蜍人还围在薛澜的餐盘前仔细搜刮。 薛澜这才明白,这些靠她欲望幻化而成的金子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当她的欲望和意念被蚕食殆尽,她依然会被这冥灵不攻自破。 届时,她依旧会变成这冥灵的傀儡。 薛澜克制自己停止所有对金钱的幻想,围在餐桌前的蟾蜍人吃不到金子,只能焦急的不断在餐盘里翻找。 薛澜移开目光,发现角落里还有两只蟾蜍人在翻找她的包裹。 4.人蟾(四) 薛澜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翻找自己包裹的那两只蟾蜍人身上,她缓缓的从地上坐起,手背后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两只蟾蜍小二在薛澜的包裹里翻来翻去翻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顿时怒火中烧,他们径直把薛澜的包裹一扔,扯着嗓子开始“呱呱”怪叫。 薛澜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碎银心疼的不得了,这些可是她爹娘两个月的收入啊! 薛澜脑子这样想着,手下动作也没停,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步跑过去,迅速将散落的碎银全都收入囊中。 这下……算是舒坦了。 薛澜将碎银装好,又迅速恢复警惕状态,继而扶着腰间的短刀起身。 刚起身,就看到好些蟾蜍小二又对着她围了过来,与方才的谄媚讨好不同,这回倒像是识破了薛澜“富婆”面具下的穷人身份,要开始对着她发泄被欺骗的怒火了。 薛澜眼看着蟾蜍人不断地围过来,感慨自己现在真是身陷囹圄插翅难飞,要是再有些金子蹦出来吸引一下蟾蜍人的注意力就好了,自己立马就能跑。 可这个念头刚出就被薛澜摁灭了。刚才她已经被冥灵的诱惑入侵过内心了,要是还想着靠将自身的欲望变成金子来喂这些蟾蜍人,她的心智迟早得被这贪得无厌的客栈耗尽。 怎么办怎么办?眼看着蟾蜍小二们步步逼近,薛澜如芒在背、冷汗直流,她甚至都想,实在不行硬着头皮死拼吧,就算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她好歹还努力过。 薛澜拔出短刀,谨慎观察着身边的蟾蜍人,计划着待会儿从哪个蟾蜍人身上开刀能胜算最大损伤最小。 在这万分紧张之际,什么东西好像突然从上方掉落到薛澜身边的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当啷”一声响。 薛澜和一众蟾蜍人几乎是同一时刻循声看去,只见两枚硕大的金锭掉在桌上。 薛澜震惊的瞪大了眼睛,她刚才不是都控制住自己没渴望钱了吗?为什么还会有金子? 薛澜抬头朝着头顶看去,只见客栈的天花板和二楼的走道栏杆处均是空空如也。 没人? 薛澜满心疑惑,警惕却一丝也不敢松懈,她余光注意到,原本虎视眈眈围在她身边的蟾蜍人全都开始扑向那两块金锭,她现在反而安全了。 薛澜心中一喜,赶忙从蟾蜍人的包围圈里一跃而出,迅速跳到另一边的楼梯拐角处。 这里是一楼客栈内离那些蟾蜍人最远的地方,刚好和蟾蜍人抢金锭的方位呈对角线,薛澜站在一楼和二楼楼梯连接的拐角处,比一楼地面高出些距离,还方便她观察这些蟾蜍人的站位。 因为刚才争抢那两枚金锭的缘故,现在这些蟾蜍人都颇为集中的站到一处去了。客栈光线昏暗,蟾蜍人黑压压挤在一起的样子还是很渗人的。 正在这时,一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身着浅青色仙袍的俊俏少年,一跃落到薛澜身侧,好奇的说道:“不错啊,一找着机会就知道往还算安全的地方跑,看来你还不算太笨。” 薛澜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心里顿时明白刚才那两枚金锭是怎么回事。 虽然眼前这少年整个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说的话也不是很讨喜,但刚才还是多亏他用金锭解围,薛澜才能脱离险境,所以薛澜还是保持了基本礼貌:“刚才的事,谢啦。” 少年摆手道:“一点小钱而已,举手之劳。” 薛澜礼貌一笑,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赞叹:“看来还是个富公哦。” 薛澜不由得打量起眼前少年的穿着来,只见他一身白色衣襟外配浅青色外袍,衣角云纹因常年灵气氤氲而浅芒微烁,依稀可见上面露出的浅浅翠竹图案。 薛澜心中了然几分,要知道在云境,竹纹可是仅次于梅纹的身份象征,能有资格在衣袖上绣竹纹的,也就只有降冥司了,而最高等级的梅纹,也就只有凌幽那边的仙士才有资格拥有。 少年衣袍上的竹纹浅淡,看起来位阶倒并不高,毕竟这些仙士的衣纹和服饰颜色都是随着位阶不断加深的。但尽管如此,少年身上的玉佩衣袋等配饰也价值不菲,看来应当是从家里夹带过来的私货。 看来这降冥司还是会派人的,知道在这处处都是金钱诱惑的冥灵区域,只有这些从小就见惯了钱的富二代才最不容易被蛊惑进去。 少年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薛澜补充道:“对了,你也看到了,这是个冥灵区域,我们是奉命过来清缴这里的降冥司仙人……”说着,少年特意将腰间那个刻着“冥”字的玄玉令牌拿起来晃了晃,继续道:“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但我还是奉劝你,在我们杀掉真正的冥灵之前,你还是尽量少跟这些蟾蜍人打交道,保护好自己。” 话落,少年又掏出一块金锭,对着底下的蟾蜍小二招呼道:“哎,帮忙把她的包裹拿来,再给她安排一间上好的厢房。” 其他蟾蜍人抢金子都抢疯了,只有最外围的两三只蟾蜍人听到了少年的呼唤。 这几只蟾蜍人见状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他们抢着把薛澜的包裹送过来,然后齐齐伸着手向少年讨要财物。 少年指着薛澜对蟾蜍小二说:“接下来几天,她的一切开销找我要,没事不要去打扰她,听明白了吗?这是客人的要求。” 薛澜眼睛一亮:富公哦,好大方! 蟾蜍小二原本注意力都在金子上,直到听到“客人的要求”这五个字时,才像是唤回了一些神志,齐齐笨拙的点头。 少年这才将手中的几枚金锭分到这几位蟾蜍小二的手里,然后摆摆手,蟾蜍小二就带着薛澜离开了。 离开前,薛澜还不忘拱手道谢:“谢谢兄台。” 少年依旧摆了摆手,便朝着楼梯往下走去,举止轻松的像是来此地游玩一样。 * 蟾蜍小二带薛澜来的是二楼离楼梯口最近的那间厢房。 薛澜警惕的扫视了一下房间,此时虽是夜晚,但电闪雷鸣间依稀还是可以看到房内陈设的轮廓。 见此地好像没什么特别危险的,薛澜便谨慎地走了进去。 房间的门在薛澜进入的那一刹那“砰”的关上了,薛澜倒 是见怪不怪,毕竟这也不是这个冥灵区域第一次这么干了。 薛澜尝试打开门阀,果不其然,一旦进入这间厢房,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不然很难自如开关房间的门。 这间小小的房间好像与客栈隔绝了,可能因为蟾蜍人大多聚集在客栈一楼,所以房间门口显得尤为安静。 整个房间也是尤为安静,湿漉漉的风从大开的窗外吹进来,泥土的气味充斥鼻腔,连带着落雨声都有种近在咫尺的感觉。 薛澜双指合拢,用仙术短暂的提升了下视力,然后找到放在厢房内部的火折子和烛台,将烛火点亮,带着烛火来到窗边。 屋外雷声阵阵,大雨倾盆,窗户明明是大开的,但一丝雨都飘不进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绝了一样。 但是潮湿的泥土气息却依旧真切。薛澜用仙术暂时提升了嗅觉凑到窗边细闻,能感受到湿润泥土气味并没有因此而加重,可见气味的来源并不在外面,而是在客栈内部。 薛澜没有后退,她轻轻抬起手往窗外伸去,手指便被一层温热的薄膜所阻挡,这种感觉和手指触碰眼球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如果说之前薛澜在客栈一楼时触摸到的墙壁是皮肤的触感,那么此时窗户就更是眼球的触感。薛澜多摸了一会儿,自己的眼球居然开始发酸。 如果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么现在薛澜无疑是在跟这间客栈共感。 一道闪电划过,客栈外面被短暂的照亮了一瞬,就像什么高强光的东西晃了一下眼睛。薛澜忍不住用手遮挡,在光亮熄灭之后,她注意到客栈外面的街道上好像趴着一个人。 薛澜将烛火凑到窗前,再用仙术短暂的提升视力,多重努力之下她终于看清了雨地里趴着那个人。 待看清后,薛澜手一软差点端不稳烛台——因为街道上趴着泡在雨水里的人,正是她自己。 这一幕非常恐怖,就像是小时候听的惊悚故事一样,一个人已经死了,但是她的魂魄四处飘荡,继续着生前的行为逻辑,直到她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一切信念崩塌。 薛澜强迫着自己看向雨水中她自己的尸体,连她摔倒时的动作、位置都一模一样,再仔细一点,甚至能看到她腿上练功时受的小伤。 她死的安详,就像是在雨地里狂奔,结果一个不小心摔倒在泥里,然后再也没爬起来。 绊倒她的东西,仅仅只是脚边一颗小小石子,而非她在客栈所见的金子。 这是幻觉吗? 薛澜一遍遍的问自己,她已经分不清看到自己的尸体是幻觉,还是她已经死了,眼前的这间客栈是幻觉。 她恍惚想起小时候听得比干挖心的故事,人没了心脏能活吗?如果没人告诉他不能活,他就可以一直骗自己活下去,可若是有人说了呢? 薛澜一向自诩天不怕地不怕,但这次她是真的腿脚发软。 “砰!”薛澜一个没站稳,正好撞上了一旁的衣柜。 “嘶……” 还没来得及疼痛,薛澜先听到了衣柜里的轻声闷哼。 5.人蟾(五) 这个声音微乎其微,但几乎是同一时间,薛澜和衣柜里的人同时摸向了手中的刀和剑。 薛澜小心翼翼的打开柜门,下一秒,她的弯刀就够到了对方的喉咙,而对方的剑尖也是同时抵到了薛澜的脖颈。 二人四目相对。 薛澜面前的是一个与方才少年同样着装的少女仙士,脸圆圆的,略有肉感,虽然见到薛澜表情明显有些惊讶,但是眼神很是清澈。 薛澜道:“降冥司?” 少女迟疑着点了点头。 薛澜将弯刀收起,少女也随之将剑收起。 薛澜将少女拉出柜门,等她整理完衣裙后才开口问:“你来这儿,找线索的?” 少女看了薛澜一眼,神色有些戒备,但也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与刚才那个拽上天际的少年不同,眼前的少女显然要腼腆很多,薛澜又问了几句话,少女只会点头摇头。 薛澜倒是有很多疑问,但不知如何开口。 思来想去,薛澜决定自爆一些信息,来拉近一下她们的社交距离。 “我叫薛澜,是来云梦参加仙考的考生,无意中摔了一跤进入了这家客栈……” 薛澜顿了顿,又酝酿了半天措辞,这才继续问:“我刚在窗外见到了我自己,这是客栈产生的幻觉吗?” 少女一听,明显震惊的瞪大了双眼:“你能通过客栈的窗户看见东西?” 薛澜一愣:“你们看不见吗?” 少女摇了摇头:“这个冥灵区域刚好占据这一整间客栈,照理说我们都无法通过这间客栈看到外面的景象,除非……”少女突然想起什么,问薛澜:“冥灵是不是进过你的心里了?” 薛澜点头:“对,当时它是以金山的模样出现的,还变作一只金手扼住了我的喉咙,后来……”薛澜停顿了下,决定先不透露自己的内在实力:“后来我侥幸逃脱了。” 简短的一段话,却让少女无比震惊,她看薛澜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奇物:“侥幸?这真是天下第一奇事!你知道被冥灵入侵过内心、还好好的不被同化意味着什么吗?这无异于被蟒蛇吞了还能被完好无损的吐出来!” 少女这番说辞薛澜也震惊万分:“所以……被冥灵吐出来,不对,被冥灵入侵过内心的副作用是什么?真的和冥灵共感吗?” 薛澜心如擂鼓,她最怕的就是如此,那样她看到的尸体就真是她本人了! 少女却犹疑着:“也不一定,有可能是能和冥灵共感,也有可能是拥有冥灵残留的能量。咱们都知道,冥灵的存在本身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欲望,欲望其实也是一种情感,被冥灵接触过很可能导致情感紊乱,因此产生一系列幻觉也说不定。” “毕竟这个先例太少了,仙界大能完全不担心冥灵找到他们内心的入口,仙术水平一般能被冥灵进入过内心的,基本也都变成傀儡了。” 少女无奈耸肩,又补了一句:“你这种情况,也实在是个例外。不过,或许你这种情况,能帮助我们快些找到冥灵。” 薛澜愣住:“我?可是……我完全没接触过冥灵这方面的知识诶!” 少女摇摇头:“你现在不知道也没关系,你现在是唯一和冥灵产生了联系的正常人,你只要对线索拥有直觉就可以了,哪怕一丁点儿都很珍贵。” 薛澜没想到自己刚经历的看似微不足道的事竟然如此重要,甚至自己都摇身一变,从少年口中的“管好自己就行”的路人甲,变成少女眼中“能拥有宝贵直觉线索”的重要人物。 她只是随口一说,竟然无形中透露出这么重要的信息。少女本来都不愿跟她多言的样子,现在为了取得她的信任,竟也开启信息自爆模式。 处境一下就反转了。 少女道:“我是降冥司的仙士,叫孟锦诗,我给你讲讲冥灵区域的基本情况:冥灵一般是通过支配傀儡吸食人的欲望和心念来提升能力的,吸食的人越多,冥灵傀儡越多,冥灵也就越强。” 眼看孟锦诗要开始详细介绍了,薛澜非常识趣的拉着她坐在茶桌边。 “降冥司为了更好的分配人力去清除云境的各个冥灵区域,便根据冥灵的强度划分了等级,从高至低分别为天阴和地阴两个大级。两个大级又分别下分五个小等级,五级为最低,一级为最高。” “冥灵之间哪怕仅差一级,实力也相差巨大。比如一个地阴五级的冥灵区域,可能出动两三个仙士就能摆平,但是一个地阴四级的区域,起码就得出动一整个仙班。” “咱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区域就是地阴四级,你刚才可能也见过其他仙士了,我们这次行动就是出动了一整个仙班的,连我们的仙长也亲自来了。” “要净化冥灵区域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找到并杀死区域内唯一的冥灵,这件事要慎之又慎,因为区域内的傀儡都可无限再生,杀错了就有可能暴露自己,被冥灵区域绞杀。” “一般情况下,冥灵在自己的区域内会强大数倍,毕竟区域内的规则是它自己制定的。但也有特殊情况,如果进入冥灵区域内的仙士实力远超冥灵,那他就可以耗费灵力直接将冥灵区域打散。冥灵和冥灵区域是共生一体,冥灵区域消失冥灵即死亡。” “第二种方法对仙士的实力考验很大,且对灵力损伤非常严重,所以绝大多数情况,我们都是直接找到冥灵进行绞杀的。” “哦对了,这个冥灵区域有一条规则是,入住了房间后必须时刻保证房间里有人。所以现在我们几个仙士各自在客栈寻找线索,仙长一人留守在原房间。” 孟锦诗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薛澜看她说的口干舌燥,本来想为她到一壶茶水,结果联想到刚才餐桌上的饭菜,还是默默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似是注意到了薛澜的小动作,孟锦诗直接拿出腰间的水壶递给薛澜:“冥灵区域的东西尽量少碰,冥灵的诱惑大多时候都是无孔不入的,要记得千万小心。” 薛澜此时也确有些口渴,便不再推脱,接过水壶简单道了声谢。 孟锦诗摆手:“不必客气,现在咱们在冥灵区域所见到的应该都是些开胃小菜,冥灵真正开始大举释放欲望的时候还没到呢。你就记住要扮演好一个正常角色,像往常住客栈那样,少接触客栈里的东西和傀儡,也记得少跟冥灵起冲突。” 该说的话也说的差不多了,孟锦诗想了半晌也没有别的要补充的,便起身边往外走,边再三嘱咐薛澜小心。 薛澜突然问道:“我这间房……查完了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再找找什么?” 孟锦诗道:“不必了,你就是我在这间房找到的最重要的线索。你就先待着吧,目前来看房间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你的直觉察觉出什么异样,待会儿见面时可以告知我,如果你的直觉没有预警,那这里大概也就没什么线索了。” 孟锦诗边说边走向门边,薛澜刚准备提醒她这门开不了,就见孟锦诗随手掏出来一块碎金,直接喂给了门阀。 没错,是喂!那个门阀张开了一个小口,直接将孟锦诗手中的金子吞了进去。 然后门阀短暂的和墙壁上的木栓脱离,门开了。 薛澜看得震惊,就见孟锦诗若无其事的推开门,走出去后又轻轻将门合上。 这画面看得人精神值狂掉。薛澜只能安抚自己,她毕竟是第一次进冥灵区域,对很多事情感到不适是正常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里的灯烛忽明忽暗,氛围看着挺渗人的。薛澜强压下心里的不适,但心里还是有些发毛。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房间还有什么东西在。 薛澜的警惕性一刻也不敢松懈,她走到孟锦诗刚躲藏的那个衣柜旁,谨慎的将烛火探进去观察。 她扫视了一圈,只能勉强看见一些陈年的蛛网与落灰,还有一些未干的液体痕迹。 这种液体无色透明,看着质地像水渍,薛澜将手中的烛台凑近,用食指摸了一点,放走鼻下轻嗅。 有股淡淡的咸腥味。 薛澜皱眉,这种液体的感觉不像是蟾蜍人身上的粘液,但也不像是人的汗液,莫非……这里还存在着另一种生物? 薛澜拿起烛火环顾四周,整个房间在雨声中显得极为静谧。衣柜、桌椅、床上除了日常用具,几乎看不到什么别的东西。 薛澜拎着灯烛到处翻找,结果均是一无所获。 莫非她的直觉失灵了?还是在冥灵的作用下,她的情感产生混乱,连直觉也成了幻觉? 薛澜已经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她的体力终归有限,在最后查看过床底后,薛澜决定先上床上躺一会儿。 虽然她也不敢完全地沉沉睡去,但躺一会儿也终归算休息一下。 薛澜拉开窗幔,掀起被褥,然后对上了一张极度惨白的人脸。 这种脸在夜色下恐怖的不得了,直面它就像直面一只湿漉漉的水鬼一样。只见它的整张面皮被水泡的肿大,五官模糊到几乎看不到生前的样子。 几乎是一瞬间,那张脸的嘴唇变得细长,像是蚊虫的喙,直直对着薛澜的脖颈刺下来。 薛澜一惊,她手中的弯刀比她的反应更迅速,几乎是在那细长口器落下的前一秒,将它直接砍断。 噗嗤!透明液体澎涌而出! 薛澜本就疲惫至极,手里弯刀的致命一击又耗费了她残存的不少体力,所以面对这水鬼的液体喷涌,薛澜没有完全躲避掉,脖颈处和胸前被沾了一大片。 6.人蟾(六) 烛火被透明液体熄灭,薛澜赶忙起身跳下床,迅速的用仙力提升视力,这才看到她床上的是个什么东西。 只见那个水鬼身量细长,就这么直挺挺趴床上,看着约莫有两米长。但它同时又很薄,尽管有两只透明翅膀,可看着还是薄如蝉翼,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一样。 水鬼被薛澜削掉了口器,这会儿表情看着极度痛苦。但它还是强忍着爬起来了,嗡嗡的朝着薛澜飞过来。 这种声音一听就很烦,相信很多人都听到过。夏夜里入睡,蚊子就是这样扰人安眠的。 所以眼前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水鬼,而是和蟾蜍人一样的冥灵傀儡——蚊子人。 薛澜疑惑,蚊子明明在陆地上生活,为什么蚊子人会是眼前的这副水鬼模样? 外面已经不打雷了,雨点声也小了很多,夜色如墨,没了灯烛光的客栈就像是一个黑暗的囚笼,薛澜和蚊子人就像是囚笼里的困兽。 蚊子人嗡嗡声不绝,薛澜快速用弯刀朝着声音的来源劈砍了几下,虽然砍了个空,但好在声音消失了。 薛澜骤然想起,春夏之际很多蚊虫就是在水面上□□产卵的。 这下薛澜不得不感到恶心了,她是真的不理解,这间客栈的冥灵到底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非得把傀儡设计成蟾蜍、蚊子这种形象。 等等,蟾蜍和蚊子?薛澜没记错的话,蚊子是蟾蜍的主要食物吧? 仅仅只是愣神的片刻功夫,本来还在薛澜面前的蚊子人顿时消失不见,原本恼人的嗡嗡声也在此刻停止了。 像是若干只普通蚊子一样,在人稍微动一下之后,蚊子人就藏起来了。 这是一场优劣极其分明的战争,蚊子靠呼吸、靠对温度的感知就能敏锐的寻找猎物,而薛澜却只能靠眼睛和耳朵。 如今黑暗蒙上了她的眼睛,雨点掩盖了她的听力,薛澜在蚊子人面前却根本无所遁形。 怎么办?薛澜累极饿极,整个人的体力已经见底,连脑袋都昏胀万分。 嗡嗡……声音的来源好像在右边。 薛澜拿起手中的弯刀,劈砍了两下,不出所料砍了个空。 蚊子安静了几秒,然后在薛澜侧后方的方向嗡嗡响出声音。 薛澜按捺住砍上去的冲动,她强行冷静下来,知道如果自己在没看清蚊子人的情况下盲砍,注定是不断砍空……而自己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体力再跟蚊子人空耗了。 她开始无视蚊子人的嗡嗡声,朝着窗边走去。 如今灯光已经被蚊子人的血扑灭,窗外夜色虽然暗淡,但聊胜于无。薛澜打算就靠在窗边,这样如果蚊子人敢靠近她,她好歹能准确的看清对方的轮廓,不至于再空耗体力砍空。 窗外的风夹杂着湿气和冷气吹向薛澜,薛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不敢蹲下来蜷缩起身子,也不敢略微动一动,以防吓跑蚊子人。 她就这样站着,如同一座雕塑,忍受着寒风瑟瑟,拿自己做蚊子人的诱饵。 嗡嗡的声音在逼近……不只是一个方向。 薛澜忍着惧意,始终岿然不动。 大约五息之后,一个水鬼脸的蚊子人轻轻趴到了薛澜的身上,薛澜轻抬眼皮,不动声色的握紧了手中的刀。 这只蚊子人与方才的不太一样,看起来生前也是个赶考的考生,月光倾泻下来时,能依稀看清他领口上的模糊绣文。 这是云梦的习俗,在考生离乡赶考之前,家中母亲都喜欢在他领口上绣上一些吉利的祝愿之语,盼子女高中魁首,衣锦还乡。 只是如今,这位考生却以如此屈辱的模样,永远的留在了这间考场外的客栈。 看到这一幕,薛澜内心迟迟无法平静,不只是同病相惜,更多的是恐惧。 如果说看到窗外她自己的尸体有可能是冥灵给她设置的幻觉,那眼前的蚊子人却很可能是她未来的下场。 蚊子人不满足于薛澜裹满衣料的腿部和四肢,它顺着薛澜的身体往上,将尖利的口器对准了薛澜光洁的脖子。 “噗!”薛澜没给他机会,蓄力直接一刀砍下了它的头颅。 蚊子人的表情还来不及变幻,依旧维持着贪婪的神情,它那和身子同样薄如蝉翼的头被风一吹,便如枯叶般飘落。 薛澜站在原地,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她的身上裹满了蚊子人的透明血液,却和沾满普通人的鲜血一样令她难受。 她听说过,杀死冥灵后如果有血溅到身上,会看到冥灵的前尘往事。但一个冥灵场域里能有几个冥灵?绝大多数都是像她、像方才那个仙考考生一样的普通人,他们的血没有意义。 刚才的蚊子人死了,房间好像安静了几秒,像是一场无声的哀悼,下一秒,嗡嗡声继续响起。 薛澜如今不能悲伤,情绪和思绪都会消耗精力,她的体力太过有限,她必须集中精力,站在窗前扮演好她的诱饵角色。 不多时,第二只、第三只……薛澜用同样的方式砍杀着一只又一只的蚊子人…… 到后面,薛澜的手臂都要酸痛到难以抬起来,她不住心惊,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居然会有这样多的亡魂! 天空开始吐出鱼肚白,薛澜能视物的范围越来越大,只见目之所及,皆是薄如纸般的蚊子人的尸体。 它们之中有农夫、有樵夫,甚至还有去年薛澜考试买不起包子时,主动赠送薛澜肉包的热心大婶。 全是拿不出钱财、住不起昂贵客栈的普通人,薛澜看他们,就好像在看不久之后的自己。 天已蒙蒙亮,这场困兽般的斗争即将终止,薛澜也能看清整个房间的陈设了。 只不过,昨晚出现的第一只蚊子人、那个一出现就被薛澜砍掉口器的蚊子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薛澜快坚持不住了。经过一整晚的的劈砍消耗,她现在连保持清醒的能力都没有,她的脑袋很昏,连眼皮都在打架。 不行,不能睡过去……薛澜掐自己,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很剧烈,人在熬夜时间过长后就会出现这种情况,薛澜都害怕自己会不会突然猝死。 这时候,四周仿佛又出现了嗡嗡声,薛澜的脑子很乱,她听不出声音在哪儿,她现在每一个动作都感觉像飘在云端般虚浮、身不由己。 不行,不能这样。薛澜能感觉到这只蚊子人似乎比其他蚊子人更谨慎一些,它现在没了口器,便一直在暗处蛰伏,等到薛澜支撑不住的时候再一举出击。 薛澜拿起手中的弯刀,心一横,从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鲜血汩汩流出,淅淅沥沥流在地上,整个房间 血腥味在弥漫。 这是一步险棋,薛澜试图用自己做饵,赌这蚊子人闻到血腥气会按捺不住直接现身扑过来。 时间仍在流逝,这一刀让薛澜清醒了些,但也只是一些而已。 薛澜屏息凝神,不敢乱动,只敢转转眼珠去检索一下那只蚊子人的情况。 鲜血仍在淅淅沥沥的往地上滴落,这声音让薛澜本就脆弱的神经更为敏感,她感受到自己的生命也像这鲜血一样在缓缓流逝。 薛澜真的很想为自己包扎一下,但她知道如果自己妄动,那只蚊子人就会藏得更深,那这刀真就白挨了。 薛澜咬牙坚忍。 功夫不负有心人,慢慢的,正对窗户的那张大圆桌下终于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先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翅膀爬出来,再慢慢的,细长的身躯也出来了。 昨晚那只被砍掉了口器的蚊子人,终于出现了。 薛澜心下一喜,身体却依旧保持不动。她看着那只蚊子人缓缓的朝着自己爬过来,用它那触角谨慎的触了触薛澜的裤腿,见薛澜不动,便又攀着薛澜的身躯往上。 薛澜是最怕痒的,要搁以前,她早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动起来了。但经过昨晚上一整晚的站立,薛澜整个身体除了胳膊,都是麻的。 蚊子人爬上了薛澜的胸腔,用它那残缺的口器和触角探索着血腥气的来源,终于,它将口器对准了薛澜那受伤的小臂。 薛澜等的就是这一刻,她重复着昨晚上无数次的动作,手起刀落,一刀就砍掉了这只蚊子人的头。 天,终于亮了。 薛澜活动活动筋骨,赶忙从衣摆处扯出一个布条为自己简单包扎好,这才有精力多看几眼这只特殊的蚊子人。 昨晚夜色太暗,薛澜只看到这只蚊子人水鬼一样可怕的面容,却还未来得及观察它的装束——不过从装束来看,这只蚊子人依旧与其他蚊子人不同,它不是客人,是这个客栈的店小二。 薛澜有些心惊,原来这家客栈并不是所有店小二都会变成楼下的蟾蜍人,也会有部分变成蚊子人。 变成不同生物的规则是什么? 薛澜有些好奇,她缓缓将手伸向那只蟾蜍人的身躯…… “当当当!”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薛澜吓了一跳,她猛地缩回手,站起身,谨慎的握紧手中的弯刀,缓缓朝着房门的方向踱步。 房门又响了三声,是很响亮的音调,像两根木头碰撞的声音。薛澜已经来到门前,问了声:“谁?” 蟾蜍人的声音响起:“客官,我可以进来吗?” 听到是蟾蜍人的声音,薛澜不自禁咽了咽口水,她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上。从进入客栈到现在,她凡是接触过蟾蜍人的事情,没一件称得上是好事。 真是个扫把星。 扫把星见薛澜不回复,用同样的语气语调又在门外喊:“客官,我可以进来吗?” 薛澜不想搭理,蟾蜍人却喊个没完,几乎每停顿几秒就再喊一遍,就像是一个只会问话的机械人。 看来今天不给回复这扫把星是不会走了,薛澜刚把手搭在门阀上,便意识到自己没钱还开不了门。她干脆将手拿开,直接说了声:“你进来吧。” 下一秒,蟾蜍人推门而入。 7.人蟾(七) 看来这房间的门还挺认主,薛澜作为外来客,开关就得付费;蟾蜍小二作为客栈员工,进出就没有限制。 不对,应该是有限制的,比如蟾蜍小二要进房门应该征得客人的同意。 薛澜现在脑子晕晕的,她粗略的盘了下已知的信息,然后就将目光投在蟾蜍人身上。 蟾蜍人手里好像拿着一张纸,看着材质很好。 蟾蜍人张口,声音依旧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客官,恭喜你成为本店幸运顾客,特获进入地下城的资格。请您今日好好在店内休息,明日我会亲自带您去地下城参与夺宝活动。” 说着,蟾蜍人将手中的纸张递给薛澜,薛澜接过后扫了几眼,一眼就看到上面“邀请函”三个大字。 原来是送请柬的。 见薛澜收了请柬,蟾蜍人任务完成,没有再多说什么话,直接一蹦一跳的离开了,走之前还贴心的关上了房间的门。 阳光从窗外照在薛澜身上,她怔愣着拿着请柬,看着房间内满地蚊子人的尸体,越发感觉自己像是囚笼中获胜的斗兽,短暂的小憩后即将奔赴下一场战斗。 薛澜光是想想就累。 昨天沾了雨水,滴米未进,又吹了一夜的寒风,薛澜感觉脑子有些晕晕乎乎的,浑身发冷……她应该是发烧了,薛澜摸摸额头,确实也能感受到一些。 薛澜走到床前,犹豫了会儿,想到昨晚这个床褥上爬出来过那么恶心的蚊子人,就一点儿也不想躺上去睡觉……可奈何地面太冰凉,她现在又冷的厉害,只好心一横,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被子内部是有些潮的,可能是沾了雨,也可能是沾了蚊子人什么□□,薛澜心里有些抵触,但她现在晕晕乎乎的,想不了多少事情,整个人就失去了意识和知觉。 过了不知多久,薛澜好像来到了考场外,只觉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像是一个朦胧的梦境。 不多时,眼前的画面骤然变得颇为明亮,与客栈的阴暗形成大相径庭。紧接着,所有景象逐渐清晰起来,街道车水马龙,路上行人纷纷,竟是一派热闹景象。 薛澜看呆了,她站在离暴富客栈不远的路口,一面是热闹市井,一面是荒凉街道,薛澜回头看了一眼,这次,她没有走进那条荒无人烟的小巷。 薛澜顺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往前行走,她能感受到摩肩接踵,但却看不清每个人的面容。 时间好像也是混乱的,不知过了多久,薛澜来到仙考的告示榜前,看到一群人将告示榜围的水泄不通,看榜的人皆是神情激动,但看过榜的嘛,什么心情的都有。 薛澜心情很忐忑,这种氛围她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但每一次她都会紧张许久。 待到人少了些许,薛澜才挤进去,果不其然,她的名字不在榜上。 薛澜有些失落,她自嘲地笑了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朝着搭乘回家牛车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时光过得很快,薛澜心里装着事,倒也没怎么在意路上的颠簸。 薛澜边走在路上边想,等回了家,她要好好跟爹娘商量一下仙考的事,她真的考不动了,要是实在没有进仙门的命,就不进了吧。 薛澜在心里盘算,脚上动作却不停,不多时,就走到了家门口。 她家是用泥巴和干草混着围成的小院,看着很有乡土气息,大门是用普通木头做的,加上雨水腐蚀和虫蛀,早就变得不堪一击。家里的烟囱此刻正往外冒着烟,应该是母亲正在烧晚饭了。 薛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下定决心推开门,她走向有厨房的那间房,只能看见咕咚咕咚冒热气的汤锅,却看不见一点人影。 “娘——” 薛澜扯着嗓子叫了一声,见并没有什么人回应她,便自顾自往锅灶的方向走去。跟很多放学回家的孩子一样,薛澜看到母亲做饭就忍不住凑过去看看吃什么。 薛澜掀开锅盖,随便一看,就吓得她汗毛直竖——只见这锅里并不是什么饭食,而是咕咚咕咚煮着薛母的头。 薛澜心惊,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动作,便感觉后背一阵阴冷。她转头,正好对上蟾蜍人硕大突兀的眼球。 “啊!”薛澜没忍住,惊声尖叫起来。 下一刻,那个蟾蜍人竟然伸出粗长的舌头,湿漉漉地舔了薛澜一下。 这个举动真要把薛澜恶心死了,她直接拔出弯刀,誓要跟这蟾蜍人拼个鱼死网破,可下一秒,她发现眼前的蟾蜍人竟然穿着她母亲的衣服。 薛澜的手顿在半空中,蟾蜍人依旧盯着她,目光透着慈爱。 薛澜惊魂未定,她将头慢慢转向锅灶的方向,原本煮着薛母头的地方,竟意外变成了一锅烂肉,而另一个蚊子人正吃这肉吃的正欢。 蚊子人的脸部依旧是巨人观一般的水鬼脸模样,可上面的衣物装束竟与薛父的一般无二,蚊子人看向薛澜时,竟还眼泛泪光。 这一幕吓得薛澜冷汗直冒,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慢慢地朝门口踱步,在她即将踏出房门的前一刻,蚊子人薛父和蟾蜍人薛母同时朝她扑了过来。 “不要啊!”薛澜避无可避,两眼一黑,竟昏死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色已晚。薛澜摸着自己额头上惊出的冷汗,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躺在客栈的床里,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人在长期焦虑的情况下就容易做噩梦,薛澜坐起身来,摸了一把额头,终于松了口气——好在,烧退了。 常年修仙就是这么一个好处,身体的自愈能力要比普通人强出很多,那么严重的烧热,睡一晚上出一身汗竟也痊愈的差不多了。 薛澜感觉精神好了不少,除了饥渴难耐之外,倒没有别的什么问题。 薛澜起身,想去自己的包裹中找找吃的喝的,结果才下地没几步,就一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薛澜瞬间谨慎起来,她又踩了踩脚底,只觉有种窸窣的感觉,像是脚踩落叶一样。 似乎不是危险的东西。薛澜勉强用仙术暂时提升了视力,这才看清,原来她正踩在那只蚊子人小二的胸脯处,他的衣襟有些鼓囊,里面不知是塞了什么东西。 薛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壮着胆子,将手塞进它的衣襟处,摸了摸,感觉大概是纸张一类的东西,就顺手将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 这些纸张是一些陈旧的信,纸页有些泛黄,不少地方还有脏污和破损,但看落款和日期, 应该是客栈变成冥灵区域之前发生的事。 薛澜来了兴致,难怪孟锦诗在这间房里找不出线索,原来线索全在蚊子小二身上。 薛澜正准备好好读读,可她毕竟才病愈,又饥渴交加体力难以跟上,提升视力的仙术才用了一会儿就要熄火了。薛澜赶紧找到昨晚被蚊子小二熄灭的灯烛,用了点仙术将其点亮,这才坐在桌旁灯下对着信件仔细。 “最近客栈生意很不景气,来的人越来越少,掌柜也天天发愁,频繁地对我们撒火……哎,最近日子真是越来越难了。” 前几页信封无一例外全是抱怨客栈生意差的,薛澜快速略过。 “客栈里一直裁员,但还是入不敷出,掌柜天天延长工时,对我们非打即骂,工钱一降再降,可我也有妻女要养活啊,真要养不起了!” “今天又被掌柜劈头盖脸骂了半个时辰,我实在是气不过,既然客栈的馒头卖不出去要发馊,那我就帮忙解决一下,正好我的女儿也有一阵子没吃到白面馒头了。——元正三年,六月初七。” 前几张信件上的日期都破损到看不见了,这还是薛澜看到的第一张带日期的信件。客栈里的时间流逝有些混乱,薛澜记得,她来云梦参加仙考的那一天,是元正五年三月初五。 原来这些信件并没有很老啊,距今甚至不足两年。可它尘封在这个冥灵客栈里,随着客栈内部极为混乱的时间流逝,竟然给人一种存放了数十年的感觉。 薛澜继续往下读。 “掌柜今天发现我偷拿客栈馒头的事了,尽管我只拿了一点点,但他依旧痛骂我一顿,说我是吸血的蚊子……” 薛澜看到“蚊子”二字一阵心惊,因为作为后来者的角度看,这个小二确实变成了蚊子人。 “掌柜对着我咆哮,我觉得他变得好陌生,以前他还会主动给我各种福利,别说馒头了,逢年过节连酒都说送就送。可现在他却得这样吝啬和狰狞,为了一点小利大动干戈,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薛澜继续往下翻,看来这个蚊子小二写日记更多是为了发牢骚,他只有有事要吐槽的时候才会长篇大论,安宁祥和的日子全都一笔带过了。 而且并不是所有的信件都有日期,这个人挺随意的,对于记录的东西全都是想到哪儿写哪儿,有时候一件事写到一半,隔了多天又接着另一件事写起。 “好久没有写日记发牢骚了,掌柜外出了一段时间,客栈难得清净了很多,虽然依旧没什么客人。今天掌柜回来了,带来了好几个仙士,不像是仙门里的,倒像是哪里来的野修,长得很凶,说是专门来帮看客栈风水的。” “真是很奇怪,客栈生意不好应该去找生意好的取经啊,找野修过来看风水是怎么回事?更何况这些野修看着都不像看风水的,凶巴巴倒像是专门杀人放火的。” “不过这些话我们私底下议论议论就算了,可不敢给掌柜说。掌柜现在对这些野修唯命是从,就差把他们供起来了……哦对,确实供起来了。那些野修给了掌柜一个金蟾蜍,掌柜现在跟着魔了似的,天天拉着我们一起给这金蟾蜍上供,说是诚心够足,金蟾蜍可以吐金子。” 看到这里,薛澜呼吸一滞。 8.人蟾(八) “这话也太扯了,我天天拜我家财神像也没见我发财啊。大家虽然都很无语,但为了工钱,都只能陪着掌柜拜那金蟾蜍。” …… “拜金蟾蜍好像还有点用,我跟着拜了几天,晚上做梦还真梦到一个蟾蜍大仙:蟾蜍头、人身,长得有些渗人。我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按照平时拜金蟾蜍那样给它拜了拜,诚心祈求金子,结果,结果它真的给我掉金子了哈哈哈,我睡醒后床边都是金子……我还问老周他们了,他们也都梦见了蟾蜍大仙,大家都收到了好多金子哈哈哈……” 薛澜看到这里,心下已经了然很多。看来这尊金蟾蜍就是最初的源头,那些野仙靠着客栈里掌柜和店小二对金钱的欲望来喂养它。 这些从来没有接触过仙术的可怜人并不清楚,所谓金子,不过是冥灵区域让他们心中欲望显化而成的幻想品。这东西并不真实,可能走出客栈后就会化为泡影,但这东西对于他们精神的伤害却是真实的,欲望不断显化、反向就会催生更大的欲望,这样循环往复下去,哪怕是正常人都会变成冥灵。 可蚊子小二并没有意识到这点,或者说客栈内的所有伙计都没有认识到这点。大家沉溺于“蟾蜍大仙”显灵的虚假泡影中,殊不知已然迈入了更大的陷阱。 薛澜继续往下读信。 “又过去了几天,客栈生意依旧没有好起来,但还好有蟾蜍大仙的照拂,我们的钱包都鼓鼓的,里面全是金子,这下日子要好起来了……就是很奇怪,我带着金子回家,家人都说我穷糊涂了,拿着空袋子当金袋子,想钱想疯了,可是我真的能看见金子啊,我还能摸到呢!” “算了,不管这些了,我多攒攒钱,以后把大宅子买在他们面前,他们就知道我的本事了。” 薛澜看到这里,心里暗道:好家伙,这是真魔怔了。 “现在大家赚的钱越来越多,老板提议要开个地下赌场,让更多渴望钱的人都聚在一起,大家一同祭拜金蟾蜍大仙。我听着很奇怪,祭拜蟾蜍大仙不应该给它建个庙受人香火吗?怎么要建赌场啊?” “老周说,这是送金蟾蜍来的那几个仙人说的,说金蟾不吃香火,就爱吃人们对钱的欲望,还说什么赌场最能激发人原始对钱的欲望……这话听着真奇怪,但想来也没什么毛病,金蟾大仙想吃什么就给它吃呗,毕竟大仙真的会给钱的,比那些空画大饼的人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薛澜看到这里,大概明白了地下城夺宝活动的由来,也大概理解了为什么这个冥灵区域会将它作为□□场。 毕竟,人在赌场这种环境的刺激下,真的很容易丧失理智。 丧失理智后,人被欲望冲昏头脑不就是非常容易的事了吗? 薛澜一阵恶寒,但受好奇心驱使,还是继续往下读信。 “地下城建好了,不大,但装修的挺漂亮。一开始来赌的客人并不多,这也正常,毕竟我们不是正经的赌坊,在很多细节上给不了他们很好的体验。可逐渐的,那些客人就跟着了魔一样,来到客栈就爱往赌坊里钻,逢人便推荐我们客栈地下城,说什么能提升人的气运,来了都能大赚特赚。” “于是,为了契合这个名声,掌柜特意将我们客栈的名字从来福客栈改为暴富客栈,比较玄乎的是,改名之后客人真的变得更多了,但凡缺钱渴望钱的人都想来。金蟾蜍整天面对这么多人的欲望,简直有如面对饕餮盛宴啊!金子越吐越多,堆在库房里真得像山一样。” “掌柜天天去库房数钱,站在金山面前就知道列着个大嘴笑,我越来越觉得他像个蟾蜍人了。” …… “掌柜最近头变得很大,老周也是,客栈里其他伙计的头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大,看着真像蟾蜍大仙。哦还有,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我不止一次撞见他们在围着金山吃金子。” …… “我前段时间看到的不是假的,他们真的是在吃金子,掌柜的头也彻底变成蟾蜍头了,说话也不像在说人话,所有的声音都是从喉咙深处一字一字蹦出来的,这太可怕了,我想跑,结果撞见了老周,他们全都变成蟾蜍人了!” 这段话是信封的最后的一段话,薛澜读完,仿佛能从字里行间直接感受到这只蚊子小二的惊恐。 她压住心底的恐惧,又细细把最后几封信读了一遍,发现客栈内蟾蜍人的来源,应该是跟客栈小二天天同“蟾蜍大仙”打交道、没受住诱惑吃了金子有关。 那蚊子人呢?为什么蚊子人大多都是顾客、平民,甚至是信件的主人呢?他们有没有什么什么共性? 薛澜把信件中关于顾客、平民的部分看了一遍,发现除了地下城的赌徒,其他人应该都是来客栈进行正常买卖活动的。 但从客栈金子爆发之后,客栈能带给客人的,就不止是正常的商品服务那么简单了,或许,他们还会赠送给客人很多的金子。 而且客人见到赠送的金子,就一定会拿,所以才会觉得来了客栈能“大赚特赚”……再往深了想,他们还会多拿,甚至是偷拿…… 而且回顾信件中对蚊子的定性,蚊子小二只是偷拿了一点馒头,就会被定性为“吸血的蚊子”,而那些受不住诱惑的普通人呢?他们偷拿了金子,会不会也就此变成“蚊子人”? 这样的猜测不会没有道理。薛澜看着信件的最后一段话,手指指尖对着“我想跑,结果撞见了老周”这几个字点了几下。 人在回顾时往往会对自己的行为进行美化。蚊子小二不会两手空空从客栈离开的,他要走,必定会带上金子。这些金子究竟是来自他自己的存货,还是来自客栈,她不得而知,但人性贪婪在欲望的无限催化之下,多拿就变得更为可能。 所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吃掉金子会变成蟾蜍人,而偷拿金子就会被看做是吸血的蚊子人。 这些信件之所以没有后续,很可能是蚊子小二着急忙慌地写下最后一段话,就回到这间房来收拾东西。他将自己所记述的信件都塞到怀里,因为事急从简,所以其余的东西他都没拿,就只收拾了金子就要离去。 殊不知,正是那些金子,将他永远地留在了客栈里。 薛澜理着信息,如果这些信上所说的都是真的,那说明那只金蟾蜍才应该冥灵,这里所有人都应该是它的冥灵傀儡。可根据信件的描述来看,这 只金蟾蜍分明是个死物,死物压根没有欲望,它怎么可能变成冥灵呢? 莫非那些野仙对这金蟾蜍使了什么仙术? 薛澜对冥灵的相关知识知之甚少,以她的知识储备,根本没办法想明白金蟾蜍和客栈冥灵的具体关系。 她只好把这些信件都叠起来塞进衣襟里,等回头找个时机交给孟锦诗他们,看看她们能从这些线索里看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 薛澜想好这些,这才想起自己下地本来是打算吃些东西的,光顾着看信,肚子都饿麻了。 薛澜起身,有着灯烛的照耀她一眼就看到包裹在哪儿了,直接三下五除二拿出肉饼和水来,美美的饱腹一顿。 吃饱喝足能让人心情舒畅不少,再加上关键信息的加持,薛澜能感觉自己对冥灵区域不是那么害怕了。 突然,薛澜感受到空气中有一丝细微的波动,仙修对这些波动都非常敏感,她快速的朝门口的方向看去,只见门缝中有一个硕大的眼球。 这画面简直不要太渗人:正是大晚上,连灯烛的光都尤为微弱,房间的门缝外偏生有着一个蟾蜍的眼球! 这种氛围下,饶是薛澜自以为胆子已经足够大了,也不禁冒起阵阵冷汗。 那个眼球木然的盯着薛澜看了一会儿,然后挪出去,紧接着,传来了“一跳一拖”的脚步声。 这种脚步声在其他蹦跳行走的蟾蜍人那儿很有辨识度,就像是一个瘸腿的拐子一样,只能一条腿撑着跳,另一条腿被拖着走。 薛澜听着脚步声走远,依旧是一阵心惊——她刚才读信的时候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空气中也没有一丝波动。 这就说明,这只瘸腿蟾蜍人并不是在她醒来后过来的,在她沉睡的那段时间,这只蟾蜍人一直在暗处盯着她。 这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客栈内所有蟾蜍人都是像机器人一样,只是按照自己既定的职责去行事,只有客栈或顾客有需要的时候它们才会出现。而像这只瘸腿蟾蜍人一样暗中观察她的,属实是头一遭。 薛澜回忆,她从未在客栈中见过任何有腿疾的蟾蜍人。 不对,薛澜赶紧晃晃脑袋——事情还没下结论之前,最好还是不要有太武断的论断,比如刚才那只蟾蜍人。如果对方只是拖着东西离去也未可知,并不能由此断定对方就是个残疾的。 其次,蟾蜍人只能听从客栈和顾客的命令吗?并不一定! 现在的客栈本质上是冥灵的属地,如果它想有,它完全可以操纵一只蟾蜍人来当做它的眼睛和耳朵,刚才的蟾蜍人听命于冥灵本身也极有可能。 毕竟薛澜是冥灵吃下去又被迫吐出来的肥肉,还身处于一个藏有关键信息的房间,还找到了相关信件…… 不对,若是冥灵有意让心腹蟾蜍偷窥她,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房间内读信吗?会让她读真的信吗? 更何况刚才那只蟾蜍人明明可以继续潜藏的,那它发出的动静,很有可能就是故意的。 它的目的是什么? 薛澜将手轻轻放在衣襟前,按着塞有信件的地方。 这些信中所讲,是真的吗? 9.人蟾(九) 次日一早,薛澜又被响亮的敲门声吵醒。 门外传来蟾蜍人的声音:“客官,起床后请随我前往夺宝城。” 没听到薛澜的答复,蟾蜍人就又自顾自的喊了几遍。薛澜真心觉得他吵得很,就高声喊了句:“知道了”,蟾蜍人这才消停下来。 虽知夺宝城凶险,但毕竟躲是躲不掉的。薛澜直接拿起包裹,走向房门,敲了敲门。 房门被从外打开,蟾蜍人还算是恭敬地站在门口。 薛澜:…… 一时不知道谁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蟾蜍人带着薛澜下楼,来到前台处,就见孟锦诗和其他几位穿着同样着装的仙人已经等在此处,前日那个吊儿郎当的少年也在其中,他看到薛澜还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神情有些意外。 孟锦诗看到薛澜,冲着她礼貌一笑,眼神透露出些许希冀。 她应当是觉得薛澜已经找到了什么线索,薛澜大方地回她一笑,显示自己不负所望。 正在这时,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天呐,这儿除了咱们居然真的有人!锦诗,你昨天说的居然是真的!” 薛澜闻言转身回望,只见一个跟前日那个吊儿郎当少年有着六七分相似的女子从楼梯上走下,行止虚浮,表情浮夸,一惊一乍看着就不像个修仙的。 薛澜回望了少年一眼,心道这女子与少年不仅外貌相似,连性格也如此相投,怕不是亲戚什么的? 正想着,那名女子已经走到薛澜身边来,笑着对她道:“薛姑娘别见怪,我们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女子面露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的几个蟾蜍人,悄声凑到薛澜耳边道:“我是他们仙长,我叫乔云喜,你叫我云喜就好。” 薛澜对她礼貌一笑,叫了声:“云喜”,二人这就算简单的认识了。 薛澜腾出精力打量这几人,乔云喜的服饰规制与其他几位仙士并没有区别,只是衣服颜色略深一些,连带着衣带边的翠竹纹也要更清晰一些。 薛澜心下了然,看来降冥司也同仙门的其他部门一样,衣裙颜色的深浅也代表着身份的高低。 乔云喜简单的问候了薛澜几句,然后就又絮絮叨叨地和其他仙士交谈了起来,看起来姿态颇为活泼,放松地都不像是在冥灵区域。 这就是强者的心态吗?来到这么危机四伏的冥灵区域,居然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薛澜不禁肃然起敬。 她默默地听着乔云喜和其他仙士说的话,大致对这几个人有了基本的认识:孟锦诗和她打过交道,依旧是一副沉静温婉的模样;之前那个吊儿郎当的少年叫乔必先,是乔云喜的胞弟;另一边个子最高挑、最没存在感的闷葫芦叫姜墨,说是观察力不错,是整个仙班里最擅长搜集线索的。 她们几人说了一会儿,孟锦诗注意到之前看顾他们的蟾蜍人已经四散而去,但本该站在前台以及引荐她们去地下夺宝城的冥灵傀儡却迟迟未出现,这未免有些太过奇怪。 孟锦诗将心中的疑虑说出,乔云喜才恍然四顾起来。乔必先慵懒的伸了个懒腰,简单瞄了眼四周,没搭腔,倒是姜墨眼尖,他朝着薛澜身后抬了抬下巴,轻声道: “有人来了。” 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觉面露疑惑。只见来人竟是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女童,穿着倒与一般的账房先生无二,但头上却用红绳扎着俏皮双髻。走近一瞧但见她面色红润,除了眼神颇为冷冽一些,其他倒与正常小女孩没甚区别。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管事着装的蟾蜍人,还有一个衣着破烂的瘸子蟾蜍人。 见状,薛澜一惊:昨晚偷窥她读信的蟾蜍人,约莫就是这个瘸腿蟾蜍人了……它走路时一跳一拖的声音也和她昨日听见的一模一样! 正想着,小女孩已经带着两位蟾蜍人走到几人近前。小女孩冷漠地略过几人,直接踩上前台背后的小凳子,用一副颇为熟稔老成的模样打开案上的册子,提笔写了些什么,然后对着几人道:“请出示一下你们的邀请函。” 其他几位降冥司的仙士均听话的拿出邀请函,薛澜也依言照做。在那个管事的蟾蜍人将她手中的邀请函收走后,薛澜不禁疑虑:这小女孩是冥灵傀儡吗?为什么看着与活人一般无二? 而且看着两只蟾蜍人对她毕恭毕敬的态度,薛澜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冥灵本身了。 可薛澜昨晚上读的信并没有提到她,甚至连这个瘸腿蟾蜍人也没提到过……莫非,那些信并不是蚊子小二生前随心写的,而是它每天必写的日记,那些缺失的日期并不是它什么都没写,而是被人收走了! 虽然薛澜并不能十分肯定信中所言皆为真,但信中断断续续的信息也能大致拼凑起这个冥灵客栈形成的一些逻辑…… 看来客栈还有好些信息,薛澜并没有探索到。她收起心思,将目光投向乔云喜她们,只见几人均是面色如常,看不出别的什么情绪。 要不说人家有经验呢,面对这种场面就是比薛澜淡定许多。看来冥灵傀儡以活人模样现世,在她们过往的经验中并不是什么奇事吧。或者……他们早就发现了这个小女孩的存在,所以才这么波澜不惊? 薛澜站在原地,脑中高速运转。小女孩手上的动作倒是快,她对照着邀请函将几人的信息一一抄录,然后对着管事蟾蜍人和瘸腿蟾蜍人打了个手势,管事蟾蜍人就上前几步,做出一个僵硬的“请”的手势。 方向依旧是在薛澜的旁边,薛澜见状提步跟上,其他几位仙人也依次跟上。 那位瘸腿蟾蜍人的眼珠对着薛澜的背影盯了片刻,薛澜好似有所察觉,转过头来看了这位瘸腿蟾蜍人一眼。 待几位仙人都排成一队跟在管事蟾蜍人身后走出几米远后,瘸腿蟾蜍人才不紧不慢的跟上。 于是就出现了这么一个神奇的场景:两个蟾蜍人一前一后夹着几个年轻仙人,像极了压着一对犯人去刑场的刑官。 管事蟾蜍人在前面一蹦一跳地走着,虽步子频率低,但迈的步子挺大,几人屏息凝神,须得加快脚部才能跟上它的步伐。 蟾蜍人带着几人经过仓库,打开一个半人高的小门,然后呈俯身趴地状,彻底像个蟾蜍一样的蹦了进去。 薛澜犹豫了一瞬,然后俯下身,走进门里去。门里是个狭长 且低矮的走道,走道像是直接从地底挖出来的,并未有过什么修缮,上面全是坑坑洼洼的土壁,还有些零零散散垂下来的植物根系,走起路来并不舒适。 降冥司这几个仙士均出自富庶人家,他们吃过最深的苦莫过于象牙塔里的仙术修炼,几人见到这像是地窖一样脏污且难受的走道,不禁都有些犹豫。 瘸腿蟾蜍人眼神凶恶,不耐烦地“叫”了几声,几人这才不情不愿的弯下腰,在这狭小的通道里穿梭。 这通道虽大致平缓,但依旧可以感到其是往下走的。薛澜跟着管事蟾蜍人走了约莫一刻钟,这才看到通道尽头的小门。 蟾蜍人打开小门,薛澜跟着走了出去,只见入目皆是一片漆黑,还有着空气流通不好的潮闷,导致呼吸并不自如。 薛澜听到蟾蜍人蹦跳的声音远去了几步,紧接着,地下城内的烛火四下亮起,将地下城的景观展现的一览无遗。 薛澜昨晚读信时见到过对这地下城的描述,在来之前心里早就有了预期,可实地看过这地下城的景象,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不能说不太相似,应该说毫无关系! 她早该料到的,冥灵区域的形成与壮大本身就要靠吸食区域内人的精神力才行的,蚊子人在这儿待了那么久,脑子里属于记忆的那一部分都不知道被吸成啥样了,它说的话怎么能信呢? 无非都是胡言乱语罢了。 昨日那蚊子小二的信件中说,蟾蜍大仙给的钱特别多,导致掌柜都有能力专门修个地下城开办赌、场,薛澜还以为这地下城修的有多好呢,感情是挖两三个地窖凑在一起打通然后摆几个破桌子啊! 几张破桌子拼在一起,勉强具备赌、场里大长桌的模样。桌子两旁站满了蟾蜍人,与客栈内的蟾蜍人不同,这些蟾蜍人的脸上是有表情的! 特属于赌徒的兴奋、激动、失落……以及伴随在其中的浓烈萎靡,两种状态的强烈对冲,跟吸那啥上瘾一样。 这时候那几位仙人也出来了,几个人从这土洞钻下来,原本干净整洁的衣衫此时都布满尘土,连头上也是灰扑扑的,几人慌忙的拍拍身上的土,这才环顾打量这地下城。 然后,发出了和薛澜同样的慨叹:“这也太寒酸了吧!” 哈,所谓求仙挣钱,不过是这座要穷到破产的客栈临死前幻想罢了。 乔云喜拍完身上的灰尘,见到那些赌徒,有些惊讶:“这就是他们说的留在这客栈挣钱的人?都把自己挣成蟾蜍啦!” ?挣钱?它们不是赌徒吗? 薛澜看向乔云喜:“它们是来这里挣钱的?” 乔云喜看到薛澜认真的模样,不禁失笑:“这当然是这群赌棍对外的说辞啦!我们来之前走访过客栈失踪人口的亲属,他们统一把来到客栈赌博称作是挣钱,还把这客栈称作是什么金窟窿。” 乔云喜嗤笑一声,转而又无奈的摇摇头,叹了口气,露出些惋惜的神态。 薛澜点点头,这点倒是跟昨天的信件内容对上了。 孟锦诗注意到薛澜的小表情,上前一步:“薛姑娘,你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