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魑》 1、第 1 章 1 山魑,市井外异于常人之物怪也。 状似人形,栖于山林川泽,古时性灵者或称为精,引灾致祸即为妖。 嘶啦一声,天撕开一道口子,创痕边乌云粼粼,好像黑海倒挂在天边。 掣电劈至树尖,劈亮了逼仄的佣人房。 被子忽然掀起一角,尹宿雨惊醒坐起,伸手捞了片刻才摸到灯绳。 啪嗒,灯亮了。 厚得跟日历一般的日程表恰恰就挂在灯下,是房里最亮的一隅。 这不是尹宿雨的日程表,而是徐家小姐的。 窗外又划过闪电,雨声淅沥,其间似乎混进去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没空管顾,提灯就从窄门穿了出去。 极窄的木门,说是缝隙也不为过,得是瘦条条的人,才恰好可以穿行。 小姐的房间与佣人房是相通的,仅隔着这扇窄门,两边的任何动静,只稍一侧耳,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此时,小姐的房里悄无声息。 “小姐。” 尹宿雨提灯朝木床靠近,她的小姐侧卧在床上,绒被浅浅的起伏几近于无。 这人,薄得像一片纸。 睡着的人没有应声,出奇的没被雷声扰醒。 尹宿雨稍微安了点心,把灯放在床边柜子上,想给小姐掖好被子。 她的小姐睡觉时,总是连头带脚全部埋在被子里,蜷着身,要是没人打理,怕是会喘不过气。 又是一声雷鸣。 窗帘没完全拉拢,光从外边斜晃进屋,紧接着,楼下拖拽重物的动静又传进来了。 尹宿雨朝窗外看了一眼,低头将绒被边缘扯到小姐的肩下。 人果然是闭着眼的,发丝睡乱了,细眉浅唇,无甚气色。 纸糊的海棠花似的,好看得让人心存惋惜。 被子掖好后,尹宿雨想伸手提灯,灯还没碰着,一只冰冷的手忽然将她拉个正着。 细条条的手指,在电光下好像白骨,勒在她腕上。 她当即顿住,转头喊了一声“小姐”,接着便不紧不慢地将那只手放回到绒被里。 那么一只手,怎么都焐不热,受了凉可就不好了。 被伺候的人睁开眼一瞬不瞬地看她,大约因为肤色浅,所以眸色也很浅,就连散在枕上的发丝都泛着黄。 徐家小姐光是看她,一声也没有出,目光与姿态都有些异于常人,像是…… 失了智的。 正因如此,徐家小姐模样越好看,就越让人心觉可惜。 尹宿雨依旧不惊不怵地站在床边,神色算不上柔和,她自小便惯于绷着一张脸,不知要如何柔和待人。 她至多会在小姐面前,将那点棱角藏起,会刻意压低声音,轻轻地说话。 “外面打雷下雨,我来看看小姐。” 徐家小姐此时才打起颤,被惊雷吓得缩起肩,眼直愣愣地瞪着。 怕归怕,她竟还扭头听起了外面的声音。 尹宿雨想给她捂耳朵,手刚捂上去就被拉了下来。 徐小姐的眼瞪得有点圆,眼角显钝,眼尾却是微微扬起的,极好看的一双杏眼。 可惜了,眼里无神。 “小雨,外面是什么声音?” 蚊蝇般的一句,乍一听像夜半鬼话。 尹宿雨说:“是雷声和雨声。” 徐小姐摇头,侧着耳嘘了一声说:“还有别的声音,你听。” 尹宿雨又听到了,楼下拖拽重物的声音。 此时是深夜两点,徐家楼下不应该会有这样的动静。 徐小姐拉住尹宿雨的手,晃上两下,她面色苍白,双眼又无神,轻声说话时显得有些神经兮兮。 “小雨,你去看看,快看看。” 尹宿雨应了声“好”,将小姐的手从自己腕上捋下去,走到窗边望向雨幕。 暴雨中,路灯黯淡朦胧。 楼底停着一辆车,车门打开,有披着斗篷的人将硕大的黑色塑料袋拖到车上。 硕大一只系了口的袋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装得不算满,不过看样子沉甸甸的。 有人警觉地朝楼上投来一眼,尹宿雨适时避开,没被看见。 “小雨。”徐小姐吃力地坐起身,虚虚靠在床头。 尹宿雨回到徐家小姐身侧,从床头柜上拿了把木梳,为她梳起头发,一边说:“没什么,有人在楼下搬运东西。” 徐小姐拉开那握着梳子的手,侧起身作势要下床,伸手在床边摸索了一番。 “小姐想去哪里?”尹宿雨找到靠在墙上的一根黑色手杖,递到小姐手边。 十分简约的黑色手杖,杖头用素银包裹,上方嵌了一颗兽头。 看着像狼。 太叫人惋惜了,徐小姐杵着手杖站起身,双膝微微打颤,腿脚明显无力。 “开灯,小雨。” 尹宿雨遮起小姐的眼睛,拉住灯绳开灯,等灯亮了,再缓缓移开自己的手。 那双浅色的眼虚眯了良久,才适应过亮的灯光,原来不光腿脚不好使,眼睛也不大好。 尹宿雨又问了一遍:“小姐想去做什么,我搀小姐过去。” 徐小姐无神的眼轻眨一下:“蜂蜜。” 尹宿雨揣测:“小姐想喝蜂蜜水?” 徐小姐点头。 尹宿雨便说:“我去拿,小姐在房里等我。” 执着手杖的人坐下了,没表情地又点了一下头。 其实尹宿雨不确定楼下的车走没走,也不清楚那袋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此时她不便下楼,徐家的秘密她并不想窥探。 只是小姐想喝蜂蜜水,她素来是最听小姐话的,便还是下楼了。 她提灯走下楼梯,无意看向大门,只想去厨房找蜂蜜,不料,大门没关。 雨飘进屋门,打湿了一小片地,地毯本就是红的,打湿后颜色深了一块,看着很像血。 尹宿雨目光一顿,朝门外掠去一眼,恰恰看到车尾箱关上。 就那么一瞬,她看到车里灰色的垫子上沾了鲜红的液体,显然是从袋子里渗出来的。 只是雨太大,外面泥腥味很重,她闻不清,那究竟是不是血。 披着斗篷的人回过头,大约是想走过来关门,恰恰与尹宿雨对视上了。 闪电又划过天际,照亮了这人的脸,尹宿雨是认得的,这是徐家当家的手下。 那人神色淡然:“尹小姐这么晚还不睡。” 尹宿雨朝他点头,转身说:“小姐想喝蜂蜜水,我下楼拿蜂蜜。” 门嘭一声关上了,对话戛然而止。 合紧的门没再打开,过了一会汽车引擎响起,车轮碾地。 积水哗哗地迸溅开来,车应当是开远了。 尹宿雨默不作声地站了片刻,正想去找蜂蜜,听见楼上传来问话。 “小雨,找到蜂蜜了吗。” 徐晚慧问得刚刚好,外边的车尾气已经被雨水冲散了,门里门外再无旁人。 2、第 2 章 2 语气寡淡,情绪无甚起伏。 像一枚极小的石子,就算骤然砸进深潭,也惊不起多大的涟漪。 尹宿雨觉得,徐晚慧是在害怕,所以才从房里出来了。 每每雷夜,她的小姐总会辗转难眠,不敢独处。 正因如此,她才会在半夜醒来,提着灯到小姐床边打量。 “很快,小姐再等等。”尹宿雨应声,转身走向厨房,在擦拭干净的柜架上找到了一罐快要见底的蜂蜜。 灯光下,玻璃罐里的蜂蜜跟琥珀似的。 甜的。 她很轻微地吞咽了一下。 徐晚慧果然在等她,她拿着蜂蜜踏上台阶的时候,仰头看到了徐晚慧睡裙下的足踝,还有那根黑木手杖。 手杖极细,足踝也有些瘦嶙嶙的,一黑一白,对比分明。 徐晚慧眼神不好,坐在台阶上垂头看她,弯着腰,往前凑近了看。 好在走廊的壁灯是亮着的,不然徐晚慧一路从房里出来,肯定会在哪磕着碰着。 尹宿雨停住脚步,抬头迎向徐晚慧的目光,她委实不明白,她的小姐怎么会身上哪哪都是病。 上天待徐晚慧太薄太薄,只给了好看的皮囊,其余的门与窗,全都关上了。 “地上凉,我扶小姐起来。”尹宿雨将灯和蜂蜜放在地上,转而揽起了徐晚慧。 徐晚慧看到地上那罐蜂蜜了,神色木讷地伸手:“蜂蜜。” “我送您回房。”尹宿雨说,“等会给您调蜂蜜水。” 徐晚慧没动,扭头听起楼下的动静,语气淡如水:“你刚才在下面,有没有看到什么?” 眼里没有光,不像好奇,仿佛笃信尹宿雨看到了什么。 尹宿雨默了少顷才说:“什么都没看到。” 徐晚慧嘴里发出嚓嚓的音,模仿重物在地上拖曳,学得很像。 “小姐听到的是雨声。”尹宿雨后颈冒起寒意,“楼下关着门,没有人。” 徐晚慧握着黑色手杖,弯腰吃力地将那罐蜂蜜抱在怀里。 她双膝略微颤了颤,唇一张,又发出重物拖曳的音。 尹宿雨跟在徐晚慧身边多年,早习惯对方种种异于常人的举动,不以为意地说:“小姐,蜂蜜给我,玻璃罐掉在地上是会碎的。” 徐晚慧递给她,握紧手杖往房间走。 尹宿雨索性先将徐晚慧送回房中,再转身去调一杯蜂蜜水。 她试过了,水温刚刚好。 雷声又响了,这回天边好似炸开花,炸得半片天都亮了。 尹宿雨望向窗外,朝楼下看去一眼,看到密树夹着的小道上,开过来一辆车。 是不久前开走的那一辆。 那只沉重的黑色袋子系得那么严实,里面的东西肯定是见不得人的。 车如果要将东西拉走,理应开远一些才是,怎么会这么快折返。 不过尹宿雨来徐家多年,从来没有见到徐家做过什么极恶的事,顶多…… 她顶多觉得,徐家有些奇怪。 徐家不准佣人出入的禁地太多太广,第三层与阁楼都在列。 家主徐知景为人神秘,肯定藏了不少秘密。 尹宿雨在窗帘后多打量了片刻,手里怀表的秒针走了一圈。 那辆车又开回到徐家楼下,车门打开,下来的还是她起先看到的那个人,只是车尾已经空了。 袋子连同里面的东西,已经不知去向。 歘啦。 电光乍亮。 楼下大门只开了一阵就关上了,嘎吱一下,就跟风吹的一样。 尹宿雨自然不会再下楼查看,她收起怀表,匆匆回到徐晚慧的房间。 床头灯亮着,徐晚慧抱着头缩在床上,抖筛子般,抖得厉害。 尹宿雨把蜂蜜水放到床头柜上,伸臂将人虚虚揽住,一边轻拍徐晚慧的后背。 她没那么会安慰人,只是多年前程管家是这么教的,她就照葫芦画瓢的,安慰了徐晚慧十年之久。 “小姐不怕,只是打雷下雨。” 平淡的三言两语,未必能驱散恐惧,但尹宿雨还是又重复了一遍,抵在徐晚慧耳畔说的。 声音很近,好让徐晚慧听进耳。 徐晚慧抖了许久才缓过来,微微侧头看向尹宿雨。 无神的眼里不露怯,身却是绷紧的。 有一瞬间,尹宿雨想起了她初来徐家的时候。 那晚恰恰也在下雨,电闪雷鸣。 徐家将她从兽场赎回,她周身鞭痕,身上涂满大片碘酊。 痛得入骨,她咬紧了小姐给的手帕,不敢痛叫出声。 窗外雷电惊响一声,她就在柜子后的角落里抖上一下,雷声听着像鞭子在抽打兽笼。 沉闷的雷声后,是徐晚慧的轻声安抚。 “别怕,我给你吃好吃的,你吃生肉,还是熟肉?” 兽场只会投喂发臭的生肉,尹宿雨饿极不敢挑剔,常常边吃边呕。 听到问话,她本能回避,并不想吃。 徐晚慧又说:“生肉,兽场老板说,你是吃生肉的。” 还没吃到发臭的腐肉,尹宿雨就已经有些反胃作呕,在兽场呆久了,她根本听不得“兽场”这两字。 她惶恐不安,在角落里偷觑徐晚慧,不敢露头,生怕徐家是另一个囚笼。 徐晚慧叫佣人去拿肉,拿来后,她坐在木轮椅上倾身,将装满盘子的血淋淋的生肉递到柜子后方。 “吃吧,吃了就不怕了。” 那时候的尹宿雨只知道怕,是到了后来,她才恍然想到—— 她本不该被赎的,她年纪小,被收进兽场的时候就断了两根肋骨,在里边排的是下下等,属最差最低劣的。 徐知景本来不想要她,兽场的总管担心货不好,怕得罪徐家,也没有多想卖她。 如果不是徐晚慧指了她,她哪里进得了徐家的门。 多年过去,徐晚慧的心智愈发像孩童,比昔时的她更经不起吓,哄人的反倒变成她了。 徐晚慧没那么怕了,伸手要拿蜂蜜水,神色间毫无波澜,拿杯子的手却又急又慌,差点将水晃了出来。 她缩着肩,玉一样的脸近乎埋进杯口,一口接一口地吞咽。 “小姐慢点喝,不急。” 尹宿雨想,如果有外人在场,恐怕一时分辨不出,她与徐晚慧,到底谁才是从兽场出来的。 所幸徐晚慧是生在徐家,蹇城当下最为尊贵的徐家。 徐家待徐晚慧再薄,也比在别的地方好。 尹宿雨为徐晚慧顺起后背,省得她喝得太急,呛到水。 掌心下那片背瘦得像柴,重病难愈似的。 多好的方子和药材也调理不好徐晚慧的身子,只跟吊命似的,能多吊一天算一天。 尹宿雨把空杯放到边上,拿手帕给徐晚慧擦干净唇边。 徐晚慧钻进被窝,指尖从她手心划过,勾在她食指上。 被子里,那双好看的眼像杏仁,没神采地看着她。 “陪着我,在这里睡。” 3、第 3 章 3 暴雨如注,盲风敲窗。 听这噼里啪啦的雨声,还以为窗碎开花了。 尹宿雨看向徐晚慧那与她相勾的手指,一时无法拒绝。 这样的请求,她不是第一次听到。 说是请求,其实更像命令,只是它没有那咄咄逼人的气焰。 她照看多年的小姐越来越像小孩,稚气未脱,只除了不会像小孩那样,使起性子撒泼打滚。 就好像…… 一株没有香气的花,停滞不前的花。 徐晚慧不懂得她是乐意还是不乐意,只要如愿过一次,往后便会提出越来越多让人捉摸不透的,或者听似无理的要求。 “睡,在这。”徐晚慧又说。 尹宿雨只好睡在旁边,为侧躺着的徐晚慧捂起一边耳朵,挡住少许雨声。 她没进被窝,而是压在了绒被的边边上,极有分寸。 两人的肩与肩,保持着不多的距离。 台灯没关,徐晚慧定定看着尹宿雨,没来由地问了一句:“天是不是被撕裂了,所以才会下雨。” 恰好窗外亮起闪电,闪电驰过苍穹,天的确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尹宿雨说:“不是,天不会被撕裂。” 徐晚慧似乎不信:“没被撕出伤口,为什么会下雨?” “是云,雨是从云里下下来的。”尹宿雨解释。 徐晚慧自顾自地说:“受伤了就会流血,雨会下成红色。” 尹宿雨确信小姐的心智与三岁孩童无异,她再如何解释也是徒劳,索性顺着徐晚慧的话往别处掰扯。 “不会,如果雨是红色,兴许是天上下了番茄汤。” 她没有说笑的天分,好在徐晚慧也听不懂什么说笑不说笑的。 徐晚慧摸向尹宿雨的鬓发,冰冷的手指从那略微廓反的耳尖滑到耳垂,又摸至耳后。 那里有一处指盖大的烙印,是早年尹宿雨在兽场时被烙上的。 就像养殖场里的猪,她初进兽场的那一天,就被烫上了这么个纹。 后来修复多遍,也没能将表皮变回平整,顶多模糊了纹路。 徐晚慧说话向来前言不搭后语,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有任何原因。 她忽然问:“小雨,我会变成什么样的山魑?” 话音刚落,那浅色的唇就被捂上了。 寻常人不会轻易提起山魑,在早些年的坊间传闻里,那东西吃小孩吃得很凶。 那些年长的,最爱用这套说辞唬弄小孩。 不听话的,夜里闹腾的,半夜是会被山魑叼走的。 过了少顷,尹宿雨才松开手说:“小姐是人,不会变成山魑。” “为什么?” 徐晚慧空洞的眼里莫名溢出了丁点情绪,像是失落。 孩童就是这般,不懂世俗所定的好与不好,也不知危险,只知道喜欢和不喜欢。 尹宿雨垂眸:“人就是人,山魑就是山魑,做山魑不好。” “为什么不好?”徐晚慧又问。 尹宿雨思索了数秒:“山魑得到处躲藏,人,是上上等。” 徐晚慧刨根问底:“人为什么是上等?” 尹宿雨一时语塞,片刻才答:“人要做上等,外物皆被列为次等,有人的地方,总会有三六九等。” 不知道徐晚慧有没有听懂。 她摸着尹宿雨耳后的印记,冷不丁来了一句:“小雨,给我看看你的另一副样子,我要看。” 山魑的兽形不一,有只能呆在水里的鱼,有灵巧敏捷像猫那样的,也有庞大如山的象…… 各种各样,也有集各家之长的,凭言语难以描述。 小姐话音刚落,躺在床沿的人往地毯上一站,陡然变成通体黝黑的山魑。 皮毛黑亮,不甚柔软。 换作别人,尹宿雨肯定不会答应,但她是徐晚慧救回来的。 徐晚慧说话,不管是好是坏,她都听。 徐晚慧挪到床边,双脚轻轻踩在那黑色的兽毛上,过会索性睡到床下,就跟枕在兽皮毯子上一样。 兽身太过沉重,动一下怕是地板都要晃动。 山魑一动不动,任由徐晚慧倚靠。 最后一声雷鸣消停,徐晚慧睡着了。 次日一早,城中传来噩耗,姓陈的市长死于非命。 消息之所以传得这么快,不光因为这姓陈的身份不一般,还因为他…… 死得实在蹊跷。 人是半夜离世的,尸体被鸟啄得千疮百孔,整张脸差点被啄光了肉。 徐家的佣人都在悄悄议论这件事,平日徐知景和这姓陈的走得挺近,姓陈的还来徐家做过几次客。 这姓陈的市长,徐家佣人大都和他见过面,甚至还能说上话。 尹宿雨下楼请徐晚慧的老师进门,无意听见旁人议论,陡然想起昨晚被拖拽上车的黑色塑料袋,以及徐晚慧夜里的话。 雨倒是没有下成红色,但城里死人了。 不过她想了想,徐家应该和这事无关。 一来,昨天姓陈的没来过徐家,而徐知景也没必要伤害熟识的人。 二来,徐家在城中地位不一般,这种事想来不会做,也不屑于做。 程管家看到尹宿雨下楼,在边上招了一下手,想叫她过去。 尹宿雨对程松旷还算客气,她初来徐家的时候,程松旷照顾了她很长一段时间,对她关怀备至。 程松旷如今岁数大了,两鬓花白,低声问:“昨晚雨下得挺大,你下过楼吗?” 这话问得还挺奇怪,雨大和下楼能有什么关联。 下楼又不是出门,在屋里如何也淋不着雨。 尹宿雨默了一瞬,怀疑程松旷也见到了昨晚的黑色袋子。 “程姨为什么这么问?”她不答反问。 程松旷说:“是二小姐托我问你,她昨天夜里闹头疼,在餐厅吃过药后又坐了一阵子,项链丢了。” 尹宿雨心觉怪异,徐丹逾怀疑她拿了项链? 不过她没拿项链,也无甚好担忧的。 她淡声说:“我要是图那点钱财,小姐的房间早连砖都被凿走了,二小姐可别是小肠打结了当脑子,才怀疑到我头上。” “或许是掉到哪个角落去了。”程松旷手一摆,“林老师的车在外面了,你去吧。” 尹宿雨去请林培秀下车,态度恭敬地说:“林老师,今天小姐起得晚,请先进屋坐一坐。” 林培秀露笑,下车说:“小慧昨天晚上没睡好?” “她怕雷。”尹宿雨应声。 林培秀点点头,进门前脚步一顿,一改笑颜,微微皱起眉头:“陈进谷遭遇不测,徐先生大约要去奔丧,后面几天我就不来了。” 尹宿雨有些不解。 林培秀意有所指:“陈进谷出事,徐家一定会被怀疑,这时候外人频繁出入徐家,恐怕会增加徐家的嫌疑。” 不因别的,正因为徐家雇了山魑当佣人,而这次陈进谷出事,明显是山魑所为。 一般人就算下狠手,肯定造不成那样的伤势。 普通的鸟就更不用说了,鸟哪会把人啄成那个样子。 林培秀看着尹宿雨,她知道尹宿雨身份不一般,只是她眼里不藏怀疑,只有提醒。 她教了徐晚慧多久,就教了尹宿雨多久,她教人不看出身,在她眼里,尹宿雨同样是她的学生。 尹宿雨毫无波澜地迎上林培秀的目光,淡声:“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不管徐先生在不在事件当中,小姐和我都与这事无关。” 林培秀点头,有些庆幸:“我信你,好在晚慧身边有你。” 山魑多数狂躁易怒,不会认主,不服管教,尹宿雨算是例外。 要像这样聪明的,身手又足够好的,才能护得住主。 林培秀不像别人那样,会带着异样的眼光看待山魑,但又庆幸尹宿雨是山魑,换成寻常人,哪里护得了徐晚慧。 太美丽又易碎的花,光养不够,还得护牢。 4、第 4 章 4 “绿荫深处桃花红……” “见雀鸟飞鸣舞东风。” 留声机吱吱呀呀地传出唱曲,唱段还未结束,就被人移开了唱臂。 拖长的调子像点燃的蜡烛,一下就被吹灭了。 尹宿雨放下手,黑森森的眼眸一转,环顾起四周。 徐家如何她才不在乎,但凶杀案如果波及到徐晚慧,徐晚慧定不会舒服,她也会跟着不太畅快。 细数整个徐家,她在乎的就只有徐晚慧一个。 打扫的佣人回过头,困惑地瞥过去,手里扫帚还在一下下摆动。 徐知景在家的时候,白日里留声机一贯都是响着的,清早第一个醒来的佣人,会自觉为徐知景打开留声机。 尹宿雨冷笑:“陈进谷遭遇不测,徐家如果还像往时一样歌舞升平,容易招来怀疑,这年头,哪里干活都不比在这里轻松,你们是想把饭碗砸了?” 不在徐晚慧跟前的时候,她说话就是这般。 语气或轻或重罢了,听得人磨牙凿齿,一股气。 她看远处佣人无甚反应,又说:“徐先生想把自己的碗砸了,你们也该护着点,一般人和徐先生比不了,他路子多,还能换别的碗、吃别的饭,你们呢?” “你们现在吃的都是从他碗里漏出来的,这段时间留声机就别开了,我一番好言,不是为了劝该死的鬼。” 女佣愣愣地问:“徐先生还能换什么碗,吃什么饭?” “牢饭。”尹宿雨淡声。 女佣缩了一下肩头,神色和举止明显是怕的,一来怕惹祸上身,二来怕山魑。 早年蹇城为了减少与山魑的冲突,避免兽袭,全城不得奴役、买卖山魑。 徐家十年前从邻城的腾湾兽场赎回尹宿雨,以雇佣的名义,将她留在了徐家。 说的是雇佣,其实在外人看来,已经和“养”无甚区别,毕竟尹宿雨还能和徐晚慧同吃同住同行,一般佣人可没这待遇。 外人即使知道尹宿雨是山魑,心下有再多偏见,面上也不敢表现出来。 女佣扯了扯发僵的嘴角:“陈家那事确实蹊跷,刚才听说的时候,还以为是谣传。” 林培秀自行上楼了,尹宿雨留在下边为其泡茶。 她倒掉第一泡略苦的茶水,将第二泡滤到壶中,冷不丁问:“二小姐出门了?” 那女佣答:“二小姐今天出去得早,把一些留洋用过的书拿去学校捐了,似乎还要捐资。” 尹宿雨说:“二小姐似乎丢了项链,她来问你们了吗。” 女佣一愣:“没听说。” 尹宿雨神色微变。 项链丢了,徐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人人都有嫌疑,合该每个人都询问一遍,偏偏只问她。 看起来,徐丹逾未必真的丢了项链,但一定知道她昨夜曾下过楼。 女佣小声说:“二小姐回来接手了徐家的生意,先生很看重二小姐,把许多事务都交给她了,她忙得很,就算丢了项链,也没闲心去管的。” 徐家日后会交由徐丹逾的事,不光徐家,就连外人也早有意料。 徐中宵虽是大少爷,但手有残疾,成天阴着张脸闭门不出,不像是当得了继承人的。 而徐晚慧就更不用提了,听说她出生时便十分瘦弱,直到三岁也不会说话,还走不了路。 名字一直定不下来,后来取作晚慧,是盼她以后能像常人一般,不求精明,但求灵慧。 好在后来徐晚慧开得了口说话,也走得了路了。 只是说得不算太流畅,走起路也不像普通人那么稳当,需杵着手杖,要么就得有人搀扶。 这么看,徐知景也只能器重徐丹逾了。 繁多的事务压在肩头,每一件事都比项链要重要得多,徐丹逾的确不像是能分得了心神的。 偏偏徐丹逾还真分了心神,大约意不在项链,不然为什么独独问她一人。 女佣看了一眼留声机,支支吾吾地说:“听说下午会有人过来搜证,昨天陈先生没来,但他前天来过。” 对此尹宿雨并不惊讶,沏好茶后,就思绪翻涌地上楼了。 捐书还捐资,徐家的表面功夫素来做得很足。 此前这些事都由徐知景亲自做,现下轮到徐丹逾了。 她越想越觉得惋惜,徐晚慧甚至连徐家的大门,都不能常常踏出。 如果她能早些被捕进兽场,早点被徐家买回来也好。 那样,或许还能早点认识徐晚慧,也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照看徐晚慧。 书房里,林培秀低头给徐晚慧打了新的香篆。 檀香打底,降真铺面,很好闻。 徐晚慧已经收拾妥当,偏黄的头发盘了起来,穿的是殷红的长裙,会显得气色稍好一些。 今天尹宿雨给她拿的是蜜桃色的唇膏,胭脂也是桃色的,衬得她好像开在三月的桃花。 没有香气的,停滞的桃花。 徐晚慧戴着金丝圆框的眼镜,看起来多添了几分伶俐聪明。 这眼镜她不常戴,写字画画的时候才会戴上。 可惜失智的人不论如何穿戴,内里也还是跟三岁小孩一样。 她垂着头握笔写字,握笔的姿势像小孩拿勺,握得结结实实。 林培秀曾纠正过许多回,但徐晚慧写着写着,又会像这般握笔,根本改正不了,便只能作罢。 字还是能写的,不过是握笔姿势差了些。 执笔无定法,罢了。 徐晚慧写得慢,这段时间没退步,字是歪斜了些,但没有一个是写错的。 林培秀很有耐心,她什么都教,教文化,教修身,教乐器,也教道德礼仪,一点一点地教,徐晚慧学得慢,她便教得慢。 反观和徐晚慧一起学的尹宿雨,其实早早就学完了。 尹宿雨给林培秀斟茶,客客气气地说:“早春头采的庐山云雾,您尝。” 林培秀品了一口,点头说:“是好茶。” 写字的徐晚慧笔尖一顿,目光斜向尹宿雨,不说话,就幽幽静静地看着人。 即使戴着眼镜,她眼里也还是没有光,如此就更显得古怪。 不清楚此事的人,被盯上一眼怕是会脊背发寒。 尹宿雨从边上将熬好的珠玉二宝端过来,吹得热气飘散开来,说:“这是小姐的。” 徐晚慧不吃,不怕烫一般伸手就要把碗推开。 尹宿雨怕她烫着,手腕一转,将碗搁到了另一边,低声说:“我给小姐吹凉了再喝。” 徐晚慧的心智到底不比常人,写一会就坐不住了,杵着那根黑色手杖就要起身。 林培秀看了尹宿雨一眼,不强求徐晚慧坐下接着写,只说:“小慧写累了,那就歇一阵。” 尹宿雨扶稳徐晚慧,拿起那副被摘下来的金丝眼镜,收好镜腿放到桌上。 不问徐晚慧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反正徐晚慧走一步,她就扶一步,人转身拐向哪,她也跟着拐向哪。 平时的徐晚慧至多会到琴房里摸一摸新插的花,从不往楼上走,也不去楼下。 今日很是反常,她竟一步步往楼梯口挪,目光痴痴的,像无形之中受到了什么东西的指引。 尹宿雨皱眉看了一眼四周,心跳如雷。 上面那一层可是徐家禁区,就连再往上的阁楼,也是佣人不能涉足的。 在徐家十年,她一次也不曾上去。 不过徐晚慧如果想去,她必也不会阻拦,小姐想去的地方,她不论如何也会把路打通。 正好,当下徐知景还没有醒。 不知道怎么的,徐晚慧唇一张,又发出昨晚模仿过的拖曳声。 “嚓,嚓。” “小姐?”尹宿雨心一沉。 她没记错的话,昨晚的拖曳声是从楼下传来的,和上面那层毫无关系。 徐晚慧走到楼上,将手从尹宿雨的掌中抽出,抚摸起花卉墙纸,沿着走廊往尽头处走。 “嚓,嚓。”她还在轻轻地发声。 她的手在墙纸上匀速划过,触碰到弧顶黑漆的门。 这些门,无一例外都是锁上的。 寻常佣人没机会进去,就连身为徐家小姐的徐晚慧,也没有打开的钥匙。 尹宿雨压着声:“错了,小姐昨晚听到的声音不在这里。” 但她刚说完,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因为她竟然…… 也听到了。 嚓,嚓。 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曳,声音极其轻微,不细听难以分辨。 徐晚慧停在一道门前,回头问尹宿雨:“里面下雨了吗。” 昨晚下雨有拖曳声,拖曳就等同于下雨。 5、第 5 章 5 心智如孩童般的人,轻易就将两件不太相干的事串在了一起。 明明以往雨天的时候,可不会出现如此怪异的摩擦声,只是有过一次,徐晚慧便会认定,这两件事是相伴而生的。 不分前后,不成因果。 尹宿雨早就习惯了,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徐晚慧稚嫩到荒谬的逻辑。 就像写字握笔,握笔无定式,徐晚慧的思绪也是。 接着徐晚慧轻着声,惘惑地盯着门又问:“小雨在这里,里面是大雨吗?” 那嚓嚓声,乍一听的确好像下雨。 有些匪夷所思,尹宿雨连气息都滞了少顷。 她想,徐晚慧作为人类,怎会听得比她还要清晰,难道视力不佳,耳力就变得敏锐了? 再一听,屋中的动静彻底消失了,于徐晚慧而言,大约是雨停了。 “没有大雨。”尹宿雨回答。 回想方才听到的声音,她莫名觉得好像蛇爬,应当是沉甸甸的巨蛇,如老树一般的。 重物在地上拖曳,和蛇爬到底还是不太一样的。 拖动重物时施力不均,那摩擦声会或疾或徐,断断续续。 蛇爬却是绵长的、平稳的音,是拉长了调子的,就像徐晚慧嘴中发出的那样。 尹宿雨惊觉,徐晚慧从昨夜到当下,模仿的从来不是楼下的拖曳声,正正就是…… 蛇爬。 那蛇行声,徐晚慧昨夜就听到了,所以她才会问及楼下的状况。 一个古怪的念头涌上心头,尹宿雨想,那蛇昨夜曾在楼下徘徊。 那么沉重的蛇,应当是山魑吧,是徐家暗地里养的? 徐晚慧将耳朵虚虚地贴在门上,神色寡淡地又问了一句:“门怎么打不开,里面下雨了,房子会被淹没吗。” 说完话,她拧起木雕花的门把手,咔咔地拧。 好在她气力不大,跟老鼠钻洞似的。 平时尹宿雨不拦,这时却不得不拉开徐晚慧的手,生怕门里当真藏了一只山魑。 再加拧动门把的声音虽轻,却不可忽略,她怕把徐知景扰醒了。 “雨会流进沟里,淹不上来的。”尹宿雨说。 徐晚慧的唇一张一合:“真的?” “真的。” 如果徐家真会被淹没,尹宿雨也不怕,她只怕小姐没有栖身之地。 她的心绪又乱了几分,不禁想,徐家既然会雇佣她,便也有可能私下圈养别的山魑。 陈进谷肯定是死在山魑手里的,这案子莫非真的和徐知景脱不开关系? 徐晚慧想亲眼看到雨停,手还没完全垂下,便又握向木把手。 就在她要再一次拧动把手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出现了一道身影。 年迈的身影,穿着朴素,手里拿着缠了灰的扫帚。 是程松旷。 程松旷左手还提着水桶,桶里泡着脏抹布,显然正在打扫此处。 这层楼寻常人不能上来,打扫的事一向交由程松旷来做,程松旷在徐家多年,颇受徐知景信赖。 “小姐怎么上来了,你带上来的?”程松旷看向尹宿雨,眉心微微皱起,不像在楼下时那么和蔼。 到底是徐家禁地,明面上不曾说过擅闯者死,不过要是被东家知道了,也有的是苦头要吃。 徐知景责罚手下的时候,向来是不留情面的,很是心狠。 对待家中佣人,想来也是一样。 尹宿雨面色不改:“劳烦不要告诉先生,小姐学累了,到处走走。” “你也不是不识事的,怎么不拦?”程松旷说完,自问自答道:“也是,你向来不拦。” 尹宿雨不为自己辩解,只说:“小姐不清楚楼上的状况,我带她下去就是,先生如果要罚,罚我一个就好。” 程松旷放下水桶,举高了扫帚去清门框上的灰尘,捂住口鼻说:“送小姐下去,这里积灰了,到处都很脏,别让小姐吃到灰。” 徐晚慧头发上的网纱垂下来少许,仰头时,过于空洞的眼神从纱下透出。 “雨,下雨。” “小姐,我们下去。”尹宿雨劝说。 程松旷轻嘘一声,似也怕徐知景知道,嗓音沉沉地说:“小姐,房子里不会下雨。” 徐晚慧伸出食指,上下滑动着摩擦门缝,唇里挤出一个单调的音。 “雨。” 到底是小孩心性,不好哄。 没想到程松旷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了钥匙,咔哒一声插进锁孔内。 那钥匙圈上,独独就这一把钥匙。 一把钥匙对应一扇门,程松旷也只能开这一扇门。 尹宿雨微愣,她和徐晚慧擅自上楼已是万万不该,程松旷竟还要当着她们的面开这里的门。 她握住程松旷的手说:“程姨,我带小姐下去。” 程松旷方才还绷着一张脸,现下忽然就露出了笑,说:“恰好先生给了我钥匙,让我打扫这间房。” 她轻轻一拧,就打开了徐晚慧面前的门。 房里的窗是敞着的,风从外面刮进来,掀动黑色的遮光窗帘。 布帘起伏,犹如翻滚的海波。 屋内的布置和楼下客房一模一样,同样的方位上放着相似的床和衣柜,以及梳妆台。 放眼望去,四处都是凌乱的,被子卷成一团,杯子碎在地上,遍地狼藉,独独没有蛇。 一些不该存在于屋中的东西遍布床底,是密密麻麻的树叶和枯枝。 徐晚慧踏进屋,左右看了良久,四处摸摸碰碰,语气平淡地说:“没有雨。” 干燥的,闻着也没有古怪的气味。 如果真养了山魑,不会只乱到这种程度,合该连床板都裂开。 尹宿雨看向程松旷:“二小姐真的丢了项链?” 程松旷年岁虽大,但双眼还炯炯有神:“二小姐是这么说的。” 二小姐说的,不是她说的。 她似也无法保证,二小姐的话是真是假。 尹宿雨明白了,徐丹逾一定知道她昨晚曾下过楼。 如此紧张,看来昨晚被拖到车上的黑袋子,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东西。 “没有雨,不会淹。” 徐晚慧看到了,自然不会继续找雨,她握着手杖转身出门,杖尖哒哒地敲在走廊的地毯上。 尹宿雨挽住徐晚慧,不让她自己走,省得杖尖哒哒敲地,把徐知景敲醒了。 徐晚慧回到二层,在书房不远处忽然停步,幽幽地转过身。 她朝尹宿雨抬手,五指是收拢的,掌心里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那只手握得格外紧,青色的血管很是清晰,看着瘦嶙嶙的。 尹宿雨并不好奇,以徐晚慧的心智,就算和她分享秘密,想来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但就在徐晚慧张开手心的时候,她蓦地愣住。 徐晚慧不露喜怒,还是那般淡淡的,木讷得毫无生机。 “雨,像牛奶一样结了一层皮。” 不是奶皮,而是蛇蜕。 半透明的,好似纹理清晰的枯叶。 尹宿雨飞快将残缺的蛇蜕抓了过去,收进浅褐色的外衣口袋里,心跳如雷地问:“程姨看到了吗。” “这个吗?”徐晚慧摆头,“没有。” 两人下楼不久,警局就找来了,那装在墙上的电话铛铛响个不停。 有佣人接听了电话,急慌慌跑去敲了徐知景的房门。 主卧离书房很近,开门时徐知景的说话声尤为清晰。 “什么事。” “警局传唤,还说等会有人要来搜查。”佣人心急如焚,差点连字都咬不清。 “有人搜查,就给他们开门。”徐知景早早就收拾好了,就等着警局喊他出去,他听到话,整了一下衣领就下楼了。 “那、那。”说话人轻声,“三楼的房间和阁楼怎么办?” 徐知景不以为意:“让他们搜,打不开的门,他们会自己想办法打开。” 佣人匆匆又说:“先生,早餐还没吃。” 徐知景摆摆手,大约没什么胃口。 大门打开又关上,没半分犹豫。 书房里,林培秀略微不安,在窗边望了少顷,就拎起包低声说:“看来我也得走了。” 徐晚慧无甚反应,垂着眼接着写字。 于她而言,字能写齐就已经算不错了,无所谓什么笔锋不笔锋,好看不好看的。 林培秀轻叹:“风头过了我再过来,这段时间好好照看小慧。” “我会的。”尹宿雨自然知道。 林培秀看到徐知景的车离开,便跟在后面走了。 而徐晚慧还在写字,比起写字,更像是在照着笔顺画字。 笔画顺序全乱,偏偏写出来的字还是能看的。 她手腕抬着累,便伏在桌上写,眼睛凑得很近,一双眼长得美,可惜太过无神。 尹宿雨扶住徐晚慧的肩说:“小姐,写字不能凑太近。” 徐晚慧侧过身,瘦白的手跟蛇一样,钻进尹宿雨那浅褐色外衣的口袋里。 蛇蜕还在衣兜中,没来得及处理。 尹宿雨按住徐晚慧的手,怕极警察突然到来,看见这一块蛇蜕。 蛇鳞留下的纹路如此之大,一看就不是寻常蛇留下的,肯定会引人起疑。 她不是为了徐家,只是为了徐晚慧。 徐晚慧抽不出手,怏怏地仰头,抿淡的唇脂像溅着了桃花汁。 “我的雨皮子,给我。” 6、第 6 章 6 “我替小姐收着。”尹宿雨不松手,还隔着衣兜按住徐晚慧的手。 平时虚虚拢着都怕身边人吃痛,这会儿顾不上了,她还多施了少许力气,就怕东西被拿走。 “给我。” 毛呢布料下,那只手跟蛇一样钻动,钻了良久也没找着脱身的路。 “迟点再给小姐。”尹宿雨说。 她岂会给徐晚慧拿到,东西交了出去,徐晚慧若是在警察搜查时拿出来把玩,徐知景这趟怕是不好回来。 徐知景回不来,徐家上下就不一定还能出得了这扇门。 在徐知景摆脱嫌疑前,宅中人人都和坐牢无异。 如此,苦的还是徐晚慧。 尽管徐晚慧平日也不出门,可她每天吃的药,都是由大药店的伙计当天送过来的。 断了药,可就不好了。 尹宿雨索性将蛇蜕从徐晚慧的掌中挖出,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她轻轻一撬,就展开了对方拢起的五指。 小姐没做过重活的一只手,本该跟红糖凉糕一样细腻柔软,偏偏那经常把握黑狼杖头的地方,生了一层薄薄的茧。 像磨得起了毛的丝绸。 尹宿雨又觉得有些可惜,如果不用天天握着那根手杖,这只手真真就和脂玉一样。 徐晚慧还想把蛇蜕夺回去,五指一并往尹宿雨手心钻。 尹宿雨便将蛇蜕换到另一边的口袋里,再将徐晚慧的手腕圈个正着,神色自若地说:“改天我一定会还给小姐的。” “我的雨皮子,我捡到的。” 徐晚慧的心智只有几岁,却不会像小孩那样喜怒皆形于色,她的神情如此木讷,又如此空洞。 以前尹宿雨常常想,如果徐晚慧的痴傻是装的,不知该有多好。 可是谁能一装就装十数年之久,就连孩童时候,也从来没有露过馅。 徐家上下,没有一个人能发现徐晚慧的破绽。 现在尹宿雨不那么猜了,只偶尔祈盼,徐晚慧丢了的三魂七魄,有朝一日能自行回来。 她挨着徐晚慧,挨得很近地说:“小姐,这不是雨皮子,雨水不会像牛奶那样结皮。” 徐晚慧看着她问:“那雨水会结出什么?” 尹宿雨一下回答不出,半晌才答:“会开花结果。” 雨后逢春,枯木生花。 她也总是这般看待徐晚慧的,徐晚慧懵懂十八年,是因为属于她的甘霖,还没有降临。 徐晚慧不再抢夺那所谓的雨皮子,好似将话听进去了。 许是因为尹宿雨提到了花,她动起唇,很慢地说:“花,蝴蝶。” “什么?” 话茬从这头跃至那一头,尹宿雨一时没明白。 徐晚慧说:“宴鹊楼。” 这回尹宿雨懂了,徐晚慧是想吃宴鹊楼的蝴蝶酥了,只是她此时不便离开,只能承诺:“下午再去给小姐买。” 徐晚慧的语气极淡,无甚起伏,却能让人听出几分急切。 “现在。” “待会有客人要来,下午再去好不好。”尹宿雨看徐晚慧没有继续写字的意思了,便将那金丝圆框的眼镜,从她脸上摘了下来。 没了眼镜遮挡,徐晚慧的神情显得更木了。 很木,很痴。 “现在。” 徐晚慧不依不饶,语气依旧很淡,嗓音也又寡又轻。 尹宿雨将那副金丝眼镜收进锦袋,商量道:“客人不会呆太久,等他们走了,我再去给小姐买蝴蝶酥。” 客人要是不走,那她再想办法去买。 那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唯盼没那可能。 徐晚慧又重复了一遍“现在”,然后痴钝的眸子一转,问:“什么客人?” “警察。”尹宿雨直言。 警察二字不足以在徐晚慧的心里掀起波澜,她很难将这两字与任何要紧的事串在一起。 于是她又说:“想吃,现在。” 徐晚慧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得到什么,许是被昨晚的雷声吓到了。 她不清楚自己的内心,只是想要得到慰藉罢了。 尹宿雨不想徐晚慧心急,拿出怀表看了少顷。 警局的人才来了电话,想来不会马上赶到,这里离宴鹊楼不算远,动作快一些的话,兴许赶得及。 思忖之下,她只好托女佣照看小姐,她速去速回。 宴鹊楼就在玉香大道上,巧得很,宴鹊楼边上便是报馆。 陈进谷出事后,报馆速速印了一批新的小报,沿街全是卖报的报童。 地上稀稀拉拉地丢了一些报纸,白花花的,就像开春下了零星小雪。 “号外号外,陈进谷深夜死于非命,凶手不知去向,蹇城人人自危!”报童跑到尹宿雨边上,“小姐,来一份吗?” 尹宿雨给了报童一枚硬币,将报纸接到手中细看。 小报上登载得还挺详尽,写了陈进谷的惨状,陈家人的控诉,以及报馆的猜测。 陈进谷脸上的肉都快被吃尽了,森森白骨露了出来,脖颈以下血淋淋一大片,脏器全被啄烂了。 衣衫也是残破的,染得绯红。 他穿的是一身真丝睡袍,死时仰躺在床上,看着是在睡梦中,连挣扎都没挣扎,就被啄死了。 怪事。 被鸟一点点啄去血肉,应当死得缓慢而痛苦,怎么会是那样的姿态。 他枕上甚至还飘落了一片羽毛,那翎羽比成人的手掌要大得多,色黑,泛着金属光泽。 报馆怀疑,陈进谷睡前恐怕被人下了药。 在陈家下药可不容易,凶手恐怕买通了陈家的佣人。 尹宿雨看完小报,将报纸折了起来,收到口袋中,转而望向宴鹊楼的招牌。 宴鹊楼是蹇城数一数二的饭店,最不缺达官贵要的光顾,有钱的都爱到这消遣。 楼里白天人少,夜晚一旦降临,便会座无虚席,这时候来买蝴蝶酥正正好,连排队都用不着,进门就能买上。 说起来,如果不是徐晚慧想吃蝴蝶酥,她一个月也未必会上街一次。 都说徐晚慧痴,偏也是因为徐晚慧,她才能有幸得知外面的许多事。 尹宿雨踏进宴鹊楼,除了蝴蝶酥外,还给徐晚慧买了新出锅的梅花糕。 梅花糕装在油纸内,还冒着热气,看着又甜又糯。 她正要走,冷不丁被喊住了。 大堂经理追了出来,并不忌怕她,小声地打听道:“尹小姐,听说徐先生到警局去了?” 尹宿雨皱眉:“经理这么关心徐家,不妨亲眼看看去,不过得当心点,现在城里不安全,可别眼珠子喂鸟了。” 也不是护着徐家,只是徐晚慧身在徐家,她不想听到旁人胡乱议论。 宴鹊楼的经理尴尬露笑,生怕得罪徐家,讷讷道:“我这不是怕徐先生被误解陷害吗,尹小姐您这话说的。” 尹宿雨不想和他多说,横他一眼就往回走。 徐家门外停着警局的车,好几辆并在一块,看样子来了不少人。 车上没人,搜查的人显然已经进去了。 佣人们齐齐站在一楼的厅堂中,就连到点换班的人也被留下了。 尹宿雨虚眯着眼往里看,心猛然下沉。 人群中少了徐晚慧,也少了程松旷。 她心觉不对劲,在门外倏然停步,灵巧地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 气味骗不了人,程松旷和徐晚慧分明不在屋内,她们一起离开了。 徐晚慧肯定不会故意支走她,像是程松旷趁她不在,将小姐带走了。 那秀颀的身影掣电般移至屋后,只微一弓腰,竟就变作兽形。 庞大的身形如黑雾般展开,它皮毛光滑黑亮,身形如山岭般绵延起伏,步伐沉重而又不失矫健,冷目噙冰,乍一看凶神恶煞。 是山魑。 7、第 7 章 7 山魑兽身不一,大多野性难驯,报复心甚强。 昔时全国大范围都在猎捕山魑,或圈养作仆,为药食、任差遣,或嬉耍摧辱至死。 生而为山魑,比被晒干踩平的野草还要低贱。 山魑虽能变作兽形,终归不是完完全全的兽,能思辨,懂记恨,被压至谷底时愤而顽抗,只为求一条生路。 这一通反抗还击,还引来了猎异行动,行动中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 不光山魑,就连世人中结了仇的也互相坑害,或是揭发,或是诬赖捏造。 不管是或不是,最后都被残忍折磨至断气。 那场猎杀没能将山魑清扫殆尽,反还频频招来兽袭,半夜里多的是睡梦中被活活掏心掏肺至死的人。 年长的用山魑来吓唬小孩,光提及这二字,孩童便能哭到上不来气,城中人人谈虎色变。 丧命的人或许可怜,被捕杀的山魑何尝不无辜,后来蹇城因为一纸公文获得安宁—— 城中严禁买卖及奴役山魑。 至今,蹇城鲜少还能见到山魑,也鲜少会有像徐家这般敢雇佣山魑的。 尹宿雨在徐家多年,几乎没有和徐晚慧分开过。 即使分开,也长不过半日。 她跟在徐晚慧身边尽着佣人的本分,徐晚慧的吃喝都由她伺候,就连沐浴更衣也由她近身操持。 细数整个徐家,没人能比她更亲近徐晚慧,也没人能比她更懂徐晚慧。 她心惊不已,徐晚慧不见了,一定是被带走的。 徐知景或许不止雇佣山魑,还私养山魑,程松旷深得徐知景信赖,不可能不清楚这事。 程松旷用意不明,唯独可以确定的是,这事肯定是徐知景授意的,也必定会将徐晚慧扯入漩涡之中…… 尹宿雨想,得去把徐晚慧找回来才行。 她怕徐晚慧遭遇不测,也怕和徐晚慧分开。 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气息稚嫩幼小。 窗蓦地打开,探出个系着双马尾的脑袋。 庞大的兽身好像灯下暗影,随着光源变化,而陡然缩小。 尹宿雨认得这小孩,是徐家女佣从家里带过来的,姓廖。 恰逢休息天,学校没课,女佣不敢让小孩自己呆在家中,便瞒着东家悄悄带过来了。 廖荷禾伸长脖颈,一条腿抬了老高,想翻出窗,脸都憋红了也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力气。 树后陡然传来一声呵斥。 “回去,不想惹事就乖乖呆在那。” 廖荷禾陡然一顿,循着声音传来处一顿望,也没见着半个人影,讷讷地问:“是小尹姐姐吗。” 声音听着有些像,虽说她也没和尹宿雨说过几次话。 尹宿雨没露面,淡声:“回去。” “那你去哪呀?”荷禾努嘴,又深吸一口气用力挺身,还是没能翻出窗。 “我找人。”尹宿雨说。 窗里那双黑眸机灵一转,看到树后模模糊糊的一片影。 小孩一下便猜到尹宿雨要找的是谁,轻声说:“徐小姐和程奶奶出去了。” 竟还是当着旁人的面出去的。 尹宿雨皱眉:“程姨可有说她们去哪。” 廖荷禾指了个方向,手才刚抬起,身后便有警察靠近,她匆匆望向树后,哪还看得见什么人影。 小孩聪明,她不假思索地合上窗,垂头窸窸窣窣地四处翻找,假意在找吃食。 屋中传出警察的问话:“小孩,你在做什么?” “饿了。”荷禾乖巧回答,“妈妈说这里会有小姐剩下来的糕点。” 警察没有怀疑,招手将小孩带回客厅,令徐家佣人认领。 有人从楼上下来,皱眉说:“少人了。” 家佣中,一人记起尹宿雨先前的话,忙不迭护好自己的饭碗,磕磕巴巴地说:“来电前,大小姐就和程管家出去了,大小姐许久没出门,程姨带她出去散心,尹小姐早些时候去买蝴蝶酥了,也还没有回来。” 其余佣人相视一眼,无一人出声反驳。 全蹇城都知道徐晚慧体弱,智力不比常人。 警察自然没有怀疑,那样痴傻的人,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尹宿雨没有久留,循着女孩所指的方向找去。 方向没指错,小姐余下的气息更清晰了些许,两人显然才离开不久。 她踩着堆积在林中的落叶,嘎吱嘎吱沿途寻觅,再往前便穿过了树林。 土质的公路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杂乱的车轱辘印子一路延伸至远处。 如若程松旷将徐晚慧带上了车,靠人身的这两条腿未必还能追得上,所幸尹宿雨不止人身可用。 她初被带回徐家的时候,是兽场里明码实价的下下等,等次低,自然也便宜。 再加兽场不图钱,只为卖徐知景人情,她的身价更是比一筐盐还要不如。 外人只知她是山魑,只有徐家人当她是山魑里最无需忌惮的那一类。 直条条的人形略微弯下腰,转瞬就变作皮毛黑亮的兽。 黑兽硕大如山,行动却敏捷惊人。 它迅雷般沿着蜿蜒的公路奔了出去,势如流星赶月,比过往的车辆还要快。 此路直通翡县,翡县全是矿区,住民少,来往的车马自然也少。 越靠近翡县,天越是灰蒙蒙的,路两边的树也蒙上了尘。 有人望出窗外,只瞥到一片黑影,误以为眼睛进了灰。 尹宿雨不信“散心”二字,程松旷怎么能带徐晚慧来这地方散心。 徐晚慧身子差,平时闻到丁点香烟的气味就会咳个不停,这地方尘烟大,她在这怕是气都喘不顺。 路上静幽幽的,二十公里外的翡县比这大路热闹些许。 就在主矿区边上的横案山琨玉大楼里,满堂的人正在竞拍一块新出土的宝石。 上万克拉的鸽血红。 有富商亲自到场,也有人委派手下举牌竞价。 不少人不愿意露脸,戴着琨玉大楼的半脸面具,只知其声,而看不清其面容。 只有资产足够丰厚的客人才能进内场,外场有人低语:“那里面在拍什么东西,今天这么大阵仗?” “鸽血红啊,听说有将近四斤重!” “这么大一块啊,窦炬金笑得合不拢嘴了吧。” “蹇城徐家来人了吗?” “应该没有吧,你不知道蹇城出事了?” “什么事?” “陈进谷死了!他前天去过徐家,徐知景被警察叫走了,哪里抽得开身过来。” 一阵咋舌。 “窦炬金和窦炬财是亲兄弟,窦炬财在蹇城官职不低的,之前有个玉镶宝石的富贵花摆件,他还亲自送到徐家了,听说徐知景最钟意这种石头块儿。窦炬金拍得挺急,竟然也不等等徐知景。” “徐知景还不知道是不是清白的,窦老板现在哪里敢和徐知景走太近。” 来客都当徐家没人到场,其实徐家是来了人的,只是没以徐家的名义,甚至于,连登记和核查的人也没发现任何蹊跷。 徐晚慧和程松旷就在内场,两人坐在最后一排,都有面具遮脸,开场半个小时过去,也不曾举过一次牌。 徐晚慧坐姿端正,半脸面具下露出来的唇微微抿着,看着哪还有失智的样子,简直聪颖得很,贵气十足,好像不好接近。 程松旷低声:“窦老板没有露面,却急着把这么好一块料子拍出去。” 徐晚慧凉幽幽地哧了一声,说:“他缺钱了,有钱能使鬼推磨,阎王都要让三分。” 8、第 8 章 8 圆形的阶梯看台上,陆陆续续有人举牌。 一举一放,跟洞里的地鼠似的,只是一槌子也没能敲到实处。 上万克拉的鸽血红虽还未被抬至天价,价格也已级级攀高,不是初始价可以比拟的。 程松旷问:“鬼,哪里的鬼?” 徐晚慧垂眸打开铁制糖匣,取出一颗剥开糖纸,将那从外洋来的巧克力豆含进嘴里。 她不嗜甜,只是内场空气不甚流通,她总觉得憋闷不适,不免有些头晕目眩。 程松旷忙不迭展开扇子,抬臂扇动数下。 徐晚慧嘴里含着糖,说话略显含糊:“徐知景。” 此时她口中含糖,口齿也比在徐家装痴的时候要伶俐得多。 语调绵软,听着却不是那么木楞呆滞了。 程松旷诧异:“徐知景无力自顾,上哪给窦炬金推磨?” 徐晚慧摇头,额上黑纱晃动,嗤了一声说:“徐知景没那么容易出事,他能从从容容地进去,也有的是办法从从容容地出来。” 程松旷皱眉:“他倒是厉害。” 徐晚慧声音极轻:“徐家早年在淞市就积攒了不少资产,后来周方两家都被他吞了,所有好处都归他。他迁居蹇城前,恰恰颜家没了,整个蹇城就属他一家独大。” 半脸面具下,浅色的眼虚眯着,直盯台上的鸽血红。 她目光炯炯,专注而有神,根本不是视力差到需要佩戴眼镜的。 程松旷拢紧十指,胸腔中隐隐含怒。 徐晚慧接着说:“前段时间,听你说窦炬金在海上赌输了?” “不错。”程松旷点头,“赌注是他的一条手臂,东家不要钱,就要他的手,他连夜跳海,偷走救生艇逃了回来。” 徐晚慧轻笑:“真是狼狈,他怕东家追上门来砍他手臂,想让徐知景帮他。” 她声音越说越轻,身子到底还是虚弱,没说几句唇色就显白了,即使有唇脂遮挡,也难掩憔悴。 程松旷端起小桌上的茶水,给徐晚慧送到唇边。 徐晚慧浅抿半口,这回没有尹宿雨给她擦拭唇角,她还得自己捏起手帕,在唇边碰了一下。 她眸光微侧:“说起来,昨晚的动静是怎么回事,你说徐丹逾丢了项链,还指名道姓地问起了尹宿雨,她项链果真丢了?” 程松旷思索了片刻:“有人凭空拖了一袋东西出门,拉上了车。项链丢没丢我不清楚,但她只叫我询问尹宿雨,许是因为尹宿雨昨夜下楼撞见了什么。” “我问的不是楼下的动静,是楼上。”徐晚慧虚虚环臂,“有东西出来了,像是徐知景养的。” 程松旷诧异:“屋里的蛇蜕是那东西落下的?” “我猜是。”徐晚慧手指一起一落,在胳膊上轻打拍子,“徐知景真是有够谨慎的,令你为他做事,却不事事都和你说。” 程松旷哑声:“他信我,是因为我在徐家呆了四十年,但四十年远不足以让他完全信我。” 徐晚慧自己端起茶杯又喝了半口,润润嗓子说:“楼上的卧室,你我都是头一次进去,我也是头一次听到那样的动静。” “他昨天将钥匙交给我,让我今晨早些上楼打扫,似乎知道警察会来。”程松旷说,“那个房间他必定进去看过,不然不会安心地交给我,地上那片蛇蜕应当是他大意遗漏了。” 徐晚慧意味深长地轻轻一笑:“陈进谷死得真是蹊跷。” 鸽血红的价格又抬高了,举牌的人逐渐变少。 有人黯然离场,有的留在场内,好奇那块鸽血红到底能拍到什么价,还有些出得起高价的人,还在思量着举牌。 就在最后一锤快要落下的时候,徐晚慧按了一下程松旷的手背。 坐在最末的客人终于举牌,一开口即是几乎断层的价格,直接令前一位出价的人目瞪口呆。 那人犹豫了少顷,决定同程松旷竞价,或许是预算不多,举牌不比先前干脆。 徐晚慧目不斜视,她轻拍一下程松旷的手背,程松旷便举一次牌。 不少人回头,想看看如此豪横的贵客究竟是哪家的,不料后方两位都戴着拍卖场的面具,叫人看不清真容。 竞价的那人汗流浃背,手沉甸甸地按在牌子上,已完全举不动了,等三锤击响,猛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气喘吁吁地擦拭汗水。 众人瞠目结舌地起身,有的拍掌道贺,有的徐徐靠近,想和徐晚慧攀谈。 徐晚慧微微垂头轻咳几声,一只手撘在程松旷肩上,另一只手握紧手杖,慢腾腾地起身。 那支手杖的杖头上不是原先的狼首,而是平平无奇的素银。 程松旷起身挡在徐晚慧身前,温声说:“小姐身体不适,还请各位让让。” 众人一看徐晚慧那姿态,的的确确像身体抱恙的。 围上前的人只好可惜地退开,省得闷着这位不知道是谁家的贵小姐。 三锤击响,窦炬金还是没有露面。 远处红帘背后有人踏出,不是窦炬金,更不是窦炬财,而是这琨玉大楼的总经理。 那人喜笑颜开地走上前说:“恭喜小姐。” 徐晚慧不笑,面具后方的眼静幽幽一横过去,翻掌递出去一枚代表身份的名片。 这不是寻常名片,而是进了琨玉大楼后以示身份的物件。 名片上没有姓名和联系方式,只有一串洋文与数字混合的编号。 外人光看这串编号,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唯有琨玉大楼内部的人,才能一眼分清名片是真是假,对方资产如何。 总经理稳下心,双手将名片交还给徐晚慧,越发恭敬地说:“小姐,这边请。” 徐晚慧搭着程松旷的手臂往后台走,余光扫过附近的人。 有些人是从蹇城过来的,她能认得出来。 不过那些从蹇城赶过来的,没一个能认出她是徐晚慧。 徐家的徐晚慧太惹人怜惜,从幼年起就失了智,浑浑噩噩过活,活到现在也与小孩无异。 且还是百病缠身的,人人都以为她会早丧,偏偏她又没有,就跟灯泡里将熄不熄的灯丝一样。 几乎要灭,却又还能勉为其难地亮着。 拍下了那块鸽血红,自然要先去验货,货就在裹了一层黑绒布的匣子里。 徐晚慧亲自揭开黑绒布,下颌微微一抬,示意经理替她打开。 经理自然愿意代劳,打开前还接过边上人替来的湿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手。 镶金的匣子,灯从顶上打下来时,通体发亮,金光灿灿。 里面那硕大的宝石红得瘆人,乍一看不似玉石,而像是一缸的血。 戴着手套的工作人员将鸽血红从匣中捧出,放到桌上,退开两步容徐晚慧验货。 徐晚慧朝程松旷使了个眼色,转头对琨玉的经理说:“这次的货很难得,窦老板竟然没来?” 经理笑说:“老板有事,不便露面。” 边上,程松旷熟练地拿起鉴定仪器,细致认真地查看宝石。 戴白手套的琨玉员工不免有些紧张,看得出来程松旷是懂行的。 “可惜了。”徐晚慧没来由的一句。 大约因为程松旷正在查看宝石,而徐晚慧这句又太过突然,经理陡然变了脸色。 按理来说,在这琨玉大楼里,只要三锤成交,就没有退货的道理,拍下的人怎么也得把钱付了,除非货不对板。 给不了钱,就得抵押别的,琨玉大楼可不是玩闹的地方。 边上保安立刻围上前,却因为经理的一个手势,又纷纷退了回去。 琨玉大楼何时展现过这样的姿态,他们能保证所拍的宝贝货真价实,底气从来都足得很。 徐晚慧确信窦老板的确是缺钱了,急急想拍出去,生怕拍下来的人不付账。 经理急慌慌地挤出笑:“小姐什么意思?” 徐晚慧声音轻,听着气若游丝的:“可惜窦老板没在,听说他最近碰到了棘手的难题,恰恰我有办法能行他方便。” 琨玉大楼有底气,她也有。 9、第 9 章 9 看似吊着一口气的人,说着好似能包人生还的话,也不知是虚张声势,还是目空所有。 经理先是露出一记鄙薄的笑,嘴角刚抬起,便冷不丁搐缩了两下。 他忽地意识到,这位小姐似乎知道窦炬金的事。 海上那艘船的东家不简单,窦炬金又不曾往外透露过半个字,她是如何知道的? 经理连微抬的眉梢都僵了,笑得属实难看,过会试探般,语气平平地问:“小姐从哪听说的?” 徐晚慧话一说多,唇舌就不免发干,她抬手掩着唇轻咳两下,说:“只要我想知道,便会有人附耳细说,经理这么好奇?” 经理干笑:“不过小姐听说了什么?老板做生意的,一年到尾要碰到不少事,棘手不棘手的,都常常有。” 徐晚慧不同他拐弯抹角地互相试探,慢声:“海上的难事,应当不能常常碰到。” 气短,语调又轻幽幽的,像催命的鬼。 这下经理不信也得信了,这位宾客不光知道窦炬金的事,似乎还真的能予他方便。 他后颈冒出冷汗:“小姐消息真是灵通。” “灵通?”徐晚慧递出又一张名片,与先前的宾客编号不同,“算不上灵通,不过是想拉窦老板一把。” 黑底银边的名片,上边依旧没有她的真实姓名,也没有电话号,只有一个住址,及一个像绰号的名字。 白羊。 地址是在蹇城的一处平民区,那地方拥堵至极,五行八作的人混迹其中。 不繁华,但嘈杂热闹。 八方甸? 经理在琨玉大楼多年,天天打交道的都是富商巨贾,打心里有些瞧不起蹇城的这处平民区。 他脸上并未表现出来,心下多少不太相信,能拿得出这么大一笔钱的人,万万不可能是蹇城小巷里拮据讨食的。 名片上的白羊或许只是中间联系人的姓名,这名字也不一定真实,多半只是易名。 他将名片收进西装外套的内袋中,正色道:“我会转告老板。” 旁边程松旷已经验完货,低声对徐晚慧说:“鸽血红不假,品质很好。” 徐晚慧面具下涂了唇脂的嘴抿起来轻轻一笑,眼波斜向经理:“我给你签一张便条,你到蹇城的泷安钱庄去取。” 泷安是蹇城最大的钱庄,便条上有泷安的红章及编号,只要签了字、写上数额,就能取到对应的钱款。 琨玉大楼常年进行大额交易,有付现金的,也有签支票取货的,经理光是一看一摸,就能认出徐晚慧手里那印了红章的便条是真是假。 他忙不迭取来钢笔,恭恭敬敬地摘了笔帽,再将笔递到徐晚慧手上。 徐晚慧握笔签字,轻咳两声说:“货么,放我车上即可。” 唰唰几下,流畅的字迹蜿蜒而出,尤为优美。 和在徐家时的字迹迥然不同,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鸽血红拍了多少万,金额就写了多少,一挥而就,毫不犹豫。 底下签的却不是徐晚慧,而是一个颜姓的名字。 颜霓旌? 经理做这行的,早将贵宾名簿倒背如流,记得名簿上的确有这么个名字。 这位颜小姐夹在一众富商当中,显得有些平平无奇,既不常来,也不曾拍过什么东西,没想到一出手便如此阔绰。 他双手接过便条,然后指使起身边的人:“包好些,可别磕到碰到了,好好给小姐抬上车,都小心着点。” 程松旷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只见鸽血红又被放回到木匣中,顶盖合上,最后用一方黑绒布罩在其上。 “小姐喝杯茶再走吗,咖啡也有,我给您冲杯咖啡?”经理悬起的心终于落下,“从南洋运来的咖啡豆,早上刚到的,还没有开封,新鲜得很。” “有心了。”徐晚慧没有逗留的意思,冲程松旷使了个眼色。 程松旷便说:“茶与咖啡还是留着招待别的客人吧,小姐体虚,喝不了这些。” 经理已经拿到便条,就不出声挽留了,抬臂道:“我送小姐出门。” 徐晚慧握着手杖,不紧不慢地往外走,步子又慢了许多。 不过她藏得极好,看样子走得并不吃力,还算有条不紊。 经理亲自将二人送到门外,在鸽血红临要放上车的时候,还托起匣子一角,在旁助力。 车上是坐着司机的,司机面不改色,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徐晚慧上了车也不急着摘下面具,车窗的帘子半遮半掩,从窗外还能隐约瞧到她的脸。 陆陆续续有人从楼中出来,一些人假意路过,实则是为了绕到后方偷看车牌。 蹇城的牌照,看不出来是哪家的车。 程松旷上了车,在副驾座回头说:“窦炬金真的会上钩吗?” 徐晚慧有点累了,倚着座椅虚弱地说:“他最好上钩,如果能抓到他的把柄,兴许也就能抓到徐知景的把柄。” “这要是被徐知景知道了……”程松旷顾虑重重。 徐晚慧漫不经心地说:“那也好让他知道,他只手遮不住天,世上有的是想要他命的人。” 发动机轰隆一声,车近要开走了,竟还有人想上前攀谈。 “走。”徐晚慧轻声。 门外弯腰的人还没来得及敲窗,车已经飞驰而出。 徐晚慧望出窗外,目光所及之处,有一道乌黑庞大的身影飞驰而过。 黑昽昽一片,像步步紧逼的毒雾,带着浓重且危险的气息。 就这一瞬之间,司机和程松旷都变了脸色。 “继续开。”徐晚慧说。 琨玉大楼内藏奇珍异宝无数,自山脚到山顶大楼,沿途全是带电的围栏,就是为了杜绝山魑与歹人靠近。 门外经理还没来得及进楼,耳边便传来呼呼风声,回头时大惊失色:“警报怎么没有拉响!” 乌压压一群持枪的保安从门里涌出,将大楼团团围住,手皆已撘在击锤柄上。 暴风般的山魑奔来时,卷得山上沙尘飞扬,乍一看还以为是天灾骤临。 琨玉大楼六层高,黄沙一掀,直接掀到房檐上,海浪似的。 一些走出来的客人被吓得退回到门内,慌得哇哇大叫。 有人惊呼:“是山魑吗,这阵仗不会是来抢鸽血红的吧!” 另有人质疑:“山魑也不是不怕死的吧?” 沙霾太大,眼前黄沙弥漫,其中几个保安察觉身后有东西经过,他们看都看不清,只能瞎开数枪。 砰砰。 枪枪打空。 琨玉大楼高处哗啦一声,顶上的彩绘玻璃簌簌落地,砸在地上好像暴雨突袭。 刚躲进楼里的客人,又惨叫着全往外跑。 “糟了!”经理扭头想冲进楼里,却被保安拦住了。 保安奔进楼中,对着上方碎裂的天窗一顿扫射。 那东西庞大却又极为敏捷,子弹顶多掠过它的皮毛! “千万要守住藏宝室!”经理咬牙切齿,“来几个人跟我去看看,防护网是怎么了!” 没想到山魑一跃而下,直接略过藏宝室,横冲直撞地将每层楼都横扫了一通。 像在找什么东西,找的必不是楼中藏品。 那辆通体漆黑的福特车已经开到半山腰,徐晚慧又喷了两下阻隔气味的香水,被熏得虚虚地咳。 “小姐。”程松旷回头。 徐晚慧在鼻前摆了数下手,香气稍微散了些许才说:“随她闹吧,不用理会。” 10、第 10 章 10 通体漆黑的车盘山而下,穿过数道密网织成的闸门,鬼打墙般,刚过一道又逢一道。 闸门咔咔打开,又迅速合上。 车道之外的林莽地带,同样遍布罗网,不同于车道上的,林中防护网只闭不开,且还耸入云霄,与树尖齐高。 这些网又细又密,肉眼近乎看不出什么蹊跷,一头撞上,定会撞个皮绽血流。 只是此时遍山的罗网未能防住山魑,目光所及皆已损毁,跟被撕破的蛛网一样,只差没黏糊糊地卷作一团。 破坏得太快,又属实彻底,以至连警报都没能拉响。 徐晚慧望出窗外,眸中水不扬波,静得出奇。 程松旷眉头紧缩:“小姐为什么要把宿雨引到这,以她的脾性,不掘地三尺找到您,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你担心她。”徐晚慧眼皮倦倦一抬,疲意从骨子里一个劲往外渗,藏都藏不住。 “琨玉大楼绝不简单,窦炬金虽有难处,但他背后还有一个窦炬财。”程松旷话里有话,“他不求助窦炬财,只因为海上赌局见不得光,窦炬财不便出面。” 换成捉一只山魑,窦炬财便多的是由头可用。 她到底也算是看着尹宿雨长大的,多少心有不忍。 徐晚慧手肘往窗那头一支,轻轻托起腮道:“你是看轻了她。” 程松旷鲜少会去质疑徐晚慧的决断,她知道徐晚慧从未做出过一次错误判断,否则以那孱弱的身躯,肯定早变成徐家地下的白骨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禁流露忧光,呼出低低一叹。 徐晚慧虚虚地眯起眼,回忆起她与尹宿雨初见之时。 那时的尹宿雨的确是腾湾兽场里的下下等,品次低劣,好比地里的烂泥,在斗坛内别说夺旗,连站稳身都稍显吃力。 她斗性低,身量又单薄,敌不过同为山魑的对手,也架不住纯粹的兽。 本就是被抬着进斗坛的,又被血淋淋地抬回笼中。 那么可怜,都差点像栏里的劣等猪一样,被盖上无害处理的章了,那双眼却始终不现灰黯。 始终是锐利的,不堪受辱的。 那时徐晚慧便觉得,有那么一双眼的山魑,如何也不该只是个次等物。 她喜欢那个眼神,委实好奇,如若她有朝一日能为之撑起一片天,那次等物会做出怎样的转变。 “宿雨如果暴露身份,于小姐也不利。”程松旷说。 徐晚慧摇头:“她有分寸,恰恰我也想知道,她如今能做到何种地步。” 不是“会”,而是“能”。 一字之差彰显说者之意,徐晚慧分明是想看到尹宿雨的本心,及其所能。 程松旷一时无言。 徐晚慧不再提尹宿雨,另起话匣:“最初提出猎异行动,害得城民相互猜疑的人就是窦炬财,颜家被迫离开蹇城,少不了他的一顿翻搅。他与徐知景各取所需,官商勾结,说不定还掌握着颜家当年的消息。” “我就知道您此行不单单只因为徐知景。”程松旷道,“不过……” 她声音沙哑:“颜家到现在也没有消息,还要继续找吗。” “找。”徐晚慧轻声,“我真正的族人,我势必要找到。” 程松旷微愣,摇头道:“徐知景怕也是这么想的,但他和您不同,他不过是想把当年没斩断的根彻底铲除。” 司机仍然不动声色,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 徐晚慧似有些晕车,头歪歪地靠着座椅,胸膛忽地起伏了几下,想吐未吐。 她揉动锁骨中间的凹窝,揉散不适,闭着眼说:“这么多年,我都有点佩服他了,耐性还挺足,也沉得住气。” “小姐?”程松旷翻找止吐的药。 “没事。”徐晚慧接着说,“现今的徐家除他以外,没一个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当年将尚在襁褓的我劫到徐家,就是想借我引出颜家潜逃的人。” 车近要驶出横案山了,她终于摘下了那只半脸面具。 遮了良久的脸似乎更白了些许,光斜斜地洒进窗,在她脸上勾出一圈淡金色的边。 “您比他更沉得住气。”程松旷说。 徐晚慧的眸光倦倦一抬,冷不丁一句:“程姨,谢谢你。” 若非程松旷,她对自己的身世知之甚少,连被徐知景苛待也不明缘由,许还会成为徐知景的一枚棋子,压倒濒死的落难颜家。 如此直白的感谢,程松旷极少听到,不免有些晃神,少顷才说:“小姐不用谢我,当年徐知景做得太绝,换成别人,肯定也不会束手旁观。” “但他们都不是你。” 徐晚慧将手轻轻搭在旁边盖着黑绒布的方匣上,如果她计划落败,自身难保,定也要护程松旷周全。 窗外远远传来一阵轰鸣,似是山边炸开了花,泥石飞溅。 程松旷猛地望出窗外,心惊不已:“宿雨的事……” “程姨,不急。”徐晚慧打开一道窗缝,闻到了隐隐约约的火药味。 她默了片刻,轻幽幽地说:“我想知道,倘若会付出性命,她还敢不敢留在我身侧。” 这样的试探无疑浸满了血锈味,但车上无人阻止。 “她此行一定会受伤。”程松旷眼里的群山越来越远,只那起伏的轮廓还算清晰,“明眼人都看得出,宿雨一向都向着您。” 徐晚慧关上窗,将发上的黑色网纱往下轻拽,黑纱下,琥珀般的瞳色显得更加浅淡。 “我要看到她的真心。” 在这种时候,唯有真心才能换取真心,她身边不能留虚情假意之人。 从翡县到蹇城又有很长的路,琨玉大楼里的动静过了许久才消停。 正如程松旷所说的那样,那只庞大的山魑几乎将琨玉大楼翻了个底朝天。 山魑后来还是没放过藏品室,室内物件一样没少,不过是变得七零八落,拼凑不起来了。 经理心痛到狂拧大腿:“和它交涉!” 没人敢靠近那只狂暴的山魑,一些宾客看到黑兽只在楼里闹,便趁着它撒野的间隙,开车下山了。 上百号保安抱着枪踟蹰不前,脚边全是散落的子弹壳。 经理咬牙切齿地从人群后挤上前,抖着声问:“你想要什么,在找什么,我去给你取!” 山魑微微伏低身,楼层间的高度不足以让它完全站立。 它倏然凑近,仅是呼吸便好似暴风席卷,吹得说话人的发丝猛往后扬。 所有保安屏息不敢乱动,经理更是瞳仁发颤,周身怵怵。 太近了,那只山魑的毛梢已经扫在他的脸上。 粗糙又尖利,跟刺似的。 兽在嗅他。 经理声音嘶哑:“想要什么还请直说,琨玉大楼待客周到,亏待不了您!” 山魑陡然张开血盆大口,沾着涎液的利齿根本就是钉耙,一下就能把人的脖颈咬断。 后方保安赶紧将经理拽离原地,数不尽的子弹急雨似的,哗哗狂涌。 那么近的距离,子弹很难射偏,没想到黑兽的皮毛厚比钢铁,子弹穿进去,连血也不见流出来。 明明已经打到身上了,怎么会连伤口都没有! 经理目眦欲裂地扭头:“想办法拴住它!” 一群保安忙不迭去找铁链,铁链穿过环形中空的八角楼,纵横交错地织成网。 山魑看似被困在了铁链之间,腿与脖颈都被勒得极紧。 经理茅塞顿开,不再用珠宝当诱饵,冷冷道:“如果你是想找人,客人们已经全部下山了,你毁了楼里不少东西,今天必须交代在这!” 不料,蛛网般的铁链也束缚不住这只山魑,它往上一个腾身,便从破损的彩绘天窗处跃了出去。 轰隆落地,整座琨玉大楼跟着颤动不已。 经理眼都瞪直了,慌慌张张地奔出门外,眼睁睁看着那只山魑顺着大路下山。 竟然真的只是为了找人? “经理,这该怎么办?”领头的保安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经理差些站不稳,哆哆嗦嗦道:“我要去淞市一趟。” 山魑掠过树林,陡然变回人形,沉重的步子眨眼间便变得轻捷无比。 尹宿雨往后背上摸,汗淋淋的手臂和背绷紧了,像雨后蜿蜒起伏的山岭,柔韧而有力。 她将嵌在背上的子弹,硬生生地抠了出来,随手丢落在地。 11、第 11 章 11 遍山罗网残缺不齐,好似被捣毁的巨蛛巢穴。 些许丝网上爬满碧莹莹的藤蔓,藤蔓本是借力者,现下反成了护栏不垮的支撑。 尹宿雨沿着过来的路,穿过破毁的罗网,径直朝山下走,不紧不慢,能听见后面有人在追。 离得远,脚步声含糊不清。 野林间,她的身形近乎与虬枝融为一体,俱是笔挺颀颀的,并不白皙,带着大地般的韧劲。 在后方追着的人,还以为那个人形是老树变成的妖怪,乍一眼,吓得胡乱开枪。 “在那里,别让它跑出横案山!” “追它!” 一群人追上前,看似又快又急,其实跑到前边的人忽然就慢了下来,不敢打头阵。 尹宿雨还是有条不紊地走着,脚步看起来慢,其实变换无形,真就跟鬼魅一般,叫人捉摸不透。 万千的树,她的身影在树间穿梭。 鬼出电入,一会显露踪影,一会又匿在林中。 保安一通扫射,也顾不上会不会浪费子弹了,猛把树木当成人,打靶似的砰砰打了好一阵。 “不能让它靠近……” 话没说完,射出去的子弹竟被弹了回来,险些穿颊而过! 这人僵在原地,石化一样不敢动弹。 很明显在楼内时,那只山魑还是收了劲的,否则以它的能耐,保安队伍怕是早就伤亡过半了。 有些个怕死的,抱着树哆哆嗦嗦,两条腿快要抖出虚影,任由同行者如何拍打,都不肯挪上一步。 还有些个胆大的,还在保持着距离追击尹宿雨。 枪里射出来的子弹比雨点还要密,惊得鸟雀四起,哗哗一阵叶鸣。 子弹破空而出,有在尹宿雨身侧描边,打都打不准的,也有没入了皮肉的。 没入皮肉了,但是…… 血呢? 树荫下万物灰黯,但此时到底不是黑夜,众人还是看得清的。 如果是寻常的山林野兽,早被打得血流遍地了,而不会像现在,连半点血色也瞧不见。 那个影影绰绰的轮廓,连步子都不算蹒跚,也没流下半滴血。 “打中了那么多枪,它不可能还跑得了。” “它肯定是负伤变不回兽形了!” 保安振奋展颜,还想乘胜追击,没料到远处身影一滞,紧接着—— 他们的耳膜好像破了。 兽嚎声振林木,带着腾腾的杀意。 众人两耳嗡鸣,半步不敢往前迈,双腿抖筛子似的。 尹宿雨继续往前走,这皮囊看起来柔韧易损,却没有半道狰狞的伤口。 她身上最重的伤,是子弹钻入皮下造成的微微隆起,伤得还不如她自己抠挖的重。 细长的手指往伤口里掏弄,半晌钳出一枚子弹,伤痕很快就愈合了。 跟刮蹭似的,汗淋淋的皮肤上泛起些许白痕。 没有流血,更不可能伤及肉和骨。 这样的山魑即使再被捕进兽场,如何也不可能只排得到下下等。 她藏了巧,在兽场时一是不愿同族相竞,二是不想着了兽场主的道。 即使在那样的年纪,她也不是百依百顺的脾性,兽场管理者见她顽劣不驯,抽打得更是起劲,所以那时的她,身上从来没有一块好皮。 她不是愿当下下等,只是在这等事情上,没必要争个优劣,她更不会依据旁人的一言一语,来确认自己好与不好。 只除了在徐晚慧面前。 在徐晚慧面前时,她希望自己是顶好的。 拔完子弹,周身一轻。 瘦条条的人形陡然又变成兽身,它没下山,而是掣电般袭向一处隐秘的入口。 来时她就留意到,横案山的半山腰上有一处古怪的洞口。 刚才听保安的未尽之言,她愈发确定,那洞口是横案山的秘密,所以众人万般阻拦,怕她靠近。 那个洞口周遭全是密网,寻常人无法入内,它并不天然,看那刀劈斧凿的痕迹,能确定是人为的。 穴道里边也立着防护栏,细密的丝网在暗处尤为隐形,若非径直撞上,一时半会还看不出蹊跷。 尹宿雨蓦地停住,周身寒毛直竖。 她确信自己不可能闻错,徐晚慧与程松旷的气味就是从蹇城一路来到了琨玉大楼。 偏偏气味又是在横案山上忽然消失的,消失得极为果断,有头无尾,好像硬生生就被截断了。 流水都不可能截断到连一滴都不会外溢,更别说气味了。 看拍卖场里奢靡至极的布置,和在场的百来名持枪保安,她就能猜到,这地方绝不简单,说不定…… 徐晚慧没有离开,而是被藏在了此处的某个地方。 怪就怪在,徐知景就算被带走调查,调查结果没出,徐家地位还在,不可能有人敢动徐晚慧的一根汗毛。 尤其徐晚慧还是和程松旷一同离开的,除非…… 程松旷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两边洞壁上都有一对发光的红点,光点能旋动。 如果说防护栏是蛛网,那这两对红点,分明就是蛛目。 尹宿雨不以为意,猛地奔袭而出,硬生生撞裂了刀锋般密集的罗网。 网破了,而她滴血不流。 红光从孔中斜斜射出,密密麻麻全是烧红的针。 就在这时,警报拉响! 山魑沿着洞道疾奔,前路豁然开朗,两侧石壁打薄,逐渐被黑灰的铁板取替,四壁变得有棱有角。 这哪里还是山洞,说是见不到头的铁匣子也不为过。 深处应当有不少人,从里面逸出的气息混淆杂乱,难以分辨。 就在疾行途中,前方冷不丁砸下一堵闸门,铿的一下,好似天雷劈落。 尹宿雨正想后退,身后也砸下了一堵门,她恰恰被夹在中间,去路和来路都被截断了。 两道门簌簌声挨近,根本是想将潜入者夹成肉饼。 就在两门聚拢之际,尹宿雨借力一蹬,那门跟纸板一样,啪的就裂开了。 偌大一间窃听室,规规整整地摆了十来张桌子,坐了半数的人。 几人原还端端正正坐在桌前,愣了数秒之久,连喊都未喊出声,便通通软着腿往桌底缩。 喉咙如被黏住,牙齿咯咯打颤。 一人三十六颗牙齿,捉对儿厮打,山魑耳力好,还以为哪儿在齐齐敲木鱼。 庞大的山魑近乎挤满通道,它踏进室内,无从落脚,桌椅光是被它挤上一下,就成了木渣。 没有,还是没有。 这里的气息那么混杂,却没有一息是徐晚慧的。 尹宿雨方才还不慌不忙,此刻变得跟无头苍蝇一样,失了线索,眼瞬息就红得滴血。 桌下一人窸窸窣窣地拉动抽屉,取出来一管针剂,满头大汗地将之抽到针筒中。 就在这时,天花板上有声音传出,带着沙沙的电流音。 “你想找谁,不如我们谈一谈。” 是楼中经理的声音。 尹宿雨当然不会变回人形同对方谈判,兽瞳冷若凝霜。 她找不到,自然就走了,没什么好谈的。 不料她正欲转身,后背倏然扎入一样东西,有些刺挠,麻痹感从针眼大的地方扩散开来,令她肌肉疲软。 这点酸软,远不足以令她倒下。 山魑蓦地转头,看向那伏在地上射出针筒的人。 那人满心期待被冷水浇灭,猛地丢开抽空的针剂,摆手说:“不,不,对不起,是他,他让我干的!” 他连忙抬手,指向天花板。 尹宿雨看到针剂上注明,这是注射用稀释荌齑子液。 山魑没有要倒下的意思,室内四角咔哒一声,某个开关被开启了。 躲在桌下的所有人都就变了脸色,一个个都顾不上怕,闷头就往外冲,可惜一个也没能跑出去。 又一道闸门关上,生路变成死路了。 几个人哭喊着砸门,头都不敢回。 人类肉/体的力量比山魑小太多,这点劲根本不足以推开闸门。 有灰烟从四角逸出,像大火肆虐,又急又浓,瞬间就填满整个屋子。 这些烟带着呛鼻的气味,明显有毒,且还是剧毒。 尹宿雨不想祸及旁人,可她周身有些许乏力,还没来得及闯门,门边几人便已软身倒下,癫痫般口吐白沫。 太快了,快到无从阻止。 山魑使劲全力挪步,奋力抓挠数下才撕碎了铁门。 她扭头变作高挑人形,赤足走动,扯断了所有监听仪器和不明设备的线。 沙沙的电流音一下就消失了,屋中阒然无声。 墙上的转盘电话尚且完好,高挑的人影徐徐朝之靠近,伸手拿起听筒。 一只手拨动转盘,转了数下才拨出去一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徐家的,警察大概离开了,所以佣人接起电话时,语气不再生硬。 “喂,请问您找谁?” 尹宿雨没有出声,她想问徐晚慧回去了没有,话到舌根便想到,这里的电话多半也不安全。 佣人又问了一遍:“先生和小姐都还没有回来,请问您是哪位,要找谁?” 尹宿雨没说话,话筒往叉簧上一挂,挂断了。 12、第 12 章 12 烟雾弥漫开来,愈发浓重。 雾中身影影影绰绰,似有若无。 尹宿雨不至于一下就被毒倒,身为山魑,一般的毒气于她而言,与火烟没差。 且不说,她比寻常山魑的抵御力,还要更强一些。 倒是那挤入了皮肉的注射液,令她昏昏欲睡,还反胃欲吐。 所幸她兽身的皮毛够厚,液体只挤入了丁点,她硬生生剜掉了那处皮,省得药液蔓延。 这一下,可比撬出子弹要痛得多。 她面色不改,好似不是伤在自己身上。 横案山下环绕了长长一列吉普车,长如丝带。 山底没有绕山的河,这些车便连成黑河,静谧地蹲守。 车上坐满持枪的人,这些人闻讯赶来,就为了猎捕山魑。 早在窃听室遭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山脚下等候了。 尹宿雨此前不曾来过琨玉大楼,却也常常听人说起窦炬金的能耐。 窦炬金在这翡县可是地头蛇,县上所有玉矿都署了他的名,不是他的,他便高价从别人手里买来。 自然有不愿意的,但原主怎么就点了头,外边的人说法多得是。 有人说,那窦炬金是用了强硬手段,许多人都想要钱,却也怕死,怕死的没等窦炬金下狠手,就把矿山转让出去了。 而窦炬金的兄长窦炬财也是厉害人物,原本只是个署佐,后来提出猎异行动及其后的安抚计划有功,一下就被提至署长,后来还当上了检察官。 这些年一直有人想拉窦炬财下台,没人能抓到他的把柄,便从窦炬金下手,没想到窦炬金近些年收敛了许多,做事也同样不留破绽。 尹宿雨想,如果她能够安然无恙地离开翡县,就意味着,窦炬金和窦炬财的破绽将会全部暴露。 地下的窃听室肯定不是什么正当地方,窦炬金未必用得上,多半是为窦炬财布下的。 两人里应外合,指定敛了不少财。 山魑陡然跃出山林,沉甸甸砸在其中一辆车的车顶上。 再坚固的车也禁不住山魑凌空一踏,哐当一下,车顶当即往下陷。 车里的人险些被轧平,连手里的枪管都折出了一个弧。 成列的车纷纷启动,车窗里探出枪口,可惜子弹和车速再快,也快不过山魑。 这条路被车堵死了,山魑便将路闯通。 它好像一道从横案山上劈下来的雷,轰隆隆地踏过车群,然后沿着旁边的沙石斜坡往下滑。 吉普车一踏油门,扭头甩尾,晃晃悠悠追到坡下,刚下斜坡就追丢了。 一些车要么掉进沟里,要么卡在沟口,车上的人不得已丢开枪,老老实实拉车。 尹宿雨是在傍晚时分回到蹇城的,回到蹇城的第一时间,她又重新到宴鹊楼买了一份蝴蝶酥。 新鲜的,更酥脆些,也更合徐晚慧的胃口。 她的着装看起来和走前一样,衣裤上没有破口,没粘到泥点,也没有洇开的血迹。 只是发圈不知道丢哪了,微卷半长的头发润湿地披在身后,被头发挡住的那片衣料也是汗津津的。 宴鹊楼的服务员多看了她两眼,本来想打听徐家的事,看她神色不好,就没敢问。 和蹇城土生土长的城民相比,尹宿雨人身时的轮廓稍显深刻。 她高挑,连骨架都带着一种锋利感,就和她平时说话的腔调一般,似乎很不好惹。 尤其她的眼角眼梢格外锐利,尖得跟带刺一样,情绪不好时,看人一眼都能叫人抖上三抖。 就这相貌,寻常人哪里敢招惹她,尤其她还是山魑,是徐家从兽场带回去的山魑。 时间不早,宴鹊楼旁边的报馆已经关门,街上到处都是今天新发的小报,大片大片,雪花似的。 尹宿雨从报纸上踩过去,看了一眼,报纸内容和早上的一样,琨玉大楼的事大概还没有传过来。 她倒是不担心事情从翡县传到蹇城,毕竟没人知道横案山的防护栏是她撞坏的,楼也是她弄垮的。 而且事关那窦姓两兄弟,要急也是那两人急。 事情未必能传得过来,不然藏在横案山下的秘密,肯定会暴露无遗。 有打扫街道的人过来捡拾废弃报纸,嘴里嘀咕:“这一天天的,不知道闹的什么事。” 同行的人问:“唉,徐先生从警局回去了?” “早回去了,看来陈进谷的死和他没有关系。” “陈进谷死得惨,死了之后也惨,好端端在宅子里停尸,还有野鸟飞进去啄他的裹尸布。” “野鸟,不会是山魑变的吧吧?” “就是野鸟,城里树上多得很,成天哟哟叫。不过听说山魑听得懂兽语,也会说兽话,说不定是杀他的山魑使唤那些鸟去啄裹尸布的。” “死得是惨,但他……应该冤不到哪去。”说话人微微摇头,“陈进谷肯定做了不少卖官鬻爵的事,他四处搜刮民脂民膏,贪了不少钱!” “你这么说,山魑还是为民除害了?” “我可没说,山魑害起人来,可不管人是好是坏。” 尹宿雨听了一阵就回徐家了,她想,程松旷肯定不敢在徐知景的眼皮底下,把徐晚慧带出去太久。 当下徐知景已经回去,徐晚慧说不定也到家了。 徐家门前停着徐知景的车,他果然回到了,佣人正在准备晚餐,多是徐知景和徐丹逾爱吃的。 也仅有徐知景和徐丹逾爱吃的菜,徐晚慧通常不和他们同桌吃饭,所以餐桌上不会出现徐晚慧偏好的口味。 进门后,尹宿雨不和任何人打招呼,一眼没看见徐晚慧,便一言不发地往楼上走。 佣人朝她望去,小声说:“尹小姐,怎么出去那么久,警局来搜查的人还问起你了。” “问我什么?”尹宿雨脚步一顿,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 那人一愣,讷讷道:“问你去哪了,我说你给小姐买蝴蝶酥去了,好在他们搜了一阵就出去了,没呆太久。” “小姐回来了?”尹宿雨问。 女佣头一点:“您不知道?” 尹宿雨冷着脸,她为什么会不知道,不就是因为程松旷么。 那女佣登时不敢再说话,唇抿成一条线。 尹宿雨放慢步子上楼,听见一阵杂乱却不算急切刺耳的琴声。 乱糟糟的,像小孩玩闹。 琴房里坐了人,那个她找了好久没找到的身影就坐在钢琴前,看似很认真地弹着琴。 徐晚慧毫发无伤,头发打理得很好,裙角也干净。 只是一天下来,她的唇脂淡了,原本的唇色露了出来,显得气色很差。 白白的,像噙了雪。 徐晚慧听见脚步声,撘在琴键上的手忽然停滞,她扭头看向门外,无神的眼虚虚眯起。 尹宿雨将手里的食盒往上提,说:“小姐,蝴蝶酥买回来了。” 13、第 13 章 13 傍晚时分,残阳染红半边天,偌大的徐家成了一只淬火炉。 斜阳红殷殷地爬上徐晚慧的脸,却爬不进她眼底。 她虚眯着眼盯了好一阵,才辨认出门外的人是谁,有刹那她的神色很是生疏。 那眼神像在看陌生人,让人觉得她的记性差得像鱼。 似乎光是分别半天,她就会忘记身边朝夕相处的人。 好在徐晚慧还是想起来了,伸手就讨起零嘴:“蝴蝶酥,给我。” 一字一顿的,咬字显得莫名费劲。 尹宿雨走过去,细细地看起眼前这人。 她不会怀疑徐晚慧,只是想知道,她的小姐有无受伤。 身上应当是毫发无伤的,心里就无从得知了。 心里的事,她不大看得出来,毕竟徐晚慧的情绪总是表现得很单一。 徐晚慧开心了会笑,难过了便抿起嘴唇,偶尔既不笑也不抿唇,就好像魂游世外,一时半会召不回来。 如此木讷痴愣的人,怕就算是伤心欲绝,也不会表现在面上。 不过见到了徐晚慧,尹宿雨总算是心安了。 狂跃的心,在见到眼前人和听见眼前人声音的一刻,才像浮萍一样着了岸。 “小姐现在就想吃?”她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算了算时间,此时离徐晚慧往常的饭点已经过去半个小时,比起零嘴,徐晚慧更应该先用饭。 “想。”徐晚慧伸手够不着,干脆握住手杖,支起身往食盒那边挪近一步。 尹宿雨按住食盒,摇头同她商量:“要吃饭了,小姐吃完饭再吃蝴蝶酥。” “不好。”徐晚慧不依。 尹宿雨到底不愿看小姐皱眉,无奈之下从盒中取出一块,不给整的,而是掰开一半才递出去。 “就吃一半。” 徐晚慧大约不想沾手,腰一弯便用嘴去接,柔软的唇陡然碰着钳在蝴蝶酥上的指尖。 唇不甚干燥,那点潮意一下就洇进皮下。 明明不烫不凉,尹宿雨险些松手,回过神反将蝴蝶酥捏得更紧了。 徐晚慧叼住蝴蝶酥往回拽了一下,没能拽动,索性咔滋咬断。 离得近,她喷在衣领上的香水味,蹿到了尹宿雨的鼻边。 跟火焰藤的卷须似的,不由分说地缠绕上前,不留余地,也不容拒绝。 新喷的,似乎前调还没有散尽。 闻着不算刺鼻,却也不太柔和,带着几分引人探究的神秘。 尹宿雨对徐晚慧抽屉里的香水百般了解,印象里香水中没有这一味,这味道绝对是从外面带回来的。 谁给她喷的,是程松旷吗? 一时间,数种可能齐齐涌上思绪。 程松旷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沾在徐晚慧身上的气味太明显、太古怪,她不想被人发现? 可那琨玉大楼里面,分明没有这股味。 那里面到处都点着熏香,气味浓郁至极,和脂粉店里的有几分像。 思索之际,指腹微痒。 尹宿雨低头便看到,徐晚慧扒开了她的手指,一边用嘴衔余下的一角饼干,一边双手并着托至颌下,好接住细碎的饼干屑。 徐晚慧光顾着接饼干屑,忘了手里那杆黑木镶银的手杖。 手杖脱手而出,咚地砸落在地。 尹宿雨忙不迭弯腰帮她拾起手杖,特意在杖尾抹了一下。 干净的,没粘着横案山的泥,不知道回来前是不是早被人细心处理过了。 徐晚慧吃完半块蝴蝶酥,坐回到钢琴前说:“为什么出去这么久?” 尹宿雨不是为了试探,只是平平常常地反问:“小姐一直在家里等我?” 她想,以小姐的心智,未必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徐晚慧没应声,摁了两下琴键,钢琴当当响。 尹宿雨又说:“这是我买回来的第二份。” “第一份呢?”徐晚慧遂问。 尹宿雨便答:“起先买了一份,只是回来的时候没见到小姐,于是又出去了一趟,重新买了一份。” 徐晚慧眼眸一垂,似觉得有些可惜。 尹宿雨故作不经意:“小姐领子上的香水是谁喷的,和平时的不太像。” 徐晚慧垂下头,缩起肩去嗅闻。 “小姐刚才去哪了?”尹宿雨到底还是明着问了出来。 徐晚慧很幽慢地偏了一下头,那点幅度几乎没有,随之那双无神的眼里透出了少许隐秘的光。 她又握住手杖,起身窸窸窣窣地走向墙边柜,接连拉开好几个抽屉。 一个,两个,三个…… 拉开了没见到要找的东西,她也不合上,就任抽屉大喇喇敞着。 尹宿雨跟在后面,替她将抽屉一个个地关上。 在尽头的抽屉里,徐晚慧找出了一只明紫色的刺绣锦囊。 锦囊口系着绦绳,抽动绦绳,束口就会松开。 她从里面取出了一只象牙做的蝴蝶,蝶翼薄薄两片,打磨得特别精细。 这做工不一般,尹宿雨在徐家多年,见识过不少宝贝,像这么精巧的,可不多见。 徐晚慧说:“我想要蝴蝶,程姨带我去捉。” “香水是铺子里的?”尹宿雨问。 徐晚慧没有回答,许是不知道那是个商铺。 尹宿雨很清楚,蹇城的确有许多卖象牙制品的铺子,但做工再好,也比不上临近的翡县。 翡县不光开采玉石,就连加工的手艺也是一流,象牙和琉璃之类的制品,还属翡县做得最好。 尹宿雨接过徐晚慧手里的象牙蝴蝶,翻来覆去看了良久。 蝴蝶表面油润细腻,摸着是凉的,做工果然非同一般,能比得上徐知景的一些藏品了。 这万万不是蹇城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得有路子才行得通。 而且,徐晚慧不懂用钱,又不常出门,徐家给到她手里的钱少得可怜,程松旷只是徐家的佣人,就更没那本事垫付了。 白天时徐知景还在警局接受调查,程松旷就算有路子能带徐晚慧去买,卖家未必就敢赊给徐家。 尹宿雨双耳犹如灌风,皱眉问:“去翡县捉的是不是?” 徐晚慧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用手比划一番,淡淡地说:“车上坐了很久,有很多石头,也有蝴蝶,还有鹿和鱼。” 在她看来,未打磨过的石头就是石头,雕琢出形状的那些,即使动弹不得,也是活生生的。 所以会有蝴蝶,也有鹿有鸟。 多半就是翡县了,没追错方向。 尹宿雨心跳如雷地追问:“上山了吗?” 翡县的县城里没有山,横案山离城里还是有些距离的。 徐晚慧还想吃蝴蝶酥,手往食盒边上摸,还没摸着,手指就被齐齐攥住了。 尹宿雨将徐晚慧的手指攥进手心,她心有余悸,手心冒着冷汗。 “有山。”徐晚慧的手指被攥得有些紧,不由得皱眉,“小雨,疼。” 尹宿雨了然,有山,那就是横案山。 所以徐晚慧就是到过琨玉大楼,说不定还进了琨玉大楼里的某块她不曾涉足的区域。 后来是程松旷用了某种东西,为她遮掩气味,才让人好像凭空就消失了。 尹宿雨寻根究底:“小姐在山上见到谁了?” 徐晚慧突然不看食盒了,看起尹宿雨说:“你怎么也下雨了。” “嗯?”尹宿雨这才松开手,意识到自己太过心急。 徐晚慧点了一下她的手背:“手里,下雨了。” 尹宿雨揣测不明程松旷的用意,去翡县买象牙蝴蝶,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作甚要遮遮掩掩。 “下雨了。”徐晚慧神色漠然地做了一个关窗的手势,“要关窗。” 尹宿雨心不在焉地转身:“我去关,小姐在这里等我一会。” 刚回来的人转身离开,面色沉沉地往楼下走,询问楼下佣人程松旷在哪。 就在钢琴房里,程松旷从隔间的茶室里走了出来,弯腰低声在徐晚慧耳边说:“小姐,宿雨怀疑我了,这可怎么办?” “我就是存心要她怀疑。”徐晚慧眸光一凝,“她有多怀疑你,就有多心向我。” 程松旷有些犹豫,叹气道:“就怕她知道真相后适得其反,反倒……不向着您了。” 徐晚慧垂眸,默了良久才说:“那就不留她。” 14、第 14 章 14 好似共处多年,也没能在她心上留痕。 柔软的皮囊下是又冷又硬的一颗心,日夜打磨也造就不了任何印痕。 反倒是不曾与尹宿雨朝夕共处的程松旷,略微地怔了神。 程松旷想问徐晚慧,这一番话是不是发自真心。 不过她终归还是没问。 她很清楚,徐晚慧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在实现目的前,任何阻挠都是可以决然毁去的。 若非如此,这不堪一击的身躯也走不到今天。 左思右想之下,她只能寻个妥当些的说法,好劝徐晚慧不要做得太过决绝。 她不指名道姓,只说:“有的兽被触怒之后,就算心不再向着人,也要像叼肉一样,死死把人叼在嘴里。” 琴房安静,徐晚慧不发一言。 程松旷接着说:“叼着就成自己的了,不吃,也不给别人吃,就折磨着,反复啃啮,怎么也不肯放开,那样才吓人。” 程松旷所说的,恰恰就是大多数人心里所想的。 于人类而言,山魑这种兽性难驯的东西,即使能变得人模人样,终究不是真的人。 它们发起疯来,是会下死口的,连自己的生死都可以不顾。 正因如此,常人鲜少敢得罪山魑。 他们没有那样的本事,能在山魑动怒后,立马将之除去,永绝后患。 徐晚慧怎么可能不懂,但她不为所动,伸手将食盒拿到怀中,又拈了一块蝴蝶酥。 不立刻咬碎,而是像磨牙般衔着。 怀里放着尹宿雨带回来的食盒,嘴里品尝着蝴蝶酥,口中却说着那么无情的话。 程松旷心下暗叹,低声又劝说了一句:“小姐,千万慎重。” 喀哧。 宴鹊楼的蝴蝶酥入口即化,酥润香甜。 徐晚慧吃得少,对食物并不热衷,即使是偏好的口味,多吃几口就腻味了。 她将食盒摆到原位上,记性哪里不好,根本就好得很。 所摆位置和拿起前一模一样,就连食盒的朝向,也毫无二致。 “我知道。”她淡声,“我有心把她留在身边,还盼她多识趣一些。” 程松旷一时无言。 “你猜以她现在的实力,在山魑里边能排到几等?”徐晚慧捻了一下手指,指腹沾了饼屑和油脂,有些黏。 程松旷取了随身的手帕给她擦手,回想起下山路上听到的巨响,回答道:“不清楚,但肯定很危险。” “是很危险,可如果能安安分分地向着我,留在我身边,对我而言就不算危险。”徐晚慧琥珀色的眼一抬,看向程松旷。 她似乎看穿了程松旷的想法,很慢地说:“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我在给她机会。” 程松旷无从反驳,心狂跳数下,说:“还有一点,以宿雨的脾性,知道真相后未必能冷静接受,到时候小姐的计划如果因此败露,徐知景肯定不会放过您。” 徐晚慧眉头微皱,又想取一块蝴蝶酥,指尖刚碰到食盒,又收回了手。 “徐知景对颜家恨意未消。”程松旷哑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想用您引出颜家的人,如果知道您计划要毁掉他的前路,他会下死手的。” 徐晚慧随手摁动琴键,琴音乱得像她的心。 她襁褓时就被劫到徐家,人人都以为她真真姓徐,其实徐知景对她的上心,不过是囚困而已。 取名晚慧实则并不晚慧,她反倒聪明早慧,靠装痴卖傻,在徐家蒙混至今。 徐知景要是知道她痴傻了这么多年都是装的,的确会下狠手。 “小姐。”程松旷低着声,“与其试探宿雨,还不如……什么都不让她知道。如果因为她不能为自己所用,又或者因她暴露了计划,便将她毁掉,那和徐知景又有什么不同。” 她思量了许久才说出这番话,不敢看徐晚慧的眼睛。 “程姨,我有分寸。”徐晚慧注视身边人,“不留她的办法不单单只有除去这一条,我怎么会害她性命。” 程松旷一愣,刚想为自己的误解道歉,便听见楼梯那边传来声音。 她来不及说话,点了一下头就从房里退出去了。 过了半分钟,尹宿雨回来了,阴沉沉的脸色在进门的刹那消失无痕。 她没找到程松旷,楼下佣人猜,程松旷也许在三楼,亦或是阁楼,毕竟今天警察来了一趟,到处翻得很乱,楼上还得整理一番。 既然是在上边,她也不好找上楼。 她的心绪起起落落,陡然想到市井中有传言,说琨玉大楼的地底还有一层,那里不止拍卖美玉,还会拍卖别的东西。 闯楼时她一心只想见到徐晚慧,竟然忘了这一茬。 外界对琨玉大楼的暗场揣测良多,有说姓窦的拍卖走私藏品,也有说是违禁物的。 有死物,也有活物。 只是这么久以来,没人能出面证实传言是真是假。 而那些不可告人的货物,也始终没有流传到市面上。 窦炬金不露马脚,窦炬财在蹇城坐得稳稳当当的,两人相安无事。 尹宿雨不禁想到又一个可能,徐知景会不会是想授意程松旷,把徐晚慧不声不响地卖了。 此事一毕,再假装徐晚慧事发突然,遇难身亡。 多半是的。 毕竟徐知景就是个势利至极的人,他绝无可能把一个“废人”留在家里,徐中宵就是最好的例子。 手有残疾的徐中宵,即使是徐知景的长子,也没能从徐知景手里捞到什么好。 徐晚慧…… 这样的徐晚慧,又如何能让徐知景好生对待。 屋中,徐晚慧坐在钢琴前一动不动,眼定定地睨着边上的食盒。 “小姐还想吃?”尹宿雨走上前。 徐晚慧摇头。 “那怎么还看着。”尹宿雨索性打开食盒,想着要么任由徐晚慧多吃几块算了。 她的小姐挑嘴,也没几样爱吃的。 徐晚慧摇头说:“不吃。” 尹宿雨手上动作一顿:“是不爱吃了?” 徐晚慧敛了目光,好看的手撘在琴键上,好似不自在地胡乱触碰了几下。 铛铛几声传出,说话声差点被掩住。 “等会手里又下雨了,别再下雨。” 尹宿雨的心有一瞬变作柿子,软的,却还是涩口。 她温声:“雨停了,不会下了。” 徐晚慧回头看她,无神的眼里流露出一丝不信。 不得已,尹宿雨只好将掌心展开,伸到对方面前:“小姐你看,没有雨。” 徐晚慧摸了一下她的手心,当真是干燥的,没雨。 徐知景和徐丹逾的晚餐大约已经准备好了,楼下厨房的小杨看尹宿雨回来晚,帮着将徐晚慧的那份热好了。 小杨好心,还将徐晚慧的中药也一并送上了楼,汤药冒着热气,苦味一下就飘散开来。 徐晚慧不爱闻,鼻头很轻微地皱起。 “饭菜和汤药放哪里好?”小杨小声问。 尹宿雨在旁边架起小桌,接过那只沉甸甸的托盘:“给我就好。” 小杨退了出去,关门前说:“尹小姐你看还缺点什么,厨房里还剩了些新鲜的菜。” “不缺了。”尹宿雨低头看向那碗晃荡的汤药。 因为翡县的事,她对徐晚慧的药疑心颇重。 喝了那么久的药,不说心智了,徐晚慧就连身子骨也不见好,这药哪能是什么好药。 于是她舀了一勺说:“看着有点烫,我替小姐试试温度。” 徐晚慧将目光转向她:“那就少一口了,你之前说一滴都不能剩的,不能帮着喝。” “那就再放一放。”尹宿雨放下勺子。 徐晚慧拿起手杖,起身不作声地往外走。 她总是这样,想做什么便会不声不响地去做,好似牵线的偶人一般。 尹宿雨到底习惯了,便只是问了一句:“小姐要去哪里?” 徐晚慧轻声说:“我想用那只长柄的勺子,有绣球花的。” 尹宿雨不太清楚绣球花的勺子是哪一只,不过徐晚慧的餐具都放在同一个地方,她是知道的。 她擦了擦手想代徐晚慧去拿,才走到门边,肩膀冷不防被戳了一下。 徐晚慧将背抵在门上,抬起手杖,杖尖往身前人肩角上戳,摇头说:“我自己拿,你不知道是哪个。” 好巧不巧的,尹宿雨正想寻机尝尝那碗汤药,她略微一顿,干脆遂了徐晚慧的意。 那碗药盛得满,她浅抿一口也还是满满当当的,甚至还能往瓶子里装上些许。 微苦带涩,里面夹了一股奇异的香,好像拌了什么花的汁液。 尝起来有些不对劲,她单是抿上一口,心就跳得剧烈无比。 15、第 15 章 15 山魑和常人不同,些许于人类而言见血封喉的毒,在山魑腹中,不过是易化的冰针。 会痛会痒,只不过扎上两下就没有后话了。 尹宿雨心如擂鼓,就差没跃上喉头,堵住气管。 这么一口药就能倒腾出这样的阵仗,哪能是什么良药,根本是毒。 不过…… 毒是仅加在了今天这碗,还是说,以往的每一碗汤药都含有毒? 带毒的药,她绝无可能再让徐晚慧喝下去一口。 念一动,她扭头便将药泼到了窗台的花盆里。 昨夜雨大,盆里的泥还是湿的,汤药倒进去多少,便从底下淌出来多少。 混着雨的汤药流到托盘中,带着泥色,药味也被稀释了。 眼看着徐晚慧还没有回来,尹宿雨捧着空碗匆匆下楼。 方才将饭菜送上楼的小杨还在厨房,她闻声一愣,回头问:“是要给小姐加什么菜吗?” 尹宿雨淡声:“今天的药是谁熬的,经过几个人的手?” 小杨睨见空碗,讷讷道:“还是王姨熬的,我帮着端上楼而已,怎么,今天这药熬糊了?” 说着她便掀开灶台上的砂锅,锅还没清洗,里边剩了许多药渣,看着是没糊底的。 尹宿雨又问:“还有谁进过厨房?” “就负责食材和做饭的这几个,没有别人了。”小杨低头往锅里闻了,没闻出什么怪味,“我看王姨还是像平常一样熬药和出锅,怎么会出岔子,我一直看着的呢。” 尹宿雨看到灶台上打开的药包,药包里丁点药渣不剩,接着问:“药还是韦生大药房送来的?” “当然了,熬煮前是不会打开的,封纸齐全又平整。”小杨捧起砂锅,倾斜了半晌才倒出来丁点,她用指腹抹了一下便含进嘴里。 尹宿雨来不及制止,气息都停滞了。 没想到小杨只是被苦得皱起眉头:“也没有焦糊的味道啊,王姨前些天说年纪大了,大约过段时间就不在徐家做事了,往后小姐的药都得我来熬,我天天都在看着学。” 尹宿雨愣住,霎时以为自己弄错了。 又或者说,药里的东西不同寻常,对人类来说只是慢性毒物,进了山魑的嘴,就成封喉的锐器了。 她倒是不怀疑这二人,她知道徐知景是极其谨慎的人,如果他要下药,是绝不可能随意交托家中佣人的。 而寻常人又哪里敢害徐家小姐,那药怕是从韦生大药房出来的时候,就是有问题的。 一定是徐知景的意思。 尹宿雨没料到徐知景会这么心狠,更猜不到他有什么理由如此心狠,所以从始至终,都没有为徐晚慧试过一次药。 也总因为送药来的药房伙计说,这药要熬得足够久,又得喝足了量,小姐的病才会有好转。 所以她不敢替徐晚慧试药,她想徐晚慧好,生怕少了一滴就影响了药效。 “尝着还挺精神抖擞的,跟那西洋饮料有点像。”小杨思来想去,才想起来那洋饮料叫什么,“就是先生常常喝的那个,咖啡。” “和之前味道是一样的?”尹宿雨问。 “一样啊。”小杨点头,“熬出来的汤药我们不敢多尝的,最多试试药味够不够浓。” 尹宿雨心下了然,药材多半打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正是因为药里带毒,徐晚慧的身子才一直不见好。 不单不见好,甚至还愈来愈差了,心智差些比不过初见之时。 偏偏…… 徐晚慧从来不说,许是难受惯了,连身子舒坦该是什么样子也不清楚。 懵懵懂懂,浑浑噩噩。 一疼就是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遭害,还是自家人下的狠手。 小杨迟疑:“所以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尹宿雨放下碗,后颈和心拔凉,连带着掌心都冒起寒意。 她回到楼上,随意取了些水泼到地毯上,佯装自己打翻了药。 徐晚慧回来了,手里拿着那只绣球花的瓷勺,手杖杵一下便走一步,摇摇晃晃。 小桌上饭菜还在,俨然少了一只碗,地毯不知怎的洇湿了大片。 尹宿雨垂着眼说:“抱歉,打翻了小姐的药,我去韦生大药房再取一副。” 她想不声不响地把徐晚慧今后的药都换掉,不惊动徐知景,也不让徐晚慧知道。 可她不是药剂师,没那瞒天过海的本事,能把汤药凭空换成另一味,还得找人帮忙才行。 徐晚慧把绣球花的瓷勺放进汤碗里,勾住尹宿雨的手指头说:“不去。” 哪是什么绣球花,而是呈圆形的缠枝灵芝纹。 尹宿雨微愣,莫非小姐知道喝了药难受,才不想她去。 徐晚慧接着便将食指抵到唇上,轻轻地嘘了一声,唇是白的,手指也细白如葱。 “会罚你的,不要受罚。” 尹宿雨着实不明白,这么好的徐晚慧,怎么就生在了徐家。 有刹那,她不想换掉汤药了,她想悄无声息地带走徐晚慧。 徐家能给徐晚慧的庇护,她仔细一些,也一样能给。 更何况,徐家给的庇护是蜜枣里藏了一根针,而她绝无可能对徐晚慧藏针。 徐晚慧伸手朝那片水渍点去,接着指了自己,又指向尹宿雨说:“不告诉别人,只有我和你两个人知道。” 尹宿雨假意处理织毯上的药渍,取来徐晚慧前些日子送她的香水,用来遮掩不存在的药味。 徐晚慧就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不拿勺也不执筷。 等到地毯上的水渍变浅,她碗里的饭菜已经有少许凉了。 “饭菜我拿去热一热。”尹宿雨擦干净手,“凉了不好吃。” 徐晚慧似是生怕她去自首,用手杖拦到她身前说:“小雨不去。” “吃坏肚子怎么办。”尹宿雨伸手想拿托盘,那杖尖忽地就落到了她手背上,打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徐晚慧把手杖放到边上,转而将尹宿雨的手拉至身前,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神色淡然地说:“吃坏了,那就揉一揉。” 尹宿雨蓦地缩了指尖,隔着那丝滑的短斗篷外衫,她隐约能感受到,小姐的小腹柔软而平坦。 她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过了一阵才开口:“还是吃热的好。” 徐晚慧孩子心性,索性将那只手臂揽到怀中,让面前人一步也走不开。 尹宿雨无计可施,随之耳边好似被春雨打湿。 因为徐晚慧说话的语气很淡,声音轻,是绢丝般的,酥润的。 “小雨,你不听话了。” 换作别人,这话听着肯定会像叱责,还带着难以忽略的胁迫。 可说话人是徐晚慧,话里只有天真的不满。 至少尹宿雨是这么认为的。 徐晚慧硬要吃半凉的饭菜,吃得不多,几口下腹便要用半块蝴蝶酥压一压腻味,最后还得饮上半杯蜂蜜花茶。 晚餐一过,夜色很快笼罩蹇城。 一天下来,徐晚慧极少能见到徐家的其他人,明明共处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好像被隔绝在世外。 她身边只有尹宿雨一直在,以后就算能恢复聪智,怕也不及常人聪颖。 见到的人与事太少,交谈少,许多事情都不懂,眼界也会变得极窄。 尹宿雨觉得,徐家当真把徐晚慧害惨了。 夜里,徐晚慧的卧室静得出奇,只有尹宿雨一人的说话声。 她像平时一样,坐在地毯上,给躺在床上的小姐讲哄睡的故事。 各册故事本已经重重复复讲了不下十遍,徐晚慧听不厌,只有听着故事,才能安然入睡。 徐晚慧的卧室很安静,徐家楼下和城里别处却嘈杂得很。 琨玉大楼遭袭,就算窦炬金及其手下有意隐瞒,事情也还是传到了蹇城。 白天在楼里参与拍卖的人太多了,不少还是城里有名有姓的。 这些人死里逃生,唇一张齿一碰的,三言两语全将事情抖了出去。 玉香大道本来只有街灯亮着,消息一进城,报馆的灯就亮了,雇员紧急纂言,又加印了一份号外。 路上喧喧嚷嚷,卖报的敲门敲窗,一手给报,一手拿钱。 报纸没发多少,徐家的电话就响了。 值夜的佣人在楼下接了电话,神色紧张地跑上楼,敲了徐知景的门,低声说:“先生电话响了,有人找。” “谁?” “窦先生的下属,是小的那位窦先生。” 小的那位自然是窦炬金,琨玉大楼的老板。 徐知景没露面,在屋里问:“什么事?” 佣人犹犹豫豫,因为来电话的人讲得不明不白,所以她也没法清楚转达。 “呃,说是横案山出了点事,想请您帮忙。” 徐知景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横案山能出什么事,窦大不能给他摆平?” 佣人吞吞吐吐:“说是山魑袭击,楼里楼外都被闹了个遍。” 徐知景终于从屋里出来:“什么时候的事?” 佣人说:“下午时候的事,蹇报刚刚印刷了号外,消息传进城了。” 徐知景说了一句“知道了”,转头回到屋中,从落地衣帽架上取来一件披风,帽子往头上一遮,就朝楼下走。 他到楼下接了还没挂断的电话:“具体什么事?” 零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 “徐先生夜安,琨玉大楼遇到山魑袭击了,这事要是传到蹇城,警局肯定是要介入的,老板不想事情传出去,这次也要劳烦您了。” 徐知景不冷不热地说:“我不久前才从警局回来,你们倒是胆大,这关头上也敢找我,不过怎么不是窦炬金亲自找我。” “老板在……淞市,他还不大方便回翡县。” “想我怎么帮?”徐知景问。 那边的人说:“劳烦徐先生帮忙拦截蹇报的这批号外,山魑袭击时在场的客人太多,多半会走漏风声,也请徐先生帮忙封个口。” “我如今分身乏术,警局还在盯着我。”徐知景话里噙着寒凉的笑。 “泷安钱庄的支票,已经给徐先生备好了,我不信小小一个警局能奈何得了您。” “你琨玉大楼会员那么多,私底下的买卖不是一般人能参与的,进得了内会场的人,怎么可能敢走漏风声,你慌什么。”徐知景又笑,“还是说,琨玉大楼还藏了别的秘密?” “正是因为牵连太广,所以不敢懈怠。”电话那头的人吞吞吐吐,冷汗直冒。 徐知景没有追问,悠悠道:“行了,我去和蹇报说一声。” 16、第 16 章 16 电话挂断,没多久钥匙撞得叮当响,门一开一合。 不甚清晰的引擎声遥遥传来,山魑耳力还算敏锐,尹宿雨听到徐知景开车离开。 她静止了良久,一边分辨楼下的声音,一边思索,该如何背着徐晚慧进城一趟。 深夜正好,徐晚慧如果睡得足够熟,一时半会醒不来。 那缩在绒被里听故事的小姐,将手伸到被沿外,指尖碰及凉飕飕的书页,睡眼惺忪地问:“然后呢?” 尹宿雨回过神,就着黯淡的床头灯看清了书页上的字,在刚才停顿的地方,接着往下念。 徐晚慧怕冷,又把手缩了回去。 她眼皮一敛上,气息就变得绵长和缓,应当是睡着了。 尹宿雨只是将语速放慢了,还在继续念,省得话音一停,徐晚慧又要醒。 大约又念了近半个小时,她才合上书,轻手轻脚地回到佣人间,在抽屉里寻到了早些时候林培秀送她的熏香。 说是能助眠,她试着点过一次,当夜的确睡得很好。 这夜她又点燃了熏香,是给徐晚慧点的。 熏香就放在佣人间门外的墙边,飘出来的烟会慢悠悠荡向小姐的床尾。 安神的香气充斥整个房间,料想小姐一定能睡得很沉。 尹宿雨从佣人间的窄窗翻了出去,外边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濛濛细雨,地上是湿的,留着两道明显的车轮印。 她循着车轮印进城,恰恰与徐知景同路,进城后便与之分道而行了。 徐知景显然是朝着玉香大道去的,正是报馆所在的街区。 尹宿雨相反,她要去的是贫民聚集的八方甸。 去八方甸的路上,还能见到敲门卖报的报童,报童许是怕鸟啄,头上顶着个铁盆,跟头盔似的。 那小小的身板在夜里瑟瑟发抖,怕归怕,报还是要卖的,钱揣进兜里比什么都安心。 可惜今夜大概卖不了几份报了,等徐知景到了报馆,报童必然一夜白忙。 尹宿雨想,徐知景应当不知道横案山下有一处窃听室。 电话那头的人话语含糊,就是怕无意间将窦炬金的秘密泄露出去。 徐知景要是真的帮了窦炬金,他的嫌疑就更难洗脱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得是她手里这装了三两滴汤药的瓶子。 尹宿雨把其他人都排在最后,独独将徐晚慧列在最前。 她进八方甸就是为了找人验药,药自然不能到韦生大药房验,城里的其余药店也未必安全。 要想掩人耳目,只能来这里。 进了八方甸好似进了迷宫,小巷羊肠九曲,犬牙交错,拥挤且憋闷。 放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矮房,道路两旁摆满杂物,只足够一辆两轮的脚踏车经过,外面的四轮车无论如何都是进不来的。 只是尹宿雨此前仅进过八方甸一两次,尚不清楚这里懂药的人住在哪里。 夜深城中安静,这贫民聚集地却还是闹腾腾的,墙砖薄,连说话声都尤为明显。 遍地躺着醉鬼,有在打竹骨麻将和长形字牌的,还有在吊着嗓,咿咿呀呀唱戏的。 尹宿雨自知蹇城许多人都认得她,在绕进巷子后便拉低了帽檐,四处问人。 “请问这里最好的药店在哪里。” 醉酒的连她问什么都听不清,更别说回答了,而打牌斗蛐蛐的那些,也都在忙着自己的事,看她像是外来者,便懒得理会。 住在八方甸里的,最厌烦外来者。 外边多是想整顿八方甸的,一个个高高在上,傲慢得很。 尹宿雨险些克制不住脾气,唇一抿,干脆自己绕着巷子找。 八方甸最不缺的就是医馆和药房,毕竟这地方的人住得密集,一旦发起病来,极容易传播开。 再加这地方斗殴的多,一言不合便喊打喊杀,这里头最挣钱的当属医生。 她跟无头苍蝇似的四处打转,正想耐着性子继续问人,就被人伸腿拦住了。 那人坐在地上没抬头,哑着声问:“外边来的,找谁呢?” 尹宿雨默了片刻才说:“这里最好的医馆在哪里。” 地上这人还是没抬头,打了个哈欠又问:“找医馆做什么,看你也没有受伤。” “买药。”尹宿雨说。 这人似笑非笑的,听声音有些古怪,似乎是刻意变了调子的:“哦,买外面没有的药?那你该往东四巷走,东四巷的河岸边有个叫杏满堂的,是八方甸最好的医馆。” 尹宿雨鞋尖一拐便找去了东四巷,东四巷要比这里的其它地方安静许多,临河处果真有个杏满堂。 杏满堂已经关门,老式的院门上痕迹斑驳,悬挂在上方的灯笼是新换的,未被晒掉色。 里边的人似乎已经歇下了,只传出风敲竹的簌簌声。 尹宿雨急于知道徐晚慧的药里究竟加了什么,多花些钱也无所谓,索性敲响门环。 敲了大约十来声,里屋的门嘎吱响,有丫头在里面说:“医馆已经关门了,还请明天再来。” “我加钱,有急事。”尹宿雨说。 另一个丫头扯起嗓:“她说她加钱!” 里面又有一人走近,那人思索了一阵才开门,露出来一张温婉的脸。 女人穿着香云纱的睡衣,披着长外套,气质温和如水。 她细细地打量了尹宿雨数眼,才侧过身将人请进门:“是看病还是买药?” 两个丫头把院门关上,就啪嗒啪嗒地跑开了,大约是医馆的药童。 尹宿雨取出那只装了药液的瓶子说:“验药,我想知道这药汤是由哪几味药材熬成的。” 女人停步回头,有些诧异地问:“没有药方?” “没有。”尹宿雨没立刻将汤药交出去,“你能验得出来吗。” 女人不打包票:“不一定准,不过只要不是太出奇的方子,我应该都能尝得出来。” 尹宿雨不知道那方子算不算出奇,默了片刻说:“如果是毒药?” 女人又打量了尹宿雨数眼,似笑非笑的,目光里透着好奇。 尹宿雨继而又说:“我不要你配出一模一样的,我只想知道,这药汤是不是有毒,是药材里的哪一味带毒。” 她探向口袋,取出一枚大洋。 女人神色骤松,手没有伸向尹宿雨手里的钱币,而是伸向了那只瓷瓶:“我看看。” “劳烦过目。”尹宿雨交了出去。 女人晃动容器,停在里屋门外的台阶上,借着灯笼黯淡的光往瓶中打量。 院里也挂了几盏朴素的纸灯笼,微黄的光洒在她的面庞上。 这药熬得浓郁,又滤得实在干净,里面连一点细碎的药渣也见不到,乍一看跟黑水似的。 “请到屋里坐坐。”女人推门进屋。 屋里的屏风后立刻探出两个脑袋,是刚才关门的两个丫头。 两人年纪相当,看着都只有十来岁出头。 尹宿雨跟进了屋,坐在女人搬来的凳子上,眼眸微微转动,四处观察。 满屋子都是药罐子药炉,有的还在冒热气,难怪此处药香四溢,气味浓到能浸染发肤。 刚才说话活泼些的丫头扭头端来了茶水,搁到尹宿雨面前的小桌上,笑盈盈地说:“请用茶。” 尹宿雨不喝,不过还是微一点头:“多谢。” 她的目光紧随着药师,既不希望药里有毒,又希望药里是含了毒的。 她不想徐晚慧喝了多年的药,反成了久病不愈的根源。 可她又不禁想,如果那药真的不好,她就能有更充足的理由带徐晚慧离开了。 女人将瓶中药液倒进干净的碗里,不多,几滴下来挂在碗壁上,险些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先是用尖针试探,又伸手捻搓,最后用嘴尝药。 两个药童在旁边提心吊胆地看着,毕竟来客起先就说这是毒药,所以两个人提前把解毒的药丸拿在了手上,生怕女人出事。 尹宿雨也屏息不动,等待药师开口。 女人霎时变了脸色,推开药童递上前的药丸,端起茶水猛含了一大口在嘴里。 她反复漱了数次口,吐净在盆中,回头说:“是荌齑子,用量不大。” 荌齑子这玩意,山魑无一不识,却不是人人都尝到过。 这是一种树果的籽,晒干后轻轻一捻就能化成粉。 刚摘下来的新鲜荌齑子,连气味都不能多闻。 山魑鼻腔内若是吸入太多,必会诱发癫痫,如若大量误食,轻则半身不遂,重则身亡。 这树果最初是人工培育,专来牵制山魑的,但于人类而言,也没有多大益处。 人若是长时间服用,能成瘾易致幻,还会留下永久的神经损伤。 荌齑子许久之前就消失在市面上了,起因是药物滥用者过多,政府明文禁售。 女人迟疑地问:“我看你有点面熟,你是……” 尹宿雨未答,旁边那递茶的丫头小声说:“是那个跟在徐家小姐身后的。” 徐家二小姐身后可不会固定跟着谁,但大小姐就不一样了。 人人都知道徐家大小姐心智不全,后边常常跟着个从兽场赎回来的山魑。 尹宿雨垂着眼,不怕众人得知她身份后畏惧她,只想将徐知景千刀万剐。 她眼里如有暴雨疾风,瞳仁就差没变作猩红,连发丝都透露出杀意。 女人神色未变,这八方甸什么人都有,隐藏身份前来看病的山魑也多得是,她收钱看病,口风比瓶口封蜡还要紧。 尹宿雨起身将那块大洋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地便要离开。 身后传来声音。 “荌齑子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的,有些人用荌齑子取替大/麻作乐,又或者是用来害人,导致大量荌齑子树被砍伐,各种制品也被列入管控。斗胆问一句,这药是谁给你的?” “没谁。”尹宿雨淡声。 女人又说:“我听说徐家大小姐每天都要喝药,这是徐家大小姐的药?” 17、第 17 章 17 雨下大了,竹叶簌簌摇晃,雕窗噼啪作响。 尹宿雨不想同无关紧要的人解释或者辩驳,瞥了那瓷瓶一眼,连空瓶都不想留给她。 女人拧上瓶盖,将瓶子还予她,试探般慢慢地说:“徐家大小姐的药出了问题,徐先生应该多的是路子可以解决,怎么让你来这种小地方验药?” 尹宿雨不答,将瓶子揣回口袋中,然后朝桌上的大洋轻敲了一下,示意对方收了钱就别多问。 女人却接着说:“不是徐先生让你来的,是你自己想来。” 屏风后的两个丫头忙不迭把脑袋往回收,影子却在桑蚕刺绣上透了出来。 两个人挨得实在紧,黏成了一团。 尹宿雨一瞬不瞬地看向药师,神色不善。 女人却笑了一下说:“我大胆揣度,是徐家的人要害徐小姐。” 还真被她说中了。 尹宿雨不知道此人是好奇心重,还是另有意图,冷冷道:“不劳费心,城里的火还是烧得进八方甸的,引火烧身可就不好了。” 比起平日的尖酸,这话说得还算委婉了。 女人不夹嘲弄,只像是谈及天气那般,语气很平常地说:“要说徐先生加害徐小姐,放眼整座蹇城,大约没人会信。” 这话倒也不假,人人都觉得徐晚慧是被徐家捧在手心的,千呵万护,外人连看她一眼都难。 城中那些个好吃懒做、家无斗储,且还一无所长的,恨不得自己就是徐晚慧。 当不成徐晚慧,就算让他们做徐家缸里蠕来蠕去的米虫,他们也是愿意的。 尹宿雨不想多说,毕竟能在八方甸立足的人都不简单。 女人也跟着起身,好心为客人打开屋门,在外边撑开了一把油纸伞说:“不过以徐先生的身份,想拿到荌齑子倒也不难。我曾经听说,腾湾兽场和翡县的琨玉大楼也都用过荌齑子,而徐先生和这两处地方的老板,是有些交情的。” 尹宿雨还在门内,不想走到女人伞下。 “不过刚才城里传来消息,琨玉大楼似乎遭到了兽袭。”女人意味深长,“涉及山魑,蹇城的警察一定会过去调查,琨玉大楼如果真的私藏了荌齑子,这回肯定是瞒不住的。” 没想到这事还传进了八方甸,尹宿雨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女人温和地笑:“你是不是不喜欢徐家?” 尹宿雨走到雨下,没接女人递来的伞,回头冷冷地说:“药师头脑灵活,医术又如此高超,原来是因为常常猜。” “豪门秘辛,人人都会好奇。”女人索性收起伞。 尹宿雨说:“这么喜欢猜,那就猜去吧。” 好在出了八方甸后,雨势又转小了。 玉香大道上已经见不到报童的身影,地上干干净净,一些掉在地上的报纸竟全被拾掇干净了。 回到徐家已是后半夜,尹宿雨是翻窗进去的,进屋便换下了雨水打湿的衣裤。 她擦干头发,一边细细分辨隔墙的声响,墙那边很安静,料想徐晚慧还在熟睡。 没想到她刚穿门过去,便看到徐晚慧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人影正对着窗,窗帘缝间钻进一线路灯的光,徐晚慧似乎在看光。 “小姐。”尹宿雨走过去,想徐晚慧看得更清楚些,所以将窗帘多拉开了少许。 唰拉。 窗帘拉开时,恰恰楼下有比路灯更明亮的一束光,由远及近地飞驰而至。 徐知景开车回来了,比她回得还要晚。 或许因为目睹兽袭现场的人太多太多,那些嘴不好堵上,而卖出去的报纸,也没那么好一一收回。 尹宿雨刚拉开窗帘,便不假思索地将之拢上,回头看向徐晚慧。 徐晚慧的眼力本就不好,此时连一线光都没有了,更是看不清暗处的身影。 不过她知道是尹宿雨,所以不慌不乱,指着窗帘说:“刚才我喊了你好多次,你没有出来,我以为你从那走了。” 尹宿雨还真是翻窗出去的,只不过不是这扇窗。 她一愣,淡淡道:“我如果要走,肯定会带小姐一起走。” 徐晚慧在黑暗中摸索了少顷,没摸到她的手杖,便招了一下手,让尹宿雨过去。 尹宿雨的眸光往身后一斜,确认窗帘已经拢上,这才走过去,弯腰碰向徐晚慧的腿。 夜里温度偏低,徐晚慧垂在床边的腿也是凉的。 她将徐晚慧的腿抬起,平放到床上,接着拉起堆在床尾的绒被,盖到那双冰冷的腿上。 “小姐想要什么,我去拿就好。” 徐晚慧说:“不拿什么,想看你。” 尹宿雨便应声:“我在这。” 白天时,徐晚慧才说过眼前人不听话,此时她往床头一靠,改口了。 “小雨,真乖。” 这形容放到尹宿雨身上,一点边也不搭。 但话是从徐晚慧嘴里说出来的,似又没那么古怪了。 从尹宿雨有记忆起,就不曾有人说过她听话。 尤其是在兽场里时,那持鞭者无时无刻不在唾骂和鞭打她。 后来到了徐家,没了鞭罚,也从未有人说过她乖顺服从,她素来就不是驯良那挂的。 徐晚慧也是头次这般夸她,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学舌般用到了她的身上。 尹宿雨不禁想,会是程松旷说的吗。 程松旷私自带徐晚慧出门,肯定和徐晚慧说过不少话。 徐晚慧依顺地跟着,连自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也不知道,只换来了一声“真乖”。 尹宿雨心里如有针扎,她想徐晚慧能学到更多,却不想徐晚慧是因为身陷危险,才学会这些话。 徐晚慧侧过身问:“你刚才为什么不理我。” 尹宿雨屈膝蹲下,平视起床上的人,面前这张脸跟瓷盘似的,看着就十分脆弱,一磕就会碎。 她回答:“刚刚睡太熟了,没有听到。” 徐晚慧接受了这个解释,冷不丁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落在尹宿雨的眉上。 手的主人哪里看得清,胡乱触碰,碰及尹宿雨的眼皮和眼梢。 尹宿雨闭起眼问:“程姨说您乖了?” 徐晚慧又摸向尹宿雨耳后,碰到了那处烙印,说:“我不闹,蝴蝶就不会飞走。” “小姐为什么闹?”尹宿雨又问。 徐晚慧将那印痕摩挲了数下,便收回手,转而将床头柜上那册故事书捞到手上,很慢地说:“回来太迟,蝴蝶酥就不好吃了,小雨也会等我很久。” 尹宿雨微愣。 徐晚慧声若蝴蝶振翅,霎时掀动另一处胸膛下的涟漪。 “我不想你等我太久。” 尹宿雨想,她肯定会跟徐晚慧一辈子。 跟很紧,这样谁都不必等谁。 说话人似乎没想那么多,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灯,然后翻开书页,找到她想听的那一页。 尹宿雨没给她念,情不能己地压低声问:“小姐想不想去徐家以外的地方?” 徐晚慧眨了一下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尹宿雨又说:“蹇城外面有很辽阔的地方,江南海北,一天走不完。” 徐晚慧迟疑道:“小雨也去吗。” “我和小姐一起。”尹宿雨说完,才将故事书转至自己面前,逐字逐句地念了起来。 徐晚慧很快就睡着了,半夜里徐家大门响了数次,也没将她扰醒。 从深夜到天亮,徐知景多次往返,车辆驰远又开近。 徐知景当真有本事,报馆还真的差人收回了报纸。 半夜里挨家挨户的门窗都被叩响,连没买报的,也被吵醒询问。 那份新印的号外成了众人同做的一场梦,人人都能说上几句,偏偏没有报纸作为依据。 清早时蹇报门外贴了一纸道歉信,说是消息未得证实,员工贪利私自印发号外,涉事员工均已解雇。 横案山的那桩事就成了谣言,众人嘁上一声,当是报馆闹出的乐子。 如此一来,只要琨玉大楼不主动报警,警局就不会介入调查。 徐家不少佣人也在议论这事,不值夜的佣人夜里是要回家的,有住得离报馆近的,自然也看过了那份报纸。 “所以琨玉大楼到底遇没遇袭?” “多半遇袭了,不然事情不会无端端传过来,不过是不是山魑还不一定,如果是山魑,警局肯定老早就派人过去了。” “先生也常常光顾琨玉大楼,好在昨天没去,因祸得福了。” “先生今天是不是要出门?” “等会似乎要去陈家吊唁。” 徐知景洗脱嫌疑,自然也能到陈家吊唁了,既然要去吊唁,就要有诚心,家中上下都得到场。 楼上,尹宿雨在床边伏了一夜,睁眼时察觉身边人气息不太稳,伸手一探,才知道徐晚慧发烧了。 徐晚慧双眼湿濛濛地看她,嘴里一会说冷,一会说热,烧得糊里糊涂。 病是真病,糊涂不糊涂的,只有病的人自己清楚。 尹宿雨被烫了个正着,心下断言,肯定是昨天程松旷把徐晚慧带了出去,舟车劳顿,将人累出病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却还是耐着性子问:“小姐头疼不疼?” 徐晚慧不作声地把被子踢到脚下,转而又用脚尖捞,忽冷忽热的,实在难受。 尹宿雨料想徐晚慧肯定头痛,匆匆往屋外走,想给徐晚慧找药。 门刚开冷不丁撞上正要敲门的女佣,女佣手悬在半空,愣愣地说:“小姐起床了吗,今天先生要去陈家吊唁,小姐也得跟着一起。” “小姐发烧了,出不了门。”尹宿雨脸色难看,“给别人吊唁也就算了,可别硬逼着人出门,给自家也置办棺材。” 女佣被这话噎着了,讷讷:“我去转告先生。” 转告上半句,下半句她自个儿咽进心里。 18、第 18 章 18 徐家门外的车相继开离,传话的佣人刚回来,几辆车油门一踩便离开了。 大约在告知徐晚慧前,其余人早就已经坐上了车。 徐知景没给富余的时间供她准备,不过是让人上楼告知她一声。 而在得知徐晚慧闹病后,也没人上楼探视一眼。 徐晚慧在徐家,跟个无关紧要的透明人似的,这任城中谁人敢信。 尹宿雨早料到如此,索性自己走去翻找药箱,瓶瓶罐罐全倾倒在地上,挨瓶挨盒地看。 只有个别西药上标注了药品的失效期,还有许多没标明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吃。 有些陈药开封太久,里边长了霉,她顺手就丢进垃圾篓了。 她将阿司匹林和安乃近翻了出来,瓶中药片干燥,颜色看着正常,闻起来也没有变质,便各取了两粒包在小方纸中。 有留下的女佣看到医药间的门开着,探头问:“尹小姐,你生病了?” “小姐发烧了。”尹宿雨取好了药,将瓶瓶罐罐收回到药箱内。 女佣一愣:“烧得严重吗,要不给医生打个电话吧,可别烧坏了。” 尹宿雨眸光上抬,朝墙上的班表投去一眼,淡言:“医生告假五天了,如果小姐下午还退不了烧,我去外面请医生。” 女佣寻思了一下:“小姐往天喝的中药在橱柜里,是药房清早新送过来的,我看到王姨放进去了,要不让王姨把那副药煎了给小姐喝,也好补补身子。” 尹宿雨眉头微蹙,没想到在这关头,韦生大药房还敢送药过来,那药里不知道是不是还混着荌齑子。 她拒绝道:“那药终归不是退烧的,这时候给小姐补身子,怕是会火上浇油。你自个入秋怕冷,也别把小姐往火坑里推,我去给小姐煮石膏粳米汤。” 女佣胡乱提议,险些害了小姐,不由得捂起嘴说:“我太马虎了,好在是尹小姐你照看大小姐。” 尹宿雨拐进厨房,取出生石膏轧细,又将粳米洗干净放入锅中,不急着翻找橱柜里的药包。 当下最紧要的,当属退热。 汤在锅里小火煮着,她转身烧水去了。 另一边的烧水壶里放入葱白生姜,烧好一壶便往木桶里倒上一壶,好给徐晚慧擦身。 水壶嗡嗡尖吟,她看厨房外没人经过,轻手掩上门,打开橱柜找到了徐晚慧的中药。 中药裹在黄麻纸中,黄麻纸叠了好几层,包得严严实实,没一点药屑掉出。 药味也被封在里边,若有若无。 这些药一贯是由专人送来的,一天一副,不会多也不会少。 清早送到,下午煎煮,说是要保证药材新鲜,药效才足够好。 尹宿雨从未接触过这些药包,煎好的汤药,倒是经她手无数次,偶尔还由她亲自喂到徐晚慧嘴边。 无形之中,她也成了戕害徐晚慧的人,被人当枪使了。 她看了一阵,才解开那黄麻绳,边解边记这绳子是如何捆上的,省得一会儿不好还原。 里边有晒干的药材,也有些是新摘下来的,看着嫩绿欲滴。 其间拌了不少灰绿或是灰粉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研磨而成的。 她各取了一些粉末,未成粉的,便小心翼翼掰下来一些。 掰得不多,不会让熬药的王姨和小杨看出端倪。 取完药,她用手帕妥善包好,收进外套的口袋里,随之重新将黄麻纸包好,细麻绳也原原本本地系了回去。 靠煎熬出来的汤汁验药,未必就能验得仔细。 她想知道药里除了荌齑子,还有没有其它对徐晚慧不利的东西。 这汤药,她轻易不敢再喂给徐晚慧了,还得劳烦窗台上的那盆花,多吃一些,吃足一些。 烧水壶不够大,烧上两壶才够装满一只木桶。 而要想把浴桶满上,得用上七、八桶葱白生姜水才够。 等几个木桶全部装满热水,石膏粳米汤也熬得差不多了。 熬好的石膏粳米汤先端上楼,尹宿雨随后才去提了木桶。 徐晚慧侧躺在床上,往常未抹胭脂就苍白如纸的脸,如今烧得泛红,无端端多了几分血色,显得鲜活了许多。 她大约烧迷糊了,连尹宿雨回来也不知道,还蜷着身,翻着书页给自己轻声念故事。 念得很慢,和写字一般慢。 尹宿雨不希望徐晚慧是因为生病,才多了那么几分鲜活,宁可徐晚慧的脸还是苍白的。 她走向徐晚慧,屈起左膝压上床沿,弯腰说:“小姐,喝点石膏粳米汤。” 徐晚慧还在念书,声音很细很轻,显得气息奄奄的,念到想不起来的字才停下。 “刚熬好的石膏粳米汤,喝完就退烧了。”尹宿雨说。 徐晚慧汗涔涔地看着人,脸上和脖颈上全是密密的汗,就连床单上也沾上了汗湿的痕迹。 她不说喝还是不喝,手一抬就将书册推向了尹宿雨。 尹宿雨知道,徐晚慧肯定是难受了,难受了便想睡觉,许是觉得睡着了便不会这么难捱。 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干净的手帕给徐晚慧擦汗,商量道:“等小姐喝完这碗汤,我再给小姐念故事。” 徐晚慧索性抓住身边人的手臂,借力坐起身,微微张嘴等喂。 尹宿雨端起药碗,吹凉一勺再喂到徐晚慧嘴边,如若被旁人看到她这副温和的模样,定会以为壳里换了个魂。 “不好喝。”徐晚慧含在口中,话说得含糊。 她不肯全部咽下来,却也没往外吐。 “很快就喝完了。”尹宿雨说,“小姐身上黏,喝完了给您擦身。” 徐晚慧扭头避开汤匙,不肯多喝一口,还将花边圆领从肩头扯落,想立即擦身。 她汗淋淋的肩头像水洗过的脂玉,又白又润。 尹宿雨停顿了一下,依旧将汤匙往徐晚慧唇边送。 平日呆呆懵懵的小姐,为了避开那勺石膏粳米汤,头甩得颇有几分像拨浪鼓。 那腰肢软就罢了,还灵巧,似乎只要不下地走路,谁也别想捉着她。 徐晚慧是真病了,也是真不愿喝这石膏粳米汤,假扮痴愣道:“擦身,不喝这个。” “汤要喝的,身也会给小姐擦。”尹宿雨迫不得已,将药碗搁在床头柜上,双掌往床边一撑,就翻上了小姐的床。 徐晚慧立刻被两条手臂箍个正着,想扭身也扭不了,两条腿还被牢牢压住,根本无处可逃。 又一勺石膏粳米汤进嘴,口齿间都被填满了。 徐晚慧到底不是真的失了智,不想汤汁从嘴角溢出,脏了被褥,不得已咕咚咽下。 只要咽得够快,似乎也没那么难喝。 两人挨得近,尹宿雨的衣裳也被汗打湿了,好像在雨里站了半宿。 她不以为意,继续用汤匙给徐晚慧喂药,顺手还将徐晚慧那花边衣领提了回去,把肩角遮上了。 发烧最忌冷热交替,省得加重寒颤。 碗里的石膏粳米汤缓缓见底,还差个三四勺。 徐晚慧喝厌了,扭头想看碗里还剩多少,多于两勺便不想再喝了。 尹宿雨不给她看,汤匙放到碗中,腾出来一只手挡住了那张汗漉漉的脸,掌心正巧将徐晚慧的侧颊捂个正着。 靡顔腻理的,好似在捧着温玉。 徐晚慧神色恹恹地抿唇,之后任由汤匙如何抵近,也不再张嘴。 尹宿雨别无选择,只好用手帕擦干净手,指尖摸到徐晚慧的唇边,将对方合紧的牙关撬开。 指尖卡在上下牙间,恰恰能将汤匙送入。 徐晚慧又咽了一勺,眼角湿莹莹的,是汗液恰好滑至了那儿。 她登时像被辣着一般,睁不开眼了。 尹宿雨拿起帕子给徐晚慧擦汗,一边哄道:“还差最后一勺了。” 也就只有在徐晚慧面前,她才敢堂而皇之地扯谎。 就仗着徐晚慧不灵光,且也不会记恨她。 只是每每徐晚慧生病,她都是这么哄骗的,哄得多了,徐晚慧就不怎么信她了。 徐晚慧摇头,刚想说话,汤匙又挤进唇齿间。 “你不听话。” 尹宿雨没有反驳,面不改色地说:“小姐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就是不太听话的。” 一碗石膏粳米汤终于喂完,她放下碗,摸了一下徐晚慧的额头。 还烫,估计还得过会儿才能降温。 徐晚慧有些打哕,低着头想吐又吐不出来,手臂上的寒毛才刚竖起,周身就被绒被裹个严实。 尹宿雨寻思,等徐晚慧病好,这床单被褥也该换了。 她起身将浴桶搬近,身量看着明显不是那壮硕魁梧的,却好似藏了不见底的力气,搬个装满水的浴桶毫不费劲。 徐晚慧自行挪到了床沿,脚已经垂到地毯上,等不及想擦澡了。 “小姐泡一小会,泡好了给您擦。”尹宿雨用手试了试水温,方才还烫,现在正正合适。 徐晚慧不应声,不过她伸手将手杖捞近了,自己走到了桶边。 旁人恐怕只会觉得她木讷,只有尹宿雨看得出来,小姐是在怄气。 心智再不齐全的人,也是懂得喜怒的,只是鲜少会有人将他们的喜怒当真。 尹宿雨连徐晚慧的一个眼波也不愿遗漏,唯恐错过她的喜怒。 徐晚慧又将那花边领口扯开了,睡裙本就松松垮垮,经她一扯,两边袖口齐齐滑至肩下。 只剩丁点还在手臂上挂着,余下的都堆到脚边了。 尹宿雨微怔,那丝质的料子往地毯上垂,明明是软塌塌的,却跟海上风浪一样,挟来掣电,在她心头上忽闪而过。 这些年两人长大,她虽还会伺候徐晚慧洗澡更衣,却不会像此时这样。 明晃晃的,毫无遮掩地正对着。 她会在夜里关上浴室的灯,摸索着给徐晚慧擦洗,如若徐晚慧耳朵与眼睛进了水,便会出声告诉她。 掌心抚摩过无数次的躯体,经双眼所见,才知与多年前已有明显不同。 她只觉得心疼。 她的小姐长大了许多,怎么心智还和幼年时一样懵懂,比白纸还要白上几分。 这样的小姐,她就算能侥幸带着离开,小姐又如何过得惯不甚富足的日子。 19、第 19 章 19 徐晚慧的头发披散着,稍显粗糙凌乱。 这一把头发,平日梳理前都需抹些椰子油,否则一梳梳不到底,也容易泛黄。 尹宿雨以手作梳,粗略梳了几下,然后用桌上的丝巾将长发盘起。 盘得紧实,省得待会儿头发一散,就散到水里。 发丝从指缝划过,留下些许未散尽的椰子油香味。 她一顿,乘机俯首去闻徐晚慧的发丝,还真闻着了。 徐晚慧用的椰子油是在玉香大道的香匣馆买的,寻常人买个一两罐尝鲜还好说,如果要长期用,那必然是消费不起的。 尹宿雨想,太差的日子,她不想带着徐晚慧过,可若是让徐晚慧留在这里,她更是不愿意。 “疼。”徐晚慧摸向发根,许是因为头发盘太紧了,扯着了头皮。 尹宿雨便重新盘了一回,其实本来稍微扯松一些就好了,但她莫名的,想再摸一摸徐晚慧的头发。 这次盘得不至于太松,也不会紧到让徐晚慧难受。 徐晚慧抬腿,作势要往桶里迈,但她发着烧,不大能使得上劲,膝盖往桶上一磕,哪里迈得进去。 “我给小姐拿矮凳。”尹宿雨将踩脚的矮凳搬了过来,放到浴桶边上,“小姐可以坐进去了。” 徐晚慧踩着矮凳进去,将肩膀埋进水里,然后捞起桶里没滤干净的葱白和生姜,低头闻了闻。 “烫不烫。”尹宿雨问。 徐晚慧抬起一边胳膊,将生姜片一片片地贴到手臂上,摇头说:“不烫,可我怎么好像在锅里。” 这水里既有葱白,又有切片的生姜,和在锅里似乎没差。 “水是从热锅里打出来的,小姐怎么会在锅里。” 尹宿雨取出怀表看了一眼,接着便用毛巾轻搓徐晚慧的肩颈,搓得很轻,省得搓坏了这奶皮子一样的肌理。 她刻意避开视线,不料徐晚慧转过身,伏在桶沿上一瞬不瞬地看她。 本就白晃晃的一个人,经热水一蒸,更是亮得好像孔璣翠羽,自成华彩。 徐晚慧眼里却无甚光彩,她抬臂碰向尹宿雨的颈侧,很突然地问:“山魑也会生病吗?” 从热水里伸出来的手也是滚烫的,尹宿雨不禁微僵,总觉得那点热意洇进了她的皮囊,被流动的血液带向了身体各处。 她极少生病,不过并非所有的山魑都和她一样。 人分体质好坏,山魑自然也是,只是山魑相较于人而言,更难生病一些。 她只僵了一瞬,改而给徐晚慧细细地擦脸,淡声说:“山魑也会生病,一旦山魑显露出病容,往往已经病得很严重了。” 毛巾拭过眼梢,徐晚慧闭起眼。 “为什么?” 尹宿雨回答:“山魑不太能感受到痛,等他们觉得痛,就已经是病入膏肓的时候了。” 徐晚慧微微睁开眼,潮湿的手指移至尹宿雨眉心,问道:“你痛过吗?” “我没有。”尹宿雨想,她应当没有表现出让人觉得痛的姿态。 她回答后也未多想,不去深究徐晚慧这么问的依据是什么。 毕竟在徐晚慧的世界里,并不需要那么多的逻辑。 她不痛。 即使是在横案山上,被数不胜数的子弹击中,她也没觉得痛,只跟瘙痒似的。 如果真让她觉得痛,她大抵已经自身难保,更别提还想为徐晚慧谋出路了。 就在徐晚慧收回手的一刹那,她猛回过神,隐约看到那脂玉般的肌理上,显露出些许黯淡的花纹。 这印痕像是从皮肤底下显露出来的,而不是印在上方的。 它消失得很快,快到让尹宿雨觉得,是她看花了眼。 再一看,徐晚慧身上哪还有什么斑驳的痕迹。 那肤色润白润白,或许是因为沾了水,且艳阳还是透过百叶窗洒进来的,才显得有些光泽不均。 其实山魑既可以完完全全变化成人类的姿态,亦能在人类的肢体上,保留些许山魑的特征。 尹宿雨却依旧不觉得和她共处的小姐会是山魑,人人都会骗她,只除了她的小姐。 多半是她心焦气躁,看岔了。 怀表的分针转了五圈,徐晚慧就该从浴桶里出来了。 泡久了会消磨体力,反而还容易引起虚脱。 “小姐,时间到了。”尹宿雨说。 徐晚慧泡得昏昏沉沉,从桶里出来的时候,一个趔趄就往尹宿雨身上挨。 尹宿雨展开浴巾,将人裹了个紧,皱眉问:“小姐是不是头晕了?” 徐晚慧点了一下头,下巴往她肩上磕。 尹宿雨忙不迭擦干徐晚慧身上的水珠,从后颈潮湿的发根,再到手缝足踝,一处不落。 擦完身,换上一身干爽的睡袍,徐晚慧躺回到床上,结茧似的被裹上一层绒被,连翻身都不大能翻得动。 她一个劲冒汗,掀开被角说:“小雨躺这。” 尹宿雨不得不陪她,却不进被窝,而是压在被角上,让这被角再没有掀开的余地。 从上午九点,连着睡到午后三点多,徐晚慧才退了热。 两人额头相碰,已没有明显的体温差。 尹宿雨趁势下楼,简单地热了些饭菜,端到床边喂给徐晚慧。 徐晚慧吃了几口,眸光往窗外一飘,便说:“想吃宴鹊楼的葡萄奶酥。” “小姐刚退烧,这时候吃葡萄奶酥不合适。”尹宿雨说。 徐晚慧神色木木的,显得寡欲又痴钝,看着既不像怄气,也不执拗,偏偏她唇一抿,就不张开了。 未咽下的饭菜还在口中,侧颊微微隆起,连多咀嚼一下也不乐意了。 尹宿雨只好同她商量:“食盒里还有蝴蝶酥,半块蝴蝶酥换一口饭。” 徐晚慧不肯换:“就要葡萄奶酥。” 眼下徐知景一行人还没回来,倒不是不能出去。 尹宿雨求着徐晚慧吃饭,只好改口:“半口葡萄奶酥一口饭。” 徐晚慧学不懂算数,似乎想不好这么换算值不值当,过了很久才点头。 小姐到底还是有些胃口的,只不过胃口只单对着葡萄奶酥罢了。 尹宿雨微松一口气,将桌板用罩子盖起,转身说:“小姐在家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她从不做会让徐晚慧失落的事,换了衣服便往玉香大道赶,尽量赶在徐知景等人返程前回来。 这回倒是无甚好担心的,毕竟程松旷跟着徐知景出去了,两人当下都还在陈家。 门刚合上,房里裹得跟个茧一样的人倏然动身。 徐晚慧掀开绒被,汗涔涔地踩在地上,虽还是一脸病容,看着已不是原先那病得不轻的样子。 她走到窗边,微微推开一道窗缝,轻吹出一道口哨音。 窗外无甚动静,但等她将手伸出,又收回手时,手指上竟多了只红领绿鹦鹉。 鹦鹉小巧的爪子扣在她食指上,极有分寸,昂首挺胸的模样看着很懂礼节。 徐晚慧倚着墙,无甚气力地问:“徐知景去吊唁了,今天陈家都去了谁?” 鹦鹉口吐人言:“一个姓董的,似乎是隔壁调过来暂任市长的,今天清晨到的蹇城,来的时候风风火火,几辆别克车送行。” “他和徐知景有接触?”徐晚慧眉心微皱,“徐知景偏偏今天到陈家吊唁,赶巧了。” 鹦鹉说:“两人似乎没有实际接触,不过是碰了一下面。” 徐晚慧苍白地哧了一声:“徐知景狡猾又唯利是图,他看那姓董的一眼,怕是连怎么结盟都想好了。” 鹦鹉接着说:“徐知景还在陈家,姓董的倒是露了一下脸就走了,他正午到了宴鹊楼,宴请蹇城不少官员吃饭,在餐桌上给众人分发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徐晚慧问。 鹦鹉答不出:“看不清。” 徐晚慧目光斜向窗缝外,寻思了少顷,轻声:“请程姨回来吧,徐知景那边暂时不用盯着了。” 鹦鹉双翅一展便飞出了窗外,快如疾风。 远在玉香大道上,尹宿雨拿到了一份最新号外,才知道案情有了进展,城中住在铃风路的一名参事官被带走调查了。 好巧不巧的,那参事官也雇佣了山魑,且还是禽类,喙尖得跟鱼钩一样。 报纸上说这人与陈进谷结仇,曾举报陈进谷任人唯亲、借权谋私,陈进谷因此多次对他施加打压。 尹宿雨在玉香大道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立即到宴鹊楼买葡萄奶酥,省得在手里拿太久,奶酥就不酥香了。 她扭头又进了八方甸,昨夜来过一次,此番不必跟那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拐,就能走到杏满堂的门前。 白日里,杏满堂的门是开着的,里里外外站了许多人。 其实她不好再来,昨夜她说话不太讨喜,堂里的医师未必还肯接待她。 只是城里其它药房的可信度也没那么高,比起那些正儿八经的大药房,这巷子里谋财不害命的杏满堂还更可靠一些。 尹宿雨想,好在她也没那么在乎什么脸面不脸面的,来就来了,大不了多备两枚大洋。 药童在人群间冒头,看到来人是那姓尹的小姐还微微一愣,讷讷问:“小姐看病还是买药?” 尹宿雨淡声:“劳烦再帮忙验一次药。” 药童扭头向后,大约是望向了医师,过会儿才说:“里面请。” 有病患躺在院子的担架上,医师正在一旁写方子。 她眼一抬,温和地笑着:“今天打算说点什么让我猜?” 有太多病患在场,尹宿雨寻思了一下,转身说:“叨扰了,看来医师在忙,我迟些再来。” 医师回头对药童说:“请客人到屋里坐,排号往后推推。” 20、第 20 章 20 尹宿雨看见药童往里屋抬手示意,她足踝一拐,索性跟着进屋了。 院里那担架上的病号号啕大叫,医师给他敷了药,然后一顿推拿,阵仗跟杀猪似的。 看医师的身板也不算健硕,力气却大得惊人,将那人按搓得涕泪横流,周身打颤。 另一个药童帮忙按住病号的双腿,将活生生的人按得好似砧板上的肉。 院子里的其他人多半是见怪不怪了,没有一丝丝动容。 尹宿雨坐在里屋,目光扫向四处。 里屋另有两扇门,门用垂帘遮起,不知道里边是做什么的。 看样子并非诊疗室,不然病人也不会躺在院子的担架上。 想来,那里面应该是医师和药童的起居室。 没过多久,躺着动不能动的病患还真的能起身走动了。 他扶着腰哎哎哟哟地长叹,给钱的时候倒是不磨蹭,钱一交,就逃也般离开了。 医师掀开帘子踏进里屋,用铜盆里的水洗了手,看向尹宿雨说:“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尹宿雨没因自己出言不逊而表露歉意,毕竟这医师字里行间都在窥探旁人的秘密,也没那么清白无害。 她淡声:“劳烦验药。” 医师笑蔼蔼道:“尹小姐应该清楚我的用意,不然我也不会把别的排号往后推。” 杏满堂平日里最不缺来看病的人,大病能治,小病可医,排号能一直排到来年。 这里治病便宜不说,还不看病人身份来历,反正入了医师的眼,都不过是块白花花的肉。 尹宿雨当然知道医师的意思,确实如其所言,豪门秘辛,谁不想知道。 她抬手摸向衣兜,从容道:“验出了什么,还请如实相告。” 医师的目光斜向了她的口袋边沿:“看来还是徐小姐的药。” 尹宿雨没反驳,拿出包着药材的手帕,递出去说:“请过目。” “这么说,我上次猜的都猜中了,你就是想避开徐家的视线,不得已来八方甸求医。”医师温温吞吞地展开手帕查看,将聚作一团的药屑徐徐摊开。 再次被猜中,尹宿雨轻皱眉头,一时不想说话。 她生怕药里除了荌齑子,还有别的毒物。 药童往窗外斜了一眼,将门窗关紧实了,省得屋里的谈话被旁人听到。 医师又在猜:“杏满堂的消息可比八方甸其它地方要灵通得多,听说徐先生一大早就去陈家吊唁了,你是瞒着他们独自出来的。” 陈进谷刚死,徐知景虽然洗脱了嫌疑,却还备受城中众人关注,他的动向能传进八方甸也无甚奇怪。 尹宿雨冷冷道:“这事关乎我带来的药?” “这说明徐小姐的药在熬成前,鲜少会经你的手。”医师缓声,“徐家对这药谨慎得很,这是你偷偷拿出来的。” 尹宿雨权当听了一番废话,药里有荌齑子,徐家能不谨慎? 且徐家也理应谨慎,毕竟山魑只稍一尝,就能尝出药里的古怪。 像王姨和小杨,平日试味时,可试不出什么蹊跷。 医师接着又说:“徐老板是生意人,最清楚清白一线该如何守。不管是真清白还是假清白,问题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在自身,否则一旦出问题,可就难翻盘了。” 她朝尹宿雨望去一眼:“照我看,药从药房出来,再到徐家,肯定也是专人派送的。那药或许打从药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加了料,药房与徐先生是一丘之貉。” 医师的揣测,正如尹宿雨此前所想。 她此番前来,便是为了证实自己的推断。 这些年徐晚慧的药,一直都是韦生大药房送来的,说是有一味药,只有韦生大药房能稳定提供。 能说得出这么一番话,也得圆得上谎才行。 除开荌齑子,也不知道什么药这么金贵稀缺,竟然只有韦生大药房才有。 尹宿雨淡声:“我以为徐知景在民间的风评还算好。” 医师取出一枚镊子,镊头极细,能钳起细碎之物,回眸说:“民间是民间,八方甸是八方甸,这里的人可最仇富,不会把商人往好处想。” 她语气平和,姿态又端庄大方,即使是说着挑剔的话,也不会令人觉得尖刻。 说完话,医师明知药屑里有荌齑子,也依旧拨开药屑,钳起色泽大小各不相同的,挨次放入口中品尝。 前次来的时候,尹宿雨就觉得这人非同一般,今次更甚。 这人不怕死,这古怪的献身精神不知道是打哪来的,总之肯定不单单只为了钱。 不同的药屑几乎被挑了个遍,医师最后随手捏了一撮,将手指没进盛了水的杯中,转着圈搅拌了几下。 尹宿雨看到杯中有些药屑迅速化开了,还有些化不开的,慢腾腾沉底,漂散出些许墨烟般的颜色。 “怎么样?” 医师端杯抿了一口,她没有咽下,只是在口中含了许久,过会便吐到了池中,用干净的水漱了口。 她回头说:“里面的确有荌齑子,还有些对徐小姐来说,不能过量的补药,过了量,再补的东西也是毒,尤其徐小姐身子弱,根本承受不住大补的东西。” 尹宿雨问:“除了荌齑子,里面还有哪一味是比较难买到的?” 医师又拿起镊子,在手帕上钳起其中一粒,说:“新鲜的鸽冷木果实,这一味放眼整个蹇城,只有畅福路的韦生大药房才有。” 尹宿雨了然:“劳烦帮我写个味道差不多的方子,干净点的。” “你想换掉药房送到徐家的药?”医师问。 尹宿雨是这么想的,能不能做到还另说。 医师索性拿来纸笔,边写方子边说:“如果被发现,徐家肯定不会留你。” “不劳费心。”尹宿雨面不改色。 边上的药炉也不知道是哪一炉烧糊了,源源不断地飘来焦味。 医师边写方子,边往药炉那边睨,皱眉对药童说:“怎么看火的。” 药童刚刚光顾着听两人说话,全忘了炉里还煎着药,忙不得拿个蒲扇奔过去扇,企图将气味扇淡一些。 另外一个丫头用湿了水的帕子,挨个炉子掀开查看,好不容易才找着烧糊的那一炉。 医师一看,拾起地上晒干的岗松枝,就往两人身上轻抽了两下,说:“倒了重新熬,熬好送到西二巷。” 她停顿,没来由地看向尹宿雨,说:“送到海溪手里。” 海溪这名字,尹宿雨并不陌生。 只是她没想到,医师无所顾惮,就这么在她一个外来人面前提起。 八方甸真不愧为法外之地,那叫海溪的在此间行走,用的还是真名真姓,连身份也不隐瞒。 “尹小姐知道海溪?”医师一顿,自然而然地说:“也是,蹇城的人应当都知道海溪。” 蹇城人人知道海溪,是因海溪在通缉榜上多时。 此人被通缉多年,却连个具体的画像和照片也没有,因为她每一次露面,都和上次容貌不同。 换作寻常人,肯定早被抓捕到了。 海溪不同,她是会易变容貌身形的山魑,没有人能抓得到她。 想必也正因如此,医师才敢无所顾忌地提起,若真有人询问,她也能说,不过是碰巧遇到了同名同姓的。 尹宿雨无意了解太多与徐晚慧无关的事,将一枚大洋放在桌上说:“这是今次的报酬。” 医师把写好的方子递了出去,似乎话里有话:“尹小姐给的实在是太多了,海溪的药要不给您也配上一副,以备不时之需。” 尹宿雨不解,她无病无痛,当下她与海溪的共同点,怕是只有山魑这个身份。 “什么意思。” 医师拿起桌上那枚大洋,在手中摩挲了数下,说:“有人研制了对付山魑的新药,那药比荌齑子厉害得多。” “也像荌齑子一样,对人能起致幻致残的作用?”尹宿雨把药方对折几下,收进口袋中。 “不能,这药只对山魑起效。”医师说。 尹宿雨紧绷的心略微一松:“那就不用了。” 在她要推门的时候,医师又说:“那药是正午的时候流出来的,在宴鹊楼的饭桌上。” 尹宿雨不知道医师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么多,不过听到宴鹊楼,她的脚步不禁一顿。 医师接着道:“传递药的人,上午时在陈家的葬礼上和徐老板碰过一面,他姓董,据说是过来暂时接任市长的。” 尹宿雨皱眉:“你觉得这事和徐知景有关?” 医师温声:“尹小姐出手大方,来过两次也算常客了,我是担心那药会被用在您身上,毕竟您要做的事,是会激怒徐老板的。” 尹宿雨自认为警惕心够强,就算她惹怒了徐知景,也未必会中招。 她看向那锅烧糊的药,问道:“这么多年也没人抓得到海溪,她是怎么中毒的?” 医师竟不隐瞒:“饭桌上,海溪趁有人中途离桌解手,易变成了那人的样子回桌,拿到了分装出来的些许。” 尹宿雨懂了,海溪踪影难捕,没人喂给她,多半是她自己胆大尝了。 她推门出去:“不用给我,有需要的话,我会再来。” 院子里依旧坐满病患,来求医的人甚至还排到了门外。 在离开前,有个药童匆匆追上前,往尹宿雨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尹宿雨垂眸,看到是另一张方子,大约和海溪的方子是一样的。 药童仰头说:“这是方医生给您的,她说这方子治不了根本,只能起抑制毒素和镇痛的作用,还请尹小姐收下。” 21、第 21 章 21 徐家门外一辆黄包车奔近,车上下来一个人,两鬓略微花白,腿脚却麻利得很,是程松旷。 程松旷不陪同徐知景等人在外用餐,先行回到了徐家。 她进门便查看起班表,令厨房不必给徐先生等人准备晚饭,过了会儿才独自上楼。 楼上安静,徐晚慧还在卧室里好似没精打采地躺着,听见开门声只略微斜去一眼。 眸光如水潋滟,并非木讷到死气沉沉的。 仿佛她知道来人是谁,故而没有在一瞬之间装痴扮傻。 程松旷关上门,起先还以为徐晚慧是不想去陈家吊唁,才故意扮作生病,没想到徐晚慧一脸病容,是真的病倒了。 她走到徐晚慧面前,错愕道:“小姐还病着?” “体温回落了。”徐晚慧坐起身,手从绒被里抽出,骨棱棱的食指上站着只红领绿鹦鹉。 鹦鹉在告知程松旷后,便速速飞了回来,飞得比地上的黄包车快,先程松旷一步见到了徐晚慧。 程松旷朝鹦鹉颔首示好,然后说:“警局抓到了新的嫌疑人,凶手怕是要定下来了。” 徐晚慧背靠着床头:“总得有人顶罪。” “陈家人不敢完全信徐知景。”程松旷拎起桌边的水壶,给床头柜上的空杯子满上水,“不过态度还算客气。” 徐晚慧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说:“毕竟徐知景已经进过警局,警局说他清清白白,他就是清清白白。陈进谷死了,也得走得干净些,迁怒一个无辜的人属实不该。” 程松旷思索了一下:“陈进谷的大儿子在董构声去吊唁的时候,还差点闹了疯病。” “怎么说?”徐晚慧眉梢一抬。 程松旷说:“他那大儿子不学无术,废材一个,没了爹就跟天塌了一样。董构声到场的时候,他在灵堂大喊,谁坐上那位置,谁就是下一个,给他爹上赶着当替死鬼,刚喊完,他就被陈家的人捂着嘴带下去了。” “那新来暂任市长的,程姨应当也接触到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徐晚慧问。 程松旷拧起眉心说:“戴着眼镜,梳了个三七分的头,身量不算高,说话行事还挺精明。在陈家的时候,他看着没什么担子,态度很恭敬,到场就送了??帛金??,主人家回赠了吉仪??,他也收下了。” 徐晚慧身上还在冒着盗汗,捏起手帕往额上轻拭了两下,说:“这人可不能轻视了。” 程松旷点头:“他相当圆滑,和陈家的每个人都说了话,还起誓会给陈家一个交代。” 徐晚慧眼眸一转:“徐知景就在旁边看着?” “他和陈家人站在一起。”程松旷说。 徐晚慧轻悠悠一笑:“徐知景心里头的算盘不会少打,说不定私底下早和他碰过面了。” 程松旷看她一直冒汗,身子明显发虚,担忧问:“宿雨给小姐用了什么药,要不还是让医生过来看看?” 徐晚慧其实已经好上一些了,咳了两声说:“不用了,喝了石膏粳米汤,药也吃了。” 程松旷左右打量:“宿雨上哪去了?” 徐晚慧没应声,她手里的鹦鹉倒是开了口:“给小姐买葡萄奶酥,转头就进了八方甸。” 程松旷讶异:“八方甸里究竟有什么,宿雨还遮遮掩掩地进去两次。” 事实上八方甸里积箧盈藏,好的和不好的都多得是,她们最是清楚。 她们予琨玉大楼的名片上,地址写的便是八方甸。 徐晚慧不以为意:“多半拿着徐家给我的药进去寻医了。” 程松旷微怔,明眼人都能看出尹宿雨对小姐的忠心,要让她知道药里有什么,她多半会像陈进谷那大儿子一样,会疯。 徐晚慧寻思了一阵:“白羊那边至今还没有消息,窦炬金大概不会登门求助了。” “他起先凑钱凑得那么急,现下怎么又不急了?”程松旷不解。 徐晚慧嗯了一声说:“琨玉大楼传出兽袭,他对蹇城瞒得紧,却不惜来电求徐知景帮忙。看来那横案山上藏了很多见不得光的秘密,我没料到这事,不然也不会引尹宿雨上山,白白坏了好不容易埋下的线。” “当真不能从窦炬金嘴里挖到颜家的消息了?”程松旷失落叹气。 徐晚慧慢慢道:“如今海上的风波已经算次要的了,海上的东家只是要窦炬金一条手臂,但如果让琨玉大楼的秘密公诸于世,他窦炬金怕是会丢掉性命,还会害了窦炬财。这关头他哪敢随意找人求援,保住一条手臂还是保住一条命,他还是分得清的。” 门外楼梯被踩得嘎吱响,听脚步声是尹宿雨回来了。 程松旷见状转身,弯腰在屋中四处收拾,不再和徐晚慧说话。 徐晚慧微晃手腕,令那只红领绿鹦鹉飞出了窗外。 她两眼一闭躺了回去,将被沿扯至下巴,看着又是一副睡得昏昏沉沉的模样。 门嘎吱打开,尹宿雨从外边进来,看到屋中多了个人,不免一顿。 她随后才走过去,俯身在徐晚慧耳边说:“小姐,葡萄奶酥买回来了。” 程松旷用鸡毛掸子四处扫,回头语气平常地说:“又去宴鹊楼了?” 这卧房里的木柜和架子,比那用线绳和白灰绞过的面庞还要干净,尹宿雨全当程松旷是以清扫为由,来接近小姐的。 她不回答,将盖着网罩的小桌拉至床边,朝窗那头睨去一眼,心下不悦:“窗是程姨开的?小姐病还没好,吹不得风。” “只开了一阵,病了更应该通通风。”程松旷说。 尹宿雨掀开小桌上的网罩,将装了葡萄奶酥的食盒放到上方。 食盒才刚放下,白晃晃的手臂便伸了过来。 尹宿雨牵住徐晚慧的手,弯腰说:“小姐是不是忘了先前和我说好的,一口饭换半块葡萄奶酥。” 病恹恹的小姐愣了半晌,眼是空濛濛的。 平时就极少有情绪能流露到她的眼角眉梢,此时亦然,整个人好似空心的。 不过她即使记性极差,也还是信了尹宿雨的话,既然尹宿雨说那是她俩说好的,那应当就是说好的。 她没力气地点了一下头,手不摸向食盒了,改而探向饭碗里的匙子,要如约吃饭。 只是此时饭菜已经凉了,尹宿雨又不让她即刻吃饭了,率先拿走了匙子说:“我去把饭菜热一热。” 不远处,两鬓斑白的程松旷还在四处擦拭,顺手合上了微敞的窗,说:“小姐这身子,可不适合吃太多酥饼。” 尹宿雨冷哂一声说:“程姨倒是会给自己找事做,小姐的卧室已经干净得不能更干净了,地上的灰怕还是您鞋底带进来的。” 程松旷不露怒,还是温温和和地笑:“出去一趟怎么还吃火药了,我多说两句怕不是能给你点着。” “劳请程姨出来一趟,我扒开嘴给您看看,这火药能不能点炸。”尹宿雨顺势将凉了的饭菜放上托盘,端起便往外走。 程松旷抬手往围兜上擦了擦,索性跟了出去。 黄昏已过,走廊两侧都是房间,尽头的窗又有帘子遮挡,若非壁灯开着,过道定是黑魆魆一片。 程松旷假意什么都不知道:“宿雨,你要和我说什么。” 尹宿雨眉头紧锁:“您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程松旷摇头:“我要是能变成蛔虫,肯定得钻你肚子里游上一圈。” 尹宿雨不同她说笑,冷冷道:“免了,我会吃鹧鸪菜散,杀虫时可别误杀了您。” 不曾想,程松旷还是好声好气的:“程姨我要真是害虫,误杀了我也不足惜。” 尹宿雨不想同她迂曲胡扯,直言:“小姐乐意吃什么就吃什么,程姨还管到小姐头上了,我还没问您,您昨天白天带小姐上哪去了。” 一人怒火盈胸,一人倒是气定神闲。 程松旷神色如常地回答:“小姐想要蝴蝶,我便带小姐去找。” “我看那象牙蝴蝶做工精巧,不是随处能买到的,你带小姐到翡县了。”尹宿雨眸光烁亮,胸膛下燃着的火,烧上眼梢了。 被揭穿了,程松旷也不隐瞒。 她温声道:“翡县的制品比蹇城好,拿了货本来是想先先赊着的,没想到那老板说要还先生的人情债,开口便说要送给小姐。” 尹宿雨全然不信,心道这徐家怕是个阴宅,住的全是鬼,一个个鬼话连篇。 程松旷又说:“这事万不能告诉先生,我和小姐前脚刚回来,就听说翡县遭了兽灾,不过似乎又听说是闹了乌龙,其实没兽灾。” 面前人越是从容气定,尹宿雨心下那簇火就烧得越是滚烫。 她紧咬的牙关一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您倒是看得开。” 程松旷说:“换作宿雨你,也是会去给小姐找那象牙蝴蝶的。” 尹宿雨不否认。 程松旷语调舒缓:“小姐如果想要天上的星星,你摘不摘?” 别说星星,徐晚慧如果想要月亮,她连天都敢登。 尹宿雨冷声冷气:“摘得到就摘,摘不到就想办法摘。” 走廊上两人背向走远,尹宿雨下了楼,将饭菜放进锅炉里重新蒸上一蒸。 锅还是热的,里边的水沸得很快,凉透的饭菜没多久就热好了。 她端起托盘又往楼梯上走,才走到一半,大门忽然敞开,风呼呼往屋里钻,挟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隆声。 似乎是徐知景回来了。 22、第 22 章 22 黄昏方过,天就暗得急促,似是风雨欲来。 停在外面的车还没有熄火,徐知景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并不顾忌佣人就在身侧。 “警局里还有个空闲的位置,那差事挺好的,进去就能拿稳定的薪金,只不过近段时间会有点辛苦。” 同行的人都没有应声。 徐知景走向屋门,门正对着上楼的台阶,他目光一抬便看到了尹宿雨。 他的身后,徐丹逾与徐中宵紧跟着进门,除徐丹逾外,两人并不在意台阶上那外人眼中所谓的徐家“养女”。 徐丹逾横去一眼,环臂道:“眼下这境况,进去怕是只能当个跑腿,大哥手有残疾,经不起折腾,要是一时大意磕着碰着了,那点薪金还不够付医疗费。” 听着是关怀,偏话里藏了几分揶揄,明摆着将人往低了看。 饶是外人听见,也能听出几分嫌隙。 果不其然,那苍白脸的徐中宵一瞬就被激怒了,眼下两团乌青有些黑熏熏的,整个人似是在避光的卧室里呆久了,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冷笑一声说:“多谢丹逾挂心。” 尹宿雨不以为意,继续捧着托盘往楼上走,却因听到徐丹逾提及自己,不得已顿住脚步。 “挂心是应当的。”徐丹逾毫无避讳地开口,“陈进谷的追随者不少,虽然警局已经还徐家清白,但还有人始终认定徐家有罪,这些天街上泼漆扔鸡蛋的也有不少,不说大哥,连我都得谨慎出行。” “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徐知景浑不在意。 徐丹逾又说:“我去了腾湾兽场几趟,始终挑不到适宜的助手,如今流通在市面上的,大多都是歪瓜裂枣,还比不过家里这位,不如暂将她借给我用用。” “再挑挑。”徐知景并不看好。 尹宿雨心下确信,徐知景的确没将徐晚慧当一回事。 如她这般的“下下等”,入了徐丹逾的眼还得再挑挑,却已足以照看一个弱不胜衣的徐晚慧。 外人以为徐知景雇佣她,是因为她护得住人,实则不然,只单单因为徐晚慧的安危无关紧要。 样子是装给外人看的,省得他徐知景丢了脸面。 也不知徐丹逾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她笑了笑,往台阶上睨去一眼说:“万事万物可不是一成不变的,昔时落魄,当下未必还是,还得试试才知全貌。” 徐知景将外套脱给佣人,松了松领口说:“你也清楚眼下的状况,别白白花费了心神。” 尹宿雨已然回到徐晚慧的卧室,屋里的人睡得不大安稳,辗转反侧,绒被又踢至脚边。 她放下托盘,将饭菜一一放到小桌上,转头说:“小姐,饭菜热好了。” 徐晚慧果真没睡熟,大约还在念着那葡萄奶酥,闻声便坐起了身,手又摸向宴鹊楼的食盒。 尹宿雨挡住了她的手,说:“得先吃饭,一口饭换半块葡萄奶酥。” 徐晚慧这才握上匙子,舀了些肉沫,拌着饭一起吃。 肉和蔬菜都是特意切小块的,只因徐晚慧惯常很少用筷子,稍大些的菜叶子,尹宿雨都会给她剪碎些。 那匙子很浅,故而徐晚慧吃得很慢。 浅浅一口饭就能换半块奶酥,咽下腹的酥饼比饭菜还多。 好在奶酥易腻,徐晚慧多吃几块便兴致缺缺了,她碗里很快就见了底,也没再掀开食盒的盖子。 “不吃了。”徐晚慧放下匙子。 闻声,尹宿雨捏起帕子给她擦嘴,她垂着眸子没动,病恹恹的。 看着有些可怜,尹宿雨问:“葡萄奶酥还吃不吃?” 徐晚慧吃腻了,还知给自己换个口味,点菜一般:“下次想吃凤梨酥。” 尹宿雨心觉,这瘦条条的人一半是药罐子做的,余下一半怕是淀粉混着糖霜和成的。 苦与甜互相中和了,也好能让那张嘴尝出点别的滋味。 这夜难得没有下雨,窗外只有风过时树叶的簌簌声。 昏暗灯光下,尹宿雨很早就开始讲那哄睡的故事,就盼着徐晚慧能早些闭眼。 多睡些,说不定明日天一亮,病就好了。 她嗓音低,讲起故事还真有几分催眠的意味。 声音入耳,故事的节选还没来得及在心头上转上一圈,听者就昏蒙蒙地被迷住了神思。 徐晚慧果真很早就睡了,睡熟后腿脚很老实,不会再胡乱踢蹬动被子。 幸而夜色一至,气温也跟着低了一些,裹紧绒被也不至于闷出一身汗。 尹宿雨给她掖好被子,便回到了单人间,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人是躺下了,眼却是睁着的。 她生怕徐晚慧半夜里又烧起来,而自己未能及时发现。 她睡不着,硬捱到了半夜才起身,盘腿坐在床上翻徐晚慧的日程表。 日程表上排了密密麻麻的学习日与例行体检日,空闲的时间屈指可数。 程松旷得以带徐晚慧出去,只是刚好撞上了警察搜查,再加上林老师告假,又恰逢她答应了徐晚慧去买蝴蝶酥。 余下的空闲日都不太好,大多恰恰是公休日。 她要想带徐晚慧离开,就得避开徐家人的耳目,甚至还得避开程松旷和其他佣人。 就在她盘算日子的时候,窗外隐约又才传来窸窸窣窣的拖曳声,这次没有大雨掩盖,那点动静显得尤为清晰。 尹宿雨看了一眼怀表,凌晨三点,和上次的时间大差不差。 她将窗帘揭起一角,望见了和上次一样的车,和同样的徐知景的下属。 沉甸甸的黑袋子在地上摩擦,被一路拖至车边,两个人不算费劲地将之抬上车。 咔的一声,车尾箱关上。 两人各自从左右侧上车,油门一踩便离开了。 尹宿雨从窄门穿出,不远处木床上的绒被几乎无甚起伏,似是没躺着人一般。 她走过去时,看到徐晚慧露在被沿外的一绺发,灯影朦胧,发丝也显得枯黄黯淡。 绒被盖住口鼻不好透气,她把被子往下拉了些许,将掌心贴到徐晚慧额头上,探了探体温。 没复烧。 床上的人冷不丁翻身,惊得她蓦地收回手,连气息都屏上了。 幸而徐晚慧只是翻了个身,并没有醒来,气息还和缓得很。 正当尹宿雨转身要回佣人间的时候,一个念头忽地浮上心尖。 她不由得想,上次楼下传出动静时,徐丹逾是醒着的。 不光醒着,或许还在楼下某处盯梢。 否则也不会知道她曾下过楼,甚至还怀疑她盗走了项链。 这次又是相似的场景,不知道徐丹逾在不在楼下。 思索片刻,尹宿雨拿上了徐晚慧的水杯,假意要泡蜂蜜,不疾不徐地下了楼。 这次她没有有提灯,只借着昏暗的廊灯往下走。 长柄汤匙在杯中晃动,敲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楼下同样没有亮灯,屋外的车已经开走了,房门是关紧的。 她朝餐厅投去一眼,目光蓦地滞住,只见餐桌边坐着个人,似是在特意等她。 是徐丹逾。 徐丹逾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条珍珠项链,也不知是不是丢失的那一根“失而复得”了。 看样子徐丹逾半夜现身是真,项链丢失是假。 四目相对,门里门外幽静无声。 少顷,尹宿雨淡声:“我下来给小姐取些蜂蜜。” 徐丹逾摆弄桌上的项链,将之盘成了紧实的一圈圈,一边说:“真是周到。” 尹宿雨思及白天时徐丹逾的话,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二小姐又在做什么。” 徐丹逾看向窗外,不谈及方才屋外的车,而是惦念般说:“我在海外的时候,这个点的天已经大亮,回来半年还是不太适应,下楼坐会儿当消遣。” 倒也说得通。 尹宿雨意有所指:“刚才听见声音,还以为二小姐深夜待客。” “你耳力挺好。”徐丹逾摆弄项链的手一顿,屈指叩起桌说,“深夜适合互诉衷肠,我刚刚才让司机代我送走了一位朋友。” 尹宿雨岂会相信:“看来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徐丹逾勾起项链,往前一递说:“你做事挺利索的,脑子也比别的山魑要拎得清,这项链要是送你,你收不收。” 那珍珠项链品质好,颗颗饱满硕大,光洁又无暇,正中接了一枚??猫眼蓝宝石??,看着深邃而神秘。 放在别处是被抢着要的,但尹宿雨无心收下。 她别开目光,不多看项链一眼,淡声:“平日做的事不算难,当然也就显得利索。” 徐丹逾看她不收,便将项链放回桌上,说:“你照顾徐晚慧,有点屈才了。” 尹宿雨眉头紧皱,愈发觉得徐丹逾应当是知道了什么,莫非知道了横案山上的兽袭是因为她? 但这明显说不通,一来,自打从腾湾兽场来到徐家,她便不曾在除徐晚慧外的徐家人面前,展露过一次兽身。 二来,以徐知景和窦炬金的关系,徐丹逾如果知道,不可能还会将她揽为己用。 除非…… 徐知景与窦炬金是逢场作戏,两方的关系并不如众人知道的那么好。 尹宿雨晃了晃杯中长勺,拒绝道:“我好逸恶劳,只有取蜂蜜这种活能干得来。” 而且,她也只会为徐晚慧取蜂蜜,换成别的人,还使唤不了她。 23、第 23 章 23 水杯放在徐晚慧床头,灯光洒入杯中,未拌匀的蜂蜜随着水流晃荡而起伏不定,斑驳陆离,似是谁的美梦。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门外传来徐丹逾上楼的声音。 远远的,门开而又闭,她许是进了哪一间房。 尹宿雨在徐晚慧的床边坐了一阵,确认床上人睡安稳了,才慢着步子回窄间。 整理外衣时,她无意摸到衣兜,碰到一片微韧又滑顺的玩意。 是蛇蜕。 蛇蜕不会无故出现在徐家,楼下的搬运者也不会无端端运走一袋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装在黑袋里的东西,难不成和山魑有关? 尹宿雨辗转了良久也还是无法入眠,看了眼怀表,时候尚早。 她心想,既然疑心未消,不如上去一探究竟。 就在她迈上台阶的刹那,卧房里的小姐醒了,哪里有半点睡熟的样子。 窗被鸟雀啄了两下,徐晚慧起身开窗。 这身子骨还因病发软,脚步疲得就跟踩棉花似的,有气无力。 那只红领绿鹦鹉从窗缝处钻入,扑腾两下停在她的肩上。 豆大的一对黑目比起机灵,眼里更多的是谨慎小心。 鹦鹉带来消息:“被带去审问的参事官,在审讯室里死了。” “死了?”徐晚慧坐到床边。 鹦鹉接着说:“听说上头给了压力,审讯员便想逼供,那参事官不堪受辱,也不愿意认罪,夺了枪就吞枪自尽了。” 得是怎样的严刑,才会把人逼上绝路。 不应谎状是一死,应了也是一死,先死后死罢了,那人后事通通不管,宁可痛快些死去,多一秒折磨也不愿再受。 徐晚慧垂着眼,捏起自己的一绺枯黄发梢,轻声:“凶手不是他,他如果有那阴谋和本事,不会这么轻易就被逮到。” 鹦鹉叹息:“不知道往下还有多少人,会被滥用私刑逼供。” 徐晚慧眉头微拧:“徐知景在这关头上,还想将人安插进警局,真是居心叵测。” “陈进谷的死,是不是和徐知景有些瓜葛?”鹦鹉猜测。 徐晚慧手指抵着唇,轻悠悠地嘘上一声:“你我没有实质证据,诽谤可是犯法的。” 她端起尹宿雨放在桌上的蜂蜜水,轻晃两下便虚眯眼盯起杯壁,又说:“眼下警局也没法给那参事官定罪,他们还得接着查。” 鹦鹉默了片刻,冷不丁一句:“徐丹逾似乎想把宿雨要走,宿雨……最好不要当那两面三刀的。” 徐晚慧抿了一口蜂蜜水,不甜,半夜起来抿一口润润嗓,也不至于会坏掉牙。 “她如果是,我反倒还能安下心。” 鹦鹉困惑不解。 徐晚慧躺了回去,困恹恹地合上眼说:“那样,我也不会再有顾虑。” 楼上连壁灯都没开,整条走廊黑如鬼域。 尽头的窗用遮光布蒙了起来,走在深色织毯上,好似能通往未知之地。 尹宿雨放缓了步子,停在每一扇路经的门前,侧耳细听门内动静。 她举动很轻,不想惊扰徐丹逾。 每一间禁室都极其安静,里边没有声响,待走近徐晚慧捡到蛇蜕的那间房时,她耳畔冷不防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隐隐约约的,踢嚓咯嚓??。 显然比先前听到的,还要沉重些许,像裂帛,厚实且针脚紧密的布帛被用力撕开。 她索性将耳朵贴至门上,想听得更仔细些,屋内的动静却消失了。 没有了。 好像方才之所以能听到那嚓嚓声,不过是幻觉而已。 里面没有声音,闻着也没有活人的气息。 尹宿雨尝试着拧了一下门把,依旧拧不动,只好回到楼下。 整个徐家寂若无人,委实安静。 可惜这安宁并不长久,楼下电话的铃碗被急躁敲动,不知道谁深夜来电。 尹宿雨匆匆回屋,看到徐晚慧没被响叮当的铃声扰醒,这才略微松下一口气。 值夜的女佣醒来接了电话,隔了点距离,说话声不甚清晰。 不过来电人显然是找徐知景的,因为话音一止,女佣就匆匆上楼,敲响了徐知景的房门。 徐知景在屋内问:“什么事?” 女佣小心翼翼地开口:“窦先生来电话了,说要您亲自接听。” 门打开,徐知景穿着睡袍下楼,竟也不问来电人是大的那位窦先生,还是小的那位,似乎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尹宿雨回头睨着绒被下那浅浅的起伏,一边辨认从楼下传来的说话声。 “拜你所赐,睡得不好。”徐知景哑声,“才梦到一半,就来接电话了。”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 “我已经帮过你一次了。”徐知景又说,“你琨玉大楼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让警局搜上一圈又能怎么样,你货不干净,那就处理干净,搜完了,兄弟俩都能相安无事。” 大约是窦炬金说了不中听的话。 徐知景不悦道:“你要挟我?” “琨玉大楼就算出事,窦炬财也未必就会被起底,你想要我帮,说话却含含糊糊,我怎么敢帮,万一被拖进污水里,我又该找谁上岸?” “窦炬金,你想找我垫背,也得先问过我想不想。” 听筒啪地挂到叉簧上,通话结束了。 翌日天亮,数辆警车齐齐从蹇城开出,奔向翡县。 是因有人在夜里向警局举报了琨玉大楼的不法交易,此人还称,琨玉大楼遭兽袭时自己就在现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窦老板不愿意承认。 事关兽袭及不法买卖,警局出于多方怀疑必须介入,搜查令顺理成章地下来了。 这日,蹇城的报纸卖得格外好。 在这城中巷道里,除了豪门秘辛外,就属官家秘闻传得最深。 琨玉大楼的老板和检察官窦炬财可是亲兄弟,窦炬金如若有问题,窦炬财也清白不到哪去。 尹宿雨从厨房的小杨手里拿到了这份报纸,正要上楼,便听见敞着的大门外传进来一声呼喊。 “尹小姐。” 她探头向外,看到是以往拉林培秀过来的那位黄包车车夫。 车上没人,林培秀大约还没有销假,车座上倒是放着个方盒,盒子包装得很是精美。 车夫指着车座上的方盒说:“尹小姐,这是林老师托我带过来的,劳烦转交给徐大小姐。” “那里面是什么?”尹宿雨捧起方盒,盒子有些重量,沉甸甸的。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车夫摇头,“说是给徐大小姐解闷的,东西送到,我可就走了。” “有劳。”尹宿雨转身进屋,将那方盒捧上楼,交到了徐晚慧手里。 徐晚慧退了烧,鼻子却堵上了,平时本就说不清话,如今咬字更是含含混混的,叫人听不明白。 她说话也不怎么舒服,索性不出声了,接过方盒便用木愣愣的眼神示意。 “林老师托人送来的。”尹宿雨说,“给小姐的。” 徐晚慧拆开盒子,取出东西好似很稀罕地捧着看。 尹宿雨收拾起缎带和纸盒,看到徐晚慧朝那水晶八音盒凑近,一双眼近乎往上贴。 琥珀色的眸子,不比八音盒逊色。 “发条。”尹宿雨朝那东西的底座指去,“拧动发条,它就能响。” 徐晚慧是知道的,她将手中物平放到桌上,拧了一圈发条。 水晶里穿着芭蕾舞裙的泰迪熊徐徐旋动,缓慢而不显笨拙,倒是个消遣解闷的好玩意。 徐晚慧看得出神,待音乐声一停,便又拧动一圈,大概不知道这发条可以多拧几下。 尹宿雨听着那断断续续的音乐,垂头阅读手里的报纸。 没想到琨玉大楼的兽袭和交易都被人实名揭发了,揭发者竟然不怕得罪窦姓两兄弟及其合伙人。 警局一大早就派人过去,这下窦炬金的秘密想藏也藏不住了。 还有一则也同样醒目,命案的嫌疑人宋参事官在审讯室里吞枪自绝。 目前蹇报已向警方确认,陈进谷命案真正的凶犯还未落网。 水晶球里的芭蕾熊随着音乐转悠,尹宿雨收起报纸,伸手替徐晚慧多拧了几圈发条。 徐晚慧伏在桌上,目光看得定定的,还真是稀罕得很。 尹宿雨沉默地陪同了良久,说实话她不大喜欢这东西。 球中小熊是可爱,却让人觉得不太自在,似乎是被禁锢在里边的。 发条一转,就不得不旋动起舞,实在被动。 她的目光从八音盒上移开,落至徐晚慧的发顶,一瞬就明白自己为何不喜。 全因这匣中小熊,像透了徐晚慧。 徐晚慧身在徐家,也是这般身不由己,不得自由。 林培秀往常送来给徐晚慧解闷的礼物都很好,唯独这件,尹宿雨怎么看怎么不喜欢。 徐晚慧不便说话,却还是期期艾艾地出了声:“林老师什么时候来。” 尹宿雨也说不准:“不知道,明天,又或许是后天。” 大约因为这只八音盒,她语气稍有些敷衍,一时不是那么想林培秀来了。 徐晚慧又看向那份礼物,要是没有别的事,想必她能坐着看上整日。 尹宿雨虽然不喜,不过只要徐晚慧喜欢,便会耐着性子在旁陪伴。 徐晚慧看得眼皮打架,才打了两个呵欠,就伏在床边小桌上睡着了。 芭蕾熊转了最后一圈,尹宿雨连带着小桌将之挪开,回头给徐晚慧盖上了被子。 报纸还没看完,她紧接着看完了最后一页。 那从隔壁来的董构声,已经在逐步接触陈进谷留下的事务,暂任至两个月后的票选。 看完后,她随手将报纸卷成筒状,塞进了窄间的长柄雨伞桶内。 24、第 24 章 24 平日里身子就总是发虚,如今还未病愈,徐晚慧更是无甚精力,一个回笼觉睡了老长。 尹宿雨趁着这间隙,又翻窗出去了一趟,打算在城里按着杏满堂那医师给的方子,买入一些药材。 得快。 徐家的人发现她白日消失,必会严词逼问,而徐晚慧醒来见不到她,定也会觉得不安。 按理说,这些药材在同一个地方购买是最省时的,但城里的药店,不知还有几家是干净的。 想必除了韦生大药房,别的字号也埋了徐知景的眼线。 她不敢博,索性又进了八方甸,先去杏满堂问问,能否给她配药。 方子都给她写了,药应当不会不卖给她。 白日里的八方甸不比夜里热闹,住在里边的人就跟午夜出游的鬼物一般,等到夜深,才会闹哄哄地涌出来。 尹宿雨压低帽檐,循着熟悉的路找到了杏满堂。 今日杏满堂门外竟然没人,院门是关着的,似乎不打算迎客。 门一叩响,里面便冒出个脑袋。 药童仰头时瞧见了她帽檐下的脸,一下就认出了来人:“是尹小姐。” “我来配药。”尹宿雨讲明来意。 药童抬臂请人进院,小声说:“方医生临时有事出门了,您把方子给我吧,我给您配。” 尹宿雨拿出方子,一个是徐晚慧的,一个是上回临走时,药童塞给她的。 她思量了许久,觉得那副药捏在自己手中,总归有些用,要是她不幸中毒,还能余些许气力照顾徐晚慧。 药童挠了挠头,指着方子上的一些药名说:“库房里有几味药用完了,尹小姐得到外面去买。” 尹宿雨心想,如果去外边,那必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打包,省得被徐知景猜出究竟。 “缺的是哪几味,劳烦给我圈出来。” 药童拿笔将缺的药圈起来了,然后招手叫同伴过来,把其中一张方子递了出去,两人分工取药。 药包不好太明显地拿在手上,药童还细心地装在木制食盒里,说:“回头尹小姐什么时候空了,再把食盒送过来吧。” 尹宿雨正想付钱,钱包还没掏出,就看到药童跟扇风似的,不停地摆动手臂。 药童摇头说:“方医生交代了,尹小姐如果过来配药,分文不收。” “为什么。”尹宿雨皱眉。 药童浑圆的眼亮闪闪的:“您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离开八方甸,尹宿雨便到了玉香大道,缺的三味药分开在三家不同的药店里买。 都是小药店,门店冷冷清清,别说顾客了,进门连药师的影也见不着。 多半是生意不好,看店的员工才到边上寻消遣去了。 最后一家倒是有人在店里,那老板躺在摇椅上,睡得鼾声大起,任尹宿雨摇了十来次铃,也没醒过来。 尹宿雨又摇了一次铃:“老板,买药。” 老板抹了抹鼻子,睁开眼起身:“稀奇,我这居然还能有客人。” 尹宿雨有些意外:“能开在这里的,大多都是老店了,生意怎么会差。” 老板走至柜台前,打了个哈欠:“近几天韦生大药房看病买药都有折扣,来我这的自然就少了,您没听说?” 尹宿雨还真没听说,眉梢微抬:“韦生大药房?” 老板耷拉着眼皮,许是觉得好不容易来店的客人也要闻讯走了,干脆闭起眼站着养神,说:“那韦生大药房还收购了不少小字号,强行收走了货商手里的头采药材,像我们这些小店铺,怕是开不下去咯。” “麻烦帮我取这一味药。”尹宿雨径自拿笔,在摊开的簿子上写下药名。 老板将眼镜往额头上一捎,凑近了看:“我这是小本生意,买药可没有折扣。” “不劳打折,原价卖给我就好。”尹宿雨说。 老板抬眸定睛,想看看这般好说话的客人是谁,看了几眼终究还是没认出来。 尹宿雨并不稀奇,蹇城许多人都知道她的名字,但不是人人都认得她。 毕竟不是常常碰面的,鲜少有人能像杏满堂的药童一样,一个照面就能喊出她的名字。 那八方甸里的药童…… 还挺有本事。 老板撩开帘子进里屋拿药,出来后用纸包了起来,乐呵呵地说:“这味药性寒,佐以生姜红枣最好,不能的话,最好也要在午后服用。” 尹宿雨付了钱,没当着老板的面将药放进食盒。 她走了一段,看四下无人,才把药包收进药童给的食盒里。 到底只是小憩,徐晚慧即使睡熟,也睡不了多久。 尹宿雨回去得还算及时,她掐准时间,提着食盒从正门回到了徐家。 楼下女佣见状一愣:“尹小姐什么时候出去的?” 尹宿雨淡声:“我出去的时候,你们各自在忙。” 众人便只当自己没留意到门的开合,也不怀疑这话的真假。 尹宿雨先进了厨房,趁里面没人,迅速换掉了橱柜里徐晚慧今日的药,转而便将锅里小份的热菜端了出来。 小份量的自然是做给徐晚慧的,徐晚慧那身子吃不了重油重盐,所以菜式格外清淡。 上了楼,门还没开,屋里便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还伴随手杖杵地的动静。 徐晚慧在房里喊她的名字,走得踉踉跄跄,连脚步声都与常人有别。 尹宿雨匆匆开门,看到徐晚慧赤着脚推开了佣人间的窄门,正倾身往里打量。 “小姐。” 徐晚慧闻声回头,衣领被扯得很歪,不知怎的,她脖颈上红了一片,似是起了风团。 尹宿雨忙不迭将托盘与食盒放下,走上前弯腰碰了徐晚慧的脚踝。 凉的,跟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一样。 “小姐怎么不穿鞋。”尹宿雨扭头走到床边,把东一只西一只的鞋拿了过去。 徐晚慧微微提起脚,好让尹宿雨为她穿鞋,垂头说:“你去哪里了。” 尹宿雨面不改色:“小姐睡着的时候,我出去了一趟。” 徐晚慧看到了桌上的食盒,不作声。 尹宿雨便说:“买了点灯草糕,换了家铺子买,省得小姐吃腻宴鹊楼。” 她可不是胡编乱造,回来时,还真在路上买了盒灯草糕,以防解释不清食盒的由来。 徐晚慧抿着的唇角当即一松,手探向后背,费劲地挠了几下,声音闷闷地说:“痒。” 见着那红风团,尹宿雨当是蚊子咬的,把徐晚慧扶到床边,转头说:“小姐坐,我去拿止痒膏。” 徐晚慧却不坐,握住手杖又往佣人间走。 尹宿雨不得已跟了过去,生怕徐晚慧半途摔了。 徐晚慧一步步挪进佣人房,神色木然地环视了一圈,径自往单人床上坐。 就这单人床的边上,只余有一道恰恰能站立的窄缝。 床头到床尾,便是此间的全部长度了。 杂七杂八的用品都收纳在床下,所以房间看起来并不杂乱,不过是有些逼仄罢了。 尹宿雨自然是任她坐的,只是不解,小姐有那宽敞的卧房不呆,怎么偏要往这角落里挤。 她还没问,便看到徐晚慧又挠起了后背,手伸进交叉绑带里,直往挡布下钻。 挡布偏开了些许,露出一道道抓痕。 抓破皮了,痕迹是渗着血的。 尹宿雨一怔,忙不迭拉开徐晚慧的手,这才发现,连这平时被她擦洗得分外干净的指甲缝里,也藏了凝固的血迹。 徐晚慧又说痒。 尹宿雨赶紧解开对方后背的绑带,翻开挡布细看。 脂白的背上红殷殷几道痕,其间还冒出了好大一片风疹块,好似发面一般,肿了起来。 与脖颈上的一比,脖颈上那片便显得很轻微了。 徐晚慧又想挠,可她的手被扣住了,抬也抬不动。 大约是衣服的料子不够好,引起过敏了。 此前徐晚慧也常常因为布料出现过敏症状,每每痒起来,都是这副可怜样。 尹宿雨想去拿药,又怕徐晚慧继续抓,干脆用那根缎带,把徐晚慧的两只手腕系在了一起。 不算松垮地绕了两圈,也不至于太过紧实,省得勒痛了。 被系住了手,徐晚慧只能忍着痒往墙上蹭一蹭后背。 那双手并拢着撘在腿上,她似乎不知道打好的结用牙轻轻一咬,就能扯散。 她蹭了两下就不蹭了,显然这点痒还不足以令她失了体面,方才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并着的双手并非动弹不了,她挪至窗边,略微一抬臂便能打开窗。 只打开了一道窗缝,一只红领绿鹦鹉适时落在了窗台上。 徐晚慧脸色苍白,却一改懵懂,颦眉问:“刚才说到哪里了?” 鹦鹉口吐人言:“琨玉大楼里里外外都被搜了,警局查获了六只待拍卖的禽类山魑,还有近百斤荌齑子,可惜没抓到窦炬金。” “窦炬金不在翡县。”徐晚慧低头寻思,“不过好巧不巧的,怎么是禽类山魑。” 偏偏是禽类山魑,又偏偏是窦炬金。 她隐约觉得,窦炬金是被人推出去的。 “窦炬金会不会是新的替罪羊?”鹦鹉揣测。 徐晚慧未置可否,慢着声:“警局不会放过窦炬金,窦炬金一旦倒下,就该轮到窦炬财了,这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就算不能从窦炬财这边下手,也还会有别的线索找到颜家的踪迹。”鹦鹉说。 徐晚慧眼中露出一丝落寞,眼里似蒙着云雾。 半晌,她摇头说:“盯一下新来的姓董的,看看他后面这几天,会不会和徐知景有交集。” 鹦鹉一个振翅,从窗台上飞走了。 尹宿雨拿着药膏回来了,还带来了给徐晚慧换穿的睡裙。 她屈膝跪坐在床边说:“我给小姐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