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他人人喊打》 1. 第 1 章 第一章 乾清宫外阴云密布,以盖顶之势缓缓从南边压了过来,接着一声闷雷兜头劈下,惊醒守在外头打瞌睡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揉揉眼,抬头看天,又压低了声音朝身旁的人问道:“陆大人还没出来?”见对面摇头,又急道:“这都进去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出来,再不出来,季大人就要来了,这要是撞上了,陆大人倒没什么,要是惹得季大人不高兴,倒霉的又是咱们。” “若季大人来了,就先把他带去偏殿,这总撞不上了。” 那人一听,眼睛瞪了瞪,推脱道:“你说的轻巧,那你去。我可不敢。你去叫季大人等着。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里头是陆大人,朝中上下谁不知道季家和陆家不对付?” 对面的人不吭声了。 二人对着叹气,气声还未消,就听殿内的人发了大火,将桌案掀翻,笔洗砚台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两位太监面面相觑,惊觉比惹怒季大人更叫人胆战心惊的事情来了——皇帝居然对着陆大人发了火,当真难得一见。 还未等他二人竖着耳朵听一听这稀罕事,就见一人迎面走来。 这人身披玄色大氅,用象牙做的双耳玉冠束发。又见他身量极高,一身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伐之气,隔着一箭之地,就不自觉叫人把头低了下去,下意识不敢直视他。 这便是方才叫这二位太监头痛的季大人——季怀真了。 这位叫人闻风丧胆的季大人还未出声,身后跟着的随从先开了口:“二位小公公,劳烦进去通报一下,就说我家大人来了。” 二位小公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叫这位季大人去一旁等着。 眼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其中一个正要把心一横道出实情,就听殿内传来砸东西的声音,接着皇帝带着怒意的质询便隔着门传了出来。 季怀真一抬手,推开迎面而来要将他劝走的太监,饶有兴致地听着。 “三年了!朕在这龙椅上坐了三年,这三年以来,你说什么朕都听你的。你要革除三大营创立团营,朕不顾众武将的反对,听你的;你说要重用谁,朕就重用谁!一山不容二虎,就算你不顾朕的颜面,要将皇兄接回来,要朕封他为太上皇,朕也听你的!” “我现在只是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为什么就听不来你一句好话,一句赞同!你说太子不曾有错,不可无故废黜,那我又做错什么了!我做错了什么了听不来你一句好话!徐见纯当太子,是因为他爹是徐睿。他现在当不成太子,自然还是因为他爹是徐睿!如今坐在这龙椅上的是我徐善,我徐善做了皇帝,那我徐善的儿子做太子,是不是天经地义?我到底何错之有!” 情至深处,竟再顾不得礼法,不再以“朕”自称。 对面的人不曾反驳,一时间偌大的寝殿内只余皇帝愤怒的粗喘。 一门之隔外,两个太监已是吓破了胆,不敢发出任何动静,生怕触了皇帝的霉头,倒是殿外站着的季怀真季大人一声嗤笑,抱着胳膊,听戏似的,一脸戏谑地盯着窗纸上透出的模糊影子。 片刻后,只听殿内另外一人低声道:“陛下既心意已决,既执意要废太子,又何须再问臣的主意?您是天子,我是臣下,陛下说什么,臣就听什么,陛下又何必……非得再要臣一句好话。” 这声音威严无比,细听之下竟是股难以言说的心灰意冷。 “陆晖!” 年轻的皇帝一拍桌案,已是恼羞成怒,听得殿外站着的季大人又是一声笑。 若换做寻常大臣,见皇帝动大怒,少不得要打道回府,免得殃及池鱼,可眼前这位季大人,不止不避,还坦然地往殿外一站听皇帝墙角。他听墙角也就罢了,还非要幸灾乐祸地笑着。 “臣陆晖……问心无愧,也言尽于此,只望陛下日后善待太上皇,善待……” 这名叫陆晖的大臣怅然收声。 一个注定要被废黜的太子又该如何称呼?他随之长叹一声,继而道,“请陛下善待大齐的皇子。臣先前递的辞官奏疏,陛下还是批了吧。” 此话一出,年轻的皇帝登时怔住,眼中一阵惘然,不禁喃喃道:“……你当真要辞官?你说过的,你要我坐到那个位置上的时候,你说你会陪着我,叫我不要怕。你说了你会陪着我我才愿意当皇帝的。” 他露出这幅懵懂神态,对面的人不知回忆起什么,终究是心软退让一步,轻声道:“此事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不宜,也不该差季怀真去游说反对的朝臣。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同他干爹一般党同伐异唯利是图,陛下差他去拉拢群臣,他只会借此生事,打击报复他看不惯的人。” “这差事得罪人,既得罪太后,又得罪皇兄的旧臣,朕不愿看你再在朝中树敌,才把这差事交给季怀真的!” 皇帝辩解着,对面的大臣沉默以对,再不多言。 殿外的太监已是冷汗出了全身,再顾不得里头的皇帝是如何,打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到季大人名字的那刻起,便已魂飞天外,好似看见自己身首异处,被那盛怒的季大人拿去撒了气。 谁都知道这季大人季怀真排场大,要面子,还喜怒无常,是“菩萨面孔、蛇蝎心肠”,如今被两个身份地位不知低他多少的小太监听去皇帝厚此薄彼,维护陆家,却专门让他季家干脏活,还不知要如何迁怒。 正胆战心惊着,便听那季大人突然开口,听起来竟还笑意盎然:“这位小公公,你好像很怕我,你倒是说说,你抖什么,我可是说什么,做什么,叫你怕我了?” 话音一落,季怀真眼前站着的小太监已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若筛糠,喃喃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季怀真笑意未达眼底,视线倒是跟着一起低了下去。他一手摸着另一手的枪茧,继而又摸着自己的手腕,不知在想些什么。连跟着他来的最熟悉季怀真秉性的侍从,此时也紧紧把头低着,生怕自家大人注意到自己似的。 最后季怀真伸出一手,将那太监给扶起来,温声细语道:“今日陛下心情不好,我就不进去讨嫌了,劳烦公公等会儿捡个陛下顺心的时候,就说我季怀真来过了。” 他轻轻拍了拍太监的肩膀,视线却是紧盯着殿内,莫名冷的很。 明明没怎么用力,可他每拍一下,那被拍的太监就矮上一分。他不敢同季怀真对视,就盯着他拍打自己的手腕,恍惚间瞧见季大人腕间鳞片艳闪,似蓝非绿,正有活物盘着他的手腕游动,视线再往上些,就和一对橙黄的豆眼对上,那活物嘶嘶吐着蛇信。 只听“噗通”一声,小太监双腿一软,刚直起来的双腿又弯了下去,他吓得跪在地上,面如土色地盯着季怀真的手腕——那季大人手腕上盘着的,竟是条小指粗细的翠绿鳞蛇。 季怀真方才哪里是在摸自己的手腕,分明是在抚摸那条蛇! 不等太监开口求饶,季怀真已经是冷哼一声,当胸一脚把人踢开,带着侍从扬长而去,所过之处皆有宫人为之让行,恭敬道:“季大人!”正应和了那小太监所说的“排场大、气势足”! 一声声季大人喊下去,季怀真的脸色却愈发阴沉,他一言不发,一路行至午门附近才被一声闷雷拦住去路,接着额心一凉,仰头看去才发现下雨了。 雨势虽又细又小,不撑伞也没什么大碍,却是绵延不绝,重似千金地压在人心头上,连带着周遭也潮湿沉闷起来。 侍从追上,把伞支起来撑在季怀真头顶,小心翼翼去打量自家大人的神色。 “大人?咱们是打道回府,还是……?” 季怀真神情漠然,厌烦地呼出口气来,低声道:“去城楼上走走,闷死了,就烦下雨。” “是!只要能让大人高兴,大人想去哪里,小的就跟到哪里!” 这小侍从年岁不过十六七上下,原是麓川之战中被带回来的西南战俘,净身后就跟着季怀真做侍从。 他机灵又滑头,虽有些好吃懒做,却也最会揣摩季怀真心思。 方才那二位太监的反应也不算小题大做,他家大人虽一直笑着,也并未说什么重话,可他一看季怀真神色,便知他家大人此时已是怒极。 季怀真若言辞刻薄,便是心中欢喜;若这样笑意吟吟,便是要迁怒于人。 他家大人,吃软不吃硬,就爱听些漂亮话。 这小侍从撑伞跟在季怀真后头,跟着他一步步攀上朱红的城楼,一清嗓子,正要信手拈来编排几句陆家而讨季怀真欢心,还未开口,就被城楼下传来的叫骂声打断。 “早就看你这条夷狗不顺眼,今日你竟还有胆子替阉宦说话!我看你们夷戎人就是养不熟的狗,三年前就是你们夷戎人,还有那群阉宦从中作祟,才叫那么多将士战死沙场,叫我大齐受奇耻大辱,你这条夷狗,竟还有脸面维护阉宦?!” “他早就该打!我看他定跟他大哥一样,以后说不得也要当细作,要当叛徒!” 季怀真就着濛濛细雨循声望去,见那城楼之下的避人之处,一群锦衣卫将什么人围在其中拳打脚踢,那人只抱头防守,却不还手,被打疼了也不叫喊。被打之人不过二十,一身红色的圆领箭袖袍,不似汉人般束发,过腰长发披在身后,只在额间佩戴条二指宽的牛皮抹额挡开碎发。 “夷戎人?”季怀真皱眉,随手一指,“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儿,这群人嘴里阉宦阉宦的喊,吵的我心烦的很。” 小侍从领命而去。 季怀真自己撑着伞,居高临下,满脸漠然地看着那夷戎人挨打。 随着拳头举起又落下,这人挣扎渐小,烫熟的虾一般蜷在地上护住腹部,把最耐打的脊背露给他们,旁人每在他背上踹上一脚,这人就抖上一下。季怀真心不在焉地看着,心中想的却是方才一门之隔外,陆晖对自己的评价。 “睚眦必报,党同伐异……”他嗤之以鼻地笑了声,喃喃自语道,“我就非得找个机会,叫他看看什么叫睚眦必报,又什么叫党同伐异。” 手腕上盘着的小青蛇似感受到主人的不悦,也跟着躁动起来,顺着季怀真撑伞的手缠在伞柄上,抬起半个蛇身,拿冰冷的鳞片亲昵地蹭着季怀真的脸。 此时那夷戎人已被打得没了动静,死狗一般赖在地上。 侍从去而复返,满脸不忿,活似受了羞辱,揣摩着季怀真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告状道:“大人,这群鹰狗,嘴里又不干不净的,放着正经差事不做,凑在一处说咱们的坏话,说咱们这种人,就该干些洒扫伺候人的活儿,说咱们下头没东西,就心思不正,不男不女!” “咱们?”季怀真看过来。 小侍从尚不觉大祸临头,还在自顾自地说着,猛然间抬头,见季怀真正盯着自己,嘴角虽是个笑的模样,眼神却冷的恨,腕间小蛇游动,看得他登时冷汗起了一身,嚅嗫道:“大人……” 一片令人提心吊胆的沉默后,季怀真才幽幽开口:“你怕什么,可不就是咱们?” 他收回视线,冷笑 一声,质问道:“那跟这夷戎人有什么关系?他怎么就挨了打。” 见季怀真不怪罪,侍从慌忙道:“回大人,这事儿稀奇的很,这打人的和被打的是同僚,也是个锦衣卫,好像是平时就不对付,他们都说这个夷戎人脾气怪,不合群,仗着自己关系硬,就不把同僚放在眼中。今日这夷狗不知怎的,听见他们议论咱……议论阉人,就跟着犟了几句嘴,说阉人也有好有坏,这一维护不要紧,新仇旧恨添在一处,可不就打起来了。” 季怀真“哦”了声,终于来了些兴致:“维护阉宦?” 不等侍从回答,季怀真就又朝那群人看去,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叫喊道:“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吃着大齐的公家饭,却穿着那身夷狗的衣服就是不脱,今日就扒了他的衣服,非得叫他换身新的,看看咱们的衣服,和他们夷戎人的衣服到底有何不同,才叫他这般排斥!” 说话间,那奄奄一息的夷戎人已被拖起,上身衣服被尽数扒光,只留着条狼牙吊坠,被同僚按着半跪在地上露出一身精悍皮肉。 雨势虽小,可浇打在这人背上,却更衬出他猿臂蜂腰,仪表不凡,直看得季怀真心猿意马,蠢蠢欲动,不自觉地抚摸着冰冷光滑的蛇头。 侍从跟随季怀真已久,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见这夷戎人剑眉星目,身体结实,当即一笑,低声暧昧道:“大人,不如我去把那群人拦一拦?我看再打,那小兄弟就要被打死了。” 季怀真目不错珠,兴致勃勃地盯着这人结实脊背上被踢出的红痕,沉默许久,才轻轻把头一摇。 “大人?”侍从惊愕不已,毕竟他家大人在享乐一事上从不委屈自己,怎么今天明明起了兴致却还甘愿放过,总不至于是看这小子挨了打,可怜他罢? “你看看他,皮相虽不错,可任人欺负成那样,被打了都不知道还手,一点血性都没有,这样窝囊至极的人玩起来还有什么意思?”季怀真嗤笑一声,慢条斯理道,“我要是他,有谁敢这样欺辱我,还要逼我穿别人的衣裳,哪怕豁出这条命,我也不会叫那人好过。” 他语调冰冷,似又不是在说这挨打的夷戎人。 主仆二人正要离去,忽听得城楼下一声怒吼,季怀真下意识回头看去,见有人扯着那夷戎人身前的狼牙吊坠,似是要夺走,才惹得这逆来顺受的夷戎人发了怒开始挣扎。力道之大,竟是两人都按不住他,见他怒目圆睁,像头见了血的狼般盯着同僚。 季怀真撑伞驻足,看了许久,继而轻声道:“……这双眼睛倒是生得漂亮。” 人一生气,反倒比方才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更有姿色,更有滋味,看得季怀真意犹未尽,也想欺负欺负他。 他今天心里高兴,又不高兴,还真就想欺负人。 季怀真改变了主意,对侍从冷声吩咐道:“皇城内聚众斗殴,欺辱同僚,非议他人更是罪加一等,去把这群鹰狗都给我抓起来,交到他们指挥使手里,叫他们指挥使看着办,就说是我季怀真说的。” “是!”侍从意有所指,“大人,那这小兄弟挨了打,就不用领罚了吧?” 季怀真看过来,见这贴身侍从笑的见牙不见眼,哼道:“滑头。” 他又极其享受地看着那夷戎人被激怒,像狼一样去反抗,看他生动的怒容,看他动怒后的漂亮眼睛,嘴上却不给侍从一句准话:“我瞧你同这夷狗投缘的很,现下大人心情好,叫你也跟着当回‘大人’,你说这夷狗要挨打,那这夷狗就得继续挨打,你想把这夷狗送去哪里,就将他送去哪里。” “那小的要让大人高兴,大人心疼这小兄弟,自然舍不得送去挨打。” 季怀真满意地摩挲着自己的小蛇,随口问道:“你去打听打听,这夷戎人什么来头。” 锦衣卫们直接听命于皇帝,因此多世家子弟,寻常人若仅有拳脚功夫,无家世傍身,还当不得锦衣卫。 先前大齐朝堂之中虽也有外族任职,夷戎,铁勒,乃至鞑靼,若是真心投诚,也可取得一官半职,可三年前自沙岭一役大败于铁勒后,朝廷从上到下排查一遍,要紧官职已不轻易让外族担任。 这人竟还能一直穿着他们夷戎人的衣服而不穿锦衣卫官服,若不是皇帝特许,他又怎能当这个特例? 可陛下凭什么给他开这个特例? 侍从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大人……这,这小子来头还不小,是陆晖陆大人的养子,从前一直跟着陆大人在晋阳中州两地赈灾,去年才从晋阳府调回来。” 季怀真许久未语,腕间翠绿青蛇嘶嘶吐着蛇信,片刻后又游回季怀真衣袖中,藏起来小憩。 天上的雨下得更密,下得周遭潮湿一片,惹得人压抑又燥热。 “……大人?” 季怀真仿佛没听到似的,依旧看着那群人。 这群锦衣卫因着那夷戎人的反抗,已彻底扭打在一处。 这人一被碰狼牙吊坠,便被彻底惹恼,发了狠,红了眼,丝毫不复方才窝囊软弱模样,不顾落在身上的拳打脚踢,他再不手下留情,抓着一个人便是一拳接一拳地狠揍。 季怀真盯着他的身影,轻声道:“你说他是谁的养子?” “陆晖……陆大人。” “哦……原来是他陆晖的养子啊。”季怀真意味深长地笑了下,继而久久未曾出声。 片刻后,季怀真眼中的欲望逐渐散去,皮笑肉不笑道:“那我今天就非要让这条夷狗脱层皮不可。” 2. 第 2 章 第二章 午门城楼下,燕迟已被打出一身反骨,不顾其他人的拳打脚踢,犹如头见了血咬到肉就不撒嘴的狼,只盯着方才伸手来抢自己狼牙吊坠的人穷追猛打。 他一跃而起,将那人掀翻在地骑了上去,猛然间头皮一痛,原是有人从后面扯住他头发往一旁拖。他不管不顾,回身便是一拳,近大半年的欺辱排挤在这一刻倏然爆发。再顾不得义父与师父的叮嘱,来一个他打一个,来两个他打一双,恍惚间已是两眼血红,耳鸣阵阵,再听不清身边人的叫骂。 然而就在这时—— “住手。” 斜里杀出声极具威严的叫喝,身上桎梏他的力量猛地一松,锦衣卫们散去,收敛神态,恭敬道:“季大人!” 这夷戎少年栽倒在地,喘息不止,堪堪抬眼看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绣着金线的武靴,继而是墨绿色的衣袍,被身沉甸甸,坠着玉石珠宝的玄色大氅压着。雨丝细细密密砸在燕迟的脸上,他一片模糊地望去,见这人撑着伞,勾着笑,正居高临下地睥睨着。 一看那张艳若桃李的脸,燕迟登时怔住,不禁脱口而出道:“陆……” 话音未落,季怀真抬腿,武靴踩在他肩上,疼得燕迟大叫一声。 季怀真似笑非笑,听见燕迟叫喊,便更加用力地碾下去。他不顾周围锦衣卫们提防诧异的打量,旁若无人地欣赏着燕迟脸上的痛楚。方才这小子被人在地上拖行,肩上没一处好皮,此刻被季怀真踩着,已有血渐渐染红鞋底。 燕迟越是痛苦,季怀真心中就越是畅快,只是燕迟不知犯了什么倔,第一声后便咬牙苦撑,不肯再示弱。继而抬眼怒目而视。 季怀真脸上笑意渐消。 他的视线扫过燕迟结实的小腹,扫过他块状分明的肩背,脚踩在燕迟紧绷的背肌上,感受着这具年轻的身体里蕴藏着的,随时会暴起将他掀翻的力量。 燕迟越是抵抗,季怀真就越是享受。 他以一种不可名状的幽微眼神盯着燕迟,整个人通体舒畅,心也砰砰直跳起来,只觉得自己的手痒的很,想抽些什么东西。 两人暗自较劲,谁也不肯先服软,只是季怀真不知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一振肩膀,抖落大氅给随后而来的侍从拿着,继而一挽衣袖,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在燕迟身边蹲下,二指捏住燕迟的下巴, 一顶油纸伞遮住二人头上的细雨,燕迟下意识移开视线,不去看季怀真的脸。 感受到他的抗拒,季怀真就更加用力,二指狠狠锢着燕迟的下巴将他拉近,左右端详着,继而道:“你是陆大人的养子……你叫燕迟,是吧?” 提到义父,燕迟终是有了点反应,眼神终于又一次落在季怀真脸上,继而定定地看着他。 季怀真从十岁起就摸爬滚打,自己管着自己的小命。他走到如今的位置,又怎能不会洞悉人心?当即看清燕迟眼中一闪而过的动容与痛苦,继而化作一股愤怒,他还来不及细想燕迟为何动容又为何愤怒,就听燕迟道:“我知道你是谁……” “哦?”季怀真来了兴致,“那你说说,我是谁?” 燕迟不住喘息,死死盯着季怀真的脸,眼中的怒意越发浓烈,他浑身紧绷着,整个人蓄势待发。 季怀真的侍从站在一旁,不禁面色一变,犹对这小子方才不要命般豁出去怒打同僚的架势记忆犹新,怕他顺手把他家大人也给打了,刚要上前阻止,就见季怀真头也不回,伸出一手示意他退后。 油纸伞落在地上,被风吹着打转,雨丝细细密密落在二人的眉间。 季怀真捏着燕迟的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轻笑着,一字一句道:“你说,我是谁?” 他今日倒要听听,陆晖养大的孩子,要如何评价他季怀真。 “你……”燕迟忍着痛,胸口起伏着,直直盯着季怀真,“你……你爹是季能,你叫季怀真,你是你爹养的一条狗,你,你父子二人……党同伐异,以权谋私,害的自己十几万族人将士惨死在沙岭,明明你父子二人才是害大齐江山险些断送的罪魁祸首,还偏要仗着自己权势滔天嫁祸给我们夷戎!嫁祸给我大哥!你,你季怀真还狼子野心,恩将仇报……背弃旧主……” 话音未落,脸已被季怀真抽得歪去一旁。 季怀真甩甩手,看着燕迟冷笑:“嫁祸给你们夷戎?明明你们夷戎人才是养不熟的狗……是你们夷戎皇子拓跋瀛禾,吃着我们大齐的饭,受着我们大齐的庇佑,却在背后煽风点火,联合铁勒觊觎我大齐江山。” 一巴掌不够,季怀真又反着抽了一巴掌。 “你倒是说,你说,谁狼子野心?谁恩将仇报!” 季怀真将燕迟丢在地上,若方才还顾忌着他的身份而手下留情,此刻便是真的动了杀心。一旁原站着看热闹的锦衣卫们见他神色不对,慌忙出手阻拦。 虽不知道燕迟做了什么,才得罪了这位在朝中有着“赫赫威名”的季大人,可按理说,锦衣卫乃皇帝耳目,向来只听皇帝调遣,且与各部关系微妙,与季怀真所在的兵部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能避就避,更不提季怀真身兼要职,又曾在麓川之役和京师保卫战中屡立奇功,是皇帝面前除陆晖外,第二个炙手可热的红人。 锦衣卫们私下与燕迟积怨已深,更因着季怀真确实权势滔天,方才无人出手阻拦。更不提季怀真来之前,他们嘴里还在口口声声说着阉宦的不是,眼下再见到季怀真就更是心虚。 只是为难归为难,若真的搞出人命,这就不好了。 况且他季怀真今日能惩戒这夷戎人,明日是不是还要把手伸到镇抚司去? 然而季怀真又是他们轻易拦得的,当即一手一个,将人推开,非得叫燕迟再吃些苦头。就在焦头烂额之际,不远处有人清喝道:“别打了!”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人一身月白外袍撑伞跑来,最稀奇的是,这人居然同眼前的季大人长得一模一样。 二人站在一处,犹如阴阳两极,一白一黑,一静一动。 一个神色内敛,如月白光辉,叫人心生亲近之意;一个眉目张扬,只叫人觉得不怒自威,画一样的眉眼,却披身绿衣黑氅,被那腕间鳞片细闪的小蛇衬得诡艳至极。 明明是同样的五官,气质神态却截然不同,站在一处时,自然而然便被区分开来。 锦衣卫中,一新来之人小声道:“……这位便是季大人的那位胞弟?陆拾遗?二人还真是长得一样……只是他们为何一个姓陆,一个姓季?” 身旁同僚慌忙摆手,示意他噤声。 一 见燕迟惨状,陆拾遗叹口气,无奈至极地看了季怀真一眼,暗含责备之意,又上前将燕迟扶起,不曾想却被燕迟一推。 那夷戎少年低着头,避着陆拾遗的注视狼狈站起。他摇摇晃晃,不顾一身脏污,面上露出几分难堪,捡起地上扔着的红袍,一瘸一拐地走了。 季怀真盯着他的背影,回忆起他方才一看见自己的脸,眼中就藏不住的动容神色,当即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陆拾遗,忍不住嗤笑出声。 “我说怎么回事,原来是你惹出的情债。” 陆拾遗转身,无奈地看了眼兄长,又严厉地看着众锦衣卫,刚要开口,就听季怀真道:“你要如何?仗着自己监察御史的身份训斥他们?又或是找他们指挥使告状叫他们领罚去?是这叫燕迟的小子自己不合群,不懂得审时度势,活该被欺负排挤。” 话虽说的不好听,但其中的道理陆拾遗怎会不懂?致使燕迟今日挨了顿打的,又岂止是他与同僚之间的矛盾,齐人与夷戎人积怨已久,今日的口角之争只是个动手的借口罢了。 “各位大人还在此处站着,不用回去当值吗?各位也知晓燕迟的性格,他不喜生事,今日之事他不会到处乱说。各位打也打了,要出的气,也出过了,我日后会找个机会同老师讲一声,将燕迟调离京师……还请各位别再为难他了。” 陆拾遗息事宁人,两手一揖,弯下了腰。 锦衣卫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道:“他能管好自己的嘴,就最好。”继而收队离去。 季怀真听着,朝身后的侍从一使眼色。 陆拾遗转身,看到的便是主仆二人心照不宣的一幕,见那侍从笑中带奸,面露仗势欺人之意,又怎会猜不出季怀真下了什么样的命令?当即斥责道:“你做什么非要为难燕迟!今日之事明明不宜声张,你还偏要派随从去告诉他们指挥使……若是给他们指挥使知道了惩罚他们,这笔账又要算在燕迟头上,以为是他告了状!” 季怀真哼了声,厌烦道:“受罚?不扒了这群人的皮已算我网开一面,谁叫他们嘴里不干不净的,狗眼看人低。陆大人,他们说阉人的不是,可是将你也给骂进去了。我不过是借力打力罢了,他们这群鹰犬若不聚集在此非议他人,若不在宫墙内打架斗殴,又怎会被人抓住把柄?我若是他们,就只会恨自己行事不够小心,屁|股擦得不够干净!” 他回忆着方才燕迟看着他时的愤恨,只恨没在他背上多碾上几脚。 “至于那个叫燕迟的,更是讨厌,他一个夷戎人,居然也敢对我大放厥词,还敢藐视我大齐纲纪,整天穿着他那身夷戎狗皮招摇过市,还不是仗着自己是陆晖的养子,怪不得那群人不打别人就打他。” 季怀真似突然想起什么,向着陆拾遗,故作惊讶,却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哦,我忘了,他的义父也是你的老师,你也是他陆晖从小教大的,你们才是一家人,怪不得你今日这样向着这夷狗。” 陆拾遗万分无奈,等着哥哥发完脾气,才叹口气道:“他是瀛禾的弟弟。十三年前夷戎被铁勒灭族,除了送来大齐当质子的瀛禾躲过一劫,就只有他一个皇子被活着送出来。他祖上有从龙之功,曾经在靖难时救过太宗的命,朝中这样多的外族官员,凭什么就他能不穿官服,你当是谁默许的?当然是陛下……” 3. 第 3 章 第三章 再说燕迟,被打后不愿回到同僚之中去,更不愿回家上叫养父陆晖看见,一时之间无处可去,在皇宫之中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只想挨到下值之后,在外头寻个大夫给自己涂些药,找个旅店住上几天,等这一身痕迹消下去,再回家去。 他低头一看身前的狼牙吊坠完好无损,这才松口气。路过武英殿附近,忽脑袋一痛,脚边落下一个小石子。 燕迟捡起那石子一看,起身时脑袋又是一痛,脚边又落下一个石子。燕迟一头恼火,回身怒喝道:“谁?!出来!” 身后一道疾风略过,燕迟抬手去挡,脑袋却被人拍了一下;扫腿去踢,又被人在腰上四两拨千斤地一推,整个人飞出去,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 燕迟认出来人招式,恼火地爬起来:“师父!” 一阵爽朗笑声传来,只见一中年男子从他背后绕出,此人气势不凡,作武将模样,身高足有八尺——正是自小教燕迟武艺的师父,当朝武清侯兼总兵官,赵潭。 “小燕,有些日子不见,你身手生疏了。”赵潭察觉燕迟动作迟缓,似有伤在身,往他脸上一看,见一左一右赫然两个通红的巴掌印在上面,登时恼怒道,“谁打你了?” 燕迟苦不堪言,垂头丧气地摆了摆手。 赵潭眉眼一沉:“不说是吧?那我就去找你们指挥使问问,好好的徒弟给他们送去,凭什么给打得鼻青脸肿就出来了!” “师父!”燕迟把师父的胳膊一拽。 赵潭回身将他看上片刻,见燕迟一脸哀求,终是妥协,拉着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 燕迟低声道:“师父,我不想在京师了,我想求求义父,求求陛下,将我调回晋阳府去。” “难道就只是因为今日挨了打,受了同僚欺辱?” 燕迟没有回答。 赵潭又问:“总不是又因着些儿女情长,鸡毛蒜皮的事情吧。” 燕迟被言中心事,把头低了下去。 赵潭叹气道:“……陛下那头,我自会去说,晋阳府你是回不去了,可调你去陛下身边当个近身侍卫,锦衣卫的头衔还得继续挂着,但不用整天和镇抚司那些人打交道了。你是陆大人的养子,陛下定当信任你。” 燕迟满脸不解,想也不想,立刻辩驳道:“为什么不能调我回晋阳府?我从前便跟着义父在晋阳中州两地赈灾为民请|命,那地方我待了七年,怎么从前去得,如今就去不得了!” 赵潭盯着燕迟看了片刻,见他眉骨高,眼窝深,长相带着十足的野性,固执起来连眉眼间都带着倔强之感。 片刻过后,赵潭无奈叹气,沉声道:“因为你哥哥。” 燕迟一怔,显然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就只是因为大哥?因为大哥……连着我也不能回晋阳?” “从前夷戎依附于大齐,二者共同抵御铁勒,互为盟友之时将皇子送入大齐为质。三年前你哥在沙岭阵前叛变投靠铁勒,害的大齐皇帝被俘,将士死伤数十万。如此奇耻大辱,又起是轻易能揭过去的?如今他下落不明,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即便你是陆大人的养子,可陛下又怎好不顾朝中其他朝臣的反对,只顾着他陆家的颜面而将你送回晋阳?当然是要留在京师为质,用来牵制你兄长。” 燕迟懵懂道:“可是,可是我七岁就被送来这里,我在这里住了十三年,向来都把自己当成半个齐人。大哥是大哥,我是我……” 赵潭漠然打断他,反问道:“那又如何?” 见燕迟还要反驳,赵潭又问道:“你既说将自己当成半个齐人,那你为何穿着这身夷戎人的衣服不脱?” 燕迟再辩驳不得,他怅然若失,没想到赵潭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将这些博弈摆到台面上。 片刻后,他低声道:“……师父,我知道了。”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赵潭一顿,又道,“就如同你今日,明明武功高于他们却依旧忍着不还手,不就是不想给陆大人惹麻烦?……小燕,都是一样的道理。” 燕迟怔神片刻,忽道:“师父,我娘从前是什么样的?她和我爹是怎么认识的?她是齐人,为什么心甘情愿背井离乡去到敕勒川?小时候我缠着你和师娘问这些,你们总说等我长大了懂事了就告诉我。我娘去敕勒川前和师娘那般要好,师娘肯定知道的!” 赵潭笑道:“你还没长大,你若长大,今日就不会因被同僚欺负而伤心难过。” 燕迟不吭声了。 赵潭叹口气,带着燕迟找了御医,见他垂头丧气跟在自己身后,如条丧家之犬,乃知今日谈话内容对他打击极大。 赵潭不再多言,知道燕迟心思虽纯良,却不蠢笨,总能自己想明白。后亲自为他上药,将燕迟带回府上,叮嘱燕迟今日事今日毕,回家后不要对养父陆晖提起。 倒是赵潭夫人,见燕迟一脸伤,气得柳眉倒竖,叉着腰把赵潭臭骂一顿,骂完赵潭骂燕迟,叫他下回直接还手,出什么事情,叫赵潭这个做师父的担着就是,直把师徒二人骂得狗血喷头,点头哈腰,不敢反驳半句。 燕迟托人给养父陆晖带回口信,在赵潭家住了些时日,等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才回去任职。赵潭说到做到,将燕迟调去徐善身边近身侍候,平日只在暗处,除非皇帝命令,否则不轻易现身于人前。 徐善虽是皇帝,可到底少年心性,不过二十二,比燕迟大不了多少。见燕迟往暗处一板一眼地一杵,又不苟言笑,便冲他招手道:“你既是陆大人的养子,在朕面前就不必拘束。过来陪朕说会儿话。” 燕迟犹豫片刻,见徐善面色和煦,心生亲近之意,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坐了。 徐善儿时不受宠,处处被哥哥压着,鲜少有人对他亲近讨好,三年前稀里糊涂被推到龙椅上当了皇帝,就更难有机会同谁亲近。自此之后不管和谁说话,都觉得隔着一层,当了皇帝的人都多疑,从前是他哥哥,现在轮到他了。 徐善煞有其事地清咳一声,问 道:“……陆大人这几日可还好?” 燕迟未曾听出徐善话中旁敲侧击的意思,只老实说他这几日未曾回家,义父如何,他也不知,不过他义父向来自持自重,用饭就寝极其规律,只几天不见而已,想来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徐善无奈叹气,算是拿燕迟没辙,见从他这里套不出什么话来,便又问道:“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和人打架了……” 徐善皱眉,追问道:“谁这样大胆,宫墙之内竟也敢这般耍横?这人不知道你义父是谁?” 燕迟心中叫苦,恐怕就是知道了他义父是谁才这般下手毒辣。 然而还来不及将徐善搪塞过去,就听守在外头的太监小声通报,说是季大人到了。 燕迟浑身一凛,脸皮条件反射性地痛起来。 这边徐善一整衣袍,便传唤季怀真,丝毫没有叫燕迟退下的意思。燕迟想起指挥使在上值之前专门交代他,说近身侍候的锦衣卫,第一守则乃是保护皇帝安全,第二守则才是办好皇帝交代的事情,因此在皇帝面见大臣时,锦衣卫应当先行搜身,以防对方携带尖锐利器。 殿门一开,季怀真刚要抬脚往里迈,便被人抬手拦住,硬邦邦的二字迎面扔来:“搜身。” “搜我的身?” 季怀真登时剑眉一拧,险些要被气笑,当即抬头看去,同那板着脸的玉面小郎君四目相对,当真冤家路窄! 燕迟的反应更是奇怪,一看季怀真的脸,凛然气势荡然无存,先一步移开目光,语调生硬道:“对,搜身。” 徐善慌忙道:“燕迟,季卿无碍,季卿不用搜!” 季怀真呵呵一笑,盯着燕迟道:“陛下,这锦衣卫小兄弟例行公事,要搜,臣给他搜便是。”旋即长臂一展,气定神闲地在燕迟面前站定,那上下打量人的眼神不像是等着人来搜身,倒像是等着燕迟来欣赏他这一身的锦衣华服。 燕迟进退两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硬着头皮,低着头,在季怀真肩背,手臂处拍了拍。正要退开,又听季怀真道:“这位大人,我的腰你还没检查呢,腿你也没检查,我的腰带,我的靴子,可都能藏匕首。” 燕迟静了片刻,又紧紧把头低着,手轻轻放在季怀真的腰上,那一触即分的力道根本就摸不出什么来,继而蹲下身,以同样的力道轻轻拍了拍季怀真的小腿。 起身之时,倏然间什么凉凉的东西搭在自己脖子上,季怀真抓住那东西的两头将人拉近,燕迟吓了一跳,踉跄间就要同他脸贴着脸,这人却在此时见好就收,拍着燕迟的脸笑道:“我的爱宠你可得伺候好了,可别大意。” 继而越过燕迟,朝着徐善去了。 脖颈间传来一阵鳞片滑动的毛骨悚然之意,燕迟低头一看,那被季怀真搭在他脖子上的,正是一条小指粗细的翠绿青蛇,正蜿蜒着,要顺着他领口往他胸口里爬! 燕迟登时手忙脚乱,满脸通红,将季怀真的蛇从脖子上摘了下去。 4. 第 4 章 第四章 徐善无奈道:“……季卿。” 季怀真在他面前坐了,回身一看,见这叫燕迟的小子丝毫没有避开的意思,心中有些不快。皇帝叫他季怀真来谈话,陆家的人站在一旁听着算是怎么回事儿? 徐善似知他心中所想,和煦道:“季卿不必介怀,朕与季卿谈话不必避忌陆公。”言下之意,便是今日叫燕迟避开了,回头他也会亲自说与陆晖听。 季怀真轻哼一声,示意他知道了。 “季卿……”徐善叹口气,似有些为难,面上有着身为皇帝不应当有的优柔寡断,“季卿,朕登基两年有余,却一事无成,外有铁勒虎视眈眈随时卷土重来,内又旱涝不断,就连朝廷中的大臣……” 季怀真不耐打断:“陛下有话直说就是,扯什么旱涝水灾,元玉大人治水有功,陛下前些日子不是还同内阁商量着怎么嘉奖他?” “如此……那朕便有话直说了,”徐善苦笑一下,“季卿是聪明人,必定能看清这朝中局势,除了你与陆晖,朕无人可依仗……哥哥的旧臣从不曾效忠于朕,那些数得上名号的元老,都是太后一手提拔上来的,恐怕他们只等着朕退位,将皇位传给哥哥的儿子,好继续效忠哥哥。” 季怀真扬眉,这话倒是不假,略一思索,把实话与皇帝说了。 “微臣这些日子按陛下的意思,私下里接触过几个大臣。”季怀真点出几个大臣的名字,“这些都是太上皇在位时的心腹,受过太上皇与刘太后的恩泽,臣提起东宫换储一事他们各个避之不及,确实难办。” 徐善长叹一声,继而到:“难办之事……那便不办了。” 季怀真一顿,抬眼直直看向徐善:“陛下何意?” “陆大人说的对,朕若在此时废黜太子,必定引得朝堂动荡。”徐善长叹口气,继而落寞道,“……是朕自不量力,不知天高地厚。” 季怀真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皇帝被陆晖劝服,要搁置换太子一事了。 他看着徐善仰头一望明黄殿堂,又低头一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像要握住什么似的,喃喃自语着:“朕不论如何说,如何做,时时刻刻都有人提醒朕,这位置不是属于朕的,迟早要还回去,季卿……你说,朕要如何自处。” 季怀真沉默一瞬,还要再劝,徐善却伸出一手,无可奈何地摆了摆。 片刻后,季怀真点头道:“陛下的意思,臣知道了。” “辛苦季卿这些时日为朕奔走,到头来,还是因朕的怯懦而一事无成……”徐善似是想起什么,又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是太子见太上皇的日子。” 徐善道:“季卿,你代朕,去看看哥哥吧。” 季怀真不再多言,颔首领命。他起身走向燕迟,冲他一伸手。 燕迟未解其意,只看了季怀真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仗着自己锦衣卫的身份只听命于皇帝,便大着胆子不搭理季怀真。 他不说话,季怀真也不走。 这人气势极强地往他面前一站,阵阵香味道飘来,他的衣裳似乎拿檀香熏过,叫燕迟再难忽视,终是忍不住道:“……做什么。” 季怀真不答,浓眉一挑,拿下巴看人。 还是徐善解释道:“燕迟,快把季卿的爱宠交还于他。” 燕迟反应过来,方才他把季怀真的蛇从脖子上摘下来无处可放,又怕他的蛇到处乱爬将皇帝给咬伤,便顺手倒扣进桌案上的敞口花瓶中。 那蛇得见天日,似知道谁是仇人,冲燕迟嘶嘶吐信,又被季怀真捞起盘回腕间。徐善想起什么,对季怀真道:“对了,还有一事,劳烦季卿也为朕办了,稍后便派人将公函送往你府中去。” 徐善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继而道:“燕迟,你随季大人同去。” 燕迟一怔,推脱不得,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二人一前一后坐上出皇宫的马车,季怀真似有心事,他面色不佳,坐上马车便开始闭目养神。 按说他同燕迟第一次见面便结下梁子,一个将对方骂的狗血淋头,一个又打了对方两巴掌,再见面不朝彼此啐上两口已实属体面,万不要提像现在这般,面对面在这狭窄马车中坐着,腿挨着腿,衣角挨着衣角。 一想到季怀真的干爹是谁,燕迟就浑身不自在。 一想到季怀真的弟弟是谁,燕迟就更加不自在。 三年前,当朝皇帝还不是徐善,而是他的哥哥徐睿。朝中最得皇帝信任的大臣也并非燕迟的义父陆晖,而是季怀真的干爹——大太监季能。彼时铁勒数万大军直逼沙岭,皇帝徐睿好大喜功,为当得和太祖皇帝一样马背上拿天下的英武人物,在季能劝谏之下御驾亲征,命季能监军。 那场战役的惨败至今另大齐朝堂记忆犹新。 数十万齐军惨死在沙岭河畔,十余里长河被血染红,皇帝徐睿与大太监季能一同被铁勒敌军俘虏。抓住徐睿后,敌军一鼓作气往北行进,将大齐皇帝当做敲门砖,势必血洗京师。 千钧一发之际,是他的义父陆晖挺身而出,用一句“社稷为重君为轻”,迎徐睿的弟弟徐善在奉天殿登基,将被掳走的徐睿奉为太上皇,后又组织京师保卫战保家卫国。 至此徐睿被彻底架空,铁勒得了一张无用的“肉票”,又在京师保卫战中节节败退,大齐才堪堪躲过灭顶之灾,未再重蹈先宋的覆辙,再来一次“靖康耻”。 思及至此,燕迟再看眼前的季怀真,仿佛看见昔日兴风作浪的大太监季能,对他父子二人好大喜功,党同伐异的秉性心生厌恶反感。 一旁闭目养神的季怀真似猜到燕迟心中所想,突然沉沉开口:“你好像对我很好奇?” 话一出口,燕迟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中竟已盯着季怀真看了好久,慌忙移开目光,否认道:“没有。” 季怀真勾唇一笑,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燕迟。 那直勾勾的,带着戏谑的眼神看得燕迟极为不适,仿佛自己已是他的盘中肉碗中餐,叫人无处遁逃。 燕迟忍不住道:“……你看我做什么。” 季怀真反驳:“明明是你想看我。” 燕迟十分受不了,却又无法辩解,只好往旁边坐了坐,掀开马车窗户上的一角往外看,直至风吹进来,吹淡他鼻尖萦绕的檀香味才好受些。 一回头,那叫他避之不及的人已坐到了他身旁。 燕迟被逼到角落去,满脸戒备。 季怀真一手挽起他身前的发辫绕在指尖——夷戎人与齐人不同,他们没有束发的习惯,只在额头佩戴一条二指宽的牛皮发饰挡开碎发,这东西夷戎人叫“答忽”,齐人管那叫“抹额”,至于两侧再长些的碎发,便绕到耳后编成发辫以作方便。 这习惯倒方便了季怀真作恶,那发辫往他指尖一绕,又用巧劲儿一扯,就听得燕迟一声痛呼,不得不把头凑近。 见燕迟一脸隐忍不快,季怀真心中就更是畅快。 “你怎么这么穷?” 燕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看看你,额头上的那条破牛皮都呲边儿了,说起来也是陆晖的养子,在陛下面前当差……都不知道换条新的,也就中间嵌着的绿松石还值钱些,不过怎就嵌了一块?你们夷戎人不就是喜欢些玛瑙珊瑚绿松石什么的,恨不得都挂身上。” 他的视线又落在燕迟胸前的狼牙吊坠上,长指一勾,问道:“这又是什么破烂东西。” 燕迟一把将吊坠抢回塞回衣领中,再受不了道:“我义父为官清廉,从不以公谋私,得来的俸禄向来都是用之于民,我身为他的义子,定当像他一样,就算……” 燕迟到底少年 心性,被季怀真一揶揄,就自乱阵脚。 “……就算过得清贫了些又如何?也不是你这种抢占民脂民膏,结党营私的季能奸党可以拿来取笑的!” 当日朝廷清算季能等奸党,查封私宅十余处,且每间私宅都藏匿了金银财宝,最多一处竟抬出三百余箱。 按说沙岭溃败,与季能好大喜功劝皇帝亲征有逃不开的关系,且季能平日作风猖狂只手遮天,朝中早已对其怨声载道。 清算之时,连季能昔日党羽锦衣卫指挥使王顺都难逃大臣们的盛怒,当庭你一拳我一脚,竟当着徐善的面把人给活生生打死。他季怀真乃是季能干儿,和季能最为亲近,到最后竟全身而退! 非但全身而退,还借着京师保卫战大立战功,被封了都督同知一职兼副总兵官,险些就要同他师父赵潭平起平坐了! 思及至此,燕迟心中更加不快。 季怀真看燕迟这样不懂掩饰,直言不讳之人,就像看一张白纸,旋即凑得更近,叫燕迟避无可避,只能看着他。 季怀真低声道:“……我那兄弟,都是跟你怎么编排我的?” 燕迟瞬间就呆住了。 他不信邪地盯着季怀真看了两眼,虚张声势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噢?听不懂?”季怀真笑道:“我那兄弟难道没跟你说过……他的兄长平日里是如何刁难欺负他?” 燕迟果然急起来,认真反驳道:“他为何要背后编排你?他鲜少与我提你,就算提起,也只说你性格乖张,叫我不要招惹你。还说兄弟血缘乃世间不可割舍之事,也是落难时唯一可倚仗的人,叫我……叫我……” 叫他不要记恨他的哥哥瀛禾。 “哦?他是鲜少与你提我,还是鲜少与你讲话呀?”季怀真笑的别有深意。 燕迟被他噎住,怔怔地瞪着他。 既无话可驳,又无理可争,听明白季怀真话里有话,已是自乱阵脚:“你……你什么意思……。” 季怀真见达到目的,不再多言,一副悠然自得的闲适模样,竟是又坐回原处去,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燕迟心中颠三倒四,一颗心纷乱已及,一面想着,早听闻季怀真为人奸诈狡猾,他的话信不得,又一面想着,他毕竟是陆拾遗的哥哥,兄弟之间想必无话不谈,是不是陆拾遗真在他面前提起过自己? 随即把心一横,坐到季怀真身边去,眼巴巴道:“……你为何要这样说,你,你知道什么?是不是……他跟你提到过我。” 季怀真不吭声,听出燕迟语气中的哀求,得意舒坦起来。 燕迟又低声道:“……我若得罪你了,你打也打了,羞辱也羞辱了,别拿话骗我就是。陆拾遗他……” 一看这人满心满眼都是陆拾遗,季怀真又忽然不舒坦了。 他冷冷睁眼,将燕迟上下一看,是种叫人非常不舒服的看法,继而漠然道:“尽会装样子。” 燕迟茫然看着他。 “装出这副逆来顺受,任打任骂的样子,看得我心烦,就跟我欺负你一样,”季怀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燕迟,始终记得他那日被人按在午门城楼下,对着欺辱之人发起反抗,那狼一般不见血不罢休的眼神,更记得他被雨淋着的一身铜皮铁骨。 “我看你也没这样乖巧纯善,你这副样子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我看你骨子里,也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你……你不想告诉我,不说就是,为何说话就非得这般歹毒刻薄?”燕迟匪夷所思。 季怀真轻抚着盘在腕间的小蛇,说出的话也同毒蛇吐芯一般。 “我那兄弟,是跟我提过你,只说你烦得很,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自己几斤几两,整天就会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燕迟一张脸,已是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5. 第 5 章 第五章 恰好此时已到了太上皇徐睿住的行宫,侍从勒停马车,刚要迎季怀真下来,就见一人推门跃下,将他撞得人仰马翻。 转头一看,那夷戎的小子已先行一步,正魂不守舍、心慌意乱地朝门口守着的侍卫递腰牌。 “你这夷狗,能和我家大人共乘一骑,那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还难受上了你!要难受,也是我家大人难受!跟你这死狗赖娃待在一处,脏了我家大人的衣裳!” 看燕迟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那侍从捂着脑袋破口大骂,见他家大人已是探出半身,俨然来不及拿脚踏,忙伏在地上,以背作桥,让他家大人拿他当脚踏,下了马车。 季怀真一整衣袍,抬眼看了看这座行宫。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徐善对他并不能完全放心,不肯轻易松口让他接触到徐睿,这些时日看他为换太子一事尽心尽力,态度才稍许松动。思索间已有侍卫上前带路,带着季怀真往太上皇徐睿住的地方去。 当年铁勒虽有徐睿这个肉票,可京师在陆晖的镇守下固若金汤,更不提还有季怀真这等战场上摸爬滚打长大的人亲自领兵督战。铁勒前有越战越勇的齐军,后有粮草补给不足风险,眼见再打下去就要损兵折将,只好带着徐睿这块烫手山芋退兵。 待到京师局势稳定,便由陆晖牵头,将徐睿迎了回来。 前去同铁勒交涉接回徐睿与季能的,不是别人,正是季怀真。 徐睿回京后便一直住在这行宫里,说是颐养天年,但这大齐朝堂上下都十分清楚,徐睿失了皇位,是被他弟弟软禁在此处,便是亲儿子太子徐见纯,也只允许他父子二人除夕、中秋各见一次,除此之外,每逢初一十五,徐善也允许智化寺的和尚到行宫来给徐睿讲经。 季怀真并不凑近,只在屋外远远地看着,见父子二人凑在一处,便招太子的侍从来问话。 “太子殿下近日都做什么了?” “回大人,太子殿下期盼今日已久,将自己这半年来做了什么,写了什么文章,背会了什么诗,都誊写下来,留着给他父亲日后慢慢看。” “太子带了书信来?”季怀真眉头微皱,沉思片刻,吩咐道:“拿来我看看。” 侍从领命而去。 燕迟站在一旁,站得离季怀真远远的,虽对季怀真的做法不赞同,可也并未插言,只是以人度己,想着那一声声“夷狗”,想着同僚看向他时警惕的神情,徐睿徐见纯与他又有什么区别?不过也是寄人篱下,被人看作眼中钉,处处严防死守罢了。 不消片刻,侍从便捧着太子的书信递给季怀真查阅。季怀真草草翻了几下,又交还给侍从,沉声道:“念。” 侍从一怔。 季怀真的仆人瞪眼道:“看什么看,我家大人自己懒得看,叫你念给他听!还不快念?!” 那侍从很快反应过来,待他念完,季怀真劈手把信夺过,又塞给另外一人。 “你也念一遍。” 见第二人念出的内容大差不差,不过是一封寻常家书,季怀真这才作罢。 燕迟心中一动。 季怀真已官拜都督同知兼副总兵,乃朝中一品大员,只比他师父赵潭低了半阶,这样一个位高权重之人,竟不认字?! 反观季怀真面色如常,丝毫不觉不认字有何丢人,将太子家书拿在手中,吩咐人将太子叫出来。 过不一会儿,太子低着头走出,仿佛很怕季怀真似的,细着嗓子喊道:“季大人……” 季怀真不看他,反而朝他身边人厉声呵斥:“近来在太子身边近身侍候的是谁?” 一个宫女抢着踉跄而出,扑在季怀真面前,跪下道:“季大人,是奴婢……” 一叠书信猛地摔在那宫女身上,纸张四散开来,季怀真冷声道:“玩忽职守,让你伺候,你伺候到哪里去了?!将她给我拖下去,打上二十大板。” 那宫女被拖下去,片刻后传来阵阵哀嚎。 太子怔怔地看着一地信笺,听着宫女的惨叫,他攥紧了拳头,眼睁睁看着那张张薄纸躺在地上,逐渐被石砖的潮气渗透。 眼前的一片地忽得变暗,是季怀真信步走到他面前,遮蔽住头顶烈日暖阳。 见那太子不过十一二岁,眉眼清秀,身形单薄,面露惶恐时看得燕迟于心不忍,想起刚来到大齐时的自己,正要上前阻拦,又见一人从屋内冲出,正是太子生父,那个被敌军掳走当肉票的人——太上皇徐睿。 徐睿被俘时二十五,还是少年帝王,在铁勒军营时,铁勒头领不但不为难他,反倒好吃好喝伺候着。后又在行宫住了三年,仔细算来也不过二十八岁,正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年纪,可往季怀真面前一站,个子虽不相上下,气势却先矮上半头,肩膀内扣,胸背也微微含着。 这位太上皇看人时,从下往上瞥,只将人看上一眼,又敛目移开。 燕迟只觉得,这昔日帝王的心气儿都在铁勒大营被磨没了。 徐睿为难讨好地看着季怀真,哀求道:“季大人,季卿……太子知错了,他往后不写了。”说罢,又轻轻拿手一推太子,太子忙跟着道:“季大人……我以后不写了,我知错了。” 季怀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父子二人,朝太子伸出一手。 太子脸色猛地变了,下意识缩起脖子,偏过头去。 “够了!” 燕迟再看不下去,欺身上前攥住季怀真的手腕,叫他再不得前进半分。 不等季怀真有所反应,手腕上盘着的活物就先一步挣扎起来,猛地窜出,朝着燕迟虎口上咬了一口,复又游走。 燕迟吃痛皱眉,却不肯放松力气,固执地钳着季怀真的手腕。 “那家书你也看了,可有问题?他是太子,你是臣下,你怎敢以下犯上为难他!” 燕迟满脸怒容,虎口处的两个洞眼已缓缓渗出血来。 “放手。”季怀真反问,“他是太子,我是臣下,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季怀真甩开燕迟的手。 他越过燕迟,在太子惴惴不安,惊恐万分的目光下,替他整了整衣领。 太子脸色惨白地松了口气,显然以为季怀真方才是要打他。 “殿下并非孤身一人,以后说什么做什么,都得小心谨慎才是,就算不想着自己,也得想着你的父王。今日有人因你一封家书挨了打,明日就能有人为着这封家书掉脑袋。”季怀真平静的语气中透露出一股难以忽视的威严,“殿下,时候不早了,还是快些回宫吧,今夜中秋佳节,陛下还等着您回宫用膳。” 太子被他揽着,恋恋不舍地回头看向徐睿,目光中尽是哀求,眼中已蓄起眼泪。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更何况是徐睿这样险些当了亡国之君的人? 他既无勇气以昔日帝王身份反抗季怀真这等权臣,又无怒胆以人父之身将儿子抢回身边,只得落寞地在原地站着,失魂落魄地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 燕迟低头,把虎口处被蛇咬过的地方挤出淤血,见季怀真注意力不在此处,便挥手将一旁的侍卫唤来,低声问道:“……太上皇为何这样怕季大人?” 他刚得罪过季怀真,又是一身夷戎人打扮,侍卫不太愿意搭理,避而不答道:“问这做什么。” 燕迟一亮锦衣卫腰牌,冷冷看着他。他眉骨高,眼窝深,看起来极其不好惹,面无表情时便攻击性十足,轻易能将人唬住。 那人只好道:“……从前太上皇被囚在铁勒大营,是季大人将他接回来的。听说回程途中,季大人……” 侍卫收声,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 “太上皇福大命大,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可那天去迎他的大臣都看见了,太上皇脖子两边,有黑青的手印儿。” 燕迟皱眉道:“……他与季能,不都是太上皇提拔上来的?” 季能一进宫便被先皇指给徐睿作伴读,彼时徐睿年幼,在季能的陪伴下长大,后先皇驾崩,徐睿便越发依赖季能。季能于徐睿,为父、为师、为友。昔日他权势滔天越俎代庖,也都是徐睿这个当皇帝的默许。 季怀真乃季能义子,应当因着季能的关系,与徐睿十分亲近才对。 “识时务者为俊杰,要么说咱们季大人升官快,年岁不过才二十九就坐上副总兵的位置了,”这人语气中带着些不屑,又十分艳羡。他盯着季怀真的背影,因着这些许的妒忌而打开了话匣子,“这背弃旧主,吃里扒外的事情也不是谁都能做的。” 一山不容二虎,奉天殿的龙椅也只容得下一人,是谁不想让徐睿活着回到京师,答案已不言而喻。 说话间又有一行人来到行宫,那侍卫皱眉道:“广闻大师怎么来了,没人告诉他们今日太子来探亲,他们不用进来讲经了?” 燕迟闻声看去,见门口站着一群和尚。 “他们是谁?” “看见带头的穿袈裟拿法杖的没,是智化寺的主持方丈,叫广闻,从前智化寺是太上皇允准修建的,太上皇信佛,陛下特许智化寺的和尚初一十五到行宫来给太上皇讲经。” 那群和尚被拦住,听说今日太子在此,便双掌合十鞠了一躬,又走了。 燕迟没太在意,收回视线,又看向季怀真。 “你这夷狗交头接耳的干什么呢,盯着我家大人看什么看!”一旁季怀真的仆人注意到燕迟一直往季怀真身上看,登时不乐意了,叫嚣着过来。 然而一看燕迟个子,往他结实的肩背瞄了一眼,又看了眼他手背上鼓动的青筋,盘算着自己怕是挨不住他一拳,遂悻悻道:“这次就放你一马,管住你的狗眼,少肖想我家大人。”继而扬长而去。 燕迟冷冷看着他,低声道:“狗仗人势。” “这位大人……” 听身后有人唤他,燕迟回头一看,见徐睿站在身侧。 他一脸欲言又止,明显是有话要说。燕迟于心不忍,见四下无人注意此处,便示意他去一旁说话。 徐睿拱手道谢:“多谢你方才为我父子二人说话。” 燕迟忙扶起他,万不敢受徐睿这一礼。 “不过是分内之事罢了!” 徐睿抬头看他,见他眉眼似有故人之姿,又低头看他衣着,略微讶异道:“你是苏合可汗的小儿子……怎得去当了锦衣卫?”说罢落寞一笑,“也对,陆晖力挽狂澜,救大齐江山于水火,你是他的养子,皇弟赏识你,去当锦衣卫也不过是镶金边的权宜之计,以后说不定要做更大的官儿,怪不得今日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落他季怀真的面子。” 燕迟忙道:“我今日站出,乃是触景生情,以己度人,并非是仗着我是谁的养子而咄咄逼人。义父虽于大齐有功,可也时常教导我不可倚仗昔日功劳而仗势欺人。。” 徐睿微笑点头,略一沉思,将腰间挂着的金刀取下:“这东西我留着无用,今日就送给你聊表心意,若纯儿日后说错话做错事,惹得皇弟厌烦,还请陆大人不计前嫌,照拂一二。” 那金刀小巧玲珑,刀鞘被能工巧匠以黄金做底,做成镂空掐丝的造型,一手精湛技艺衬得刀柄处那枚鸟蛋大小的红玛瑙黯然失色。 燕迟看着那金刀,微微皱眉,他心中略觉得不妥,正要拒绝,已有侍卫上前把二人隔开,将徐睿带回。 燕迟正要去追,身后却传来马车疾驰而过的动静,他又忙去追那马车:“等等我,我还没上车!” 马车停下,窗户被人抬起一角。 季怀真抬眼看来,慢条斯理道:“陛下今日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燕迟皱眉,还在因着方才那几步疾驰而急喘不止。 “……什么意思?” 季怀真冷哼一声:“今日我在时,陛下未秉退你,意思就是叫你回去学嘴给你那义父听,说陛下愿听他的,不折腾了,往后大齐的太子,还是他徐睿的儿子徐见纯。叫你爹也见好就收,陛下递来的台阶,他可得接住了。别动不动就哭哭啼啼闹着要辞官,像什么话。你这呆子,这会儿听懂了?记住了? ” 他又将燕迟看上一眼,喃喃自语道:“话都听不明白,陆晖怎么能教出来你这样的蠢货。” 说罢,不等燕迟反应,车窗“啪”得一声落下,那动静犹如扇了燕迟一记响亮的耳光。 马车绝尘而去。 燕迟被激荡的尘土呛得咳嗽不止,季怀真的话却依旧萦绕在心头,他一摸怀中金刀,登时觉得这柄金刀烫手的很,思来想去,还是带着那柄金刀回宫,又将今日太子书信一事如实禀报。 徐善听罢,久久不语,将那金刀握在手中仔细观摩。 太监进来服侍,低声道:“陛下,该用参汤了。” 徐善入秋后便染了风寒,风寒好后,底子已大不如前,还落了个精神不济的病根儿,日日服用参汤吊着。 “这是哥哥过十岁生辰时,朕的母亲赠与他的。”徐善用罢参汤,漱了口,平静道,“哥哥一生下来就被立为太子,父皇爱他,爱他的母妃。朕的母亲不过是被送进宫侍候的罪臣家眷,因着容貌姿色而被父皇宠幸,死前连名分都没有。这柄金刀,还是朕一岁生辰时父皇赏的……母亲这辈子,就得了这一样好东西。” 燕迟沉默不语。 “母凭子贵,亦或是子凭母贵,这两样朕的母亲一样不沾,宫中日子寂寞漫长,她只能自寻出路。哥哥十岁时她将这柄金刀赠与刘太后以求照拂。哥哥向来对这把金刀爱惜的很,日日挂在身上,几乎成了他的标志,见金刀如见人。他今日将金刀赠予你,乃是希望朕顾念着手足之情,不要苛待见纯。” 徐善一笑,将那柄金刀推向燕迟。 “既赠与你,就是你的了,你留着就是。” “陛下……” “朕现在,已经不缺好东西了,也不需要再像母亲一般寻求他人照拂,”徐善看着那金刀淡淡一笑,“又怎会稀罕一柄金刀。” 徐善不愿多说,正想秉退燕迟,抬眼间见他虎口处有两个小牙洞,讶然道:“……你如何惹到季卿了?” 燕迟忙盖住手,见再遮掩不过去,只好把前因后果,连着那日午门之事也说了。 徐善别有深意地看着他:“这样说来,季卿还挺喜欢你。” 他将燕迟上下一看,见他眉高目深,猿臂蜂腰,因着年岁尚小,眉眼间依稀带着些清秀钝态,遂恍然大悟道:“季卿就喜欢年纪小,模样好的,若是身材结实,季卿就更喜欢了……” 燕迟不懂放蛇咬人又如何称得上喜欢,叫嚷道:“陛下,他哪里是喜欢,他今日还骂我蠢笨。况且我与他,压根不是一路人……” 他认真地看着皇帝:“季大人他……行事偏激,嚣张跋扈。臣与他处不来。” 燕迟常年跟随陆晖,自然耳濡目染,行事克己复礼,为人端正纯善,徐善又怎会不懂?却忍不住逗弄道:“……此言差矣,万一季卿只是想要同你行个好事,行完便散,又为何非要与你‘处得来’?” “行什么好事?”燕迟一怔,“季怀真还会做好事?” 徐善笑而不语。 燕迟登时反应过来,叫嚷道:“陛下!” 徐善见他一瞬间满脸通红,快要冒烟,只好不再多言,忍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道:“若是你同季卿……那便再好不过,朕这些日子总是发愁,要如何修缮他与陆公的关系。” “陛下不要再打趣臣了!”燕迟叫苦不迭。 “好好好,朕不说了就是。” 徐善一边说着不说了,一边又喃喃自语:“你若真同季卿成了,也不好,季卿从前的那些莺莺燕燕总是落不得个好下场。燕迟你心思纯善,定降不住季卿,万一季卿只是贪你身子,对你始乱终弃,那同陆公的关系不是更加糟糕……” 燕迟慌忙道:“陛下,臣下值的时候到了,臣走了,陛下早些休息……”说着就要落荒而逃。 徐善将他叫住。 燕迟回身一看,见这少年帝王独自倚在案前,一敛方才没个正行的样子,落寞道:“燕迟,今日中秋佳节,除了璇儿这个皇儿,朕的亲人都已故去。你叫陆公来陪朕……说说话吧。” 燕迟道:“贤妃怀有皇嗣,再过几月,陛下就又要做爹了。今日是中秋佳节,陛下可要去看看贤妃?” 此话一出,又忽觉僭越。 徐善却没有责怪,低声道:“叫陆晖来,朕想见他。” 燕迟一怔,点了点头。 再说季怀真,一回到府邸,便有人来通报:“大人,陆拾遗陆大人来了,正在前厅等着。” 季怀真肩膀一抖,脱下大氅,手搁在侍从备好的铜盆中泡了泡,先仔仔细细洗干净一双手,才道:“他来干什么,三天前不才来过?” “大人,今日是中秋呢。” 中秋佳节,亲人团聚。连徐睿这样险些当了亡国之君的人都能被允许他今日见一见亲儿。 半天听不见季怀真发话,那一直跟着季怀真的贴身随从便悄悄揣摩他家大人的神色,琢磨着是否要找个借口,说他家大人今日不见客。 要说他家大人和这位的关系也真是奇怪,既是亲生兄弟,可他家大人的干爹季能与陆拾遗的老师陆晖又极其不对付。 听说早些年间,陆晖为人刚正不阿,不肯贿赂讨好季能,因而遭过三个月的牢狱之灾。后季能落马,季怀真又得了势,依旧同陆晖不对付,连带着与亲兄弟陆拾遗的关系也势同水火。 可若说势同水火,陆大人每月都要往季府跑上个几趟,兄弟俩凑在一处,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比他进府更久的人告诉他,陆大人早些年来的更勤,每三天来一次,直至季怀真十六岁那年入伍,随大军开拔前去麓川,从这以后才来得少了。 这小仆自作主张,吩咐道:“去叫厨子多加些菜。” “什么多加些菜,少做些菜才是,这人不吃苋菜,不喜荤腥,大人我今日就要吃苋菜,就要大鱼大肉。”季怀真哼了声,不情不愿地嘀咕道,“还算他有孝心,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6. 第 6 章 第六章 随从嘿嘿一笑,听见季怀真这样说,就知他又猜中了他家大人的心思,把皇帝送到府上来的公函念与季怀真听。 “大人,吏部尚书陈勋被人告发,说他妻子过世,这人却仗着自己是内阁大臣又是吏部尚书,私自霸占别人的土地为自己的妻子修建阴宅。” 季怀真坐着把雕花大椅,一腿翘在上面,一晃一晃的,听罢,略一沉思,问道:“没了?陛下就没说此事要如何处置?” 随从摇头:“回大人,没了。就这么点事儿,怎么还要劳烦大人亲自处理?” 季怀真皱眉道:“你懂个屁。陈勋身份非比寻常,若是普通大臣也就罢了,偏偏是内阁首辅,全国各地的奏章送上来,都得先在他陈勋手里过一遍。” 这奏章如何批,麻烦如何解决,上至法条法规,下至官员罢免,都是他陈勋牵线带头和其他几位内阁大臣整理成册,“上报”给徐善这个皇帝。 季怀真冷笑道:“陛下登基不足三年,当初是靠着陆晖和太上皇留下来的这班子文臣才坐稳皇位,他不敢和内阁起冲突。” “大人,那陛下这岂不是丢给你一个烫手山芋?他惹不起陈大人,惹不起内阁,就叫您去招惹!” 季怀真不吭声了,他心道此事可大可小,全看弹劾之人是否较真,也看皇帝是否要追究,可皇帝将此事转手给他,到底是要他追究,还是要他不追究? 还来不及细想,陆拾遗已被府上小厮请来。 季怀真看他一眼,见他两手空空,神情落寞,便忍不住讥道:“我说怎么这样好心来看我,合着是上我这蹭饭来了,总不会是被陆晖骂了没地方去吧。” 见陆拾遗不答,季怀真脸色一沉,立刻坐直了身子,不高兴道:“他还真骂你了?” 陆拾遗道:“是我糊涂,不提也罢。” 见他被骂了还维护陆晖,季怀真便懒得搭理他,复又靠回椅背,冷嘲热讽道:“也是,你都把人家养子的心伤成那样了,不骂你骂谁啊。今日那小子一见我,巴巴的就往我跟前凑,跟小狗似的,追着撵着问我,问你可曾在我面前提过他。” 陆拾遗无奈道:“你就非得挖苦我不可?今日是中秋佳节,一家人团聚的日子,就算老师未曾斥责我,我也是会来看你的。” 此话一出,季怀真心中方舒坦些,轻哼一声,挥手叫人上菜。 “你那个老师,六亲不认,迂腐刻板,讲理不讲情,他自己当个苦行僧一点油水不沾,还非要他手底下的人跟着他一起受苦。我看你跟着他,往后也讨不到什么好日子过,享不了什么福。” 陆拾遗不再吭声,深知季怀真的脾气秉性,若这时反驳他,这顿饭怕是别想吃好了。 兄弟俩默默无言地坐着。 陆拾遗自觉的很,为哥哥斟酒布菜,季怀真脸色就又好看了些,心安理得地受着,过了半晌,又道:“……不过有一点你做得对,离那夷狗远些,沾上就是麻烦,他大哥又是瀛禾那贱|人,更是个麻烦。若是有天给我抓到瀛禾,新仇旧恨,我定要一并清算。” 陆拾遗看他一眼,问道:“你胸口的箭伤还要紧吗?” “早不碍事儿了。就是这几年偶有心悸罢了。”思及至此,季怀真又看着陆拾遗,忍不住问道:“……你与瀛禾那贱|人到底还有没有牵扯?” 话还未说完,便被陆拾遗打断:“没有。” “当真断干净了?”季怀真以怀疑审视的目光打量不止,见陆拾遗神色冷淡,嘴唇紧抿,摆明了不愿多说。 “别被我逮到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还跟那夷狗牵扯不清。” 陆拾遗面色冷下,忍不住道:“若真还有旧情,当年铁勒联手瀛禾反扑京师,你带兵镇守紫荆关,又何至于打得那样辛苦。他若顾惜我性命,紫荆关便不会失守,不会将战线推至京师了。” 季怀真沉默片刻,冷冷打量陆拾遗这难得一见的怒容。 他轻声道:“你恨我。” 不等陆拾遗反驳,便又是一声轻笑:“你恨我,是吧,你恨我不顾你性命,不顾手足情分,拿你做要挟逼你那姘头退兵,是吧。” 眼见话不投机半句多,再说下去又要吵架,陆拾遗直接起身往外走。 “我当年就是太顾手足情分,才落得个残废身子,我若能一早就想明白,心再狠一些,如今何至于被人指着骂阉狗!”季怀真在他身后叫骂起来,继而掀翻一桌碗盘,“你跟你那老师一样,满口礼仪道德虚伪至极,口口声声说着社稷为重君为轻,怎么叫你为了你那社稷豁出命来,你反倒埋怨上我,恨上我了?!” 掀翻碗盘不够,季怀真一把将那雕花大桌也给掀了,怒不可遏道:“你活成如今这个窝囊样子,要怪就去怪陆晖,什么狗屁克己复礼,都是空话!——当日紫荆关一战,不顾你性命的又何止我一人!” 陆拾遗脚步一顿,继而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季怀真站在一地狼藉里,胸口不住起伏,唯独腕间小蛇缓缓游动,可惜也是冷冰冰的。 方才碗盘碎裂之声还不绝于耳,陆拾遗一走,季怀真便骂不出来了,整个前厅死一般的沉寂着。中秋月圆之夜,兄弟俩落得个不欢而散。 盛怒之下,无人敢上前触霉头。 片刻后,季怀真疲惫吩咐道:“备车……我去看看干爹。” 三更时分,一辆马车缓缓沿着青石板路朝郊外疾驰而去,停在近郊的一座府邸前。 见那府邸门前种满翠竹,一道小石桥横跨过门前的池水,季怀真一脚踏上,惊得鲤鱼游动。已有人得了信前来为他开门,引着季怀真入内。 途径一处佛堂,季怀真驻足片刻,与里头供着的水月观音摇摇对望。那观音一腿驱起,手臂搭于膝上呈端庄肃穆之相,表层彩漆脱落,露出里头的泥胎来。 季怀真站了片刻,心也跟着静下,叹口气,对仆人道:“我回去了,别对干爹说我来过。我改日再来看他。” 话音刚落,就听一爽朗笑声从佛堂里传来:“来都来了,还不进来!你个没良心的兔崽子,这么久没来,一来就要走!” 一人从佛堂内走出,他走路一瘸一拐,似是左侧的膝盖受过伤,这人身穿僧袍,头和下巴一样干净,拄着拐杖,正是昔日呼风唤雨的大太监季能。 当年季能权势滔天,府邸门前车水马龙,想要巴结讨好他的人络绎不绝,如今人人对他避之不及无人来拜访,也只有季怀真这个养子还记着他。 这间院落小的很,放眼望去,屋子只寥寥数间,卧房、柴房、连待客的前厅也只有巴掌大,若说最气派的,便是那间宽敞佛堂了。 季能在季怀真面前站定,父子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季能猛地抬起拐杖,朝着季怀真的小腿轻轻一敲,怒骂道:“非得等到我死了你才来!” 这不痛不痒的一棍下去,惩戒没有,嗔怒更多。 季怀真一把抢过季能的拐棍,作势要丢,季能又叫唤道:“干爹错了!” 季怀真这才悻悻作罢。 父子二人在桌前坐了,季能亲自下厨,为季怀真做了碗清汤寡水的面。 “我今日去看陛下了。” “哪个陛下?” 季怀真筷子一放,满脸不悦,季能又讨饶道:“好好好,见睿儿去了。” “明知故问,嘴里没一句正经话……”季怀真嗔怒了句,又继续道,“太子也去了,陛下身子骨瞧着比原先结实了些,行宫的侍卫对我说,陛下每天五更起床习武练拳,临睡前还要再练上一遍,说是要强身健体。” “哦?”季能听见徐睿的消息就高兴,“练得如何?” 季怀真没好气道:“别提了,头三天就把腰给扭了,躺了半月才下地。” “哎呀,他从小就不是习武的料子,哪里能吃这个苦呀!”一听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吃了苦,季能立刻就心疼了,花白的眉毛挤在一处,唠叨起来,“从前他学骑马,一天下来手就勒红了,跟着师父学防身术也是,功夫没学会,反倒先把自己给磕着碰着了。” 季怀真冷冷看着他:“……从前他偷懒,不肯学,你心疼他吃苦受累,又怕先皇怪罪他,便等先皇来时叫我二人比试,指使我故意在先皇面前输给他,好显得他的厉害。” “哎呀季大人,都做到一品大员了,怎么还抓着这样鸡毛蒜皮的事情不放。”季能想糊弄过去,看季怀真不吃这套,只好道,“你们都是爹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又是皇帝,你跟他吃味儿做什么。” 季怀真哼了声,沉默片刻,又道:“……徐见纯的太子之位保住了。” 季能哦了声,也跟着沉默,片刻后一笑,拍着季怀真的肩膀道:“……他的太子之位保住,你的位子就不保了。从前你同王顺都跟着干爹,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你去了兵部,干爹出事后,王顺被当庭打死,你可知为何他们留你一命?” “知道。” 当年徐睿御驾亲征,朝中大半武将随军,季怀真远在西南带兵打麓川的土司,收到沙岭战败的消息时忙率领十万大军日夜兼程赶回京师,同陆晖赵潭一起打响京师保卫战。 本来凭着他与季能的关系,是落不得什么好下场的。 只是当时朝中能带兵的武将大半都死在了沙岭,朝中无人可用,陆晖向来惜才,举贤不避亲不避仇,他亲自出面,在徐善和满朝文武面前保下季怀真一命。 “你能打仗,他们才留着你,可若以后不用打仗了,你季怀真还有什么用?哪日东窗事发,他们要翻旧账了,要清算你这季能同党,你能拿他们怎么办?过去这些日子你为皇帝奔走游说,恐怕是连太后都给得罪了吧,她老人家是徐睿的亲娘,是徐见纯的亲祖母,你要群臣废掉她的亲孙子,她怎能不恨你?你得罪谁,谁就会想方设法除掉你,”季能笑道,“你得另谋出路,为皇帝排忧解难,做皇帝想做却不能做之事,你有用,别人才留你。” 季怀真沉默不语。 季能别有深意道:“人人都说你手段高明前 途无量,可干爹看,眼下才是你生死存亡之际,往前一步,便可平步青云,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了。” “有些事情,我敢做,他徐善敢吗?不也被陆晖三言两语就劝下了?他这个当皇帝的瞻前顾后无铁血手腕,光我一人心狠又有什么用。登基三年连自己的势力都没有,用的一班老臣还都是刘太后提拔上来的,在朝中事事掣肘,说到底他徐善不过是暂代监国之责,往后还要还位于徐睿一脉,这太子一天不换,这皇位他一天就坐不踏实。” 想起徐善那副听命于陆晖的模样,季怀真一阵心烦意乱:“就好比领兵打仗,若将领带头缩在后面,又凭什么指望士兵往前冲!” “当年你奉旨去到铁勒的地盘接干爹和睿儿回大齐,人人都说干爹这次在劫难逃,可你看……”季能双臂一展,“我这不还是活的好好的,徐善不止不发落我,还给我这间宅子住着叫我颐养天年,你可知是为何?” “不就是先皇赐下的丹书铁券保你一命,外加上刘太后要保你,徐善地位不稳,怎敢和太后撕破脸皮?” “那这丹书铁券为何不给别人,就给我?自然是因为干爹帮着先皇做了许多先皇不便做,又非得做的事情。阿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有时候你就得背水一战,以身入局。” 季怀真面色忽的沉下:“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别那样叫我。” 季能讨饶道:“好好好,干爹不叫了,干爹不这样叫你就是。这名字你用了十年,是你来时的路,不丢人。。” 季怀真心中愁闷,再坐不下去,心道干脆打道回府,叫人给他找个模样过得去,身材过得去的发泄发泄算了。 正要走时,季能叫住他。 “你今日来,是不是又同你那兄弟吵架拌嘴了?” 季怀真一怔。 季能叹口气:“你小时候就这样,一跟你那兄弟吵架,就过来找干爹。” 季怀真否认道:“没那样的事情。”继而转身离去。 季能拄着拐杖站在府门口,见季怀真的马车渐渐远去,才慢慢挪回屋中。 马车上,季怀真因着季能的话心中不是滋味,什么一和兄弟吵架就回去找干爹,就好像他十分依赖季能一样。能让他季怀真依赖的,向来只有他自己罢了。 “背水一战,以身入局……”季怀真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琢磨。 马车疾驰而去,初秋的夜晚已有些凉意,前头坐着的侍从给风一吹,却更加精神,心道他家大人今日心情欠佳,他当值要更小心才是。 季怀真探出身来,吩咐道:“挑选个好日子,大人我要宴请锦衣卫指挥使。” “知道了大人!” 季怀真坐回车内,又扔下句:“让他把那个叫燕迟的蠢货也带着。” 侍从一怔,油嘴滑舌道:“是,还是大人心软,那小子不识好歹,大人还要疼他。我家大人,是全天下,最好,心最善的人。” “多嘴。” 车里传来季怀真的一声嗔怒,这人见猜中了他家大人心意,便更加高兴。 他叫八苦,原名叫阿狗,是从西南来的战俘。八苦是季怀真给他改的名字。 阿狗十岁时净了身,连同其他战俘,牛马牲畜一样被一路赶进京师。 战俘中模样周正,身体结实的直接送进宫伺候皇帝,剩下歪瓜裂枣的,“次等”的,就站成一排,任京官儿们挑选,留在他们府上做奴仆。阿狗低着头站在队伍的最末尾,拽着破烂衣角,他的头只要低下,就能看见龟裂的脚背。 一路从西南走来,他的鞋早就被磨破了。 他没有穿鞋,只穿着一脚的茧。 阿狗怔怔盯着自己脚趾盖里的黑泥。 其他战俘的衣着也颇为简陋,可简陋,却能蔽体,在被京官挑选前都被带着洗净了一身脏污,给了新的干净衣裳,只有他没有,因为他没有钱贿赂士兵,他们就欺负他,刁难他。 眼见着周围的人都被挑走,若是再被剩下,便只能去修皇陵。那是最苦的差事,苦到一眼就望到了头。 阿狗还未下定决心,脚却先一步迈了出去。 他抱住离他最近的一位大人,讨好地、喜庆地叫嚷道:“求求大人,求求大人把小的带走吧,小的力气大,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 他被人一脚踢开。 阿狗不放弃,又抱住一人,重复同样的哀求,他被人踢来踢去,叫嚷声不再喜庆,不再讨巧。最后一人没有踢他,而是拿鞋抬起了他的下巴。 这人一身墨绿衣袍,那是绿到发黑的颜色,画一样的眉眼上尽是倨傲。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阿狗,对身后的人道:“不挑了,就他吧。” 这人一笑,轻轻把阿狗踢开,从阿狗身上迈过,衣角掀起一阵檀香。 阿狗听到他说:“这小家伙像我。” 从此以后阿狗有了新名字,也有了新的身份,自此跟着季怀真做他的贴身侍从,也从不曾问过季怀真“八苦”是什么意思。 7. 第 7 章 第七章 李富年的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同徐善的皇帝当的一样久。徐善当了多久的皇帝,李富年就做了多久的锦衣卫指挥使。 前一位锦衣卫指挥使王顺已被各位大臣你一拳我一脚得活生生打死在大殿之上,这人因季能而得势,自然也要做季能的替死鬼。 李富年尤记得那天的天阴沉沉的,然而比头顶上的天还要阴沉的,是金銮殿上各位大臣的脸色。他们各个心中燃着一把火,是险些被铁勒灭国的怒火,是长期被季能一党压榨欺辱的怨火。 王顺一死,他李富年就被提拔为锦衣卫指挥使。本来这差事也落不到他的头上,可刘太后亲自向皇帝举荐了他。 这职位至关紧要,既可替皇帝监视大臣,可有时候,也能替别人监视皇帝。 三个月前的一天,李富年办完徐善吩咐的差事,汇报完后正要离去,徐善却把他叫住,问道:“今日是东宫生辰,你去替朕看看,膳房的饭菜做得如何了。” 东宫太子是徐睿之子徐见纯,今日明明是徐善儿子徐见璇的生辰! 徐善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富年。 千钧一发之际,李富年谨慎回答道:“微臣记得东宫生辰并非今天。” 片刻后,徐善一笑,若无其事道:“你说的是,是朕记错了,你退下吧。” 待到出了皇帝寝宫,李富年这才发现衣服扒着背,已被冷汗浸透了。 自此之后,朝堂暗流涌动,风声鹤唳,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动了换太子的心思。昔日被刘太后、徐睿提拔照拂过的朝臣联名上奏,逼得皇帝节节败退,就连陆晖陆大人也不赞同,徐善这才作罢。 本以为要风平浪静一阵子,可那季怀真却突然派人递话,说要宴请他。 李富年心中一紧,谁不知道这季怀真背弃旧主,谋害徐睿而为新皇效命,打着戴罪立功的名号,成了徐善的一把“快刀”。 陆晖在明,季怀真在暗;陆大人廉洁奉公,一心为江山社稷;可季大人不管江山社稷,只管龙椅上的徐善。 被季怀真盯上,定无好事。 正犹豫着,那前来递话的人又是暧昧一笑,叫李富年将拓跋燕迟也给带上。 李富年一怔,思索过后唤来属下一问:“前些日子,季怀真是不是派心腹来镇抚司告状?说咱们的人聚众斗殴,欺压同僚?” 属下道:“是,他一兵部的,怎么还管我们镇抚司的事情?” 李富年又问道:“谁挨打了?” “回大人,是那夷狗。” 这下李富年不吭声了——季怀真好男色,满朝皆知。 李富年前思后想,下值后找到燕迟说了此事,哪知这人一听见季怀真名字便如临大敌,说什么都不肯去。 李富年又一琢磨,他先前已经因着东宫生辰一事得罪了皇帝,便不好再得罪皇帝的“刀”,尤其是季怀真这般睚眦必报的真小人,就更加不能得罪。他从锦衣卫中挑选了几个模样好的,身型结实的,虽比不得燕迟,却也是一表人才。 李富年又将手下唤来一问:“他们阉人行事时……是喜欢去弄别人,还是找人来弄自己?” 属下一怔,面色诡谲,抬头一看见李富年也是满脸恶心,硬着头皮道:“都,都有吧。” 李富年没辙了,怕身形结实的不能投其所好,反倒弄巧成拙,又挑了几个身型不那么结实的。 高矮胖瘦,环肥燕瘦,届时叫那好男色的季大人自己挑选就是。 一行人下值后,浩浩荡荡地往红袖添香去了。此处是京师近二年新兴起的酒楼,不少达官显贵聚集在此“议事”。 红袖添香坐落在京师最繁华之处,足五层高,放眼望去可俯视紫禁城的黄色琉璃瓦,从下往上数,一二层供世家公子文人墨客,三四层供王公大臣,而最顶上的一层则被那挥霍无度的季大人给包了下来,独供他一人宴请。 季怀真人未至声先到,排场大得很,马车刚在门口停好,便有人进来,给单为他留好的桌案旁换了软垫。 一人小声问着李富年:“指挥,会不会是那日我们骂了几句阉宦,他心中记恨,要借机敲打我们?” 李富年面色一变,竟不知还有此事,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下属。 “以后再背后说人,说谁都别说他。” 话音一落,那叫人心惊胆战的季大人就推门进来,对着满屋的人一笑,和煦道:“镇抚司的兄弟们都来了?来得正好,前些日子你们辛苦了,有劳在座各位替陛下到处奔走。今日我是奉陛下之命犒劳大家,不止有酒有菜,还有赏钱,明日一早便送到你们镇抚司去。” 李富年没有拆穿,笑着应下:“那就多谢陛下,多谢季大人。” 季怀真在李富年身旁坐下,四下一看,若无其事道:“是不是还少了一人?” 李富年摆了摆手,无可奈何道:“那小子像头倔驴,说不动,脾气犟得很。季大人看,在下这次专门带了不少人来,各个酒量非凡,今日定能陪大人喝个痛快。” 季怀真看明白李富年打得什么主意,似笑非笑道:“那我还就爱啃硬骨头。” 主角一到,宴席方才开场,锦衣卫们各个胆战心惊,尤其是背后议论过季怀真的,都怕他借机报复,当众羞辱人。 哪知几圈推杯换盏下来,这季大人非但不似传闻中斤斤计较喜怒无常,相反为人豪爽,不拘小节。 他们又哪里能知道,季怀真常年带兵,吃住都在军营,一群大老爷们在一起,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他这个做将领的,若没些接人待物的手段,又怎能服众? 不消片刻,李富年已是喝得面色熏红,和季怀真称兄道弟起来。 他搭着季怀真的肩膀,大着舌头道:“季大人,看你一表人才,又是一品大员,眼下整个朝堂陛下就听你和陆晖的,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怎么,怎么就看上那夷狗了……那小子是有些姿色,就是那个脾气……打不服,压根就打不服。” 他一说话,就一股酒气喷出来,熏的季怀真烦得很,又不得不忍着脾气,当即呵呵一笑。 “我还就相中他脾气倔,他要是一点脾气没有,又有什么意思。”季怀真见李富年喝得两眼发直,觉得差不多了,方话锋一转,低声道:“李大人,其实在下还有一事,想向李大人打听打听。” 李富年眼神清明一瞬,又再度浑浊,打了个酒嗝。 “季大人说就是。” “我听说陈勋陈大人最近有些麻烦,似是霸占了别人家的地,要给过世的妻子做阴宅。若按照陈大人的作风,此事该压得漂漂亮亮才对,怎还会有风声传到陛下耳朵里。” 李富年道:“这要是换在平时,早就被压下来了,可是最近……” 二人交换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最近徐善闹着要换太子,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 季怀真了然地点点头:“陈大人乃内阁大臣,又是内阁之首,这个节骨眼上是有不少人盯着他。”随即又呵呵一笑,“如今掌印太监一位空悬,陛下也只能倚仗各位内阁大臣了,别说要给哪个儿子封王封地,哪怕要纳妃,只要内阁不同意,恐怕陛下也纳不了。” 二人拍肩大笑,李富年笑完反应过来,猜透季怀真的来意,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设这场鸿门宴哪里是为了男色,分明是为了套话来的。 就在此时,一人推门而入,众人谈笑声停下,齐齐盯着他,而最别有深意的视线,还要属季怀真的。 拓跋燕迟不自在地站在门口,低声扔下句“对不住,我来晚了”,便匆匆进来,找了个最角落没人的桌案坐着。 李富年见季怀真直勾勾地盯着燕迟瞧,心念一动,冲燕迟道:“燕迟,你既来晚了,得自罚三杯才是。” 燕迟一声不吭,也不看季怀真,听到指挥这样讲,二话不说干了杯酒。 待到三杯酒下肚,已是面色微红,抬眼一看,见那最不想见的人挨着他的肩膀在他身边坐下。 季怀真托着下巴看他,问道:“不是不愿来么?” “我是不愿来。”燕迟生硬地反驳,小声道:“是陛下让我来的……陛下说,既还在镇抚司任职,就得和同僚搞好关系才是,别人都来,就我不来,自然遭人厌烦。” 他看季怀真一眼,立刻移开目光。 季怀真笑道: “你好像很讨厌我这张脸,每次都是看上一眼,就露出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是你讨厌我。你第一次见我,就那样欺辱我。” “我哪是在欺负你,我明明是在帮你!” 燕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眉头一跳,那眼神明明是在指责季怀真脸皮忒厚。 季怀真又凑上前,他往前,燕迟就被逼着往后,一张桌案被季怀真霸道占去大半还不罢休,逼得燕迟退无可退,才心满意足地温声细语道:“那日你被同僚欺负,是不是我那样一闹,他们就不欺负你了?你也不想想当日情形,我在朝中名声不好,我若直接护着你,又或是因为你斥责他们,那这些人,是不是往后还要欺负你?那我当然要摆出一副恶人模样,这样才不会叫别人以为我向着你。” 见燕迟神色有所松动,季怀真哼了声,修长手指在燕迟身前一勾,把那狼牙吊坠勾了出来,放在掌心把玩。 燕迟默不作声地将那狼牙吊坠抢回,小声道:“……可你那日还打了我两巴掌。” “明明是你欺辱我在先!”季怀真信誓旦旦。 “你颠倒黑白……” “我怎么就颠倒黑白了!你好好想想,当日我是不是问你,你是否是陆大人养子,是不是叫燕迟,我一见到你,是不是就只说了这一句话?” 燕迟一怔,点头承认。 季怀真气势更胜,反客为主,指责道:“那我再问你,我问完之后,是不是你不分青红皂白,不辨来意,就先将我同干爹臭骂一顿,说我是一条狗,说我父子二人党同伐异,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该被碎尸万段!死无全尸!若有家人尚在,还得被诛九族才是。” 听季怀真添油加醋,燕迟一张脸煞白,急切道:“我没那样说,我……我……” 季怀真一通胡搅蛮缠,反倒说的燕迟心虚,仔细回想当日,确实是他先一步说那样的话,挑衅了季怀真。 他一弱,季怀真就强,他一自我反思,季怀真就得寸进尺。 “你当着那样多人的面羞辱我,我打你两巴掌还算轻的,若不给你些颜色瞧瞧,传出去让我日后还怎么治下带军?你若知错了,就得再自罚三杯才是。” 燕迟觉得季怀真说的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不想同他纠缠,也确实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又喝了三杯。 季怀真又挨得进了些,温声道:“我问你,你为何这样讨厌我?” 燕迟一个头两个大,完全不是季怀真这等诡辩高手的对手,不知不觉已被他绕了进去。 “我没有……” “你就有。你若没有,那你说,为什么一见面就骂我。” 燕迟有口难辩,支支吾吾大半天,只好道:“你干爹季能从前陷害我义父,只因我义父不肯在他得势时讨好贿赂他,他害的我义父在狱中被关了三个月,险些要被砍头,而且你父子二人在朝中风评不好,人人都是那样说你们的……” 说完这些,原以为季怀真要生气,燕迟抬眼一看,却见季怀真还是笑吟吟的。 “哦,那你说说,其他人还说我什么了?” 燕迟一顿,又道:“……还说你‘菩萨面孔,蛇蝎心肠’。” 季怀真登时笑了,他拿手一抬燕迟下巴,叫他看着自己的脸,轻声细语道:“那这位小郎君,你好好看看,我是不是菩萨面孔?” 燕迟怔怔地同他对视。 见他剑眉星目,鼻如悬胆,一顾一盼间尽显风流模样,相同的五官,却和燕迟熟悉的那人截然不同。 片刻后,燕迟轻轻点了点头,耳根绯红一片。 二人凑得极近,近到季怀真能数清燕迟的睫毛,近到燕迟在这声色犬马酒气冲天的场合里闻见了季怀真身上的檀香。 季怀真盯着燕迟的嘴唇,微敛眼眸,温柔道:“那你再摸摸,我是不是蛇蝎心肠?” 下一刻,他抓着燕迟的手,按在自己结实温暖的胸口上。 靡靡之音倡言谈笑声中猛地传来一声响,众人齐齐看去,见那季怀真季大人正笑的乐不可支,拓跋燕迟却不知怎得连人带凳摔倒在地,脸红成绛紫色,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 8. 第 8 章 第八章 季怀真一边大笑,一边扶着人坐好,燕迟却连连摆手,不敢再同他有所接触。 季怀真夹了一筷子饭菜到他面前。 “吃菜吧。” 燕迟低着头,红着脸,一筷子菜塞入口中,嚼都忘了嚼,直接吞下。 “你傻不傻呀,看也不看就直接往嘴里扒,难不成我给你夹一筷子佐料你也吃?”季怀真笑着调侃,又给燕迟斟酒,“喝酒吧。” 燕迟依旧低着头,红着脸,季怀真倒几杯,他就喝几杯。听到那人又笑骂道:“蠢货。” 这句蠢货,已和当初在行宫中骂他的那句蠢货截然不同。 行宫的那句蠢货听的他心中气愤,可当下的这句蠢货……却让他听得难为情。 燕迟只觉得不能再在此处呆下去,扔下句“我还要回去当值,我要走了。”便立刻起身。 季怀真语调一沉,冷冷道:“站住。” 燕迟回头一看,见他已不复方才温柔和煦神色,眉眼压下时,在军中治下时说一不二的气势就出来了。 季怀真拿下巴一点:“坐下。” 燕迟脑子还未转过来,脚就先一步带着他坐回到季怀真身边。 他自小跟着陆晖长大,陆晖待他,虽有时严厉,可更多时候则念着他是夷戎苏合可汗的遗子而疼爱有加;陆拾遗和大哥瀛禾就更不用说,还从未有人像季怀真一般,先打一巴掌,再给个枣,又或是先给个枣,再打一巴掌。 季怀真又恢复那副温柔神色,满意笑道:“听话才好,我问你,你怎么这样怕看着我,莫不是看着我,就想起我那兄弟了?” 燕迟先点头,又摇头,眼见季怀真面色又要沉,忙解释道:“我分得清你二人。” 季怀真不答,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不出喜怒。 他一不说话,燕迟果然急了:“真的……你,你二人虽长得一样,但是……”陆拾遗清风霁月,季怀真却捉摸不透,虽总是笑意吟吟的,却叫人不敢亲近。 但这种模糊感觉又怎是三言两语就能形容出来的?燕迟只好委屈道:“不管你信不信,总之我就是分得出来,也从未……从未看着你,想着他。” 季怀真抓着燕迟身前的狼牙吊坠将他拉近,看燕迟眉头直跳,似是想将吊坠抢回却依旧忍着,才满意笑道:“大人我又没生气,你急什么,我可曾怪罪你了?这朝中分不清我二人的多的是。我再问你,你怎得如此护着这吊坠?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燕迟解释道:“……这是我爹娘留给我的,说是以后送给心爱之人定亲。” 季怀真心中嗤笑,心道定亲就拿这么个破烂东西,这辈子能娶到媳妇儿就怪了。 不过他早就听闻夷戎同铁勒一样,以狼为图腾,信奉狼神,定亲时送狼牙,估计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规矩。 “哦,那你这狼牙,是打算送给我兄弟?” 燕迟静了片刻,摇了摇头。 季怀真了然一笑,故意道:“也是,他八成已经收了你大哥的狼牙,怎还会收你的。” 此话一出,燕迟面色当真变了变,眼巴巴地看着季怀真,似乎是想问些什么,可此事牵扯到大哥,燕迟不得不小心,左右为难一阵,就又不吭声了。 季怀真心中带气,心道这小子平时不怎么机灵,怎么一提到他大哥,嘴巴就严起来了? 他只好又道:“要我说,他就算收下你大哥的狼牙也没什么,你大哥眼下都不知道在哪儿,哪有你近水楼台先得月。我是他哥哥,父亲不在,婚事就得当哥哥的做主,就连他那个老师陆晖也说不得什么。” 燕迟轻轻“嗯”了一声,嗯完又觉得不对劲,立刻道:“我没这样想过,更没想过和我大哥争抢!” 见燕迟还是不肯上当,季怀真又道:“什么争抢不争抢的,我看你就很好,你心地善良,又是苏合可汗之子,与我兄弟说起来也算半个青梅竹马,虽说你常年跟你义父在外任职,从前一年才回一次京师,不如你大哥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依我看,你比起你大哥来,不差半分。” “不要说了……” 燕迟打断他。 季怀真一怔。 燕迟急喘片刻,继而抬头,认真看着季怀真,坦诚道:“……他……他待我,从来都是亦师亦友以礼相待,不曾僭越半分,是我自作多情误会了他。就算他不肯收我的狼牙,我也希望他好,他既与我大哥情投意合,我便不会横刀夺爱,以后我敬他护他,也只是因为我小时候他待我好,我愿意把他视作我另一位兄长,像敬重我大哥那样敬重他。” “哦?即便我那兄弟没办法与你比翼双飞,你也甘愿不求回报地对他好?” 燕迟坦诚道:“……那是自然。” 季怀真又问:“哪怕有了这情爱,便能叫人抓住你的把柄,哪怕情爱是累赘,你也甘愿背着这累赘攥着这把柄去待他好?” 燕迟眉头一皱,心道这世上又不只有男欢女爱一种情感,他与陆拾遗师出同门,自幼一起长大,便是做不成夫妻,难道连手足也不做了?他待他好,又有何稀奇? 季怀真静静看着燕迟。 被他拿这样幽微的眼神一盯,燕迟颇不自在,小声道:“……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他看到季怀真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难以捉摸起来。 “不求回报,不怕被人抓住软肋威胁,就只是要对他好……有的人怎就这般走运,”季怀真似笑非笑,缓缓攥起掌心的酒杯,一字一句道,“站对了队,跟对了人,不用九死一生就能落个清白的好名声。跟了个老师,对他爱护有加亲如父子不说,更是不曾利用他,还教他读书认字,让他考取功名。就连和敌族的皇子纠缠不清也能全身而退,现在你也对他死心塌地,这样的好运气,我怎么就半分不沾……” 燕迟迟疑地看着他,本能地察觉到这一刻的季怀真十分危险,直叫人毛骨悚然,好在季怀真在顷刻间恢复了正常,又笑着道:“……我那兄弟,运气真是好。”再说这话时,笑得更甚,不似方才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嫉恨,仿佛真心为自己手足开心似的。 季怀真话锋一转,又朝燕迟关切道:“我听说你那日挨打,是因为维护了阉宦?” 燕迟点头:“……他们说阉人的坏话。” 季怀真了然道:“陆拾遗也是阉人,所以你不乐意听,所以你才和他们吵了起来,挨了打。” “是……” 季怀真又敬他一杯:“仗义执言,不愧是陆晖的养子。” 燕迟已有些头重脚轻,推诿道:“……我不能再喝了,我酒量不好。” “你们草原上长大的男儿哪有酒量不好的,”季怀真一番甜言蜜语,哄诱道,“虽说我这阉人是沾了我那兄弟的光才连带着被你维护一二,但看见你这样的明白人,我就心里高兴,冲着你那句阉人也有好有坏,我敬你的这杯酒,你也一定得喝。” “那,那这是最后一杯了……” 燕迟头脑发昏,勉强喝下。 季怀真体贴地顺着他的背,李富年拎着壶酒晃晃悠悠走来,往二人面前一放,朝季怀真心照不宣地暧昧一笑。不知不觉中其他人已悄然退场,燕迟看着李富年带着同僚往外走,踉跄起身:“……指挥,等等我。” 季怀真拦住燕迟,拉的他一个踉跄又跌坐回来, 李富年体贴替二人关了门,吩咐人不要进来打扰。 燕迟眼神发直,拍了拍发昏发疼的脑袋,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口干舌燥道:“我想喝水……” “想喝水?想喝水好啊!” 季怀真一笑,抬臂揽着燕迟,抓起李富年放下的酒壶,对着燕迟灌了下去。 酒一入口,便呛得燕迟咳嗽起来,他不顾擦去流下来的酒水,下意识推着季怀真,挣扎间一壶加了料的酒下肚,整个人有些不对劲了。 季怀真冷笑一声,在心底骂道:蠢货。 随即把燕迟丢在地上,静静地看着他。 眨眼间的功夫过去,燕迟开始难受起来,抬眼间见季怀真腕间绿鳞艳闪,便问道:“……你,你怎么总是在手腕上盘条蛇?你,你不怕它咬你吗?” 季怀真闻言,便将自己腕间的小蛇摘下,盘在指尖把玩。 “哦,你说它呀,它有自己的名字,叫‘点翠’。” 燕迟眼前一片模糊,看着那小蛇游曳生姿,鳞片似蓝似绿,蛇身缠绕在季怀真匀称修长的手指上,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更加不对劲起来。 季怀真手掌一低,将那小蛇放到燕迟身上。 “几年前我带兵在麓川打仗,西南气候潮湿,到处都是蛇虫鼠蚁。有次我遭人暗算和部下走失,身上没有干粮,没有水,只有一把保命的匕首。你猜怎么着?” “嗯?”燕迟眼神茫然道,“我难受……” 季怀真一笑,点翠已顺着燕迟的领口爬了进去,所过之处叫燕迟浑身打抖,奇痒难耐,他下意识抓开自己的衣裳。 “我季怀真一世英名,要死,也是死在战场上,怎能被活活饿死。我就找到一处蛇窝,用唯一的一把匕首将那母蛇杀了烤肉吃,它窝里的蛇蛋也被我烤了吃……不过我也没吃完,总要留些口粮不是?我便留了一颗揣在身上,后来部下先一步找到我,我得救了。这唯一的一颗蛇蛋就孵出了我的点翠。点翠既是我从小养大,你说,它又怎会咬我?” 说话间,燕迟已汗如雨下,把自己扒了个干净,赤着肩膀,在地上难耐地翻来翻去。 季怀真将点翠收了回来,冷冷看着燕迟这副备受折磨的模样,片刻后凑近了,轻声道:“你说我是谁?” 燕迟神情茫然,盯着他的脸,继而轻声道:“……你是季怀真。” “错了,再说,你再看看,我是季怀真还是陆拾遗?” 一听陆拾遗名字,燕迟便要爬走。 季怀真笑着,拽着人的裤腰又给人拽了回来。 他又想起当日在雨中看到的那一幕,他的视线扫过燕迟全身,季怀真把点翠放到燕迟腰间。 点翠顺着燕迟的裤腰往里爬,只听燕迟一声大叫,过不一会儿,便是一件不剩了。 点翠又游了回来。 季怀真凑近,看燕迟眉高目深,鼻梁高挺,自言自语道:“什么敬他重他以礼相待,不过也是没什么见识的说辞罢了。” 他的手按在燕迟附着薄肌的胸口,感受着这少年身躯里潜藏的爆发力,心道既送上门来,不吃白不吃,反正他当日在午门看见他,也是存了这样的念头。 等他把人吃干抹净,让这人开了窍,他就不信他还能一副坦诚率真,信誓旦旦地说出些以礼相待的虚伪话来。 ……***…… 看着那东西,他情不自禁想到:凭什么他季怀真就得受这样的罪,受这样的辱。 想起过往种种,季怀真兴致全无,什么都做不下去了,动作一停,站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少年绯红的脸,猛地给了他一巴掌泄愤。 9. 第 9 章 第九章 翌日一早,燕迟头痛欲裂地醒了。 他头昏脑涨地睁眼,见室内摆设陌生,并不是他平日里住的地方。除此之外,他的脸颊还隐隐作痛,低头一看,惊觉自己怀里竟抱着个人,再一看,与他光溜溜抱在一处的,竟是季怀真。 季怀真睡得香甜,身上盖着大氅,没了平日里伶牙俐齿不依不饶的模样,察觉到燕迟动来动去,竟还不满皱眉。 这一惊非同小可,燕迟一声大叫,慌忙往旁边一滚,意识到自己全身上下竟不着寸缕,又慌忙套上衣裤。 一番动静下来,季怀真也醒了,昨夜他做戏做全套,同燕迟在地上躺了一夜,此时正腰酸背痛着,抬眼见燕迟脸上精彩纷呈,一时震惊,一时愤恨,一时又悔恨不已。 季怀真装腔作势道:“你昨夜喝多了脑子发昏,非得抱着我喊我兄弟的名字,我不从你,你就偏要用强。” 燕迟想也不想,断然否决:“不可能!” 继而缓缓跪在地上,神情颇为崩溃。 季怀真冷声质问:“怎么不可能?我不从你,让你看清楚我是季怀真不是陆拾遗,你却不管不顾,说什么横竖都是一张脸,把眼睛一闭不都一样?你如此羞辱我,还来扯我衣裳,不顾我意愿,半分柔情都无,把我往地上一按,不顾我喊疼便硬来,我挣扎之下打了你一巴掌,不信你摸摸自己的脸?看你脸疼还是不疼,你摸一下,就知道我的话是真是假了。” 燕迟万念俱灰,抬手放在自己脸颊上,继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口中念念有词:“……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季怀真尤不解恨,继续挖苦嘲讽:“清醒时满口礼仪道德,什么敬他护他把他视作大哥视作手足,衣裳一脱,不也跟个畜生一样。” 他说得越是绘声绘色,燕迟脸上的表情就越是精彩,季怀真作势要把大氅掀开:“不信你抬头看看,我这腰上,可都是你掐出来的印子。” “不必了!”燕迟忙抬手阻止,不敢去看季怀真,“不必了……不必了……” 燕迟缓缓抬头,双眼赤红,四下茫然张望,最后竟是把视线落在身后的窗户上,似乎要掂量着往下跳似的。 季怀真迟疑地看着他,心道这蠢货不至于为了这种小事就寻死觅活吧,怎得他拓跋燕迟的身子是金银做的,这般值钱,摸不得碰不得? “我,我自幼受义父教导,大丈夫行走于世间,应当克己复礼,洁身自好才是,此事只与妻子做得,今日竟……竟然……” 燕迟跪在地上,崩溃不已,不相信自己当真如同季怀真说得那样畜生,人家不愿,他就非得用强,可他睁眼时脸又确实疼得很,还隐约记得昨夜有谁提了陆拾遗。 活了二十年,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燕迟的天在心里塌了。 此时此刻,季怀真才明白李富年说这人像犟驴是什么意思,见燕迟神情不对劲,忙指着那窗户,威胁道:“好啊,你跳下去,你跳下去就了事了。你前脚跳下去,我后脚就去陆宅要说法,我要闹得满朝文武皆知他陆晖的养子将我季怀真给欺负了,欺负完还不认账,我看陆大人的老脸要往哪里搁。陆大人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去找赵潭赵大人,他是你师父是吧?拓跋燕迟,我告诉你,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燕迟崩溃道:“别……你别去,我求你别去。” 陆晖一生勤勤恳恳,为大齐劳心费力,怎能因他而蒙羞?!赵潭极要面子,只有师娘骂得,别人骂不得! 况且陆晖与季怀真本就政见不合,两人关系不睦已久,满朝文武皆知! 若是被人知道他同季怀真睡觉,会不会往陆晖身上泼脏水?以为是陆晖指使的,说他派自己的养子去欺辱自己的政敌! 燕迟哽咽道:“……我认账,我认账就是了。” 季怀真心满意足,对燕迟道:“那你过来,扶我起来。” 燕迟绝望麻木地站起,两眼发直,缓缓上前,继而咣当一头栽倒在地。 季怀真吓了一跳,忙穿好衣裳,拿脚将燕迟翻过去,见他只是晕了,而不是自己钻牛角尖气死了,才放心些许,忙让等候在外的八苦寻个大夫来。 八苦鬼鬼祟祟往里看,见那拓跋燕迟面朝下倒在地上,又看他身材结实,猿背蜂腰,却被他家大人折腾得请大夫,忙拍马屁道:“大人真是厉害!” 季怀真踹他一脚,笑骂道:“快去。” 又开了间房,命人把燕迟给抬进去。 大夫看罢,只说道:“小公子没什么大碍,就是吹了一夜的风着凉发热,又气急攻心,才晕了过去,扎几针便好。” 季怀真恍然大悟,他昨夜做戏做全套,把自己扒光了躺这小子怀里,那唯一一件大氅,他自然是拿来给自己取暖,他裹得结实,却任燕迟光溜溜吹了一夜冷风。 不过他向来不因坑害他人而心存愧疚,当即留下几人看着燕迟,见目的达到,便欣然打道回府。 三天后看着燕迟的人才回来,八苦对季怀真禀报道:“大人,那小子只托人回宫递了口信,请了假,连着三天都未进宫当差,直挺挺地躺在红袖添香不吃也不喝。第三天晚上撑不住了,爬起来吃了几口饭,跟丢了魂似的,自己回家去了。” 季怀真冷笑不止,讥讽道:“不过是和我季怀真睡了一觉,他就能难受成这样?要死要活的,还三天不吃不喝,看来在他心中,对我是厌烦得很啊,他怎么不把自己给饿死呢。” 八苦道:“不瞒大人说,小的也好奇得很,大人你一表人才,龙章凤姿,且向来对身边人出手大方,从前跟着大人的,哪个不是巴巴的往上凑,赶都赶不走。小的气不过,就骂了他几句,叫他识相些,说等我家大人玩够了,自然就放他走了,他若非要不知好歹闹出些动静,到最后丢人的还是陆晖。” “哦?他什么反应?” 季怀真眉毛一扬,示意八苦继续往下说。 “那小子就自言自语,说什么这事只和妻子做得,又说陆晖一辈子,也只有一个妻子,还说什么,他这辈子都完了,大人你若做了他的妻子,陆晖非得气死不可。接着就骂自己,不忠不孝不义……” 季怀真怒极反笑,抚摸着在他掌心盘着的点翠。 “他竟还想让我做他妻子?他想得美!真是痴心妄想,等我利用他将他大哥引出来,将瀛禾那叛徒一网打尽让陛下封我做大都督,我就把这俩夷狗都给阉了,以后谁都不用想娶妻生子的事了!” 八苦自己是个阉人,也乐意看别人变成阉人,立刻恭维他家大人:“大人说的是,小的看那拓跋燕迟,不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才三番两次出言顶撞大人,好引起大人的注意。” 季怀真被八苦哄得顺心不少,又吩咐道:“你去传个话,叫那小子下值后来府上见我。你告诉他,他若不来,我就去见他。” 八苦正要领命而去,季怀真又叫住他。 “你回来,本大人亲自去逮他。” 八苦回身一看,他家大人已是一席大氅披上了身,揽镜自照,顺手正了正头顶的双耳玉冠,一副风流倜傥,孔雀开屏之态,命他备车备马。 杀到皇宫之时,有官员见季怀真前来,想要巴结讨好他,便问他来做什么,可有代劳之处。 季怀真气势汹汹,咬牙切齿道:“我逮兔子去。” 官员们一头雾水,交头接耳,心道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季大人怎么来皇宫逮兔子。 正值当值之际,燕迟这只“ 兔子”,被季怀真当着徐善的面,在乾清宫堵了个正着。 听着內监来报,徐善疑惑道:“季卿来了?朕今日未曾传召季卿……罢了,快快请进来。”说话间并未注意到身后站着的燕迟听见季怀真三个字便如临大敌,魂不守舍。 季怀真大步进殿,目不斜视,视燕迟为无物,直接一撩衣袍,脊背挺直地在徐善面前跪坐,动作煞是大气。 他的膝盖轻轻挨在地上,燕迟心中却是重重“咚”的一声,他的手平放在身前,燕迟却是心头一紧,好似被人握住了似的,叫人难受的很,只想快快出了这宫殿,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喘口气来。 徐善问道:“季卿,何事还需你亲自过来?” “陛下,臣今日前来,乃是要为一人请赏。” “季卿要为何人请赏?” 殿内半晌无人答话,燕迟忍不住抬头去看,这才发现二人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 徐善不解道:“季卿,要为燕迟请赏?”他特意点了燕迟二字,提醒季怀真这人是谁的养子。 “锦衣卫副指挥使一职空悬已久,依臣看,燕迟当得。”季怀真坦然地看着皇帝,“燕迟为人正直,为陛下劳心尽力,又是陆大人养子。当年保卫京师,陆大人、赵大人同臣并肩作战,事后臣与赵大人都加官进爵,唯独陆大人未得一赏。” 年轻的皇帝满脸震惊,继而明白什么,缓缓看向燕迟。 二人目光甫一接触,燕迟便羞愧地低下了头,谁叫徐善的目光中质问意味太过明显,显然在问“这么快就搞到一处去了,还说你二人不是一路人?!” 遂叫燕迟去殿外等候。 二人目送燕迟出殿,徐善头昏脑涨道:“……从前赵潭也为此谏言过,说既然陆晖不肯领功劳,便让朕认陆晖的女儿当义妹封为郡主,或嘉奖他的学生陆拾遗也可以。陆公知道后极力反对,说无功不受禄,不可嘉奖他的子女。他自己也不肯领赏,说为大齐江山鞠躬尽瘁乃是本分,质问朕为何要因他做了本分之事而嘉奖。此事朕做的也不好,因此还让陆晖赵潭两位肱股之臣之间起了嫌隙。如今贸然将燕迟提拔为锦衣卫副指挥……会不会惹得陆公不快?不好,不好,此事还是得和陆公商议过才行。” 季怀真浓眉一挑,低声道:“陛下,自京师一战后,您同陆大人联手推翻旧制,从三大营中挑选精兵好将成立团营,团营唯兵部尚书陆晖可调遣。陆大人重能力轻门第,如此一来不止朝中武将嫉恨陆大人分了权,连承袭爵位的勋贵派也将陆大人封为眼中钉。陛下若是将锦衣卫副指挥此等重要职位给了陆大人的养子,那不就等同于告诉满朝文武,陛下重视陆大人?” “这……你让朕好好想想。” 见皇帝犹豫不决,季怀真又下了一剂猛药:“陛下别忘了,现任锦衣卫正指挥使李富年,可是刘太后提拔上来的。燕迟身份特殊,既是陆大人养子,又师从赵潭,于陛下来说,是‘自己人’。” 徐善闻言,抬眼看了眼季怀真,继而下定决心,叫人拟旨下诏。 季怀真盯着皇帝将诏书写完,正要心满意足离去,又被皇帝叫下。 “季卿……”徐善欲言又止,“……季卿既知燕迟身份特殊,做事需得有分寸才是。若只是相中了燕迟的皮相,朕派人寻些皮相好的给你就是。” 季怀真轻笑一声:“臣又何时做过没有分寸的事情了?” 他别有深意地看着皇帝:“今日陛下既答应了臣的请赏,臣定当投桃报李,让陛下也心想事成。” “此话当真?” “臣和陛下在一条船上。” 徐善思索片刻,断然道:“那就按季卿说的做吧,只是……要做的干净,做的漂亮,做的让人无可指摘才是。” 10. 第 10 章 第十章 翌日一早,燕迟照例前去镇抚司点卯。 他昨夜未曾睡好,一夜翻来覆去,快到天亮才合眼,脑中尽是季怀真的模样。 昨日他一来,明明是谈及自己,陛下却将他撵了出去。 他在外魂不守舍地等着,想着季怀真等下若是出来后冲着他来了,他要说些什么,要做些什么——他是决计要同季怀真把话讲清楚的! 那夜是他犯了错,欺辱强迫了他,他敢作敢当,以后定当护他敬他……可若是再多的,就没了。 要是季怀真尤不解恨,他再给他打给他骂就是了,只要别牵扯到陆晖和赵潭就行。 谁知燕迟辗转反侧大半天,那季大人一出乾清宫竟是看也不看,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拓跋燕迟满腹惆怅,满腹说辞,无一句派上用场。 翌日一早,陆晖追在他后头,叫他带些包子路上吃,燕迟也没听见,一脸萎靡不振,郁郁寡欢地爬去镇抚司点卯,一进门,便被人围了起来。 燕迟以为又要挨打,连忙摆出抵抗姿势,却被一声声恭喜砸得头昏脑涨。 “恭喜,恭喜拓跋大人!” “恭喜啊!” 昔日对他横眉冷对的同僚竟一个个摒弃前嫌,将他围在其中,声音一声大过一声,生怕说晚了就得罪燕迟似的。 燕迟一怔,见前来传旨的太监满脸堆笑,他接过圣旨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被提拔为锦衣卫指挥使——虽然是个副的。 可其权限之大,职责之广,依旧让这位置变得人人眼热,更要命的是,皇帝不仅越级提拔,还仔细划分了他与李富年的管辖内容。 燕迟挤开前来恭贺的同僚,一把将那太监拽向僻静之处。 “陛下怎会把巡查缉捕,搜集情报的事情直接分派给我?还叫其他人向我直接汇报,再由我转述给陛下,这岂不是越俎代庖……此事应当由正使主导,副使加以辅助,又或是副使听从正使的命令行事,这才是副使的职责所在。” 那太监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接着又一抖衣袍,慢吞吞道:“拓跋大人,从来都是见人得权而高兴,还没见过因得了权而愁苦的。” 言下之意,便是叫燕迟见好就收,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直叫燕迟想起季怀真,来不及细问,又一人踏入镇抚司大门。 这人侍从模样,衣着却用料不菲,显然地位高于其他普通侍从。见他手捧一小木托盘,上面摆满锭锭白银,这趾高气昂的模样,正是季怀真的心腹——八苦。 众目睽睽之下,“砰”的一声,八苦连盘带银锭重重掼于案上,码好的银锭登时东倒西歪,他甩甩酸痛的手腕,瞪了眼燕迟,又笑着把银锭分给众锦衣卫。 他一边分,一边嚷:“今日为祝贺拓跋大人高升,我家大人准备了些贺礼,叫镇抚司的兄弟们同沾喜气。我家大人还说了,拓跋大人年纪小,不比各位哥哥们手段老道,若从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望大家海涵,以后多照应些。”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不打有钱人,众人拿了季怀真的好处,看燕迟的眼神也有些变了。 沙岭一役后,朝堂上下对外族一向防范,怎得他拓跋燕迟可以一跃当上副使,原来是爬了季怀真的床榻。 八苦来到李富年面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旁人得一锭银锭,李富年却得两个。八苦眉梢一吊,轻声道:“李大人,这是我家大人专门给您的,要谢您牵线搭桥成人之美。我家大人还说了,叫您别怪拓跋大人,是我家大人觉得他屈居副使委屈了些,才求了陛下给他些实权,过些日子,等小公子玩够了,就又还给您了。” 李富年勉强笑了笑。 他官职虽不比季怀真的一品大员,可因职位特殊乃皇帝耳目,文武百官向来对他恭恭敬敬不敢得罪。他季怀真又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个卖主求荣的奸诈小人,还是个只会领兵打仗,大字不识的粗人,竟也敢拿赏赐来羞辱人,还敢让他的面首来分自己的权?! 燕迟匆忙走来,看着李富年,显然也是不悦八苦这般嚣张行事。 他有苦难言道:“指挥,我这就去求陛下收回旨意!” 李富年看他一眼,颇为和煦地笑了笑,却是抢过八苦手中银锭,重重放在燕迟手上,继而扬长而去。 八苦还在小人得志地笑,转头一看,燕迟已是握紧拳头,满面怒容地走了过来。八苦兜头逃跑,一边逃一边叫骂:“姓拓跋的,你可别不识好歹,我家大人赏识你才对你好,你还不赶紧下值,滚去伺候我家大人!” 燕迟气得头昏脑涨,拔腿追去,和一人迎面撞上,撞了满鼻子檀香。 季怀真笑着看他,一身墨绿锦衣,玉冠束发,没再披他那身将人衬得威严的玄色大氅,整个人都跟着柔和下来,眼中再无武将杀伐神色。 按照朝中流传的季怀真那凶神恶煞,睚眦必报的“光辉事迹”,和先前早就领教过的“两巴掌”,燕迟原想着,季怀真若怨他怪他,他就赔礼道歉;若季怀真打骂羞辱,他也老实受着。 可没想到季怀真像换了个人似的,他看向燕迟的目光不再颐指气使,不再嚣张跋扈,只那样笑着,便叫燕迟忘记满腹说辞,憋了半天,只憋出句:“你是如何说服陛下,将我越级提拔成副使的。” 季怀真笑道:“我说服不了陛下,是陛下自己看中陆晖,也连带着看中你。” 燕迟又哦了声,低着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谁知季怀真却凑近了,轻声道:“殿下那夜真是粗鲁不堪,毫不怜香惜玉,在下的腰,可现在都还疼着呢……” 顾不上季怀真称自己为“殿下”,燕迟惊慌失措,慌忙捂住他的嘴,哀求道:“……你小声些,求你小声些。” 季怀真又道:“我助你平步青云,一跃当上副使,你要怎么谢我?” 燕迟左右一看,别扭道:“你来得正好,我也有话想要同你说……” 季怀真浓眉一挑,若有所思地看着燕迟,又道:“急什么,有什么话,等你下值再说。”继而转身离开。 燕迟心绪不定,勉强打起精神应付前来说场面话道贺的同僚,又去乾清宫当值。连徐善都发现了他今日的心不在焉,忍不住调侃道:“朕看你心思不在这里,不若就早些下值吧。” 燕迟一凛,忙向皇帝告罪,不敢再想季怀真。 徐善看他一眼,又道:“你和季卿……” “不是陛下想的那样!” “就算是朕想的那样,那又如何?只是燕迟……”徐善提醒道,“陆公同季卿,同他干爹季能早年间有些嫌隙,陆公那边,你需得找个合适的时机交代此事,陆公为我大齐殚精竭虑,嗑疾一直未愈,万不能再让他动气了。” “臣心中有数。” 说话间宫人又端着参汤进来。 徐善叹口气:“日日喝,再好的东西也变得难以下咽了。”说罢,将参汤一饮而尽。他似笑非笑,隐晦地提点燕迟:“季卿身子有疾,最恨旁人提及此事,你在他面前说话需得小心才是。” 燕迟叫苦不迭,点头认下,勉强挨到下值,季怀真却不知所踪。燕迟想着他那句“下值了再说”,怕他找不见自己就直接去找陆晖,便在乾清宫外头等了两个时辰,直至天色渐黑,才惊觉自己被戏耍,恼怒惆怅地骑马回家。 他一路心中带气,更觉季怀真秉性恶劣,不知不觉中就把人翻来覆去地想,待进到卧房中去,才惊觉床铺上坐了个人,不是那言而无信,叫他苦等两个时辰的季怀真又是谁? 燕迟一怔,下意识道:“你怎么进来的!” “怎么就住这种破地方……” 季怀真以袖掩鼻,嫌弃地举目四望,便是坐了,也只挨着床榻边沿,生怕再往里坐坐,就把他衣服弄脏了似的。 燕迟的卧房极其简陋,一榻,一桌,一案,除去墙上挂着的弓箭刀枪,可谓家徒四壁,两袖空空。就连榻上铺着的铺盖也叫人看不顺眼,不是桑蚕线织就的锦被,居然是用粗棉麻布做的被面,冬天盖在身上又沉又硬。 “他陆晖好歹也是个兵部尚书,你好歹也是个皇子,怎么就住这种地方……还没我季府的马棚宽敞。” 方才他坐在马车上,听着马车一路行过闹市,闻着路两旁传来的杀猪宰羊的味道,还以为八苦找错了路。 待一下车,踹开陆晖的家门,望着那院中的一口水井,望着院中三间粗砖陋瓦的屋舍,就彻底没了脾气。 “我义父公务繁忙,住在兵部的值所鲜少回来,这地方就我一个人住,够大了。” 燕迟翻出个茶杯,给季怀真倒了杯冷茶。 然而茶冷,季怀真的脸色更冷,将那茶往地上一泼,在这巴掌大的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翻出件燕迟的里衣,拿他的里衣当擦布。 这鸠占鹊巢的季大人倨傲地一抬下巴,把擦好的茶杯放在案上,使唤燕迟伺候他:“去给我冲杯新茶,再来二两生肉,我的点翠饿了。” 燕迟看了眼被他随手丢在地上的里衣,想反抗,然而一看坐在榻上的季怀真,便想到那日清晨这人躺在自己臂弯中闭了嘴时人畜无害的模样,堪堪忍下脾气,一一照做。 “怎么今日乖了不少,没再跟我张牙舞爪,不依不饶的。”季怀真一看燕迟这副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就心中畅快,只想再欺负欺负他,叫他更委屈才是。 “我做错了事,自会认错负责,不管你如何使唤作践我,我认下就是。” 季怀真抬眼看他,轻笑一声。 “你倒是识相的很,不是说有话要同本大人讲?说吧,我听着呢。” 那名唤点翠的小蛇吃饱了,伸开身体,懒懒躺在桌上,同他的主人一般,对这间屋舍充满好奇,吐着蛇信仰头张望。 “我那夜喝多了酒欺辱你,不是我的本意,可错误已经犯下,说再多也于事无补。我日后……定当像对待陆,陆拾遗一般,敬重你,爱护你,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就是。可再多的……就没有了,也不能了。” “哦?”季怀真一笑,步步逼近,“敬重我?爱护我?还要我若有事便尽管开口,那这么说,殿下以后是任我随意使唤,只要我开口,小殿下便什么事都办得到了?” “你,你别叫我殿下……”燕迟小声反驳,“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殿下了。” “你说你要像待陆拾遗一样待我,那我问你,若有一日我季怀真杀人放火残害忠良,做了他陆拾遗不肯做之事,继续做你与陆晖口中的大奸大恶之徒,你要如何敬我护我?你还可会帮我?” 燕迟皱眉,答案已不言而喻。 “那我再问你,你说再多的就没有了,也不能了,又是什么意思?” 这次燕迟很快回答:“……我虽与你已有了夫妻之实,但不能有夫妻之名。” “不能与我有夫妻之名?!”季怀真装模作样,冷声怒斥:“难道你欺辱了我,还想和别人娶妻生子不成!” 他声音一大,燕迟就惶恐不安,生怕被街坊四邻听到,忙凑了过来,示意他小声些。 “你别乱说!此事只与妻子做得,我既与你做了,就不会与别人再做,就更不要提娶妻生子。”燕迟低下头,认真道,“可我二人既然不是两情相悦,就不能有夫妻之名。我没娶过亲,儿时父王如何待娘亲我也快忘干净了。从前干娘在世时,义父总是把得来的一切都给干娘,我不学别人,就学我义父。” 季怀真眼中映出燕迟执着模样。 “我俸禄不多,从前月俸十六石米,白银八两,如今成了副使,月俸白银三十两,我只自己留一两,剩下的都给你。” “锦衣卫副指挥一职又何止区区月俸三十两白银,你不如去问问李富年,他自当了这指挥使,从中捞取多少好处?去问问他陛下可赏赐过他土地,赏赐过他宅屋?这些都还是看得见的好处。”季怀真意味深长道,“……看不见的好处,就更多了。指挥使权利之大,便是官员调动任免,有时也可受其掣肘。” 燕迟略微不悦,季怀真这样讲,就好似断定他以后会从中捞取好处似的。 “若日后陛下有何赏赐,宅屋良田,我也会一并给你,从前义父如何待干娘,我以后就学着如何待你。” “你看这是什么?”季怀真捞起腰间玉珏,晃了晃。 “你的配饰……” “那你猜,这玉珏几金几银?” 燕迟不知道,也猜不出,但直觉季怀真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来,果然下一瞬,便看季怀真伸出五个手指头,慢条斯理道:“五百两。你一年的月俸,还不够买大人我腰间一块玉坠子,那你再猜,这样的玉坠子,我季府有多少?” 燕迟小声犟了句:“还不都是民脂民膏……” 恍惚间看案上绿鳞艳闪,小蛇游走,他的主人季怀真拍案而起,刻薄讥讽道:“好啊你拓跋燕迟,给些银钱就想打发我是吧,想拿银钱买良心是吧。陆晖就是这样教你的?那我今日还就不走了,我非得等到陆大人回来同他说道说道,我得问问他,怎么就把苏合可汗的遗子给教成了这样一个道貌岸然,表里不一的虚伪小人!” 燕迟哑口无言。 这说辞燕迟翻来覆去想了一天,自认为天衣无缝诚意十足,谁曾想季怀真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竟还要找陆晖告状。 他登时崩溃,怔怔地看着季怀真,什么菩萨面孔蛇蝎心肠,这句话是不假的! 四目相对间,季怀真瞧见燕迟的模样才觉出气,又拿出他打一巴掌给一个枣的本领来。 “你刚才说,什么东西都给我,可是真的?” 燕迟屈辱点头。 “你说既有了夫妻之实,便把我当妻子看待,”季怀真抚摸着他身前的狼牙吊坠,“那我要你这东西,你给还是不给?” 11. 第 11 章 第十一章 燕迟攥紧吊坠,脑中两个小人打架。 一面是季怀真青面獠牙着威胁,一面是陆晖劈头盖脸的斥责。 最终燕迟心如死灰道:“……这是给心爱之人的,所以我不能给你。你要告状,便去告吧,就算义父要将我腿打断,我也认了。” 对面的人久久不语。 燕迟抬眼看他,以为季怀真要发怒,却听那人轻声道:“蠢货……” 燕迟一怔。 见季怀真看着他笑,那笑里带着万般无奈,又带着些许亲昵调侃意味,一时间又叫他分不清,眼前这人到底是好是坏,到底是不是佛口蛇心了。 “说笑而已,谁又稀罕你这破烂东西了?给我我都不要。” 季怀真在他屋中走来走去,见斗便翻,似是还要看看这夷戎少年还有什么好东西藏着掖着。 “现在你夷戎人在我大齐人人喊打,我若带着你的夷戎的东西招摇过市,被人看见了少不得要给我扣什么帽子。先不说这朝中盯着我的数百双眼睛,但凡传到你大哥耳朵里……万一他带着刀剑兵马杀到京师怎么办?” “不会,自沙岭一役后,大哥便再没露过面。眼下大齐朝堂都在找他,他就更不会出现。” 季怀真回头一看,见燕迟神情低落,不似作伪,想了一想,又意有所指地试探道:“哦,便是这样,你这狼牙我也是要不得的。谁知道除了定亲,你们的狼牙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作用,万一是什么身份的证明,只皇子才有,又或是以狼牙做信物,就跟我们齐人的虎符一样。我若要了,岂不是捧了个麻烦在手上。” “没你想的那样复杂,这狼牙除了定亲,我们夷戎人向狼神祈愿时也用它做引子,”燕迟忍了半晌,终是忍不住道:“……我不都说了不能给你?你怎么还一直问。” 季怀真回头冷飕飕地瞪他一眼,燕迟便不吭声了。 一听这狼牙既不能调兵,又不是夷戎人特有的信物,季怀真就对这东西再提不起兴趣。 见季怀真拉开床榻上的小斗,拿出一叠信纸与金刀,燕迟刚要阻止,转念一想季怀真不认识字,给他看了也无碍,便又收回了手。 “这是什么?”季怀真将那信纸一扬。 “这是我从前还在晋阳府时,大哥从京师寄来的家书。” “噢……就是那贱|人还没当叛徒走狗的时候。” “你!”燕迟不悦皱眉。 果不其然,季怀真只是将那信瞄上两眼,便丢在一旁,举着那金刀问:“这金刀是太上皇的东西,怎么在你这里。” 燕迟上前,将信纸金刀一并收好,含糊道:“你别多问。” 季怀真讥讽道:“刚才口口声声说要将我当做妻子对待,现在连话都不愿意说全是吧,还‘你别多问’,拓跋燕迟,你好大的排场啊。” 燕迟欲哭无泪,仰头深吸了口气,心道:是他先欺辱了季怀真,是他亏欠他,他得忍。片刻后平静下来,解释了来龙去脉。 “早些说不就好了,以后在我面前少摆你那些锦衣卫指挥使的排场,更别说你还是个副的!” 燕迟:“……” 就在燕迟忍无可忍之时,季怀真又一改尖酸刻薄模样,拿手指敲了敲桌案,认真关切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会惹来祸事,这件事情不要再让旁人知晓,你得学着保护自己,不给陆晖惹麻烦,明白了?” 燕迟定定地看着他。 “你盯着我看什么看。” “你怎么总这样……” 季怀真扬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不怀好意地笑道:“我怎么了?” “你怎么总是……一会儿好一会儿坏,每次都是先训斥两句把人惹火,又紧接着关心两句,一会儿拿眼睛瞪人,一会儿又对人笑的。” 季怀真听了不甚得意,竟是连装都不装了,把那饱腹后心满意足的小蛇又盘回腕上,得意洋洋道:“驭下之道,殿下且学着呢。” 就在这时,陆宅的大门被人推开,燕迟还以为是陆晖回来了,登时吓一大跳,跳起来扯着季怀真,准备给他找地方躲一躲。 院中有人喊道:“拓跋大人,拓跋大人可在?” 听声音竟是在徐善身边近身侍候的太监。那太监听见屋里的动静,忙道:“拓跋大人,陛下要您速速进宫。” 屋门一开,一人信步走出,问道:“出了何事?” “季……季大人?”太监瞪圆了眼睛,看看随后而来的燕迟,又看看出现在这里的季怀真,险些退出去再看看门口挂着的红灯笼上写的到底是不是“陆”。 “季大人,这……小人也不知道啊。” 见这太监不敢多说,季怀真并未追问。 燕迟把马给牵来,对季怀真道:“陛下有召,我得进宫去,你……你快些回去,万一我义父回来了看见你,又要惹出许多麻烦……以后你若找我,去镇抚司就是。” “就你这破地方,便是求我来,大人我也不乐意来。” 那太监眼睛看着地,耳朵却竖起来听。 按说这拓跋燕迟今日刚升锦衣卫副指挥,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又怎会心甘情愿地被陆晖的死对头呛声? 谁曾想那拓跋燕迟还真就忍气吞声,骑马绝尘而去。 太监一乐,鬼鬼祟祟抬眼,正对上季大人似笑非笑,一片冰冷的眼神,吓得忙跪下求饶道:“季大人,小人知错了,小人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季怀真哼笑一声,扬长而去。 燕迟快马加鞭,应召进宫。 三更时分,乾清宫灯火通明,徐善见燕迟来了,先是免他行礼,又秉退一众宫人,开门见山道:“今日朕命人将一人关进了诏狱。此人乃林聪之子林逸。” “林聪?”这名字有些熟悉,燕迟思忖半晌,问道:“可是刑科给事中林聪林大人?我听义父提起过此人,林大人仗义执言,弹劾行事不矩之人时向来不惧强权,担得起声震朝野四字。” “他的长子林逸先前被人谋告私下放印子钱,还利上起利,这次他蓄意杀人纵火被人告官。今日将他缉拿归案时,他只承认私下放贷,却不承认杀人放火,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徐善似有些欲言又止。 燕迟直言不讳道:“陛下有话直说就是,既单独召臣进宫,便是此事有蹊跷之处,且旁人的身份不便探查,只能我来。” 徐善一怔,微微讶然地看向燕迟。 “开窍了。”皇帝一笑,继而无奈道:“这事若放在平常,还可当做是私人恩怨,可是他父亲林聪,前些日子刚弹劾过内阁大臣陈勋。说陈勋霸占他人田地为已故妻子建阴宅。” 燕迟忍不住道:“此事为何不交予李富年李大人,他才是锦衣卫正使,对朝中事物也比我更熟悉些。” “李富年能当上这个指挥使乃是因太后力荐。朕曾就换储一事试探过陈勋……朕如何再派太后的人去查探?” 事已至此,燕迟心中已了然,他越级升迁定然有季怀真从中推波助澜,可更重要的是,皇帝因换储一事同太后起了嫌隙,他要一步步架空太后的势力,提拔自己的人上来。 燕迟又道:“那陛下……为何不把此事交予季大人?” 这次徐善静了许久,才道:“季卿曾经是哥哥的人,朕不想让旁人觉得,朕太过倚仗他。” 言下之意,他当下能信任的,也只有从不参与党派争执的陆晖了。 从乾清宫离开后,燕迟直接去了镇抚司,见里头还亮着盏灯,一人坐在厅里查看案卷,燕迟敛了声息,悄悄走近,趁这人不备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都下值了,你怎么还在此处?” 那人回过头来,喊了句:“指挥……” 此人名唤程心,三月前刚入镇抚司,职位不高,初来乍到被人欺负,燕迟看见,便帮了他一把,此后便有些交集。 他一句指挥喊得燕迟无地自容,忙道:“千万别,我只是区区副使,你不能这样叫我。” 程心惊觉失言,点了点头。 二人相视一笑,燕迟看过桌上摊着的卷宗,囊括了近半年来送到镇抚司的案子,且都被分门别类地按事发时间、涉事人员等理好。 燕迟道:“他们把你打发来整理卷宗了?” 程心摇了摇头:“没人要求我做这些,只是我想着,你刚升至副指挥一职,许多差事会落到你头上,若我把这些整理好了,你看起来也方便。” 说罢,便把燕迟一望。 程心落花有意,燕迟却流水无情,压根没意识到程心正望着他,只看着那案宗陷入沉思。 “可否劳烦你,帮我把近一个月来有关陈勋陈大人的卷宗都找出来?他这些日子被林聪林大人弹劾,不知陛下是否安排咱们的人私下查探过,若有,应当会有记录留下来。” 程心一怔,失落地点点头。他对陈勋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方才整理时看到过,不消片刻,便为燕迟翻找出来。 “副使,你瞧。”程心指着一处,“陈大人夫子离世,他为妻子修建的阴宅乃是霸占了别人的土地,因此而被林大人弹劾。咦……” “怎么了?” “被霸占土地的那家人原本不依不饶,非要报官要个说法,大有告御状的架势,可就在三日前,他们突然搬离了京师。” 燕迟接过卷宗去看,上面并没有记录发生了何事才致使那家人放弃状告陈勋,近日来也并未同邻里发生争吵打斗,与其说是搬离京师,倒更像是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程心又拿来另一卷案宗,也是有关陈勋的。 “除了霸占田地一事,陈大人还因其他事情被人弹劾,只不过此事被陛下压了下去。” “何事?” “……受贿。” 燕迟皱眉:“何人向他行贿?” 程心指着卷宗上的一个名字。 不巧,那名字燕迟如雷贯耳,铭记于心,只是将那名字望上一眼,便条件反射性地头大起来,桌案上跳动的火苗也在朦胧间化作那人腕间艳闪的绿鳞,一个时辰前他二人还在一处斗嘴。 程心不懂燕迟为何突然一副如临大敌无处下手的模样,只细声提醒道:“是季怀真,季大人。” 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 宣北坊在皇城西南处,此处背山望水,又离紫禁城不远,因此建了许多官宅。 一只麻雀被马蹄声惊起飞至宣北坊上空,又一头扎进陈府,停在廊下,想与府上饲养的鹦鹉抢食吃。 正伺机而动着,那麻雀却突然全身炸毛,机敏地回头一看,见廊间的立柱上盘着条翠绿小蛇,蛇身已拱起紧绷,随时会向它发出致命一击。 对天敌的恐惧使它不敢在此停留,再次拍翅飞走。 一手伸了过来,将那小蛇轻轻捞起,盘在臂上。 季怀真站在廊下,爱怜地抚摸着他的点翠。他身后站着一人,这人身穿常服发须花白,不卑不亢道:“季大人已接连三日来老夫府上讨晨茶喝,到底有何事,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这说话的正是近日饱受非议的内阁首辅,陈勋陈大人。 不等季怀真回答,府上的人便匆匆来报。 “大人,镇抚司的人来了!” 陈勋一怔,不悦道:“又是李富年?他前些日子折腾的还不够,今日竟又要上门挑衅?” “回大人,李大人没来,只有一个副使来了,瞧那衣着打扮,竟还是个夷狗!” “夷戎人?不见。叫他回去告诉李富年,若有何证据直接派人来拿我就是。我陈勋幸得太宗赏识,先后辅佐五位君王,自入阁起便为大齐劳心劳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能容他李富年这条鹰犬过来欺辱我?竟还打发一个夷戎人来!” 不等下人说话,就听季怀真笑着打了个圆场,提醒道:“陈大人消消气,这夷戎人可来头不小。”他走到陈勋身边,俯身过去,小声道:“这夷戎人是陆晖的养子,生父乃苏合可汗。” “陆晖的养子?”一听陆晖名字,陈勋神色缓和下来,“……太上皇登基那年,夷戎惨遭灭族被铁勒吞并,苏合可汗将小儿子托孤给大齐,听说被陆晖认去做养子。算算年纪,也该有二十了。原来陛下封他做了锦衣卫副使……依季大人看,陛下此举何意?” 季怀真道:“陛下看重陆晖,自然也看重他的养子。” 陈勋略一沉思,改了主意,对仆人道:“将他请至前厅,我随后就到。”继而对季怀真道:“季大人,在下府上来了客人,今日就不便招待了。” 季怀真笑道:“说的也是,那我明日再来叨扰陈大人。” 一听他明日还要再来,陈勋登时面色大变,然季怀真位高权重,又是陛下面前除陆晖外第二个红人,陈勋不愿得罪他,只好忍气吞声,心道:他若要来,便让他来,好吃好喝招待着就是了。 二人行至前厅,陈勋命人将季怀真送上马车,不曾想迎面同那新上任的锦衣卫副使撞上。 燕迟一怔,看着陈勋后面的季怀真。 那季大人神色如常,同燕迟错身而过,仿佛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只掠过一阵檀香。倒是燕迟下意识低头,任由季怀真一缕发丝扬起抚过他的颈侧。 陈勋提醒道:“拓跋大人?” 燕迟很快回神,跟着陈勋步入前厅。 他虽是夷戎人,却在大齐住了十年,说话行事礼数周全,言简意赅道:“陈大人,今日在下上门叨扰,是因为听到些风言风语,奉陛下之命前来探查一番。”见对面陈勋已是面色大变,燕迟略一思索,在陈勋这样位极人臣的内阁首辅面前,他不过是初出茅庐替皇帝办事的鹰犬,一举一动都瞒不过陈循,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有人曾看到,季怀真季大人命人送了三个大箱子到您府上。” 陈勋冷声道:“你也觉得,他季怀真向老夫行贿?” “并不。”燕迟坦然摇头,“他若要向您行贿,何必这般大张旗鼓搞得人尽皆知?季大人他……心思缜密,无利不起早,不会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 “说的不错,你倒是了解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燕迟提到季怀真本就心虚,陈勋这样一讲,倒像是一语道破他二人有奸|情,忙反驳道:“……不,不,在下也就随口一说,在下并不了解季大人,实在是季大人在朝中盛名已久又行事乖张,实在不能以寻常人的眼光去看待他。” “他确实命人往老夫府上送了三个大箱子,箱子里装的是些穿过用过的衣物器具,诗书字画。自此之后便有流言说他季怀真向老夫行贿,加之前段日子我深陷纠葛,事主又无辜搬离京师,竟还有宵小之徒,说此事是季怀真那阉……此事乃季大人手笔,为老夫摆平麻烦。”陈勋叹气,无可奈何道,“怕是朝中有不少人已把我看做季怀真一党。听说那弹劾林逸之人,也同季大人有些关系,昔年受过他干爹季能的照拂……这下老夫就算浑身上下张满嘴,也都说不清楚了。” 燕迟心下一惊,怎么林逸杀人放利一事,也和季怀真有关系?! 他不解道:“既箱子里装的都是些寻常物件,陈大人为何不禀告陛下,让陛下惩戒造谣生事之人?” “……那些东西都是太上皇用过的。季大人说老夫跟着太上皇最久,熟悉太上皇秉性,让我暂且保管太上皇的东西,再从中挑出几件合适的,秉明陛下后送去行宫。” 陈勋脸上出些许古怪的怒意,似是咬紧了后槽牙:“陛下近日来因换储一事疑心正重,此时谁和行宫扯上关系,谁就倒霉。要说跟着太上皇最久的,明明是他干爹季能才对,谁不知道太上皇曾把他干爹奉为恩师。季能既还活着,怎么不把这些东西给他干爹送过去。季怀真此举,未免也太过……” 陈勋看了眼燕迟,忽然收声,不肯再往下说了。 燕迟却听明白了他咽下的话,再往下说,便是要忍不住对季怀真破口大骂,骂他歹毒阴险了。 “可换储一事既已尘埃落定,季大人又为何非要做这些让旁人都以为你与他是一党。” 陈勋久久不语,将燕迟上下一看,认真问道:“拓跋大人真的觉得,换储一事就这样尘埃落定了?” 陈勋意味深长的一问,却令燕迟猛地拨云见日,从这迷雾重重中窥见一丝天光。 见他神色有异,陈勋便不再多说,只是低声道:“你的义父从前也只是个侍郎,常年奔走于各地为民请|命,做的都是旁人不愿意做的苦差事,没想到到最后,我们这些老臣中还是你的义父最得君心。拓跋大人,若有一日……” 这服侍了五代君王,经历过大齐十年太平盛世的老臣看着眼前的外族年轻人,沉声道:“若有一日老夫晚节不保,为奸佞所威逼利诱,还请陆大人看在昔日我与他共同守卫京师的情分上,看在我这一生,为大齐,为陛下鞠躬尽瘁,帮老夫在陛下面前说说好话,让在下告老还乡……” “奸佞……?”燕迟眉头紧皱,“陈大人说的奸佞,指的是?” 陈勋无奈地笑了笑,答案已不言而喻。 …… 燕迟只在陈府停留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匆匆离开。 为查探刑科给事中林聪之子林逸放利杀人一案,燕迟昨夜没怎么合眼,在镇抚司待了一整夜查阅相关卷宗,只在快要天明的时候合衣趴在案上小憩片刻。眼一睁,便快马加鞭去了陈勋府上。 他与程心兵分两路,一个留在镇抚司审问林逸,一个从陈勋入手。 没想到同陈勋一番谈话,有用的线索没得到多少,倒是发现季怀真似乎与此案有脱不开的关系。 燕迟赶回镇抚司,隔着门看见同僚们聚在厅中有说有笑。 他的脚甫一踏入门厅,那谈笑声便停了下来,互相交换了眼色后各自散去,丝毫不把他这个副使放在眼中,只余程心站在原地。 燕迟尴尬地放下要和同僚打招呼的手。 程心上前,捧场道:“……副使,你回来了!” 燕迟把一叠糕点放在案上:“你拿去吃吧,这是宣北坊蜜香宅新出炉的,我排队排到跟前,店家说我未曾提前一日同他们采买,他们不卖给我,还是陈大人府上的管家出面,人家卖陈大人一个薄面,才肯卖我一包。本来打算让大家分着吃……” 燕迟没告诉程心,那老板看他是个夷戎人,还将他赶出来了,说这东西宁愿拿去喂猪,都不卖给夷戎人。 他开了窍,打算和同僚搞好关系,大家齐心协力查案,将林逸一案办得漂漂亮亮,再为大家向陛下讨赏。该拿赏钱的拿赏钱,该升官的升官,得了实际的好处,便不会再把他当做个异类,不会再指着他喊夷狗。 谁曾想竟是连马屁都拍不出去! 程心安慰道:“副使,兄弟们也都是寻常 人,你职位本低于他们,他们对你颐指气使惯了,你突然飞上枝头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任谁都会难受几天。更不提这里大部分人都是李富年招进来的,眼下你当上副使分了李大人的权,便是碍着李大人,他们也不好同你太过亲密。” 燕迟叹口气,不再纠结此事。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对了,你审问林逸,可有什么结果?” 程心摇了摇头。 “他同被捕时一样,说放利一事他认,可他不曾因为谁还不上印子钱而起意杀人,他说他不知道人是谁杀的,吵着嚷着说是有人陷害他。”程心面色一变,“对了,他还说,若他一直被关在诏狱里,就会有人杀他。” “什么意思?为什么他被关在诏狱里,就会有人杀他。” 二人对此都无头绪,燕迟亲自去关押林逸的诏狱看了一眼,见他神情状似疯癫,目露惊恐,燕迟只是靠近,那脚步声就把他吓了一跳。 一看来人是燕迟,林逸就松了口气,接下来不论燕迟如何旁敲侧击,林逸只坚持人不是他杀的。 燕迟未回京师述职前便对诏狱这个地方如雷贯耳。此地骇人听闻,以刑罚严酷手段残忍而臭名昭著,但凡入诏狱者,多数等不到定罪,便先一步被折磨死了。 一般人还进不了诏狱,进诏狱者,不是皇亲国戚,便是位高权重的大臣,且都有谋反不敬的嫌疑。 就算林逸真的杀人放火,但他不曾涉及谋反,按照常规司法流程应当移交大理寺,不该交给镇抚司处理,徐善为何非要把他关到此处? 燕迟心念一动,对林逸道:“你先前说,若你被关进诏狱里,就会有人杀你。为何是诏狱?谁会杀你?难道把你关去大理寺,你就没有性命之忧了?不都是关犯人的地方,你为何唯独害怕诏狱,唯独害怕镇抚司?” “我没这样说!” 林逸瞪着燕迟,下意识矢口否认。 他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不住起伏,因带着沉甸甸的枷锁而不得不佝偻着腰,单单是被关进诏狱,还未动用任何审讯手段便把他吓破了胆,他小声道:“……你行行好,将我给毒哑吧。” “我为何要将你毒哑?” 燕迟再追问,林逸便一字都不肯再吐露。 燕迟无奈,只好叫程心找些相熟的,信得过的同僚看守林逸。 程心点头,欲言又止地看着燕迟。 “何事?” “兄弟们都说,副使你和季大人……情非泛泛。此事可是真的?” 燕迟愣住。 若程心说他与季怀真狼狈为奸、说他与季怀真不清不楚,燕迟都可反驳一二,偏得用的是“情非泛泛”这样让人遐想连篇的词。 可什么才算是情非泛泛? 他与季怀真本该势同水火,可他却强迫人家,与他做了夫妻间才能做的事,往后他的月俸,还都要像义父对待干娘那般尽数交给季怀真,他待季怀真,会像待陆拾遗一般敬重他爱护他。 可若真说情非泛泛,除了那荒唐的一夜,他对季怀真的了解不是从陆拾遗的只言片语中,便是从旁人的风言风语中,就连那一夜,燕迟也记不清了。 他费劲儿去回想,只记得翌日一早脸上隐隐的疼痛。 燕迟静了一会儿,含糊道:“……算是吧。” 在他沉默的片刻里,程心已有答案,勉强掩住失落,解释道:“副使,那有件事,我就不得不禀报了。昨夜我二人翻看卷宗,线索断在有人状告陈大人受季大人行贿一事。我便又顺着查了查季大人,发现近七日来,朝堂上下对季大人指摘状告颇多,行贿受贿只是罪名最轻的一件,还有人告发他私相授受,豢养私兵,有人状告他和行宫那位联络密切,还有人要陛下肃清朝纲,惩戒季能余党以儆效尤。” “近七日来?是突然多起来的?” 燕迟不由得重视起来。 “副使……只怕再等一两天,陛下就非得给诸位联名上告的大臣一个说法不可了。再清白的人也挡不住众口铄金,况且季大人他本身就……” 程心委婉地看了眼燕迟,没在他面前非议与他“情非泛泛”之人。 “副使若真的在意季大人,还是劝季大人尽快辞官回乡,以避灾祸吧。” 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京师中最好的地段要数明照坊。 宣北坊住着达官显贵,明照坊却是以吃喝享乐著称。全京师最好的酒楼,最大的戏台皆坐落此处,往来商客络绎不绝,客栈一房难求,偏得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落着间占地十数亩的大宅。 这宅子闹中取静,与主街一街之隔,门口的红灯笼上写着个“季”字。 早些年间这处宅子是当朝掌印大太监季能的住处,后季能失势,季宅充公,朝廷派人查封季能财产时,清出百余箱金银。 后来他的干儿季怀真再度得势,在京师保卫战中大立战功,官拜都督同知一职,乃从一品大员。季怀真向皇帝讨要的第一件封赏,便是他要住回季府。 兜兜转转,门口红灯笼上的字变了又变,里头住着的人,又换回了季怀真。 燕迟站在季宅门口踟蹰不前,单是看着那气派的大门,便知为何季怀真说他住的地方像马厩,像个窝棚。 正犹豫着,大门开了。 八苦抱着胳膊一站,俨然把燕迟当做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白脸,不肯给他好脸色,冷声道:“来都来了,傻站着干什么,连个门也不会敲,害我家大人等你好久,还要我家大人请你进来。” 燕迟不同他计较,跟着八苦进到季宅中去。 一路眼花缭乱,左拐右绕,便是不懂园林布局的外行人,也能看得出这宅院布局是花了心思,花了钱财的。 待穿过一条回廊,便看见一条翠绿小蛇盘在廊上,一把雕花躺椅摆在下头,季怀真头发披散着,懒懒地躺在上面,墨一般的大氅盖在身上,见燕迟来了,就叫燕迟坐到他身边。 燕迟站着没动,八苦就推了他一把,摁到季怀真身前。 “你来做什么,是不是发了月俸,给我送你那少得可怜的月俸来了。”季怀真倚在躺椅上,连鞋带脚往燕迟腿上一放,懒懒一抬下巴,示意燕迟给他揉腿。 燕迟举目四望,憋出句:“你这宅子超规格了,你只是都督同知,不是皇亲国戚,不能住这样规格的宅子。” 季怀真无所谓道:“啰嗦什么,有本事你把我抓回去呀。” 见此处雕梁画栋,琉璃玉瓦,单是看见的就这样奢华铺张,更别提府里那些藏着的,不想让人看见的。 来之前燕迟还对程心列举的季怀真种种罪状心存疑虑,心存侥幸——季怀真既躲过对季能余党的清扫,往后行事应当更加低调才对。可自打往这院子中一站,燕迟就知道抛开程心告诉他的种种不说,单是“私相授受,行贿受贿”这一项,季怀真怕是就干过不少。 “我此番前来,是要问你一件事情。” “说。” “林大人之子林逸的那件案子,到底同你有没有关系。” 季怀真似笑非笑道:“哪个林大人?朝中有两位林大人,我怎么不知道有哪位大人的儿子犯了事。” 燕迟沉默一瞬。 “刑科给事中林聪,他曾经弹劾过你与你的干爹季能。数日前,他弹劾了内阁首辅陈大人私占他人田地。眼下他的长子林逸因放利杀人一事被关进诏狱,是陛下亲自下的旨。” “哦……那个林大人啊。”季怀真一抖大氅,露出结实修长身躯,慢吞吞起身,“他做了那么久的官,又不是只弹劾过我与干爹,这朝中上下,尤其是近三年来,被他弹劾过的人多如牛毛,难不成你拓跋大人要亲自上门找人,说这姓林的得罪了人,长子干的那些破事儿被人捅出来,你要将他弹劾过的人挨个问上一遍,是不是他们将事情透露出去的?” 说到最后,几乎是言语讥讽了。 八苦捧着件罩子,披在季怀真肩膀上:“大人,这是刚熏好的,用的是常德府今年新进贡的檀香!” 季怀真抬手一闻,皱眉道:“……我就说怎么闻着味道不一样了。”他一瞥八苦,继而摘下廊上挂着的点翠,回身往屋里走,“我还是喜欢韶州府进贡的檀香种,下次还换回去。”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故意将燕迟晾在一旁。燕迟追了上去,咬牙道:“季怀真!” 八苦回身瞪眼,作势要将燕迟往外赶,却被燕迟轻巧越过,顺手关上门挡在了屋外。 季怀真还未回身,手腕便先一步给人从后头擒住。 廊下清风浮动,只闻少年急切喘息。他怕季怀真不听他的,又或是把他往外赶,再顾不得礼节。 季怀真抬起手,意味深长地看着被燕迟握住的地方。 察觉到他玩味视线,燕迟像握着把烧开了的铜壶,他赶紧放手,动作间瞥见桌案上放着张信纸——燕迟一眼认出那是陆拾遗的字迹,匆忙瞥见“阿妙”二字。 燕迟茫然一瞬,心道阿妙是谁? 季怀真察觉到他的视线,面色不善地将那信纸一收,随手撕了。 他冷冷看着燕迟:“看什么看,没话说就滚出去。” 燕迟认真道:“……最近朝中有很多人联名弹劾你,这些都被陛下压了下去,可若长此以往下来,朝中人人对你怨声载道,陛下总得给个说法,若真等到那时候,怕是什么都来不及了,趁现在还来得及,你要想好退路才是。” 季怀真看着燕迟,久久不语。 燕迟见他态度轻慢,未予重视,有些急了,将要再说一遍,就听这人短促地笑了声。 “你说有人弹劾我,所以要我离开?”季怀真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态度,“那你说说,除了京师,我还能去哪里?” 燕迟想也不想:“若你愿意,我可送你去晋阳府,我在那边住过七年,还有些朋友。” “你要我去晋阳府……”季怀真思忖着,将燕迟上下一看,“你的意思是,我自十六岁上战场,九死一生拼杀得来的一切,你要我全部放弃;我在京师根种的势力,积累的人脉路子,也都要断个干净。” 他抬手让燕迟去看。 燕迟这才注意到,这间屋子正是季怀真存放武器,强身健体的地方。 那墙上挂着的□□,长兵短剑,架上竖着的长枪,枪缨上的干涸血迹,都是季怀真军功显著的见证。 “从今往后我得隐姓埋名,过回那种是个狗|杂|种都能欺负我,羞辱我,为难我的日子。我季怀真当年没跟王顺一起被当庭打死,你现在要流放我去晋阳府种地是吧,我以后得求爷爷告奶奶,求着别人给我一口吃的,求着别人给我一条生路。” 燕迟不悦皱眉,不懂季怀真这种非黑即白的极端想法从何而来。 “谁要你去种地了?谁要你去求人了?我只是认为你应该见好就收,你拿着你现在得到的一切去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即便比不得你在京师这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最起码能保住你的命!”想起季怀真的“前科”,燕迟更加着急,“你若清清白白便罢了,可你……” 季怀真打断他,漠然道:“见好就收?我见着什么好了……” 燕迟一怔。 “我又得着什么好了?”季怀真上下将自己一看,瞄到自己残破身躯,再抬头时眼神已彻底冷下。 “要我说,我得到的还不够好,站得还不够高,看得也不够远,掌得权还不够大,敬畏惧怕我的人还不够多。” 季怀真步步逼近,反手握住燕迟手腕将他扯向自己,咄咄逼人道:“殿下,你今日提醒错人了,你不该提醒我有人弹劾我,你该去提醒那些弹劾我的人,叫他 们小心些。我若是他们,若没有完全把握能将其拉下马,能让其毫无还手之力,便不会招惹我季怀真这样的人,但凡能有一丝喘息之机,今日别人如何对我,他日我必定百倍奉还。” 四目相对间,燕迟从这张熟悉万分的眉眼间窥见些许不一样的偏执,甚至于歇斯底里,继而意识到,他总是想错眼前这个人。 季怀真长得同陆拾遗一模一样,两人又是同胞兄弟,他就总是一厢情愿地以为季怀真骨子里也必定同陆拾遗一样,甚至是同教出陆拾遗的陆晖一样进退有度,深明大义,季怀真只是被季能给耽误了。 其实他早该看明白,季怀真这个人骨子里还有着有见肉就咬,见血就喝的“兽|性”,和陆拾遗,和陆晖都不一样——和他自己更不一样。 燕迟心中有些难堪,更觉得自己此举当真自作多情,他无措地四下看了眼,低声道:“……我知道了。”继而转身要走。 “回来。” 季怀真叫住燕迟,看也不看他,低声问道:“你是陆晖的养子,应当嫉恶如仇,秉公执法才对,为何还要来提醒我这些,别告诉我只是因为红袖添香那一夜而已……和我季怀真睡过觉的,可不止你一个。” 燕迟无声摇头,片刻后,低声道:“因为我觉得你不是别人嘴里说的那样……你情有可原,更罪不至此。” “哦?不是别人嘴里说的那样?那你说我是什么样?陆拾遗在你面前,在陆晖面前,是怎么评价我这个哥哥的?陆晖是不是经常感慨,还好当初跟着他的是陆拾遗,而不是我季怀真。” 季怀真轻笑一声,反复咀嚼着“哥哥”这两个字,品味着被这两个字禁锢的一切,为这两个字牺牲的一切。 “哥哥……什么狗屁哥哥。”季怀真冷声道,“陆拾遗让你来当这个说客让我滚出京师?” “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你先前提醒我不要轻易将金刀示人,如今你深陷非议我来提醒你,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燕迟不解皱眉,不明白为何季怀真的想法总是如此极端。 燕迟一顿,又道:“你很在意我义父对你的看法?” “在意陆晖的看法?”季怀真凝视着木架中摆着的长枪,盯着枪尖上的那道利光,“真是笑话,我为何要在意他的看法。你滚吧。若有证据,就尽管来抓我,若无证据,也别来我眼前头说些废话。” 燕迟呼吸声变重,继而禀神提气,皱眉看向窗外。 不顾对方的恼怒,季怀真的声音猛地拔高:“还不滚?”他回身看向燕迟,眼中倒影出窗纸上映射出的,自远处疾驰而来,逐渐变大的三个黑点。 下一刻,燕迟猛地将季怀真扑倒在地,三支箭矢钉正钉在季怀真方才站着的地方,听得八苦在外头大喊一声:“大人小心!有刺客!” 燕迟将季怀真压在地上护着,迟疑地看着他:“……这不会是你自己的人,你故意要使苦肉计演给我看,要我回去学嘴给陛下听吧。” 季怀真惊魂未定,神色凝重地看着窗外,坦诚道:“是有此意,但没挑在今天。”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从地上起身,转瞬间第二波箭雨袭来,燕迟飞身一踩,直踩得眼前桌案打着旋飞起挡在二人身前。 箭从远处射来,钉在案上去势未消,直把举着桌案的燕迟震得后退几步,待到箭雨停下,那桌案已成了刺猬。 “接着!” 季怀真摘下墙上挂着的□□扔给燕迟,自己则取下那把陪他上阵杀敌数年的长枪。 二人各自起势,背靠背站着。 燕迟屏息凝神,双眼微阖。 屋顶处传来几不可辨的踩踏声,燕迟猛地抬头提醒:“小心头顶!” 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 话音刚落,头顶瓦片已被捅出个大洞来。 一人倒挂着凌空跃下,手中一把绣春刀向着季怀真的脖子直直切去,季怀真下意识抬枪去扫,可比季怀真更快的,是燕迟手里的斩|马|刀,霎那间直直打着旋飞来,切断刺客身后挂着的锁链。 那柄斩|马|刀不算刀柄,仅刀身便有三尺,连季怀真这握惯了长枪的人都需得双手挥动,靠挥起后的惯势用刀,谁曾想拓跋燕迟臂力非凡,竟单手把那刀掷出,人同刀一起,直直向着那刺客去了。 刺客滚落在地,顷刻间同燕迟交上手,还要防范着季怀真刺来的长枪。 燕迟与季怀真二人嘴上虽吵的不可开交,话不投机半句多,手上却默契得很,一个枪枪直奔命门,一个招招冲脸,势必要将刺客蒙面的汗巾摘下来。 门外传来阵阵凌乱脚步声,八苦带着集结好的私卫赶来支援。 那刺客渐落下风,见击杀无望,矮身躲开季怀真斜里刺来的长枪,撞开窗户逃了出去,和其余同伴回合。 季怀真追了出去,面色沉沉地盯着跃上屋檐的刺客,下令道:“列队!” 一声令下,院中私卫位列开来,近百把弓箭猎猎齐发,一瞬间织成天罗地网,向着屋顶上的刺客去了。在这样密不透风的箭雨下,任谁都要变成刺猬,可带头刺杀季怀真的那人,竟转身掐着两名同伴的脖子挡在自己身前。 只听一声声嚎叫闷响过后,这人抬手把惨死的同伴推下屋,趁着夜色的掩护逃之夭夭。一街之隔外便是市集,若是给他混入市集,怕是就难再抓到。 季怀真面色不悦,正要抢来弓箭自己亲自动手,就见一旁的燕迟站出,接过弓箭,深吸口气拉开,瞄向黑夜中虚无的一点。 眼见那人的身影就快要消失不见,季怀真不信任地看着燕迟。 “你到底行不行?” 燕迟不吭声,抬起弓箭。 夜色已黑,那刺客又动作灵活,几个跃起落下便再难见踪影,便是李广再世,吕布回魂也难办。 只见燕迟双眼微阖,箭头缓缓移动,他并不拿眼睛去看,而是拿耳朵去捕捉风的声音,继而在众人质疑的视线中极其轻巧地把弓弦一松。 箭离弦,在黑夜中擦出一线带出真破空风声,片刻后,远处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燕迟缓缓放下手臂,沉声道:“应当是中了。” 不待季怀真吩咐,私卫便向着刺客逃跑的方向去追。 季怀真回身看向燕迟,想起他方才单手掷出□□的模样,颇为意外道:“……没想到你还真有些真本事,那怎么还被镇抚司的鹰犬欺负成那样?” 燕迟瞪他一眼,低声道:“义父和师父都说了,习得一身功夫是用来保护弱小,而不是用来寻衅滋事。” 季怀真嗤笑了声,没有反驳,更懒得搭理,命私卫把刺客尸体拖去检查。 追出去的私卫去而复返,禀报道:“大人,给那人逃了,我们顺着血迹去找,血迹一路到东巷就不见了,再往前就是市集……” “知道了,退下吧。” 季怀真看向燕迟:“你方才可看见那刺客长什么样子了?” “他带着蒙面的黑巾,我看不清模样,”燕迟摇头,迟疑道:“他方才拿着的武器,像是镇抚司的人才使的绣春刀……” 季怀真面色一沉:“绣春刀……” “你得罪了什么人,为什么非要杀你?” “我得罪了什么人?”季怀真似是听到个笑话般,继而轻哼了声,皮笑肉不笑道:“要细说起来,今夜便不用睡了。你应该问那些我得罪的人既想要我死,为什么非得此时动手才是。” 燕迟无可辩驳,想了一想,说道:“你跟我回镇抚司,我带你见一个人。” …… 子时刚过,一辆马车停在镇抚司外。 一人跃下,另一人提着个包袱,喋喋不休地追上去。 “姓拓跋的,你可得把我家大人照顾好了,镇抚司这破地方又潮又阴冷,还一股怪味儿。我家大人怕冷,最喜欢暖和的地方,这手炉你拿好,一会儿给我家大人点上,暖手用。” 燕迟接过,八苦又把他瞪上一眼,从马车上搬下来两个盒子,大的是剔红缠连枝八角捧盒,小的则用紫檀木做成,巴掌大小。燕迟被迫捧着,忍不住道:“……他只在我这里待上一夜,明日一早我护送他去上朝,满打满算不过一夜而已,何必要带这样多的东西?” “你懂个屁!” 八苦掀开盒盖,露出里头装着的二两生肉。 “这是给我家大人的爱宠准备的,我家大人的点翠娇生惯养,只吃三十天大的小牛犊。即便是我家大人的爱宠,吃过的好东西比你这穷小子一辈子吃的加起来都多!” 燕迟在心中顶嘴,他上次随便在街上买的碎猪肉,他家季大人的爱宠不也吃得一干二净? 八苦把八角捧盒一揭,里头装的竟又是吃的。 “这也是那条蛇要吃的?” 八苦“呸”了声,怒道:“这是我家大人的宵夜!” 一边说着,一边又将大包小包挂在燕迟胳膊上。燕迟没再一一追问,料想又是些什么季怀真的坐垫、季怀真的熏香、季怀真的盖毯、季怀真的手绢云云。 说话间又一辆马车在镇抚司大门前停下,季怀真探身出来,手上盘着他的点翠,看着八苦和燕迟。 八苦将燕迟一推:“还不快跪下,给我家大人当脚踏!”下一刻,那对面站着的燕迟终于忍无可忍,包袱一扔,作势要打,八苦忙跳上车,架车逃了。 季怀真伸出空着的手,理直气壮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扶着我。” 燕迟抬眼看他:“你连马车都下不来?” “当然下得来,但我就想使唤你。我看你闲着我就不舒服,就想欺负你。”季怀真恶劣一笑,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态度’,好心补充道:“殿下,你可别忘了,现在是你有求于人,求着我到你的镇抚司来,让你扶我下马车怎么了,我还没让你跪下给我当脚踏迎我进去呢。” 燕迟心中有气,不愿低头,往车下一杵,静了片刻,不等季怀真张口骂他,突然伸手将人一抱,竟是揽着季怀真的腰,将人半搂半抱着弄下了车。 季怀真怒道:“让你扶我下去,没让你伸手抱我,反了天了不是!” 司内程心听见动静,知道是燕迟回来了,忙迎出来,见他满脸通红,和一人亲密异常,便又退了回去。 季怀真察觉到暗处的动静,顷刻间没了同燕迟调笑时的轻浮。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冲着程心的藏身之处沉声道:“谁在那里,出来!”燕迟也神情一凛,以为刺客去而复返跟到镇抚司来,忙把季怀真护在身后。 程心自暗处走出,低声道:“副使……” 燕迟松口气,对季怀真道:“这是程心,我的下属。” 季怀真将程心打量片刻。 他的目光充满露骨的审视,周遭气场更是不怒自威,令程心十分不适,隐隐间已猜出这人是谁。燕迟出来打圆场,让季怀真进去等他,对程心压低声音道:“我等下要带他去诏狱见一个人,你替我打点一下,叫无关人等都退出去。” 程心不解道:“……副使,诏狱不比寻常监狱,看守的乃是朝廷重犯,若非陛下旨意,便是赵潭陆晖二位大人亲自前来,里头的犯人他们也见不得。李富年正不悦你抢他风头分他权力,处处盯着你想找你的错处,今夜你带季大人进诏狱,明日一早李富年就能以此惩戒你。” “听我的就是,出了事我担着。” 燕迟不再多言,拾起地上的大包小包,捡起这个掉了那个,一张俊脸上狼狈样尽显,艰难地将季怀真的家当挪进屋中,见那人正好整以暇地站在案前,拿着几页纸问道:“这是什么?我怎么好像瞧见了我的名字。” 燕迟一怔,反应过来,扑到季怀真面前,将那几页纸一揉,胡乱塞进前襟。 他的脸几乎是一瞬间从耳后根红到脖子,语无伦次道:“……你看错了,那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是吗?” 一股檀香飘近,压过镇抚司中阴潮湿的发霉气味,燕迟转过身,季怀真的脸已是近在咫尺,他猛地屏住呼吸,睫羽乱颤,听季怀真狐疑道:“我怎么觉得,大人我没看错呢,我虽不像我兄弟那样口吐成章,可我自己的名字总还是认得的。” 燕迟喉结一滚,结巴道:“好,好吧……我去找你之前,叫程心将有关你的案宗,都拿给我。” 季怀真了然一笑:“哦,查我老底了是吧,可是我怎么瞧着,那几张纸上有不同字迹,墨迹深浅不一样,是看的人今日新批注上去的,是谁对我这样好奇,竟还点评上了?” “没,没有啊……没有人点评你……” 燕迟不善说谎,心先一步虚了起来,错开眼神,不敢和季怀真对视。季怀真挨得太近,燕迟极不自在,只是他一退后,季怀真就逼近。 直至燕迟的背抵在墙上,才心慌意乱地抬眼。 只见那季大人摆出副欺男霸女的纨绔做派来,一手掐着燕迟的下巴晃了晃,低声哄诱道:“你都点评我什么,念给大人我听听。” 燕迟垂死挣扎,狡辩道:“我没有。” 季怀真笑而不语,趁机伸手,将那几页纸给翻了出来。 “好啊,你不念,那我让那个叫程心的来给我念。” 见季怀真真要去找程心,燕迟登时慌神,拽住他的衣袖,求饶道:“好好好,我念,我念,你先把给纸还给我。” “不给,我一还你,你就跑了。”季怀真下巴一抬,点出个干净地方,吩咐道,“去把八苦给我备的软垫铺上,茶沏了,手炉点上,香也点上,瓜果点心都摆出来。大人我要坐下来慢慢听,听听你都编排了我什么。” 燕迟敢怒不敢言,又怕季怀真当真说到做到到处找人来看他批的字,只得不情不愿,鞍前马后地伺候人。 他今日动身出发去季府前,确实命程心搜来有关季怀真的案宗,更利用官职权限,搜来了自打季怀真来净身入京后有关他的一切——他对这个人人喊打,人人避之不及的季大人的确产生了好奇。 待到燕迟把一切打理好,季怀真方纡尊降贵地在椅上坐了,扬起一页纸,问道:“先说说,这张写的什么。” “我……我忘了,你拿来给我,我照着念。” 季怀真恐吓道:“敢跟我大人我耍心眼是吧,叫你交代你就老老实实地交代,再耍心眼,我就不找程心了……我找陆拾遗去,反正他认字儿多。” 燕迟急起来:“别,你别找他,我……我告诉你就是了。” 季怀真半真半假地威胁一通,见燕迟被他彻底唬住,才把那几页案宗还了回去。 “这一张,记着的是你与陆拾遗本是西南来的战俘,净身后被送入京中,陆拾遗跟随我义父,你却跟随季能。还说你十六岁就从军去了麓川,陆拾遗留在京师,二十岁入督察院。” 这些燕迟早就知道,无甚好点评的,当即老老实实同季怀真交代了。 季怀真 瞄了两眼,见那纸上墨迹深浅相同,无后人点评痕迹,方放过燕迟,举起第二张纸,又问道:“这张上有今日新写的字儿,你说说,案宗上记得什么,你又写的什么。” 那第二张纸,记的是京师保卫战。 “案宗上说,沙岭一役后铁勒士气大盛,又仗着得了徐睿这一肉票,要趁机进攻京师。大齐已在沙岭一役中损兵折将,将才短缺,便将你调离麓川战场。你带着几万大军日夜兼程赶回京师,镇守紫荆关……” 男人本就好武,骨子里便崇拜勇猛无畏保家卫国的军人。更不提燕迟只有二十,还在马背上长大,几行字念到心里去,单单是看着“镇守紫荆关”五个字,心中便忍不住对眼前这人泛起异样崇敬之情,想着方才在季怀真屋中看到的兵器,忽觉眼前这人也没那样面目可憎了。 季怀真丝毫不觉自己不知不觉中在燕迟眼中形象骤然拔高,跟着燕迟忆起往昔,感慨道:“当年铁勒反扑,瞄得就是居庸关和紫荆关两处险要之地,镇守居庸关的还是你师父赵潭。仔细说来,我同你师父是一辈的,所以你伺候我,也别觉得委屈。” 他身子一转,腿翘在椅子扶手上晃动,八苦给他备的食盒近在眼前,伸手就能够到,季怀真偏要使唤坐在桌案对面的燕迟:“去把那碟花生米给我端过来。” 燕迟看着他这副纨绔做派,登时无语起来,心想他方才怎就鬼迷心窍,竟将眼前这人看成英雄一般的人物。 “继续说。” 季怀真一粒一粒地往嘴里丢花生米。 “案宗上还记着,当年铁勒同我大哥联手,带兵进攻紫荆关的是我大哥……你,你为了威胁我大哥撤兵,就把陆拾遗捆在帅旗前头,威胁我大哥胆敢上前一步,你就敢拿陆拾遗祭旗。后面我大哥带兵攻下紫荆关,将战线推至京师,你身负重伤,却依旧带兵保卫京师,同我师父赵潭、义父陆晖一起逼退了铁勒。” 那扔花生米的动作一停。 季怀真咬碎嘴里的东西,像咬碎谁的骨头。 “那上面可交代,你大哥是如何攻入紫荆关的?” 燕迟摇了摇头。 “你那大哥,明明与铁勒有灭族之仇,可就因他憎恨我大齐,便能同铁勒联手,当铁勒的狗而反咬我大齐。”季怀真嗤笑一声,讥讽道,“你大哥当日一听我要拿我那兄弟威胁他,他什么话都没说,就那样坐在马上拉弓搭箭,就像你那日拿箭射刺客一样,一箭奔着我兄弟的心口去了。若不是我拿刀打掉他那一箭,陆拾遗早死了,哪里还容你在这儿女情长,优柔寡断。” 燕迟呼吸一滞,竟是一时无话。 季怀真一瞥燕迟神色,冷不丁道:“怎么了,听完开始恨我了?” 燕迟否认道:“我没这样讲。” “你那页纸上,只是写了‘镇守紫荆关’区区五个字,又哪知背后艰险,又哪知我那时的腹背受敌,若不背水一战,我就要被当成弃子,和王顺一样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了。” 燕迟皱眉道:“所以你就不顾手足性命,拿他要挟敌军将领?” 季怀真猛地站起来看着燕迟,像蛇进攻前的身体,整个人紧绷着,似在一瞬间被激怒了。他狭长的眼睛冷冷盯着眼前这个从未吃过什么苦的人,垂在一侧的手渐渐握紧。 燕迟也没想到季怀真因他这一句话就翻了脸,正要说些什么,可下一刻,又见对面那人放松下来,坐回椅子上。 他不知是什么让季怀真改变心意,忍气吞声,他刚才明明感受到了对方的杀意。 季怀真放松地靠着椅背,还对着燕迟笑了笑,若无其事道:“对,只要能立战功,只要能活下来,只要能让陛下有所顾忌不取我性命,我谁的命都不会顾。接着念啊,让我听听你都点评什么了,让我听听你是怎么替你心上人出气的。” 燕迟受了一肚子气,也不愿再顺着季怀真了。 二人相看两生厌,燕迟破罐子破摔,气道:“对,我在纸上骂你了,我骂你好大喜功,贪心不足,为立战功而把兄弟性命置于不顾,骂你没良心,骂你冷血无情,你满意了吧。” 季怀真一抖那纸,煞有其事地看了两眼,一怔,久久不曾说话。 片刻后,他慢条斯理道:“不对吧,我怎么觉得,这纸上新写的字儿,比你说出来的多呢。继续说啊,都说完。” 燕迟颇为恼火,险些被气笑了,竟还会查字数! “我还骂你脾气差,喜怒无常,好吃懒做,铺张浪费。你高兴了吧!” 程心打点好看守诏狱的同僚,正要向燕迟禀报,甫一靠近便听到他对那季大人口出狂言,登时吓了一跳。 朝中谁人不知这季大人睚眦必报。 去年有个言官弹劾他不敬君上,应当禁止他带蛇上朝才是,这季大人表面乐呵呵的什么都没说,下朝时还同人有说有笑地打招呼。谁知那言官当晚回家要和夫人钻被窝,浓情蜜意之时铺盖一掀,床帐一放,被铺盖下满床的蛇吓得晕了过去。 季大人翌日登门拜访,说是给带了些吃食滋补,盅盖一掀,一道大补蛇羹献上,那言官又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程心左右为难,正想提醒燕迟叫他别说了,然而抬头一看,却见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季大人,脸上哪有一丝愤慨嫉恨? 倒是别有深意地盯着那张纸,燕迟每骂他一句,他就跟着点一下头,嘴角噙着笑,眉眼竟罕见地带着些柔情。 程心一瞬间被惊到——这季大人,听人说他阴毒,听人说他狠辣,说他口蜜腹剑,说他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及,可从没听谁说过季怀真温柔。 15.第 15 章 第十五章 季怀真注意到程心来了,一敛笑容,把程心当做自己的下属使唤:“可打点好了?” 他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反倒还让程心放心些许,下意识回答道:“对,属下都打点好了。”说完想起来自己的上司是燕迟,他该向燕迟汇报才对,忙手足无措地转了个面,对着燕迟:“副使,我……我!” 燕迟无奈摆手,让程心退下。 季怀真道:“副使大人,快些前方带路吧,我的点翠都困了。” 见季怀真将那几张纸收进前襟中,燕迟有些慌了,追在他身后道:“我不都按照你的要求念给你听了,你也应当将那几张纸还给我了吧……” “我不信你,我回头得再找人问问。” 燕迟哀哀叫了几声,见季怀真心意已决,只好自我安慰,反正他在这人面前早已丢尽脸面,连强迫他人的畜生事情都做了,还在乎那几张纸吗? 遂追上季怀真,带他去诏狱见林逸。 诏狱建在地下,入口在镇抚司靠近北厅堂的拐角。 这还是季怀真第一次来诏狱,即便他位极人臣,官至一品大员,可只要无皇帝手谕,这地方他也来不得。 二人穿过一道暗门,顺着窄暗的楼梯一路七拐八拐后,眼前豁然开朗。 季怀真一步踏出,站在处开阔厅堂里,因此处不透半点天光,所以常年在厅堂各处点上蜡烛,不同于旁人嘴里的诏狱阴湿可怖,反倒一片橙黄。 旁人都说诏狱的狱,是地狱的狱,还说这处“活人进得,死人出得。” 可季怀真头一回来却觉得喜欢,觉得这处密不透风,蹊跷难寻,安全得很,适合拿来做“巢穴”。 他指着角落一间暗房,惊喜道:“那处可是陈列刑具的地方?” 不等燕迟回答,他反客为主,直接走近欣赏起来,拿着一把小铁刷,点评道:“这个刑具我知道,把犯人绑在刑架上,拿开了的滚水往人身上泼,若还不就范,就拿这小铁刷,把被滚水烫熟的地方,一点点刮下来。” 燕迟见他拿着刑具爱不释手的模样,一个头两个大,将小铁刷抢下,眼见季怀真还不过瘾,要将摆着的木枷、铁镣、钉棍一一把玩过去,忙求饶道:“祖宗,走吧!” 二人拉拉扯扯,再往里走,便是一道长廊,长廊两侧则被分成巴掌大的牢房。 那长廊幽深,像吞人的兽口,季怀真甫一踏入,便感受到一股阴冷之气自脚底升起。 徐善登基后很少将人关进诏狱,因此最前面的几间牢房是空的,从中间开始看见人影,甚至还有些老熟人——乃是徐睿在位时期,得罪了季能被关进来的。 这些犯人看见季怀真,各个目露凶光恨意滔天,行尸走肉般站起,目光牢牢钉在他身上。 那被人拿可怖眼神注视着的季大人仿佛浑然不觉,又或是把这恨意入骨的目光当做嘉奖,一路目不斜视招摇过市,不需燕迟提醒,已是一间间找过去,最后在关押林逸的牢房门口站定。 仅仅两天过去,林逸已是形销骨立,不复世家公子的风流模样,察觉到前面站着人,他缓缓抬起头,一看那人是季怀真,登时瞪大双眼。 他的眼皮抖动起来,口中嗬嗬作响,眼中一瞬间出现惧意。 燕迟见他神态有异,正要提醒季怀真小心,却见他箭步上前,闪电般出手。 季怀真直接将手伸进牢房内,铁钳般掐住林逸的两颊将他拖近。 季怀真盯着林逸,低声吩咐,“去找个东西塞他嘴里,他要咬舌自尽。” 燕迟一怔,继而反应过来,拿来块墩布,团紧了塞进林逸嘴里。这才发现林逸被季怀真掐得下巴脱臼,口水横流。 显然季怀真也发现了此事,嫌弃地看着自己的虎口,一瞬间威严尽失,跳脚骂了句:“脏得要死,别管这狗|杂|种的了,你倒是快管管我,去给我打盆水,快去,快去啊!”一边说着,一边把林逸流到他虎口上的口水尽数擦在燕迟身上。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季怀真洗干净手,隔着牢门踢了林逸几脚泄愤,愤愤不平地来到厅堂,非得要燕迟打开刑具室的门,挑几件趁手的家伙回去折腾林逸不可。 燕迟安抚几句,季怀真不耐道:“你叫我来鬼地方干什么!不是都跟你说过了,你若有证据,证明是我在背后捣鬼,直接叫陛下下旨把我抓进来就是。” 燕迟迟疑道:“……为什么林逸一见你,要做出咬舌自尽这样的举动?据我所知,你同他并没有直接过节,只是他的父亲曾弹劾过你和季能而已。” “那林逸不就关在牢房里,你若想知道直接问他就是,我也奇怪的很,怎么他一见着我就要死要活的。”季怀真擦着手,慢条斯理道,“而且我早和你说过了,他的父亲林聪林大人,这三年来弹劾过的可不止我一人,你这屎盆子扣不到我头上。” 燕迟心念一动,盯着季怀真看了片刻。 季怀真大方任他盯着看,意味深长地点了句:“如何,大人我何时说过废话?” 见燕迟沉默不语,季怀真便自顾自地在这大名鼎鼎的诏狱中欣赏起来,目光一一扫过摆着的十八般刑具,突然问了句:“都说你这们这诏狱只进不出,非陛下手谕不得入内,今天你坏了规矩将我带进来,就不怕给李富年知道?” 燕迟目光闪烁,低声道:“你不用担心这些。” 季怀真凑近,轻声道:“还是说,你不怕李富年知道,就怕李富年不知道?” 见瞒不过季怀真,燕迟只好叹气承认:“林逸先前说,他一旦被关进诏狱,就会有人杀他。一开始我确实以为这个人是你,可今日他一见到你就一心求死,若他害怕你来杀他,不会是这反应。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想起季怀真“声名在外”,方才进了那刑具室又颇有心得的模样,燕迟轻哼了声:“也可能是怕你我沆瀣一气,我故意让你进来,他怕你折磨他,干脆咬舌自尽死个痛快。” 季怀真朗声大笑,再看燕迟的目光已有不同,欣赏道:“不错,开窍了,继续。” “可我总觉得,与其说是怕你折磨他,更不如说他是在惧怕,惧怕你逼供,又或是不想让别人以为,你从他这边问出了什么消息。” “那你觉得,他在怕谁?” 燕迟不答,片刻后不确定地反问季怀真:“你向陛下进言将我提拔为锦衣卫副指挥,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你我二人那夜……你要嘉奖我?” 季怀真笑而不语,又低头抚摸着他的点翠,看那光滑蛇鳞映出蓝绿艳光,点翠被他摸醒,在他掌心指间游来游去。 “我季怀真从不让枕边人受委屈,你若不信,我便把从前的那些都给你找来,你自己挨个去问就是了。锦衣卫副指挥一职又算得了什么,你若愿意,回头正使这位置也是你的,如何?” “你……” 燕迟未必全信,只是一看他这副玩世不恭,游刃有余的模样就心中带气,似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已全盘托出,对方却依旧有所保留,他对着季怀真向来从容不了,甚至无法分辨哪句是肺腑之言,哪句又是信口拈来的戏言,只好泄气道:“罢了。” 二人回了镇抚司大堂,燕迟将值夜的程心摇醒,低声道:“我需要你帮我一忙,帮我把近三年来进镇抚司的同僚名单筛选一遍,被李富年提拔上来的人要着重留意,还有近三年来朝中官员任免借调的名单,近三年来被林聪林大人弹劾过的官员名单。” 程心一怔:“近三年来?那岂不是陛下登基之后。” 燕迟点头。 见他神情严肃,不似作伪,程心逐渐反应过来,点头领命。 二人身后,那坐软垫、点檀香、品瓜果、玩小蛇的季大人幽幽开口:“这位小兄弟,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家副使大有来头,身世硬得很,你那些同僚再看他不顺眼,也只敢小打小闹,欺负欺负他,可动不了他一分一毫。你就不同了,你无权无势,无依无靠,若是得罪了什么人,可没你家副使那样好运气。” 燕迟面色微变,意识到了自己命程心去查此事恐有不妥,正要收回命令,却见程心粲然一笑,用力点头:“谢季大人提醒,能为副使分忧解难,报答副使当初出手相助的恩情,让程心心中不再觉亏欠,日后能坦然处之,程心便已心满意足了!” 二人对视片刻,季怀真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忽觉程 心这副甘愿拼死一搏,只求问心无愧的模样扎眼的很。 程心离去,与季怀真心照不宣,只留燕迟一头雾水,看着季怀真道:“当初有人欺负他,我确实帮了他一把,可也不值得他这样冒险,我欠他一人情,待此事水落石出以后,我也得向陛下进言,嘉奖程心才是。” 语毕,才发现季怀真正嫌弃地看着他,眼睛一翻,十分受不了道:“真是个蠢货,是块木头。” 燕迟忍了半天,没忍住,冤叫道:“……不是,我怎么惹你了,你怎么又骂我?” 季怀真却不再搭话,身子一翻,倚住椅背睡了。 翌日一早,艳阳当头,微风和煦,镇抚司大门开了道细缝,一人从后探出,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方朝身后招手:“出来吧。” 季怀真不搭理他,大摇大摆从镇抚司走出。 燕迟等了片刻,和季怀真拉出些距离。二人一前一后,欲盖弥彰地往承天门走,一个去当值,一个去上朝。 实在不怪燕迟小心,要怪就怪紫禁城内规划的不好,偏得镇抚司对面就是吏、户、礼、兵、工五部,他义父陆晖师父赵潭都在此处当值,往左就是陆拾遗所在的督察院,每天一到上朝的时候,此处人来人往,五步一相识,十步一熟人。 果不其然,燕迟没走出几步,便见后头一群大臣乌压压地汇集而来,为首之人正是他师父赵潭,正侧头和陆拾遗说着什么,抬眼见燕迟站在前头,直接把要溜走的燕迟叫住。 赵潭上前,结实臂膀将人一揽,护短道:“你这副使做得如何?李富年那三角眼可有欺负你?若有谁再给你脸色瞧,就过来告诉我。” 赵潭乃武将世家出身,身高足有八尺,又正值茂年,擒二十岁的燕迟就像擒只鸡崽儿。 燕迟心虚地往众官员结伴处看。 赵潭笑着点破:“陆晖不在,天未亮就去找陛下议事了。这会儿正在乾清宫等着。” 燕迟偷偷松了口气:“最近在做陛下吩咐的事……倒是没人欺负我,也没人搭理我。” 赵潭笑道:“那就好,好好做事,机灵些,日子久了自然可在朝中站稳脚跟。”话锋一转,又忍不住揶揄:“……也不知是谁,前些日子还求我,说想回晋阳府,说不喜欢京师,结果转头就做了锦衣卫副使,还是越级提拔。” 一旁陆拾遗也好奇地看了过来,询问道:“说来也奇怪,你初来乍到,又是刚入职镇抚司,陛下怎就给了你这等重要的差事。” 燕迟一言难尽地摆了摆手。 然而就在这时,那大步走在前头的季大人突然回过头来。 见众目睽睽之下,季怀真大步冲着自己来了,燕迟一颗心霎时间狂跳起来。 身后众官员议论交谈声渐小,齐齐停步,目视季怀真,眼睁睁看着他站到自己死对头养子的面前去,更是有人为燕迟暗自捏把汗,也不知他如何得罪了季怀真,偏得让对方不顾场合在上朝路上发难,这下怕是要新仇旧恨一起算,把从陆晖陆大人那边受来的气,都撒在这夷戎人身上了! 燕迟哀求地看着,赵潭迟疑地看着,陆拾遗意想不到地看着,那不出风头不罢休的季大人在燕迟面前从容站定,旁若无人地一笑。 鸦雀无声中,有官员的笏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慌忙去拾,腰弯了下去,眼却用劲儿抬着,不愿错过这难得一见的场景。 炽阳当空,微风和煦。 拓跋燕迟却觉阴云盖顶,大难临头。 季怀真用在场之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清晰、温柔、又亲昵道:“燕迟,下值后记得到我府上去,我有东西要给你,另外你喜欢什么吃食,也提前告诉我,我命人去准备。听见没?别耽搁。再顺道告诉你义父,你今晚要歇在我府上。” 季怀真丰神俊朗地一笑,伸手在燕迟鼻子上一刮,刮得燕迟全身跟着一抖。 赵潭:“……” 陆拾遗:“……” 鸦雀无声中,众人的脑袋,又齐刷刷转向燕迟。 在道道诡异视线下,燕迟心如死灰,木讷地点了点头。 季怀真目的达到,享受着别人看过来的目光,不再管燕迟死活,扬长而去 16.第 16 章 第十六章 承天门外,众官员半晌鸦雀无声,神色异样,目光在季怀真的背影和燕迟灰白的脸色中来回游移,最后不知是谁带头噗嗤笑了一声,窸窸窣窣的窃笑就再忍不住,一声接着一声,将燕迟直挺挺的脊背越压越弯。 “走吧走吧,快去上朝吧,不是早就知道那季大人就好男色吗……” “可怎就看上陆大人的养子了,还是个夷戎人,哎,冤孽啊,冤孽……” “万一人家季大人就看中他是陆大人养子呢。” 不知是谁幸灾乐祸,暧昧地笑起来。 “说的也是,我可听说朝中最近不太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不少人向陛下弹劾这姓季的,也不知陛下能忍他多久……要说他这季能奸党仗着自己有军功傍身才免于责罚,可沙岭一役令我大齐元气大伤,眼下治国方针便是调养生息养精蓄锐,不会轻易开战。若不打仗,那还要他季怀真有什么用?他当然要给自己找个靠山,就算是夷戎人,那也是陆晖养大的。” 有人嘘了声,指指季怀真背影。 “林聪林大人长子犯案一事交给陆晖养子查办,没交予他季怀真,我看就已经能说明……陛下怕是不再信任他了。” “就算季怀真失了恩宠,可陛下又怎能轻信一个夷戎人?以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二人交换眼神,一回头,却见赵潭在后头站着,笑道:“夷戎人又如何?” 赵潭位高权重,出身军功世家,在朝中地位威望唯陆晖可抗衡,因此他说出的话,分量也重的很。 见赵潭虽是笑的模样,可眼中却透着一股冷意。他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武将,若一身杀伐之意不再收敛,又哪里是眼前这些言官可抵抗的? 其中一人一怔,反应过来,讨好道:“武清侯说的是,他兄长归他兄长,这夷戎的小殿下既是陆公抚养长大,又跟着武清侯您学武习艺,自然心思纯正不同于他大哥!” 遂扯了扯旁边的人,赶着上朝去。 众官员逐渐散去,只余三人站在原地。 燕迟站着不动,也不说话,陆拾遗和赵潭对视一眼,都不敢去推他,生怕轻轻一推,燕迟就碎在地上。 最后还是赵潭欲盖弥彰地咳了声,和陆拾遗搭话道:“你那兄长还是老样子,就爱逗着人玩。” 陆拾遗一边“是啊是啊”,给足了武清侯台阶,一边拿微妙探究眼神看着燕迟,直把燕迟看得无处遁形,脸皮发痛,小声辩驳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赵潭和陆拾遗又一起忙不迭点头。 “师父相信你!” “你不要同我哥计较,他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二人欲盖弥彰地安抚着。 燕迟叹了口气,垂头丧气,脚步沉重道:“我去当值了……” 他再顾不得别人信与不信,想着若义父知道了该怎么办,打算负荆请罪,坦白从宽,让陆晖揍他一顿,又或是罚他在干娘牌位前跪上一夜。总之是他喝酒误事,欺辱了别人,做错了事情,无论义父如何愤慨,他是万不能逃避该担负的责任的。 燕迟不怕陆晖罚骂责打,就怕自己同季怀真牵扯不清的事情被别人知道后,会给陆晖带来非议,他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天,于下值前被季怀真堵在了镇抚司。 因着调查林逸一案,徐善特准燕迟近日不需在御前当值,因此他今日留在镇抚司中,继续梳理案情。 只是他人往前厅一坐,背后却总凉飕飕的,整个人疑神疑鬼,觉得有人在议论他,觉得同僚看过来的眼神揶揄又幸灾乐祸,等他抬起头来警惕打量,又见四周同僚神色如常,还是同往常一样对他爱答不理。 燕迟又觉得兵部与镇抚司挨得那样近,陆晖听罢风言风语,随时会冲进来当着同僚的面训斥他,时不时胆战心惊地望着镇抚司大门,想着若陆晖杀进来,他该往哪个方向躲才是。 思来想去间肩膀冷不丁被人一拍,燕迟心正虚着,猛地转身回看。 程心也被他的反应吓一大跳,喊了句:“副使……” 见不是陆晖,燕迟松了口气。 “让你调查的事情如何了?” “锦衣卫同僚名单倒是好找,林大人近三年来弹劾过的大臣也都有记录。可有一事属下办不妥……属下去了吏部,要调阅近三年来京官的任免借调,他们不肯给我,要我去找他们尚书。” “那你去要就是,这事左右瞒不过尚书大人。” 程心左右一看,避着周围的同僚,压低声音道:“李富年是吏部尚书王直的小舅子,我怕若我开口去要,他那边就知道了。” 看程心这样避讳李富年,燕迟略带惊讶地一瞥,随即笑道:“我未曾提醒你小心李大人,你就当一件寻常差事去办便好。他若知道,就给他知道。”随即取下副使腰牌递给程心,提醒道:“此事水深,若旁人问起,你尽管往我身上推,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按吩咐做事。” 程心十分聪慧,当即明白了燕迟的意思,随即又想起一事:“副使,方才我回来的路上瞧见季大人的仆人,他让我给你带话,叫你泡壶茶,拿炉子热上,不能让茶凉了,说季大人稍后就来。” 燕迟登时叫苦不迭。 然而季怀真人未至,声先到,在燕迟焦头烂额之际,听得背后一声拖长嗓子的叫唤:“拓跋燕迟,我家大人大驾光临,你还不快些出来迎接!” 八苦一揣袖子,仰着头进来,学他家大人拿鼻孔看人。 听着这惹人厌烦的滑腻腔调,燕迟忍了又忍,深吸口气。 连程心都忍不住盯着八苦,低声朝燕迟小声道:“季大人那般人物,怎么他的奴仆却这样?”没好意思往下说,把那句“这样讨打”给咽了下去。 季怀真推开八苦,信步踏入镇抚司。 按说他是兵部的人,又身居要位,同镇抚司这样独立于六部之外的组织关系尴尬,一般无要紧事不轻易踏足对方要地,更别提季怀真今日不事先通报,大摇大摆着进来,这样的情况更是少有。 角落处一人飞速起身,去向李富年禀告此事。 李富年一听,登时不悦。 “他怎么又来了?” 他掌握成拳狠击在案上,震得 茶碗晃动不止。属下悄悄抬眼,见李富年两腮紧咬,目光锐利,显然是对这季怀真恨之入骨,到了听到他名字就头痛的地步。 “昨夜不是才去过诏狱!” “指挥……依属下看,这姓季的就算昨夜进诏狱了又如何?林逸心中清楚,他进了诏狱再难出来,可他父亲还要在朝为官,他但凡吐露出一星半点,他父亲也性命难保。这姓季的再厉害,手段再严酷,只要林逸顾惜他父亲的性命,顾惜他家族的前途,就会把嘴闭紧。况且咱们做的事情,还都是授……” “多嘴。”李富年冷冷一看下属。 他缓缓呼出口气,沉声道,“不可小觑季怀真。你不知道,这人就像见了血的狼,不从你身上撕下来块肉,是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只怕我们做的事情已经被他知道了,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才按兵不动,又或是静待时机,找个能一击毙命的时候,要将我们全部人拖下水。” 那下属愤愤不平道:“除了姓季的,那夷狗也可恨的厉害,非要横插一脚,方才吏部的人递话过来,说程心那小子今日去到吏部,要近三年来京官的任免借调名单。” “官员任免借调名单?” 李富年面色大变,猛地站了起来。 得知季怀真昨夜去了诏狱时尚能八方不动,一听拓跋燕迟竟在调查徐善登基后的京师官员变动名单,李富年登时坐不住了。 “指挥,那个姓拓跋的是陆晖养子又如何,说到底不还是个夷戎人,不如我们找个机会……” 李富年心烦意乱,一听下属的馊主意,更不耐烦,转头盯着他,森然道:“若不想再被他大哥打到家门口,这个姓拓跋的就动不得,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下属忙闭了嘴,不敢再随便进言。 李富年揉着发痛的额角,整个人坐立难安:“眼下我与季怀真不便碰面,还是避着些好,你去看看他来镇抚司做什么。” 属下领命而去,片刻后去而复返,禀报道:“大人,那姓季的把咱们镇抚司当做烟花柳巷,来咱们这哄他那小白脸,带了不少金啊玉啊,还说要分给兄弟们,说只要兄弟们听那夷狗的话就都一切好说!合着是帮那夷狗立威,收买人心来了。” 李富年冷笑一声。 “故技重施……”李富年眼中带着些恨意,“那夷狗上任副使第一日,姓季的不也是这般敲锣打鼓,竟还胆敢命他的仆人给我赏钱。” “大人,我看他这次来,也就是做做样子,没带什么好东西。”下属略微一想,目露贪婪艳羡,“倒是有把金刀不错……” 下一刻,他的领子猛地被人掐住,擒了过去。 那下属被勒得直喘不上来气,堪堪抓着衣领,恍惚间看见李富年双眼赤红,目光锐利,听他厉声问道:“那金刀长什么样子?” “指,指挥……属下没看清,那金刀瞧着是个好东西,姓季的……姓季的不舍得给,刚掉在地上,就被他捡起来收好了!还背着那个夷狗,生怕那夷狗知道他有好东西似的,”下属涨红脸,回忆着金刀的样子,“……刀,刀鞘乃黄金制成,刀柄处镶嵌了枚红玛瑙。” 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 再说季怀真,他一副纨绔做派,不顾众锦衣卫神色,在镇抚司挥金撒银。 燕迟无地自容,忙把人拖了出去。 季怀真不满道:“殿下怎么又摆出这副我欺负你的模样,在下替殿下打点与同僚的关系,让你往后办公事时有更多像程心一样的得力属下,这你还不满意?” “我求你了,你别再给我添乱,就是帮了大忙了!” 季怀真一笑,可惜道:“好吧,同僚可以不打点,你昨日救了大人我的命,总是可以赏一赏的。” 燕迟皱眉,有些不悦。 “你为什么说话总是这样不好听?” 季怀真一怔。 “我救下你,又不是为了要你的赏赐。什么叫赏一赏……仿佛你就身居高位,别人都矮你一头。还没待你好些,你就非得给点什么要同人划清界限,才好不觉亏欠一样。” 三言两语,抛出一番赤子之心来。 可惜站在他对面的不是别人,而是刀尖舔血,九死一生的季怀真。 旁人听了这话会赞他心思纯正以善待人,可季怀真听了,却觉得他经历甚少,站着说话不腰疼,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 这拓跋燕迟和他义父陆晖,和他那兄弟一样可恶,自身光洁无暇,便把别人映照得险恶不堪。 便是这张脸长得再合季怀真胃口,此时也面目可憎起来,只想同他翻了脸,叫他看清这世道险恶,叫他知道拿了别人的好处,就是要还的。 季怀真想发作,然而一想燕迟还有别的用处,是他探听瀛禾那叛徒的下落最为关键的一步棋,便又堪堪忍下,信手拈来地笑了笑。 “好了,是我说错话了行不行?不是我要赏你,是我看见这些稀罕东西,就想给你,就想对你好,就想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叫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我季怀真的人。你看,这些你喜不喜欢。” 燕迟低头一看,见季怀真拿出个小匣子,里头装的尽是些松石玛瑙,珍珠珊瑚。 他们夷戎人在草原上常年傍水而居,居住地点跟着水源变换,因此不像齐人一般喜欢古董字画金银玉器,他们夷戎人就喜欢这些漂亮的玉石,打磨成发饰、腰饰、服饰佩戴在身上。 燕迟耳濡目染,自然也喜欢,从头到脚只有额头带了条答忽,答忽上嵌了枚绿松石,还是在夷戎做皇子时他娘亲给他的。 后来夷戎被铁勒灭族,他被托孤给陆晖。陆晖公正廉洁两袖清风,久而久之,燕迟也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了。 今日乍然一看,他心中欢喜不已,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见季怀真一副“果不其然”的了然神情,又忙收敛起来,对季怀真道:“……你若非要送我些什么,也不是不行。” 季怀真在心底嗤笑,骂他一声蠢货。 燕迟又慌忙补充:“不过我不要这些,我要你答应我一条件。” “但说无妨。” 见季怀真爽快答应,燕迟却又突然扭捏起来,他不是谈判高手,起了个糟糕的话头。 “你方才说,我是你的人?” 季怀真疑惑道:“啊?什么时候?” 燕迟一怔,怒道:“你就是说了!” 季怀真心想,他说了吗? 这季大人久经风月,哄人的话信手拈来,什么乖乖、亲亲、小心肝、小蜜饯之类都当名字喊,他怎么记得自己随口说了什么。 别人骂他的话他记得一字不落,他哄别人的话,却是说了就忘。 “行行行,就算我说了。” “什么叫就算?!”燕迟恼怒地看了他一眼,又按捺住脾气,继续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以后我如何待你,你也如何待我?” 季怀真嘴角一抽,想起燕迟那套荒谬说辞,什么妻子丈夫的,仿佛睡了一觉就要一辈子黏在一处一样,听一听就觉得这辈子就这样完了,但他又想听听燕迟接下来要说什么,便冲他模棱两可地一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燕迟没看破他笑中的敷衍,认真道:“你我虽无夫妻之情,但以后若要同甘共苦,也需得敬重彼此父母才是。我还没想好如何同我义父交代,你今日动静太大,怕是瞒不了多久。你平时对我挑三拣四,说话轻慢刻薄也就算了。但对我义父,还请你客气些,包容些……我知你二人政见不和,义父从前也和你干爹有些过节。你若在我义父处受了气,尽管朝我撒就是,不要气我义父。” 季怀真盯着他瞧:“呵呵,继续说下去。” 燕迟为难不已,喋喋不休:“……至于季能。” 一想自己都要和季怀真做夫妻了,季能再是个奸佞,也是季怀真的干爹,需得客气些,忙改了口:“至于季大人……只要他不再兴风作……不是,我的意思是,只要他低调行事,我愿意和你一起,给他养老送终。” 对面的人半晌无话,燕迟抬头一看,见季怀真正盯着自己,神情古怪的要命。 他迟疑道:“……怎么了?” 季怀真短促地笑了两声。 “说完了?就这些?不管我讨些宅子地契什么的?” “说完了,就这些。”燕迟把那匣子往回一推,“我不要你的东西,你有什么好东西,自己留着就是……我以后得了什么好东西,也会都给你的。” 季怀真在原地站了半晌,啼笑皆非地看着燕迟,似是想骂他,又似是想笑他。 燕迟神情窘迫,不懂有什么好笑的,以为季怀真还是像上次一样笑他穷酸,下意识拘谨地正了正衣裳。 季怀真忽道:“你在我面前怎么总是装模作样的,是不是看出大人我就吃这套,没见过你这样蠢的,故意装出一副正人君子模样,这世上真有你这样的人?呵呵,以退为进,哈哈,好啊,真好,真聪明……陆晖教你的?还是陆拾遗?” 燕迟急道:“我在说你我二人以后要如何相处,关我义父和陆拾遗什么事……我们自然是另起炉灶,又不跟他二人一起过日子。” 季怀真呵呵一声冷笑,刻薄道:“谁要跟你一起过日子。” 燕迟一怔,脸皮热起来,尴尬道:“那算了,不过就不过。” 季怀真眉毛一扬,又不乐意了:“一会儿过一会儿不过的,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了?!” 燕迟:“……” 匣盖“啪”的一声叩了回去。 季怀真长臂一收,看着燕迟,皮笑肉不笑道:“行,你今日说的话,我记住了,既无所求,那你日后别后悔就是。”继而扬长而去。 燕迟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怎么季怀真又不开心了,他怎么总是猜不着这人的心思,越想越气,觉得季怀真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他怒气冲冲一转身,见赵潭正站在他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知将二人对话听去多少。 燕迟登时如坠冰窖,心虚道:“师父……” 赵潭双手背在身后,稳步而来。 “这样看来,是确有其事了。” 燕迟无地自容,早上还挣扎狡辩说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午时便被师父逮了正着,吞吐间把心一横,承认道:“……确实不是你想的那样,但也是你想的那样。” 见他这副心虚害怕模样,赵潭再不忍开口斥责,只让燕迟跟他去个僻静地方说话。 到了社稷坛附近,见四下无人,赵潭沉声道:“……你怎么会同季怀真有所牵扯。” 他神情严肃,目光中竟是不曾有过的严厉,看得燕迟一时间怔住 陆晖虽对燕迟自幼严格要求,却不曾斥责他;后来燕迟认了赵潭做师父,跟着他学武习艺,八年间待他亲如父子,师娘也对他宠爱偏袒。 比起不苟言笑,忙的脚不沾地的陆晖,燕迟心中有时反倒更亲近赵潭这个师父。赵潭为人风趣亲和不拘小节,时不时与燕迟开开玩笑,从不摆师父架子,因此燕迟有什么心事,也愿说与赵潭听。 他与季怀真的事情,燕迟对陆晖的态度有所准备,可赵潭的反应却是他意料之外的…… 赵潭眉头紧皱,已有了怒意:“是不是他逼迫你?季怀真作风不正,是爱用些逼良为娼的手段。你若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尽管告诉师父。” “不是,师父,不是的……”燕迟慌忙否认,“师父,你错怪他了……他没有逼迫徒儿,是徒儿欺辱了他。” 燕迟说完,没听见赵潭吭声,抬眼见他师父正一脸古怪地盯着他,末了问道:“……那季怀真十六岁上战场,麓川的土司被他打得哭爹喊娘,东南的倭寇听见他名字也头疼,湖广两地苗民起义,还是他带兵去镇压,你说你欺辱了他……你除了动嘴骂他是个阉人,你还能如何欺辱他?” 燕迟摇了摇头,难为情道:“那日在红袖添香,季怀真宴请李富年,我本不想去,可陛下叫我和同僚搞好关系,徒儿便去了。结果……结果喝酒误事,把季怀真当做旁人,不顾他挣扎,不顾义父和师父的教诲,不顾礼义廉耻,强迫欺辱他,让他同我做那种事情……” 赵潭嘴角一抽:“哪种事情?” “……你和师娘成了亲才做的事情。” 赵潭:“……” 那久经沙场的赵大人一时无话,难以把“被人强迫”和“季怀真”联系起来,怀疑自己听错了,还在兀自消化着,燕迟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来。 “师父。”燕迟承认道,“是徒儿不争气,当禽兽做错事,既做错了,就要承担责任才是。” 赵潭眼前一黑,缓了半天,才将燕迟扶起。 半晌后,赵潭叹气道:“你同他两情相悦也好,贪图一时之快也罢,可眼下季怀真这个人,你是挨不得的。” 燕迟不解其意,联想到最近风波,忙道:“师父说的可是近日来不少人弹劾他的事情?” “是,也不是。”赵潭反问,“季怀真为人张扬不择手段,朝中上下将他当做眼中钉的人比比皆是,更不提他与季能父子二人得势时树敌众多,弹劾他的奏章一直就没断过,可为什么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压不住了?” 燕迟摇了摇头。 “师父的意思是?” 赵潭一指前头,指着不远处拱门匾额,上书“左顺门”三个大字。 “你可知此处是何地?你可知何人死在了此处?” “……死在此地的,是上一位锦衣卫指挥使王顺。他是季能奸党。” “那季怀真较之当年的王顺,又如何?” 燕迟不吭声了。< /p>同为季能奸党,季怀真较之王顺有过之而无不及。 “季怀真能逃过清算,全因他会带兵是个将才,沙岭一役后朝廷人才凋零损兵折将,是你义父陆晖亲自出面保下季怀真,他才能有机会将功折罪。可眼下新皇登基三年,早已不是当年时局动荡的用人之际,陛下重文轻武,陆晖以文臣之身掌管兵部,连师父这个‘武清侯’有时都得听从他调遣尚不得一展抱负,他季怀真于朝廷又有何用?已是败局已定了!” “可他最近并没有兴风作浪,他不惹是生非,又有军功傍身,若有一个人可以劝他向善,看管住他,为何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怎就败局已定?!孩儿愿当那个教化之人!” 赵潭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燕迟,既珍惜他生性单纯,有时又烦恼他就认死理,徒生是非。 “先前陛下动了换储的念头,那季怀真四处奔走,若成了,方可立下功劳扭转败局。可他败了……陛下非太后亲生,两人面和心不和。昔年太上皇年幼登基,是太后垂帘听政,她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陛下忌惮她!因此换不了太子。” 燕迟听明白了这其中的厉害。 从前季怀真与季能父子二人辅佐徐睿,也应属太后一派才是,可季怀真背叛了徐睿,再加上为换太子一事奔走,这下是彻底得罪了太后。 燕迟喃喃道:“要清算季怀真的人,是太后……” 赵潭伸手,往燕迟额头狠狠一点,将他摁得向一旁歪去,斥责道:“陛下因换太子一事同太后心生嫌隙,现在为了讨好太后,顺势清除掉她的眼中钉又有何奇怪?他季怀真劣迹斑斑树敌众多,已于朝廷无用,眼下正愁如何自保,人人避之不及,你却还要往上凑。” 说罢,重重叹口气,叫燕迟自己想清楚,临走前,又语重心长道:“你义父为人刚直,朝中树敌不比季怀真少,于党派一事向来不沾。可一个人若无党派,不偏不倚,就代表两边都不将他当做自己人。” “官场之上,若背后空无一人,无氏族朋党支撑,便是陛下再倚重他,那也是没有桨的船,只能顺水推舟,不能逆流而上——行不远的!眼下数百双眼睛盯着你义父只为抓他过错,你就是为了他,也得小心行事,和季怀真断个干净!就当是报答你义父的养育之恩!” 说罢,又无奈至极地叹口气。 “师父走了,你好好想想吧!再说两句,为师就要忍不住揍你了!” 燕迟看着师父离去的背影,忍不住道:“师父,季怀真纵有千般过错,若他就此收手,从此归隐山林,又是否能有一条活路……” 赵潭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燕迟,那眼神中带着些匪夷所思。 半晌后,赵潭一笑,低声道:“若季怀真愿意舍弃荣华富贵,放下权柄,他又何至于落到今天求路无门的地步?” 燕迟无法辩驳,毕竟他早已就此试探过季怀真,得来的却是季怀真的冷嘲热讽。可他总觉得,此事还有蹊跷,还有转机。 若徐善当真将季怀真当做弃子,又为何要在林逸一案上一改息事宁人的柔缓政派,偏要兴师动众地将弹劾过季怀真的林聪之子关进诏狱去? 燕迟顿觉时间紧迫,顾不得陆晖态度,托人带话给他,说他这几日都要住在镇抚司中,不回家去了。 他忙回镇抚司去将程心唤来,问他进度如何。 程心面色为难,摇了摇头,将燕迟的腰牌交还于他。 “我拿着腰牌去到吏部,他们是松了口,说可以把名单给我,但得花些时间准备,我见迟迟未有动静,就知道他们是要拖时间。” “罢了,这名单他们不给,我自己查就是。” 燕迟当机立断,不再同吏部纠缠,叫程心把先前准备的东西都拿给他。 程心不忍他一人劳心劳力,便自发留了下来。二人分工合作,一人出门走访被林逸放过印子钱的人,一人留在镇抚司,试图撬开林逸河蚌一样的嘴,找出案件突破口。 燕迟是夷戎人,和季怀真一样人人喊打,上了街就要被人指指点点,因此留下审问林逸。 可他审讯经验不足,又不忍动用极刑,三日下来自然什么动静都没有,盯着满桌案情愁眉不展,更要命的是,他还缺了份三年内京官的调动名单。 程心这几日替他奔走询问,得来的名单虽比不得吏部的记录详尽,却也凑了个七七八八。 燕迟将这些人的名字、职位、变动之处一一列下来,忽灵光乍现,又将记录林聪弹劾的官员名单、锦衣卫内部变动名单摆在一旁,三张纸对比着,片刻后,燕迟的脸色猛地一变,心中有了个可怕的猜想。 他将那三张纸一抓,胡乱塞进前襟,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在镇抚司门口和一人兜头撞上,站稳一看,竟是八苦! 八苦炸了般一跃而起,爬起来抓着燕迟。 “姓拓跋的,大事不好了,我家大人被抓了,一群老不死的往我家大人身上泼脏水,说他和行宫那位里应外合,以金刀为信物,要助他复辟!说什么人证物证具在,还买通了行宫伺候的太监来指正说确有其事!陛下下旨,把我家大人关进诏狱里去了……拓跋燕迟,诏狱是什么地方,你还不知道吗!你是副指挥,快想办法把我家大人弄出来啊!” 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 督察院衙署内,已到众人下值时间。 给事中们往外走,路过陆拾遗身边时便同他打招呼,问他怎么还不回家。 那向来最重礼节的陆大人今日却走了神,怔怔盯着手中的书册,还是同僚自后拍了他一下,才恍然大悟,忙道:“稍后就回了……” 那人便笑了笑,客气道:“陆大人,你看这黑压压的天,怕是要刮风下雨,还是快些回家吧。” 陆拾遗也客气一笑,背过身去,听到同僚小声议论。 “他这几日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 “为他兄长的事发愁吧,这么多人一起弹劾,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兄弟二人不是向来不和?自小便不在一处,一个跟了陆晖,一个跟了季能,他兄长犯事,应该牵扯不到他才对。”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他师从陆晖,陛下查办谁,都不会查办他。” 窃窃私语声渐渐远去,陆拾遗长叹口气。 他近日确实心神不宁,承天门外季怀真在文武百官面前调侃燕迟的一幕在他脑中萦绕不散。思来想去,他猜不出季怀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日午门下还对燕迟横眉竖眼,手段残酷,怎么转头就浓情蜜意上了。 他想去提醒燕迟不要逆着季怀真来,可眼下又和燕迟关系尴尬;想去劝诫季怀真不要戏耍燕迟,又清楚兄长秉性,断然不会听他的,说不定他越劝,季怀真还越来劲。 正犹豫着,见燕迟拉着八苦疾步冲来,像是预感到什么般,八苦刚要开口,陆拾遗便看他一眼,那目光锐利,暗含警戒。 这张同季怀真一模一样的脸把八苦唬住,陆拾遗随即四下一望,对二人谨慎道:“跟我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避开尚未下值的同僚,他带着二人来到一处僻静之地,确保再无外人后,忙问燕迟:“可是季怀真出事了?” 燕迟点头,快速道:“他被告发同太上皇私下密谋复辟,以金刀为信物为其四处奔走,更有行宫的太监出来作证,说确有此事。陛下下旨将季怀真关进了诏狱由李富年去审,不许我过问半分。” 陆拾遗越听,脸色越白,喃喃自语道:“……那金刀乃是太上皇信物,昔年主持朝政时曾日日带在身上。若非亲信,动不得那物。” “可他是被栽赃的!” 看燕迟满脸笃定,陆拾遗迟疑道:“你有何证据?” 燕迟翻手亮出一物,正是把做工精巧的匕首。刀鞘以黄金做底,镂空掐丝,刀柄镶嵌着枚红玛瑙。 陆拾遗震惊不已:“这东西怎么在你手上?” 八苦更是眼睛一瞪,大呼小叫起来:“好啊拓跋燕迟,合着这证物在你这里,是你里应外合,要助行宫复辟,我家大人是无辜的!” 二人一起无视了八苦的谩骂,燕迟把当日在徐善旨意之下,同季怀真一起去到行宫,后又相助太子,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地交代出来。 “陛下他知道!……陛下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被太上皇赠予金刀的是我,季怀真从不曾碰过此物,可我方才去找陛下,陛下不见我!” “陛下不见你?”陆拾遗又是一惊。 燕迟点头,从前襟掏出几张纸,乃是他先前收集的三份名单。 “我在调查林逸杀人案时发现些线索,同李富年有关系,同太后也有关系……”他把那名单给陆拾遗看,指着几人名字道,“陛下登基头一年,这三人皆由李富年选拔批准,入镇抚司做锦衣卫,且都是李富年同乡,同年大理寺少卿被林聪以受贿之名弹劾,经手查办之人正是这三人。” “第二年,镇抚司又添三人,一人与李富年师出同门,剩余两人乃世家子弟,其父辈都是徐睿在位时受过太后提携的大臣,且都与李富年交好。” “同年礼部尚书胡繁也遭弹劾,带头之人虽不是林聪,却是他的学生!陛下未贬斥胡繁,而是让他暂避风头做了太子太傅。可新上任的礼部尚书,乃是太后母族的人!” 陆拾遗喃喃道:“胡繁胡大人……当年太上皇被抓,老师主张另立新君,这样铁勒就无法以太上皇要挟大齐,是胡大人第一个站出来赞同师父。” “被林聪弹劾的官员都是李富年经手查办,被撤下后就替换为孙太后党羽,潜移默化间就就将徐善架空,”燕迟盖棺定论道,“季怀真早就发现他们的勾当了!所以林逸被抓后才害怕受审,他怕自己重刑之下吐露些不该吐露的!” 就是早已发现,所以季怀真总是在他面前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一会儿暗示他锦衣卫指挥使好处多,一会儿又说林聪弹劾的人多。 陆拾遗明白了燕迟的意思,将那三张纸匆匆看过一遍,见纸上的名字被燕迟以朱笔圈去大半,被圈之人,多多少少与李富年、林聪、太后一党有所关系,又或是一些因支持徐善陆晖等新派政见而官位变动之人。 谁支持徐善和陆晖,谁就受弹劾,且前去查办的锦衣卫多为李富年选拔上来的,林林总总,粗略一数,竟已过半。 这些人平时不显山露水,可一旦徐善与太后发生冲突,这些人就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轻则另社稷动荡,重则改朝换代。 陆拾遗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对燕迟道:“老师昨日出发去保阳郡接陆芃,按脚程还未走远,你快去请老师回来。不……不,等等,”陆拾遗立刻否定自己的说辞,斟酌道,“我去追老师,你去见一个人。” 燕迟有些急了:“这等紧要关头?你还要我去见谁?” 陆拾遗目光一转,落到八苦身上,燕迟跟着看了过去。 “我?我……我……我人微言轻的,你们看我做什么。”八苦情不自禁往后缩着。 …… 郊外,一人身骑高头大马疾驰而过,马蹄所过之处溅起一地泥浆,惊得群鸟四起。 马背上还驮着一人,这人头往后撇,吐得颠三倒四。前头控马那人不管不顾,见视野尽头坐落一栋翠竹环绕的宅子,便朗声清喝,再次催动胯下骏马。 那骏马四蹄扬起,比先前更快,如道离弦之箭,四蹄奋力一跃,飞跨过门前溪水小桥。眼见要撞于桥后的朱门之上,燕迟双手控缰,手臂肌肉绷紧,直将马口勒得微微溢血,伴着嘶鸣之声,那马前蹄扬起,堪堪停在门前。 八苦被颠得眼冒金星,身子顺势一歪栽到地上,干呕起来。 燕迟飞身下马,不再管八苦,急切地敲响大门。 身后八苦虚弱的声音传来:“……姓拓跋的,我家老爷腿脚不好,你,你直接进去便是。” 燕迟心急如焚,等不及季能拄着拐杖慢腾腾挪到门口给他开门,只微微后退,又奋力一跃,单手攀着房檐翻进院内。 “季大人……晚辈拓跋燕迟,有急事相求!” 院内无人应答,洒扫的下人抬起头看他一眼,就又低下头去。 几位身穿僧袍之人从里走出,为首之人手持本佛经,看见燕迟,停下行了个佛礼。 燕迟认出那人,是智化寺的主持方丈广闻大师,忙回礼道:“请问大师,季能季大人在何处?” 广闻朝里一指,转身离去。 燕迟把心一横,再顾不得礼节,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了过去,直至站在佛堂门口,被里头供着的水月观音震惊一瞬,又看见一人跪在蒲团前,见那人身形佝偻,面上无须,手中拿着把戒尺在掌心拍来拍去。 燕迟立刻扑了过去:“季大人!” 季能不为所动,依旧双眼紧闭,直至俯身三拜后,才睁眼将燕迟一看,笑着道:“你是谁呀?” 他已垂垂老矣,眼皮子耷拉下来,险些盖住眼睛,这样挤着眼一笑,又显得亲切。燕迟万万想不到昔日权倾朝野,杀伐无数的奸佞,竟是这副和蔼模样。 想起季能与陆晖的旧仇,燕迟没敢说实话,只避重就轻道:“我……我是锦衣卫副指挥,你不认识我。” 季能盯着他的眉眼看了片刻,又问道:“苏合可汗是你什么人?” 燕迟一怔,坦白道:“是我父王……” “噢……你是夷戎的小殿下,”季能笑道,“原来陆晖的养子,就是你啊。怎么了,陆晖要赶尽杀绝,派你来抓我?” “不是!”燕迟怕他将自己赶出去,忙道,“我是为季怀真来的,陛下将他关进诏狱了!”又捡着要紧的,将前因后果,有关季怀真和金刀的部分说与季能听。 他顾忌到此人身份,故意引去了太后操控朝政这一块。谁知季能听罢,不出谋划策不说,反倒看着燕迟,他拿那戒尺轻轻在燕迟头顶一拍,反问道:“没了?可我怎么觉得,你还有话瞒我。” 燕迟强装镇定:“……没了,就这些。” “就这些?” “若你方才所说都是实话,那金刀左右不在我儿身上,他们没有物证,定不了他的罪。你走吧,我儿阿妙皮糙肉厚,区区诏狱而已,大不了十八般酷刑受过一遍,断手断脚,只要留他一条命,出来了送回我身边,我父子二人作伴就是。”季能眼一闭,开始胡说八道,“咱拿个碗,拉着我那苦命的阿妙上街吹拉弹唱,卖艺糊口。” 燕迟这锦衣卫副使虽新上任,可那诏狱又不是没去过,怎会不知其中审讯手段严酷?尚来不及细想阿妙这一称呼,忙拿出金刀交予季能。 “您先前服侍太上皇左右,定能知道我手里的这把金刀是真的,季怀真绝无助太上皇复辟之举!” 季能拿着那金刀掂量,神情微妙,仿佛在回味昔日手握大权的滋味,继而久久不语。 燕迟着急,将那金刀一抢,把季能左摇右晃,一匹马颠吐了八苦,现在一双手快要把季能也给晃吐了。 “停停停,”季能举手求饶,手中戒尺一指院子,朝燕迟问道,“你方才进来时,看见什么了?” 燕迟略带迟疑,不懂季能为什么要这样问他,回答道:“……什么都没看见,你这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两个仆人在洒扫……还看见智化寺的广闻大师。” 季能手一摊:“我如今家徒四壁,既无钱财打点,又无能人可用,连奉天殿都进不去,我能给你出什么主意?” 燕迟一怔。 方才事出从急,陆拾遗让他来找季能,他就来了,可却万万没想到季能对此竟束手无策,这一来一回的功夫季怀真还不知在诏狱中遭受如何酷刑,有这功夫,还不如直接硬闯乾清宫去求徐善。 他与季怀真断然没有夫妻之情,只是这事蹊跷,一想令季怀真入狱的罪证从头到尾都在他手中,燕迟便更觉愧疚,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季怀真。 季能偷看燕迟,见他失魂落魄,担心不已,又转念一想,这小子既然能找到这里,定是与季怀真情非泛泛。 再一看他面容俊美,体态强健,却心思澄澈,稍微吓上一吓,就什么都抖落出来了,深知季怀真就好这口。 他那干儿的秉性他再熟悉不过,万一日后为了哄这心肝蜜饯为他讨要公道,说今日在自己这里受了委屈,那倒霉的就是他了! 季能煞有其事地干咳一声,隐晦地提醒:“你急什么,现在该有人比你更急才是。” “谁?” “李富年要定他的罪,就得有证物。既证物在你手中,那着急的就该是李富年了。” 燕迟不大相信,觉得季能话中有话,像是故意拖时间一样,忽心念一动,起身道:“说得对,还是得找陛下,陛下既不见我,我就再去求他,大不了硬闯乾清宫就是!” 季能果然脸色一变,呵斥道:“你休得自作主张,误了正事!” 燕迟回身盯着季能,看出他那和善五官下藏着的冷酷果决。 “你什么意思……什么是正事?你干儿在诏狱里受苦,这是不是正事?” 季能又变回和蔼可亲的模样,叫燕迟坐下说话,然而燕迟却不再信他,执意要回宫将金刀送到徐善面前去。他拔腿便走,季能唉唉叫着,然而他左侧膝盖不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又哪里能追得上燕迟? 一把戒尺飞出来打中燕迟的背,然而他头也不回,心中记挂着季怀真,不再信季能的鬼话。 季能只得眼睁睁看他心急火燎地离开。 同一时间,诏狱内,传来声鞭子抽在皮上的裂响。 这声音来自最深处的牢房,与其他牢房仅占方寸之地不同,这最深处的牢房四方宽敞,从北到南要走上十步,从东到西也要走上十步,最中间摆着张大案,案上摆满刑具,那夜被季怀真爱不释手的小铁刷也赫然罗列其中。 以李富年为首的锦衣卫们站在里头,挨个接过鞭子,抽向那刑架上被绑着的人。 见那人双手高高吊起,身上衣物被抽得稀烂,往外渗出道道血痕,头往下垂着,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李富年下巴一点,一锦衣卫会意,凑近了,伸出一指去探这人的鼻息。 刚一凑近,那刑架上的人就猛地睁开双眼凑近,下一刻,这锦衣卫发出声狂叫。 季怀真呸的一声吐出口中血沫,哈哈大笑。 再看那锦衣卫,痛得仰面跌倒在地,那方才探出去的一指,已快被季怀真一口咬断,以诡异的弧度耷拉着。 李富年上前,掐住季怀真的脖子,阴鸷道:“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季怀真气若游丝,眼睛却亮得厉害,浑然不在意自身惨状,挑衅地看着李富年:“你能拿我有什么办法?你说金刀在我手里,可从我府上搜出来了?你若真搜出来了,呈给陛下,治我的罪就是,又何必在此处跟我浪费时间。” “你!” 李富年咬牙切齿,恼羞成怒,拿起鞭子朝季怀真身上狠抽不止。 季怀真不住闷哼,却一声都不求饶,他脸色渐白,数鞭之后又朗声大笑,嘴里喊着:“痛快!能把锦衣卫指挥使气成这样,痛快至极!” 一人再看不下去,上前阻止求情:“指挥……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在大齐危难之际立下过汗马功劳,求指挥手下留情。” 说话之人正是程心。李富年头也不回,反手一鞭将程心也抽倒在地,一人上前,将不住挣扎的程心拖了出去。 眼见季怀真身处劣势却依旧盛气凌人,李富年心中更是恼怒,抡圆了胳膊又是一鞭。 一鞭下去,一人发现什么,“嘿”了一声,指着季怀真脚下的水迹,笑道:“指挥,你看,这姓季的被打得管不住尿门!才打几下,就尿裤子了!” 众人一愣,朝季怀真脚下看去,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便是那最不禁打的文臣,进了诏狱也能撑个一时三刻,没有哪个是刚进来就尿裤子的。你季怀真以武将之身在朝中立足,官至都督同知,怎么连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都不如?!” 一人又道:“兄弟们有所不知,他们阉人向来如此!下面少个东西,一哆嗦,尿就往下漏。” 说罢,一群人又捧腹大笑。 他们笑,季怀真这疯子也跟着笑,众人察觉到这诡异氛围后都不笑了,季怀真却还在笑。 他一边笑一边抬头,从凌乱发丝下一一看过去,将这些人的脸都记住,桀骜轻蔑道:“你们过来,跪我脚底下,喊我三声‘爷爷’,大人我给你洗洗脸!” 19.第 19 章 第十九章 李富年上前,狠掐季怀真脖子,威胁道:“你别以为我找不到金刀就拿你没办法,要治你的罪,又何须要真家伙?” 季怀真哑声道:“……那你便,便送个假的上去,看看陛下是要留我,还是要杀我。” 被一语言重心事,李富年脸色极其难看,手下更加用力,直至季怀真脸色开始发紫,额角道道青筋绷着,手下才来劝阻,将李富年请去前堂,低声道:“太后那边派人递话,说这姓季的知道太多,未免夜长梦多,要大人您手脚快些。” 李富年问道:“可从他府上搜出来什么了?” 属下欲言又止,眼看李富年又要发怒,才实话实说道:“大人,是搜出来一把金刀不假,可那模样样式虽与太上皇的那把相近,却在细微处有所差别。” “无用!” 李富年一巴掌抽了过去,把那属下直打得满地找牙,捂着脸退下,把从季府搜出来的“金刀”放在李富年跟前。 李富年面色阴晴不定,继而盯着那把足以以假乱真的“金刀”,突然诡异一笑。 “事到如今,假的也能说成真的,他季怀真树敌众多,在朝中兴风作浪已久,又有谁会为他翻案?是他自己蠢,卖主求荣,见风使舵,得罪了太后都不知道。” 属下顾虑道:“那陛下那边……?当年那金刀就是陛下的生母送与太上皇的,这刀是真是假,陛下一看就知,万一他铁了心要护下季怀真……” 李富年哼笑一声,叫属下将这假东西送入乾清宫去。 “陛下若敢和太后翻脸,太子之位早就易主了。咱们的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做事太优柔寡断,太听陆晖的话……明明心中记恨太上皇,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又怕史官口诛笔伐;明明贪恋江山权力,却不得不倚重旧臣。做暴君不敢,做仁君又不甘。如此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纵得了季怀真这样做事不要命的疯人又有何用?” 李富年步入刑具室,挑挑拣拣,拿了把精巧铁钳,一边端详,一边意味不明地冷笑。 “去将诏狱大门封上,没我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属下领命而去。 李富年心中有了主意,便悠闲自得起来。他没急着处理季怀真,而是命人为自己沏了壶热茶。 眼下季怀真死局已定,既是死人,他又着急做什么? 李富年把季怀真在牢中晾着,又命人将一堆刑具摆在季怀真面前,叫人看着季怀真,不许他睡觉,不许他晕过去,叫他去猜自己等下会用哪件刑具审讯他。 李富年深谙审讯之道,他知道心里上的折磨,有时候比骨肉之痛更加令人难以忍受。他慢慢悠悠,直至享用完热茶才步入牢房,将一碗冷水泼在季怀真身上。 那水里化了盐,浇在皮开肉绽之处犹如万蛊噬心。李富年审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没有哪个是受此酷刑还死咬着牙不张嘴的,可季怀真偏不,他不止不叫唤,还拿一双眼睛死命盯着李富年瞧,一边瞧一边笑。 受刑的人直把行刑的人看的发怵,这还是头一遭! 李富年恼羞成怒,又是一鞭下去,阴恻恻道:“季大人,在下有一事想要请教。” 季怀真气若游丝道:“李大人,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你喊我声爷爷,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富年“呸”了声,将那铁钳一亮:“季大人可知这是什么?” 季怀真盯着那铁钳看了片刻,轻轻一笑:“当然知道,这叫‘琵琶刑’,审讯之时,用铁钳将人的肋骨夹断,施刑时需得将犯人固定住,否则犯人痛到发狂又求死不能,挣扎间若令断掉的肋骨插入心肺,那就无力回天,毫无用处了……” “季大人知道就好,既知这东西的厉害,就要识相才是,”李富年拿着铁钳靠近,“你那夜入诏狱审问林逸,那小子都跟你和那夷狗说什么了?” “那自然是该说的都说了……”季怀真声音渐小,头渐渐垂下。 李富年以为他痛得晕了过去,急切凑近,又厉声追问:“都说什么了?” 谁知他刚一靠近,季怀真就猛地抬头,将口中血沫喷了李富年一头,哪有半分要晕的模样,他看李富年被自己耍的团团转,当即放声大笑。 李富年擦了把脸,眯着眼看向季怀真,盛怒之下冷冷一笑。 “听闻季大人养了条小蛇?” 他不怀好意地凑近。 “我的兄弟们见过阉人,也见过蛇,可还没见过阉人与蛇放在一起是个什么模样,”他拍了拍手,吩咐道,“去东市给我找个养蛇人来,挑十条这几天不曾喂食的,再把没见过阉人的兄弟们叫进来,今夜就叫大家开开眼界。咱们撬不开季大人这张铁嘴,那就看看畜生能不能!再看看这不男不女的阉人,到底和兄弟们有什么不一样!” 季怀真面色沉下,自进诏狱后就一直笑着,此刻终于不笑,只拿阴鸷目光盯着李富年,直把李富年看得恼怒不堪。他锦衣卫指挥使做了这样久,还是头一回在季怀真这硬骨头面前受奇耻大辱。想起昔日季怀真竟还让一条夷狗爬到自己头上,登时新仇旧恨加在一处,转身拿起鞭子又狠抽在季怀真身上,专挑骨头多的地方打。 挥到第三鞭时外头传来一阵骚动,李富年肝火正盛,回身骂道:“一群废物,又出什么事情了!” 话未说完,便被人当胸一脚踹出去,砸在摆满刑具的大案上,连人带案翻倒在地。 李富年喉间一片腥甜,只感觉有东西往上涌,他咽不下去,便张嘴吐出来,脸下枕着的砖面顷刻片片血迹,恍惚间看见正有人将季怀真打横抱起往外走。 李富年费劲儿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令他恨之入骨的拓跋燕迟。 “你这夷狗……胆敢违抗皇命!” 燕迟不理他,带着季怀真离开,无一人敢拦。李富年瞪大眼睛:“还不把他拦住!” 一属下上前,扶着咳血的李富年起来。 “指挥……那拓跋燕迟带着陛下手谕来的,是陛下要将那姓季的带出去!” 李富年不可置信道:“不可能!季怀真受众人弹劾,陛下怎敢保他?他不敢和太后翻脸!”他心中有了一个更可怕的猜想,顾不上被燕迟踹断的肋骨,忙叫属下备车。 再说燕迟,将季怀真带出诏狱后竟发现无处可去,金刀案尚未落幕,季府被查封,陆拾遗出城去追陆晖。陛下仅许他将季怀真带出诏狱,可未曾说要如何处置季怀真。 徐善不发话,季怀真在旁人眼中就还是个“麻烦”,这昔日权势滔天的季大人顶着不清不楚的罪名,无人敢收留,无人敢和他有所牵扯。 燕迟低头一看怀中之人一身血衣,面色惨白,俯身轻声道:“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你若愿意,就点点头。” 季怀真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掀看眼皮看了眼燕迟,又没了声息。 再睁眼时是被疼醒的,一发须花白的老头在他头顶晃悠,季怀真双眼一睁,提拳就要打,燕迟忙把他按住,安抚道:“是大夫,是大夫……” 一看是燕迟,季怀真就不动弹了,眼睛睁着躺在榻上,盯着眼前有些年头的床帐,数上面有几个洞。 他在诏狱时伶牙俐齿,此时却一言不发。 大夫在他身上摁来摁去,季怀真不住闷哼,疼得嘴唇发青,额头汗如雨下。最后那老头摸着季怀真的胳膊,冲燕迟心有余悸道:“你把他按住,他胳膊脱臼,我得给他接骨,我怕他再打我……” 季怀真恹恹开口:“你接你的,我不打你就是。” “那你去找个东西给他咬着。” “不用。” 季怀真让燕迟把自己扶起来,冲那老头无所谓道:“直接来。” 燕迟同大夫对视一眼,坐在季怀真身后,让他靠在自己怀中。大夫把心一横,摸着季怀真的胳膊往上一掰,听动静像折断一把旱芹。眨眼间的功夫,季怀真还没如何,倒是大夫出一头热汗。 “表面的伤倒不要紧,就是鞭伤有些伤及肺腑,今晚尤为关键 ,需得好好看护才是。” 燕迟点头,将人扶起时动作一顿,这才发现季怀真背靠着自己的地方早已被汗水浸透,这人明明痛成这样,接骨时却一声不吭。 思及至此,燕迟将人放下的动作又轻上几分,待给季怀真掖好铺盖,方得空将大夫恭敬送出,烧了盆热水端入房中。 他站门口一瞧,见被子里的人不声不响,似是睡了,屋子里静的很。 燕迟轻手轻脚靠近,这才发现季怀真还醒着,就是睁着眼不说话,头歪在一旁,对着一堵空荡荡的墙发呆。 “大夫说,需得先给你净身,再上药。” 季怀真身上的衣服都快给李富年拿鞭子抽烂了,此刻干涸的血迹粘黏在身上,燕迟一揭,他就一抖,温热的毛巾擦上去,季怀真又是一抖。 待到一盆清水变成淡淡血水,燕迟才看清季怀真身前的道道鞭痕,只是那新添的鞭痕之下,又是陈年旧疮,道道崎岖白肉长虫一般缝在季怀真的腰腹肩背,这是他在战场上与敌人拼杀的痕迹,是他数次死里逃生的见证。 心口旁还有个箭疤,燕迟知道这伤如何而来,他在案卷中读到过。 当年季怀真带兵镇守紫荆关,那战打得辛苦,瀛禾带兵攻入,季怀真身负重伤。朝廷念在他带伤迎战,守卫京师有功才对他网开一面——这道箭伤,是自己的大哥留下的。 疤痕每多一道,季怀真的官职就升一阶。 刀砍斧劈,尸山血海,二十九岁的季怀真就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 道道伤疤摊在眼前,只叫燕迟震撼不已,他忙稳定心神,正要拿剪子剪开季怀真的裤子,手就给人拽住了。 季怀真歪着头,不看他,冷淡道:“滚。” 燕迟一怔,抚开季怀真的手,认真道:“你我不都行过夫妻之礼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拉扯间季怀真猛地坐起,对着燕迟的脸兜头就是一巴掌,歇斯底里道:“我让你滚!听不见吗!我让你滚……谁让你来救我了……谁让你来救我了!?你不来,陛下照样会放我出来!你再敢看我,我就挖了你的眼睛!” 继而抓起榻上的软枕,用力砸出去。 他看燕迟的眼神,像看仇人,像看李富年,像看着这一路走来欺辱过他的人。 燕迟站在原地静了片刻,铁青着脸,扬手把剪子丢进装着血水的木盆中,一言不发地出去。 季怀真气血翻涌,脸色发白,伏在榻上往下爬。他半截身子歪在地上,像条蛇般在地上盘踞着往前爬,挣扎间身上刚擦干净的鞭伤又渗出道道血迹。 他爬到一半,一双靴子出现在眼前。 那黑色靴面上有点点深色痕迹,是血流在上面,与黑色的皮子融在一处。季怀真盯着那鞋,趴在地上不动了。 那是燕迟的鞋,是自己的血滴到了燕迟的鞋上。 拓跋燕迟去而复返,俯身抱起季怀真,将人轻放在榻上。 季怀真不折腾了,又是头一歪,怔怔看着墙皮。 屋内静的厉害,燕迟一句话也不说,若不是脸皮上还顶着个巴掌印,又沉着脸绷着嘴,任谁也看不出季怀真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辱骂一番。 二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跟谁说话。 燕迟又换盆干净的水来,将方才擦洗过的地方又擦一遍,再去拿剪刀剪季怀真那血呼啦差,一片狼藉的裤子时,这人没再打他。 在揭开那几片烂布之前,燕迟动作一顿,终是看了季怀真一眼,拿过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我不看你就是。” 燕迟低声说了句,拿着拧干的擦布伸入被中。 他看不见,却又怕弄痛季怀真,只得轻轻胡乱摸索。 燕迟的脸转去一旁,耳朵却先红了,不知摸到哪里,忽手下动作一停,又很快若无其事,将季怀真身上的污秽尿迹擦干净。 他心中忍不住想道:大齐素有将战俘净身后收为己用的传统,但向来是半阉,怎么季怀真却是全阉? 20.第 20 章 第二十章 燕迟很快把季怀真全身擦洗干净,又听大夫的把药粉洒在他受鞭刑的地方。 做完抬头一看,这人不知何时已睡了过去。 燕迟叹口气,想起大夫交代的——恐鞭刑伤及肺腑,因此今夜是至关重要的一夜,他不敢离开太久,只好匆忙敲响邻居家的门讨了碗粥。 陆晖素来待人和善友爱邻里,隔壁妇人见燕迟满脸憔悴,又给他煮了碗面条。 燕迟将季怀真扶起靠在自己身上,一手圈着他,一手把着碗。刚把面条往他嘴里塞了几筷子,季怀真就把头给撇开。见面条他吃不下,燕迟又把粥端来,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一炷香的时间下来,总算是喂进去大半碗。 看季怀真还能吃东西,燕迟方松口气。他为季怀真的事情四处奔波,早起就滴水未进,见季怀真吃了,他也跟着饿起来,把头往碗里一埋,二话不说把季怀真的剩饭给吃干净。 站在院中时凝神一想,不禁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燕迟双膝往北一跪,磕了三个响头,口中默念道:“求求狼神,庇佑他吧。”继而摘下那从没有离过身的狼牙吊坠,回屋后戴在了季怀真脖子上。 一天折腾下来已疲惫至极,燕迟不作他想,把季怀真抱起往里头放了放,合衣躺在他身边,也闭眼睡了。 入夜后,燕迟猛地惊醒,这才发现季怀真不知何时已钻他怀里,嘴里直喊冷。 燕迟立刻掌灯,见季怀真面如金纸,喘气如烧火时拉风箱,忙往他额头一探,这才意识到他喊冷,是因为人烧糊涂了! 四更时分,僻静街道上传来阵叫骂。 拓跋燕迟不讲道理,大半夜闯进大夫家中将人从床榻里挖出,嘴上道歉,脚下却不停,粗暴地把人架去季怀真面前。 大夫几根银针下去,全扎在胸腹处的大穴位、 季怀真缓缓睁眼,燕迟忙道:“你如何了?” 季怀真不说话,面色有异,猛地推开燕迟,“哇啦”一声往床下吐,连饭带血吐得一干二净,身上满是虚汗,一边吐,一边打哆嗦。 燕迟吓得要死,见季怀真嘴唇发灰,忙问大夫怎么了。 大夫松口气,起身擦把汗:“既吐出来,这条命也就算捡回来了。” 他在药匣中翻找,往燕迟怀中一塞:“傻站着干什么,煎药去!”燕迟唉了声,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去到厨屋煎药,站在院中时又是抬头一望月亮,往北跪下,磕头还愿,他低喃道:“谢谢狼神……” 喂药时有些难办,季怀真嘴闭得紧,好不容易喂进去一勺,又闭着眼往外吐。 那老头站旁边说风凉话,问燕迟:“他是你什么人?是你夫人?” 燕迟一怔,含糊道:“……算是吧。” “那你自己含一口,嘴对嘴喂进去不就行了?既是自己夫人,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燕迟不搭理他,在某方面固执得厉害,心道这种事情有情人才做得。他与季怀真之间有义却无情,自然做不得。最后思索间把人扶起,二指放在他下巴上轻轻一捏,直接把药给季怀真灌了进去。 待把大夫送走,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外头的天色已微微有了亮光。 燕迟往榻上一倒,已是精疲力尽,偏得那罪魁祸首还不老实,察觉到身边的热意,就手脚并用地缠上来。方才季怀真吐了一身,已没衣裳可给他穿了,此时将燕迟一抱,燕迟就想躲——他是极难为情的。 虽与季怀真已有了夫妻之实,可他对那夜并没有什么记忆。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在清醒时与人这样抱着,或许那夜还要更加亲密,但眼前的一切让他更为心慌意乱。 擦身时的坦然从容荡然无存,他现在眼睛不知往哪里放,手不知往哪里摆,察觉到季怀真冷得发抖,一边难为情,一边又将人抱得紧了些。 他嘴上说着要同人做夫妻,把他当妻子一样敬爱,可燕迟心中知道,他对季怀真,是又愧又怕,有时还烦,觉得他盛气凌人,刻薄寡恩,一张嘴如同淬了毒,时常暗自腹诽季怀真怎就不是个哑巴。 可眼下这样抱着,再去看他睡着时安静的脸,就又觉不同,睡着时的季怀真也没平日里那样可恶了。 季怀真浑然不觉燕迟心中所想,被人抱着就睡得舒服,本能地要找更舒服的地方,睡意朦胧间觉得屋子里到处是血腥味和未散尽的呕吐味。 他捡回条命,骨子里的纨绔做派就冒了头,自发仰着脸,闭着眼睛摸索,直至把头埋进燕迟脖子里,闻着他的味道,才又安心睡了。 这下可苦了燕迟,一颗心颠三倒四,七上八下,觉得屋子里静得很,总是叫他听见奇怪的动静,怀疑隔壁有人拿刀鞘敲木板。 他侧耳凝神去听,那声音就停。 他放松躺回榻上,意识到怀里这个人是季怀真,那声音就又咚咚作响,如影随形。 他和季怀真睡了一觉不觉得拥有他,只觉得自己对他有责任。可当他事无巨细地伺候了季怀真一夜后,却觉得怀里这人以后就是他的了,他得一直伺候他。 燕迟被这陌生感觉折磨着,他一夜未眠,天将亮时勉强合眼,却又被门外急促敲门声吵醒。 “姓拓跋的,姓拓跋的!你快开门!快开门!” 这极不客气又欠揍的声音只有八苦才能发得出来! 燕迟咬牙切齿,心道这主仆俩克他!低头一看季怀真眉头微皱,缓缓睁眼。 季怀真发觉自己在燕迟怀中,也是愣了一下,继而若无其事地退开,低声道:“还不去开门把人打发走,吵死了。” 四目相对间,燕迟更觉尴尬,忙滚下床,给八苦开门去了。 八苦得了消息,大包小包挂在手臂上,哭天抢地挤进门,见季怀真面色苍白,披起外袍坐在榻上,那敞开的胸腹上尽是道道鞭痕,当即只哇乱叫,说他家大人受苦了。 季怀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身前的狼牙吊坠,被他这一嗓子冷不丁吓一跳。 “大人,这姓拓跋的就让您睡在这种窝棚一样的地方?!你看这窗户,漏风!你看这床榻,又臭又硬,像石板做的!陆晖的俸禄都花哪里去了!”八苦抹着眼泪,刚要扑过去尽孝,后颈被人一提就再动弹不得,他疑惑回头一看,竟是拓跋燕迟那碍眼货又回来了! 八苦“呸”了声,手脚滑动两下,骂道:“姓拓跋的,你提溜着我干什么。” 燕迟盯着他,面色古怪,目光审视,低声问了句:“……你要做什么。” “我当然是要伺候我家大人,给我家大人擦身上药啊!你一个夷戎莽汉笨手笨脚,哪里会伺候人!” 燕迟嗯了声,手却没撒。 昨夜之前,若八苦要伺候季怀真,他绝无二话,可昨夜之后,再一想到有人要近季怀真的身,要触碰他,燕迟心中就说不出的别扭。 他不知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从何而来,只依靠着本能将八苦推搡出去,关上了门。 八苦在外头砸门叫嚣,燕迟又把门一开,心虚地很:“你别叫了……我不让你进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叫你去做些更重要的事情,他干爹那边你得去知会,季府上下,陛下那边,你都得帮忙打听。” 八苦狐疑地看着他,咂摸着嘴,总觉得这小子不安好心,可又抓不出他话里的漏洞,只得把什么东西往他怀里一塞,怒气冲冲地走了。 燕迟手忙脚乱一接,才发现是季怀真的点翠。 他不知把点翠放在哪里,又怕季怀真身上的伤口激得点翠狂性大发,只好盘在自己手腕上。待一进到屋中去,才发现季怀真正看着自己。燕迟错开目光,脸皮红得厉害,低头整理八苦带来的东西,尽是一些衣裳铺盖,熏香茶叶之类的。 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半点吃食都没有。 季怀真突然开口:“去把八苦带来的檀香点上,你屋子里都是血腥味,我不喜欢。” 燕迟照做,又一言不发地出去,过了半晌端碗饭进来,还是向隔壁邻居讨的。 一碗糙米,上面盖着 蛋和焯过水的菘菜,不是逢年过节,邻居家就没有肉菜,能卧个鸡蛋已是不易。燕迟心中忐忑,想起季怀真纨绔享乐做派,方才还要他点熏香,怕这饭菜他也是不会入口,不清醒时他喂什么季怀真就吃什么,清醒了还能听话? 犹豫纠结间见季怀真一伸手,抬眼道:“端过来吧。” 季怀真这次没挑三拣四,反倒几筷子将饭扒完,朝燕迟问道:“还有吗?” “这是隔壁邻居好心给的,我再去讨些。” 第二碗饭季怀真没吃完,燕迟就把他吃剩的碗底接过去,往里倒了些茶水。陆晖走前给自己烙饼当路上的干粮,也给燕迟留了些,一天一夜下来饼皮有些发干,燕迟把烙饼掰开泡在碗里,就着季怀真的剩饭三两下快要扒完。 季怀真盯着他的动作看了半晌,忽道:“你吃我剩饭做什么?” 燕迟茫然片刻,理所当然道:“……红袖添香那夜不是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我吃你两口剩饭怎么了……我看你不吃了我才吃的。” 他以为季怀真没吃饱,又把碗递了回去,小心翼翼道:“……没剩几口了,你先吃,我再去隔壁要点。” 然而隔壁邻居家也拮据的很,燕迟纠结了半晌,为难道:“邻居家也是孤儿寡母的,手紧的很,要不你吃吧,我饿着就是了。” 季怀真冷冷盯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更是没开口骂他,只这样神情复杂地瞪着他,复又躺回榻上。 燕迟说的话他从别处听过——他爹娘还没死的时候,爹也总是把饭让给娘吃。 燕迟简直被他这喜怒无常的模样折腾的没脾气,忽听到季怀真说了声:“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吃别人的剩饭,谁敢再叫我吃剩饭,我就杀了谁。” 想起案宗上记载的季怀真的来历,燕迟明白了什么,不吭声了。 季怀真挺过鬼门关,又吃了饭,倒头就睡,便是燕迟给他擦身换药也未曾睁眼。期间徐善派贴身太监来了一趟,依旧是上次去镇抚司传旨的那个。 “传陛下口谕,拓跋大人这几日不必进宫当值,先前陛下嘱托您的事情也可暂缓了。您安心照顾好季大人就行。”那太监手一挥,身后跟着的小内官递过来个八角盒,盒盖一开,里头尽是些名贵药材,内服外用一一俱全。 燕迟接过,拧眉问道:“……陛下可说要如何处置季大人?季府上下还被查封着,陛下可说过何时解封?” 那太监呵呵一笑,不阴不阳。 “拓跋大人,季大人这事主都不急,您倒是急什么呀。陛下不提,那就是心中已有定夺,你、我、季大人,哪怕是您义父陆晖今日站在此处,那也做不了陛下的主啊。” 燕迟不悦皱眉,那太监却走了。 屋内,季怀真问道:“谁来了?” 燕迟进去,将太监说的话又学了一遍,盯着季怀真身前的狼牙,几次三番想要回来,见那人面色苍白,长发披散,胸腹皮开肉绽,便又按捺下念头,心想,还是先让他戴着让狼神继续庇佑他吧。 季怀真嗯了声,便没再说些什么,只道:“等着就是。”继而抬眼看向燕迟,“怎么是你去的诏狱?” 燕迟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想起他昨日拿软枕砸自己时,说了句就算他不来,陛下也会放他出去,季怀真这样一问,倒像是他行事莽撞弄巧成拙,耽误他正事一样。 他出了季能住处便快马加鞭地往宫中赶,一面求徐善见他,一面祈祷陆拾遗快些将陆晖带回。直至镇抚司那边送来一物,徐善看后方开了殿门,叫燕迟传他手谕接季怀真出来。 即便如此,燕迟还觉得自己去晚了,季怀真受了刑,浑身是血地挂在诏狱的刑架上,燕迟看他的第一眼还以为他死了。 燕迟嘟囔了句:“我再不去,你就要被打死了。” 季怀真一笑,似是想说些什么,恰好八苦去而复返,把马车往院外一停就拍门大喊,喊得燕迟恼火不堪,门一开,说漏了嘴:“不是都把你打发走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21.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八苦一怔,瞪大了双眼,像看见什么稀罕事情一样,围着燕迟转了个圈,道:“好啊,好啊……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说罢,把燕迟挤开,凑到季怀真榻前,孝顺道:“大人,老爷那边小的已经知会过了,大人的私卫也都安排好了,一拨人去盯着李富年,另一拨人去盯着……” 季怀真意味深长地看了过去。 八苦意会,不再往下说,回身看了眼燕迟,见他还在此处杵着,不满道:“我同我家主子说些私密话,明眼人都知道要出去避讳些,怎么就你这般没眼色!” 燕迟怒不可遏:“这是我家!” 八苦不理他,头一甩,又凑到季怀真眼前:“大人,咱们季府虽还被封着,但小的在客栈里开了间最好的上房,咱们现在就去吧。你看陆晖这破屋子家徒四壁冷锅冷灶,大人您在此怎么养伤啊。” 燕迟一听,抬眼去看季怀真,见季怀真点头,就又把头转向另一边。 季怀真问八苦:“先前告诉你的那些人,你可都还记着?” “记着,已派人去盯了,一天三班倒,各自府上也都有咱们的线人。” 季怀真又问:“行宫那边,可派人了?” “也派了,大人交代的事情,小的件件放在心上。” 季怀真嗯了声。 八苦心中起疑,见他家大人东问西问,虽应下他要换个地方修养,可整个人却一下都不带挪的!往他拓跋燕迟的狗窝里一横,睡着硬炕,盖着糙被,脸上却是个舒坦模样。 八苦明白了什么,回头幽怨地瞪了眼燕迟。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他家大人递台阶:“大人伤筋动骨,挪来挪去的反倒加重伤情,小的派人把大人惯用的东西都送过来,大人就别折腾了,每日的吃食,小的也会派人做好了送过来。” 季怀真点了点头,低声道:“那就按你说的吧。” 燕迟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八苦仰天长啸,口中不住“姓拓跋的”“姓拓跋的”骂起来了,继而在他屋中忙活起来,翻出早上送来的东西,茶具摆好,熏香添上,又见他一双手,冲着季怀真的肩膀胸腹去了,这才忙上前将人拎开,问道:“你……你又做什么!” 八苦一怔,崩溃道:“当然是先把我家大人扶下榻,我要给他铺床啊!你看看你盖在身上的这叫什么东西!” 燕迟不吭声,越过八苦,上前把季怀真打横轻轻抱起,挑了个不碍事的地方站着,冲八苦道:“你铺吧。” 八苦:“……” 八苦骂了句什么,燕迟却是听不清了,见季怀真搂着自己的脖子,又是难为情起来。 季怀真见他神情极其不自然,抱着他的双臂却又稳又轻柔。想到当日在红袖添香,他仅是让燕迟隔着衣裳摸他心口,这人便手忙脚乱打翻茶榻。现在这样将他抱着,又是另一副态度。 季怀真惯识风月,善辨人心,又岂能不知燕迟有所变化,乃是昨夜真真切切搂着自己睡了一夜的缘故? 他先前只在燕迟嘴上做妻子,现下也在他心里做妻子。 只在嘴上把他当做妻子不麻烦,若是在心里也将他当做妻子,就要变成个麻烦了。 季怀真不怕自己亏欠别人,就怕别人麻烦自己。 他心道:或许不该留在此处,不如还是叫八苦带他走吧。 这惯会以彼利己,毫无良心的季大人难得犹豫一瞬,然而只这一瞬间的功夫,八苦便把锦被铺好,燕迟又轻轻将他放了回去。 这下屋内焕然一新,陆晖进门都要退出去看看这是谁家。 八苦一步三回头道:“……大人,那小的就走了。” 季怀真沉默片刻,欲言又止。 “你走吧。”他任由自己躺了回去,如昨日燕迟被自己打骂后还糊涂地回来,向来当机立断的季怀真此时也糊涂了。 八苦一走,屋里就没人吵闹,燕迟坐在榻前,此时也有些反应过来那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季怀真还是在他这“狗窝”里留了下来。 若他同季怀真一样惯识风月,善辨人心,就会往深里再想一想,可燕迟不是,他一番赤子之心,与笑里藏刀的季怀真背道而驰,没话找话道:“……你同李富年到底有什么过节,他为什么对你下此狠手。” 话音一落,想起什么,将榻头放着的柜斗打开,从中掏出把金刀来。 这金刀做工精巧,黄金刀鞘,刀柄镶嵌宝石,正是害季怀真受此皮|肉之苦的罪魁祸首。 燕迟试探道:“李富年为什么要栽赃陷害你?” 季怀真接过金刀,放在手中把玩,听出燕迟语气中的不自然,笑道:“审讯之道,殿下还得再学,想问什么,直接说就是,何必要明知故问,拐弯抹角?” 燕迟瞪着季怀真,半晌后泄了气,嘟囔着:“拐弯抹角的是你才对,几次见我都话里有话,一会儿说什么锦衣卫指挥一职看不见的好处多,权力之大可掣肘官员调动任免,一会儿又说林聪弹劾得罪的人数不胜数,叫我挨个去问上一遍。” 燕迟便是再不开窍,把那三张名单摆在一处,也反应过来季怀真为什么老是说一些莫名其妙,意味深长的话了。 “你既早有线索知道李富年背后干的勾当,你为何不自己去秉明陛下,还非要舍近求远,一步步诱导我查出此事。你若早下手为强……又何至于受今日的皮|肉之苦?” 季怀真一膝屈起,手臂搁在上头,歪头撑着自己的下巴看向燕迟。见幽微烛光下,燕迟坦率无比,如张白纸般,季怀真既觉得这人可爱,又觉得这人可怜。 当即叹了口气,语焉不详道:“……都怪我没有个好义父好老师,不似我那兄弟美名传遍朝堂。你义父陆晖,我兄弟陆拾遗做什么事都是一呼百应人人称赞,可你看我,哎,你说这老天爷,怎么就这样不公平。” 燕迟不满地发泄一通,却没从季怀真嘴里问出几句真话,不是插科打诨,就是顾左右而言他。 只是这次燕迟没再被他给绕进去,低声道:“……你这话说得不对,若你当初跟的也是我义父,认他做老师行正道,美名自然也传遍朝堂。” 此话一出,季怀真笑意顿敛,阴森森地盯着燕迟,似是琢磨着往他脸上再来一巴掌。 方才看燕迟可爱可怜,现在就是可恨了。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燕迟起身,抱起被八苦嫌弃万分的被褥铺在地上,说了句:“我看你今日比昨夜好上不少,我床榻小不与你挤,我躺地上就是,你好好歇息吧。” 季怀真冷哼一声,翻身倒下,说了句:“你明日一早,叫八苦来接我,谁愿意住你这破地方。” “接就接。” 又听那人刻薄道:“瞧你这窝棚,夏天闷热,冬日窜风,便是我季府的马棚,也比你这里宽敞舒心。” “那你回你的马棚睡去。” 季怀真冷笑一声:“你呆头呆脑,不识好歹。” 燕迟怒道:“你尖牙利嘴,好赖不分!” 燕迟赌气般将烛火吹灭,裹着床冷硬铺盖躺在地上。 二人谁也不搭理谁。片刻后,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时不时伴着一声闷哼,燕迟侧耳去听,才想起今夜还未给季怀真上药。 灭了的烛火又亮起。 燕迟爬上榻,半跪在季怀真身前,低着头接过药罐,不情不愿 道:“转过去,背后你够不着,我给你涂就是。” 季怀真得意极了,将长发撩至身前,闭眼享受道:“我又不是泥做的,你用些力气。” 燕迟不吭声。 季怀真又道:“从前在麓川打那群土司的时候,大人我受的伤可比这严重多了,那土司的刀砍下来,直照人脖子劈,刀刃上还淬了毒,沾上就要死。军中条件简陋,我肚子被刀划开,还得自己拖着掉出来的肠子去找军医。” 这样一讲,燕迟动作就更是轻得不了。 “既这样厉害,你刚才自己上药的时候哼什么哼,故意哼给我听的?” 他动作越是轻柔,季怀真心中就越是熨帖,等上完药就回身把燕迟一看,揶揄道:“怎么不滚下去睡了。” “你……” 燕迟将人一瞪,半晌说不出来话,翻身下榻。 季怀真“唉唉”叫着,将人拉住,用了巧劲儿压在榻上,随着一句“好殿下,给你台阶你就下吧,这是你的屋子,你又怎么能睡地上”的亲昵抱怨,屋中灯又黑了下去。 二人并身躺着,肩膀挨着肩膀,燕迟又嘟囔了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只是哄骗我,嘴上客气,心肠硬着呢,我就算在地上躺上一夜,你心中也不会有半分波动,你只是……你只是……” “只是什么?” 燕迟声音低了下去:“你只是惯会享受,觉得我屋里冷,要我上来给你暖床罢了。” 季怀真乐不可支:“知道就好。”又拍拍燕迟手臂,示意他识相些,拉着他胳膊,枕在自己颈下。 二人半晌无话,燕迟不自在地动了动,让季怀真枕得更舒服些,季怀真突然问了句:“……你去找我干爹时,他什么反应。” 燕迟不知季怀真为何这样问,想来那日季能表现奇怪,像是早知季怀真会遭此一劫,但又确信不会伤及他性命,所以才不着急。 “季大人他……他似乎不想让我将金刀交予陛下,说李富年该比我更着急才是,拖着我不让我回宫。” 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季怀真和季能父子俩一个模样,都斥责他冲动误事。 季怀真听罢久久不语,末了又问道:“……你没告诉他我被关进诏狱去了?” “说了。” “……所以他既知道我在诏狱受罪却依旧阻拦你,不叫你把金刀这样早就交给陛下。” 燕迟后知后觉,听出了季怀真话中的失望,忽觉得季怀真同季能之间关系诡异,也不似旁人口中的亲如父子。 黑暗中,季怀真发出声短促的冷笑。 燕迟怕他伤心,忙又补了句:“……你还有兄弟关心你,陆拾遗一听你进了诏狱,又听我说陛下不肯见我,忙出城请我义父回来。此时只有义父才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也是他叫八苦带我去找季大人,他是一心想要救你出来,你别妄自菲薄觉得没人顾惜你性命。” 季怀真嗤笑一声,语气讥讽道:“他哪里是顾惜我性命……他分明是要为那群心思不正的大臣们求情。” 燕迟迟疑道:“什么意思?” 在诏狱受皮|肉之苦的明明是季怀真,眼见要倒大霉的也是季怀真,为何陆拾遗请陆晖回来,是要为别人求情? 此话一出,就好似季怀真依旧身处高位,手握生杀大权一般。 然而说曹操曹操到,不等季怀真回答,燕迟便听见一人敲响院门,又温声道:“燕迟?是我,我哥可睡了?我来看看他。” 燕迟犹豫不决,心道这时候来,不会是来找季怀真吵架的吧,试探道:“我先让他回去?” 却见季怀真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冷笑道:“把他带进来。” 22.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燕迟翻身下榻,把陆拾遗请进来,见他风尘仆仆,还是走时那身衣裳,便知他不眠不休,一口气追到保阳郡去了。 “义父可回来了?” “回来了,”陆拾遗叹气道:“进宫见陛下去了,一时三刻顾不上你。你打算让我哥一直住在此处?等老师回来,你又要如何?” “季府被封了,他没地方去。”燕迟吞吞吐吐。 陆拾遗皱眉。 季怀真的府邸被封了,难道季能的府邸也被封了?这偌大的京师难道没有一个客栈,没有一个能让季怀真落脚的地方? 他意味深长地将燕迟看上一眼,没有揭穿他,片刻后,忍不住道:“你是老师的义子,眼下不该和我哥这样亲密,该和他保持距离才是,左右我也回来了,不如叫他去我那里住吧。” 燕迟还未说话,屋里就传来声怒喝:“你啰嗦什么,滚进来!” 燕迟一怔,以眼神询问陆拾遗:骂你还是骂我? 陆拾遗越过燕迟,见他跟着进来,回身温声却又强势道:“辛苦你去给我哥烧水泡茶吧。” 说罢,便反客为主,要当着燕迟的面将屋门关上。 燕迟抬手一把撑住门,不放心道:“他的伤伤及肺腑,你跟他有话好好说,他不能再受气了。” 陆拾遗点头,把门关上,隔绝住燕迟担忧地看向季怀真的视线。 屋内,季怀真坐起,倚在榻上,看着陆拾遗这不速之客,赶在他开口之前阴鸷地警告:“你来做什么,求什么,若心中还顾惜着些手足之情,就想好了再说。” 陆拾遗刚要起势,抬眼间看见季怀真胸腹处的道道鞭痕,抽得浅的开始愈合,抽得深的还在渗血,他面色骤变,怒道:“李富年竟将你打成这样?” 季怀真阴恻恻一笑,不领情道:“进了诏狱还能活着出来的,哪个不是脱层皮?” 陆拾遗沉默一瞬,从袖中掏出个药瓶放在他身前。 “来之前,我问宫中的御医要的,可用来化瘀止痛。” 听他这样一说,季怀真脸色好看了些,接过那瓶子放在手中把玩:“知道了,你的心意我收下,若没别的话说就走,别打扰我休息。” 季怀真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陆拾遗却没走,看兄长嘴唇上干皮翘起,便为他倒了杯茶水。季怀真接过,没好气道:“你会好心给我敬茶?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我这些年的俸禄花耗不多,剩余的零零总总加起来可为你在苏杭买间宅子,你若愿意,我差人把你送到苏杭去。你见好就收,该退则退,总好过日日同人算计。” “见好就收?”季怀真喝水的动作一顿,笑了下,“不愧都是陆晖教出来的,这般心有灵犀一点通,连说的话都一样。” 他慢慢抬眼,讥讽地看着眼前这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见好就收这四个字从陆拾遗嘴里说出,比从燕迟嘴里听到,叫他更加恼火一千倍,一万倍。 “我是该见好就收……我当初确实该见好就收,你现在才来跟我说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我就算一条道走到黑……那又如何?”季怀真盯着他,踉跄下榻,陆拾遗想来扶他,又被他一把推开。 “你今日来此,是真的关心我这个兄长,怕我以后落不得个好下场;还是听你那好老师的,过来求情来了?” 陆拾遗一顿,没有回答,等来兄长两声了然的冷笑。 “陆晖都知道了?”季怀真轻哼一声:“他知道又能怎样,回来又能怎样,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清除徐睿党羽。纵使他陆晖再匡时济世尽忠报国又能如何?他不懂为官之道,猜不透陛下心思,去为这些对陛下有二心的人求情,也只会惹人厌烦!” 陆拾遗将兄长看上一眼,终是忍不住道:“若陛下只是要这些人对他俯首称臣,从此以后认清该效忠何人,那这次以后目的也达到了……这些人虽听命于太后太上皇,可他们在其位谋其职,于大齐江山有功无过,你何必把陛下架在难处要将这些人赶尽杀绝?他们各个有家有口,你能把他们一家老小都杀干净?既杀不干净,来日这些人就都是你的仇敌!你行事这般狠辣,万一遭人报复……” 话音未落,就见季怀真扬手把那药瓶冲着他的头扔来。 那瓷瓶被狠砸在背后的墙上,瓷片裂开飞来,在陆拾遗脸上擦过一道细细血线。 季怀真不顾伤口剧痛,下床一把提起陆拾遗的衣领,怒不可遏道:“我行事狠辣?那是因为我背后空无一人!我若不赶尽杀绝给他们留有喘息之机,来日再让他们有机会弹劾我将我关进诏狱去?!谁又能保证我次次走运,次次抢占先机?!次次都能遇到跟李富年一样的蠢豬?!我当然要赶尽杀绝,让别人再不能欺辱我!也再不敢欺辱我!” 屋门打开,燕迟听见动静冲进来抱着季怀真,焦急道:“小心伤口!”说罢,又冲陆拾遗道:“他都这样了你别气他了,有什么话,等他伤好了再说!” 可季怀真却不知被陆拾遗哪句话触怒,力气极大,挣扎间推开燕迟,再次抓住陆拾遗衣领,歇斯底里道:“若被关进诏狱的是你,陆晖可舍得让你受这皮|肉之苦?他舍不得!我没有你这样好的运气,也没有你那样的好老师来疼我护我,教我知书达理,教我当谦谦君子……就连你,你是我亲兄弟,你听见我被关进诏狱,第一反应不也是让陆晖回来替那些左右摇摆的墙头草求情,何时顾惜过我的性命?……我既无人可依仗……那为自保而赶尽杀绝,又何错之有!” 陆拾遗喘息不止,将季怀真攥着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察觉到季怀真眼中对他真有恨意,陆拾遗竟双眼蓄泪,勉强站好,一字一句道:“……当年你我以战俘之身净身入宫,等待官眷挑选入府侍奉。我们从西南一路随军走来,无半分银钱贿赂军官以分得个好去处,你我本都要跟着陆晖,是你看见季能穿金戴银声势显赫,便将我推开,求他照拂你。” 燕迟一怔,来不及细想陆拾遗话中的意思,就感到怀中奋力挣扎的人猛地不动了,还以为季怀真怎么了,忙低头去看,却见季怀真盯着陆拾遗,眼中尽是不可名状的恨意,似要扑上去咬他的肉喝他的血,胸口不住起伏,越喘气越粗,可脸上的表情却冷静得可怕。 陆拾遗低声道:“是你当初贪图荣华富贵跟了季能,你的路……从来都是你自己选的。” 季怀真面色惨白,勉强被燕迟扶着站起,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啊,好啊……你陆拾遗天道酬勤,我季怀真就是投机取巧,你和陆晖大公无私,独我一人恶贯满盈……” 燕迟怕陆拾遗再说下去,季怀真就真给他气死了,忙把人往外推。 季怀真在他背后叫骂道:“那你我以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跟着陆晖这老顽固,看谁笑到最后!这道红门拦马墙里,看咱们谁能站到最高的地方!” 陆拾遗脚步一顿,忍无可忍地喘出口气。 他绕过燕迟,在季怀真怨恨的逼视下走回来,一字一句道:“你听好了,我从未想过和你攀比,更不想站到更高的地方去,我厌倦此处,我讨厌在这里尔虞我诈虚与委蛇……待报答了老师的知遇提携之恩,我定不留在京师!” “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蠢货,你读书读傻了,送到手的荣华富贵都不要!你可知道你指责我的嘴脸有多让人恶心?!还你不喜欢尔虞我诈,谁喜欢……?谁喜欢!” 见季怀真只嘴上骂还不过瘾,要不依不饶地追逐推搡,燕迟忙把他抱住,又怕他太过用力伤上加伤,一时间束手束脚,拉扯间二人跌坐在地。 木门一晃,陆拾遗风尘仆仆地来,神色怏怏地走。 “我季怀真上辈子必定杀人放火,这辈子才与他做兄弟……我恨死他了,我恨死我是他哥哥了!谁要当他哥哥……谁想当他哥哥?!我要是有个姐姐……我要有个姐姐……”季怀真举目四望,气血翻涌:“我要有个姐姐,定会心疼我,不忍心斥责我,我若有个姐姐……” 季怀真揪着心口的衣裳表情愤恨不已,他不住喃喃自语,继而双目失神,仰头一口淤血喷出,栽倒在地。 燕迟吓一大跳,忙把他抱去榻上。 三更时分,僻静街道上传来阵叫骂。 大夫开门,一看又是燕迟,一边将他骂得狗血喷头,一边收拾药匣,去到季怀真榻前一看,回身怒道:“你夫人都这样了,你怎 么还气他!鞭刑本就伤内又伤外,需得活血化瘀,你不帮他疏通,还给他添堵!” 燕迟有苦难言,忙给大夫道歉,忽想到陆拾遗来时似乎从宫中带了药,好像就是活血化瘀的。 那大夫捡起一粒,舔了舔,又闻了闻,嘀咕句“是好东西”就要掰开季怀真的嘴塞进去,吓得燕迟赶紧拦住,没敢给季怀真吃大夫舔过的那粒,怕他醒了知道后又要生气。 等送走大夫,天又快亮了。 燕迟已连着两个晚上没有睡好,低头一看,见季怀真睡得极不安稳,梦里眉头紧皱,口中念念有词,燕迟俯身去听,听他一会儿骂陆拾遗是个呆子,一会儿说他要做大都督,大司马。 “都督同知兼副总兵还不够你做的,还要做大都督,大司马,这职位早没了……你这人怎就这样贪心,不知见好就收。” 燕迟轻声反驳,却是斜靠在床头,替季怀真擦去额头细汗。 他不禁产生疑问,眼下季怀真因金刀案自身难保,成了光杆司令。他府邸被封,无人可调遣,在众人眼里是个马上就要被皇帝治罪的“麻烦”,恍惚间又想起方才兄弟争吵间,和被他听去的前尘旧事。 原来当年他们兄弟俩是要被一起指给陆晖做家仆的,是季怀真自己求了季能…… 燕迟心中疑窦丛生,百转千回,靠在季怀真身边渐渐睡去,朦胧之间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 那声音冷冽,叫人不怒自威,虽未提高声量,却叫燕迟浑身一凛,瞌睡全无。 院中站着一人,又沉声喊道:“燕迟,出来。” 这下连季怀真也醒了,睁眼看着燕迟,听见这声音,目光沉了一瞬,冷声道:“若为难,我走就是。” “你好好歇着。”燕迟一手按住季怀真,径自向外去了。 他忐忑将门带上,抬眼望向院中的人。 来人年逾四十五,依旧雄姿英发,精神矍铄。 这人文臣貌,武将身,虎视鹰扬间比起武清侯赵潭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便是在大齐深陷水深火热时,力挽狂澜的陆晖了! 陆晖冷声质问:“屋里是谁?” 燕迟低着头不吭声,听他这样一问,明显是有备而来。 “义父……” 陆晖看也不看他,眼见要绕过燕迟往屋中去,燕迟忙挡在屋前,陆晖推他他也不让开,低声道:“您若心中有气,就责骂孩儿吧。” 陆晖又往燕迟身上一看,问道:“……你的狼牙呢?” 燕迟一怔——那东西自是在季怀真身上戴着,他还没来得及要回。 可在把他从小养大的陆晖眼中,自第一天见到燕迟起这东西就在他脖子上带着,从未有一天摘下,燕迟的狼牙给谁,就是对那人倾心不已。 思及至此,陆晖再看燕迟的目光中就带了几分痛心疾首的斥责。 燕迟被陆晖失望的目光看得无地自容,脑袋嗡嗡作响,宁愿陆晖打骂他,也不想叫陆晖这样看着他。 “义父……”燕迟急切地解释:“他这次确实无辜,那金刀是太上皇赠予我的,从头到尾都在孩儿一人手中,得到的第一日就秉明了陛下,陛下他是知道的!季怀真不曾以金刀为信物行不轨之举,更没有妄图协助太上皇复辟啊义父!他被李富年冤枉,只因他早就发现了李富年结党营私的勾当!李富年为自保才栽赃陷害季怀真。他真的是被冤枉的……” 不知哪句话叫陆晖触动情肠,神情复杂地看向燕迟。 见陆晖欲言又止,燕迟懵懂道:“义父,怎么了,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燕迟不解其意,以为陆晖还在责备他与季怀真的事情,忙道:“义父,孩儿自知季怀真劣迹斑斑,昔日又同季能祸乱朝纲,可这几日下来,孩儿觉得他并非旁人嘴里那般无恶不作,只是缺少教化管辖。义父您常说人有两面,朽木一面需得压制摒弃方不害人害己;璞玉一面,就要打磨滋养才得光彩照人。” “当年京师保卫战,义父不也识人善用让季怀真将功补过?孩儿求您,不要因此而对他抱有偏见,”燕迟直挺挺跪在陆晖面前,仰面哀求道,“义父,孩儿愿做那个管辖教化之人,叫季怀真做块璞玉,不做大齐的朽木恶疮。” 2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陆晖叹口气,将燕迟扶起,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 半晌过后,陆晖轻声道:“你是个好孩子。” “义父……” 陆晖忧心忡忡地反问:“可你怎知道季怀真就甘愿被你管着,甘愿依附于你?” 燕迟一想,坦言道:“金刀案虽是李富年栽赃嫁祸,可官员们联名弹劾季怀真的那些罪状也确有其事,难道陛下要包庇他吗?他若因此而落|马,往后我照料他就是,他不必依附于我。” 陆晖听罢,无可奈何一笑,反问燕迟:“仅凭这些,你又怎能料定他季怀真的仕途到头了?” 于是燕迟把那日赵潭说的那些也说与陆晖听了,说完反应过来,小声道:“义父,师父说您对党派一事向来不沾,一个人若无党派,便腹背受敌,朝中不少人都等着抓您的过错,孩儿这样做……是不是在旁人眼中,已将您视作季怀真一派了。” 陆晖见他进退两难,心生不忍,宽慰道:“我为大齐殚精竭虑,问心无愧。又何须在意旁人的说三道四?义父就是怕你……” “您怕我什么?” 陆晖叹气,往掩着的屋门里看了一眼,没再说下去。 燕迟见他抬脚往里走,以为他要去找季怀真,慌忙去拦:“义父,您若还生气,就接着骂我吧。他在诏狱被打了个半死,昨夜陆拾遗过来又将他气个半死,他没有命再同您吵架了!” “我有什么好同他吵的,该吵的都和陛下吵完了。你让开,我给你干娘上柱香,就又得进宫去了。” 陆晖哭笑不得,将燕迟推开,往自己住的那间屋去。 燕迟默默跟在后头,见陆晖风尘仆仆,快马加鞭赶回宫中去见徐善,一夜未眠后又忙着来收拾自己这个惹祸精,心中愧疚不已,忙亲自服侍陆晖上香。 陆晖接过香,对着已逝夫人的牌位拜了三拜,忽感叹道:“或许义父不该让你来京师蹚浑水,若是将你留在晋阳就好了。” “义父!” “燕迟,你还记得从前在晋阳的日子吗?” 燕迟点头:“记得,从前义父在晋阳中州两地做巡抚,日日殚精竭虑不敢停息半刻,便是离京师再近,也无片刻空闲回京师探亲。这七年里我每年都替义父回京述职,一共回了七次,可是义父您一次也没回来过,干娘死时,您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这也是义父此生最大憾事……”陆晖静静看着夫人的牌位,半晌过后,对燕迟道,“义父也年少轻狂过,知道情之一字是最讲不得道理的,你不撞南墙不回头,义父阻止不了,只是望你铭记本心,不辜负你父亲苏合可汗在天之灵。” 燕迟茫然一瞬。 可他的本心是什么? 他七岁时就跟着陆晖,自幼漂泊不定,跟随义父看惯民间疾苦,耳濡目染之下励志为生民立命;这七年里每次回京见到大哥,又时时刻刻被提醒着夷戎灭族的仇恨,提醒着他身为夷戎皇子,身上所肩负的责任。 大哥总是说,他们是外族,不是齐人,永远不会被这片土地所接纳。 季怀真尚且能对陆拾遗说出他要站到这红门拦马墙里最高的地方,可燕迟被各方势力裹挟,生在夷戎,长在大齐,沙岭一役后,就在那些他曾想要为之立命的人嘴里成了人人喊打的夷狗——他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何方。 陆晖收拾了些衣物,说这几日忙,他要住到官署中去,临走前又把燕迟叫来。 燕迟心道,不是骂完了吗?怎么还要骂。 陆晖面有难色,欲言又止地看着燕迟,最后咳了声。 “义父,怎么了?”燕迟不解地看着他。 陆晖看了眼紧闭的木门,想起那些风言风语,压低了声音:“你二人又未成亲,不好住到一处去,义父什么意思,你可听明白了?” 说完自己也尴尬起来。 燕迟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低着头嗯嗯啊啊,忙将人送走。 回屋一看,季怀真正看着他,点翠老老实实盘在他的掌心,被季怀真拿指头一摸,便享受地仰起头。 那狼牙吊坠就在他身前戴着。 四目相对间,燕迟才想起自己方才那番朽木璞玉的说辞,怕是都被这人听去了,想起先前季怀真冷嘲热讽的做派,他方才在义父面前说要代管教之责,被这人听去还不知要如何言辞刻薄。 燕迟找补道:“我方才也只是随口一说,要不等我义父进来,你二人又要吵……” 季怀真打断他:“过来。” 燕迟老老实实坐他榻前。 季怀真伸手扯过他下巴,见燕迟垂头丧气,神情失落,冷声道:“陆晖那老顽固可是骂你了?” 燕迟摇头。 “跟陆拾遗一个窝囊样,陆晖骂你你就傻站着听?还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是不是。”季怀真斜睨他一眼,没个好脸色。 燕迟冤枉道:“你又怎么了!” 季怀真冷冷看他一眼,似有些气急败坏,张口便骂:“呆头呆脑,还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自己明察秋毫是吧!真是个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的蠢货……” 他喜怒无常,脾气来的莫名其妙,便是燕迟再温顺,此时也有些不耐了。 这几日他对季怀真是尽心尽力无微不至,更不提他方才还在对他有养育之恩的义父面前维护了他。 燕迟起身,问道:“你什么意思。” 他语气冷冽,并不是平时带着些委屈的嗔怒,是真被季怀真的冷言冷语伤了心。 他一强硬,季怀真就不再吭声,往榻上一倚,直直看着窗外,像有心事似的。 燕迟没能乱拳打死老师傅,反倒捶在了棉花上,使出的力都卸不出来,险些把自己憋出内伤,闷头抱起自己的铺盖,冷硬硬道:“……我,我这几日还是睡我义父屋中去,你要换药时喊我就是。” 季怀真道:“站住,还有话要问你。” 燕迟回身一望。 季怀真依旧盯着窗外,看也不看他,低声道:“你如何就断定,我一定是无辜的?你就没想过,我就是旁人嘴里的大奸大恶之徒,要使尽手段往上爬。” 燕迟静了一瞬,忽而认真道:“那日你来我家见到这金刀,就提醒我这金刀会惹来麻烦,叫我不要让旁人知晓……你若真的是大奸大恶之徒,大可以骗我,让我拿着金刀招摇过市,栽赃陷害我义父与行宫勾结,可你没有。你既没有,那我就知道你不是旁人说的那样……” “我……”季怀真看向燕迟,语气一顿,继而心烦意乱地一摆手:“你还是滚吧。” 燕迟险些被气死,走去隔壁屋子把铺盖一扔,想了想又气不过,站在院中狠踹一脚柳树撒气,撒完气又走回屋里。 季怀真听见一阵“噔噔噔”的声音,见燕迟怒气冲冲进来,单膝往榻上一压。他眉高目深,那带着外族人特有的长相,凑近时极具冲击力——燕迟一把擒住了季怀真的手腕。 那双瞪过来的少年双眸炙热而又澄澈,似是不知愁滋味。 “你往后不许骂我。” 季怀真挣了下,没挣开,只觉得燕迟手心热得很。他明明是狠狠将手一甩,可心也跟着 霎时间猛跳起来。 “我想骂谁就骂谁,你管不了我。”季怀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摆出副他最擅长的刻薄嘴脸来虚张声势。 燕迟委屈一瞬,再度抬眼,坚定道:“好,那你骂吧,但你需得知道,你骂我的次数多了我也会不高兴,你让我伤心难过,我就不对你好了。方才我在义父面前说愿你做块璞玉,也不全是说来拖延他的。我想继续对你好,所以你不许再骂我了。” 季怀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反问:“你为什么想对我好?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燕迟被他问住,一时间答不上来,更不理解这有什么好问的,难不成他要动辄打骂,季怀真才觉得舒坦? 季怀真又问道:“你对谁都这样好?这样不求回报的好?” 这话一出,就好像燕迟居心叵测,对谁都图谋不轨似的。 燕迟听罢简直冤枉的要死,受不了道:“待人友善,端正行事,尊敬手足师长,这不是应该的?这不是伦理纲常?我做这些事情只求问心无愧,只求身边的人都平安健康,又为何非得有别的目的!”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燕迟身子一直,在季怀真复杂的神情中“噔噔噔”地来,又“噔噔噔”地走,去到院中对着柳树发泄去了。他心中有气,说到做到,当天晚上果真没再和季怀真同榻而眠,只在换药时进去了一次。 翌日一早就听隔壁传来动静,燕迟出来一看,原是八苦来了。 屋中案上摆满碗碟,四道凉菜,五道热菜,两盅炖汤,两边又放着包子、蒸饺等。 季怀真被八苦伺候着,十三个碟子轮流吃,吃包子只吃那点沾了肉味儿的皮,中间的肉馅儿他嫌腻,掏出来丢到一旁。八苦还又带了几个仆人,一人给季怀真捏肩,一人拿着个红铜钴鉧给季怀真烫衣裳。 八苦警惕地瞪着燕迟:“看什么看,这些都是我家大人的,没你的份。” 燕迟不理会他的挑衅,站在院中,对着昨日那棵被他踹过的柳树说了句:“我今日要去镇抚司,这是我义父家,你们可得有分寸些。” 八苦“嘿”了声:“大人,你看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就会恃宠生娇。”又冲着燕迟的背影叫嚷,“你跟我家大人说话,冲着棵破柳树做什么!” 燕迟不答,将马牵来,冲着镇抚司去了。 不是他要与季怀真赌气,而是今日无论如何也得到镇抚司去一趟,一是打探下各方动向,二是那日他带季怀真走时,一脚将李富年踹个半死,怕是惹了麻烦。 李富年是刘太后的人,又睚眦必报手握重权,他得露面给个交代,是万不能再给陆晖惹麻烦了。 一路行至镇抚司,燕迟将马栓好,忽觉今日的镇抚司有些异常——异常的安静。平日里各个锦衣卫出入镇抚司不说人来人往,可也没今日这般门可罗雀。 前厅内只寥寥数人,见燕迟来了,反倒罕见地同他打起招呼。 燕迟心中一惊,要知道他当锦衣卫这样久,同僚也只有两天给过他好脸色,一天是他当上副指挥,季怀真派八苦来挥金撒银。 第二天是他救下被人行刺的季怀真,季怀真为答谢他,亲自来镇抚司挥金撒银。 今日燕迟两手空空,前几天还把这里最大的头儿给揍了,他的同僚见了他不躲着走,反倒嘘寒问暖,让燕迟给他们安排工作。 燕迟每个人应付几句,忙脱身找到程心,问道:“这是怎么了……他们不挤兑我,我还怪不习惯的。” 程心转过身来,露出额角伤疤。 燕迟一怔,怒不可遏道:“谁打的你?” 24.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程心不吭声。 燕迟面色一沉,冷声道:“你不说是吧,好,我把司里的人挨个问上一遍。” 程心赶忙拦住他:“……那日指挥对季大人动刑,我看再打人就要给打死了,就上前拦了一下,指挥就也给了我一鞭。” 燕迟怒不可遏,心中更是愧疚,他那天满心满眼都是季怀真,竟把程心给忘了,当即要找李富年讨要个说法。 程心忙拉住他。 “眼下不用你找他麻烦,他也麻烦缠身,自身难保了!” 燕迟一怔,问道:“什么意思?” 程心左右各看一眼,压低声音道:“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当日指挥把从季府搜出的金刀送到陛下面前去,加上行宫太监的口供,人证物证俱在,陛下应当治季大人的罪才是。可是现在陛下非但不问责季大人,还准许他出诏狱。旁人都说,指挥送上去的证物是假的,就是为了栽赃陷害季大人。这样大的事情,本该快快结案才好,可陛下却没个动静,既不派人调查,也不宣指挥问话,就这样搁置着。眼下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和指挥走得近的那些人,都在揣测陛下的心思呢……” 燕迟心中起疑,当日他在乾清宫外苦苦求告徐善都不见他,偏的李富年送上去一把假的金刀,徐善就准许他接季怀真出诏狱了。 倒像是…… 倒像是等着李富年自乱阵脚,自投罗网一样。 燕迟略一思索,嘱咐道:“前些日子你我调查的那些事情,那三份名单,你不可以对旁人提起。” 程心点头应下,抬眼看向燕迟,那人已转身离去。 燕迟一路去到乾清宫,被人拦在殿外。 他一亮腰牌,那太监却不为所动:“拓跋大人,陛下说了,大人这几日不必进宫当值,照顾好在诏狱里受苦的那位就行。” 大殿里传来杯盏砸在地上的声音,争吵声隐约传来,其中一人必然是徐善,可另外一人,竟是自己的义父陆晖。 “是不是只要这些人于江山有功,于朝廷有益,哪怕他们有天来逼宫,逼着朕把皇位还给兄长,逼着朕滚下皇位去当阶下囚,你陆晖也不在意?!” “若真有这日,臣必定肝脑涂地陪着陛下!可眼下这些人身居要职,牵一发而动全身,难道陛下明知一口气处置了他们会扰乱民生运作,陛下也要一意孤行?!” 徐善听起来已是恼怒至极,燕迟正想细听,那太监却皮笑肉不笑地往他身前一挡,不容置喙地将他请走。 燕迟脑中尽是徐善和陆晖吵架时的只言片语,不知不觉行至文华殿附近,一人将他拦住。 那人身着赤红衣袍,饰金玉带,佩象牙冠,拿乌黑的眼睛将燕迟一望,这便是当朝太子,太上皇之子徐见纯了。 他伸手一手,指着燕迟:“我记得你。” 燕迟顺势看去,这才发现徐见纯左手的小手指长得有些怪,竟是大半根手指都被紫青胎记覆盖。 徐见纯说道:“我记得你,那日在行宫,是你仗义执言,不叫季大人为难我父亲。” 燕迟左右一看,见太子身旁并无仆人跟随,便知他是自己偷跑出来。 徐见纯又问:“你是陆晖陆大人的义子?” 燕迟点头,在他身前蹲下,替太子拢了拢外袍,温声问道:“伺候殿下的人呢?怎让殿下自己跑出来了。” 徐见纯默不作声,半晌过后,突然问道:“……我是不是就快要当不成太子了,当不成太子,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燕迟语塞,连第一个问题都不知要如何回答,更不提第二个,只凝神想了片刻,答道:“殿下既知道我是陆大人的义子,就知道只要有陆大人在,殿下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徐见纯嘴一撇,小声道:“陆晖才不喜欢我,更不喜欢我父亲,就是因为他,我父亲才当不了皇帝要当太上皇,我父亲不当皇帝,险些就死了。我若不当太子,自然也要死。” 燕迟耐心道:“殿下还小,现在不懂,以后就懂了。” 徐见纯不同意,要同燕迟争执,却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唤他名字。 “是皇叔母找来了……” 眼见就要寻至此处,徐见纯忙道:“今日之事,你不许告诉别人。” 话音一落,一女人自远处走来。见她衣着华贵,珠翠满头,小腹处已隐隐隆起,正是徐善的妃子——贤妃。 贤妃笑着走来,摸了摸徐见纯的额发,笑道:“殿下怎么又到处乱跑?” 燕迟慌忙行礼,贤妃冲他一笑,问道:“你就是夷戎的小殿下?” 身后侍女提醒道:“娘娘,该回宫抄经了,明日初一,要按时把经书供奉给佛祖,佛祖才会保佑娘娘腹中的龙嗣。” 贤妃点了点头,牵起徐见纯的手,回宫去了。 燕迟站在文华殿外,院内银杏伫立,一枝粗壮枝丫伸出樯沿,瑟瑟秋风一吹,明黄叶子打着旋落在燕迟脚下。 他捡起一片,心中茫然的厉害。左右无处可去,索性牵马回家继续伺候季怀真。 路过东市时看到有人在卖羊皮水囊,燕迟停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钱袋就先一步给了出去,直至站在自家院中才回过神:他买这个东西,是看季怀真夜里怕冷,想着装满热水放他脚边给他取暖用,可那季怀真是谁,衣食住行哪样不是挑剔万分?就连盛他爱宠吃食的小匣子都是用紫檀木做的。 他拿着个市井上随处可见的东西送给他,大概又要被那人揶揄讥讽了吧。 正胡思乱想着,燕迟猛然察觉屋内有人,且不止一个,忙敛了声息凑近,顺手抄起廊下的扫帚。 凑近一看,才见季怀真安然坐在榻上,榻前竖了几个黑衣卫,站成一排挨个汇报工作。 季怀真点出几个大臣的名字。 这些名字燕迟熟悉的很,皆在他的名单上,都和李富年有所牵扯,又听见季怀真问暗卫这些人可有什么动静。 “大人,这些人表面上按部就班,每日上朝会客去官署当值,暗地里却有很多小动作。昨日崇教坊附近发生一起命案,一间当铺老板死了,上报的是寻衅滋事,可属下去查过,那当铺老板原是襄阳人士,两年前来到京师开了这间当铺。” 季怀真一听就笑了。 “襄阳人士,那看来是林聪林大人的同乡了。” “回大人,正是,不止是同乡,那当铺老板的妻子和林大人是表亲。” “等了这样久,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季怀真微微一笑,“蠢人就爱同蠢人凑在一处,这些蠢人还爱一呼百应,你看那李富年就沉不住气,不懂得忍耐蛰伏,稍微给点甜头,抛个诱饵,他就迫不及待上钩……” 一人心领神会,点头道:“是,属下明白了,会安排人再放些风声出来,至于其他人那边,属下也会加派人手,一旦哪位大人想携家眷离京,属下便 当场把人扣下。” “不。” 季怀真笑了笑,轻声道:“就让他们跑,不止不拦,我还要你们先一步放出话来,就说陛下……” 隔壁邻居走进来,见燕迟站在院中,便问他今日还要不要饭了。 屋内谈话声停住,燕迟尴尬万分,忙冲邻居摆手。 那邻居笑道:“小燕大人不是说屋里那位难伺候又挑嘴?我今日特地翻出为过年准备的腊肉,要给那位大人补一补呢。” 燕迟挤眉弄眼,示意邻居不要再说下去了。 谁知那人不顾燕迟面色通红,见他拒绝,纳闷道:“怎的又不要了?我看你那日被吓丢了魂儿,还以为这受伤的是你心上人!” 燕迟已无力再说下去,嗯嗯啊啊地应和着,等到那邻居说够走了,才做足心理建设,踏进屋中。 暗卫们见惯大风大浪,听见屋外的动静也面不改色,没得季怀真命令,便列队站在一旁,唯独罪魁祸首季怀真,魁首一般倚在榻上,嘴角噙笑,那揶揄目光当真担得起纨绔二字。 燕迟低着头上前,顺手把他敞开的衣襟一拢遮得严严实实,说了句:“我回来拿些东西就走。” 季怀真问道:“拿什么?” 燕迟想了半天,忽道:“……陛下派太医院的人送来不少活血化瘀,内服外用的药,我留够你用的分量,拿一些给程心,你看行不行。” 那人哦了声,继而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那一鞭左右也是为你伤的。”燕迟便把程心受伤的事情说了,“你的药是陛下赐的,乃太医院泰斗亲手研制,程心用上也能好得快些。” “不为什么,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季怀真慢条斯理,抚弄着指尖的小蛇。已有暗卫极有眼色,捧上一小碟切好的生肉,各个如指甲盖大小,叫季怀真喂给他的爱宠。 燕迟不耐而又失落道:“那算了,我找陛下要就是。” “不许。” “为什么不许?我不拿你的,自己去要也不行?”燕迟匪夷所思,见季怀真这般不近人情,心中不免失望气愤。 季怀真阴沉抬眼,一字一句道:“因为你昨日说了,要对我好。可你眼下对我不好。” 燕迟一怔,继而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屋里杵着,季怀真怎么就把这等私房话说出来了,既羞愤又恼火,还觉得季怀真不讲道理,当即不顾暗卫们探究的眼神,反驳道:“……我,我是这样说了,和程心又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不都问过你了,你不让我动你的东西,不让我把你的东西给别人,我不动不给就是。我怎么对你不好了?!” “你既要对我好,就不能对别人好,你若对别人好,那就是对我不好。” “你……这又是什么歪理邪说!” 季怀真随手把一块生肉扔茶杯里,指着溢出的茶水:“人心就好比这茶碗,被一物装满了,就再装不得另一物,你去对程心好,对陆拾遗好,对那些阿猫阿狗好,那我季怀真的容身之地又在哪里?” “我这人心眼小,眼里容不得沙子,该是我的,就见不得别人染指半分……”季怀真手一扬,连肉带水泼出去,“强扭的瓜虽然不甜,可我若吃不到,那我就把这瓜砸个稀巴烂……” 说罢,随手一抛,茶杯摔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 季怀真轻轻一笑,看着燕迟,毫不避讳自己的歹毒:“我若吃不到,我若不痛快,那就谁都别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