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第444章 堵督师的连环套:不咬钩就硬塞你嘴里 堵胤锡踱步到堂前,扫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建虏行军向来谨慎,跟明军打过十年仗,狡诈得很。 后头的骑兵一旦察觉异样,拨马往回跑,雪原开阔,很难兜底全歼。” 李过立刻领会:“督师的意思,外头也得设伏?” “不错。” 堵胤锡从案头抽出一支朱漆令箭,递给亲兵: “叫袁宗第、郝摇旗进堂。” 一刻钟后,甲胄染雪的袁宗第与郝摇旗大步迈进县衙大堂。 两人刚在南门收编完降兵,脸上风尘未褪。 听完堵胤锡叙述的前后底细,郝摇旗蒲扇大的巴掌猛抽在腰侧革带上,震得铜扣乱响。 “娘的!还有这种便宜事!” 郝摇旗嗓门粗浑: “在荆州光顾着虚张声势,老子这柄斧头还没沾够血! 这佟养和真是贴心,大正月的,千里迢迢给咱们送肥肉来了!” 旁边的袁宗第抬手捋了捋花白的短须,稳步上前。 “督师,伏兵设在何处?荆门北面地势平缓,唯有十里开外的白土坡有些起伏,官道正从坡下的泥沟里穿过去。 若是藏在土坡后头,倒能遮住大军踪迹。” 堵胤锡点点头,指向舆图。 “袁将军看得准。你们二人各带本部五千人,脱开官道,从两侧低洼荒滩插过去。 白土坡再往北四里,有一处干涸的老河道,两岸尽是枯苇枯树,藏几千人不成问题。” 堵胤锡神色严厉起来。 “这出伏击,成败全在隐蔽,建虏的斥候必然前出五六里探路,若是哪营漏了踪迹惊动了虏骑,老夫按军法斩统将首级!” 袁宗第按刀抱拳: “末将领命!定布置妥当!” 郝摇旗收住脸上的粗豪,抱拳领命: “督师宽心,俺老郝明白轻重,真要坏了事,末将提头来见!” “去办吧,动作要快。”堵胤锡挥袖。 堵胤锡重新坐回公案后,语气恢复平缓。 “张副将。” 张文富身子发颤:“末将在!” “明日晌午,这场戏唱得好不好,全系在你身上。” 堵胤锡语气不重:“ 建虏领兵到了城下,你须穿齐伪清武官袍服,亲自在北门城楼迎候。 城头上点狼烟,让城头守军装出丢魂落魄的残破相。 虏将若是盘问,你便按原话答复,只说荆州城已被数万流贼重重围死,流贼前锋随时会扑到荆门,你快顶不住了,请援兵速速入城增防。” 张文富咽了口唾沫,冷汗从鼻尖淌下来:“末将……末将全记下了!末将一定把建虏大部诓进瓮城!” 堵胤锡身子前探: “皇恩浩荡,既往不咎,这是圣上给你的活路。 但明日在城楼上,你若是有半个字说岔,或是身子发抖露了破绽……” 站在侧旁的李过一言不发。 他伸出手,将腰间厚背顺刀缓缓拔出半截。 张文富赶紧继续磕头。 “督师!李将军!罪将若敢生半点异心,天打雷劈,千刀万剐! 末将全家老小都在荆门,末将只要条活路!” “起来吧。” 堵胤锡抬手虚抬: “把事情办妥,全歼建虏,你张文富非但前罪一笔勾销,老夫亲自上疏为你请首功。” 张文富连连谢恩。 正月初七,清晨。 官道尽头,一队黑甲骑兵压了过来。 当先一员清将披着正蓝旗棉铁甲,外扣玄色狐裘,脖粗脸阔,满脸横肉。 此人正是襄阳正蓝旗汉军佐领佟得林。他勒住缰绳,抬手搭在眉骨处,打量着前方的荆门城池。 前哨突然传出呼喝。 前方土坡背面,十几名穿大明赭红号衣的游骑露出身影。 猛然撞上大队清军,那些游骑慌了手脚,连挂在鞍侧的角弓都没摘下,怪叫几声拨转马头,顺着雪泥地向南逃窜。 “撵上去,围一圈!” 佟得林扬起马鞭。 数十名汉八旗骑兵自两翼包抄。 明军游骑狼狈奔逃,中途颠落了一顶铁盔,顺着荒滩一路逃向虎牙关方向,很快不见了踪影。 清军骑兵追出两里,便收缰折返。 “统领,是南边的游骑,吓破了胆,往南边缩回去了。” 领头的拔什库勒马回禀。 佟得林没答话,他拨转马头,缓缓巡视荆门城周遭。 护城壕边横着几架拒马,城墙上挂着几面镶黄旗号旗,残破的城楼上冒着稀疏青烟,透着一股慌乱破败。 “去城下传话。” 佟得林吐出一口白雾,拍了拍冻硬的手套。 “让张文富出来见本佐领。” “嗻!”两骑快马飞奔而去。 第445章 孙子,等你们半天了! “六千人?”李过略一琢磨,随即点头。 “人数确实不能多,也不能少。” “正是此理。”堵胤锡收回手掌。 “若是调两三万人压上来,佟得林必然严防死守,甚至退回宜城,白土坡设伏的袁宗第、郝摇旗便要扑空; 若是去少了,容易被建虏冲散!” 李过在堂内踱了两步: “六千老营,东面三千,南面三千,空出西面和北面。佟得林登高见我军攻城受阻,且侧翼暴露,必定难耐贪功之心。 引全营马步直冲过来,想要在城下把我们碾碎!” “诱饵放得出去,还得兜得住。”堵胤锡截断话头。 “偏厢车统统推上去!扎稳阵脚,备足大盾、长矛和抬枪! 这六千人是诱饵,更是铁砧!若是顶不住建虏这一轮冲撞,自己先崩了阵脚,城外的伏击就全成了笑话!” 李过抱拳,满脸横肉拧在一起: “督师放心!这一年来,末将吃多了苦头,定不会再着了建虏的道!” 北伐营对付建虏的经验远没有大明丰富,如今有了偏厢车结阵,正面挡住建虏的冲击自然不成问题。 “立刻点将。”堵胤锡颔首。 “白土坡那边,等城北炮响、建虏出营,再封死后路!” 李过跨出大堂,立在廊檐下的寒风中。 “李来亨!” “在!”在外候着的李来亨跨步上前,躬身抱拳。 李过自腰间解下一支铁令箭,拍在李来亨手心: “回虎牙关!抽六千老营精锐,把营里的偏厢车、抬枪、虎蹲炮全拉出来! 晌午前赶到荆门东门与南门!” 李来亨接过令箭:“义父,怎么排阵?” “扎死阵脚!”李过按住他的肩甲,手劲极重。 “偏厢车排成实阵,车辕用铁索锁死,缝隙处全部插上拒马! 到了城外,放几响空炮造势即可! 你的哨探不要看城楼,给老子盯死城北方向! 虏骑一旦冲出营盘,哪怕用尸体填,也得把车阵给老子焊在雪地里!” 李来亨收起令箭,抱拳领命: “末将领命!建虏的马蹄子,休想跨过偏厢车半步!” 话音未落,李来亨转身冲出府衙,翻上战马,带数名穿着清军号衣的骑卫直奔南门而去。 正月初八,天刚蒙蒙亮。 灰白色的冻云沉沉压在荆门上空。 “咚!咚!咚!” 沉闷的鼓点响起。紧接着,东门与南门外的空地上腾起大片白烟。 “轰!轰!轰!” 数十门大小佛朗机与虎蹲炮齐声轰鸣,铁弹呼啸飞出。 但这些生铁疙瘩没有轰向城垛,全落在城墙外的壕沟和乱石堆里,激起满天泥雪。 城楼上的守军早已换成了北伐营老卒。 他们套着清廷绿营兵的号衣,扯开嗓门叫嚷,手里的绝大鸟铳、火铳对着城外空地胡乱放响。 十几门虎蹲炮装填了半料火药,朝着城外几百步开外的干沟轰击,炸出一团团腾空的雪雾与黑灰。 喊杀声、火铳声、号炮声搅在一处,震耳欲聋。 从数里外望去,正是一场夺城的血战前的火器对轰。 城北五里,清军大营。 望楼是用刚伐下的原木搭成的,佟得林裹紧身上的玄狐皮领,按着顺刀立在寒风里,登高看向东南面的动静。 两名汉八旗拔什库凑在边上。 “统领,南朝这群贼兵动了真格。”一名佐领踩着木板梯子低语。 “看那阵势,东门和南门外压上来五六千人,推着不少大车,正往城墙根底下硬塞。” 佟得林没接茬,马鞭在羊皮掌套上不轻不重地敲击。 他打了十几年仗,不是生瓜蛋子。眼前的攻城动静虽然大,但阵脚显得散乱。 “传令,让两千绿营兵出营,向前压两里,贴住他们的东侧。” 佟得林下令。 “不准冒进,先放三轮抬枪探探底,看他们有多少真本事。” “嗻!” 沉闷的螺号在大营各处吹响。 两千名穿着杂色棉甲的绿营步卒扛着长枪大盾,推着几辆轻型盾车开出营门,在雪地上铺开阵线。 绿营兵刚刚挪步,荆门北侧的角门突然拉开一道缝。 数骑满身烂泥的快马冲出城门,直扑清军大营。 领头的一名把总滚鞍落马,直接扑倒在望楼立柱下,扯着嗓子大嚎: “佟大人!救命啊!南朝贼兵的炮子太凶,南门壕沟叫他们填平了! 城砖塌了一截,张副将撑不住了!请大人赶紧发兵,抄他们屁股解围啊!” 佟得林快步走下望楼,质问道:“才这么几下,张文富就顶不住了?” “千真万确!副将把亲兵营都填上去了!” 那把总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 第446章 裤裆里的降书,风雪里的光头 城内藏匿的北伐营步卒紧跟着涌出,直接封死了清军退回大营的通路。 “张文富降了!荆门早丢了!” 佟得林反应过来。 佯攻是圈套,告急是幌子。 “撤!往北撤!”佟得林嘶声怒吼,长刀狠抽马臀: “襄阳!回襄阳!营寨不要了,全扔了!” 保命压过了一切。 两千绿营步卒被当成弃子扔在原处,李过率步骑压上去,把绿营彻底冲烂。求饶声、惨号声响成一片。 丢下千余名降卒和尸首,佟得林硬是靠着八旗精锐撕开一道缝隙,带着剩下的六百余骑狼狈北逃。 但明军根本没打算收手。 李来亨领着千余精骑衔尾追杀,长箭一排排扎入后队。 清军兵卒不断中箭摔下马鞍,被紧随而至的铁蹄踏进冻泥里。 奔逃出四里地,旷野里愈发荒凉。 佟得林伏在马鞍上喘着粗气,忽听得白土坡背面传出一声沉闷的炸响。 “鞑子!给老子留下!” 粗犷的吼声穿透旷野。 白土坡后的雪洼里,近千骑兵奔腾而出。 郝摇旗袒露着半身铁甲,高举狼牙棒,头顶帅旗上绣着斗大的“郝”字。 狼牙棒当头劈落,一名正蓝旗佐领连人带肩被砍翻下马。 郝摇旗催马撞进敌阵,生生在清军侧肋剖开一道血口子。 “顶不住了!”身边的亲兵哭喊起来。 绿营丢光了,老底子八旗骑兵也越打越少。 佟得林面如死灰,哪敢接招,死命调转马头:“往北冲,脱开纠缠!” 残兵丢下近百具尸体,拼死向北奔突。 可仅仅跑出两里,前方的干涸老河道旁,一面面高大的木盾顿入冻土里。 举着郝字旗的盾阵后,长矛如林,从木缝间刺出。 “转向!往西北荒滩走!” 佟得林脖颈青筋暴跳,扯裂缰绳,带着仅剩的三百余骑折向西北。 然而西北面的雪雾中,一杆沉重的大旗破风而出,旗面上赫然绣着一个大字——袁! 老将袁宗第跨在马上,按着腰刀,身后近千名精骑列阵。 “放箭。”袁宗第声音低沉。 弓弦崩响,破甲箭成排落下,迎头扎进残骑中。 前排战马栽翻在地,将后方的人马绊得东倒西歪。 “压上去。”袁宗第长刀向前一指。 后方,郝摇旗与李来亨的骑兵紧追不舍。 三面合围,重重压上。 三百骑、两百骑、几十骑……陷入重围的八旗兵卒在雪泥中被反复冲散、分割,铁甲崩碎,惨叫声渐次低沉下去。 半个时辰后,厮杀声停歇。 佟得林头盔已失,半边身子浸透了血水。 李来亨纵马赶来,宣花大斧往地上一顿:“留活口,绑结实了,带回去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正月十二,汉江北岸,郧阳城。 自打去年三月开了城门,郧阳在这一年里倒真没遭过兵灾。 阿济格的大军急着顺江去追李自成,只留了一张安抚的官诰,便呼啸往南开拔。 城里的军民靠着从荒滩里挖野菜,和清廷接济的杂粮,终于熬到了秋收,熬过了这个年。 抚治衙门后堂,火盆里的炭火散着不算充足的热意。 徐启元坐在案后,套在身上的石青色清廷补服空空荡荡。(忘记是谁的,可以稍微回顾一下308章) 案桌上摊着一张发黄的桑皮纸。 纸上的字迹七扭八歪,显然是好几个人连夜翻抄出来的,从各种渠道偷运进城。 《北伐征虏诏》 “.........驱逐建虏,恢复中华。” “.........誓师北伐,吊民伐罪。” 天子南巡留都,还亲自带着兵马,把建虏打退了。 徐启元抬起枯瘦的手,摸在自己的头顶上。 掌心下面没有网巾,没有发髻,只有一层刚冒出青茬的光头皮,还有后脑勺那根细短的金钱鼠尾辫。 去年三月清军到了城下,清廷的使者口口声声说进关是为了替大明平定流贼。 他和王光恩信了,跪着奉上官印。 如今天子在南京起兵北伐。 第447章 喜酒配捷报 崇祯十九年,正月二十二,天气晴朗。 南京城内张灯结彩,红绸沿御街两旁的坊牌一路铺开。 皇太子朱慈烺的大婚之期,定在了今日。 这不仅是宫里的喜事。 自甲申年北京倾覆以来,大明半壁江山飘摇。 这场储君大婚,等于向天下昭告,正统在南,国本扎稳了。 东宫寝殿内,朱慈烺张开双臂。 内官与女官围在四周,轻手轻脚替他整理服饰。 头顶是九缝皮弁,压着五采玉珠。 身上换好了绛纱皮弁服,腰间扣紧白玉革带。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一年来时不时的练习武艺,身架更加挺拔。 “殿下,吉时到了。” 礼部赞礼官跪伏在门槛外,嗓门拉得悠长。 朱慈烺迈步走出殿门。 宫城外,金辂车静静停靠,车驾四周仪仗罗列,伞盖相连。 朱慈烺登车,锦衣卫大汉将军身披重铠,按刀护卫两侧。 长街两旁,跪满了金陵城的百姓。 迎亲队伍走过青石板路,礼官的唱赞声传出数条街巷。 人群里不少从北方逃难过来的白发老叟,趴在冻泥地里磕头,哭声被赞礼声压下,又在巷尾散开。 大明还在。 迎亲、奠雁,依着祖宗家法一步不差。 待到金辂车折返东宫,两姓正式缔合。 内殿燃起儿臂粗的红烛,光亮映在朱慈烺与太子妃的面颊上。 两人相对落座,撤馔、合卺。 酒液入喉,辛辣裹着微甜。 礼官收走合卺杯,躬身退出暖阁。 外头丝竹管弦低低奏响,洞房礼成。 (本来想写一章少年人的情愫。) 翌日清晨,天色未透。 朱慈烺领着太子妃换了朝服,穿过重重宫门,步入乾清宫正殿。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身侧坐着周皇后。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朱慈烺与太子妃依礼下跪,行四拜大礼。 内侍托着朱漆木盘趋步上前,太子妃接过枣栗盘,举过头顶,膝行两步奉至御前:“儿臣妇叩见父皇,谨献枣栗,愿父皇福寿安康,社稷绵延。” 朱由检看着那盘枣栗(早立子),伸手虚扶: “平身,结发之后,休戚与共。 绵延宗社,不仅在子嗣,更在挑起天下重担。” 朱慈烺额头磕在地砖上:“儿臣铭记父皇教诲。” 礼官随后引太子妃至皇后座前。 太子妃再奉腶脩盘,低首道: “儿臣妇叩见母后,谨献腶脩,愿母后万安。” 周皇后命女官接过漆盘,亲自起身,将太子妃扶起,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往后尽心辅佐太子,为大明开枝散叶。” 家礼落定,便是告庙大典。 朱慈烺换上九章衮服,头戴九旒冕,率领文武百官出城拜谒孝陵。 太祖陵寝前牲醴陈列,青烟冲天,大明储君将成婚安民之讯奏告祖宗。 正月二十四日,巳时。 奉天门。 丹墀上下鸦雀无声,旌旗蔽日。 鸿胪寺卿快步出班,在台基正中重重跪倒。 礼部尚书钱谦益身着大红绣锦鸡袍,伏在百官最前列,朗声诵读贺表: “臣钱谦益谨率文武百官,恭惟皇太子嘉礼既成,国本永固,四海归心……臣等不胜庆忭,谨奉表称贺!” “吾皇万岁!” “太子千岁!” 拜贺声山呼海啸。 朝贺毕,天子赐宴。 奉天门台基之上,摆开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御史、公侯伯等大员席面; 丹墀广场列着七品及以上文武; 午门外的偏殿与空地上,七品以下官员与当值军校同样分到了御赐的酒肉与喜饼。 赞礼官立在丹陛石侧,扬声高呼: “进第一爵酒!” 教坊司钟鼓齐震,黄钟大吕之音荡开。 第448章 昔日闯贼,今朝大明干城 大婚赐宴,本属嘉礼。 按大明二百余年的礼制,核心在于庆贺国本稳固,宗祧有继。 在这等丝竹管弦、举国同庆的当口,原是不宜杂入军情战报的,免得冲撞了喜气。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视线扫过丹墀下端坐的文武百官。 北伐营首战,意义非同小可。 不仅是打给建虏看的,更是打给江南这半壁江山的士绅、百姓,以及满朝文武看的。 当初他力排众议,下达《北伐征虏诏》,招抚李过、高一功等伪顺残部,朝中多少人暗地里咬牙切齿。 在这些文臣眼里,那是引狼入室,是用太仓的银子去喂饱流贼。 想着是不是等流贼出了问题,皇帝就没法乾坤独断了。 哪怕表面上三呼万岁,私底下谁不是捏着一把汗? 如今,这群被他们视作“流贼”的汉子,用实打实的军功,狠狠扇了非议者一记耳光。 这捷报,来得正是时候。 正当安朝野之心,振军民之气! “宣。” 朱由检略一颔首。 鸿胪寺卿心领神会,立刻整理官服,大步出班。 他立于丹陛之侧,迎着冬日清冷的寒风,扯开嗓门。 “湖广荆州府大捷捷音至——!” 高亢的唱赞声,穿透奉天门广场,压下了宴席间的恭贺声。 殿下文武百官闻声,齐刷刷停下手中的酒樽。 乐舞戛然而止。 数十名执干戚的披甲力士迅速收敛动作,悄无声息退至两侧。 全场千人,一时间鸦雀无声,唯有风卷旌旗的猎猎作响声。 通政使双手高擎着那份封了火漆的捷疏,自西阶快步升台。 到了御案前,他重重跪倒。 “臣通政使,恭呈湖广前线捷疏!” 王承恩走下台阶,接过捷疏,双手奉至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展开捷报,迅速阅览。 李过、李来亨、郝摇旗、袁宗第…… 这些曾经让大明朝廷头疼欲裂的名字,这些曾将大明江山搅得天翻地覆的草莽,如今为大明收复失地。 荆州光复,荆门大捷,斩首数千,逼近襄汉。 朱由检将捷报递出,沉声道:“宣付百官。” “遵旨!” 通政使接过王承恩转递回来的捷报,转过身,面向台基下的文武百官。 “臣等奉旨,宣读湖广捷音!” “正月初,北伐营总兵李过等,兵分两路,克期举事。 先复荆州府城,斩伪清知府以下官吏数十员,全歼守城绿营!” 台下百官神色各异。 “正月初八,虏将佟得林率八旗精骑及绿营步卒数千,驰援荆门。 北伐营诸将设伏于白土坡,大破建虏精骑!” “阵斩伪清佐领、拔什库等数十员,歼敌两千余人!我军乘胜追击,连克沿江堡寨十余处!” “今前锋已进逼宜城,襄汉震动,虏势大衰!” 短暂的沉寂之后,奉天门外爆发出低声的议论与惊叹。 荆州拿下来了,连下十余座堡寨! 建虏的精骑被设伏围歼了! 鸿胪寺卿适时迈出半步,声音洪亮。 “行庆贺礼——!” “哗啦!” 千名身着禽兽补子的文官武将,各就本班,齐刷刷搢笏躬身,衣袍摩擦声连成一片。 “臣等恭贺陛下!” 群臣行大礼,额头触及青石板,齐声高呼。 “大婚逢捷,国运中兴!” “大婚逢捷,国运中兴——!” 在这呼声中,礼部尚书钱谦益大红色的绣锦鸡袍格外显眼。 他双手撑地,迅速起身,快步出班,在丹陛正中再次跪倒。 第449章 仗打到这个地步,人人都想要体面 正月二十五,江面上的湿冷寒气漫过枯黄的芦苇荡。 宜城县城距汉江不过数里。 此地水陆交汇,岸线边修筑着几处天然码头。 眼下正值隆冬枯水期,江心露出一道道青褐色的浅滩,江流变窄。 江南那些吃水深的高头福船无法溯流驶入。 泊在泥岸边的,多是吃水浅、两头翘起的中小型漕船,汉水船工俗称“襄阳楸子”。 大军沿官道自荆门北上,旗幡蔽野。 出乎诸将意料,这处扼守汉水要冲的县城,并未经历半炷香的攻防。 襄阳城里的伪清巡抚衙门,嗅到了荆门失陷的动静。 宜城城低兵单,佟养和一道手令递达,城里的数百绿营兵与伪清县令连夜卷起库银细软,退缩回襄阳老巢。 北伐营前锋斥候策马抵近城门,城门早已大开。 城内仅剩的几位宿老乡绅领着几个老差役,手捧名册户籍,跪伏在雪泥地里,开门献降。 宜城县衙正堂内,炭火盆里烧着柴火,不时冒出烟气。 “啪!” 郝摇旗跨坐在公堂侧边的太师椅上,手掌重重拍在自己光溜溜的天灵盖上。 他扯开衣领,指着堂下几个刚剪了辫子、剃了光头的降官,破口大骂。 “娘的!老子越瞅越憋屈!” 大嗓门震得堂上灰尘簌簌往下落。 “你们这班狗日的,先前降了建虏,大冷天剃个金钱鼠尾。 如今反正归了朝廷,头发长不出来,只能拿剃刀刮个干干净净!” 郝摇旗摸着头皮: “老子当年在陕北闯营里嫌留发打仗麻烦,刮了个和尚头。 走在街面上,倒叫那帮杂碎显得跟老子是一个窝里钻出来的! 搞得老子也成刚降清反正的一样,真他娘的晦气!” 堂下的几个宜城县丞、典史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喘。 李来亨跨步迈入大堂,将铁盔卸下递给亲兵,听见这通牢骚,大笑出声。 “郝叔,你这颗脑袋在陕北刮了十几年,刀枪不入,建虏的鼠尾辫哪能跟你比? 等拿下襄阳,把建虏脑袋全砍下来堆成京观,谁还分不清你是忠是奸?” 郝摇旗哼了一声,抓起桌上的粗瓷大碗灌了一气,压了压火气。 宜城的兵不血刃,并未让前线将领松懈。 数十里外的荆门县衙内,灯烛彻夜不熄。 堵胤锡伏在案头,提笔在舆图各处勾勒关防。 除夕夜奇袭荆州,随后破荆门、克当阳、收远安。 短短二十几天,北伐营横扫荆襄南大门,顺势收复周边十数座州县。 战线拉长,后患随之而来。 降兵要甄别整编,地方要安插流官抚民,各处要塞险隘更需驻防分兵。 荆州府城要重兵留守以防献贼,虎牙关、荆门城皆是粮道咽喉,不可轻弃。 堵胤锡这几日不眠不休,北伐营说是十几万兵马,实则是六万战兵、六七万辅兵重新核准划分。 各营守备、粮道巡查、烽燧暗哨,皆被他钉在山川要害之处。 而审讯也有了确凿结果。 被俘的正蓝旗汉军佐领佟得林挨不住熬刑,吐了个干净。 襄阳巡抚佟养和在得知明军大举北伐之初,便向湖广郧阳府巡抚徐起元、河南南阳府以及北京城发去了告急火书。 根据另外几个活口的口供,确认佟得林所言非虚。 算算时日,郧阳和南阳方面的第一批援兵,眼下必定已经开进了襄阳城门。 堵胤锡压下诸将趁胜直捣襄阳的请战,严令大军进抵宜城后暂缓推进,先扎稳阵脚,催促后方重型大炮与火器营火速前移。 中军大帐内。 李过按刀立在荆襄巨幅舆图前,盯着汉水之畔那座巍峨坚固的天下雄城。 “督师,打襄阳不同于打荆州、荆门。” 李过转头。 “襄阳城池之坚,天下皆知。 当年蒙元围襄阳,足足耗了五六年才破城。” 他手指点在襄阳城的位置: “郧阳、南阳两路援军既然已经进城,佟养和手里少说聚了万余甲士。 第450章 朝廷给的太准时了 堵胤锡看向李过。 “你说这徐启元,到底是真心反正,还是在替佟养和试探我军虚实? 李总兵,这一两日,游骑哨探可曾撞见过襄阳与郧阳之间往来的建虏快马?” “自打佟得林在白土坡折了,襄阳闭门不出,通往郧阳的官道上,末将派了三批游骑封堵。 这十天,并未截杀到建虏往郧阳求援的斥候。” 李过略作停顿,补充道: “不过均州、房县那一带山高林密,羊肠小道无数,若是走保康的小路钻山沟,几匹快马昼伏夜出,哨探地界再大,也难免有漏网之鱼。 没撞见,不代表他们没有互通声气。” 堵胤锡站起身,走到炭盆旁烘了烘发僵的双手。 “兵凶战危,不可存半点侥幸。徐启元若是真心,郧阳的兵马,便可出兵阻碍河南的援兵; 他若是虚情假意,便是想诱敌深入,或是探查军情。” 李过按刀上前。 “督师,那这两个送信的探子,是杀是留?要不要大刑伺候,撬开他们的嘴?” “不必。”堵胤锡转身走回案前。 “他们不过是跑腿的家丁死士,不知军机。 是真是假,咱们犯不上费心思去猜,一试便知。” 堵胤锡拂起青布长袖,抄起狼毫笔,饱蘸浓墨,拿出信笺悬腕疾书。 字迹方正遒劲,力透纸背: “兵部侍郎、主理北伐营军务堵胤锡手复徐抚台麾下: 来函具悉,足下不忘朝廷,有心反正,深为可嘉。 《北伐征虏诏》乃圣上亲颁,赦罪之旨布告天下,断非伪托。 若足下果有赤诚,可先率阖郡奉大明正朔、易汉帜、扼北隘,断虏往来,以明效顺之实。 诚意既彰,军务自可共议,功名爵禄,亦非所吝。 迟疑观望,非丈夫所为,惟足下图之。” 写完最后一笔,堵胤锡搁下狼毫,取过随身携带的关防大印,哈了一口气,在信末重重压下。 朱红印文分明“总理招抚营军务,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关防”。 “他徐启元不是要看朝廷的名器么?老夫便把大印盖给他看。” 堵胤锡将信纸折起,递给身旁的亲卫。 “让那两个郧阳信使带回去,给他们两碗滚肉汤、几块干饼。 从营里拨四匹脚力好的陕北健马,让他们连夜出城,回郧阳去复命!” 亲兵接过信,躬身退下。 李过看着堵胤锡的布置,大笑出声。 “督师好手段。徐启元想要朝廷先定师期,想套咱们的主力虚实,督师半个字不提,反将他一军。 要赎罪,先砍了鞑子的旗子,堵死关陕的退路。 他若是敢换旗,襄阳的佟养和第一个饶不了他,他就算不想反,也得彻底反了!” 堵胤锡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均州与襄阳交界的峡谷地带。 “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不如城头换下一面黄龙旗来得真切。 他若是不敢换,那就说明他首鼠两端,西面就照刚才所议,阻隔援军!” “正是这个理。若是连一面旗子都不敢扯下来,还谈什么引兵策应?” 李过连连点头。 堵胤锡将印放回紫檀木匣,抬头对上李过。 “信是送出去了,徐启元的心思,咱们不能全押在上头。 传令各部,照原定方略行事。襄阳城坚,眼下不可急于攻城。 各营进至指定地界,就地伐木掘壕,扎紧营盘。” 襄阳三省咽喉,自古便是兵家死斗之地。 李过单手按着刀柄,重重抱拳。 “督师放心,打硬仗最忌心浮气躁。 襄阳城外的护城河宽,城头更有清军的重炮。 后头的炮和偏厢车还没全运抵前沿,贸然硬啃,只能把弟兄们的命白白填进坑里。” “你能明白这层利害就好。” 堵胤锡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襄阳城西侧的均州与郧阳群山。 “徐启元在信里天花乱坠,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得亲眼去看。” 他转过身。 “传令李来亨,命他继续领主力在襄阳城西隆中一带结硬寨,卡死官道驿路。 扎好营后,亲点一千名精骑,轻装疾行,前出均州地界。” 李过眉头微动:“督师的意思,让来亨去探探虚实?” “是不是真心归顺,首先看城头换没换旗便知。”堵胤锡声音发沉。 “均州是郧阳通往襄阳的咽喉门户。 徐启元若是当真洗心革面,接了老夫的复信,就该立刻拔了伪清的黄龙旗,换上大明的日月赤旗。” “若是城头依旧挂着伪清旗号,关防紧闭,那便是坐山观虎斗,首鼠两端。 来亨心思缜密,行事沉稳,让他带骑兵前去哨探,最为妥当。” “末将这就发令箭,让来亨即刻拔营西进!” 第451章 不过是攥紧手里那口刀 全营将士屏息凝神,粗重的呼吸声在寒风里连成一片。 序班继续宣读。 “北伐营署理总兵官李过,克战连捷,赏内帑白银三百两、织金彩缎四表里; 赐御制鎏金雁翎腰刀一柄、角弓一副、羽箭三十支!” “副总兵袁宗第、高一功、刘体纯、郝摇旗,各赏白银二百两、彩缎三表里,赐御制铁鋄(iiǎn,局部嵌)金腰刀各一柄、角弓一副!” “臣等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过俯下身去,额头磕在坚硬的冻泥地里。 在他身后,近万将士的嘶吼声炸响,群山呼应,震得辕门两侧旗杆上的薄雪扑簌簌滚落而下。 宣旨礼毕。 两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力士抬着一张铺大红猩毡的紫檀木案,稳步走到李过身前。 木案之上,横卧着那一柄御制鎏金雁翎刀,刀柄朝人,刀鞘收得齐整。 李过俯身叩首之后,才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将那柄御赐宝刀捧入掌心。 刀镡做成重瓣海棠之形,上面精工浮雕着云鹤纹; 柄首则是圆润饱满的如意云头,刀柄处更以内衬的鲛鱼皮打底,外层密密实实缠绕着天子特许的黄丝绦。 金芒流转,夺目耀眼。 李过托着这柄刀,身形定在雪地里。 北风呼啸而过,卷起他肩头的黑色旧斗篷,露出了他腰间一直佩戴着的那口旧腰刀。 那是一柄普普通通的大顺腰刀。 粗木刀鞘外头裹着剥落毛边的老牛皮,边缘早已磨得发白。 刀柄缠绳浸透了发黑干涸的血渍和汗渍,甚至有些粗糙扎手。 铜护手上坑坑洼洼,遍布刀劈斧砍的旧痕。 那是李自成设官分职、称新顺王时,当着满营弟兄的面,亲手从自己腰间解下来,系在李过腰上的佩刀。 李过低下头,视线在那两柄刀之间挪移。 手里捧着的这柄鎏金雁翎刀,代表着“大明北伐营主将”,是天子亲自颁下的名分,是正统大义的铁证。 握住了这柄刀,他李过便洗脱了背负十余年的“流寇”、“贼头”恶名,成了堂堂正正的大明朝廷干城。 而腰间悬着的那柄旧腰刀,代表着“大顺制将军、李闯旧部”。 那是他在陕北米脂的黄土沟里跟着叔父李自成揭竿而起,啃榆树皮、咽观音土的过往。 是在伏牛山、在朱仙镇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十五年血海。 是踏碎开封、杀进洛阳、一路烧进北京城的滔天烈火。 那把旧刀上,染过大明福王的血,染过无数明军官兵的命,刻着他前半生杀官造反、对抗这大明社稷的深重烙印。 如今,这大明天子亲赐的皇恩重器,稳稳落在了他的掌中。 李过右手抚上腰间那粗糙生凉的旧刀柄,左手攥住了御赐雁翎刀的海棠镡。 两样物什贴在掌心,触感截然不同。 是“忘本”吗?还是“新生”? 乱世里活下来的人,哪有什么非黑即白的选择。 都是在矛盾里攥紧手里的东西,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段写的有点多了,每个人物都有底色吧。 我喜欢站他的角度去看,而不止是朱由检的角度。) 二月初十。 襄阳城南,北伐营中军大帐外,薄雪半化。 “报——!” 一名身披皮甲的斥候快步入内,单膝跪地抱拳。 “禀督师、总镇!李小将军派小的自均州赶回中军复命!” 案后的堵胤锡放下公文。李过与高一功停下手里的擦刀布,抬起头。 “来亨那小子怎么说?”李过跨前一步。 斥候回道: “回总镇,小将军领精骑前出均州与郧阳交界,探得真切! 二月初七,郧阳府辖下均州、房县等处要镇,城头的伪清黄旗全给扯了下来! 换上了咱们大明的日月旗!” 帐内几名将领对视一眼。 斥候继续禀报: “小将军行事稳妥,怕是虏贼施的疑兵计,特地挑了两个面生的陕北亲兵,扒了号衣,扮成进山采药的脚夫乔装进城。 城里的金钱鼠尾辫全给剃了! 徐启元将朝廷的《北伐征虏诏》抄刻数十份,张贴在各处城门与十字街口,满大街的百姓围着看!” 李过胸膛起伏,手掌拍在刀柄上。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辕门守卫的唱报声:“郧阳抚治徐启元使者求见!” 一名身着褪色青布夹袍的文吏被带进帅帐。 这文吏一路颠簸疾驰,两腮深陷,进门便跪伏在地,双手高举一封封口的公函。 “下官郧阳抚治幕僚,奉徐抚台令,拜见堵督师! 徐抚台接得督师复信,感沐皇恩,天子既赦前愆,郧阳阖府上下,无不顿首向南!” 亲兵接过公函,递到案头。 堵胤锡挑开漆印,抖开信纸。 公函字迹端正工整,通篇写满反正归顺的迫切,言称郧阳府各州县已尽数复明,官吏军民皆奉正朔。 至于深山密林中的各路义寨残部,徐启元也已遣人招抚收编,绝无二心。 堵胤锡扫完信件,将信纸压在镇尺下,抬手示意: “一路辛苦,带下去好生安置,领酒肉歇息。” 幕僚千恩万谢退了出去。 第452章 这叫以逸待劳 二月十三,汉水两岸薄雪融化。 泥浆裹着战靴,将襄阳城外的黄土官道踩得泥泞不堪。 襄阳城南,羊祜山。 此山靠近南城墙,距城堞不过一里有余; 西南面的真武山,离城垣同样不到两里。 自古用兵攻襄阳,两山皆为制高要穴。 如今,这两座山头,全插上了大明的日月赤旗。 “夯紧!土篓子再往上码两层!” 天火营千总扯着嗓子大吼。 几百个脱了棉袄的辅兵扛着沙袋、木桩,在泥浆中往来奔走,夯实了一座座覆土炮台。 黑漆木轮碾碎冻土。 三门北伐营整备出来的红衣大炮靠着健牛和上百精卒的拉拽,推上山梁炮位。 还有天火营的十门大型佛朗机,连同北伐营缴获整备出的四门大佛朗机。 十几门大型火炮分别置于两山山头,居高临下,对准了襄阳南城的瓮城与谯楼。 郝摇旗摸了一把光秃秃的脑袋,眺望一里外清晰可见的襄阳垛口,咧嘴发笑。 “以往咱们攻城,老李总催着弟兄们扛云梯背沙袋去填护城河,拿人命去试城砖结不结实。 现在远远的轰他们,弟兄们暂时不用填命了!” 炮官捏着铅锤和铜规校准射角,咧开嘴。 “郝副总兵,督师说这叫以逸待劳。” 炮官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星子。 “督师吩咐,白天半个时辰轰一轮,专砸他们城头的女墙、敌台; 夜里三更、五更,冷不丁放上几炮开花弹,打进他们的军营与马道。 咱们不急着爬城,就这么吊着他们,耗干他们的一身精气神!” “放!” 山梁上,令旗劈下。 轰!轰!轰! 山崩地裂的轰鸣,浓烈的白烟混着硝焦味腾空而起。 生铁实心弹撕裂空气,拖出凄厉刺耳的尖啸,狠狠轰向襄阳城头。 砰! 南门谯楼飞檐粉碎。断木碎瓦倾落,激射的砖石碎片把后头几个探头观望的清军打得筋断骨折。 惨叫声被隆隆炮声淹没。 真武山上的佛朗机炮群接连吐出火舌。 子铳连环填发,密集的弹丸横扫垛口,而襄阳城墙上的火炮压根射不到山上的炮阵,炮兵只能躲在城墙下听响。 汉江水面。 北伐营将收缴来的上百艘“襄阳楸子”与中型漕船连成水阵,顺流巡弋。 江面上清军控制的几处渡口,在水师大鸟铳与百子铳的压制下瓦解。 樊城渡口外围,清军三处沿江地堡还未组织还击,便被江面炮船与北岸包抄过来的两千骑兵前后夹击。 火箭与火油罐抛下,芦苇与木栅燃起冲天大火。 “撤!快退进城!” 樊城外的绿营残兵弃了地堡,抢登渡船,往樊城方向逃窜。 明军水陆并进,半日之内,将樊城外围据点扫荡一空。 襄阳城内,巡抚衙门。 正堂廊檐下,城南炮声接连不断。 湖广巡抚佟养和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城头送下来的伤亡名册。 汉军正蓝旗甲喇额真金莫泰跨步进堂。他铠甲上沾满尘土。 “南门折了二十几个弟兄。” 金莫泰拉开嗓门。 “明军贼得很!不推云梯,不填壕沟,就占着羊祜山和真武山的高坡,轮番往下轰重炮!城头弟兄连头都抬不起来,露个脑袋就是一记铁弹!” 佟养和揉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声音发哑。 “南阳的援兵,全进城了吧?” “回抚台,全到了。” 襄阳原只有汉八旗三千、绿营六千。 前番佟得林折了三千精锐,城内兵力捉襟见肘。 好在南阳清军星夜驰援,两千汉八旗,四千绿营步卒,赶在明军合围前开了进来。 如今城内,实打实聚了四千汉八旗、八千绿营兵。 一万两千守军,粮秣如山,军械充足。 单论兵力物资,明军围上一年半载也休想啃下。 “一万两千人……守是守得住。”佟养和抬头。 “可城外的北伐营到底来了多少?汉水江面全被他们大船堵死。 樊城外围一丢,春汛即将刀来,后续的援军还想过汉水就难了!” 第453章 明修栈道填深壕,暗送棺材进地道 二月下旬。 襄阳城外炮声隆隆,城内风声鹤唳。 连着十几日的围困与炮击,城头的清军合不上眼,城内的暗流愈发汹涌。 不知从哪一日起,裹着白纸的箭矢接二连三射进城墙垛口、落入民居街巷,甚至被守夜的绿营兵悄悄塞进怀里。 “南门已有将校密约反正,只待王师鸣号,即刻举火开门。” “天子有旨,凡陷虏将吏,去逆效顺者,不咎既往; 生擒佟养和、金莫泰,献出襄阳城者,官升三级,赏银两千两!” 流言在城内蔓延。 白日里,驻守南门的汉八旗与绿营兵交接防线时,各自拉开身位。 八旗兵腰间的顺刀半拔出鞘,绿营哨官的手掌按在刀柄上。 谁也不知道站在身侧的同袍,夜里会不会突然割下自己的脑袋去向城外请赏。 佟养和不得不下令,将守南门的绿营兵撤下大半,换上汉八旗精锐轮番盯防。 城防刚动,城外的明军便有了新动作。 “呜——呜——” 低沉苍凉的号角声自羊祜山顶传开。 真武山与羊祜山上的火炮再次发出咆哮,铁弹轰向南城女墙。 砖石崩裂,泥屑飞溅,打得守军根本无法在城头直立身子。 三轮较为密集的炮火掩护下,明军阵地前沿,百辆偏厢车被推了出来。 这种以硬木厚板包覆生铁的战车,本是边军防备骑兵的利器,如今两侧插上坚厚的排木,顶上铺着浸湿的生牛皮,连缀成一道移动的坚壁。 偏厢车的遮蔽下,大批北伐营工兵推着满载土袋的土囊车、扎得紧实的柴草车,踏着泥泞的官道,一步步向城外的护城河逼近。 襄阳护城河宽达三十余丈,自古为深堑。 “倒!快倒!” 工兵什长扯着嗓门大喊。 一辆辆推车倾覆,沉重的土袋、石块以及浸透烂泥的干柴草捆,接二连三滚入奔流的壕水之中,溅起丈许高的浑浊水花。 明军并非漫无目的地填塞,而是以偏厢车为盾,在南城外选定了四处节点,推土筑埂,逐步向对岸夯筑通道。 城垛后,守城的绿营兵终于按捺不住。 “大人!贼兵要填护城河了!” 一名绿营把总满脸焦急,指着城下那几道不断向城墙延伸的土埂。 “春汛还没到,估计四五天就能填出几条道来,贼军是要总攻了!” “放铳!给老子狠狠地打!” 城垛缝隙间,几门早已备好的虎蹲炮和百子佛朗机探出炮口。 轰!轰! 硝烟自垛口腾起,大篷的碎石与铅铁散弹倾泻而下,扫向护城河边的明军。 几名推着土车的辅兵躲避不及,身上被铅子打穿,惨叫着栽倒在泥泞中。 这等轻型火炮发出的散弹,落打在包铁的偏厢车硬木板上,除了激起连串沉闷的钝响与木屑,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工兵们借着车板掩护,将伤员拖回,后方的人手立刻顶了上去。 土袋与柴石继续倾倒,壕沟里的泥石通道依旧在一寸寸向前推进。 “拿大将军炮轰他娘的啊!” 一名被压制得满头尘土的绿营哨官红着眼,冲身旁的八旗督战官嘶吼。 “大炮一响,连车带人全给轰成渣!光用虎蹲炮顶个屁用!” 督战的汉八旗拔什库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那哨官嘴角溢血。 “你懂个屁!” 拔什库按着腰刀,脸色铁青。 “城里的火药和生铁重弹打一点少一点! 大将军炮是留着贼军总攻的时候用的,拿去轰这几辆烂木头车,换得来几颗脑袋?” 羊祜山与真武山上的明军重炮一直在盯着城头。 城头的大口径重炮一旦点火,喷出的巨大烟雾立刻就会暴露炮位。 前两日一门红衣重炮刚放了一发,山头上的数门大炮便立刻集火反击,哪怕精度没那么高,也将那段马道炸成了一片废墟,炮组死伤惨重。 吃过亏的清军将领,谁也不敢再轻易动用重器。 轻炮压制不住,重炮不敢轻发。 城头的守军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军在漫天飞溅的泥浆与铁砂中,一点一点的填着护城河。 巡抚衙门内,茶汤早已经凉透。 佟养和负手立在院落中,听着城南隐隐传来的炮铳声,清瘦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金莫泰快步走进院内,甲胄摩擦作响。 “抚台,贼人连日以火炮压制,以偏厢车掩护填壕,南城外的护城河,他们同时填四条土路。 照这个打法,不出五日,他们就能将云梯推到墙根下。” 佟养和定了定身。 “慌什么?” “三十几丈的护城河,凭几千民夫推车挑担,他堵胤锡想填出几条路来,得耗费多少柴石人命? 他若当真敢顺着那几条窄路攻城,正好落入死地。” 金莫泰皱眉。 “可城内人心不稳,四处都是明军射进来的反书……” 佟养和冷脸打断。 “虚张声势罢了。” “兵法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第454章 襄阳城直接给你扬了 他的眼里起码已经有她的身影,而不是像三年前那样,完全无视着她的存在。 她心中思绪纷乱,理不清头绪,仿佛一个误入密林的猎人,手中握着箭,亦知道自己要猎杀的动物,却忽然间因为那只动物是自己所熟悉的,而迟疑了。以至于,静静伏在枕上的她,满怀心事,不论如何,都无法安睡。 保安把我送到电梯‘门’口,我的右手依然生疼,就让他先帮我拿出房卡,握在左手上。“叮——”的一声,我出了电梯,眨眨眼,眼前的身影怎么看上去这么熟悉? 因为衙门里有熟人,房屋的过户手续,一刻钟不到就办妥了。在衙门里,乔老爷当着众人的面,给了李少爷五千两的银票。 对大家来说,翰林院学士高高在上,简直就是在云端里,他们身份卑微,自然不敢问。 上百年来都不曾有人来这里驱鬼,不过也许有,但是来了也对这新郎鬼无可奈何吧!今天我来了,但它不出来,童童和狗大仙也找不到,只能回去找同行想办法试试把它给“请”出来了,也就是引诱。 是不是,她选择了水清浅,不用受恶婆婆和难缠妯娌的刁难和折腾,实在是一种莫大的福气? “不然,承题承题,顾名思义就是承上启下,若是用力量过度,反喧宾夺主。”翁大人不服,和苏木争执起来。 凌语嫣见柳氏未再出语反驳自个说的话,逐应声,跟在柳氏身后,朝正堂方向走了过去。 这个入选的青年男子叫梁满囤,一家六口人,上有老下有。还有许多极品亲戚,逼得这家人实在没有活路了,听山前村的饶大丫家要找一户人家做家仆,就赶紧跟着儿子来报名了。 好,我的真心话就说到这里了,接下来我宣布一下今天这场慈善赌局的规则。 但他们还是明白,在他们眼前,正在发生着某种极为神圣,甚至可能蕴含着无上机缘的大事。 大约半个时辰前,怜挲在老医仙口中得知一个令轰顶的消息:她怀孕了。 只是还不等尊尼汪为这么一个消息感到狂欢,货仓大门口处,再次响起了枪声,同时响起的还有让尊尼汪无比讨厌的差佬警告声。 冠猜霸点了点头,“人手阿昆这段时间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明天你就和那些人碰下面。 四天前,香江突然冒出了一个自称赌神传人的侯赛因,这家伙打着赌神传人的旗号,准备要举行一场慈善赌局。 次日清晨,嫦娥如约带来了一筐的青黛,她与后羿昨夜一起赶工,并将青黛去根洗了干净,可直接入药,为箐靥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此州凡人,外貌粗犷,身高普遍超过一丈,若是修士,身高五六丈,甚至十余丈,也是寻常的事情。 让他们帮忙四处求医,唐婉清敢保证,医好她父亲绝对不可能,医死她父亲那是绝对在行,她又怎么可能让他们帮忙呢? 她知道陈炜被总局的人带走了,走之前还收到陈炜的传音,让她不要担心。 常忆来找过王虚,对王虚的修炼速度又是赞叹了一番,随后也给了王虚一个任务,那就是去围困一只五十一境的异兽,不用一定杀死,只要围困一定的时间就好。 张亮试图阻止对方这个有些荒唐的决定,不是为了万剑山死人,而是为了司空婵月不死。 张亮轻笑一声,虽然他不愿承认自己是圣门少主,但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会信守承诺,做一阵子这个少主。 鬼厉看了不远处的陆雪琪一眼,表面上很平静,可内心很复杂,对方之前的那一句“你回来吧”,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可是我的眼睛的的确确是被蒙着。我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完全是一片黑暗,我诧异地用手在眼部周围抓,却也的确是什么东西也没有。 李婶看那范富的样子,也不像是一个来买菜的,不由有些迟疑地说。 马车赶往传送法阵的时候,慕容柒柒亦已经打开翠竹给她的包裹。 埃米是富安娜的心腹,她的下属仗着有富安娜撑腰,平时在外就狐假虎威惯了,自然经不起靳枫这般挑衅羞辱。 只是听到这里我产生了一个疑问。在毕的描述中他并没有提到薛,而且薛并不隶属于三殿之中,那么在这件事中他又扮演者什么角色? 却没想到,那胡才,竟然有一个怪癖,就是喜欢独来独往,不喜与人合作。 雍昶如同在自己府上一般,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然后自顾自的喝茶,吃点子,吃果子,颜沐安就那么傻不愣登的看着,这是真的一点都不客气。 柳问红立即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石,其身旁的五人也取出了一块同样的玉石。 李云舒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这队负责巡视的正好是未央宫比较偏僻的宫殿。 然而,就在苏平想要开口,让老沙直接就地尝试一下这树之囚牢的效果之时,苏平却微微愣住。 而现实之中,紧紧只有十几分钟,没有那么多的耍帅,没有那么多的花样,讲究的一击致命。 让苏平没有想到的是,冷爷竟然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之后,拍了拍苏平的肩头。 寻金队伍在傍晚的时候收工,走的时候恋恋不舍,罗辉几个还想着要直接上山的,这种情况还回去干什么,就睡在这里得了。 第455章 这叫虚实难测 苏云秀无奈的点了点头,杜子卿默默的站在一旁,认真的望着这一切。 但凡是留在这里的,都是经受过无数考验,面对那些对教会的质疑,一次又一次选择否认的忠实信徒。 秦欣容本来不想说的,知道说了也没用,但又不想对这个漂亮的嫂子说谎。 独孤槿面上带着一丝兴奋,身子从她坐的位置倏然站了起来,一双好看的眸子紧紧盯着他们二人。 她正要跟他说柯蓝的情况,可当她听到“老公”这俩字的时候,犹如当头一棒。 独孤槿紧闭着双眸,浓密的长睫垂下来在眼帘处留下一排暗影,白皙的脸上,那张看起来柔软的唇瓣也泛着苍白的颜色,无疑不在宣告着来人的身体极为虚弱。 那模样,好像做贼一样,这大晚上的,那里也没弟子守着,钟皓轩也太夸张了。 不过,沈卓也没用辜负他的选择,所以任命了他杨子龙担任东来公司的安保头目。 她鬼鬼祟祟的来到后厨,找了两条白布捆成球状便往胸口塞去,让自己的平川看上去凸出些。 门口几个带着油彩面具的大汉,扫视着每个进入赌场的人。他们的面具着色充满了混乱感,对比强力全无美感,甚至让人恶心。 体型如此巨大的生物,绝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应该不是那个牛头人的手下吧,说不定是路过的。 常丽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道灵光。 “两位请坐吧。。我这里没多少规矩,就不用这么拘谨了。。”赵逸用着一副同辈的与其淡淡的说道,能与精灵族这样的长寿种族平辈论教这大概也只有黄金家族的族长才特有的待遇了吧。。 爸妈匆忙离开后,桌上就只剩下了我们几个,问好了下午去后山出发的准确时间,我们几个已经吃饱的人,也一脸血的离开了餐桌。 影先生的身影出现在通道一侧,随即迈步向前走去,不一会儿功夫,就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方形洞窟中,洞窟中心是一座庞大的地下宫殿,宫殿坐西朝东,前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数十尊人形魔法傀儡列在两旁。 韩少勋的声音不是很高,听起来就像是宠溺的家长,责怪贪玩晚回家的孩子,可他这样漫不经心的语调,听在叶窈窕的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韩少勋百思不得其解,叶窈窕半夜潜进他的卧室,找两只打火机干什么? 整整写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林木才吁了口气,把照片拢起来还给她。 齐莞莞骂得有点口干舌燥,自个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腾腾地喝。 来路已经检查过了,附近根本没人居住,自然也不担心有人发现,嘲讽两句无碍大局。 “何止是知道。你们从我房间离开后,我亲手送他下的地狱。”余震说到这, 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让赵季欢看的毛骨悚然。 一直在场边看着的马加特和孙吴都舒了口气,前者是因为终于拿下了这个难缠的对手,要知道这是德丙球队,要被逼的打加时赛那就太丢人了。 错失了,彻底解放全体南斯拉夫人民的大好时机,南斯拉夫共产党内部的相关决策人员应该为此蒙羞,并且承担责任立即下台。 要是被传了出去,肯定对她的名声不好,网上指不定又会有些什么报道。 10月7号当天中午,在奥地利的德国军队进入到意大利北部,随后同意大利军队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交战。 听到舅妈这样说的清沐,差点笑出声来,的确有这个感觉,学生还真是闲得慌,一会黑这个,一会又开始yy,一会又开始互撕,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戏,这么会演戏,会什么不去电影城找个龙套试试呢。 在家的陆庭舟收到罗挚发来的消息之后,便把蓝衔叫来办公室商谈,谈论了一番过后,蓝衔便离开了。 “这个我到时会通知你们的,自然会有仆役带你们过去。”古米多斯依然笑着,让人怀疑他的脸是不是面具,为什么笑了这么久都不会抽筋。 听到户尤和窦魁双方的语言拉扯,一时间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我也是听父王说过,波斯国距离这里十分遥远,从大辽一直往西走,光是骑马也要半年的时间才能到波斯国”公主道。 霍连杰并没走远,他不过飞身向上,抱住高处的竹竿。待袁青跑了他才下来。 刘芳只是低着头,仿佛在为自己的失言而愧疚,但究竟是何种神情,无人看得见。 冷雨夜手摸着下巴,心里都有点着急了,确实林凡从来没有这样过,除非睡觉,否则一般都会接电话。 “不行,我要去看看。”马琳觉得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非要亲眼见证以后才肯完全放心。 侍卫从看到两人到走过去的短短时间里,他看到的就有十几处中招。不由联想若是自己能否躲得过这些。那位管家老爷的担忧或许多余,这一位应该不怕贼人夜闯吧。 第456章 裹红者生!杀鞑子反正! 不到半日,整座襄阳城内乱作一团。 八旗兵冲入民居街巷,挨家挨户搜抢水缸与大陶瓮。 马道内侧被挖出了近百个土坑。 一个个大瓮被埋入土中。 守军士卒趴在瓮口,听着地底传来的动静。 北风呼啸,马蹄踏地,乃至地下暗渠的水流涌动,都会引得听瓮之人尖叫,引来整营兵马围拢。 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南门大开的破口未曾堵住,东西两面又防不胜防。 绝望的气息在全城蔓延。 夜色深沉,寒意刺骨。 襄阳城西北的一处僻静偏院内,没有点灯。 唯有一盆快要燃尽的木炭透着暗红的微光。 原大顺襄阳留守使、现任清廷襄阳绿营副将冯养珠,独坐在太师椅上。 他盯着掌心的一张薄纸。 那是一张揉皱的宣纸条子,上面朱印鲜明,字迹工整。 “大明招抚逆虏归正谕: 凡临阵反戈、开门迎降者,官复原职,免其前愆;立斩旗酋献城者,重加叙封!” 这是今日黄昏,一枚破空而来的白羽箭,钉在西城角楼门柱上的。 冯养珠的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 当年李自成弃襄阳南下。 阿济格率大军而来,汉江以北尽成焦土。 他冯养珠手底下只有几千残卒,兵寡粮绝,无援可待。 为了保全一城父老与麾下弟兄的性命,他脱了号衣,跪在泥泞里献出了城印。 剃发易服,受了清廷的职。 他曾以为大明亡了,大顺灭了。 这天下终归是要姓了爱新觉罗。 可谁能想到,短短时日,天地倒悬! 城外的不是别家兵马,正是当年与他同殿称臣的大顺老弟兄! 李过、高一功、袁宗第…… 但他们是扛着大明的赤旗卷土重来。 如今不仅复了湖广大部,更把这三省咽喉的襄阳城炸出了天大的窟窿! “冯将军……” 阴影中,一名心腹哨官闪入屋内,反手关严了房门。 “弟兄们都探听明白了。 佟养和把大部分汉八旗精锐调去堵南城缺口了。 但是东西两门,全用重锁反锁,钥匙收在他亲兵营手里。” 冯养珠合拢掌心。 “八旗兵还在城门上巡视?” “在!” 哨官上前一步。 “汉八旗防咱们跟防贼一样。 马道后头立了督战队,拔什库腰间别着顺刀,稍有交头接耳便是一顿抽打。 弟兄们心头都憋着火!城外天天轰炮,南墙已经塌了,这城明摆着是守不住的。 将军,若是等明军破了城,咱们这顶辫子……可就成了催命符了!” 冯养珠站起身,走到窗棂旁,透过缝隙望向南面的天空。 火光照亮了半截夜空,沉闷的炮声滚过大地。 “‘一只虎’在用大炮轰城。” 冯养珠背着手。 “老营的看家本事都使出来了,这是要把这襄阳翻过来。” “将军,咱们反了吧!” 哨官跪地。 “城外射进来的条子写得明白,既往不咎啊!” “不能急。” 冯养珠回过头。 他在官场与乱世里摸爬滚打多年,深知绝境之中夺命的规矩。 “八旗兵捏着各门钥匙,南门缺口又有金莫泰的死士守着。 咱们现在若是贸然起事,冲不开铁锁,反倒会被八旗精锐前后夹击,白白送了性命,成了佟养和杀鸡儆猴的垫脚石!”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等。” 冯养珠抬起手。 “等城外的下一波总攻!” “堵胤锡在东西两面填壕,是在逼佟养和分兵。 山上的大炮日夜不停,是在给全军攒着一口气。下一遭,明军必是倾巢而出,直扑缺口!” 冯养珠走上前,按住心腹哨官的肩膀。 “传令下去,让信得过的老营兄弟,刀出鞘,箭上弦,暗中把火药、干柴备足。 只等南城杀声震天、两军在缺口绞死在一处的当口——” “咱们从背后杀出去,劈了督战的八旗拔什库,夺下城门,举火为号,引王师入城!” 二月二十五,南风连刮两日。 汉水两岸残雪消融,襄阳城外的泥泞官道被风吹得干结发硬。 连着两昼夜,城西、城东两面大张旗鼓地填壕挖土。 城里的清军紧绷着神经,死盯着马道内侧的听瓮,生怕脚底下的城砖再飞上天。 巡抚衙门正堂里,佟养和熬得两眼血丝密布。 他认为,城外要等东西两面的土路填出来,才会三面合围,发起总攻。 但是战机,从来不讲规矩。 南城墙那道被炸塌的豁口,经过两日两夜的火炮犁地,两侧的敌台和马道早成了碎石坡。原本十几丈的口子,硬生生被削成三十余丈宽。 午后,正值城头清军换防、困乏交加之际。 咚!咚!咚! 羊祜山下,数十面牛皮巨鼓猛然擂动。 重锤擂在鼓面上,震得地上的碎砖烂瓦簌簌乱跳。 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平地炸开。 北伐营的进攻很突然,毫无征兆地在南门发起了总攻。 中军望楼上,李过大手一挥,令旗猛劈而下。 “口子开了,阵型铺得开!前营、左营、右营的重甲先登队全部压上!” 郝摇旗倒拖着那把崩了口的厚背斩马刀,大步蹚在最前头。 “弟兄们!大炮把路给咱蹚平了!今日拿下襄阳,晚上在襄阳城里喝酒吃肉!推车!” 百辆偏厢车与四辆大盾车被战兵合力推顶,碾着泥地步步逼近。 三十丈宽的豁口,再也卡不住明军的阵势。一千多名的甲士散成扇形, 借着盾车的掩护,踩着护城河的填土,顺着缓坡直插内城。 “贼军攻城!放箭!放铳!” 金莫泰在乱石堆后头狂吼,手里攥着刀,急调汉八旗精锐去填那个巨大的窟窿。 明军根本没给他们结阵的工夫。 “掷!” 前锋阵里爆出一声短喝。 上百名膀大腰圆的先登悍卒扯燃了引线,抡圆了胳膊,将手里的陶罐狠狠掷向清军密集的枪阵。 轰!轰!轰! 十几个装满火药、铁蒺藜的万人敌当场炸开。 黑黄相间的毒烟混着火苗子四下乱窜。 首当其冲的清军步卒连惨叫都没发全,直接被气浪掀翻,扎得满脸血窟窿,在火堆里满地打滚。 偏厢车的缝隙里,探出了一排黑洞洞的铳管。 “放!” 百子铳、一窝蜂连番炸响。 铅子连成一片火网泼在斜坡上,把正要往上顶的汉八旗精锐硬生生压退了几步。 “立盾!架炮!”郝摇旗大喝。 先登营的甲士踩着死尸,顶着包铁大盾。 盾牌边缘卡进碎砖缝里,连成一道铁墙。 后头的辅兵猫着腰,抬上几门虎蹲炮,架在盾墙缝隙处,火绳一点。 轰鸣声里,铁砂在对面的碎石地上犁出几道沟。 “不能让他们站稳!冲下去!宰了他们!” 金莫泰挥着大刀冲在最前头。 他心里清楚,一旦让明军在豁口处把炮位架死,这襄阳城就彻底易主了。 “督战队!把绿营兵往前赶!退后者斩!” 汉八旗的拔什库抽出顺刀,驱赶着数千绿营步卒,跟在八旗精锐屁股后面,朝着明军的盾阵死扑。 长枪捅穿了盾牌木板,大刀劈烂了铁盔,连着头皮削飞。 双方在三十丈宽的乱石坡上绞杀。 缺口太宽。 清军的兵力被迫铺开,原本厚实的重甲枪阵变得稀薄。 左翼、右翼顺势从缺口两侧撕进去,把汉八旗的阵型割得七零八落。 北伐营渐渐占据高点,绞杀到了最惨烈的当口。 内城马道后方。 冯养珠死盯着前方乱作一团的战局,听着激昂的进攻擂鼓声。 他剃发易服,被同僚吐口水,被八旗兵当条狗一样使唤。 今天,老弟兄们扛着大明的旗子打回来了。 冯养珠一把抽出腰刀,拽下袖管里暗藏的红布,缠在右臂上。 “老子不当这虏奴了!” 他扬起刀背,刀尖直指前方正背对着他们、疯狂驱赶士卒的八旗督战队。 “弟兄们!鞑子大势已去!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裹红者生!杀鞑子反正!” 他身后,六七百名早就串联好的绿营老卒,齐刷刷抽出红布绑在胳膊上。 长枪平举,腰刀出鞘,转身杀向督战队。 噗嗤!噗嗤! 最外头十几个八旗拔什库连头都没来得及回,后心就被长矛扎透,当场被乱刀剁成了肉泥。 “冯养珠!你敢造反?” 一名甲喇额真转过身,举刀便砍。 冯养珠不闪不避,双手握刀一记力劈华山。(突然就想搞个招式,别出戏,哈哈哈) 硬碰硬挡住了那甲喇额真的刀刃,两人的刃口崩开,再次挥刀砍下。 “弟兄们,砍了这般狗鞑子!杀!” 这突如其来的哗变,顿时乱了清军的阵脚。 旁边正被驱赶着送死的绿营将领面面相觑。 看着凶神恶煞的八旗兵被自家兄弟砍翻,一个个心思全活络了。 “将军,咋办?”一个千总凑近问。 “办个屁!八旗兵都死绝了,佟养和守不住了!把队伍往后扯!别误伤了!” 哗啦啦。 数千名绿营兵在各级将官的默许下,倒提兵刃,潮水般退入两侧街巷。 这一退,南门防线彻底空了。 只剩下汉八旗在顶着。 “敌阵乱了!他们自个儿杀起来了!” 郝摇旗抹掉糊在眼皮上的血,手里斩马刀往前一递。 “鞑子虚了!压上去,全剁了!” 北伐营甲士顶开盾牌,越过断墙。 虎蹲炮贴脸轰鸣,直接在残存的汉八旗阵型里蹚出几条血路。 前有北伐营的斩马刀,后有倒戈的绿营枪阵。 汉八旗的阵脚当场崩溃。重甲步卒扔掉长枪,转头想跑,却被扑上来的明军按在碎石堆里挨个放血。 局势彻底烂透。 城里越来越多的绿营兵看清了风向,到处找红布裹上,没有红布的,直接就地抹一把死人血糊在胳膊上。 “裹红者生!杀鞑子反正!” 这口号起初只是几百人喊,转眼间一两千人跟着嚎,声浪掀翻了内城的屋顶。 到处都是追杀八旗兵的绿营卒子,到处都是扔掉黄龙旗、换上赤旗的反正兵马。 “主子!守不住了!绿营全反了!” 一个浑身血肉模糊的亲兵连滚带爬扑到金莫泰身前。 金莫泰看着漫山遍野压过来的红旗,听着满城追杀鞑子的吼声,心口直抽抽。 他一把拨转马头,狠狠一夹马腹,直奔巡抚衙门。 衙门里,佟养和瘫在太师椅上,头顶的白绫被冷汗浸透,黏在伤口上。 “抚台!城破了!绿营倒戈了!” 金莫泰冲进正堂,一把拽住佟养和的胳膊往外拖。 “南门全完了,贼军马上杀到!留得青山在,快往北门撤!” “撤?往哪撤?”佟养和惨笑两声。 “大江封锁,丢了襄阳,朝廷能留我一条命?” “顾不得了!北门有咱们备好的快船,过了江去樊城,往北走河南,总能活!” 金莫泰不由分说,连拉带拽把佟养和按上马背。 几百个残存的汉军亲兵护着他们,一路往北狂奔。 “别让大鱼溜了!” 郝摇旗一脚踏平内城的砖地,打眼就瞅见远处一簇重重护卫的清军大旗正往北跑。 “那是佟养和的抚标!白虎,左边归你,右边归我!追!” 白虎提着大枪,翻身跃上一匹无主战马,大喝一声: “右营弟兄,随我追!生擒佟养和!” 第457章 披了羊皮,老子也认得你这头豺狼! 襄阳城北,临汉门。 原本是退路的北城门,此刻已经堵成了死疙瘩。 汉水江面上停着几艘备用快船,城门洞里却塞满了溃逃的清军和抢运家当的亲随。 推搡喝骂,哭喊连天,谁也挪不动半步。 金莫泰披头散发,手里双刀左右劈砍,当场砍翻两个挡路的绿营兵。 “滚开!抚标亲军,挡路者斩!” 三百余名残存的汉八旗精锐簇拥着几匹惊马往前挤。 可这乱糟糟的人堆里,根本看不见那位身披狐裘大氅的湖广巡抚。 乱军后方,十几个穿着青灰布号衣的杂役佝偻着腰,拼命护着一个身形干瘦的中年人。 这人头上的顶戴花翎早扔了,外头裹着件沾满污泥的粗布短袄,额头上的血渍混着黑灰,直往人缝里钻。 “别出声……挤过去上船,就能活。”佟养和嗓音嘶哑,变了调子。 堂堂大清湖广巡抚,两只手紧紧抠着老仆的肩膀。 他没算到襄阳城破得这么快。 那一声炸响,不仅掀翻了南门,也把他的前程体面炸了个粉碎。 “闪开!都给老子闪开!” 长街后方,马蹄声如闷雷滚过。 郝摇旗纵马狂奔,身后跟着两百名北伐营骁骑。 “堵住城门洞!一个也别放走!” 郝摇旗声如洪钟。 北门内外的溃兵见明军铁骑杀到,轰的一下四散奔逃。 金莫泰知道跑不了了,提刀带着八旗死士转过身。 “大清的勇士,随我杀贼!” “杀你娘的贼!” 郝摇旗借着马势,大刀凌空横拍。 当啷! 火星迸溅。 金莫泰举大刀硬架,连人带刀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 后方北伐营甲士长矛齐出,余清军互换伤亡,但明军聚集精锐越来越多。 清军被杀得节节败退。 金莫泰惨叫半声,被郝摇旗一招借力打力打落下马,被几名甲士按在泥水里反剪了双臂。 郝摇旗勒住战马,抹了把脸上的热汗,视线在四散的杂役身上一扫。 那几个灰衣仆从正拼命架着那个干瘦汉子往墙根阴影里缩。 “站住!” 郝摇旗催马上前两步,刀尖一指。 “那老头,你跑个甚?” 几个仆从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军爷饶命!小的们是厨子、喂马的杂役,没拿过刀!” 那干瘦汉子缩在中间,头快埋进了裤裆里,捏着嗓子出声。 “将军明察,小的是抚台衙门管账的账房,求天兵饶命……” 郝摇旗坐在马背上,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突然咧开大嘴乐了。 “账房?” 他刀背一拍,直接将那人头上的破毡帽拍落。 光秃秃的脑门和脑后那根油光水滑的金钱鼠尾露了出来。 “你当老子眼瞎?” 郝摇旗刀尖一挑,划开那人粗布袄子的领口,里面赫然露出内造的苏绣金丝衬里。 “细皮嫩肉,裹件破布就想装杂役?” 郝摇旗翻身下马,一把揪住这人的衣领,单臂将他提了起来。 “佟养和,佟抚台! 别装了,老子跟你们这些当官的打了多少年交道,披了羊皮,老子也认得出你这头豺狼!” 佟养和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成了一滩烂泥。 他动了动嘴唇,半个字也没憋出来,直接闭上了眼睛。 襄阳城内,各处街巷的厮杀到了尾声。 冯养珠提着滴血的腰刀,领着上千名右臂系着红布的绿营兵,在巷道里搜捕汉八旗残部。 “这边!有三个鞑子钻进药铺了!” “剁了!” 惨叫声在院落里响起。 几个绿营士卒满脸凶相地走出来,手里拎着血淋淋的头颅。 不少人的腰带上已经拴了三四条辫子,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流。 在这乱世,这些辫子是他们洗刷从虏污名、保命的投名状。 正搜剿间,街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数营身披精甲的北伐营步卒开进长街,赤底日月旗迎风烈烈。 当先一员大将顶盔贯甲,正是北伐营副总兵高一功。 冯养珠脚步顿住,脸上的凶戾立时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 当年在陕北,他们同在中营大纛下称兄道弟。 后来阿济格大军压境,他冯养珠弃城投降,做了清廷的官。 今天,却在这满地尸骸的襄阳城里,以这般模样重逢。 冯养珠硬着头皮迎上前,抱拳躬身。 “高……高将军。” 高一功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着他,视线落在冯养珠腰间挂着的辫子头颅上。 冯养珠头垂得更低,讪讪开口: “末将深明大义,率襄阳守军一千二百余众反正。 城中汉八旗督战兵马,已被末将尽数剿除……” 高一功手按在刀柄上。 要是按当年老营的规矩,这种反复无常的货色,他早就一刀劈了。 但如今北伐营奉的是大明正朔,堵督师军法如山。 降将怎么处分,自有规矩。 长街上安静得出奇。 高一功略一点头,出声打破了死寂。 “冯将军,既已反正,过去的事,自有朝廷与堵督师公断。” 他抬起马鞭,往东南面一指。 “传令下去,让你手底下这些反正的弟兄,收刀入鞘,全数去东南城墙校场集结!” “严加约束部属,若有人趁乱抢掠民财,军法从事!” 高一功语气转厉: “别在城里四处乱窜。免得前营弟兄杀红了眼,把你们当建虏一并砍了!” 冯养珠连连拱手。 “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说罢,他赶紧带着亲随,吆喝着催促那些乱糟糟的兵马往东南校场退去。 暮色四合。 残阳沉入汉水西岸。 笼罩襄阳城半个多月的炮火与喊杀声,终于歇了。 硝烟散去,露出满目疮痍的城池。 巡抚衙门外的大坪上,火把次第燃起。 堵胤锡穿着绯色官袍,负手立在台阶上。李过按刀立在身侧,高一功、袁宗第、白虎等将领肃立两旁。 急促的脚步声踏破积水。 郝摇旗大步流星走入院中,甲片上的血水滴答作响。 身后,几名亲兵将五花大绑的佟养和与金莫泰推倒在青砖地上。 “跪下!” 金莫泰双腿受创,摔在地上咬牙切齿,佟养和瘫软着,头快垂到了胸口。 郝摇旗抹了把大胡子上的黑灰,冲堵胤锡和李过抱拳大笑。 “督师!李总镇!大鱼全在这儿了!” “这老小子换了身伙夫的破棉袄,想混出北门。 他娘的,老子在陕北沙窝子里淘出来的眼睛,搭眼一瞅,就把他从死人堆里揪出来了!” 将领们哄笑出声。 李过走上前,抬脚踢了踢佟养和身上的破袄。 “佟大人,八旗兵不是很威风吗? 怎么今日脱了官服,扮起账房了?” 佟养和紧闭着嘴,一声不吭。 堵胤锡步下台阶,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襄阳克复,江汉锁钥重回大明之手。 “郝总兵辛苦。” “为王师先登破阵,不谈辛苦!” 郝摇旗咧嘴一笑。 堵胤锡转头看向中军参谋。 “将佟养和、金莫泰押入死牢,严加看管,别让他们自尽。” “连夜审讯,襄阳存粮几何、南阳与河南清军兵力部署、伪清廷是否有新调令,能问出多少问多少。” 他顿了顿,扬起声调。 “画押之后,挑精骑一队,槛车锁拿,连同两人的官印、旗帜,明火执仗押送回南京献俘!” “交由陛下与内阁处置,明正典刑,告慰江汉死难军民!” “得令!”中军官应诺,指挥亲兵将两人拖走。 李过上前一步,望着北面隔江相望的樊城。 “督师,北门渡口已在咱们手里,汉水上的清军水师早被打残。 樊城之中不过千余残卒,咱们明日是否一鼓作气,拿下樊城?” 堵胤锡望着对岸隐隐的火光。 “樊城不过是襄阳的北大门,没了襄阳,守军早成了惊弓之鸟。” “不必夜战。” 堵胤锡语气笃定: “樊城守将若是聪明,今夜便该弃城往南阳逃窜。 若是不逃,明日王师一过,弹指可破。” 李过大笑应承。 堵胤锡转过身,指向南面那道巨大的缺口。 “今夜首要之务,不在进取,在善后。” “传令,北伐营各守防区,严禁惊扰百姓。 遣工兵、民夫连夜运送碎石夯土,十五日之内,务必将南城墙缺口修平,安设鹿砦拒马,重架火炮!” (新一轮明清之间的大冲突即将到来,兄弟们敬请期待!) 第458章 调这么多主力舰,你管这叫防倭寇? 崇祯十九年,三月二十五。 南京紫禁城,春雨绵密,万物复苏。 襄阳克复的捷报,早就八百里加急驰入通政司。 朝野震动,江南士民奔走相告。 明军连破坚城、拔重镇!湖广几乎尽复。 朱由检践诺犒赏,北伐营全体将士加赏一个月全饷。 正式下旨授李过为中军都督府同知、北伐营挂印总兵官,高一功、袁宗第、刘体纯等人各授副总兵。 昔日被视为流贼草寇的老营骨干,如今在大明的正朔大纛之下,成了一方重将。 而数日前抵京的,是两名由一支两百人精锐押送的重囚。 湖广巡抚佟养和、汉军正蓝旗甲喇额真金莫泰,被锦衣卫番子直接从三山门押入城中。 径直拖进了后宰门外的北镇抚司诏狱。 幽暗逼仄的诏狱深处,常年弥漫着发霉的稻草与陈旧血腥气。 水滴顺着潮湿的青砖顶棚滴落,昏黄的油灯拉出长长的阴影。 这里的栅栏之后,关押着近大半年来陆续生擒的清军将官。 有入关烧杀的满洲真鞑子,也有附逆的汉八旗甲喇、牛录。 每一次开堂用刑,锦衣卫缇骑问得最多的,皆是中原防务。 河南各府有多少八旗驻防、山东运河沿线粮道虚实、北直隶南部门户驻兵几何。 皮开肉绽之间,犯官们痛哭求饶,能招的尽数招供。 可每当皮鞭与烙铁停歇、犯人精神濒临崩溃的间隙,执刑的千户总会有意无意地,冷冷插上几句辽东的事。 盛京城周边的旗地垦荒多少? 科尔沁部进贡的战马如今牧于何处? 锦州到广宁沿途残破堡寨可曾修葺? 留守沈阳的老弱旗丁还有几许? 凡有狡诈胡诌、口供前后不合者,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处置得极为干脆。 当着满牢建虏俘虏的面,脱光绑在铁架上,用沸水反复浇淋皮肤,再用铁刷用力刷刮身体,直接把皮肉一层层刷下来。 是为“刷洗刑”。 惨叫声在暗无天日的黑狱里回荡了数日,生生将所有人的侥幸磨得粉碎。 正午刚过,细雨稍歇。 乾清宫暖阁内,李若琏一身织金飞鱼服,脚步无声地穿过御阶,在朱由检案前行礼。 “臣李若琏,恭请圣躬安。” 朱由检搁下朱笔,抬起头来。他面色沉静,连日批阅奏章积攒了些许倦意。 “朕安,起来回话。” “谢陛下。” 李若琏恭谨起身,双手捧着一只沉香木长匣,躬身奉上。 “启禀陛下,北镇抚司连夜提审佟养和、金莫泰二人。 佟养和骨头硬些,但在金莫泰指认下,已招得差不多了。 臣结合此前数月所俘二十余名虏官口供,去伪存真,凡胡编乱造、意图欺瞒者,皆已当堂除之。” 李若琏缓步上前,将长匣呈在御案上,语气平稳: “辽东八旗驻防、盛京城郭兵力、辽南至锦州卫堡虚实,乃至辽河流域旗产田亩、官马牧场之数,皆已反复勘核。 此图,基本属实。” 王承恩上前,轻手启开木匣,将内里那幅厚实致密的羊皮大图在御案上缓缓铺开。 朱由检站起身,行至案旁,目光落在这幅以人命与鲜血勾勒出来的舆图上。 图上朱墨交错,自山海关外一直延伸至赫图阿拉。 辽南各卫所的驻兵虚实、辽东诸水系深浅、建虏抽调八旗入关后盛京城内仅存的守备兵力,甚至连盖州、复州一带荒废的盐场与草料场,皆标注得清清楚楚。 整个辽东后方,兵力空虚。 漠南蒙古各部安稳,黑龙江流域的野人女真早就被征服,南下中原后,建虏也在慢慢将重心往北京迁徙。 八旗精锐尽出,关外的土地上,只剩老弱妇孺与包衣阿哈在勉力耕作。 朱由检修长的手指顺着辽东半岛的海岸线缓缓摩挲,在旅顺口和金州卫的位置轻轻一点,又滑向盖州。 良久,他收回手。 “办得好。” 朱由检转过身:“赏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白银三百两,赐穿蟒袍。” 李若琏当即双膝跪地: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锦衣卫指挥使虽是天子近卫,但着蟒袍者屈指可数,足以看出皇帝对此情报的重视。 李若琏叩谢之后,见皇帝没有再发声,而是继续研究着羊皮图。 倒退着退出乾清宫,未发出分毫杂音。 空旷的大殿内,恢复了沉寂。 殿外的雨滴顺着兽吻檐角,啪嗒、啪嗒地打在汉白玉石阶上。 朱由检静默良久。 “大伴。” 肃立在侧的王承恩忙躬身往前挪了两步:“奴婢在。” “成功今日可进宫了?” 郑森虽然升了官,但这些日子依旧顶着太子伴读的名头。 每逢单日,皆要入宫,前往西苑校场指点皇子的弓马骑射。 王承恩连忙回话:“回皇爷,郑伴读辰时便入了宫,眼下正在东宫和太子在推演营垒虚实呢。” 朱由检看向殿外的阴云:“宣他过来。” “奴婢遵旨。”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稳急促的布袍摩擦声。 殿门掀起,一道挺拔颀长的年轻身影迈步跨入殿内。 郑森身着一袭三品武官常服,腰束鸾带,面容坚毅英挺。 他行至御前五步,撩袍行礼: “微臣郑森,叩见陛下。” 朱由检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九江数个月的磨砺,多了几分沉稳,但骨子里的英武锐气依旧。 “免礼。”朱由检抬了抬手。 “谢陛下。”郑森垂手而立,眼帘低垂。 朱由检没有绕弯子,双手负在身后,踱步走到御阶边缘,目光直接落在了郑森脸上。 “成功,朕要你即刻离京,回福建。” 郑森垂首应声: “微臣遵旨。不知陛下有何军机差遣?” 朱由检语调平静:“朕授你福建副总兵,于福建水师内选调舟师,督率北上。” 大殿里一时间极静。 “近来海上倭情不稳,亦有夷人海盗骚扰登莱之虞。” 朱由检给了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由头。 “朕要你率福建水师精锐,进驻登州、莱州各处水师港口。” 郑森静静听着,心下微定。 朝廷要调用福建船队协防北方海疆,本在情理之中。 然而,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暗自心惊。 “传朕的密旨回安平,着你父郑芝龙调拨主力。” 朱由检神色无波,口中报出的数目却惊人: “三桅、四桅大型福船,连同精锐炮舰战船,出五十艘。 大型运马船,调一百艘。 三千石以上大型转运粮船,调一百艘。 各式哨船、苍船、鸟船等巡海哨探中小船只,出二百艘。” 话音落下,郑森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五十艘主力大舰! 各式大船两百艘,中小快船二百艘! 总计四百五十艘海船! 郑家纵横闽海、东洋,号称拥船数千,可那多半是往来跑商的商船与中小巡哨,真正能搏击风浪、装载重炮、远洋运兵的大型主力海舶,总共也不过千余艘。 皇帝这一下就要抽走郑氏水师近四成的家底! 还有那一百艘“运马船”。 海战之中,要运马船何用? 茫茫大海,火炮对轰,跳帮夺舰,战马不仅占地方,稍有颠簸便会折蹄倒毙。 郑家在福建沿海防倭、防红毛番,向来只有战船与货船,哪里蓄备得起整整一百艘大型运马船? 若要凑齐这一百艘运马船,除非将几十艘跑东洋、南洋运生丝瓷器的大粮船、大货船拉进船坞,改造成带马道、水槽的特制漕船! 这不是防备倭寇。 天底下没有任何倭寇,需要朝廷动用百艘运马船、百艘大粮船去远征清剿! 战马登舟,粮草先行,重兵云集半岛,兵锋所指已然呼之欲出。 郑森没有多问半个字。 在南京这一年,他见识了天子重整朝纲的雷霆手段,亲历了淮北收复、九江大捷,乃至前些日传来的襄阳破城捷报。 当今天子胸有丘壑,每落一子看似行险,最终皆成胜势。 郑森撩袍跪倒。 “臣领旨。” 字句干脆利落。 “臣领敕印关防后,即刻启程回安平。 禀明家父整备舟师船械,依限开拔,定不负陛下重托。” 朱由检负着手,在御阶上踱了两步。 “成功。” 朱由检停下脚步。 “你就不问问朕,清剿区区海盗,为何要动用这般大阵仗? 百艘运马大船,数百号大舰,换了旁人,早就在心里骂朕穷兵黩武、巧取豪夺了。” 郑森脊背挺直,微微昂首。 “回陛下,臣不必问。” “自陛下南渡以来,整饬京营,平定淮扬,济宁设伏歼清骑,九江血战挽颓局,乃至如今克复荆襄。 凡陛下所谋,皆中机要。 朝臣见其表,陛下握其枢。 臣为天子之臣,陛下既有深意,臣领旨办妥差事即可,何须妄加揣测?” 话音坦荡笃定。 这是用一场场实打实的胜仗,在年轻武将心头铸就的无上威信。 “起来吧。” “谢陛下。”郑森起身肃立。 朱由检走回御案旁,将那幅染血勘核出的羊皮大图往前一推。 “大伴,拿给他看。” 王承恩捧起羊皮图,走下御阶,递到郑森手中。 入手微沉,皮革背面带着鞣制过的涩感。 展开之际,一股硝制皮毛的气味扑面而来。 郑森低头审视。 图上不是江南水网,不是登莱海疆,而是辽东! 自山海关、锦州、盖州、复州,一路深入辽河套,直抵盛京沈阳。 朱笔勾勒出每一处堡寨的驻防兵力,辽南诸卫所的残破程度、沿海滩涂的吃水深浅,乃至建虏盛京城内仅余的守备老弱之数,标注得清清楚楚。 辽东后方,已成空壳。 “看明白了?”朱由检开口。 郑森捏着地图边缘,手背青筋凸起。 脑海中,零散的线索全数串联。 登莱水师港口、四百五十艘精锐海船、一百艘特制运马大船。 不是防倭,这是要跨海! 避开坚不可摧的山海关,越过重兵把守的直隶与中原,直插建虏老巢心窝! 好大的手笔! “臣看明白了。”郑森嗓音干涩发紧。 朱由检走下御阶,站到他身侧。 “四百五十艘大船,分批次北上,不可扎堆引人侧目。 抵达登莱后,由你统领调度。” 朱由检把手按在郑成功肩膀。 “你的差事,是协助蓟国公吴三桂所部行军转运。” “记住了。 对外,不管是福建巡抚衙门,还是朝中诸公,乃至登莱地方官府,统一口径。 只言登莱沿海有倭患,郑氏舟师北上,为荡平海氛、协防登莱。” “稍后李若琏会照此图抄录两份。 一份给你,一份朕会让人密送给吴三桂。” 郑森抱拳躬身。 “臣定保大军安然渡海,直插虏穴!” “去吧。” 朱由检拍了拍郑森的肩膀。 第459章 寇可往,我亦可往 “传李邦华入宫。”郑成功退下后,朱由检吩咐道。 “奴婢遵旨。” 半个时辰后。 文渊阁大学士、内阁首辅李邦华踏着青石板路走来。 他褪下外罩的油绸雨披,抬手正了正乌纱帽,迈过暖阁门槛。 “老臣李邦华,恭请圣安。” 李邦华大礼参拜,老臣须发斑白,脊背挺得笔直。 朱由检指了指御案旁的绣墩:“先生免礼,赐座。” 待李邦华谢恩落座,朱由检抬了抬手。 王承恩捧着那张羊皮图,轻手轻脚移至李邦华面前的矮几上,仔细展平。 李邦华低头端详。起初他只当是锦衣卫呈递的寻常汛情谍报。 可当他看清“旅顺口”、“盖州卫”、“辽河套”,以及那赫然用朱笔重重圈出的“盛京”二字时,老臣的面皮猛地抽动。 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各处驻防兵额、老弱丁口、官马牧场,连荒废的盐场都画得一清二楚。 大明丢掉这片土地,已经几十年了。 李邦华枯瘦的手指悬在辽南海岸线上: “陛下,此图所录辽东虚实巨细靡遗。 锦衣卫当真是用了大心思,不知陛下欲以此图作何经略?” 他略一思忖,试探着开口: “莫非陛下欲循皮岛旧制,遣一偏师渡海,据金州、旅顺沿海城寨,设为牵制? 以此作北方犄角,令建虏首尾难顾?” 朱由检走回御案后坐下,指节敲击着桌面:“依先生看,如今咱们大明,有挥师北伐的实力吗?” 李邦华摇头,极为坦诚: “回陛下,断无此力。” “细细说来。”朱由检端起茶盏。 “济宁、九江,乃至近日的荆襄,数战虽捷,将士用命。 然陛下明鉴,此数战者,皆占尽地利之便。襄阳是围城放迸,九江、济宁是设伏诱敌。 皆是城池攻防、水网舟楫之捷!” 李邦华身子前倾,字句沉重: “建虏之长,在于铁骑野战。 北地自淮北以北,一马平川,无险可扼。 我朝精锐步卒虽练有成效,但缺马甚巨。 若贸然挥师大举北伐,战线拉长数百里,后勤补给断无水路可恃。 一旦深入平原,建虏骑兵纵横穿插,稍有不慎便被分割绞杀。 此前松山、萨尔浒之覆辙,历历在目,老臣不敢妄言北伐。” 朱由检放下茶盏: “先生老成谋国之言。眼下的大明,确实没有同建虏在大平原上对冲决战的骑兵家底。 即便打得赢两场硬仗,拼光了这点老底子,也是得不偿失。 但这不意味着,咱们只能坐在南边,等建虏来攻!”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李邦华面前: “湖广光复,江南粮米断绝北运,山东半数依旧在大明手中。 如今建虏的八旗、数十万降兵,他们吃的是什么?喝的是什么?” 李邦华接话:“陛下圣明。 北直隶、山西、陕西迭遭兵燹,田庐荒芜,岁入微薄; 河南残破最甚,山东半境,单凭关内数省,断断支撑不了数十万大军。 以臣愚见,建虏粮秣命脉实有两处: 一则漠南蒙古各部的牛羊、粮石贡赋; 二则辽东旧日屯粮,由山海关陆路运入关,供其支用。” “正是!”朱由检手指落在图上的辽南平原。 “建虏自入关以来,精锐全出。 此时的辽东,城郭虽在,内里空虚,只剩老弱妇孺与包衣耕作。 他们以为大明君臣只会闭门守御,断不敢轻涉重洋一步!” 朱由检压低嗓音: “朕动用这幅图,绝非只是为了占下一城一堡去当靶子。 朕此役,要——抢建虏的战马,杀建虏的丁壮,夺建虏的秋粮!” “八月中旬,辽东秋收之际,正是大军出击之时!” 李邦华听得心头一震。 八月中旬,正是庄稼成熟、牛羊肥硕之时。 精锐大军自海路杀入辽东腹地,不攻坚城,只扫荡旷野,焚毁积存,驱赶马匹,收割田麦。 釜底抽薪,一刀扎进多尔衮的心窝子。 辽东一乱,秋粮颗粒无收,关内数万八旗必乱,那些降清的绿营兵更会乱! “建虏往日入塞劫掠,如今也该轮到咱们了……” 李邦华低声喃喃,随即收束心神,正色躬身: “陛下,此计神鬼莫测。 但行此雷霆一击,非等闲步卒可堪其任。 海上风涛颠簸,入辽东后又须长途奔袭,必得一支能骑善射、耐战惯战,熟悉辽东的精锐铁骑。 能当此任者,唯有……” 李邦华抬起头:“关宁军。” “正是关宁军。”朱由检坦然应下。 李邦华面露忧虑: “朝中耳目众多,地方官吏人多嘴杂。 若调兵风声泄露,建虏在辽南沿海滩涂横置鹿砦、重兵设伏,我大军渡海难取寸功。” “所以,此事绝不能走兵部的明旨。” “中旨秘密调度?” “单凭中旨,依旧容易引人生疑。” 朱由检脸色微沉。 “毫无征兆调动数万精骑,兵部、户部言官必然纷纷弹劾。 届时大军擅动,反而闹得满城风雨,容易让建虏起疑。” 朱由检转向这位辅臣: “朕要先生替朕演一出瞒天过海的戏。” 李邦华肃然起身拱手:“请陛下示下。” 朱由检从案头抽出一份空白的公文底本: “明日早朝,授意通政司相熟的言官,上一道奏疏,题名便叫《请饬登莱备海寇疏》。 言辞要切,只说近来倭情叵测,登莱沿海屡有海盗劫掠,地方守备空虚,请朝廷未雨绸缪。” “陛下要借题发挥?” “朕会在这道奏疏上,批下‘该部酌议行’。” 朱由检点点头。 “这是明面上的由头。 给天下人看,叫朝臣提议,朝廷准行。 谁也不会把登莱防范几个毛贼,跟辽东的大动作联系在一起。” 李邦华当即接话: “随后由老臣在内阁牵头,票拟一道兵部题本。 内容空泛模糊,不提大战,不谈辽东,只言: ‘登莱沿海屡报海寇出没,饷防俱急,宜敕蓟镇总兵吴三桂酌量抽调营兵,东移协防,务期有备无患。’” “妙极。”朱由检点头。 “这道题本走正常的内阁票拟、朕亲手批红,光明正大发往兵部。 吴三桂奉旨巡海岸线,名正言顺。 哪怕是建虏细作探知,也只会当成是南京朝廷防范海盗的寻常调动。” 李邦华抚须: “如此一来,吴三桂大军调动、粮草开拔,皆披着防备海寇的皮。 待到大军登舟出海、在辽东掀起大浪之时,满朝文武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待辽东战事一起,内阁便可顺水推舟,责令兵部、户部将先前的开销、粮饷补办完整。” 朱由检走近李邦华,声音压得极低。 “先生,此计关乎大明国运。若成,中原之局立解,建虏再无余力南侵!” 李邦华整了整衣冠,撩起绯袍下摆,双膝跪地,顿首及地。 “老臣领旨!内阁上下,臣亲自盯着,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若有泄漏机密者,臣提头来见!” 朱由检伸手将这位老臣扶起: “有先生在内阁掌舵,朕无忧矣。去办吧,尽快把那道奏疏递上来。” “老臣告退。” 李邦华起身,收起那份公文底本,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外雨声连绵。 朱由检折回御案前,重新铺开一张明黄色的织锦帛书,提起朱笔。 他还需要写一道密旨。 一道给吴三桂的密旨。 这位手握重兵的大明蓟国公,才是这场跨海奇袭最锋利的刀。 让关宁军重返辽东故土,在辽东的平原上策马奔腾! 第460章 大清的仗,不是这么打的 顺治三年,四月。 北京城的牡丹开得正好,却没给这座城添半分喜色。 满城杨花柳絮随风乱卷,南线的告急文书亦是接踵而至。 济宁折戟,九江受挫。 如今,连荆襄也丢了。 湖广巡抚佟养和被生擒,汉八旗死伤枕藉。 入关以来势如破竹的大清铁骑,在江汉之间被人迎头泼了一大盆冷水。 更让清廷上下坐立不安的,是绿营。 荆州、襄阳两战,绿营兵临阵倒戈,反过来砍了督战的八旗拔什库。 消息传开,河南、山东各城驻防的降卒人心惶惶。 八旗兵防绿营,真就跟防贼一样。 动辄搜身、抽鞭子,满洲军官腰悬顺刀,日夜立在营门口; 绿营兵则暗中结党,夜里磨刀自保。 这股子火药味在两省各处弥漫,稍有一点火星子,就是一场弥天大乱。 议政王大臣会议上,那些死了自家儿郎的旗主王公们,脸上的皮肉都绷得发紧。 大清入关,本就是一场八旗凑份子入伙的买卖。 大家伙出人出马,图的是中原的花花世界、金银田宅。 可现在呢? 两黄旗折了精锐,两蓝旗填了窟窿,两红旗死伤不少。 算来算去,唯独摄政王多尔衮手里的两白旗,主力损失最小。 “拿别家子弟的命,填睿王爷自己的坑。” 这句诛心的话,已经在四九城的王府宅门里传开了。 入夜。 原明南宫(英宗被囚禁的居所),如今的睿亲王府。 后堂,屋里全是浓烈的酒气与肉香。 案桌上没摆关内文官喜欢的那种细巧碟子,全是满洲老八旗的粗野吃食。 大铜锅里翻滚着白水煮的羊排和野狍子肉,肥瘦相间的白切猪肉旁边,堆着热气腾腾的黏豆包和奶皮子。 几坛子烧酒被拍开泥封,混着浑浊的马奶酒,倒在海碗里直冒白沫。 多尔衮坐在主位。 身上裹着一件青狐皮坎肩,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沉。 哪怕小皇帝福临已经下了旨,尊他为“皇父摄政王”。 可连月来的败仗,直戳他的脊梁骨。 右侧坐着的,是多铎。 因为济宁大败,他刚刚被褫夺了亲王爵位,降为郡王。 左侧,则是满脸络腮胡的阿济格。 阿济格更惨,王爵全撸了,现在只是镶白旗管旗贝勒。 自打九江兵败回京,多尔衮为了堵住满朝的嘴,直接把他拘在王府里闭门思过。 这位往日纵横沙场的英亲王,整个人憋屈得像头困在铁笼子里的野兽。 “咕咚!咕咚!” 阿济格端起海碗,连灌了两大口混了奶酒的烧酒。 粗糙的手背在嘴边胡乱一抹。 瓷碗重重顿在桌案上。 “老十四!” 阿济格喘着粗气,借着酒劲上头,扯着嗓子吼。 “我冤!老子心里这口恶气,憋得快炸了!” 多铎捏起一片鹿肉丢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连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多尔衮没动弹。 银筷子夹起一块羊肉,放进碗里。 “当着自家兄弟的面,你嚷嚷给谁听?” “我嚷嚷给朝堂上那帮老狐狸听!” 阿济格指着南边,气得直打哆嗦。 “追杀李自成,是谁带着八旗的儿郎一路从关中碾到九江? 李自成死在九宫山,大顺的老营主力,是不是老子打烂的?那是几十万流贼!”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胸脯上,震得皮肉闷响。 “九江那一仗,是明狗玩阴的! 谁他娘的能想到,那姓朱的小皇帝会亲自坐镇,江面上摆的全是带大炮的海船?” “老子认栽!王爵削了,关在府里当了几个月的缩头乌龟,我认了!” 阿济格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密密麻麻的刀疤,口水喷了一桌子。 “可凭什么荆州,襄阳丢了,全朝廷的人都在戳我阿济格的脊梁骨? 郑亲王济尔哈朗在朝上怎么说的?” “他说我当年除恶不尽! 说我放跑了李过、高一功,养虎为患,才惹出今天荆襄的烂摊子!” “放他娘的连环屁!”阿济格破口大骂。 “当年在锦州城外,明军大炮一响,济尔哈朗吓得缩在战壕里不敢露头! 是谁领着骑兵去踩明军方阵的?” “现在倒好,佟养和是个废物,金莫泰是个饭桶,城墙被人从地底下崩上了天! 这屎盆子,全扣我头上了!” “嚎够了?” 多尔衮放下银筷,只说了这三个字。 屋子里立时安静下来。 阿济格身子一僵,对上多尔衮的视线。 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把后半截脏话咽了回去。 一屁股坐回炕沿,抓起酒坛子,直接对嘴猛灌。 “十二哥,你这炮仗脾气,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多铎咽下嘴里的肉,端起奶酒啜了一口。 “济尔哈朗那是在骂你吗? 他那是借着你的由头,恶心十四哥呢。 你真当丢了个襄阳,大清的天就塌了?” 阿济格瞪着眼: “老十五,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老子听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 “听不懂,就闭嘴喝酒。”多尔衮抬起手,拿过酒壶,亲自给阿济格那只瓷碗倒满。 清冽的酒水溢出边缘。 “十二哥,你的功,我记着。 大清入关,两白旗出的力最多,流的血最厚。 关中是你打下来的,九江之败是非战之罪。 那场仗,换了豪格去,他得死更多八旗勇士!” 听见“豪格”两个字,阿济格的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但削你的爵,必须得做。” 多尔衮盯着跳动的烛火。 “九江折了不少精锐,两黄旗和镶蓝旗死伤最重。 若是不动你,各旗王公哪肯罢休。 保住两白旗,才能保住咱们兄弟!” 多铎冷哼一声接话: “代善那老不死的,天天躲在府里装病。 济尔哈朗手里捏着镶蓝旗,看着与世无争,实则处处在议政会议上给咱们使绊子。 这帮人,都在等两白旗翻船。” “他们有什么脸等?”阿济格怒道。 “入关以后,地是咱们打的,粮是咱们抢的!后面分封圈地,他们倒挑起肥瘦来了!” “因为吃败仗了。” 多尔衮语气十分平静。 “在关外,只要八旗铁骑能赢,分得牛羊女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入了关,连着吃败仗。 抢不到银子和田地,还得自掏腰包补兵丁、填人命。 他们就会觉得,这趟合伙的买卖,亏本了。” 八旗合伙制。 胜,则如狼群逐肉;败,则互相撕咬。 “十四哥。” 多铎放下酒碗,收敛了戏谑的神色。 “河南、山东现在乱得很。 绿营这帮降卒,本就是墙头草。 襄阳一反,洪承畴送来多道急递。 开封、洛阳的绿营暗中串联。 八旗驻军若是压得太狠,怕逼出全线兵变;若是放任不管,又怕他们跟南明里应外合。” “杀,杀不绝。抚,抚不住。” 阿济格捏着拳头。“这帮汉狗到底想干什么?” “想活命。” 多尔衮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在朝堂上大权独揽,但他的威望,正在被这一场场添油战术般的失利,一点点啃食干净。 白水煮羊肉在锅里翻转,白沫溢出沿子,滋啦啦响。 屋子里全是烈酒的辛辣和浓郁的羊膻味。 多尔衮捏着一把短柄骨刀,一下下剔着银盘里那块羊排。 自打顺治元年跨过山海关,大清的兵锋顺风顺水。 顺贼在遵义被击溃,八旗大军入北京,长驱直入。 关内数省望风而降,州县官吏剃发迎谒,传檄而定。 谁能算到,这才两年光景,局势竟被南朝硬生生硌住了。 当啷。 骨刀被扔进盘子里。 多尔衮扯过布擦去手背上的油污,偏过头: “十五,咱们大清,是不是步子迈得太急了?” 多铎端着瓷碗的手悬在半空。 多尔衮抓起酒壶,往自己碗里添上酒。 “刚入关那阵,追着流贼打,不费吹灰之力收复数省。 那时候满朝文武,谁不觉得这锦绣江山已经是大清的囊中物?” 他扭头盯着南边那扇半掩的窗户。 “偏偏南朝那个小皇帝,金蝉脱壳跑去了南京。 他到了江南,怎么就能连连出招,止住了大清的势头? 济宁、九江,再到现在的襄阳……每一步,全掐在咱们的软肋上。” 多尔衮胸膛起伏: “他要是死了就好了。南朝历来党争酷烈,群龙无首必定四分五裂。 可只要他还在那张龙椅上坐着,江南那些三心二意的官僚、士绅,就总觉得大明还没亡!” 多铎仰起脖子,把碗底的酒一口灌干。 “十四哥,理是这么个理。 但咱们自个儿的家底,自己也该清楚。” 多铎挪了挪屁股,上身往前倾。 “以前在关外同明军打,后来入关撵流贼,攻城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八旗的重甲、汉军的火器,大炮! 入关之后,八旗精锐才多少丁口? 这天底下到处都要守,咱们靠的全是那几十万降伏的绿营去前面填线!” 他在桌案上重重敲了两下。 “打硬仗,绿营去蹚坑; 守坚城,绿营去把守关隘。 九江一仗,汉军火器营折了大半;济宁大败,汉军精锐伤了筋骨; 绿营跟着一并反咬主子!” 多铎直视多尔衮: “十四哥,弟弟说句难听的。 绿营靠不住了,汉八旗和汉军折损过重。单凭满洲八旗这点人,大清根本守不住关内这么大的摊子!” 阿济格在一旁听得火大,一巴掌拍在桌上。 “守不住就不守!老子早就受够了这窝囊气!” 阿济格大步在暖阁里来回走,身上的皮袄摩擦得哗哗响。 “把散在各处州县的绿营全撤回来!这帮汉狗,吃咱们的粮,还要背后捅刀子! 留着有屁用!索性城池都不要了,集中八旗精兵,拧成一股绳,直接往南边捅他娘的后路!” 阿济格扯开嗓门: “他占城,咱们就去抢粮烧仓!把南边打个稀巴烂,杀得寸草不生! 看他拿什么守,看谁耗得过谁!” 第461章 必须重拾老本行 多尔衮坐在主位上没吭声。 他端起面前的青花瓷碗,又连灌了两大口酒。 酒液顺着胡须滴下来,在青狐皮坎肩上洇开水渍。 “十二哥,十五弟,你们的话,全在理。” 多尔衮把空碗顿回桌上。 “但这城池,咱们绝对不能弃,一座也不能扔!” 阿济格急了: “凭什么?困死在这几座破城里,平白折损儿郎!” “因为大清入关,争的是天下,不是来当马贼!” 多尔衮一字一顿。 “放弃城池,等于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自承大清守不住中原! 你今天敢从洛阳、开封撤离,明天黄河以南的所有州县立刻就会动摇! 那些剃发投降的绿营将领,会成批倒戈; 关内的士绅大族,连夜就能把大清的官服烧了!” 多尔衮站起身。 “入关这两年,咱们拿刀架在天下人脖子上积攒起来的威望,只要退半步,当场就会崩盘!” 阿济格憋红了脸,半天找不到话去顶,闷哼一声坐回炕沿。 多铎叹了口气: “不能退。可咱们也确实没兵力再往南打了。 摊子铺得太大,打下来也守不住。 处处漏风,南朝要是再打过来,咱们连防守都吃力。” “不错。大清无力大举南下了。”多尔衮背着手,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用羊皮缝制的舆图,上面用满汉双文标着关内外的山川城池。 多尔衮的手指按在蜿蜒的长江线上。 “大势变了,不能再由着性子硬顶。 应当效仿先帝旧策,徐徐图之。” 先帝旧策。 这四个字一出来,多铎和阿济格全都不说话了。 当年大明在辽东构筑关宁锦防线,城高池深,大炮林立。 八旗强攻收效甚微。 皇太极当机立断,不再死磕城墙。 绕道蒙古,靠着骑兵机动,五次大举入塞。 专抢人口,专掠粮食。 把大明腹地搅得天翻地覆,硬生生抽干了明朝的骨髓,逼得崇祯走投无路。 多尔衮偏过头: “十二哥。崇德元年,你是主将,独领一军入关。 自喜峰口入塞,连克十二城,纵横直隶山东,掠人畜十余万满载而归。” 阿济格舔了舔嘴唇,脸上的凶气直往外冒。 “那帮官兵,缩在龟壳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城外的庄稼、牛羊、妇孺,全是他娘的咱们的!” 多尔衮视线移向济南府的位置。 “崇德三年,我和岳托分领左右翼,深入山东腹地。 破济南,克城四十余座,杀明总兵以下官吏无数,掠人畜数十万,金银装满了大车。” 多尔衮转过身。 “抢回关外的人口,成了替八旗种地的包衣阿哈; 抢回来的牛羊战马,充实了盛京的牧场! 正是靠着先帝这一手入塞的法子,大清才越打越富,八旗才越打越强!” 多尔衮一拳击在掌心。 “入关之后,被这中原的花花江山迷了眼!总想着占一地守一地,反倒把八旗最拿手的本事给丢了!” “铁骑的本事在野战,在长途奔袭! 南明那个小皇帝不是在江南编练新军吗? 不是仗着水网大炮守城吗?咱们就效仿先帝,绝不与他在坚城水网下死拼!” 多尔衮走到桌案前,双手撑住边缘。 “等秋高马肥,调集精骑!绕开坚城,专挑他防备空虚的屯田州县下手。 抢他的麦子,烧他的粮台,掠他的丁壮,夺他的牲畜!抢完就走,绝不恋战!” “抢一年,他少一年的粮;掠两载,他江南的元气便伤两载!” 多尔衮声音越来越大: “等他腹地残破、百姓嗷嗷待哺,必定流贼四起! 到时候君臣猜忌,这天底下,还有谁能挡得住大清铁骑的马蹄子?” 阿济格听得浑身燥热,猛地一拍大腿,放声狂笑。 “十四弟!这话说到老子心坎里去了!大清铁骑就该在明朝腹地纵马驰骋! 守着那一砖一瓦的破城,提防汉狗造反,算个什么鸟事!”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酒碗,大步跨到多尔衮面前。 “这差事交给我!我带镶白旗的儿郎南下! 专挑南边没重兵把守的富庶州县蹚! 不要辎重,不带火炮,一人双马! 老子不把南朝的粮仓烧成灰,不把他们的丁壮抢光,我阿济格这颗脑袋,你直接拿去当夜壶!” 暖阁内的烛火随着他的大嗓门剧烈摇晃。 九江的屈辱、褫夺王爵的憋屈。 只要能领兵南下杀穿明军腹地,丢掉的面子就能连本带利抢回来。 多尔衮坐在椅上,看着这个满身杀气的同母兄长。 多尔衮面色阴沉,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十二哥,你不能做这个大将军。” 阿济格脸上的狂热当场僵住,眼角直抽。 “为什么?你信不过我?镶白旗的儿郎,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南下打草谷,谁能比我更熟?” “时机不对。”多尔衮拿起一旁的布巾,擦拭手指沾染的油污。 多铎靠在炕沿,将羊肉丢进嘴里嚼着,插了话。 “十二哥,你还不明白? 十四哥的意思是,这大帅的印,咱们兄弟俩,现在谁也接不住。” “胡扯!”阿济格猛转身,直逼多铎。 “老子怎么接不住?大清的天下,哪一块不是咱们打下来的?” “那是以前。”多铎咽下肉,声音透着股子阴冷。 “以前咱们百战百胜,指哪打哪,诸王谁敢放半个屁?可现在呢?” 多铎伸出两根指头,敲了敲小炕桌。 “你,在九江折了兵,大军灰头土脸撤回来。 我,在济宁中了明军埋伏,正白旗精锐折损不少。 咱们俩,一个是西路军主帅,一个是东路军主帅,双双吃了败仗。” 多铎对上阿济格的视线。 “这个时候,十四哥要是再点你我做大将军,统领全军南下。 你猜,代善那老狐狸怎么说?济尔哈朗怎么干?两黄旗和两红旗的王公贝勒,怎么想?” 阿济格腮帮子鼓动,却没憋出半个字。 “他们会说,摄政王任人唯亲。” 多尔衮接茬,声音低沉,字字诛心。 “他们会说,咱们两白旗吃了败仗,现在想借着八旗共举的名头,拿别家子弟的命去填坑,给咱们自己捞战功。” 多尔衮双指点了点桌面。 “军心不服,仗还没打,自己人就在背后扯后腿。 深入敌境,一旦别旗将领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大军便有倾覆之危。” 阿济格跌坐回椅子上,粗糙的大手在头皮上胡乱挠了几下。 “那怎么办?” 多尔衮放下茶盏。 “明日,我会召集各旗旗主在武英殿共议军机。” 他压低嗓音。 “只召满洲亲贵,一个汉臣都不许进殿! 这是咱们八旗自己的生死局,容不得外人插嘴!” 多铎听出门道,挑起眉头。 “十四哥打算推谁出来挑这个头?” 多尔衮吐出两个字。 “代善。” 阿济格再次蹦起。 “推那个老东西? 他成天躲在府里称病,连朝都不上,你让他挂帅?他那把老骨头还能骑得动马、拉得开弓吗?” 多铎一把扯住阿济格的袖子,将他按回去。 “十二哥,你脑子能不能多转个弯!十四哥这是借力打力。 代善是如今八旗里辈分最高、资历最老的亲王。 只要他点头,这大军统帅的名义,谁敢不服?” 多尔衮点头。 “不错。我会推代善为‘奉命大将军’,做名义上的全军主帅。” “他不用出城,不用去前线吃风沙。安安稳稳坐在京城王府里,坐领首功!” 阿济格满脸不甘。 “把首功白白送他?” “这不是送,是买。” 多尔衮显然已有腹稿。 “代善挂帅,两红旗就能在南下打草谷中,分到最轻松的一块肉。” 多尔衮握拳。 “只要代善接了这个印,此战便是‘八旗共举,老亲王领衔’! 济尔哈朗心里再不痛快,两黄旗那些人再有怨言,也得捏着鼻子认!” 暖阁内,大铜锅里的水熬干大半,羊骨头在锅底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多铎收敛戏谑,神色转肃。 “具体的兵马,十四哥想怎么分派?” “既然是打草谷,就不能聚成一团。”多尔衮沾水在桌面划出三道线。 “分三路出击。” 多尔衮偏过头。 “十五弟。” “在。”多铎挺直腰板。 “你领正白旗为主,镶蓝旗为协领,走东路,从山东直插南直隶北部。” 多尔衮看着他。 “济尔哈朗的镶蓝旗归你统属。” 多铎咧开嘴。 “十四哥放心,我一定带镶蓝旗的弟兄好好建功立业。” 多尔衮视线转向阿济格。 “十二哥。” 阿济格挺起胸膛。 “中路,两红旗的主将领军,你率镶白旗为协领,随同出击。”多尔衮不容置喙。 阿济格眉头倒竖。 “让我给两红旗的人打下手?” “你现在连个王爵都不是!” 多尔衮猛然拔高音量,将阿济格的话顶了回去。 “想要出战,就给我咽下这口气!两红旗为主,你为辅!若是不愿,继续在王府里闭门思过!” 阿济格脖子一缩,腮帮子鼓胀半晌,重重咬牙。 “好!协领就协领!只要能杀南朝的狗崽子,老子认了!” 多尔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舆图。 “西路,两黄旗将领主导,正蓝旗协领,直插湖广,搅乱南明的防线。” 以往大清出兵,南下大军向来由两白旗各领一路主导,牢牢把控兵权。 这次,多尔衮让步极大。 两白旗只主领一路,还要阿济格带镶白旗去给两红旗做协领。 从两白旗碗里抠肉,分给其他旗主。 多铎站起身,嗓音发干。 “十四哥,如此一来,两白旗捞不到太大的好处啊。” 以往,按照八旗的规矩,主导的白旗能拿六成的战利品,这么一分,也就剩下三成。 多尔衮静坐一会,然后出声: “十五,你以为,我只是在乎几座城池的财物、粮草、牛羊?” 多尔衮双手重重按在两个兄弟的肩头。 “我大清的威望,两白旗的底气,是靠战无不胜打出来的! 连吃数场大败,底下的奴才起了异心,朝堂的亲贵生了反骨。” 他五指收紧。 “财物、牛羊可以少分! 但咱们两白旗,现在最需要的,是一场无可争议的大胜!” 第462章 老子是流贼强盗,但老子不留猪尾巴! 四月重庆,江雾弥漫。 巴山夜雨初歇,漫山遍野的油桐花白似积雪,合着两江潮气,将整座山城裹在温润葱茏的青翠里。 张献忠赤着半边膀子,瘫在虎皮交椅上,满眼血丝。 面前地上,散落着几张告示。 那是侯恂命人扎在轻舟箭矢上,顺江水放进川东的。 白纸黑字: “北伐大捷,王师克复荆襄! 阵斩汉八旗数千,生擒逆首佟养和、金莫泰,江汉底定……” 起初这消息在军中传开,张献忠当场在大营前拔刀,亲自砍了两个嚼舌根的老营哨官,人头悬在通远门外。 可流言根本压不住,在各营兵马间越传越疯。 脚步声踏上石阶。 李定国身着皮甲,大步跨入殿门。 皮甲沾满泥浆,战袍下摆往下滴着水。 “大王。”李定国走到案前,单膝跪在青砖上。 张献忠翻起眼皮:“老二,你派出去的夜不收,回来了?” “回来了。”李定国掏出一卷羊皮密信,双手奉上。 “襄阳、郧阳、均州……沿江数百里堡寨,探子亲眼所见,全换了大明的赤底日月旗。 城头上挂着北伐营堵字大纛,汉八旗俘虏游街示众,几家相熟的行商也证实了。” 李定国顿了顿: “荆州的探子还没折返,但荆州地处腹地,想必也如明军战报中所言,早就被拿下了。” 张献忠粗糙的大手抓紧交椅扶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左侧的孙可望手拢在袖子里,掌心掐出了汗。 右侧的刘文秀和艾能奇对视一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不是一城一地的问题,荆襄一丢,湖广全境重归明廷。 长江中游原本的缓冲地带,成了大明官军的后方大营。 最要命的,是拿下荆襄的人。 北伐营!李过,说白了就是大顺的残部。 当年高迎祥死后,闯王与八大王在秦岭两分天下,两边人马没少打交道,合伙劫过官军,也红着眼争过地盘。 论打仗,李过、袁宗第这些人,比大西军的老将更熟悉川陕湖广的地势水文,更摸得透张献忠用兵的门道。 如今张献忠麾下中军、后军数十营,有多少将士当年是从李自成营里溃散出来、辗转投奔大西军的陕北老乡? 往日大家同为贼寇,各奔前程。 如今李过摇身一变成了大明朝廷的总镇,奉旨北伐,名正言顺。 那些当年与李过同喝一锅羊杂汤的大头兵,心思还能稳得住? 若真到了粮尽援绝的那天,对阵阵前走出一个昔日老营长官喊上两嗓子,底下的兵卒会不会临阵倒戈? 谁也不敢打包票。 “狗日的李过……”张献忠胸膛起伏,抓起白瓷茶碗,照着大殿石柱摔了过去。 “啪嚓!” 瓷片碎茶溅了一地。 “老子当年就说李自成成不了气候,养出一群软骨头! 李瞎子死了,他侄儿倒给崇祯那狗皇帝当起了孝子贤孙!” 张献忠起身在大殿上来回踱步。 “城里那些酸秀才,整天给营里讲什么精忠报国、大义名分,全是这帮讲官在底下煽风点火!老子早该剥了他们的皮!” 张献忠刷地抽出身旁长刀,刀锋在阴暗大殿里闪过寒芒。 “来人!把那几个降官、讲官全拖到校场去! 老子要亲自剁了他们的狗头,看谁还敢在背后替官军吹法螺!” 殿外甲士齐声应诺。 “义父不可!” 孙可望一步抢上前,单膝跪地,抱拳在张献忠面前。 李定国同时横移数步,高大身躯挡在殿门前,抱拳过顶: “大王三思!万万杀不得!” 张献忠脚步停住,长刀下垂,刀尖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声响,直指李定国鼻尖。 “老大,老二,你们想造反?” 李定国迎着刀尖,一字一顿: “大王,此时杀讲官,无异于自乱阵脚! 军中将士人心浮动,并非全因文人搬弄口舌,而是湖广的消息传了回来。 大家长着眼睛,看得见外头局势! 大王此时大开杀戒,只会让底下弟兄以为大王心虚胆寒!越杀军心越散,只会逼出兵变!” 孙可望声音压低: “义父,二弟所言极是。侯恂在内江围而不攻,卡断食盐米粮,又借荆襄大捷造势,要的就是咱们自乱阵脚。 杀了讲官,正中侯恂圈套。 城内一乱,外头秦良玉和曾英趁虚一冲,重庆危矣!” 张献忠喘着粗气,胸前护心毛上下起伏。他盯着眼前的两个义子,两颊横肉紧绷。 半晌,他手腕一甩。 “夺!” 长刀入鞘。 张献忠走回交椅坐下,端起桌案上的茶,猛灌了一大口。 “起来吧。” 李定国退到一侧。 孙可望走近殿中的蜀地舆图,手指点在北面和东面。 “大王,荆襄一破,湖广水路官军全盘盘活。 官军几面合围更甚。 咱们川东六十余营,天天坐吃山空,粮不过数月。” 孙可望收回手,转过身,眯起眼睛看向张献忠。 “局势到了这一步,大西军的退路,其实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哪条路?” 艾能奇是个急性子,扯着嗓子喊。 “大哥,有话直说!” 孙可望望着张献忠的脸。 “第一条路,派人暗中出川北,联络汉中的清廷肃亲王豪格,引八旗大军入川,咱们顺水推舟,降了北边。” 话音一落,殿内鸦雀无声。 艾能奇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刘文秀眼帘低垂,不吭声。 李定国立在原地,没有反驳。 孙可望接着往下说: “降了清廷,大王少说能封个异姓王,割据西南,甚至借建虏兵马顺江东下。 这第二条路,自然是受南京的招抚,学李过的北伐营,归附大明正朔,转头北上抗击建虏。 如今天下局势非明即清,咱们卡在当中,没第三条路可走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实则是让张献忠做出选择。 孙可望精于算计,故意抛出降清的由头,试探张献忠的想法。 张献忠坐在虎皮交椅上,目光在孙可望脸上转了半圈,又落到一言不发的李定国身上。 突然,张献忠咧开嘴,发出一声冷笑。 笑声透着股子乖戾。 下一瞬,张献忠霍然起身,三步抢下石阶,大皮靴抬起,照着孙可望胸口狠狠踹了下去! “砰!” 孙可望连躲都没躲,被结结实实踹中心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大殿朱漆盘龙柱上,连连咳嗽。 “大哥!”艾能奇惊呼,刚迈出半步,被张献忠一眼瞪了回去。 张献忠立在殿中,指着地上的孙可望破口大骂,唾沫星子乱飞。 “降鞑子?老子草你娘的孙可望!” 张献忠嗓门极大。 “老子杀进杀出十几年,杀官屠城,抢银子抢女人,连老朱家的凤阳祖陵都一把火烧了! 天下人骂老子流贼、强盗、杀人魔头,老子认!” 张献忠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眼珠子瞪得溜圆。 “可老子是汉人!老子头上长的是头发,没长那条猪尾巴! 身上淌的是汉人的血!你让老子去给关外那些野人当奴才?把脑袋剃秃了去舔多尔衮和豪格的靴底?” 张献忠大步逼近,居高临下俯视着蜷缩在地的孙可望,双目赤红。 “老子要是降了鞑子,等哪天两脚一蹬咽了气,到了九泉之下。 阎王殿前见着列祖列宗,老子拿什么脸去见那些被鞑子劫掠的汉家老少? 有何脸面见地底下的父老乡亲!” 张献忠猛地转身,瞪向李定国。 “你们两兄弟,少在老子面前唱双簧!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拐弯抹角拿话挤兑老子,以为老子看不出你们心里的算盘?” 李定国跨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激荡: “义父大义!定国宁愿战死川中沙场,也绝不做剃发降虏的狗贼!” 孙可望捂着胸口,咬牙从地上爬起来,顺势低头:“义父大义!誓死追随大王!” 张献忠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长长呼出一口气。 “去!持我令箭走一趟内江。 告诉侯恂,老子没功夫跟他在文书上磨洋工。 初五那日,荣昌接官驿,当面把招抚的事说透。 各带五百亲随,谁也别玩阴的!他有种就准时来,没种就趁早滚回南京,这抚局不谈也罢!” 第463章 杀人诛心侯部堂,借坡下驴八大王 谷雨将至。 川东的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打湿了官道两旁的芭蕉与翠竹。 荣昌县城西五里,接官驿。 此处地处成渝驿道正中,前临濑溪河,后枕丘陵。 西面是秦良玉白杆兵与川军驻扎的永川防线,东面则是大西军的前沿汛地。 两军对峙数月,这座平日里迎送往来官员的官驿,早被两边的斥候摸透了。 今日,官驿四周戒备森严。 驿站大门外,两侧各排开百名甲士。 左边是身披铁甲,外罩蓑衣的明军抚标亲卫; 右边则是头缠红巾、手按雁翎刀的大西军老营精锐。 两拨人隔着不过三丈宽的青石板路,彼此怒目相向。 雨水顺着蓑衣不住下淌。 张献忠一身玄色滚金边短袍,外罩锁子软甲,大马金刀地坐在北侧主位。 光头在火光映照下锃亮,下巴上的钢针胡须根根倒竖,哪怕坐在椅中,那股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草莽血腥气依旧遮掩不住。 孙可望与李定国一左一右,束手侍立在他身后。 客位上,招抚川东靖虏军务、兵部尚书侯恂一身仙鹤补绯袍,手中端着一盏茶汤,气定神闲地轻拂着茶沫。 兵部主事吴贞毓躬身立在侯恂下首,眼皮微垂。 “侯部堂。” 张献忠率先打破沉寂: “这荣昌的接官驿,老子当年提刀杀进来时,里头的驿丞吓得钻了猪圈。想不到今日,倒成了咱们坐下来叙话的地方。” 侯恂抿了一口清茶,缓缓放下茶盏。 “沧海桑田。昔日是昔日,今日是今日。张将军既遣使相约,想来不是为了同本部堂叙这些陈年旧账的。” “痛快!” 张献忠一巴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他身子前倾,两只满是血丝的招子直盯侯恂: “既然部堂大人是个爽快人,老子也就不绕弯子了。 荆襄的事,老子知道了。 李过那小辈能归顺朝廷,老子张献忠也不是不识抬举的顽石! 建虏占了中原,那是汉家的死仇,老子带兵北上杀鞑子,天经地义!” 侯恂微微抚须: “将军大义,圣上若知,必深感欣慰。只是不知,将军此来,究竟作何打算?” “老子的打算,简单的很!” 张献忠竖起手指,重重往下一点: “要粮,要饷!” 他提气高喝,破锣嗓子在大堂内回响。 “老子麾下,亲领中军、前后左右五军,共计五十营! 有四个义子,可望、定国、文秀、能奇,每人麾下亦各领十余营。 满打满算,大西全军共计一百一十营!” “这一百一十营的番号、建制,朝廷得原原本本认下来!” 张献忠抬起下巴,语气霸道绝伦: “一营战兵两千、辅兵一千,马骡火器另算。 朝廷按月发饷发粮,兵器火药按期拨付。 只要银子和米粮管够,老子立刻拔营,顺江东下也好,出川北插汉中也罢,全凭朝廷调遣!” 一百一十营! 侍立在后的孙可望眼皮微抬。 这数目是他们父子在重庆王府里反复盘算定下的。 张献忠在大风大浪里滚了十几年,太清楚官府招安的套路。 上来若是报了实数,朝廷顺水推舟再往下砍去大半,最后剩下的少之又少。 先报一个虚高的编制,不仅能摸清南京朝廷的底线,更能把这庞大的军队架子撑起来。 只要朝廷捏着鼻子认了哪怕七成,这漫天要来的饷银粮草,就能稳稳填进大西军的口袋。 侯恂依旧端坐着,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他抬眼端详了张献忠片刻,忽地失笑出声。 笑声中透着居高临下的从容与讥诮。 “张将军也是打老了仗的,怎么也说这种市井虚头的话?” 侯恂将手中茶盏稳稳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本部督师剿寇多年,营伍规制烂熟于心。 一营之设,战兵、辅兵、火兵、辎重兵各有定数,不是拉些流民、凑些家口,便能算一营的。 这一百一十营的数,将军自己掂量,这里面有多少是随营家口、新收饥民,还有空挂的名头?” 张献忠脸皮猛抽,横肉挤作一团。 侯恂根本不等他反驳,转头看了一眼吴贞毓。 吴贞毓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自袖中抽出一本文册,不疾不徐地翻开。 “张将军。” 吴贞毓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前些日子,下官在重庆驿馆盘桓数日,承蒙大西军诸位同僚盛情款待。 贵军虚实,下官倒也略知一二。 贵军号称六十余部、百余营头,实则真正能着甲列阵、出城野战者,不过四万余人,勉强可编为二十五营。” 吴贞毓合上文册,直视张献忠。 “至于其余各营,多是自武昌、岳州一路裹挟而来的江汉流民,老弱妇孺占了四成,川东新招募的饥民又占了三成。 有些营头,全营不过数百壮丁,连铁甲都凑不齐五十领,也能算作一营吗?” 一番话毫不留情面。 张献忠搭在膝头的手掌猛地攥紧,骨节咔咔作响。 吴贞毓借着招抚谈判的名义,在城中整日同那些投降的文武官吏、商贾耆老推杯换盏,偷偷将大西军底细摸透了! 侯恂端坐不动,声音冷了下来。 “北伐营归附,李过主动裁去老弱空额,精选六万悍卒,整编为北伐营。 朝廷粮饷按数拨给,从未克扣一文一粒,此番克复荆襄,封赏立下! 这是招抚的定例,不是本部堂刻意刁难将军。” 侯恂站起身,双手负于身后,缓步走至堂前。 “朝廷养兵,不是养闲人。 将军若是拿空额凑数,就算本部准了,户部也无银可拨,南京言官的弹章也压不住。 到时候将军拿不到粮饷,麾下士卒哗变,反倒是你我都不好看。” 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 没有拍桌骂娘,却把张献忠抛出来的漫天要价打回去。 张献忠脸色立刻变得阴沉。 “砰!” 张献忠暴怒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翻了身后的红木交椅。 “侯恂!” 张献忠拔高嗓门: “老子敬你是条汉子,才带兵来这荣昌跟你谈! 你倒好,拿着朝廷官威压老子,算计起老子手底下的弟兄来了! 朝廷既无诚意,把老子当要饭的打发——” “那就不必谈了!” 他猛地转身,抬手一招: “可望,定国,走!回重庆!” 站在侯恂身侧的吴贞毓脸色微变,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抚标亲卫的校尉按住了刀柄,整个接官驿的气氛绷紧。 看着张献忠怒气冲冲走向大门的背影,侯恂清冷的声音在风雨声中穿透而出。 “将军,再拖下去,城里的盐粮,可就要见底了吧?” 一句话,轻描淡写。 张献忠迈出大门的右脚,悬在了半空中没有踏下。 门外的冷风卷着细雨扑面而来,浇在他赤红的脸上。 打,打不出去。 守,秋粮收不上来,再守半年,粮草就要见底了。 张献忠站在门槛处,走也不是,回也不是。 胸膛剧烈起伏,脖颈上的青筋暴突。 以他的暴烈性子,此时若是回头,无异于当众把脸皮揭下来扔在地上踩; 可若是就这么一走了之,大西军的绝路就在眼前。 侍立在后的孙可望与李定国对视了一眼。 李定国眉头拧成死结,手背青筋暴起。 他心系抗清大局,深知和谈决不能破裂,可此时谁敢出言劝阻,必然会招致义父暴怒的雷霆之击。 孙可望眼底闪过思绪,硬着头皮迈步上前。 他跨过门槛,挡在张献忠与门外亲兵之间,对着堂内的侯恂躬身一揖。 “侯大人!” 孙可望声音沉稳,替张献忠撕开了一条退路的口子: “我家大王性烈如火,向来快人快语。但大人方才之言,未免有失偏颇。 本部各营皆是精锐!自湖广转战入川,哪一营没有见过血? 若真全是老弱,官军又何至于在川东同我军相持数月之久?” 有了孙可望这番话垫底,堂内的剑拔弩张顿时松弛了几分。 李定国亦趁机上前,扶住张献忠的手臂,低声道: “大王,国事当头,鞑子虎视眈眈,休争一时之气。” 台阶已经递到了脚底下。 张献忠重重喘了两口粗气。 他借着两个义子的拉扯,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凶目盯着侯恂,暴怒褪去,化作枭雄特有的隐忍。 他大步走回堂内,将翻倒的椅子踢正,再次金刀大马地坐了下来。 “当啷。” 张献忠目光沉沉地看着侯恂。 “你是拿笔的,老子是拿刀的,虚头巴脑的把戏,咱们谁也别玩了。” 张献忠声音压得极低。 “张某便听听侯大人的章程!” 张献忠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 那股暴躁的市井悍气收敛了不少,换成了十分的戒备。 大风大浪里杀出来的人,真没城府早就成了官军刀下的首级。 侯恂理了理官服宽袖。 “张将军既要听朝廷的章程,本部堂便与你画出道来。” “其一,大军整编,赐番号‘靖虏营’。 额定战兵六万,辅兵三万,朝廷按月造册,如数拨发钱粮盐饷,绝不叫将士空腹操戈。” 几乎就是大西军的真实战兵。 侯恂看了孙可望与李定国一眼,接着往下数。 “其二,官位封赏。 圣上宽仁,念及张将军起兵抗虏的大义,特加封张将军为靖虏伯,充任靖虏营总兵官。 孙将军、李将军,以及刘文秀、艾能奇四位将军,朝廷皆授以副总兵职衔,佩将印,统本部兵马。” 侯恂刻意停顿了片刻。 “张将军当知,李过归顺朝廷,克复荆襄,至今亦不过是北伐营总兵官,未曾得授片爵。 圣上首倡封伯之典,朝廷待将军之厚,天下皆可共鉴。” (张献忠有城池,自己又是主心骨,跟李过他们残部没根据地,没主心骨是不一样的。) 北伐营李过在湖广打得惊天动地,连斩清廷大将,尚且只是二品总兵。 义父若是受封伯爵,便是在名分上压了顺营一头。 孙可望却微微偏过头,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果不其然,侯恂开始提出朝廷的要求。 “九万靖虏营,需全军北调,防区移至川北巴中、广元、剑阁一带,扼守秦蜀咽喉,直面汉中建虏。” “重庆府城,由朝廷遣抚标与川东官军接手。 大军北进,粮饷仰仗长江水路。 重庆乃转运中枢,由朝廷接管,方能通畅无阻。” 第464章 那李将军便进京面圣吧 “至于各部裁撤多余的随营家口、老弱流民,朝廷在川中,川南设屯垦所,分发田土,尽数安抚落籍。” 侯恂身子前倾。 “圣旨下达之日,张将军当遣嫡子一人、义子一人,入南京行在,代领靖虏伯敕印,面圣谢恩。” 代领敕印,面圣谢恩。 说得冠冕堂皇,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分明是押送质子。 张献忠靠四个义子掌兵。 朝廷要他出一个嫡子、一个义子,便是直接扣住大西军的命门。 而交出重庆,靖虏营就被驱赶到了川北巴中、广元的崇山峻岭之中。 前有汉中满清八旗铁骑,后有朝廷官军卡死粮道退路。 九万大军,成了大明顶在最前沿的肉盾。 打得赢,为朝廷开疆拓土;打不赢,全军尽没于剑阁关下。 算盘打得精。 孙可望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衣角,手背青筋直冒。 他频频看向张献忠。 出人意料的是,张献忠并未拍案而起。 他靠在椅背上,粗糙的大手一下又一下摩挲着腰间的佩刀柄。 “侯大人,好手段啊。” 张献忠低低发笑,声音干哑粗粝。 “要老子当肉盾,去跟豪格那帮野人拼刀子。 还要老子腾出重庆,把咽喉送进你们手里。 末了,还得搭上两个儿子。” 侯恂淡淡回应。 “将军差矣。若无朝廷粮饷济运,将军在川东还能撑几时? 巴中、广元乃用武之地,建虏占汉中,如芒刺在背。 将军提劲旅北伐,封狼居胥,岂不胜过困守孤城坐以待毙?” “至于遣子入京,人臣之礼,古来皆然,何言质子?” 李定国跨前一步。 “大王,若能北上抗击建虏,川北正是用兵之处。 只是移防之事,关乎数万弟兄生计,不可操之过急。” 孙可望深知一旦失去地盘,大西军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义父。”孙可望压低嗓音。 “重庆绝不可轻弃!” 张献忠抬了抬手,制止了两个义子。 他从椅上站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在堂内走了两圈。 乱世摸爬滚打十余载,他也明白眼下的处境。 侯恂开出的条件刻薄。 移防川北、交出重庆、留质子,每一样都切在大西军要害上。 可这条件能拒绝吗? 不能。 大西军缺盐少粮,荆襄已破,外无援兵。 再拖下去,等真闹了饥荒,这大西军自己就得兵变。 这是一场买卖。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张献忠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侯大人的章程,张某听明白了。” “移交重庆,给朝廷转运粮饷,甚至送个把儿子去南京,老子也能咬牙应下!” 侯恂抚须的手停了下来。 他知道,张献忠绝不会轻易就范。 “但是!” 张献忠身上那股子疯劲突然又回来了。 “区区一个靖虏伯,太寒碜了!糊弄叫花子呢?” 张献忠唾沫星子横飞,脸上横肉直抖。 “老子带着十数万虎狼之师归顺大明,朝廷就拿一个流伯爵位来打发老子?” 侯恂微蹙眉头。 “张将军,伯爵已是超品……” “少跟老子扯什么品级!” 张献忠一挥手,直接打断侯恂的话。 “一个流爵,老子一闭眼两腿一蹬,爵位收回朝廷,老子拿命换来的家业,留给儿孙喝西北风? 底下的将士凭什么信朝廷是真心待我们?” 张献忠大步逼到侯恂面前三尺处,居高临下。 “老子要侯爵!” “不仅是侯爵,还得是——世袭罔替的侯爵!” 孙可望听到义父的还价,心中暗暗喝彩。 妙。 爵位这东西,对南京朝廷而言,不过是一张盖了玉玺的黄绫绢帛。 不割地不掏钱,最是虚幻无用,也最容易让步。 可对大西军来说,这是最实打实的东西。 有了世袭侯爵的名分,张献忠便不再是朝不保夕的降将草寇,而是名正言顺的大明顶级勋贵。 即便交出重庆,只要这份世袭铁券在手,大西军这个山头就有了大义的招牌。 即便将来张献忠不在了,张献忠嫡子继承爵位,大西军就还有主心骨。 堂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雨水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侯恂坐在位子上,端起微凉的茶盏。 他没有立刻出言拒绝,枯瘦的指节在青瓷碗沿上轻轻划过。 老臣的心思在飞速权衡。 若是不答应,和谈立时破局。 张献忠这条恶犬被逼到绝境,少不得在川东反噬一口,即便官军能胜,川蜀大地也必将打得糜烂不堪。 若张献忠走投无路引清兵入蜀,大明西南门户洞开。 但若是答应。 南京朝堂上的那些御史言官,怕是要用弹章将内阁淹没。 给一个烧毁皇陵的巨寇封世袭侯爵,惊世骇俗。 可是,在皇帝的深谋大略面前,在驱虎吞狼的大局面前,一个侯爵,真有那么重要吗? 侯恂放下茶盏,抬起头来。 他对上张献忠那张横肉密布的脸,忽地笑了。 “张将军这是想要一块世世代代的免死铁券啊。” 侯恂开口,语气平淡。 “老子手底下几十万弟兄,没这块铁券,晚上睡不踏实!” 张献忠毫不避讳,顶了回去。 侯恂站起身,整了整绯色官袍下摆。 “世袭侯爵,干系社稷宗庙,非本部堂一人所能专擅。” 侯恂迎着张献忠的视线。 “张将军要这一纸铁券,本部堂须得派人入京,当面向圣上请旨。” 说到此处,侯恂语气停顿片刻。 “不过,空口白牙,朝中公卿御史必有微词。 将军既要世袭侯爵之尊,便需拿出十足的诚意。 这请旨的公文送往南京之时,将军的嫡子与义子,理当同行入京谢恩。 唯有如此,圣上方知将军赤诚,内阁与兵部才好借势定策。” 堂内安静下来。 张献忠两道浓眉拧到一处,粗糙的手指在刀柄上搓来搓去。 他心里算盘打得飞快。 片刻后,张献忠抬起头: “侯部堂所言,倒合情理。 只是有件事,不瞒部堂,我家那浑家近来染了恶疾,卧病在榻,起不来身。 嫡子长年侍奉榻前,端汤递药,寸步离不得。” 他两手一摊,刻意拉长了语调。 “大明向来以孝治天下。 部堂是读圣贤书的饱学之士,总不能逼着一个孝子抛下生病的亲娘,远赴千里吧?” 站在一旁的吴贞毓面色一沉,正要张口斥责这市井无赖般的托辞,张献忠却抢先摆了摆手。 “虽不能让嫡长子去,但膝下还有个儿子,唤作张序东,年纪尚轻,性子规矩。 老子送他去南京,入国子监读书也好,在御前当个侍卫也罢,全凭圣上发落。 这总算全了老子的诚意了吧?” 以孝道相抵,堵住朝廷官威。 侯恂暗自冷笑。 张献忠这是在大节上退步,在细微处耍滑头,用一个庶子试探朝廷的底线。 侯恂抬头,视线越过张献忠的肩头,落在孙可望与李定国身上。 孙可望低着头,双手笼在袖中。 一旁的李定国脊背挺得笔直,手按刀柄。 这两人是张献忠的左膀右臂。 “张将军体恤家眷,乃人之常情,朝廷自然不会强人所难,逼离孝子。” 侯恂直接看向李定国,提高了音量。 “李定国李将军,能征善战,在川中素有威名,三军敬佩。 若得李将军随张公子一同赴京朝觐,陛下见之,必深喜其才,尽知张将军归顺之赤诚! 到那时,满朝文武谁还敢妄言将军心怀二志?” 此言一出,孙可望呼吸一滞。 张献忠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 李定国是他麾下最能打的一员悍将,更是西营十数营弟兄的主心骨之一。 侯恂一开口便要李定国,直接是要卸他一臂。 你张献忠自己挑一个儿子送去南京,那朝廷挑一个义子,合情合理。 “李将军以为如何?”侯恂不再理会张献忠,直接问李定国。 李定国面容沉静,双手抱拳。 “末将身系军伍,唯大王之命是从。” 张献忠掩去脸上的阴晴不定,大手在膝盖上重重一拍。 “好!三日之后,老子送人到荣昌! 由你部堂大人的精锐亲兵护送,快马加鞭去南京! 只要朝廷的铁券与粮饷下来,川东防务,便交给你!” “一言为定。”侯恂抚须起身,拱手还礼。 回重庆的官道上,细雨渐歇,山风凛冽。 数百骑西营精锐护卫在侧,马蹄踏碎泥泞,溅起飞溅的浊水。 孙可望催马赶上,与张献忠并辔而行。 他环顾左右,压着嗓子开口。 “义父,真要弃了重庆? 重庆水路四通八达,城防坚固,粮草虽紧,可只要坚守,官军也奈何不得咱们。 一旦交出城池移防川北,背靠秦岭,前临剑阁,咱们可就真成了待宰的羊了啊!” 张献忠斜睨了他一眼。 “待宰的羊?你现在不放弃,难道就不是羊了?” 张献忠收紧缰绳,咬牙大骂。 “府库里的粮食能撑多久?难不成你还想提着脑袋顺江东下,去跟李过硬碰硬?去撞明军的大炮?” 孙可望低头闭嘴。 “明军势头正盛,建虏都在江汉折了兵马。当下这烂泥塘的局面,硬撑就是个死!” 张献忠声音粗粝,透着老辣。 “先把朝廷的侯爵拿到手,拿朝廷的粮饷养咱们的兵! 只要人马在、刀枪在,咱们在哪儿立足不是立足?活下来,等天下局势变了,再作打算!” 言罢,他不再理会孙可望,一甩马鞭,策马向前疾驰。 第465章 这天下碎成这样,能拼起来吗? 次日,重庆承运殿内。 张献忠高坐上首。 四个义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分列两侧。 张献忠按了按额头,将接官驿中的和谈细节,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讲到侯恂点名要李定国赴京时,殿内更加安静。 张献忠没有当场应承下李定国去南京的事,就是怕这四个义子私下生出嫌隙。 义子掌东西南北四大营,若内部生了猜忌,顷刻便是分崩离析的大祸。 “事情便是这么个事情。”张献忠抬起眼皮,扫视四人。 “那老匹夫点名要老二去。 老二,这趟去南京,是福是祸,老子不敢给你打包票。 若是不愿去,老子拼着这张脸不要,换旁人去!” 话音刚落,艾能奇破口大骂。 “放他娘的狗臭屁!侯恂那老匹夫算个什么东西? 张嘴就要二哥!谁不知道南京是龙潭虎穴? 二哥去了,那狗皇帝要是翻旧账,二哥还有命回来吗? 义父,依我看,反了他娘的!谁也别去!” “老四,休得胡言!”刘文秀沉声喝止。 刘文秀转向殿上,拱手出言。 “义父,如今撤兵移防在即,大军生计全系于朝廷一念之间。 朝廷既点名二哥,显然是对旁人不放心。若随意换人,侯恂定疑我军无归顺之意。一旦和谈决裂,大祸立至。” 他转头看向李定国,满脸关切。 “只是二哥此去,山高路远,凶险异常,确实需万分谨慎。”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孙可望缓缓迈出一步。 他大义凛然地开口。 “义父,二弟之勇,冠绝全军,朝廷点名二弟,正是忌惮二弟的威名,却也是最能彰显咱们的诚意。 如今为了全军数万将士的生路,为了义父的世袭侯爵,若能定下大局,非二弟不可。” 孙可望走到李定国身前,伸手重重拍打李定国的肩膀,情真意切。 “二弟,兄知道此去凶险,可这关乎西营生死存亡! 你为全军涉险,大功一件,将来义父与诸位兄弟,绝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冠冕堂皇,将大义全扣在李定国头上。 只要李定国一走,他孙可望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军中一般都是传实权义子) 李定国径直上前数步,双膝跪倒在青砖之上,朗声抱拳。 “义父!孩儿愿往南京!” 张献忠身子微微前倾。 “老二,你想清楚了?” “孩儿想得清楚!”李定国抬起头。 “如今天下板荡,建虏肆虐中原,汉家江山危如累卵。 义父既已立誓抗虏,定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为了大西数万弟兄能吃饱穿暖,为了能名正言顺出兵杀鞑子,定国这条命,舍得!” 紧接着,李定国挺直胸膛,话锋一转。 “只是,孩儿此去,麾下安西各营精锐,皆是跟随孩儿多年的关陕老卒。 孩儿赴京,望义父明鉴,孩儿旧部兵马建制不得拆分,暂由文秀代为节制抚恤,待大军移防川北,听候调遣!” 孙可望眼角猛地一抽。 他本想趁李定国离去,将安西营精锐吞并拆分,却没想到李定国直接把兵马托付给了平日里最为持重的三弟刘文秀。 “好!”张献忠击节赞叹,大声应允。 “老二,你有这般气魄,不愧是老子一手带大的! 安西营一兵一卒都不动,全交由老三代管! 待你从南京归来,依旧归你管! 谁敢伸手乱动,老子剁了他的爪子!” 刘文秀当即出列,肃然下拜。 “义父放心,二哥放心! 文秀必定护好安西营的兄弟!” 艾能奇见大局已定,气呼呼地走上前,一把抱住李定国的胳膊,粗声嚷嚷。 “二哥!到了南京,那帮狗官要是敢给你脸色看,你给兄弟捎个信!哪怕拼了这条命,我也带兵杀去江南接你!” 李定国看着性情耿直的艾能奇,重重点了点头。 “定国此去,生死置之度外。 但凭三寸不烂之舌,也要为义父争来铁券,为兄弟们争得钱粮!” 李定国重重叩首。 三日后,荣昌接官驿外的细雨恰好停了。 侯恂前日便派吴主事一行人回南京。 另外安排了抚标营里一百名精锐甲士与李定国随行。 人均双层皮棉甲,负弩挎刀,排场给得极大。 明里是护送,暗里是押解。 李定国只带了二十名贴身亲随,全是跟随他在安西营里滚过死人堆的陕北老卒。 个个寡言少语,手不离刀柄。 人群里唯独扎眼的,是个半大少年。 张献忠的庶子张序东,年方十二,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簇新织锦缎袍,脚蹬皂靴,手里攥着一枚系着红穗的佩玉。 临行前,他生母偷偷塞给他的护身符。 少年骑在马上,脸色发青,视线不住地往那些抚标甲士的刀枪上瞟。 李定国策马行至他身侧,温厚有力的大手在他削瘦的肩头重重捏了一把。 “序东,莫慌。有二哥在,天塌不下来。” 张序东抬头看着这个在营中威名赫赫的二哥,喉咙动了动,用力点头。 一行人自重庆上船,四艘官舫扬帆顺流而下。 破浪穿行于瞿塘峡的万仞绝壁之间,水声如雷。 出了夔门,水势逐渐平缓开阔。顺流而下,江面愈发浩渺。 七天后,荆州府已在眼前。 扼守川湖咽喉的必经门户。 按照朝廷驿递律令,任何过境官船皆需在此靠泊,查验关防勘合,补充淡水与粮秣。 大船缓缓靠向码头。 李定国立在船头,双手搭在木质的女墙边缘,看向这座曾经占过的古城。 半残的城垣。 女墙塌了大半,豁口处新夯的黄土泛着湿气,与被硝烟熏黑的旧青砖犬牙交错。 城头上的赤色日月旗并不规整,几面战旗的边角被火燎成了飞灰,迎风招展。 沿江两岸,齐腰深的荒草。 曾经阡陌纵横的良田,只隐约辨认出歪扭的田埂轮廓。 只有紧贴着城根与官道驿堡的逼仄地段,勉强辟出了一块块方块地。田垄里弯腰挥锄的,清一色是穿着褪色灰布号甲的屯卒。 挽着裤腿,浑身泥浆,极少能见着布衣芒鞋的寻常百姓。 码头上没有商船,只有巡检司几条单桅哨船泊在回水湾里。 岸边连绵的民房,大半坍塌了顶棚,椽木焦黑断裂,门窗空敞。 张序东不知何时凑到了李定国身旁,探着脑袋打量。 “二哥,这就是湖广? 爹常说湖广熟天下足,富得流油,怎么看着比咱们重庆城外还要荒凉?” 李定国没有立刻答话。 他粗糙的指节在木质舷栏上缓缓摩挲,心头翻江倒海。 这景象他自然知道是为什么。 从关陕一路转战,襄阳、德安、岳州、常德,再到川东。 哪一座城池不是打下来、丢出去,毁了又建、建了又塌? 他征战半生,见惯了白骨积于荒野的惨象。 可真正让他心头巨震的,不是残破,而是那些在泥地里挥锄的屯卒。 这里不过月余前才被李过的北伐营收复,到处是建虏与明军拉锯留下的焦土。 就是在这焦土之上,残破的城砖重新垒起,抛荒的土地划作军屯,兵卒卸下皮甲便能握起铁锄,水门外扎起了粗木水栅。 朝廷的大军一到,按部就班地设屯、复耕、修城。 凭着那股子坚韧,一寸一寸把碎裂的江山往回收拾。 大西军呢? 在川东数月,数十营人马困守一隅,整日里琢磨的是如何征发钱粮、如何搜刮大户、如何设卡防备官军。 除了拔刀拼杀,大西军上上下下竟无一人想过、也无力去让城外的百姓安安稳稳种上一季麦子。 一边在死灰里扒拉出生息,一边在油尽灯枯中硬熬。 侯恂麾下的抚标李把总走上甲板,拱了拱手。 “李将军,文书勘合验过了,荆州通判放了行,添了十石米粮、两缸净水,咱们得趁着风向赶路。” “听凭李把总安排!”李定国拱手还礼。 官船再度起锚,扯起风帆,穿过这片焦黑与泥土混杂的要塞,朝着下游滚滚大江驶去。 五日之后,武昌府城,江夏。 临江的城墙高耸巍峨,显然刚经过大举整修,青砖接缝处泛着新鲜的石灰白线。 城垛之上赤旗猎猎作响,巡逻的甲士五步一哨、十步一巡,刀枪如林,泛着森冷的光泽。 绝非荆州那般残破的卫所气象,而是一座杀气腾腾的军镇枢纽。 沿江数里的大片滩涂地,依旧留着荒草焦土的底色。 唯有靠近水陆兵营的洼地上,齐整开垦出了一方方水田。嫩绿的新苗与枯黄的杂草交错拼接。 码头边,成群结队的民夫在营兵的弹压下,夯实着塌毁的堤岸,清掏着淤塞的汉江入江口。 街道上只有少数铺面开了板。街面往来的行客,七八成都是身穿号衣、挎着短刀的官军辎重兵,挑担行商与妇孺百姓少得可怜。 官船靠岸,船工抛缆下锚。 武昌是湖广布政司与巡抚衙门驻地,更是长江中游的水陆咽喉。 按例,归顺未久的降将官船过境,必须停驻一日,接受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参议与按察司佥事的双重交验,检修吃水木料,补充粮秣。 抚标把总拿着公文上岸,径直往县衙与公馆去递帖交割。 李定国没有留在逼仄闷热的舱房里,跟着抚标把总进城。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细布直裰,未佩长刀,只在腰间系了一柄短匕。 牵着张序东的手,踏上了武昌码头的青石板路,抚标营跟在数步后。 一行人沿长街直行至布政司衙署。 “二哥,那边好大一片空地,怎么全堆着干草料?” 张序东指着城北处一片辽阔得扎眼的废墟。 (好久没煽情了) 第466章 提刀十载,怎么把天下逼成了绝地? 李定国顺势望去。 那是一大片被木栅栏粗暴围起来的旷野,占地足有数里,里面齐整码放着数人高的草料垛,几队官军正牵着骡马往里运送精料。 荒草与料垛之间,隐约可见一段段汉白玉雕花的残破栏杆,几座倾颓剥落的朱漆宫门基座,孤零零地嵌在瓦砾泥堆里,尽显破败。 李定国脚步顿住,立在原地。 他认得那地方。 大明楚王府的旧址。 崇祯十六年五月,八大王合兵数十万猛攻武昌。 城破那一日,他李定国亲率精锐,自汉阳门一刀一枪杀开血路,撞开了这深宫巨刹的朱红大门。 他至今记得,那位脑满肠肥的楚王朱华奎跪在殿内青砖地上苦苦哀求; 他更记得,八大王大笑着将这位大明藩王装进竹笼,沉入波涛汹涌的江心。 那一役,金银珠玉拉了数百车,府库米粮堆积如山,城中浮尸塞江,血水将鹦鹉洲的江岸染得通红。 后来大西军弃城南下,把这残存的城池狠狠刮了一层皮,一把大火将整座繁华王府烧成了白地。 昔日的金碧辉煌,如今成了喂养军马的草料场。 可是,即便被蹂躏至此,现在的武昌府城,残破的城砖重新补齐,淤塞的江道疏通。 逃散的流民招抚归田,连这片王府焦土,都被官府征用为转运枢纽的粮秣大营。 当年破城时,大西军上至张献忠,下至普通卒伍,心里想的只有三件事:杀官、抢银、掠女人。 破城容易,杀人更快。 抢光了府库,吃干了存粮,整座城池化作废墟,除了弃城远遁,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让一座死城活过来。 朝廷占了地方,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耐着性子、咬着牙关,一点一点把这烂摊子重新缝补起来。 这种能让死地复活、将流散人心重新拧成绳索的手段,才是真正能坐稳天下的本事。 恰恰是大西军从上到下从来都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二哥?” 张序东扯了扯李定国的衣袖,仰着稚气未脱的脸庞。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李定国收敛心神,低头看着这个不知前途祸福的弟弟。 他抬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脸上挤出几分宽慰。 “没什么,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二哥以前来过这里?” “来过。” 李定国牵着他的手,沿着青石铺就的长街缓缓向前走。 “那时候这里到处是火,到处是哭声。远没有现在这般安静。” 张序东似懂非懂地眨眼,转头看街边一个卖热汤面、正用破抹布擦桌子的老汉,声音压得很低。 “二哥,咱们这一趟去南京,到底要做什么啊?” 少年透着掩藏不住的惶惑。 “我听营里的老卒私下议论,南京是龙潭虎穴,皇帝坐在金銮殿上,最恨咱们西营。 他们传……爹派我去,是给朝廷当人质的。 若是谈不拢,官兵就会把我拖去午门外千刀万剐……” 少年身子微微发颤,握着李定国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李定国脚步放缓,扫过街边那些神情麻木、却在竭力讨生活的寻常百姓。 “别听底下那些混账胡唚。” 李定国对上张序东的视线。 “朝廷要的是西南平定,要的是有人去川北挡住建虏的铁骑,不是要你一条半大孩子的命。 只要大西军的刀还在,只要十万弟兄还能打硬仗,南京城里的公卿士大夫,就得客客气气把你供着。” 张序东咽了口唾沫。 “那……父亲要的那个世袭侯爵,真能求得来吗? 有了那块铁牌牌,咱们是不是就不是贼了?” 不是贼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李定国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转战十余年,背负着流寇、反贼、叛逆的骂名,死在乱军中的弟兄何止万千。 “能求来。” 李定国停住脚步,在街边一家杂货铺前蹲下身,替张序东整了整被江风吹乱的缎袍领口。 “二哥定替义父换来这张铁券。” 相比张序东,李定国自然知道他才是更重要的那个质子。 四日后,江风转顺。 九江府城浮出浩淼烟波。 这里的景象,与残破的荆州、戒备森严的武昌截然不同。 城墙上虽留有火炮轰击的斑驳崩缺,但整体完好。城垛上赤底日月旗迎风猎猎,守兵巡查规整,步履沉稳。 顺着江滩绵延铺开的大片圩田,更是扎眼。 稻苗已有一尺来高,青黄相间,厚实绵密,一路铺到远处青黛色的庐山脚下。 田垄阡陌之间,大多是挽着裤脚的布衣农夫,戴着斗笠弯着腰薅秧除草,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采茶调子。 没有了提刀巡查的军屯官。 只有寻常百姓在这方土地上劳作。 码头人声鼎沸,盐船、粮船、满载景德镇细瓷的平底驳船穿梭往来,缆绳交错。 岸边的酒肆茶摊蒸气袅袅,挑夫纤夫粗粝雄浑的号子声,顺着水波一浪接一浪荡进耳膜。 扑面而来的市井烟火。 李定国侧过身,看向身旁一名抚标亲兵。 那军卒是随侯恂从南京来的,腰挎短刀,透着精悍。 “听闻去年建虏顺江东下,陛下曾御驾亲征九江?” 李定国缓声开口。 兵丁一听,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脊梁骨下意识挺得溜直。 “李将军,可不是嘛!小的当时在留都驻防,后来换防,听燕云军的弟兄细细摆过!” 兵丁一拍大腿,声音拔高。 “那一日九江城下全是鞑子的红衣大炮,炮弹轰在城砖上地动山摇。 可圣上就披着金甲立在城楼正中,一步没退! 圣上亲自调度天火营重炮反击,火光烧得半边天通红。 云骑营铁骑趁势杀出,三两下便把建虏打得人仰马翻,跳江淹死的鞑子把回水湾都堵死了!” 李定国静静听着,指腹摩挲着掌心的粗茧。 兵卒的话难免夸大,但九江城实实在在地守住了,民生没受太大的影响。 武昌军气压过市气,是因为背靠被连年战火撕扯得稀烂的江汉平原; 九江背后,则是未遭大寇蹂躏的江西腹地。 朝廷一声令下,数省钱粮便能顺赣江源源不断北上接济。 这便是朝廷的家底。 十年来,义父带着他们在秦岭、黄河、长江之间杀进杀出。 李定国从不怀疑当年义父在延安卫柳树涧揭竿而起的初衷。 官逼民反,赋税如山,豪绅敲骨吸髓,百姓易子而食。 不提刀造反,就只能活活饿死在干裂的黄土地里。 提了刀之后呢? 破城、分粮、裹挟饥民,随后在官军围堵下弃城逃亡。 留下一地烧焦的瓦砾与哭嚎的冤魂。 他们杀的大官很多,抢的银子不可胜数,可到头来,陕北空了,中原烂了,湖广成了焦土,连天府之国的川中也渐渐被逼成了绝地。 第467章 见过人间锦绣,才懂草莽为何可怜 十几年杀伐,天下黎民没吃上一口饱饭,反倒饱受战火流离。 李定国低下头,定定看着自己那双老茧大手。 他以前总觉得崇祯刻薄寡恩,朱家气数已尽,这天下迟早要换个姓氏。 可自崇祯南渡之后,朝廷非但没有苟安溃败,反倒硬生生挡住了满清的铁蹄,收拢了大顺旧部,整军备战,处处透出枯木发新芽的勃勃生机。 若是朝廷当真能止住干戈,让天下穷苦人安安稳稳种上几分薄田,不再遭兵匪屠戮…… 即便自己真在南京当一辈子质子,即便大西军脱去铠甲归附正朔,又何尝不是一件功德? 只是,朝廷能容得下背负反贼罪名的人吗? 南京城里的公卿,真的不会秋后算账吗? 江风吹得大旗猎猎作响,李定国满心绪乱,化作一声长叹。 又行三日,船过安庆。 南直隶西大门,金陵咽喉。 当年张献忠与李自成转战中原,数次窥伺江南,始终未能攻破这座府城。 船入安庆江段,江面渐窄,北岸连绵的山陵拔地而起。城墙依山顺势修筑,蜿蜒盘卧,青石垒砌,雄峻森严。 李定国抬头打量。 这里的军事戒备,比九江深重。 城头上每隔数丈便设有一处坚固炮台,黑洞洞的大炮探出女墙,直指江面。 江心处,数艘三桅巡江大青铳船往来游弋。 水营甲士或挎腰刀、或负鸟铳,警惕地盘查过往舟楫。 沿江地势稍平之处,皆被整肃划分为军屯与民屯,排排水渠整齐划一,麦苗青翠。 然而视线再往远处眺望,山洼荒野之间,依然能见焦黑破败的村落残骸。 码头停泊的大多是高大的运粮漕船与巡江战船。 挑夫们运送的不是生丝瓷器,而是一捆捆枪矛、一箱箱火药。 一座为了战争而运转的庞大军镇。 卡在江淮与江南的交界处,透着不容侵犯的肃杀。 五日后,官船穿过采石矶水寨。 方过当涂,江面上的景象陡然一变。 若说安庆是壁垒森严的塞门,那眼前的天地,便是跌入了泼天的锦绣之中。 数里宽的江面上,千帆林立,百舸争流。 自湖广运米的漕船、淮北运盐的驳船、江南载满生丝绸缎的货船首尾相接,排开数十里之遥。 船夫的号子声、行商的吆喝声、沿岸古刹悠远的晨钟声交织在一处,直冲霄汉。 两岸极目之处,是一望无际的水网平原。 翻转的水车发出吱吱呀呀的欢鸣,白墙黑瓦的村落密集铺陈。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十余年间撕扯了整个北方的兵燹烽烟,在采石矶被生生截断,半点未能浸染这片膏腴之地。 又行了大半日。 “二哥!快看前头!” 张序东趴在舷窗边,两手扒着窗框,指着前方失声惊呼。 官船缓缓转过江湾,一座磅礴宏大得令人窒息的巨城,横卧在大地尽头。 大明留都,南京城! 那不是寻常府州那种周环数里的低矮城垣,而是绵延数十里的青砖巨垒。 巍峨的城墙随着钟山地势起伏蜿蜒,城楼飞檐斗拱,高耸入云,五步一楼,十步一阁。 在它面前,无论武昌还是成都,都显得狭窄逼仄。 大明开国太祖定鼎天下、气吞山河的大明留都。 官船缓缓靠向龙江关码头。 岸上帆樯如林,堆积如山的货物用油布厚厚遮盖着。 数以千计的力役挑夫汗流浃背,穿梭奔忙。 李定国牵着张序东走下跳板,踏上码头那被千万双脚磨得发亮的花岗石板。 两旁的街道宽逾数丈,铺面鳞次栉比。 绸缎庄、茶楼、金银铺林立,幌子遮天蔽日。 街面上人潮如织,衣冠楚楚的富商士子摇扇而过,挑着热气腾腾糕团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 披挂整齐的巡街五城兵马司差役腰挎水火棍缓缓踱步,目光扫过往来行人,甚是从容。 一派繁华安定的留都气象。 李定国停下脚步,手掌扣在腰间的短匕上,骨节凸起。 他半生都在黄土高原的沟壑、西南深山的密林里厮杀。 他见过人吃人的惨剧,见过干瘪枯死在官道边的妇孺,见过被一把火烧成白地的王府城池。 他原本以为,这天下早已千疮百孔。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过来。 朝廷哪怕丢了北直隶,丢了中原,丢了关陕,可只要这江南半壁还在,江南的米、江南的钱、江南数千万的人口还在,朝廷的根基就还在! 大西军在川东几十营人马,整日为几百石米粮、几斤食盐争得面红耳赤。 在这浩瀚繁盛的留都面前,显得何其渺小,何其可怜! “天下……原来是这般大的。” 李定国喃喃自语。 心底深处那股戒备,被这浩荡的人间烟火一点一点融化开来。 若能保住这片天地,若能让这繁华不被关外的野蛮铁蹄践踏。 降了朝廷,算什么耻辱? “李将军,跟我走。” 抚标把总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在穿甲执刃的兵丁护卫下,经仪凤门步入城中。 城门洞幽深漫长,穿过之后,直奔坐落在城西的会同馆。 早几日乘快船抵达南京的兵部主事吴贞毓,早已在馆驿门前等候多时。 会同馆内古木参天,假山水池错落有致,院落幽静。 “李将军,一路辛苦了。” 吴贞毓拱手见礼,神色间比在重庆时多了几分在京官员的从容。 “吴主事。”李定国抱拳还礼。 “此番入京,全凭主事周旋。” “张公子与李将军且在此安心歇息,馆内用度已吩咐妥当。” 吴贞毓侧过身,引出堂内一名身着绯色孔雀补服的威严老者。 “这位是兵部侍郎吕大器吕大人。” 李定国神色微敛,立刻拉着张序东躬身行参拜礼。 “草莽末将李定国,携义父幼子张序东,拜见部堂大人!” 吕大器年近五旬,清瘦面容上带着常年经略军务的严苛。 站在台阶上,上下打量了李定国几眼。 见这青年将领身形渊渟岳峙,双目沉静有神,虽着布衣却无半分轻浮草莽之气。 “李将军不必多礼。”吕大器抬了抬手,声音平稳厚重。 “侯部堂自川东发来的六百里加急军报,本官与内阁已然过目。” 吕大器走下台阶,伸手扶起李定国。 “张将军深明大义,愿去伪号,受朝廷招抚,领全军移防川北御虏。 此乃社稷之幸,亦是三军将士之福。至于张将军所请之‘世袭侯爵’与敕印一事……” 吕大器停顿片刻,语气转沉。 “世封大典,干系宗庙祖制,兵部已连夜会同内阁拟定具题,走内阁票拟、呈递御前。 李将军且在馆驿好生将养,待圣意裁决,自有召见之日。” “末将,谨遵朝廷章程!”李定国躬身应诺。 第468章 张献忠弃车保帅,怎知把大明脊梁送来了! 五月初六。 端午刚过,南京城早早透出夏日的燠热。 朱由检翻阅着内阁递上来的揭帖。 张献忠要世袭侯爵。 送来当质子的,是他的庶子张序东,以及义子李定国。 “两蹶名王……”朱由检轻声低喃了一句,合上揭帖。 张献忠这老贼,心思依旧深沉,终究不肯把孙可望放出来。 至于嫡子没来,换了个年仅十二岁的庶子入京,满朝文武多半以为这是张献忠的推脱敷衍,朱由检却完全没放在心上。 朱由检清楚张献忠的狠戾乖张。 在那原本的历史脉络里,清军与南明合围,大西军进退失据。 张献忠为了轻装北进,亲手将自己的妻妾子嗣屠戮殆尽,只为避免落入敌手受辱。 更为了断绝后顾之忧,定孙可望为继,免去主少国疑的隐患。 对这样一个枭雄而言,留在南京的究竟是嫡子还是庶子,毫无分别。 真到了山穷水尽或野心复炽的那一日,就算十个亲儿子在午门外候斩,也挡不住张献忠拔刀再叛。 张献忠的儿子,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定国。 那个在风雨飘摇的南明史上,凭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斩孔有德、毙尼堪。 令清廷一度震恐欲裂土求和的战神。 张献忠以为是走了一步弃车保帅的和谈险棋。 却不知,他是亲手把未来最硬的脊梁,送到了朝廷手里。 “宣。”朱由检开口。 王承恩躬身应命,退至殿门外。 “宣,张序东、李定国武英殿陛见——” 一个时辰后。 武英殿殿门敞开。 两道身影随领路内侍趋步走入武英殿。 走在前面的半大少年张序东,身上套着不太合体的织锦袍,低着头,双腿打着摆子。 落后半步的李定国,换上了一身青色素面圆领袍。 宽大袍服遮不住他雄伟的骨架。 身长八尺,眉目修阔,躯干洪伟。 (记载身高的尺,是古尺,就是185-190) 步伐沉稳如山。 虽未披甲,但周身有一股死人堆里泡出来的血煞之气,在踏入大殿的刹那,两侧御前侍卫齐齐按住刀柄。 “罪民张献忠之子张序东、罪将李定国,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至丹陛之下,伏地大礼参拜。 朱由检居高临下,视线在底下两人身上停驻片刻,先落在了那个少年身上。 声音平缓温和。 “张献忠子张序东,年少知礼,远道来朝。” 朱由检抬手: “着入南京国子监肄业,赐监生俸米。 该监教习当好生管教训导,毋负朕意。” 直接给了个名正言顺的官学生身份。 张序东松了口大气,眼眶通红,重重磕头。 “罪民叩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 “引下去。” 内侍上前,将如蒙大赦的张序东领出武英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由检站起身,走下丹陛,停在汉白玉栏杆旁。 打量着依旧单膝跪地的李定国。 “你叫李定国?” 李定国脊梁挺直,双手抱拳: “回陛下,是,义父献忠所赐之名。” “何为定国?” 朱由检直接开口反问。 李定国面容肃穆,不卑不亢地朗声应答。 “回陛下,义父献忠当年取此名,乃是告诫末将,生逢乱世,狼烟遍地。 凡习武从戎者,当以平定祸乱、安定国境为己任。 刀枪所指,不为私利,唯求四海晏清。” “平定祸乱,安定国境……” 朱由检笑了笑,视线直逼李定国。 “那你且告诉朕,何为国?” 李定国心头猛然一跳。 历代天子考问降将,无非问兵马多寡、粮饷虚实,或是逼着表忠心、表决死。 这位传闻中多疑苛刻的帝王,一开口竟问这些问题。 李定国定住神。 自入长江以来,荆州的焦土、武昌的军镇、九江的市井、金陵的繁华。 十余年间杀进杀出的惨剧与一路所见的震撼,尽数涌上心头。 “回陛下。” 李定国微微抬头,看向丹陛,声音低沉粗粝。 “罪将是行伍粗人,不懂文章,不知圣贤书里的微言。” “在臣眼里,一家一户的寻常百姓,头顶有瓦遮雨,手头有几亩薄田下种,一年到头不遭兵匪抢掠。 能安安稳稳吃上一口热饭,老婆孩子不受冻馁,把日子过下去——这便是一家。” 李定国咽了口唾沫,喉咙滚动。 “普天之下,千千万万个这般艰难求活的小家凑在一处,互相依傍,血脉相连,便成了大家。这大家,便是国。” “无民,则无家;无家,何来国?” 一介流寇降将,在天子面前把社稷说成市井草民的一口热饭。 东林诸公满腹经纶,满嘴仁义道德,张口便是祖宗成法,闭口便是君父社稷。 可那社稷里装的,从来都是他们自家的田庄私产。 而眼前这个泥腿子里杀出来的李定国,心里的家国天下不过是一家家烟火。 “起来。”朱由检转身走回御案。 “赐座。” 内侍搬来红木圆墩。 李定国谢恩起身,沾了半边圆墩坐下,身形依旧紧绷。 朱由检取过桌案上的一份川陕舆图,随手摊开。 “张献忠要世袭侯爵,朝廷拨发九万大军钱粮,移驻川北广元、巴中、剑阁一线,扼守秦蜀咽喉。” 朱由检直接切入军务: “这舆图你熟。川中经十余年拉锯,民生凋敝至极。 依你之见,靖虏营移驻之后,当如何安顿地方?又当如何防备汉中的建虏铁骑?” 李定国精神一振。 他知道,这才是决定大西军数万将士生死的问题。 李定国起身,拱手肃容。 “陛下明鉴,大军移防川北,外御强虏,内安黎庶。 臣以为,当分三步行事。” “其一,严束军纪,先定民心!” 李定国坦率直言,直指大西军往日的痛处: “靖虏营自关陕转战湖广,旧部兵匪习气未除,劫掠裹挟屡见不鲜。 此番入川北,乃是替朝廷戍边,非是占山为王! 臣请朝廷立下严律:敢有妄杀一人者,斩!敢有强掳一妇者,斩! 毁人庐舍、抢夺口粮者,皆军法从事! 唯有砍几颗作恶的脑袋,川北百姓才知朝廷王师已至,民心方能定。” 朱由检颔首:“兵者凶器,能知自缚利刃,方为良将。其二呢?” “其二,招流民,行军屯。” 李定国指向舆图上的巴中与剑阁: “川北连年兵灾,荒地何止千顷。 若全仗江运拨粮,山道险狭,靡费巨万,臣请陛下准许,将川北各州县逃荒流民尽数招回。 由官府贷给谷种、耕牛,头两年免征一切钱粮丁税。” 李定国神色坚毅: “同时,靖虏营六万战兵和三万辅兵,当分出半数,卸甲屯田! 沿山陵谷地开垦荒土,兵卒自耕自食,战时为兵,闲时为农。 各营军粮先从屯田所出,绝不摊派到川北百姓头上半分! 民有生计,地方自固;军有余粮,咽喉自稳!” “以兵屯田,不与民争食。”朱由检开口。 “善!那这其三呢?” 李定国胸膛起伏,说出了最犯忌讳、却最实际的一策。 “其三,因俗而治,复用乡吏!” “川北民情复杂,土司、乡绅盘根错节。 大军初至,若朝廷立时派大批流官全盘接管,轻重不分,必致水土不服、人心惶惶。 臣以为,各州县基层民政,当仍用本地素有声望的乡绅旧吏代为料理,只要其不通建虏、不苛剥百姓,一概准其留任理事。” “朝廷只需自南京特派数员清正文官,进驻保宁府,专司按察刑狱、核验钱粮账目便可。 如此,地方不起乱子,大军能专心防线,汉中建虏便无机可乘!” 三策说完。 李定国抱拳躬身,屏息静气,等候天子发落。 武英殿长久地静默下来。 严纪以定民心,屯田以绝苛剥,因俗以安地方。 一介武夫,字字句句,全是实打实的安邦定国之策。 “李定国。” 朱由检再次开口,看着这个身长八尺的关陕汉子。 “臣在。” “张献忠把你送来南京,你可知满朝文武,有多少人视你为贼酋余孽,欲将你碎尸万段,以祭凤阳祖陵?” 李定国身躯一震,随即挺起胸膛,毫不避让地迎上天子的目光。 “罪将知晓。” “那你怕死吗?” “末将这条命,早就在关陕的泥地里死过几回了。 今日若斩末将一头,能消朝廷之恨,能让川陕数万袍泽得一纸抚恤,能让汉家百姓少遭建虏屠戮。 末将引颈受戮,绝无半句怨言!” 李定国上前一步。 双膝重新跪在坚硬的殿砖上。 双手高举,额头紧贴地砖,声音嘶哑激愤。 “只是!如今建虏盘踞中原,亡天下者,乃关外腥膻胡虏,非汉家同胞! 臣纵死,亦请陛下信臣一言——” “靖虏营数万子弟,身上流的是汉人的血,绝不肯做剃发留尾的亡国奴!” (感谢火远山老板的大神认证,加更一章! 然后就是老板能看到的话,你把追评只点了三星,帮忙点成五星好吗) 第469章 降将的天子亲军进修名额 丹陛之上。 朱由检负手站立,审视着阶下这个汉子。 大明不缺能说会道的庸臣,缺的就是这种认死理的悍将。 虽然这个悍将,在张献忠死前,对张献忠的忠诚无法撼动。 “张献忠率众归顺,移师川北御虏,功在安边,朝廷自有厚酬。” 朱由检开口说道: “朕已着吏部、兵部会题。 准授张献忠靖虏侯爵,赐诰命,总领靖虏营军务。” 李定国抬起头,眼角一跳。 靖虏侯! 陛下答应了,实打实的侯爵! 大西军十数万将士,终于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 “罪将代义父献忠叩谢皇恩!” 李定国重重磕头。 他没有起身,脊背紧绷。 侯爵是给了,可义父要的,是世袭罔替。 朱由检将李定国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走下丹陛。 “至于世袭之典……” 朱由检声音转沉: “乃国之重器。 高皇帝定下成例,非有拓土复疆、斩将破敌之大功,不得轻授。 二百余年规矩在此,朕不能私授破制,否则言官交章,满朝不服,反倒是害了你们靖虏营。” 李定国默然。 义父寸功未立,寸土未复,单凭归顺就想拿到世世代代的铁券。 南京城里的文官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靖虏营淹死。 到时候钱粮上多有克扣,怕是兵戈再起。 可没有世袭,义父那边会同意吗? 底下那几个兄弟,又会不会借机生事? 朱由检手指虚指在舆图上,汉中府的位置。 “川北门户在汉中,如今被清军窃据,残破地方。 建虏屯兵于此,时刻窥伺川蜀。” 朱由检给出自己的章程。 “若张献忠能率靖虏营克复汉中全府,肃清境内虏寇,为四川开一道北门屏障,便是实打实的拓土大功!” “届时,朕亲自下旨,准授张献忠世袭靖虏侯爵,世袭罔替! 内阁票拟,六部用印,天下谁敢有异议,朕斩他的脑袋!” 打下汉中,换世袭罔替! 皇帝没有用空头支票敷衍,也没有断绝大西军的退路,而是给了一条堂堂正正、用刀枪去拼来的路! 大西军怕打仗吗? 不怕!大西军最怕的,是打赢了没有粮饷,打输了全军覆没,到头来还要被天下人唾骂。 如今皇帝把汉中指给了他们,只要打下汉中,不仅能把清军赶出川陕咽喉,更能用建虏的脑袋,换张家的世爵! 这才是真正的买卖!这才是让几十万弟兄死心塌地去拼命的本钱! 以他对义父的了解,多半会应允此事。 “陛下圣明!” 李定国再次叩首,声音粗粝沙哑。 “罪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只要朝廷粮饷不绝,靖虏营上下,定叫那汉中建虏血债血偿! 若拿不下汉中,靖虏营数万弟兄,皆死于剑阁关外,绝不苟活!” “好!” 朱由检拂袖。 “这便是我汉家男儿该有的气魄。起来。” 李定国起身,接下来,就该轮到他这个“质子”的下场了。 是圈禁在会同馆混吃等死,还是被扔进锦衣卫诏狱做牵制的筹码? 他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只要靖虏营的弟兄能有坦途,他哪怕枯坐南京也值了。 朱由检走回御案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你既然来了南京,便不能成日待在馆驿里虚度光阴。” 朱由检放下茶盏。 “朕已着兵部拟下文书,着你李定国,于燕云军随营听用,参赞操练事务。 另授你署守备职事,支从五品俸。” 话音落地,李定国僵在原地。 燕云军? 自打入了江南界,他一路听得最多的,便是这支天子亲军的威名。 九江大捷,血战建虏,燕云军的旗号早已震慑江淮。 是大明如今最精锐的嫡系新军之一。 皇帝让他进天子亲军的兵营? 李定国虽是粗人,却也懂得兵制。 “署守备”是个虚衔,属于临时差遣,不在燕云军正式编制之内。 没有调兵权,也没有人事权。但这个从五品的官身,却实实在在地给了他一层朝廷将官的皮。 有了这个虚衔,他便有资格列席燕云军的将官议事,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大明新军的营伍规制、火器操练,甚至兵法阵图! 更重要的是,有这层皮护着,底下的军校也不敢拿他当个流寇囚犯随意刁难。 这是皇帝在护着他! 把一个双手沾满大明官绅鲜血的反贼义子,堂而皇之地扔进亲军里。 这等胸襟和气魄,直教李定国震撼失语。 “陛下……” 李定国嘴唇微动。他自幼由张献忠抚养长大,没想到竟能得到陛下坦荡的信任与栽培? “嫌官小了?”朱由检端坐龙椅。 “臣不敢!臣万死不敢!” 李定国单膝跪地,抱拳急促出声。 “臣只是不解,臣乃戴罪之身,寸功未立,陛下为何敢让臣入燕云军?陛下难道不怕……” “怕你作乱?”朱由检轻笑一声。 “燕云军乃朕之亲军,皆是百战余生之士。 你若真有本事在燕云军里翻出浪来,那也是你的能耐。” 朱由检收起笑意。 “李定国,朕让你去,不是让你去享福的。 张献忠在川北御敌,你也不能在南京生了锈。 你去燕云军,带上你手下的亲兵一起去练!” “靖虏营打仗悍勇,但军纪散漫。 朕要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燕云军是如何结阵,如何放铳,如何令行禁止的! 学到了真本事,将来才有资格替朕去收复山河!” 李定国重重抱拳。 “臣,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栽培!” “大伴。”朱由检唤人。 一旁王承恩迈碎步上前。 “皇爷,奴婢在。” 朱由检开口: “燕云军连战连捷,营中将士难免心高气傲。 李定国初去,又是降将身份,下面人虽不敢明着抗旨,暗地里少不得排挤甩脸子。” 朱由检转身吩咐: “你传朕的口谕给郭培民。 每三日操练结束后,让他安排一个督政镇抚,带着李定国,熟悉督政府事宜。” 王承恩立刻应诺:“奴婢遵旨。” 跪在后头的李定国,听到“督政镇抚”四个字,眼皮再次一跳。 这一路上对大明新制多有了解,大明设了督政府。 那是专门管军纪、管思想、管兵卒赏罚的命脉所在。 皇帝连这种最核心的营伍机密,都准许他去旁听学习? 这种不加掩饰的提携,比任何金银珠宝、高官厚禄都更刺中李定国的心。 “行了,退下吧。明日便去燕云军大营报到。” 朱由检挥手,继续看桌上的奏疏。 “臣,告退!” 李定国再次叩首,停顿了数息,起身,躬身退出武英殿。 转身跨过大殿门槛,外头刺眼的夏日阳光兜头浇下。 李定国抬手挡在额前,望着南京城上方湛蓝的天穹,吐出一口气。 王承恩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块铜制腰牌,递到他面前。 “李将军,明日卯时,龙江关燕云军大营报到。” 王承恩扯着公鸭嗓提醒。 “天子亲军里的将校,脾气可大得很。将军去了,可得自己立住脚跟。” 李定国接过腰牌,手指摩挲着铜字。 “公公放心。” 李定国收起腰牌,迈开大步迎着烈日走下汉白玉石阶。 “李某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怕刁难,就怕没真本事可学!” 第470章 给大西精锐来点小小的燧发枪震撼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 南京城西的晨雾尚未散尽,会同馆的跨院内传出齐整的马蹄声与甲片碰撞的脆响。 李定国换上了一身新行头。 内衬青色窄袖战袄,外罩一件齐膝的青布方领罩甲。 胸口正中与后背处,各绣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熊罴补纹。 这是大明从五品署守备规制的武官服色。 毕竟是新衣,他扯了扯略显紧绷的护腕。 “二哥,你今日便要去燕云军?” 张序东揉着惺忪的睡眼跑出房门,小手攥住李定国的衣角。 李定国抬手在少年脑门上拍了一记。 “老实留在馆驿里,这几日别乱跑。 缺什么,吩咐差役去采办。”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两名老卒。 “大牛,麻子,你们俩留下。 寸步不离守着序东,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诺!”两名满脸风霜的陕北汉子抱拳领命。 李定国不再耽搁,翻身上了一匹青骢马,一抖缰绳,领着余下十八名亲随策马出了会同馆,直奔城外大校场。 半个时辰后,城北大校场已在眼前。 尚未靠近,营垒中隐隐传来的号角声与沉闷的脚步声,震得马蹄下的黄土微微发颤。 大校场辕门由巨木交错搭就,外围深壕环绕,拒马鹿角森列。 辕门外,头戴薄胎黑毡尖顶军笠、手执丈余长枪的燕云军哨卒分列两侧。 李定国勒马停步,翻身下马,将铜质腰牌递了过去。 中军值日把总大步上前,接过腰牌,翻来覆去查验官印与暗记。 查验完毕,把总视线在李定国及其身后的十八名骑卒身上扫过一圈。 “署守备李定国?” “正是。”李定国拱手。 “且在此候着。”把总转身快步入内通传。 一盏茶的工夫,沉稳的皮靴踏地声自辕门内传来。 一名年近四十的军官大步走出。 他面色黝黑,腰间斜挎着一柄短柄火铳,行步极快。 “天火营前营千总徐老三,见过李将军。” 徐老三在辕门前站定,抱拳行了个军礼。(狼来了的那个) 他的视线在李定国胸前的熊罴补子上停顿片刻,下巴微抬,扫过后面那十八名目光戒备的老兵。 “奉中军将令,由我引李将军去火器操练。” 徐老三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话锋一转。 “营中阵列森严,随从还请跟紧了,免得冲撞了行伍。” 李定国面色沉静,微微拱手。 “有劳将军。” 步入大校场,黄土漫天。 方圆数里的校场被平整得坚硬。 前方巨大的空地上,几百名天火营铳卒正分成三排横队,在急促的金鼓声中变幻阵势。 “进——!” 号令声起。 数百双皮靴同时踏向地面,火枪如林,随着步伐起伏。 几百人的方阵里,除了脚步声与戎服摩擦声,听不到半点杂音。 没有冲锋时悍不畏死的嘶吼。 “李将军,这阵势瞧着可还入眼?” 徐老三在前方引路,头也没回。 “步调划一,令行禁止,百战雄师。”李定国如实答道。 徐老三轻笑一声,停在校场西侧的一处靶场前。 这里空旷开阔。 正前方百余步外,整整齐齐立着数排厚木靶子。 几个木架横在靶位前,上面搁着数十杆黑黝黝的火铳。 “方才那是走阵,光走得好看不顶用,能在战场上杀贼才算本事。” 徐老三转过身,对上李定国的视线。 “今日刚好有实弹演练,李将军久经沙场,对火器定不陌生。 不如让你手下的老弟兄们,来试试咱们大明的新火枪?” 周遭立时安静下来。 靶场四周的几名火铳哨官与军卒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李定国心里通透。 新官上任,降将入营,这是在称他的斤两,也是给他的下马威。 他将目光落在架子上的火铳上。 枪管精铁打造,打磨得极为规整,形制颇类鲁密铳,但后方机括处却大了一圈,并未见到火绳。 李定国没有迟疑,那就有劳徐将军了。 这些杀出来的老卒,面对天子亲军的围观,没有半个退缩,大咧咧地站在了木架前。 “上。”李定国直接开口。 一名叫王瞎子的粗壮老卒率先上前,单手抄起一杆火枪,熟稔地托起枪身。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凑到嘴边呼呼吹亮火星。 手指在枪机处摸索了半天,王瞎子两道粗眉拧成了死结。 “欸?奇了怪了,这铳机上怎连个火绳夹子都没有?点哪儿啊?” 周围燕云军阵中响起低低的哄笑声。 李定国走上前,从王瞎子手里接过火枪。 他指腹从机匣上的龙头铁夹与击砧上滑过,摸到了锋利的燧石边角。 “把火折子收了。”李定国抬起头。 “这枪不用火绳引药。” 徐老三脸上的散漫收敛了几分。 “李将军果然识货。” 徐老三拍了拍腰间的配铳。 “此乃圣上亲绘图纸、着工部精研督造的燧发新铳。 不用火绳,不惧风雨。 击砧摩擦燧石发火,装填火药弹丸后,扣动扳机即可击发!” 徐老三朝靶场一侧摆了摆手。 “黄二牛!出列,给李将军和远客演示一遍!” “得令!” 一名壮实的年轻军卒应声而出,正是在济宁城一战中,因为百发百中而调任回天火营专司枪术教习的黄二牛。 大步走到架前取枪。 他右手撕破定装纸筒火药包,倒少许火药入引药池,合上火门盖。 将剩余火药连同铅弹自枪口倒入,抽出生铁通条狠狠捅实管底。 收通条,举枪,拉下击锤,瞄准,扣动扳机。 一气呵成。 “砰——!” 脆响炸开,白烟骤起,燧石撞击铁砧爆出火星。 百余步外,一面木靶中心爆出一团木屑。 “正中红心!” 远处的报靶军卒高声报靶。 李定国的亲卫们脸色变得严肃。 这等装填与击发的速度,比他们平日里吹火绳、瞄准的老鸟铳,快出足足一倍。 李定国端起手中长枪,示意身后的十八名亲卫全部上前取铳。 “按方才那军士的法子,装药,填弹。” 李定国吩咐道。 陕北老卒们收起狂傲,咬破纸包,装药、捅管。 步骤跟寻常操练大差不差,少了火绳的繁琐,动作极快。 端起火枪对准前方靶子时,一名亲兵咽了口唾沫,低声嘀咕。 “娘咧……这靶子远得邪乎啊。” 军中操练鸟铳,靶子大多设在八十步。 眼前的靶子,足足有一百二十步。 这距离,寻常鸟铳打出去的铅弹早就飘到了天上。 “打!”李定国一声低喝。 “砰!砰!砰!” 一阵凌乱不齐的枪声炸响。 靶场转眼被浓烈的硝烟笼罩,刺鼻的硫磺味四溢开来。 “爷!这枪真他娘的得劲儿!” 王瞎子扯着嗓子大喊。 靶场的浓烟稍散。 前方的报靶兵卒飞快检视木靶,扯着嗓门高报: “三号靶、六号靶,正中靶心!” “一号、二号、五号……共六人中靶!” “其余,脱靶!” 十八名亲卫加上李定国,总计十九发。两人击中红心,六人中靶,十一人脱靶。 李定国那一枪打在靶子的左上角,未中红心。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枪身,感受着方才击发时雄浑扎实的后坐力。 一百二十步的距离,威力仍然不小。 几个脱靶的亲卫脸涨得通红。 “这鸟枪咱们头一回摸手生,多练几遭,绝不至于打成这样……” 徐老三没有出言讥讽。 他走到队伍正前方,厉声断喝。 “前营第一小队,出列!” “唰!” 三十名只套着皮甲的天火营士卒踏步而出,队列排成笔直的一线。 “给李将军瞧瞧,咱们天火营平日里是怎么操练的!” 徐老三大手一挥。 “每人三发,急射!” 三十名军卒齐步上前,取药包、咬破、倒引药、填弹、夯实。 “放!” “砰——!” 三十杆燧发枪在同一时间炸响,火舌喷吐,浓烟冲天。 硝烟未散,三十人已在烟雾中完成第二次装填。 “放!” “砰——!” “放!” “砰——!” 三轮射击,靶场那头传来的密集击中木板的声音。 硝烟散去。 报靶兵卒高声狂吼。 “第一小队三十人!十五人三发全中靶心!十四人两发靶心、一发中靶!” 报靶的声音顿了顿。 “三号靶,两发靶心,一发脱靶!” 靶场四周落针可闻。 教习黄二牛面沉似水,快步走到队列最后,停在一名年轻士卒面前。 “陈二狗!出列!” 一个面容稚嫩的年轻军卒耷拉着脑袋跨出一步。 “校场失准!” 黄二牛毫不留情。 “重负,绕场三圈!” “诺……”陈二狗咬紧牙关,转身抓起沙袋,朝大校场外围奔去。 徐老三走回李定国身前,微微抱拳。 “李将军见笑了,新兵蛋子沉不住气,丢了营里的脸面。” 李定国站在原地。 他看着远处那几面几乎被打烂的木靶,又看了看身旁那些低垂着脑袋、彻底熄了骄狂之气的亲随弟兄。 一百二十步,三轮急射,九成九的中靶率。 这就是大明的天子亲军。 “燕云军天火营,名不虚传。” 李定国抱拳还礼。 “本将和手下的弟兄可以加入训练吗?” 徐老三自然不敢违抗圣命,说道: “那是自然。” 第471章 打枪,唯手熟尔 老三转头看向天火前营教习黄二牛。 “黄二牛!” “在!”年轻军卒跨步上前。 “李将军和手下的老卒想入营练枪,你来带。” 徐老三双手抱胸,下巴往木架方向扬了扬。 “拿出天火营的看家本领,别藏着掖着,让李将军瞧瞧咱们燕云军的底气。” “得令!” 黄二牛转向李定国,抱拳。 “李将军,各位兄弟。” 黄二牛立在队伍正前方,单手提起火铳,端平在胸前,视线扫过这群桀骜的老卒。 “方才打了十九发,只中六发,脱靶过半。 不是各位兄弟手生,是拿捏火枪的门道没摸准。” 黄二牛拔高音量,盖过大校场的风声。 “天火营练枪,头一桩便是‘瞄法’。” 他拍了拍枪身上的铁质照门,左手托住护木,枪托顶入右肩窝。 “缺口卡准星,准星压靶心,三点串成一条直溜。 别闭一只眼装瞎子,两眼全睁开瞅!” 王瞎子正眯起本就瞎了半边的左眼,右眼顺着枪管往前瞄。 听到这话,手腕一抖,放下了火枪。 “黄教习,咱们打鸟铳、拉硬弓,哪有不闭一眼的道理?闭了一眼,才能瞧得真切不是?” “那是老法子!”黄二牛打断他的话,“闭上一只眼,你看得见靶子,看得见左右两边杀过来的敌骑吗? 战场上硝烟漫天,贼人马队冲上来就眨眼的工夫,你闭着眼,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两眼全睁开,一眼锁住靶心,一眼看住周围动静,缺口、准星、靶心照样能重在一处!” 王瞎子被噎住,喉结滚动,没再做声。 李定国双手托枪,学着黄二牛的架势,双肩下沉,两眼同时睁开。 初时视线重影,前方的缺口与准星在视野里交叠。 李定国不急,眼窝一合一放,两侧视野顿时开阔,准星稳稳压在百步外的木靶中心。 这感觉与他在马背上弯弓搭箭截然不同。 弓箭靠臂力与本能,火铳靠的是规矩。 黄二牛走到队伍中间,仰头看向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赤旗。 初夏时节,大江之畔的晨风自东向西连绵不绝。 “第二桩,风偏。” 黄二牛指着远处摇晃的草标。 “大校场靠着江,江风没准头。 铅弹打出去,飘得很! 风往哪边吹,枪口往哪边捎半指。 风大多捎点,风小少捎点,端着死把式打不准。” 几个老卒面面相觑。 以往在西南大山里打伏击,有山林挡风,鸟铳能打五十步就算好手,谁顾得上风往哪边刮? “照你这么说,大风天,还得往空地上放枪?”亲兵麻子出声询问。 “对!”黄二牛瞪圆眼睛。 “直愣愣对着人脑门打,风一吹,弹丸偏出一尺,连马腿都擦不着! 往上风口捎出半个身位,弹丸顺着风势拐过去,正中甲缝! 这叫算风,不算风,放铳就是听个响!” 老卒们咬牙,重新端起火枪,借着晨风吹向,将枪口偏移。 黄二牛穿行在队列中,停在一名老卒身侧。 老卒叫刘铁柱,双臂肌肉贲起,正屏着气,一张黑脸憋成猪肝色。 手中的枪口随着胸口起伏上下发颤。 “噗!”黄二牛一掌拍在他后背。 “憋死你得了!” 刘铁柱猝不及防,猛呛出一口气,连连咳嗽。 “第三桩,呼吸!” 黄二牛环视众人,拔高嗓门: “吸口气,慢慢往外呼,气出一半就扣火。别大喘气,手晃成那样打个屁!” 他亲自示范,胸膛鼓起,双唇微抿,气息自口鼻间匀速吐出。 “瞧准了!气呼到一半,胸腹稳当,心跳发缓。 手里压住劲,就趁这时候扣火!” 李定国依言而行。 他久经沙场,极善调匀内息。 提气,外吐,气流排出一半时,周遭的动静退去。 耳畔呼啸的江风与辕门外的号角声淡去,百步外的红心木靶在视野中放大。枪管沉住,纹丝不动。 “好架势!”一旁的徐老三脱口叫好。 李定国这身板和定力,放在燕云军老卒里,也是拔尖的坯子。 “第四桩,扣火!” 黄二牛走到王瞎子跟前,按住他的右手食指。 “方才放铳,就属你扣得最狠!手指头往后一猛抠,恨不得把扳机掰下来!” “手指顺着劲勾,别猛拽!抢钱呢? 铳口歪半分,靶上差一尺,稳着来。” 黄二牛训斥。 王瞎子满脸涨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在大西军里当了八年管队,手底下见过血,今日在这二十出头的后生面前,被数落得抬不起头。 但他心里明白,方才那一枪打飞,正是因为手指猛抠扳机,枪管击发时向右下方顿了过去。 “教习说得在理。” 李定国开口,止住手下亲随的躁动。 “依教习的法子练,谁敢三心二意,军法处置!” “得令!”十八名老兵齐声应命,收起杂念。 黄二牛站回队伍前列,视线越过一排排枪口,投向远方的靶垛。 “最后一桩,手感。” 黄二牛垂下手。 “别盯靶心瞎琢磨,练多了凭膀子手感。 越盯越慌越打歪,打得多了,枪托往肩膀上一搭,准星往上一挑,膀子自然知道它在哪儿。” “打多了,唯手熟尔!” 黄二牛转过身,朝后方摆手。 “装药!每人三发实弹,按方才教的,打!” 大校场上响起咬破纸药包的撕裂声。 没了初次接触燧发枪时的生涩,陕北老卒们手脚利索。 倒药、合火门、入弹、抽出通条夯实,动作整齐划一。 “举枪!”黄二牛发令。 十九人同时沉肩,平端火枪。 江风扑面,李定国两眼圆睁,缺口卡住准星,将枪口迎着风向挪出半指。 提气,胸腹微鼓。 气息吐出一半。 周遭的杂音尽数褪去,视野里只剩下那一点朱红靶心。 李定国右手食指搭上扳机,指腹没发力猛拽,而是顺着巧劲向后匀力下压。 “放!” “砰!” 李定国的枪先响。 身侧接二连三爆出轰鸣。 “砰!砰!砰!” 白烟冲天而起,燧石撞击击砧爆出火星。 硝烟扑面,刺鼻的硫磺味灌入鼻腔。 十九名老卒端着火枪,在烟雾中凝视对面的靶场。 远处的报靶兵卒挥下手中红旗。 “九号靶!正中靶心!” “三号靶!正中靶心!” “五号、七号、十二号……皆中红心!” 报靶声穿透风烟,回荡在大校场上。 “中红心六人,中靶七人!脱靶五人!” (8.7分加更第一章,这几天会加完的哈) 第472章 李定国:坏了,我成乡巴佬了 早上的火枪操练结束,午时初刻,大校场上响起沉闷的饭鼓声。 几辆满载的辎重车被杂役推入营区,一桶桶热气腾腾的饭食卸了下来。 燕云军没那么多规矩,从千总徐老三到底下刚入营的新兵,全都在木桶前排起长队。 李定国领着十八名亲卫,从杂役手里领到木碗,排在队伍后头。 轮到他们时,伙夫用大铁勺在桶底狠狠擓了一满勺,扣进李定国的碗里。 是半新的漕米,颗粒饱满。虽不是精细的白米,但透着一股粮食特有的踏实香气。 旁边一桶是水煮青菜。伙夫给每人碗里盛了一勺青菜,又在菜叶上浇了一大勺浓稠的黄豆酱。 “今日是操练日,按规矩,加配干粮!” 伙夫从一旁的柳条筐里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白面蒸馍,塞到李定国手里。 李定国端着木碗,走到校场边的一处树荫下,撩起下摆席地而坐。 跟着他的十八个陕北老卒,一双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碗里,喉结疯狂滚动。 王瞎子狠狠咬了一大口白面蒸馍,就着漕米饭和黄豆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 “娘咧……这日子!”王瞎子含混不清地嘟囔。 那黄豆酱是用酱黄豆和干黄豆一块熬煮出来的,咸味十足,更带着一股子浓郁的豆香。 对于这群常年在大山里吃杂粮、挖野菜的大西军老卒来说,能填饱肚子又有油盐味的饭食,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哪怕没见半点荤腥,大口的干饭咽下肚,踏实感顿时传遍全身。 徐老三端着碗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李定国身旁。他扒了两口饭,用筷子点着碗里的黄豆酱。 “李将军,这伙食如何?”徐老三挑起眉。 “这算清淡的。等到了下个大训练日,按圣上的规矩,每人还得加配二两肉! 大块的肥膘肉,煮得烂糊糊的,油水足得很!” 徐老三咬了一口馍馍,斜眼打量李定国的亲卫们: “你们在那边,怕是吃不上这等好东西吧?” 话里带刺,毫不掩饰。几个亲卫停下筷子,脸上浮现愠色。 李定国没有接茬,他用筷子将碗底最后几粒米扒进嘴里,饮了一口菜汤。 咽了下去,转头对上徐老三的视线。 “徐将军说得是。”李定国声音平稳,没有半点恼怒。 “别说二两肥肉,我靖虏营的弟兄们在山里断粮的时候,连这白米饭都吃不上。挖观音土、啃树皮,能活下来全凭命大。” 他没有遮掩大西军的窘迫。 大明朝廷能让几万人的天子亲军顿顿吃上干饭,这就是实打实的底气。 烈日当头,营中歇息。 到了申时初刻,日头偏西,大校场上再次吹响号角。 徐老三领着李定国,来到另一处开阔的营地。这里没有竖立木靶,前方的空地上挖出了一道道错落有致的深壕。 上百名身材魁梧的力士,正列队站在壕沟前。 “李将军,火枪你看过了,再瞧瞧咱们燕云军的雷!”徐老三指着前方木箱里摆放的一排排铁疙瘩。 那是一种拳头大小的铁球,分为两种。 小的约莫两斤重,大的足有三斤重。最让李定国诧异的是,铁球表面并不平滑,布满了一块块凸起的方格。 李定国走上前,拿起一枚两斤重的铁雷,入手沉甸甸的。 “这是作何用的?” “圣上亲自定下的规制。”徐老三语气透着敬畏。 “两斤的‘铁雷’,给步卒手投; 三斤的‘大铁雷’,给骑兵冲锋时扔。 表面必须打出这种凹凸的格子形状。” “为何?” “为了碎!”徐老三压低声音。 “火药在里头一炸,顺着这些凹槽,铁皮当场炸成几十块锋利的铁片! 别看这么小一个玩意,铁雷炸开,方圆一丈内铁片横飞;大铁雷炸开,近两丈内都能破甲!” 李定国粗糙的指腹擦过那些方格缝隙。 战场上若是成百上千个这玩意儿同时炸开,足以当场撕开一个口子。 前方的力士开始操练。他们点燃引线,奋力将铁雷掷向远处的壕沟。 “哒!” 铁雷落地,没有想象中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只有沉闷的重物砸地声。 李定国一愣。 徐老三笑着解释: “李将军别见怪。这表面带格子的铁雷造价极高,打制不易。 哪怕是咱们燕云军也没法敞开用。今日操练用的,都是没装火药的死胚子,专门给力士练准头和力道的。” 李定国看着那些力士将铁雷精准掷入百步外的壕沟。 接下来几日,李定国轮番在燕云军各营操练学习。 他看到云骑营的骑兵冲锋。 第473章 速下鸡头关 秦岭苍茫,栈道如悬。 五月的风掠过悬崖峭壁,刮在脸上带着初夏的燥热。 栈道依山开凿,脚下便是数十丈深渊与奔腾咆哮的急流。 上万主力大军拉成一条蜿蜒数里的长龙。 大军中段,靖远大将军的大纛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肃亲王豪格端坐在一匹青骢马上,手勒缰绳。 山风掀起他颌下的胡须。 自皇太极驾崩后,摄政王多尔衮在关内大权独揽,步步紧逼。 甚至还通过继婚,让他的弟弟认他为皇父摄政王。 他这个先帝的长子处处受制,甚至一度被罗织罪名险遭削爵。 这趟西征,多尔衮明面上封他为“靖远大将军”,给他配了贝勒尼堪、贝子满达海,以及满洲第一勇士鳌拜等一干猛将。 看似委以重任,实则是将他一脚踢出中枢。 可多尔衮算错了一步。 兵权在手,天高皇帝远。 只要平了陕西,甚至将张献忠那股悍匪招抚或剿灭,吞下西南数省的广袤膏腴。 他便有了足够的战功,有了叫板的底气。 这趟西征,只许胜,不许败。 豪格回望身后绵延的山道,关中此前糜烂的局势在脑海中闪过。 陕西出现叛乱。 罪魁祸首便是汉中的贺珍。 那贺珍本是明末陕西延绥的边将,崇祯末年走投无路降了闯贼李自成,受封重爵,替大顺死守汉中。 待到去年李自成兵败身死,贺珍眼见大势已去,便领着汉中全境向英亲王阿济格投降,换了个大清“汉中总兵”的顶戴。 可降将终究是降将。 陕西总督孟乔芳手段太急,想着分化瓦解贺珍的部曲,急着削夺兵权。 贺珍察觉风声不对,抢先下了毒手,将一同降清的大将党孟安、郭登先斩杀在军帐之中,一口气吞并了汉中所有兵马。 顺治二年腊月,贺珍扯旗再叛。 他沿用李自成的旧旗号,自封为“奉天倡义大将军”。 这旗号一竖,陕西旧明降将武大定、孙守法、高汝砺等人群起响应。 短短半月便连下凤翔诸城,号称聚众七万,于今年正月将陕西省城西安围得水泄不通。 定西大将军何洛会与固山额真李国翰困守危城,几遭灭顶之灾。 若非城中八旗拼死据守,内外夹击勉强击退了贺珍,关中早已改旗易帜。 但也正因西安之危,才有了他豪格的西征。 三月二十六日,豪格统领八旗劲旅抵达西安。 他没有急于一头扎进秦岭深山,而是摆开了铁壁合围的架势。 对付乱民,先断其爪牙,再剜其心头之肉。 入陕之后,豪格分兵四路。 派星讷往邠州、杜雷往庆阳,荡平渭北与陇东的反清人马; 命巴颜与李国翰亲提精骑进军延安,在张果老崖血战拔除陕北的大顺残余山寨; 又遣偏师奔赴南阳,剿杀二只虎、郝如海等部。 短短月余,关中四境肃清。 贺珍彻底成了瓮中之鳖,只能仓皇退缩回汉中盆地据险固守。 “主子,前头栈道走不通马了。” 伴随着沉重的甲叶碰撞声,一骑飞驰而来。 鳌拜翻身下马,魁梧的身躯单膝跪在乱石堆上,抱拳行礼。 豪格目光沉凝。 “前锋打到哪儿了?” “贝勒尼堪引前营已逼近褒水。” 鳌拜抹了一把脸上的风尘。 “贺珍把两千精兵布在鸡头关,卡在褒水西岸。 一边是石壁,一边是百丈深谷。硬攻,怕是要折损不少儿郎。” 鸡头关。 汉中北面的咽喉绝险,自古入汉中,必走褒斜道,而鸡头关扼守褒水西岸。 贺珍将重兵压在此处,便是想借着秦岭天险,活活把八旗精锐拖垮在群山之间。 “传令尼堪,不惜一切代价,拔掉鸡头关。” 豪格抽出腰间镶宝马鞭,遥指南方叠嶂的翠微。 “汉中盆地就在眼前,踏平鸡头关,贺珍就是扒光了甲胄的死羊。 第474章 折腾了半年,终究是个鼠辈 “多尔衮在北京城里,正盯着本王的错处。” 豪格声音低沉。 “若在秦岭里磨蹭上十天半月,耗费的钱粮弹药,全是他参奏本王的由头。 这一仗,不仅要胜,还要快。”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尼堪身上。 “传令,从中军先锋里挑三千精骑!” 豪格语气果决。 “卸下厚重铁甲,每人只带贴身皮甲、随身刀弓,配三日干粮炒米。 尼堪,你亲自提兵,顺着褒河谷地,星夜直扑汉中府城!” “嗻!”尼堪抱拳应命。 “吴赖!”豪格转头看向副将。 “奴才在!” “你领步卒留守鸡头关。 清点降卒,打扫战场,看死这条退路,接应大军后队辎重。” “奴才遵命!” 军令既下,关隘内再无半分犹疑。 三千正蓝、镶白精骑迅速集结。 战马不卸鞍,骑卒不脱衣,只嚼了几口干冷炒米,便在山谷间勒住马嚼子。 “开拔!” 尼堪拔刀前指。三千铁骑顺着褒斜道南段疾驰而出。 沿着奔腾的褒水谷底一路狂飙。 沿途溃散的贺珍败兵三五成群,在山道上踉跄奔逃。 清军骑兵马刀过处,血肉横飞。 尼堪毫不恋战,不割首级,遇溃卒冲散即走,遇小股截击直接碾碎,只认准了南面的汉中平原。 汉中府治,南郑城。 作为陕南重镇,南郑北靠褒水,南屏巴山,乃是秦蜀交界的根本重地。 贺珍在此处已经苦心经营了一年有余。 城北十里处,连绵的军帐排开,驻扎着贺珍麾下万余主力大营; 贺珍本人则坐镇在城内的汉中府衙之中。 十八日深夜。 府衙后堂还亮着烛火。贺珍身披薄衫,正就着油灯核算从关中运回的粮饷账目。 堂外传来仓皇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凌乱的撞击。 “报——!大将军!祸事了!” 一名浑身泥泞的把总连滚带爬撞进门槛,扑翻在地上,声音打着颤: “鸡头关……鸡头关丢了!” 贺珍手中的毛笔猛地停住,一滴浓墨啪嗒落在大红账册上,洇开刺眼的黑印。 “放屁!” 贺珍霍然起身,指着地上的斥候大骂。 “鸡头关扼守天险,两千弟兄滚木擂石堆积如山! 便是五万大军,没个十天半月休想啃下一块皮! 清晨才报鞑子刚到谷口,怎会这会就丢了?” “千真万确啊大将军!” 把总惊魂未定。 “鞑子从绝壁攀藤摸进了后关,前后放火夹攻! 弟兄们阵脚大乱,死伤大半,关隘被镶白旗的鞑子占了! 末将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啊!” 贺珍跌坐在太师椅上。 秦岭天险,竟然只守了一天! 他在堂前焦躁地来回踱步。烛火摇曳,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旁的心腹谋士凑上前: “大将军,鸡头关既失,汉中已无险可守。咱们是不是得调集城北大营,严防死守?” 贺珍抬手止住谋士的话头。 “慌什么!” 贺珍咬牙。 “豪格统帅上万人马,携大炮辎重,全卡在栈道里。 就算夺了关隘,清点战俘、运送辎重,至少也得歇息两日! 骑兵走山道更是磨损马蹄,等他们慢吞吞爬出褒斜谷,少说也是两三天后的事了!” 贺珍厉声下令: “传令下去!紧闭四门,派巡城队登城巡视! 城外大营暂不动弹,让弟兄们先歇息,明日天明再升帐调防!” “大将军,不升帐备战吗?”谋士急道。 “弟兄们守城连日疲惫,夜里炸营更难收拾。” 贺珍摆手。 “先睡一夜,明日修工事来得及。” 命令传下,城门重重合拢。 城北大营内,得知关隘失守的消息,将士们人心惶惶。 但见主帅并未擂鼓聚将,疲倦不堪的守军只当清军尚远,纷纷卸甲入帐,倒头大睡。 整座南郑城与北面大营,在初夏的夜风里陷入沉寂。 贺珍算漏了豪格的急迫,更低估了尼堪的凶狠。 十九日,破晓。 晨雾自褒水江面上漫起。 城北大营的刁斗上,哨卒揉着发干的眼角,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正欲换防,脚下的木架微微颤动。 第475章 天下多少亲王,甚至连个坟都没有 六月初八,蜀地暑气蒸腾。 闷热的湿气自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腾起,整座重庆府闷热难当。 重庆承运殿的牌匾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总兵府,最后一纸盟约落下了官印与血指印。 南京准授“靖虏侯”、克复汉中准世袭的谕旨传回,张献忠借坡下驴,这场震动西南的招抚走到交割关口。 侯恂一身绯红官服,端坐案后。 堂下,张献忠抹了把光头上的油汗,将按了手印的营伍文册掷在案上。 “侯部堂,老子丑话撂在前头。” 张献忠破锣嗓子在堂内震响。 “督政官要进各营,依你!白杆兵的军官插进来当副职,老子也认! 但这饷银米粮,少一粒,少一厘,底下的弟兄可不认什么督政!” 侯恂缓缓起身,整理了一番绯色宽袖。 “朝廷既立大信,绝无毁诺之理。” 门外,沉重的车辙声应声而起。 一辆辆插着兵部大旗的大车在官道上排成长龙。 骡马鼻孔喷着白气,车上装载的粗布粮袋扎得结结实实。 更有十几口裹着铁皮的沉重大箱。 那是户部与四川总督府先行拨发的第一月钱粮。 官银一箱箱当面开锁,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五十两银锭,晃得西营将士眼睛发直。 孙可望站在张献忠身后,盯着那些银箱,转头瞥向官道另一侧。 那是秦良玉麾下的石柱白杆兵将官,以及由南京督政府特派来的几十名督政官。 他们神情肃穆,与西营那些满脸横肉的悍卒泾渭分明。 今日嵌入靖虏营的九万大军之中。 为朝廷替靖虏营换骨换血。 张献忠腮帮子鼓动几下,终究没有发作。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黑压压的部众振臂高呼。 “开拔!拔营往北走!” 靖虏营中军大纛浩浩荡荡沿着官道朝北进发。 大军撤出驻扎两年的重庆防线,向着川北保宁、巴中、广元方向移防。 城头之上,换上了大明四川总督的节旗与秦良玉的“秦”字大纛。 重庆重归朝廷之手。 侯恂站在残破的重庆城楼上,凭栏远眺那蜿蜒北上的行军长龙,山风吹起他斑白的鬓发。 成都,蜀王府。 不同于川东的兵荒马乱,这处历经二百余年营建的西南第一等藩邸,依旧重楼飞檐、金碧辉煌。 承运殿前的水磨青砖被日头晒得滚烫,知了在苍劲的古槐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蜀王朱至澍身着亲王常服,脸色铁青,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殿内正当中供着香案。 钦差太监展开明黄色的绢帛,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川省危难之际,蜀王深明大义,输财保城,全活百万生灵,忠忱体国,宗室楷模。 特加封太子太保,赐御笔 “输忠保民” 坊额,以彰殊勋!故谕。” 朱至澍跪伏在地。 “太子太保”这等虚衔听在他耳朵里,没有半点荣耀,更像是套在脖颈上的绞索。 当初秦良玉领兵退守成都,张献忠兵临城下,官军粮饷断绝。 秦良玉按剑直入王府,逼着他开承奉司大库充饷。 那时他气得战栗不止,指着秦良玉大骂跋扈,扬言要上奏朝廷诛灭其族。 今日朝廷的旨意下来了,不仅没罚秦良玉半句,反而把他被刀架在脖子上掏出的银子,认作了“深明大义”。 更把他作为“宗室楷模”。 “臣……领旨谢恩。” 朱至澍咬着后槽牙。 钦差太监收起圣旨,并未挪步。 他从袖中抽出另一份盖着南京户部与宗人府双印的大红文册。 “王爷且慢谢恩。部堂与宗人府还有一道联合移文,着王府一体遵行。” 朱至澍猛地抬头。 钦差展开文册,尖着嗓子念出声。 “奉圣旨:蜀藩岁输、庄田、护卫事宜,着户部会同宗人府议拟来说,钦此。 该本部会同宗人府议得: 定额岁输军饷!川北抵御外侮,关乎蜀藩根本。 自崇祯十九年起,蜀王府每年额定向四川布政司输助饷银四万两、仓粮一万二千石。 分春秋两季,直解四川布政司,专充川北防务军屯之用,地方不得截留!” 第476章 迟来的忠国公府 六月中旬,川江风热。 自张献忠拔营北移,重庆府城内外那股子盘桓两年的血腥戾气,终是被滔滔江风吹散。 原重庆卫指挥使司的大院外,工匠们拆下斑驳褪色的旧栅,换上了朱红明柱与石雕抱鼓。 一堵新砌的厚重高墙,将这座重庆卫所旧署一分为二。 西侧,门楣高悬御笔亲题的“忠国公府”金字大匾。 东侧,则挑起“四川总督”的猎猎牙旗,充作总督行辕。 甲申年春,皇帝困守北京,烽烟四起之际降旨晋封秦良玉为忠国公,总督四川。 那时天下大乱,敕书诏命悬于孤悬之途,一纸诰命几经辗转才送到石柱。 如今川东底定,四川全境重归王化,这座公府,终于落在了巴蜀山川之间。 七十三岁的老妇人身着大明超品公爵,麒麟补子绯袍,立在公府正门前。 山风掀动她额前斑白的碎发。 秦良玉抬起布满老茧的右手,抚摸门前那方簇新的汉白玉下马石。 一介女流,提一杆白杆长枪转战半生。 丈夫马千乘死于冤狱,兄长秦邦屏战死浑河、弟秦民屏平乱战死,子马祥麟殁于襄阳。 满门忠烈尽付沙场,换来今日这块“忠国公”的门楣。 “老将军,圣上待石柱,可谓推心置腹了。” 侯恂缓步走至她身侧。 “老身生逢残年,得蒙圣天子如此恩遇,石柱土司上下,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秦良玉收回手,转过身。老眼透着经年的煞气。 “侯部堂心里清楚,这府邸不仅是赏给老身的,更是给全川乃至西南土司看的。 顺朝廷者,爵禄如山;怀二心者,死无葬身之地。” “老将军通透。” 侯恂侧身相邀: “部堂公案已设好,老将军,请移步东辕叙话。” 作为招抚川东靖虏军务的钦差“代天巡狩”。 侯恂于总督府分设招抚钦差行台。 张献忠的靖虏营虽已北移广元、巴中,扼守剑阁一线。 但降将之心如反复波涛。 广元、巴中皆在嘉陵江上游,顺江放舟,三五日便可直逼重庆城下。 侯恂坐镇重庆,既免于孤身置于川北险地,又能借嘉陵江水路随时北上核验、调拨粮饷。 背后有秦良玉与石柱白杆兵压阵,朝廷的大军便始终威胁着张献忠。 吴贞毓将几份厚重的册页铺在长案上,退到一旁。 侯恂落座,端起茶盏饮下几口。 “老将军,成都那边,蜀王已经接了旨。 四万两岁输银、一万二千石漕粮,已由王府长史司委官起解,再过数日便可运抵重庆。” 秦良玉大马金刀地坐在帅位上,声音发沉: “蜀王是个明白人,见识了各路藩王的下场,自然晓得钱粮买命的道理。 只是侯部堂,这四川的民政与军事,朝廷究竟是如何划界的? 成都那边,怕是不少文官心里犯嘀咕。” “这正是今日要同老将军商议的章程。” 侯恂搁下茶盏。 “内阁与兵部已定大略:自今而后,四川行‘重庆主军、成都主政’之规。 成都仍设布政使司与按察使司,承袭文官体系,总揽全省户籍、农桑、赋税与民刑狱讼。” 第477章 敢不服朝廷整编?直接当叛贼全平了! “四万、三万。口气不小。” 秦良玉屈起两根手指,敲击长案。 “侯部堂也知道,这帮人报上来的,多半是虚数。” 吴贞毓停下磨墨的手。 “对敌虚称兵马十万,那是为了唬人。” 秦良玉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对朝廷报功报额多加两三倍,一来想在南京诸公面前拔个尖,混个大将职衔。 二来,朝廷真拨了钱粮,多出来的名额就是现成的嚼裹,正好拿来养自己的亲兵。” 侯恂捋着胡须笑出了声。 “老将军通透。 兵部那帮主事若有您一半明白,也不至于被底下人糊弄这么些年。” 一旁的吴主事,听闻自己的部堂此言,脸色讪讪。 “可眼下的大明,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秦良玉放下茶盏,瓷盖碰出脆响。 “陛下在南京整肃禁军,一个铜板都掰成两半花。 川地要是再任由各镇虚耗国库,早晚要出大乱子。 部堂,兵部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侯恂从吴贞毓手中抽出一份盖着内阁鲜红大印的调兵方略,平铺在案几正中。 “全川各营,不管川兵、客军、土司还是义勇,一律由总督府和都察院亲自下场,全面核验兵籍!” 侯恂展开方略。 “身躯健硕、能披甲上阵厮杀者,核定正额造册。 只要是战兵,朝廷绝不短欠一厘一毫! 全额发饷,配足鸟铳、火器、铁甲,由总督府直接督操!” “营里头转运辎重、修筑工事、起锅做饭的伙夫马夫,全部削去战兵名额。 改列辅兵,按月发半饷,不配重甲强弓。” “各镇军中裹挟的老弱妇孺、挂名屯田的,一律脱掉军装,转交地方州县编入里甲。 这批人不拿军饷。 官府按户配发耕牛、农具、麦种,让他们在官荒、藩庄废地上开荒屯种。 三年内,不收加派!” 朝廷这两年来都是按照这个章程核验兵籍,明明白白。 秦良玉连连点头。 以往大明的兵马一触即溃,根子就在老弱病残混在一起吃空饷。 前排一退,后排的民夫跟着炸营,几万人马当场散架。 挑出能打的给足钱,把混饭吃的扔去种地,这是最实在的法子。 “这还不算完。” 侯恂手掌按在文册上。 “核完兵籍,全川所有的营头,不管曾英、杨展,必须接受朝廷封派! 南京督政府派来的督政官,必须扎到营、哨一级! 兼管军纪,查账核饷,直接向总督府和都察院报备。” “要是有哪路将领不愿受编,不收督政官! 直接革去官爵,削夺兵权! 调全川兵马共击之!按逆贼论处,绝不姑息!” 一时间,公府大堂内杀气腾腾。 如今的大明,虽然丢了半壁江山。 塞翁失马,如今也不是被边将捏着鼻子走的朝廷。 张献忠九万大军都能摁下,几个据守府县的偏镇杂牌,算个什么东西。 “好!”秦良玉一巴掌拍在帅案上。 “令出一门,才能打仗!防区和职衔,朝廷怎么定?” 侯恂走到墙壁悬挂的巴蜀全图前,提着一支朱笔,在地图上画出几个红圈。 “川地战事,现在是御虏西征的前哨。全川防务,划为四防一枢。” 朱笔在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画了个大圈。 第478章 最该恨大明的人,守着大明的衣冠 七月初六,南京暑气正浓。 朱由检端坐御案后,提着朱笔。 案头摊开的正是侯恂从重庆递来的《川省营伍整编疏》。 他在一旁批下“准”字。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爷,李若琏求见。” “宣。” 李若琏跨进门槛。 他一袭蟒袍满是泥点,显然刚从城外纵马狂奔而归。 他双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截竹筒,双手高举过头。 “皇爷,河南送来的,凌御史亲笔密报!” 去年为了迷惑洪承畴,也为了凌駉方便行事。 已经升为河南按察司佥事兼监察御史,分巡汝南兵备道,兼理河南全省招抚事务。 朱由检搁下朱笔。 王承恩上前接过竹筒,小刀挑开封蜡,抽出一卷桑皮纸,展平呈到御案上。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笔轻一笔重,有几处墨迹甚至洇成了一团黑疙瘩。 朱由检盯着那些字,半天没出声。 他记得凌駉的字。 去年凌駉以兵科给事中身份上疏请缨经略河南,奏本上是一笔端正挺拔的馆阁体,秀劲工整。 如今这纸上的字,连初学写字的蒙童都不如。 “他的手……”朱由检嗓音压得很沉。 李若琏伏低身子。 “回皇爷,沈百户先前传信报过。 凌御史在归德府衙受了夹棍,十指骨节全碎。 当时困在地窖里没医官,只能拿破布条草草缠了。 后来藏在运粪车的夹层里逃出城,在乡野寻了个跌打郎中重新接骨。 耽搁太久,骨头长歪了。” “如今握笔,得拿布条把笔杆绑在手上,凭腕力写。” 暖阁内,只剩下更漏滴水的轻响。 朱由检摩挲着纸张。 归德一役,四十几个北镇抚司的精锐倒在府衙西跨院。 凌駉在那口暗无天日的地窖里熬了一冬,城里八旗兵按坊按巷地搜,水井茅厕翻了个底朝天。 一个御史,一双残废的手,硬是留在了河南,一步没退。 朱由检敛去杂念,目光定在信首,逐字往下看。 “臣駉谨奏:臣自脱归德,匿迹豫中,昼伏夜行,遍访诸寨。 今将所联络之众,据实上闻……” 开篇没有半句诉苦,直入自己的职责。 朱由检的目光继续下移。 “南阳府桐柏山、泌阳诸寨。 其地山深林密,自流贼荼毒以来,乡民结寨自保,久与官府隔绝。 臣遣人入山,各寨寨主闻朝廷尚在,南京天子犹念中原遗民,多有泣下者。 合各寨丁壮,可得三千余人……” “陕州、灵宝一带。 张对山、张进泽、刘木桂诸人,据灵宝松疙瘩寨,扼崤函古道。 建虏数度遣兵攻之,皆不能下。 其核心敢战之士,约三千人。 刘木桂谓臣曰:‘寨中子弟,自闯贼过境,建虏入关,未尝一日剃发。’……” 建虏颁下剃发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多少州县望风而降,多少饱读诗书的士绅老老实实刮了头皮,跪在道旁迎接大清王师。 可就在崤山深处,一座土石垒砌的破寨子里,几千个不识字的庄稼汉,愣是顶着脑袋上那一撮先人留下的头发,拿命跟八旗兵扛了两年! 他压着心绪,继续往下看。 “归德、开封沿河诸县。 曹县土寇范慎行,串联宁陵、商丘、考城、虞城、兰阳、祥符、封丘等黄河北岸诸县土寇,屯聚黄河滩区。 滩中芦苇丛生,水道纵横,建虏马队难以驰突。 范慎行等频出袭扰漕运船只,建虏北运之粮,屡遭劫夺。 合计兵力约四千人……” (还没受朝廷招抚,公文里便依然称寇) 三路人马,拢共一万出头。 朱由检将桑皮纸翻到最后,那一段的字迹更加潦草,墨色干枯,显然是写到最后,手腕愈发难以发力。 “然臣不敢欺君。 诸寨虽皆愿反正复明,奉大明正朔,然兵力单薄,器械粗劣,多者不过千人,少者数百。 刀矛之外,鸟铳寥寥,甲胄更无。 若此时擅自出寨与建虏野战,不过以卵击石,徒送性命。” “诸寨主皆言,愿待朝廷王师北伐之日,举寨出山,为大军前驱,截其粮道,断其归路。 今日之计,唯有据险自保,以存火种。” “臣駉指伤,运笔艰难,书不成字,伏乞陛下恕罪。 中原遗民,日夜南望,翘俟王师。 第479章 三姓家奴要反正? 七月十二,飓风从东海上压过来,整整一夜未歇。 天大亮,南京城被灰黄的雨幕严严实实地裹住。 紫禁城檐角的铜铃被狂风扯得乱响。 御沟积水漫过石栏,残枝败叶顺水打着旋儿。 内官监的小火者冒着暴雨,抬着油布在各处偏殿奔走补漏。 乾清宫暖阁点着大红烛。 朱由检端坐御案后,翻看兵部递来的《江防各营秋汛禀报》。 长江水位暴涨三尺,瓜洲、仪真堤岸告急。 他提笔刚批下两个字,窗外狂风大作,烛焰被压得偏向一侧。 王承恩快步上前,拿铜罩护住烛台。 殿外传来杂乱的水花践踏声。 “皇爷,李若琏求见。” 朱由检笔尖一顿。 这种鬼天气进宫,绝非寻常事。 “宣。” 李若琏跨进门槛。 他连蓑衣都没顾上全脱干净,蟒袍下摆滴滴答答淌着泥水,靴子在地砖上踩出一串水渍。 “臣李若琏,叩见皇爷。” “起来说话。什么事,这个天气着急忙慌的跑一趟?” 李若琏没起,头低伏着,语气破天荒透着几分迟疑。 “皇爷,今日辰时,有人直接跑到北镇抚司衙门递贴子。 自称是大同总兵姜瓖的子侄,名唤姜之恒。 身上带着姜瓖的亲笔密信,要当面呈给陛下。” 暖阁内鸦雀无声。 王承恩举着铜罩的手僵在半空。 朱由检搁下朱笔。 “姜瓖?” “是。”李若琏声音压得极低。 “此人带了两个随从。 北镇抚司先把人扣了,隔绝内外。 臣亲自盘问,他咬定只对皇爷吐口,臣怕有诈,不敢擅专,特来请旨。” 朱由检没搭话,起身走到窗前。 窗棂外风雨如晦,水珠打在窗户纸上噼啪作响。 姜瓖。 崇祯十七年二月,闯贼李自成破宁武关。 总兵周遇吉巷战力竭,阖门死节,山西明军防线全面崩盘。 宁武关的血还没渗进土里,大同城里的姜瓖就急不可耐地派人缒城出逃,去给李自成送降书。 他还在城内大散谣言,诬陷大同巡抚卫景瑗暗通流贼。 大顺军兵临大同那日,姜瓖亲自带人开了城门。 九边重镇,大明防备北虏的铁门,一箭未发,拱手让人。 巡抚卫景瑗自缢殉国,代王朱传?满门被屠。 姜瓖这厮,连李自成都嫌他反复无常,本想一刀砍了。 是大顺将领张天琳求情才保住狗命。 后来李自成放弃北京西逃。 姜瓖见风使舵,发动兵变,砍了救命恩人张天琳,重夺大同。 然后,转身降了清。 满清主子赏了他一个“统摄宣化、大同诸镇兵马将军”,管辖整个晋北边镇。 降顺,降清,两度失节。 这样一个毫无底线的反复小人,如今派了子侄,跑到南京来递密信? “皇爷……”王承恩在后头出声。 “姜瓖奸诈,老奴只怕是建虏的诡计,派个细作来刺探我大明虚实。” 李若琏跟着附和: “臣附议,姜之恒的话,一句都没法验。” 朱由检盯着窗外的暴雨。 姜瓖若真反清归明,那是何等局面? 姜瓖麾下亲信遍布大同、阳和各边堡,其弟姜瑄掌握阳和兵马。 历史里,他起事后,旬日之内大同、阳和、杀虎口、得胜堡尽数光复。 晋北州县闻风归附,迅速向南席卷朔州、应州、浑源。 第480章 降闯又降清,你管这叫不忍生灵涂炭? 王承恩上前,轻手轻脚解开油布小包。 几张折叠规整的笺纸露了出来,标准的公文制式,末尾押着姜瓖鲜红的私章。 王承恩双手捧起,呈至御案。 朱由检拿起笺纸,逐字扫过。 “罪臣姜瓖,谨泣血百拜,上奏陛下: 当年李闯破宁武,兵临大同,城中兵不满万,粮不支三月。 罪臣本欲阖门死战,然阖城父老号泣请命,谓若城破必遭屠城。 臣一念之仁,不忍十余万生灵涂炭,只得伪降于贼,冀得保全百姓。” 朱由检指尖压在“一念之仁”四个字上。 大同巡抚卫景瑗悬梁自尽时,这仁慈在哪? 代王朱传?满门老小被拖出王府屠戮殆尽时,这仁慈又在哪? 他面色不改,翻向下一页。 “后胡虏入关,闯贼西遁,臣曾保护枣强王,以宗室之名起兵南下勤王。 然清军势盛,大同孤城无援,若再拒战,必遭玉石俱焚。 臣为保此一方民命,只得暂屈身于清,忍辱至今,未尝一日敢忘故国。” 枣强王朱鼎珊。 那面旗子竖了没几天,多尔衮的招降书一到,枣强王就不知所终了。 什么保全一方民命,不过是拿宗室的名头,给自己手里多添一块跟建虏讨价还价的筹码。 朱由检耐着性子往下看。 “臣今奉陛下《北伐征虏诏》,愿率大同全镇将士,俟王师北出河南、京畿震动之时。 举兵反正,斩清廷监军守将,收复晋北诸城,断胡虏西归之路。” “臣别无所求,唯乞陛下三事:” “一赦大同阖城文武军民过往之罪,不予追究;” “二许臣仍守大同,暂领镇事,以安军心;” “三请王师届时出兵策应,勿使臣孤军受围。” “今特具大同清军布防图、兵马粮草实数,献于陛下。 臣粉身碎骨,必不负陛下恩旨。” 朱由检看罢,将笺纸撂在案头,随手拿那方铜印压住。 殿外狂风卷过,檐下的雨帘被斜吹进殿内,噼啪打在朱红的门槛上。 “姜之恒。” 朱由检终于开了口,嗓音毫无起伏。 “罪民在。” “你叔父信中说,献上大同清军布防图、兵马粮草实数。”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 “朕翻遍了这只匣子,只有这几页纸。图呢?” 李若琏跨前半步,压低声音: “皇爷,臣审过了。 他说他扮作商户,挑着酒坛赶路,铜印放在酒坛夹层,到了南京便砸了取出。 图册他说藏在他换下来的衣物中,臣怕破坏图纸,便没有剪开。” 姜之恒跪伏在地,身子未动,只稍稍仰起脸,嘴唇干裂爆皮。 “陛下明鉴。罪民自大同南下,一路要过宣府、真定、大名,处处有清军关卡,盘查极严。 若将图册夹带在行囊里,一旦被搜出,罪民死不足惜,叔父满门也要连坐,大同之事便再无转圜。” 说着将那件换下来的衣服从怀中掏出。 “为防路上被清军查到,罪民将布防图……” 他没把话说完,而是转头看向阶下的李若琏。 “罪民斗胆,求借指挥使佩刀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