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 1、第 1 章 七月的日头仍有些燥热,热辣辣的阳光穿过苏绣座屏洒下一地斑驳的影子。 午后,裴府三房的正厅内,响起一道不高不低的嗓音。 “太太,许家姑娘拿着当年老太爷的定亲信物,找上门来了。” 三夫人斜倚在那张紫檀太师椅中,歪首撑额,一动不动,眉棱压如浓云,显见郁闷不堪。 柳嬷嬷垂手侍立,看着三夫人抿紧的唇线,不敢言语。外间奉茶的丫鬟提着一只精致的小铜壶尚在探头探脑,她极轻地摆了摆手,不叫人进来打搅。 大抵是察觉这一丝动静,上首的三夫人终于舍得哼出一声, “她来多久了?” 柳嬷嬷立即答,“巳时便到了,奴婢将人安置在花厅外的小偏厅,不事声张。” 花厅待正客,小偏厅素来招待一些打秋风的亲戚,自不引人注目。 不待她说完,三夫人再度哼声,鄙夷之味甚浓,总算是不紧不慢睁开眼,茫茫看了一眼洞开的厅外,愤笑一声,“脸皮倒是厚,咱们裴家的聘礼尚未送去,她倒是自个儿寻上门来了。” 说起这门婚事,三夫人是痛愤难当。十二年前老太爷南下浔阳游历遇险,为当地一名姓许的举人所救,回京便声称要将人家女儿许给她儿子。天地良心,彼时她儿子尚才六岁,上有长公子裴昭钧、二公子裴锡,怎么就轮到她儿子了? 不消说,老太爷一不舍得搭上嫡长孙的前程,又一向偏袒二房,遂将这门落魄户的婚事塞给了她儿子。她当然不肯,可惜她丈夫性情懦弱,万事不敢违拗老太爷,唯唯诺诺便应了下来。 每每瞧见旁家儿子定了高门贵女,而她儿子却要屈就一名无依无靠的孤女,三夫人心里便吃了只苍蝇般恶心。好在老天助她,老太爷与那许家老爷相继故去,无人再替那门婚事做主,眼看那许家姑娘三年父丧将满,准备寻个由头去退亲,怎奈人却找上门来了。 三夫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没了主意。 “你说怎么办?” 柳嬷嬷进言道,“老太太吃斋念佛,不问俗尘,大太太也不管咱们三房的事,趁着几位老爷不在府上,不若以八字不合为由,威逼利诱一番,逼着那姑娘退婚便罢。” “是个好主意。” 柳嬷嬷见三夫人应允,便问,“可是要将人带进来?” “去吧。” 柳嬷嬷应下一声,忙自三房来到花厅外的游廊。 午后的太阳往西斜,天光明澄澄地往窗内泼去,将小偏厅内那道年轻的身影映得格外醒目。 只见她穿着一件洗旧的杏色长衫,腰身系着素色绦带,勾出纤细而亭亭的身姿,年龄大约在十八上下,一张白皙的脸蛋干净清透,不着粉黛,亦无任何珠玉配饰,独自坐在椅上安安静静喝茶。 自巳时到眼下未时,已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连伺候茶水的丫鬟也换了三波,这位许姑娘被晾了这许久,眉峰不见丝毫波动,好似亦无半分不耐。 倒是沉得住气。 柳嬷嬷心下颇为纳罕,这才抬步进屋,欠身一礼,“许姑娘,咱们夫人忙到这会方得空,让姑娘久等了,您随老奴来吧。” 许熙宜手中捏着一方茶盏,好似正在思量什么,闻声抬眸看她一眼,听明白她的话后,露出一笑,“多谢。” 随手便将身旁的包袱一拎,起身跟随柳嬷嬷出门。 沿途,许熙宜目不错望,只一言不发跟在柳嬷嬷身后。 柳嬷嬷行至门槛外,往里一比,“夫人在屋内看账册,姑娘请进。” 许熙宜抬目一望,只见洞开的厅堂内,矗立一架六开的苏绣山水座屏,屏风下坐着一位衣容华贵的太太,眉目许熙宜不曾细看,只信步跨进门来,朝她施礼,“晚辈许熙宜,见过三夫人。” 三夫人闻言搁下手中账册,不咸不淡瞅了她一眼,这一眼倒是叫她吃了一惊。这姑娘身量十分纤长,穿着也朴素,皆在三夫人意料之内,然这不卑不亢云淡风轻的神色,倒是叫三夫人没了底。 晾了她足足两个时辰,她是半点忿色也无,莫非是打定主意要赖上裴家了? 天爷呀。 莫要这般死皮赖脸。 三夫人忍下一肚子腹诽,抬袖往侧下锦杌一指,“远来是客,坐吧。” 许熙宜依言落座,柳嬷嬷那厢亲自给二人奉了茶,随后退去一旁。 许熙宜接过茶,并未喝,而是先将老太爷定亲的那枚鸳鸯玉佩取出,搁在桌案,“夫人,我此番进京,是为与贵府的婚事而来。” 三夫人早早打了一肚子腹稿,预备着拿捏许熙宜,是以漫不经心喝着茶,等她的下文,“嗯,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这门婚事拖得太久。”少女眉目含笑。 三夫人只当许熙宜这是责备裴家怠慢,不冷不热道,“这不是你父亲过世,守丧三年,耽搁了么?” “没错,是我耽误了三公子。”许熙宜将玉佩往前一推,笑意不减,“故而,我来退婚。” 什么? 退...退婚? 三夫人怀疑自己听错,神色僵在脸上,嘴唇张得鸭蛋大,不可置信道,“你要退婚?” 这下便是柳嬷嬷都维持不住镇定,惊疑不定地瞅着许熙宜。 许熙宜迎着三夫人错愕的神色,玩味一笑,“怎么,夫人不答应?” 怎会不答应,简直求之不得呢。 三夫人心情过于激动,险些说脱出口,又生怕她反悔,硬生生调转神色,换了一副温煦的面孔, “孩子,你当真要退了这门婚?” 许熙宜扶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茶,笑笑回,“齐大非偶,私以为老太爷定的这门婚事,不甚合适。” 当年这门婚,父亲和母亲皆是不同意的,怎奈那位裴老太爷发酒疯似的,只道爹爹若不应下,他便赖在许家不走,没法子,爹爹只得将她许出去,话虽如此,不过爹爹倒也防了一手,唯恐三夫人与三老爷不答应,嘴上应了老太爷之言,对外却从未宣扬过此事,爹爹所料不错,起先裴家逢年过节遣人来送节礼,待老太爷故去,这桩婚事渐渐无人问津,爹爹过世后,两家更是彻底断了往来。 结亲不是结仇,许熙宜便知三夫人嫌弃自己孤女的身份,不愿强人所难,故而主动进京退婚。 这话说到三夫人心坎上了,叫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也不能这么说。”她客气着回。 许熙宜既是来退婚的,三夫人对着她自是毫无怨气更无嫌弃了,反倒与她唠起家常,言谈间细细打量她一遭,方觉这姑娘生得一双极为漂亮的眸子,清透干净,眉目如画,望之生喜。 “孩子,你这般善解人意,我也就不瞒你了,延儿打小有一位青梅竹马,感情十分要好,这不因他祖父早早给他定了亲,闹得闷闷不乐,你既是有成人之美,那我们裴家便却之不恭了,你放心,我们绝不亏待了你。” “虽说做不成婆媳,亦可如亲戚一般走动,你若是不嫌弃,便认我为干亲,往后有什么事,我替你撑着。”只要许熙宜不嫁她儿子,什么都好说。 许熙宜好似就等着她这番话,眼底露出了异彩,“夫人这般说,那我便不客气了,眼下着实有一桩事,望夫人帮忙。” 三夫人微愣,“何事?” 许熙宜自怀里掏出一封信笺,双手递给三夫人,定声道, “夫人,我父亲死于三年前一场火灾,官府定为意外,可我近来查案,发觉案子颇有些蹊跷,我欲重审此案,然浔阳官府声称此案卷宗已呈交京城复核,听闻府上长公子时任大理寺卿,辖管复核驳正,故而特请夫人为我将此信转交于长公子,帮我父亲伸冤。” 三夫人呆呆看着许熙宜,万没料到许父之死有这样的隐情。 到了这个地步,不应也得应,“这有何难。”三夫人伸手接过信笺,“放心,待晚边昭钧回府,我便差人替你送去。” 许熙宜露出感激的笑容,起身朝她施礼,“那就多谢夫人了。”言罢立即将那枚玉佩交到三夫人手中,“那么,自今日始,我与三公子便无相干,还请夫人为三公子另寻良配。” 三夫人也感激地看着许熙宜,“好孩子,时辰不早了,今夜先在府上歇着,待昭钧那边回信,我再告知于你。” 言罢唤来一位嬷嬷领着许熙宜下去安顿,随后又将那封信递给柳嬷嬷,“你去一趟长房,将此信送与昭钧身旁的长随,务必叫他亲自交至昭钧手中。” “是。” 许熙宜这边随嬷嬷来到三房一处偏院安顿,院里本有侍奉的丫鬟,见她来了,复又里里外外收拾一通,许熙宜并不上心,只静坐在桌后,等待裴昭钧的回复。 父亲的案子另有隐情,许熙宜断不能坐视真凶逍遥法外,故而此番进京,退婚尚在其次,为父伸冤方是她的目的。对于裴家的怠慢,她难道当真一丝怨愤也无,不是的,只是这些委屈在案子面前便不足一提了。 以退婚博得裴家一丝怜惜,换取请动裴昭钧,为父伸冤。 眼下就看裴昭钧应不应承了。 许熙宜入京之前,便听过这位长公子的大名。 五岁颂诗,七岁吟赋,少有神童之称,旁人年少成名难免自恃才高,这位长公子不同,端的是不骄不躁英华内敛,十七岁高中状元,一年后出任都察院御史,仅仅三年遍迹十三州,历经三十八件大案,数百件小案,见微知著,明察秋毫,听闻这么多年以来,但凡他经手的案件,从无错漏,也无冤案。最近的一次,以己为诱,杀进锦州地下暗城,成功勘破了大晋有史以来最大的走私案,为国库增收数百万两白银,荡平商贾与敌国勾结的猖獗之风。 而后皇帝命他在吏部与户部轮职,到前不久,因他勘破走私一案,将年仅二十三岁的他破格提拔为新任大理寺卿,成为大晋最年轻的三品大员。 只消找到他,爹爹的案子便有转机。 许熙宜一等,又是两个时辰,至暮色氤氲之时,柳嬷嬷来了,领着她到了方才那个小偏厅,只见一三十上下的中年长随,温文尔雅地笑着,语气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许姑娘,我家公子生平最恨请托之人,也从不徇私,既是衙门的案子,自该遵循衙门的章程,许姑娘这封信,该送去江南进奏院,再行往上报,案子迟早会转入大理寺,届时公子自会秉公处置,不劳姑娘费心。” 言罢将那封未曾开启的信,平平递了过来,拱袖一礼,便转身离开。 许熙宜接过信,目瞪口呆,旋即眉头紧蹙。 是她不走流程吗,分明是走不通啊。 半年前,她便找到当年一在场的证人,证实那场火灾乃有人蓄意为之,当即将线索禀去浔阳县衙,县衙的人以此案由臬司衙门经办为由,将她推去了上级衙门,于是她又赶到江南省按察使司,再度将案情递进去,又如何,对方嘴上应得好好的,来来回回却蹉跎了数月功夫,待最后一回寻上去时,被告知,此案已送去京城复核,若有异议,便上京吧。 天爷,这不是浪费她半年光景么。 这半年,许熙宜走投无门,四处碰壁,尝尽冷暖心酸。不得已这才进京,以退婚换取裴家帮她查案。 怎奈,爬山涉水到了裴府这后院,到底还是被裴昭钧给拒了。 浓烈的酸楚涌上喉间,许熙宜愣在当场。 柳嬷嬷也没料到裴昭钧这般刚正无私,见许熙宜眼眶泛红,也生了几分同情,赶忙劝道,“许姑娘,长公子少登高位,前来请托走人情的比比皆是,长公子守身持正,一概不应,倒也不意外,不过您终究与旁人不同,待奴婢回去,给三夫人回话,再想法子如何?” 许熙宜吸了吸鼻子,冲柳嬷嬷一笑,“那就辛苦嬷嬷为我费心。” 月华如练,照透她单薄的身影,看在柳嬷嬷眼里,颇有几分心疼。 若是老太爷在世,这会儿她便该是裴府三少奶奶,又何至于受人冷落。 “姑娘,您晚膳还没吃呢,快些回房用膳吧。” 许熙宜咽了咽喉头的酸楚,颔首折回偏院,默然坐下用饭。 姑娘虽受了挫,却从不是轻易服输的性子,人到了这,没道理无功折返,裴昭钧是她唯一的希望,她决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明日得想个法子,见裴昭钧一面。 2、第 2 章 柳嬷嬷倒是尽心,侍奉三夫人用晚膳时,便将此事给说了。 三夫人心腹大患已除,正是心情好的时候,反替许熙宜打抱不平来,“昭钧过于古板了些,不过一个案子,早一日接手迟一日接手,有什么分别。” 裴昭钧连她的面子都不给,三夫人心生不悦。 柳嬷嬷宽慰道,“长公子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往裴府送礼求情的如过江之鲫,长公子早就绝了请托之门,大抵也不好破例吧。” 三夫人默了默,“不管怎么说,她有心退婚,便是投奔咱们来,也有请我为她掠阵的意思,若不帮她,说不过去。这样吧,先将她安顿在府上,案子的事慢慢来。” 柳嬷嬷听了一惊,“您让她在府上住下?那三少爷那边...” 三夫人当然知道柳嬷嬷顾虑什么,深深看她一眼,“我心里有数,无论如何,我不能让她住去外头。” “夫人何意?” 三夫人抬眸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看她这架势,定是要留在京城为其父伸冤,若贸然让她离开,万一她在外头乱说,岂不败坏咱们裴府的声誉?世人只当我裴家背信弃义,欺负一个孤女。届时不仅我的名声没了,延儿也难寻到好岳家,故而,我得将人留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柳嬷嬷明白过来,“夫人英明。” “此外,老太太一直不大同意悔婚,怕对不住老太爷在天之灵,一旦得知此事,定是不悦。既如此,我索性将人留在身边,当作义女款待,回头为她定一门婚事,届时老太太那边也交代过去了,岂不皆大欢喜?” “夫人深谋远虑。”柳嬷嬷由衷佩服,又乘势奉承道,“您这是菩萨心肠,许姑娘遇到了您,也是她的福分,哪怕老太爷在世,也说不得您什么。” 三夫人心底一颗石头落地,神色轻松,“你安排下去,寻个妥帖的丫鬟伺候她,对外声称,是我娘家那边的表姑娘,不许将退婚一事说出去。” 三夫人对婚事心存不满,这些年从未与人提过这茬,故而除了裴府的长辈,外头无人知晓裴延有这么一位未婚妻,眼下既已退婚,这桩事自然便不用提了。 说白了,不想给裴延招来麻烦。 “只一桩,万不能叫她撞上延儿。”唯恐许熙宜见了儿子,纠缠不休。 柳嬷嬷心领神会,“您放心,老奴明白。” 不一会,丫鬟来报,说是三少爷自学堂归来,三夫人顿时眉开眼笑,赶忙将柳嬷嬷打发出去,迫不及待要与儿子分享这个喜讯。 片刻,柳嬷嬷亲自赶往偏院,将三夫人的意思带到,许熙宜倒是惊住了。 “夫人要留我小住?” “可不是?”柳嬷嬷笑道,“姑娘远道而来投奔夫人,夫人岂有不留人之理?左右您要为案子奔波,且安心在这住着,待案子了结,再回浔阳不迟。” 随后柳嬷嬷意味深长地说,“寄居在咱们府上的表姑娘不少,多您一个也无妨。” 闻弦而知意,许熙宜立即明白过来。 三夫人这是不放心她离开,意在以表姑娘的身份留下她,唯恐她说坏裴府名声,妨碍裴延选亲。也好,左右父亲的案子一时无法了结,不如借住在裴府,如此近水楼台先得月,总能磨得裴昭钧松口。 于是许熙宜从善如流道,“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还请嬷嬷替我给夫人道谢,明个一早,我再去给夫人请安。” “请安倒是不必。”万一撞上三公子如何是好,柳嬷嬷匆匆打断她,客客气气道,“夫人交代了,您只管忙案子的事,不必拘礼,若有需要,吩咐琴儿一声,琴儿自会来禀。” 许熙宜听出柳嬷嬷言下之意,笑意深长,“您放心,我省得的。” 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这姑娘性情干脆又利落,柳嬷嬷心生好感。 “时辰不早,姑娘早些歇着,老奴告退。” 许熙宜要送她,柳嬷嬷不肯,倒是朝侍奉在门边的丫鬟琴儿使了个眼色,示意琴儿跟出来,至僻静之处,柳嬷嬷低声嘱咐琴儿, “好生照料许姑娘,不得怠慢,旁的也没什么,只一桩,若是许姑娘出门,便领着她自东边小门出入,不许碰上三公子,明白吗?” 琴儿早就被敲打过,哪有不明白的,低眉顺眼应是。 初来乍到,又碰了个硬钉子,许熙宜这一夜睡得不算踏实,翌日清晨,天蒙蒙亮,人便醒了。丫鬟琴儿一早取朝食去了,许熙宜毕竟不是裴府正经的主子,也不好太劳动她,便自个收拾了屋子。 少顷琴儿赶回,手中提着个雕花红漆食盒,为她将早膳摆下。 一盘水晶饺子,一笼蟹黄包,一盅羊乳并一碗银耳羹。 对于许熙宜来说,算十分丰盛了,她唤琴儿一道用,琴儿不敢坏这个规矩,只立在一旁替她布菜。 许熙宜边吃边朝琴儿打听裴昭钧的动静, “长公子素日什么时辰出门,何时回府?” “奴婢不知。” “长公子住在何处?” “奴婢也不知。” 许熙宜忍了忍,停下筷箸,问她,“能不能烦请你,替我打听打听他的去向,我想见长公子一面。” 一听这话,琴儿扑腾一声,吓得扑跪在地,泪吟吟道,“许姑娘,府上不兴打听长公子的行踪,若是被大夫人晓得,奴婢会被撵出去的。” 裴府规矩这么大? 许熙宜心头一惊,赶忙抬手将人扶起,“我不问了,你下去吧。” 早膳过后,许熙宜在院子里消食。 虽说三夫人不让她去请安,许熙宜到底不能托大,嘱咐琴儿去请三夫人示下,何时有空好去拜访,顺道请三夫人牵线搭桥,尽快见到裴昭钧。 不一会,琴儿回了,“夫人说是今日府上有要客,请姑娘稍待,怕是得晚边才得空见您。” 许熙宜只能等,上午便这般浑浑噩噩过。 午后实在无聊,趁着琴儿去上房取份例时,干脆就近溜达。 早先琴儿便交待过她,往后出门不必往西去垂花门,此处毗邻东墙,有一扇小门,可供出入。许熙宜打夕月轩出来,往东过穿堂,来到一处园子。 暑气虽尽,荷蕖未枯。 迎面一股浅淡的荷香扑来,只见波光粼粼的水面,铺着一池高低错落的芙蕖,平折的石桥打当中蜿蜒而过,延伸至一丛密竹旁,举目望去,天高气爽,亭台掩映,是一处极为幽静的所在。 裴府果不愧是高门显贵,便是这么个偏院,也有如此景致。 远远可见石径尽头有一扇小门,想必往后便是打此处出入。 许熙宜将路径摸熟,正打算回去,余光瞟见池子尽头的木亭里坐着一人。 她从不窥探旁人,可偏生那男人好似有一股天然的吸引力,叫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许熙宜定睛望去,便见一身着湛色直裰的年轻男子,端坐在亭子里阅书。 他身姿格外笔挺,衣裳自然垂落,衣角被微风卷起一个边儿,兀自翻飞,纵使眉目低垂瞧不真切,然隔着一丛河渠,隔着水光滟潋,依然能感受到他一身静气,好似工笔将将描绘出来的画中人。 许熙宜正好奇此人是谁,耳廓微动,听得隔岸传来下人的嗓音, “长公子,崔姑娘到了。” 长公子? 裴府还有哪个长公子? 必是裴昭钧无疑。 真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许熙宜心神悉数被“长公子”三字给攫住,压根没细听后面一句,二话不说,理了理衣袖,抬步踏上石桥。 * 裴昭钧悠然坐在圈椅,目光落在书册,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头。 接任大理寺卿方才两月,手中的案子却堆积如山。 其中不仅有震惊朝野的几个大案,更有积压多年的旧案,旁的不说,裴昭钧前几日方知,前朝末年有一批黑/火药至今没查到去处,此事令裴昭钧格外不安,从账目上来看,缺失的黑/火药足足有数百斤之巨,一旦发生意外,必是人财俱毁,塌天大祸,一日不查清火药去处,京城一日不得安宁。 更别说,皇帝特意将他提拔为大理寺卿,为的便是叫他寻找遗失多年的传国珍宝——《千江华晏图》。 桩桩件件压在他的脊梁,裴昭钧这数月来是忙得脚不沾地。 就这等情形下,母亲非逼得他今日抽空来相亲。 “昭钧,你今年二十有三,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已然有了你,你如今倒是好,连媳妇都没影。你入朝这六年来,成日不着家,前些年你要奔前程,为娘也就由着你,如今你已升任三品大员,婚事再不能耽搁下去。” “那崔家姑娘,为娘已替你相看过,祖父乃当朝太傅,外祖父为内阁首辅,举朝论家世人品,无人能出其右,你少时与她见过数面,当有印象,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你今日得空见她一面,若看对了眼,为娘便为你定下来。” 崔家女,与他门当户对,听闻性情雅重,颇具才华,又是恩师孙女,着实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裴昭钧这才松口,拨冗在此等人。 前方石径传来脚步声,裴昭钧搁下书册,抬眸望去。 来人身着一袭绣忍冬纹的月白裙衫,个子高挑,步伐轻盈而稳健,只以白玉簪子束发,露出一张清透皎洁的面孔,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多余的珠饰,越发显得眉目秀致如玉,清爽逼人。 见惯了脂粉敷面珠玉缠身的女眷,乍然瞧见这般清落的女子,倒觉耳目一新。 只是印象里,那崔家师妹似乎不是这副模样。 女大十八变,也变得过于离谱了些。 不仅如此,姑娘对着他似乎有几分拘谨乃至惧怕,姿态恭恭敬敬,朝他一揖, “见过长公子。” 大抵是他素日不苟言笑,吓着了人家姑娘,裴昭钧难得敛了敛神色,起身还了一礼,“姑娘万安。” 许熙宜见他语气平静,眸色也温和,昨夜被他拒绝的忐忑也由之淡了些,只是无人告诉她,这位长公子的五官生得如此俊彩夺目,教人看第一眼不敢看二眼。 亭下有一木樨连接石桥,许熙宜立在木樨,搜肠刮肚思量说辞,“长公子,昨夜那封信兴许您没来得及看,我父亲的案子...” “什么案子?” 裴昭钧负手立在亭中,衣摆随风而动,察觉不对,忽然截住了她的话,“你是何人?” 总算问起她的身份,许熙宜赶忙自报家门,“我姓许,父亲许恃,死在浔阳那场火灾...” 她话未说完,便见方才还温润如玉的男人,脸上的情绪悉数褪去,一双眸子狭长而锋利,锋芒层层压过来,怵得人直打哆嗦。 好端端的,这厮变脸竟比翻书还快? 许熙宜顾不上多想,耐着性子道,“长公子,我父亲的案子另有隐情,此案可有移交到大理寺?” 裴昭钧自知认错了人,闹了乌龙,心情颇为不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移交了如何,没移交又如何?” 许熙宜看出他神色不耐,硬着头皮拱袖,“可否请长公子费心,重审我父亲的案子,还他一个真相。” 穿堂处隐约有人影晃动,裴昭钧瞟了一眼,便知真正的崔姑娘来了,视线重新移至许熙宜身上,连客气都欠奉,“许姑娘,恕裴某告诉你,此处乃裴府后院,而非大理寺公堂,倘若人人如你这般请托走门路,朝廷法度还要不要了?请你速速离开,我还有事。” 许熙宜好不容易逮着人,岂有放弃之理,往前一步,窘迫地摊手, “长公子,我并非没按流程来,我去过浔阳县衙,也到了江南省按察使司,可他们相互推诿,对我提供的线索视而不见,我怀疑他们有意将案子压下去,还请长公子帮忙。” 她眼眸明亮,也很真诚,看起来不像撒谎,但裴昭钧不关心,他余光注意穿堂的动静,慢慢将书册卷在掌心,对着许熙宜这番话仍毫无所动, “即便如此,也得按章程来,两京十三省所有案子,所有卷宗,必得从我裴昭钧手里过,方能勾签销案。倘若将你父亲的案子临时插进来,那些排着队等我复核的要案又当如何?” 许熙宜眼眶泛红,直直望着他,“可我听说,重审是有时效的。” 裴昭钧再度望过去时,穿堂已无人影,可见今日这相亲化为泡影。 母亲那边,还不知该如何交待。 “你急,别人就不急了?” 他扔下这话,看都不看许熙宜一眼,转身离开。 3、第 3 章 许熙宜回到夕月轩,连饮了三杯凉茶,方将火气压下来。 这位长公子,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嘴却硬得跟铁板似的。 她许熙宜在浔阳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如今为了个案子,处处吃人冷眼。 他如此不给情面,下一步该怎么办? 踌躇了一下午,至晚边,三夫人那边请她过去用膳。 许熙宜收整心绪,跟随琴儿去上房。 暮色四合,墙角的路灯将将点燃,膨出一团温软的光芒,那团光芒落在许熙宜眼底,染了些许雾气,渐渐幻化成许府那扇并不怎么宽阔的门檐,幻化成爹爹那张温煦可亲的笑脸。 罢了罢了,与他计较什么? 如今她孤身一人,已没什么不能豁出去的,案子无论如何要查下去。 即便裴昭钧是头铁杵,她也得将他磨成针。 行至半路,琴儿忽然腹痛,折回院子出恭,许熙宜独自赶往上房,只是裴府后宅曲径繁复,许熙宜走了一段,不知绕去哪个院落,正待寻人问路,冷不丁听见一墙之隔传来两位姑娘的说话声。 “四妹妹,你不知道吧,今日崔姐姐来府上做客,说是被大伯母请去和春堂喝茶,实则是去静心亭与大哥哥相看呢。” “我说呢,大伯母趁着祖母不在府上,眼巴巴将崔家母女请来,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关于裴昭钧的婚事,裴府两层长辈是有分歧的,大夫人相中京城第一贵女崔家嫡长女崔华月,而老太太则有意将娘家侄孙女沈慧灵许给裴昭钧。 此前皇帝命裴昭钧在六部轮职,朝野均看得出来,皇帝有意栽培裴昭钧为下一任内阁首辅。这么一个香饽饽,谁不眼热?崔家极力促成这门婚事,而老太太也死活不肯撒手。婆媳之间因此斗法,将夹在当中的大老爷逼得去城外道观修行去了。 紧接着,四姑娘话锋一转,“崔太傅乃大哥哥之恩师,大哥哥未必不会应承崔家。我看这回是十有八九成了。” “快别说。”三姑娘掩嘴嗔笑,“没见成!” “这是为何?” “听闻一女子追着大哥哥进了角门,纠缠不休,害崔姐姐没能见着大哥哥呢。” “有这回事?这莫不是祖母留下的伏兵吧?” “谁知道呢。” 两人一面说笑,一面渐行渐远。 墙外的许熙宜听了这话,目瞪口呆。 再回想今日裴昭钧种种举止,后知后觉那个对裴昭钧“纠缠不休”、害他相亲不成的罪魁祸首正是她许熙宜! 天爷,难怪裴昭钧没给她好脸色,原来是怨她坏了他相亲好事。 这个误会可闹大了。 须臾,琴儿寻过来,领着许熙宜来到三房正院,今日东次间内只三夫人一人用晚膳,她客气地招呼许熙宜落座, “四丫头被她姐姐请去吃虾宴,改日再引荐你们认识。” 许熙宜早在浔阳便知三夫人还有一个嫡亲的女儿,名唤裴敏。那时两家尚有往来,那位四姑娘赠过她香囊,而她也折过一只竹蜻蜓当回礼,暗忖这位小姑子倒是好处,没成想如今婚事告吹。 许熙宜拂去杂念,冲三夫人笑道,“总有得见的时候,夫人不必挂怀。” 三夫人见许熙宜似乎心事重重,知她为许恃的案子发愁,又宽慰道,“你别急,明日老太太回府,我领着你去拜见她老人家,请她老人家出面,为你说项。” 三夫人这般热忱,出乎许熙宜的意料,“夫人大恩,我一定铭记在心。” “嗐,别说这话。”三夫人讪讪地笑着,总不能告诉许熙宜,就在方才,她被自己女儿埋汰了一番,责她背信弃义欺负许熙宜无人撑腰,骂得她这个做母亲的抬不起头。 心里想着,大不了回头补许熙宜一门婚事。 满京城那么多好儿郎,还怕给许熙宜找不到一个好夫君? 心里主意一定,三夫人又笑开怀了,“来来来,趁热吃。” 翌日午时,裴府老太太自城外大明寺礼佛归来,三夫人赶着过去伺候,许熙宜则在夕月轩等消息,直到傍晚,柳嬷嬷遣人匆匆来告,“姑娘,快些随奴婢去荣华堂,老太太要见您。” 许熙宜喜极,换了三夫人新送来的耦荷衫子,跟着那位嬷嬷来到老夫人的荣华堂。 原先还觉着三夫人的院子够阔气,到了这五开间的荣华堂,但见重门叠院、曲廊回环,名贵花卉点缀其间,处处雕梁画栋,彩绣辉煌,方知何为壮丽。 许熙宜倒也不敢多看,跟随嬷嬷进屋,绕过一扇十二开的花鸟苏绣座屏,来到荣华堂明间,只见正北的罗汉床上端坐一老妪,老人家身着对襟绣福禄双全缂丝褙子,头戴嵌翡玉抹额,虽是穿着富贵,可面颊消瘦,看得出来精神不怎么好。 屋内并无他人,除了侍奉的下人,仅三夫人在场。 三夫人侍在老人家身侧,含笑朝许熙宜招手,“好孩子,快上前来给老祖宗请安。” 许熙宜得令,提着衣摆上前,眼看绒毯正中搁着一蒲团,打算下跪磕头,怎奈,尚未出腔,便听得上方老太太道, “不必多礼。”又将视线调向三夫人,“我自大明寺捎了不少经书回来,你二嫂正在隔壁佛堂整理,你去瞧瞧,有喜欢的,挑几卷回去供着。” 这显然是要打发她出去,单独与许熙宜叙话。 三夫人不敢违拗,深深看了许熙宜一眼,应声往外退。 许熙宜目送三夫人离开,随后往前看向老太太,含笑道,“许熙宜请老太太安。”依旧要磕头。 老太太疲惫地抬手,阻止她,开门见山问,“许家丫头,当真是你主动退婚,而非旁人威逼利诱?” 她今个一回府,先是听闻老大家的背着她,安排崔华月与裴昭钧相看,转背又得知三房退了许家那门亲,两桩事撞在一处,真真把老人家气了个倒仰。 一个个的忤逆长辈,简直反了天。 许熙宜迎上她矍铄的视线,平静回,“老太太安心,着实是我主动退婚,与任何人无关。” 老太太似乎不敢相信,“为何?” 许熙宜如实道,“不瞒您说,我许家虽是寻常门户,我许熙宜却也是父母娇宠长大的孩子,我也盼望能得一双疼爱我的公婆,得一情投意合的夫君。裴府虽是朝中显贵,当世高门,却非我许熙宜之良配,还望老太太成全。”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沉默良久,抬手示意她在下首锦杌落座。 叹道,“到底是老爷子耽误了你,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您言重了。”许熙宜双手搭在膝处,从容笑道,“这些年裴家送了不少节礼给许府,我们沾了裴府的光。”父亲清贫,母亲又过世得早,许府并无余财,裴家那些份例于她而言何尝不是雪中送炭。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比旁人吃过的盐还多,看出许熙宜是个爽快通透的性子,也就不再纠葛。 “听老三家的说,你进京可是有事要帮忙?” 许熙宜毫不迟疑,将案子的事给老太太一说。 老祖宗就是老祖宗,二话不说,扬声吩咐侍奉的嬷嬷, “去请昭钧。” 许熙宜顿时精神了。 一刻钟后,廊外传来脚步声,少顷,一道挺拔的身影自屏风处翩然绕进,他生得宽肩窄腰,清峻匀称,既有年轻男人的英挺体格,更兼具成熟男人的沉稳气场。 这厮不开口,倒是赏心悦目。 许熙宜笑了笑,起身施礼。 大抵是察觉到有人打量他,裴昭钧眼风扫过来,见是许熙宜,眉峰微不可见地皱了下,旋即朝老太太作揖,“孙儿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和颜悦色道,“快些坐。”也示意许熙宜落座,指着她, “许家的姑娘,也就是你祖父定亲的浔阳许家。” 裴昭钧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朝老太太颔首,“孙儿知道。” 提起浔阳许家,老太太又发叹,“只可惜,她退了你三弟那门婚事。” 裴昭钧听到退婚二字,稍稍愣了下。此事昨夜母亲训斥他时,也有耳闻。 好好的一门婚却要退了,不知许熙宜打什么主意。 到底与他无关,裴昭钧也没说什么。 “她父亲的案子有疑点,你好好替她查清楚。” 裴昭钧从善如流,“祖母放心,孙儿会查个明白。” 咦? 答应得这般顺口,莫不是在敷衍吧。 许熙宜探头追问,“长公子,能加急吗?” “你若是信任我,便按章程来,我自会给你个交待。”裴昭钧视线慢慢调转过来,对上许熙宜剔透的双眸,语气平淡,“你若有冤要讼,想尽快将案子提上日程,就去敲登闻鼓。” 他以一个三法司堂官的身份,给出很中肯的提议。 “登闻鼓?”许熙宜眼眸睁大。 那厢老太太第一个不同意,“登闻鼓可不是一般人能敲的,对姑娘家声誉不好。” “没错。”许熙宜也点头。 裴昭钧轻嗤一声,许熙宜一敢进京退婚,二敢莽莽撞撞地来围堵他,哪一桩像是在乎名声的样子? “登闻鼓能直达天听,令案子迅速进入重审。”他如实陈述。 许熙宜急了,“长公子,我敲登闻鼓,算是越级诉讼,越两级,按律得笞四十,我还能活命?” 许熙宜倒并非真的怕笞,她之所以不敲登闻鼓,是唯恐闹得天下皆知,惊动幕后黑手,父亲的案子尚无眉目,她不能过早暴露自己。这也是她想私下说服裴昭钧的原因。 裴昭钧挑了挑眉。 看她风风火火的样子,还以为不怕死呢。 老太太看出孙儿对许熙宜十分不待见,疑惑道,“昭钧,许姑娘哪儿得罪了你?” 不等裴昭钧反应,许熙宜讪讪地解释,“昨个是我不慎撞破了长公子相亲的好事。” 就着机会与裴昭钧赔罪,“长公子,我并非有意,还请海涵。” 裴昭钧不为所动,他不喜欢被人打破规矩,也不在意她赔不赔罪。 但老太太却不依他,听明缘故,老人家笑了笑,正色吩咐他,“一点小事不足挂齿,你别放在心上。至于许姑娘,是我们裴家对不住她在先,这事你必须帮她。总不能真让孩子去敲登闻鼓,四十板子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裴昭钧听完这话,沉默良久,搁下茶盏,总算松了口,“明日我回衙门,问清卷宗所在。” 4、第 4 章 有了裴昭钧这句话,许熙宜这一夜睡了个踏实觉。 只是翌日晨起迟了些,醒来时不见琴儿身影。许熙宜自个收拾了床榻,去浴室洗漱更衣,出来时,见琴儿拎着食盒回来,看样子有些闷闷不乐,许熙宜来到桌后坐下,问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琴儿勉强地笑着,“回姑娘话,没事,就是被灶房的人说了些闲话。”言罢,替她将早膳摆好,随后取来针线篓子,默不作声做针线活。 许熙宜执起筷子,一面吃,一面看了琴儿一眼。 她并非府上正经亲戚,但凡被打发来伺候她的丫鬟,必是不受宠的,琴儿境遇可想而知。许熙宜帮不上她什么忙,只能在力所能及之下,对她好一些。 她将多出的一碟栗肉推给她,“我不吃这玩意儿,你待会留着当零嘴。” 琴儿闻言抬眸,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眼眶渐渐泛了红。 “许姑娘,奴婢听闻三夫人正在为三少爷议亲。” 这在许熙宜意料之内,她夹了一块羊肉粒入嘴,问道,“这是好事,怎么了?” 琴儿看出许熙宜没当回事,可她却不能不当回事。 都是在府上讨生计的丫鬟,谁愿意来烧冷灶?若叫未来的三少奶奶得知她伺候过三少爷前未婚妻,她在府上的前程算是完了。 可惜这话跟许熙宜也说不明白,琴儿咬了咬牙垂下眸,接着忙手中活计,“没什么,就是替您不平。” 替她不平,倒是没看出来,大约是替自己不平吧。 许熙宜笑了笑,没吱声,待膳毕,倒是自里屋拿出一个包袱,递给琴儿, “昨日嬷嬷送来四身秋衫予我,我用不着这么多,多出的两身给你。” 昨日清晨,柳嬷嬷依照府上表姑娘的份例,给许熙宜送了四身秋衫。夏日将尽,马上入秋,用得着。 琴儿看着她,半是意外,半是惶恐,更交织着几分惭愧,“许姑娘,这不好吧,奴婢不能收您的东西。” 裴府富贵,主子不用的衣裳赏赐丫鬟是常有之事,即便不穿也可以拿去当铺换银子,要不然大家伙也不会削尖了脑袋去伺候得宠的主子,只是许熙宜不同,她自个尚且依附裴家,身上不见半点首饰,琴儿怎么好意思拿她的东西。 许熙宜看出她的顾虑,“拿着吧,我在裴府待不了多久,这些衣裳就算给我,我也带不走,你留着将来换银子花。” 琴儿这才感激地接过,“多谢姑娘。” 先将包袱搁在一旁,欢欢喜喜收拾屋子去了。 许熙宜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摇头失笑。 用过早膳,打算去府门等裴昭钧的消息,怎知将将出月洞门,正见一身着鹅黄裙衫的姑娘朝这边走来,眼见对方眉眼生笑似带善意,许熙宜驻足。 “许姐姐,是你吗?”四姑娘裴敏猜出她身份,快步迎了过来,一把握住她双腕,上下打量她,“与许姐姐神交已久,今日才得相见,实在遗憾,若非昨晚自我三哥口中得知你已与他退婚,我还被蒙在鼓里呢,好姐姐,你怎么就退了婚呢?” 许熙宜与她一见如故,先将人迎入屋,又将来龙去脉说明白,裴敏除了叹气也别无他法。 “所以,眼下你唯一的法子便是盯着我大哥哥,让他帮你查案。” “没错。” “我帮你一块盯!” 裴敏一说完,身旁跟来的丫鬟笑着拆她的台,“姑娘您就嘴硬吧,素日里长公子遣人传句话,您都怕得跟什么似的,怎有胆去盯他!” 裴敏朝许熙宜吐了吐舌,倒苦水道,“我大哥哥不苟言笑,严于律己,苛于待人,咱们底下的兄弟姐妹都怕他,平日见了他,必绕道走!” “看出来了。”许熙宜笑。 闲坐片刻,裴敏拉着许熙宜一块去串门。 素日姑娘们爱聚在花厅一带绣花画画,今日亦是如此。 裴敏是热情的性子,拉着许熙宜将府上的姑娘认识了个遍,其中包括各房寄居在府上的表姑娘。表姑娘们碍着许熙宜身份特殊,不敢过于亲近,许熙宜也不在乎,坐在一旁喝茶。 姑娘们三三两两地忙开了,几位表姑娘争先恐后给老太太抄昨日请回的经书,裴府的姑娘则在作画,长条案上摊开一幅长卷,看得出来裴敏是主笔,二姑娘帮忙上色,三姑娘给裴敏研墨递水,五姑娘在一旁拍手称赞,几人各司其职,配合无间。 许熙宜靠在廊柱,抱臂瞟了一眼,总觉得那幅画有些眼熟, “四姑娘,你这画得什么?” 裴敏停笔,指了指跟前那幅发黄的旧画,“你认不出来吗?亏你还是浔阳人呢,我临摹的是传世名作《千江华晏图》。” 《千江华晏图》乃魏晋少年天才江孟熙唯一的传世之作,相传江孟熙花了足足一年时间方完成这幅旷世珍宝,画成不到三月,便英年早逝。此画绘尽浔江四季山水,写尽两岸康衢烟月,是江州繁华盛景的最好见证,堪称青绿山水的巅峰之作,被历朝历代当作国宝流传。 可惜这幅画在前朝末年遗失,至今不知去处。 大晋立国四十八载,无人见过《千江华晏图》真貌,幸在末帝当年曾请宫廷画师临摹此画,只是临摹卷亦是四分五散,不得齐全,这些年民间重金收购此画的不知凡几,有些画师浑水摸鱼冒绘此画四处撞骗,譬如裴敏眼前这幅画是真是假,亦是无从得知。 《千江华晏图》许熙宜当然不陌生,确切地说许熙宜就住在画中这片山水里。每年元宵和中秋,浔阳官府汇同浔江画舫在此地举办华江夜宴,复刻画中盛景。 而恰巧,她父亲便死在三年前那场中秋夜宴中。 许熙宜盯着那幅旧画看了半晌,扶了扶额,“还真没看出来。” 身为浔阳人,对浔江两岸的山水再熟悉不过,许熙宜这话无异于告诉裴敏,她买的是赝品。 裴敏小脸一垮,沮丧极了。 许熙宜见状,立即给自己找补,“我觉着你画得比他好。” “真的呀。”姑娘特别好哄,很快兴高采烈指着自己画作问,“你觉着像你们浔江山水吗?” “像!”许熙宜昧着良心说。 裴敏乐了,“大哥哥那儿也有一幅残卷,赶明儿我拿去比一比。” 许熙宜闻言心念一动,“长公子也爱临摹此画?” 裴敏一面收拾颜料,一面摇头,“哥哥作画造诣极高,不过他收藏此画倒不是为了临摹,而是为了查案。” “查案?” “可不是?陛下已下旨,命大哥哥寻找《千江华晏图》。” 许熙宜眯了眯眼。 夕阳西下之时,许熙宜便巴巴等在裴府正门右侧的马棚,只是左等右等,没等到裴昭钧,反倒是等来了他的长随刘楯。 正是那夜拒绝许熙宜的中年男子。 刘楯见到许熙宜倒也不意外,快步过来施了一礼,告诉她, “许姑娘,长公子吩咐我告诉您,您父亲的卷宗不在大理寺。” 许熙宜大惊,“不在大理寺,还能在哪?” “据长公子推测,该在刑部,每月各地结案的卷宗均会先送至刑部,由刑部核实无误再转交大理寺,经大理寺最后复核,便可归档销案。” 许熙宜闻言一个头两个大,没料到衙门的章程这般复杂,“那此案何时能转交大理寺?” “不知道。”刘楯见她焦急,又劝道,“许姑娘,刑部没有理由扣押卷宗,长公子迟早会接手,您放心。” 可许熙宜被江南按察使司推诿怕了,心里不踏实,“若刑部迟迟不转交呢?” “那就是刑部坏了规矩,我们公子可以弹劾他。” 许熙宜噎住,扶着腰问,“这么说,我除了等,别无他法?” 刘楯不语。 许熙宜气笑了,咬牙问他,“长公子何时回府,我要见他。” 刘楯越发头疼,苦笑道,“许姑娘,我家公子甚忙,就拿今夜来说,他尚在皇宫当值,夜里回不来。” “况且,公子手中案子多如牛毛,非大案、要案、命案也到不了他手中啊。” 换而言之,许恃的案子在裴昭钧这不算什么。 “此外,我家公子正在查一起火药案,此案诡谲复杂,刻不容缓,公子已多日不怎么阖眼了,请姑娘多多担待吧。” 裴昭钧着实很忙,连着数日不曾回府。 城南出了大案,一手法极其残忍的采花贼连着分尸了四名女子,此案震动朝野,民怨沸腾,皇帝下旨命有司七日破案,可三日后京兆府仍毫无头绪,依旧有无辜的女子接连丧命,此案转交大理寺,由裴昭钧亲自接手。裴昭钧分析死者方位,发现其弃尸的地点符合七星八卦图,推算出第八名女子可能被害的方位,提前布下暗哨,总算在七月初十这一日夜,成功勘破此案。 一时名声大噪。许熙宜等了他三日没等到他回府,于七月十一这一日午后出门,打算去刑部打探消息。 将将行至小门前的石径,只听见门吱呀一声,一道身影极快地自门外闪了进来。 两人一个进,一个出,步伐迅捷,险些撞个满怀。 许熙宜连忙后撤两步,一抬眼,撞上裴昭钧深邃冷清的双目。 只见他穿着一身孔雀补子绯袍,梁冠稍歪,腰间的革带不知被什物缠上,而扯得有些发松,便是袖口也被撕破一道口子,垂在腕处晃荡。若非那双黑眸依然犀利而明锐,好似世间艰难险阻皆不在他眼里,她险些没认出眼前这狼狈之人,正是长公子裴昭钧。 不知为何,许熙宜有些想笑。 笑意刚爬上嘴角,却见裴昭钧眼角缓缓眯起,带着几分警告。 许熙宜被他盯得发麻,将脸腮一鼓,勉强憋住笑。 这时高墙外,传来一道清脆而不失娇嗔的嗓音。 “裴昭钧,你干嘛躲我?那崔华月算什么,她给本郡主提鞋都不配?本郡主出身尊贵,身段曼妙,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中看又中用,哪点不比她强!” 这虎狼之词听得许熙宜一阵瞠目结舌,敢情裴昭钧这是在躲追求者。 她都不敢去看裴昭钧的脸色,却还是忍不住抬起了眼。 裴昭钧慢条斯理整理仪容,对着墙外那番露骨之言置若罔闻,只不时掀眼瞅她一眼,好似在说“她一个姑娘家的听了这羞人的话也不脸红”。 许熙宜眨了眨眼,很想告诉他,比这更露骨的话她都听过。 两人就这般无声对峙,直到墙外没了动静。 许熙宜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打招呼,“长公子。” 裴昭钧捋了捋衣袖,冷声问道,“你怎么在这?” “我....” “又来堵我?” “不是告诉过你,卷宗在刑部吗?卷宗一日不转交过来,我一日插不上手,你找我也没用。我不会为了你得罪刑部。” 对上裴昭钧冷沉的目光,许熙宜将解释的话慢慢咽下去。 没有男人愿意被女人撞见这样尴尬的一幕,裴昭钧生气也在情理当中。只是这可是许熙宜头回见他这般狼狈,莫非他吃这一套?确切地说,他对这一套毫无招架之力? 按他的规矩来,便是被他主导,由他左右。 那就打破他的规矩。 鬼使神差的,许熙宜往前一步,直勾勾看着那张俊脸, “没错,赖上你了。” “长公子一日不将我父亲的案子查明白,我一日不撒手。” 裴昭钧闻言,缓缓将手负在身后,静静看着面前这张干净皎洁的面孔,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缠我?” 裴昭钧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掀了掀唇角,只觉好笑。 乳臭未干的小姑娘,一点风吹草动都写在脸上,敢跟他玩心眼? “随你。” 裴昭钧扔下这话,信步离开。 5、第 5 章 他个子实在高大,那身宽大的官袍架在他身上,如同量身定制,翩然越过许熙宜而去,带出一片风浪,就连那背影也看出几分无情的味道,许熙宜懊恼地跺了跺脚, “长公子!”她急得追出几步,“我有《千江华晏图》的线索。” 裴昭钧步伐缓缓停下,慢慢转过身来,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许熙宜深吸一口气来到他跟前,不待他问便炮语连珠开口, “我父亲死于三年前中秋华宴当晚,死时,起火情形与华晏图某一段画面近乎一模一样,我怀疑是凶手故意为之。” 裴昭钧眼底微微起了波澜。 《千江华晏图》描绘的正是浔江两岸的情景,浔江也因此声名远播,每年元宵与中秋举办的两场夜宴更是举世闻名,吸引无数游人画客慕名前往。 “你怎知与华晏图上的情形一模一样?你见过华晏图?” “浔阳县衙门前挂着一副《千江华晏图》的木版刻画,这是后人的仿画。而我父亲生前的书房也有这样一幅版画。” 裴昭钧听完,神色并无明显波动,“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他的眼睫浓而冽,长长的,带着天然的锋利感。 许熙宜嗓音低下去,“说明我父亲的死与《千江华晏图》有关?” “正好我在查此图,所以必须将你父亲的案子好好翻出来,认真审查一遍,是吗?”裴昭钧接过她的话,语气凉凉。 许熙宜被他看穿心思,眨了眨眼,没说话。 裴昭钧轻嗤一声,“此图举世闻名,盗版无处不在,况且,浔江夜宴为的便是复刻当年的画像,你父亲死时的景象与画卷相似,也不足为奇。你说的这些,都不是重审的理由。” 他再度转身往静心亭方向去,许熙宜边跟边道,“可是我有人证,亲眼瞧见有人故意撞倒烛台,引发火灾。”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佐证吗?” “没有....” “已结案的案子,孤证不能当做呈堂供证,不能达到重审的条件。” “此外...”裴昭钧停住脚步,转身拦住许熙宜前进的步伐,眼风扫下来居高临下看着她,“我重申,卷宗不到大理寺,我不会插手,也没法插手,我手中还有很多公务,耽搁不得。” 裴昭钧不想为难一个姑娘,也不想被她为难。 看着她清澈又略显无助的双眸,语气缓下来, “你回去等消息,待案子到大理寺,我自会传唤你。” 裴昭钧不再看她,转身踏入角门。 两名黑衣侍卫抱臂立在门框两侧,面无表情看着许熙宜,拦住她的去路。 许熙宜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角门内,揉了揉眉心。 一墙之隔,便是裴昭钧的书房。 书房共有三进。第一进待客,第二进料理公务,第三进安寝。 周遭引水为渠,环绕而过,院中值有冬梅月桂,亭台小筑掩映其中,别有一番风味。 书房名为沐心堂,南接外院,东邻角门,占地极大,是历代裴家家主之院,老太爷生前便住在此处,只因老太爷四个儿子都不甚成气,独长孙裴昭钧能勘大任,裴昭钧成年后,这个院子便给了他,即便眼下他忙于朝政,从不插手府内庶务,然只要他要做主的事,哪怕是大老爷也阻拦不了。 老太爷生前的私产全部留在这间院子,如今自然也成了裴昭钧的私产。 加之裴昭钧的外祖父,赵郡李氏的家主临终前将自己一半的私产划归裴昭钧,换取裴昭钧日后提携李家,故而,眼下这座沐心堂堪称一座府库。裴府最精锐的侍卫全部配备在此,整个防卫外松内紧,里三层外三层,将此地治的跟铁桶似的。 裴昭钧进屋沐浴更衣,给两房长辈请过安后,回到书房,继续忙于公务。 硕大的紫檀宽案整整齐齐罗列各式各样的文书与档案,其中摆在最显眼之处的是一册名录,裴昭钧习惯将手头所有案子与其他公务按轻重缓急排列,每完成一件,用朱笔勾签。 翻开名录,排在第一列的案情有:黑/火药之谜、环洲毁堤淹田一案、青州银矿贪污大案、徐州私盐贩卖等,每一桩均牵涉国计民生、江山社稷。再就是一桩重要却不紧急的《千江华晏图》。 此外,因前任大理寺卿懒怠渎职,他归档过的卷宗,尚有冤情未明,裴昭钧还需重新过目。至于许熙宜要缠他的话,裴昭钧转背就抛诸脑后,没当回事。 但许熙宜却当做一件大事在琢磨。 她深知,她只是一寂寂无名无权无势的小女子,人微言轻,唯一的倚仗便是借着那门婚攀上裴昭钧,裴昭钧一句话顶她半年功夫,与其去刑部碰壁,不如磨这个男人。 她素来言必行,行必果。 连着两回在东角门撞上他,许熙宜怀疑裴昭钧日常打此门出入,于是翌日天还没亮,许熙宜便起,早早来到小门外的墙垛处,等候裴昭钧。 小门出来是一条南北向的巷道,巷道极为宽敞,当中有几道折弯,往南一段扎了不少棚子,有马厩、茶棚,供马夫及裴府下人歇息,弯道处均有岔路,裴昭钧走哪条巷道去上衙,许熙宜不得而知,只认命在墙垛处等。 只是第一日她没能等到裴昭钧,各地县衙与省府上衙的时辰比京城要迟,许熙宜弄错了时辰,出门之时,裴昭钧早早上朝去了,许熙宜无奈,又吩咐琴儿给她备了些糕点,揣兜里径直望衙门奔去。 七拐八绕,沿途问了一路,总算来到三法司的衙门外。 原来三法司的办公之处与旁的衙门不同,并不在承天门内的官署区,而是在城西城隍庙附近,一打听,便知各府车马均安顿在城隍庙与三法司当中的巷子里,许熙宜先将自己的马拴在城隍庙对面的木桩,吃了糕点果腹,绕进巷道,一辆辆车寻过去,寻到第二处墙垛,便见刘楯立在一辆马车旁,正与等候的小厮说话。 不消说,那必是裴昭钧的车驾。 “刘长随!”许熙宜笑着过去打招呼。 刘楯听到这道嗓音,顿了一下,慢腾腾转过身,见许熙宜追到此处,吃了一惊,“许姑娘,你怎么到了这里?是去刑部吗?” “不是。”许熙宜笑吟吟道,“我来接长公子回府,我瞧着长公子身旁缺了一名跑腿的护卫,我正合适。”她拍了拍胸脯,自信地说。 刘楯哭笑不得,自知劝不走她,索性引着人在一旁凉棚落座,“您在这歇一会儿吧。” 裴昭钧的车驾每日固定停在此处,故而墙垛处搭了个棚子,冬日避风夏日躲雨,里头摆有两张小案,茶水糕点俱全,是素日给裴府小厮歇晌用的。里头本有两名小厮坐着吃茶,见她进来,慌忙让了出去。 “您若真要等,就在此处等。”刘楯也没法子,“我还得进去伺候公子。” “好嘞。”许熙宜曾在江湖上行走,与三教九流的人打过交道,很快又将两名小厮请进来,一阵攀谈,说起当年江湖趣闻,一来二去混了个脸熟。 刘楯立在台阶边瞅了一眼,无可奈何,拿着腰牌进了衙门去,见裴昭钧正在案后忙碌,也没将此事告诉他,倒是午时,特意出来吩咐一声,叫小厮给许熙宜备一份午膳,以防姑娘饿肚子。 下午申时,官员陆陆续续下衙,而裴昭钧总总在旁人下衙后,抽空翻阅上一任大理寺卿复核过的卷宗,以防有疏漏,至酉时末方出衙,跨出大门,裴府小厮照旧将马车牵来,裴昭钧捏着一卷文书拾级而下,行至车旁,一抬眼,撞上一张白皙清致的笑脸。 她一袭月白的劲衫,身姿笔挺立在车辕旁,眼眸笑起来比天边的星子还要明亮,“长公子,我来接您回府。” 眼珠儿直勾勾看着他,不带羞怯,也不带情愫。 裴昭钧见惯了偷窥或是含羞带怯的眸子,视线扭扭捏捏,想落在他身上而不敢,还是头回遇见这般堂而皇之的人儿。 没有被姑娘家堵门的意外、惊喜或不耐。 裴昭钧只看了她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地越过她,登车回府。 连着三日皆是如此。 早出晚归。 没有任何言语交流,除了第一日外,甚至连眼神都不再给她。 许熙宜也不气馁,天不亮跟着把人“送”去衙门,白日靠在墙垛打盹,去城隍庙听半日小曲,傍晚又把人“接”回。唯一的收获是,跟裴昭钧身旁的几位长随与小厮混熟了。 裴昭钧身旁有六位随侍,以刘楯与陈楠为首,刘楯管人情接待等外务,陈楠掌管书房内务,侍奉书房内务的陈楠与李伯许熙宜没见过。府外,除刘楯之外,还有两名小厮跟着跑腿,一个唤陈俊,是大管家的小儿子,一个唤守心,是李夫人陪房的儿子,再就是侍卫长齐鑫。 守心憨实内敛,人却勤快,陈俊懒散一些,不过激灵聪慧。 今日立秋,天蓦地沉下来,阴风一阵盖过一阵,有下雨的迹象。 白日里,陈俊和守心不用跟进衙门伺候,陪着许熙宜一道坐在棚子喝茶。 眼看天黑了,衙门内仍无动静传出,陈俊拿出些碎银子打发守心给大伙儿买零嘴小酒,守心温温吞吞地接过银子,小跑去隔壁城隍庙附近的铺子,与往常一般,打来两壶小酒,买来几叠花生和牛肉干。 许熙宜也爱喝两口小酒,径直便取了一壶,齐鑫无酒不欢,早早捞了一壶躲树杈上吃去了,陈俊眼看自己的酒没了,一巴掌呼在守心后脑勺, “跟了哥哥这么多年,怎么这点眼力劲都没有,没看到许姑娘在吗,也不多买一壶酒,赶紧的,再去买一壶来!” 守心生得胖,个子又不高,被陈俊一巴掌呼得有些找不着北,气鼓鼓地瞪着他,“你要喝,自己买去。” “你不去,这个月扣你月例。”陈俊的父亲掌管府上月例发放。 守心气得牙痒痒,任命往回走。 那憨样,将许熙宜和陈俊逗得大笑。 陈俊见许熙宜连饮三口酒而不变色,微微吃惊,“姑娘酒量不俗?” “勉勉强强,”许熙宜许久没喝酒,这三口酒下去,五脏六腑被久违的酒香抚慰得无比熨帖,人也眉开眼笑的,“自我爹爹去世,我已许久不曾喝酒,今日还是头一回。” 陈俊也觉着她十分不容易,宽慰道,“姑娘别急,我家公子从不叫人失望,案子迟早水落石出。” 许熙宜笑着说好。 陈俊还想说什么,突然一个黑麻袋罩过来,一个胖墩墩的身影压在他后背,窝窝囊囊地将他打了一顿。 “救命,齐鑫快来救我!” 守心别的本事没有,胜在身子重,压得陈俊喘不过气来,狠吃了一口地灰。 许熙宜笑得前俯后仰。 齐鑫坐在树梢,居高临下睨着他们,见多不怪,不予理会。 直至瞟见裴昭钧的身影自内门迈出,方慌忙从树上滑下,吼道,“快快快,长公子下衙了。” 几人忙不迭自地上爬起,匆忙收摊整理衣物,恭恭敬敬牵着马车前去接人。 许熙宜牵着自己的马,从容立在马车旁,看着他跨出大门。 裴昭钧心里琢磨案情,照旧目不斜视登车,许熙宜候着他上车,翻身上马,尾随其后。 行至半路,一阵凉风扑来,雨丝淅淅沥沥飘下,许熙宜打了个寒颤,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天色,紧了紧衣领。 马车内,裴昭钧手握文书,正在细致地核对账目。 骤然,几声“啪嗒”叩在车顶,动静格外清晰。 裴昭钧缓缓掀起眼睑,看了一眼车顶,薄唇微抿。 刘楯正替他整理文书,也被这啪声给吓了一跳,意识到外间在下雨,他轻轻掀开车帘,往外瞟了一眼,正见许熙宜勒紧马缰,抬手遮雨。 寒风顺着缝隙扑进来,将案头的灯盏扑得一暗,刘楯回过眸,瞟了一眼裴昭钧沉默的脸色,硬着头皮提醒,“公子,外头下起了小雨,小的瞧见,许姑娘穿得单薄。” 一个姑娘家境好坏与否,一眼便能分辨。许熙宜不仅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也不见厚实鲜艳的衣裳。 就这样,她还退婚? 裴昭钧不知她怎么想的。 沉默片刻,他将搁在一旁的披风递给刘楯,“拿去给她。” 刘楯接过衣裳,赶忙掀开车帘,往外递过去,“许姑娘,风大,拿着公子这间披风将就将就吧,这披风能挡风防雨。” 说将就实则寒碜了这件衣裳,裴昭钧行事严谨苛刻,吃穿用度也挑剔,就拿这件披风来说,里外用的是苏工缎面,当中却夹了一层海龙皮,此皮子不仅世所罕见,更是防风防雨,只消往身上一兜,暖暖和和,且不怕浸湿衣裳。 许熙宜看着递过来的青灰缎面披风,愣了下,目光透过洞开的车帘往内瞟了一眼,只见那男人正凝眸翻阅文书,棱角分明的五官被那一团晕黄的光芒镀得略有几分柔和,她毫不犹豫接了过来, “多谢长公子。” 随后将披风往身上一罩,这件披风带有兜帽,兜帽戴上,只露出一张明秀清丽的小脸,他本就生得高峻,这件披风也宽大,将她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寒风扑面,再吹不着她半点,只一丝若有若无的木樨香伴随那股清冽的气息,时不时在鼻尖萦绕。 许熙宜系好绦带,继续赶马。 好在雨势不大,官署区离裴府也不远,半刻钟后抵达东苑角门,守门的婆子早早撑伞迎了过来。 裴昭钧接过刘楯递来的青绸伞,先一步下车,许熙宜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静心亭。 雨丝如雾蒙蒙笼罩整片天地,亭中六角绛纱灯通明摇曳,膨开一团温煦的光芒,将那片浓黑隔绝在外。 裴昭钧慢慢收拢伞骨,转身看向许熙宜。 许熙宜裹着披风立在他三步远之地,静下来,披风里独属于他的气息昭彰而明显,很强势,也很疏离。许熙宜不曾穿过男人的衣裳,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缓缓解开绦带,打算还给他。 这时,对面传来他淡冽的嗓音,“留在府上养尊处优,舒舒服服不好吗?” 许熙宜对上他清冽的黑眸,没有说话。 这个男人出身就在金字塔尖,他不懂也不会明白底层老百姓的心酸,他没经历过走投无门四处碰壁的彷徨与无助。 若是等有用,她便不必上京了。 她在浔阳三年,不也没等来裴府提亲么? 这个世界就像一座山,一座权贵的五指山,她预料不到吉凶,也不知对与错,只知莽莽撞撞地往前去撞、去碰,若能通开一条路便算她赚了。 她知道面前这个男人破过无数大案,为民做主,是她唯一的希望。 许熙宜没回他的话,小心将披风叠好,双手奉给他,“多谢长公子。” 裴昭钧目光自那沾了雨雾的披风,慢慢挪至她面颊,那只高高的马尾髻因戴过兜帽而略显凌乱,浓睫扑闪似沾了些水珠,身上虽干干净净,嘴唇却冻得发白。 裴昭钧没接她的衣裳,负手道,“你不会以为别的女人穿过的衣裳,我还会要吧?” 许熙宜眸色一顿,眼中积攒的那点感激瞬间被怒火给取代,眼底的火苗蹭蹭往上窜。 好好的一个男人,为何非长一张嘴呢。 裴昭钧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不为所动。 他就是要让她知难而退。 可惜许熙宜也是会气人的,她缓缓抚着怀里柔软的缎面披风,叹道, “长公子不要也罢,赶巧我兜里没银子,便拿长公子这件披风去换银子。” “也不知卖给成宁郡主,她能开个什么价?” 裴昭钧:“.....” 6、第 6 章 许熙宜赶在裴昭钧动怒之前,痛快地将衣裳塞他怀里,转身溜回夕月轩,进了屋,裴昭钧被她气得隐忍不发的模样仍在脑海盘桓,许熙宜愣是捧腹笑了好一会儿方止住。 琴儿自浴室打水进来给她净手,见她笑得直不起腰,嗔道,“什么事让您笑成这样?您快些净手用晚膳吧。” 许熙宜收住笑,洗了一把手,来到桌案落座,发现今日多了一道菜。 素日里,裴府给她三菜一汤,这对于许熙宜来说,已然足够丰盛奢靡,今日却多了一道莲房鱼包,这一道菜十分见功底,并不好做,许恃接任浔阳主簿那一年,许熙宜在是年元宵华宴上吃过一回,记忆犹新。 “今个是什么好日子吗?”她问琴儿。 琴儿将筷箸递给她,笑道,“是沈家大小姐过府探望老太太,给各房送了一道莲房鱼包。” 许熙宜边动筷子,边问,“沈家大小姐是何人?” 琴儿挪了个锦杌在她跟前,给她解释,“老太太娘家的侄孙女,闺名惠灵,”唯恐许熙宜不懂这里头的门道,她压低嗓音道,“老太太一直想将沈姑娘许给长公子。” 许熙宜筷箸一顿,听琴儿这语气似乎还有内情,“然后呢?” “而咱们大夫人却相中了首辅的外孙女崔家大小姐。” “懂了。”许熙宜颔首,“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总归还要在府上行走,晓得这些避讳,行事便有分寸。 再回想起那位成宁郡主,许熙宜暗道这位长公子还真是招人。 “那长公子自个儿呢。”许熙宜好奇问。 琴儿苦笑,“奴婢就不知道了,不过听姑娘家私下议论,长公子乃太傅的学生,大抵也喜欢门当户对知书达理的崔大小姐吧。” “再说了,咱们长公子是裴家未来的家主,少夫人必得掌阖府中馈,家世、才貌、能耐、眼界,缺一不可,这么论,崔姑娘赢面最大呢。” 这些事与许熙宜无关,她听一耳朵便过了。 只是,琴儿话说到一半,突然看着许熙宜,惋惜道,“姑娘,您真的不嫁三公子了吗?裴府少奶奶的身份可不是一般人够得着的,您就这么放弃,实在太可惜了。” 在琴儿看来,许熙宜是弃了大好的荣华富贵于不顾。 许熙宜捧起碗,狠喝了一口汤,“你也说裴家少奶奶的身份一般人够不着,你看我合适吗?” 琴儿嘀咕道,“怎么不合适?您可是老太爷钦点的裴家儿媳,即便...即便家世逊色一些,但..名正言顺。” “况且,姑娘长得好看哩。” 不施粉黛都如此养眼,倘若如其他姑娘那般穿金戴银,还不知多惊艳。 许熙宜看着她没底气的样子,失笑道,“我自在惯了,受不住高门大户的约束。若是叫我成日坐在那儿打理族务,我头怕是要炸。” 乏了一日,消食过后,便沐浴更衣入睡。 一宿无梦,翌日晨起照旧跟随裴昭钧上衙。 只是大抵昨日那话狠得罪了那男人,人家不仅不搭理她,甚至不给半点好颜色。 许熙宜不当回事,每日乐呵呵地打马过街,偶尔还哼点小曲。 裴昭钧本人毫无反应,反倒是随驾马车的刘楯冷汗直流。 刘楯年纪比裴昭钧大,是看着他长大的,要知这位长公子嘴皮子功夫称得上是无往而不利,那夜却生生被许熙宜气得变了色,这样下去,他真怕裴昭钧公报私仇,不给许恃审案。 偏那正主浑然不觉,成日里没心没肺刷存在感。 刘楯替她捏一把汗。 近日环洲毁堤淹田一案三司会审,裴昭钧是主审官,案子连审了三日,今日上午结案,只余下收尾工作扔给了刑部。赶巧今日是裴昭钧休沐之日,午后便可回府。连轴转了三日,裴昭钧颇为疲惫,此刻正靠在车壁闭目养神。 行至半路,一头戴赤羽盔的侍卫疾驰而来, “裴大人,圣上口谕,宣您入宫!” 裴昭钧倏忽睁开眼,二话不说掀帘而出,挑了一匹快马,望东华门奔去,齐鑫等护卫打马尾随,留下许熙宜和陈俊等人面面相觑。 “刘长随,咱们跟去还是回府?”许熙宜问刘楯。 这种情形刘楯显然屡见不鲜,四平八稳吩咐,“您跟守心先行回府,我与陈俊去东华门外等着。” “好。”许熙宜应下。 陈俊却捂了捂小腹,愁道,“换守心去吧,我昨个枣子吃多了,这会儿闹肚子呢。” 刘楯瞪了他一眼,“出息。”换守心陪他赶车去东华门,许熙宜则与陈俊回府,抵达马棚处,本该回夕月轩歇着,怎奈下马时,被陈俊叫住, “许姑娘,昨日府上分枣子,个头又大又圆,想必没分到夕月轩,您等着,小的去总管房,给您拿些。” 裴府打秋风的亲戚也分三六九等,许熙宜自然是最末一等,即便有枣子分下来,保不齐也被管事给昧了,陈俊打小在裴府长大,后宅的底细是门儿清,与许熙宜打交道这些日子,看出姑娘是爽快人,见不得她受委屈。 许熙宜哪在乎这些,忙叫住他,“不必了,我不爱吃枣子。” 她本与裴府毫无干系,如今在这白吃白喝,已有些过意不去,再拿别的,便是贪心。 “您等着。”陈俊却不依她,脚底抹油似的往总管房跑去。 许熙宜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干脆在石狮子旁溜达。不一会,瞥见守心骑着快马奔回,人未下马,便先嚷道,“陈俊,陈俊,毁堤淹田那叠子账目何在,长公子急要!” 陈俊将将拎着一小袋枣子出来,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大变,“怎么,那册账目没带去衙门?” 守心将缰绳一扔,快步下马,“谁知道呢,方才一小内使出来,寻咱们要这册账目,莫不是落在哪儿了?” “我去找!”陈俊赶忙将枣子塞给许熙宜,拔腿往裴昭钧书房方向奔去。 许熙宜见守心跑得满头大汗,便知那册账目极是重要,“怎么,出事了?” 守心腿脚不算利索,奔了这一路早喘气不匀,“回姑娘话,必是陛下要看账目,长公子吩咐咱们来取。”门房的见状,送出一盏茶来,守心一口饮尽,靠在石狮子歇气。 许熙宜将那袋枣子塞给他,“你歇着,待会那账目我送去东华门。” “我没事,姑娘别担心...” 没多久,陈俊自书房找出那册账目,用匣子装好,快步交给守心,“快些去。” 守心正要接,却被许熙宜抢先一步夺过匣子,只见她转身拉住马缰,一个箭步飞快跃上马背,“驾”的一声,身影如离箭般消失在巷子口。 留下陈俊二人目瞪口呆。 “许姑娘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许熙宜这边仅用了一盏茶功夫,驰到东华门,远远瞧见刘楯急得在甬道下踱步,立即下马将匣子递过去,“刘长随,账目在这。” 刘楯见是她,微吃了一惊,却无二话,连忙将匣子转交给闸门内等候的小内使,顺手悄悄塞了一锭银子过去,“请公公带给长公子。” 许熙宜瞥见这一幕,忙不迭跟过去,笑吟吟与小内使拱袖,“公公可要记得告诉长公子,是一位姑娘送来的。” 小内使疑惑地看了许熙宜一眼,接过匣子往文华殿去。 殿内皇帝正与内阁几位大学士商议淹田的后续举措,裴昭钧坐在末席,小内使悄无声息进来,将账目递给他,“裴大人,是一位姑娘给您送来的。” 裴昭钧眉峰一动,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不过一言未发,只起身将那册账目翻开,往前方御座送去。 * 今年的秋老虎并无任何余威,照影惊鸿般闪过,留下一地清凉。 午后天便暗沉下来,这会儿云团子一层叠着一层,冷得很快。 刘楯与许熙宜等在东华门外的墙垛处,见许熙宜打了个哆嗦,劝她道,“姑娘,您快些回去吧,别在这挨冻了。” 许熙宜望了一眼天色,揉着胳膊苦笑,“我不回去,我要等长公子一块回。” 好不容易立了功,岂能不当着他的面邀功? 错过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 刘楯哭笑不得,瞟了一眼身侧的马车,很想请她去马车里等,只是想起那位主子的脾性,又不敢私自做主。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赶在天黑之前,听见宫门吱呀一声,有人走出来,许熙宜和刘楯探头望去,便见一袭绯袍的裴昭钧快步迈出。 二人不约而同迎了上去。 “长公子!” 听得这道清脆的嗓音,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神,裴昭钧便猜到她要说什么,赶在她开口前,吩咐刘楯,“随我去一趟太傅府。” 刘楯微愣,迎着他往马车去,“怎么突然要去太傅府?” 裴昭钧提着敝膝登上车,“方才太医来报,说是太傅病重,陛下命我去探望。” 说完余光瞥着许熙宜,见她小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虎着脸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微微牵了牵唇角,掀帘而入。 许熙宜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帘后,气得牙痒痒。 不给她机会说话是吧? 许熙宜不是能忍的性子,纵马往车帘边一跟,扬声与马车里的男人道, “长公子,今日的账目是我送的。” 赤裸裸的邀功。 话落不久,车帘被掀开,露出男人清俊明朗的面孔, “多谢你,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案子到我手中,我必全力以赴,公平公正,在此之前,你给我磕破头都没用。” 许熙宜勒着马,不紧不慢跟着,眨巴眨眼看着他,小声道,“我没想让你破例,我只是想帮你一些忙,好叫你快些处理完手头公务,如此,便能快些料理我爹爹的案子。” 裴昭钧手一顿,目光在那张发白的小脸掠过,最终什么也没说,搁下了帘帐。 许熙宜瞅着被搁得严严实实的车帘,小哼两声。 这厮不仅嘴硬,心也跟铁板似的。 谁愿意跟这样的男人过日子啊。 没心没肺。 一面腹诽,一面哼起了小曲。 马车不疾不徐驶入前朝市,天色在将暗未暗之时,已有裴府的人前往太傅府打前哨,太傅府那边留了饭,只等着裴昭钧驾临。 今日的雨丝格外纤细,如雾一般缭绕在半空,被前朝市的灯芒照得丝毫毕现。 那个人儿,一手优哉游哉拉着缰绳,一手捧着雨丝,小脸半仰,露出一双无比清澈的眸子,浓睫被雨雾缠绕如覆了一层清霜,嘴里的曲调实在娴熟,好似徜徉在山间小路的麋鹿,发出不谙世事的啾鸣。 裴昭钧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模样,终是轻叹一声,取来笔墨写下一封手书,抬手掀起车帘,将手书递给她, “许熙宜,拿着这封手书,去刑部找刘延年刘郎中。” 许熙宜顿住,对于他突如其来的让步吃了一惊,生怕他后悔似的,飞快抽过手书,问道,“去哪找刘大人?” “刑部西巷,第八辆马车,他这会儿该还没下衙。” 许熙宜回想自己在江南省衙处处碰壁,不由心生顾虑,“他若是不搭理我呢?” 裴昭钧语气清冽,“你尽管去,他不敢。” 这话对于吃了无数闭门羹的许熙宜来说,无异于吃了定心丸,也给了她莫大的底气。 她弯着笑眼,扬起手中的信笺,“多谢了,长公子!” 随后调转马头往刑部疾驰而去。 裴昭钧看着她清瘦的背影,点了一名侍卫跟上。 裴昭钧所料没错,许熙宜只等了不到半刻钟,便见到了那位刘郎中。 刘郎中接过裴昭钧的手书,借着路边的角灯,看了半晌,“这案子我一时还无印象,等我回去找。” 言罢,打量了一眼许熙宜,微眯起眼,“姑娘是裴寺卿什么人?” 印象里裴昭钧从不给人走门路,更何况是个女人。 这话把许熙宜给问住了,若说毫无干系,万一这位刘郎中不当回事呢,是以许熙宜挠了挠首,笑容满脸地说,“我是裴大人的表妹。” 一表十万八千里的那种。 刘郎中不疑有他,将手书收入怀中,转身往马车去,“姑娘放心,我明日一早便去查档。” 那敢情好。 许熙宜跟了两步,笑着问,“何时能有眉目,我又打哪儿等您消息?” 刘郎中扶着车辕回道,“有眉目了,我自会告诉裴大人,姑娘只管问裴大人便是。” 许熙宜求之不得。 裴昭钧出手果然不一般,翌日便有了进展。 许熙宜原一早要去官署区等他,午时,刘楯回来给她递话,“长公子吩咐您今日不必过去,傍晚在府门等他,他有话交待。” 果然,磨他是对的。 许熙宜便踏踏实实待着了,转念一想要去府门,又生了几分顾虑。 三夫人生怕她撞上裴延,此事许熙宜心知肚明,是以非必要不去府门前晃悠。只是今日裴昭钧回话,是无论如何要去的。 午后顺道去裴敏房中串门,便见姑娘在屋里试护膝。 “许姐姐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好找你呢。” “何事?”许熙宜掀帘而入,在罗汉床一旁坐下。 裴敏指着搁在床上的一叠护具,“七月二十,成宁郡主在城西马球场举行马球比赛,下帖邀请咱们府上的人参加,你跟我一起去。” 许熙宜笑着摆手,“我爹爹的案子有了眉目,就不凑热闹了。” “啊,这么快有消息了?”裴敏吃惊道, “是,长公子帮我问过刑部,今日会有回复。” 裴敏替她高兴,拉住她双手,“那就更要去了,案子的事你就干脆交给大哥哥,你跟咱们玩去。” 怎么可能? 许熙宜瞥着那些护膝护腕,找借口推拒,“我不会打马球。” 不等裴敏多言,她又问道,“对了,今日三公子在府上吗?” “我哥哥么,他不在,去程阁老家听学去了。” 许熙宜遂放了心,陪着裴敏唠了一会儿嗑,过了申时便往府门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行至垂花门外的花厅,瞥见一华服公子潇潇洒洒往后院来,身后跟着一小厮远远地喊着,“三公子,您慢些,别忘了将这盒糕点捎给四姑娘。” 许熙宜便知那人是裴延,飞快闪身至廊角避开,侯着他去了后院,方跨出垂花门,大大方方去府门等候裴昭钧。 她与三公子毕竟有过婚约,避嫌是应该的。 裴昭钧就不同。 他们之间仿佛横亘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二人隔出云泥般的距离,连避嫌都显得多余。 7、第 7 章 晚风拂过墙角的树梢,发出簌簌的声响。 不多时,一辆宽大的马车平稳地停在照壁下,许熙宜瞧见熟悉的徽记,便知裴昭钧回来了,瞬时喜笑颜开起身,“长公子。” 车帘被掀开,身着官袍的裴昭钧弯腰而出,手中照旧捏着几卷文书,抬眸看她一眼。 眼神似乎有几分...凝重? 许熙宜心底有了不妙的预感,抬步下阶迎去,“长公子,可是出了事?” 裴昭钧没立即说话,而是慢慢自马车下来,拿着文书在她跟前停顿数息,沉声道,“你跟我来。” 许熙宜一路跟随他穿过仪门、中厅,往东越过总管房几处院落,来到一条弧形的游廊,东西两条游廊合抱汇至沐心堂的大门,除了自家兄妹,从无外姓女进过他的书房,男女有别,裴昭钧也没把许熙宜往里带,而是领着人来到敞院正中的留心亭。 此处四面无遮,坦明开阔,不怕人话闲。 亭子里已有书童备好茶水,当中搁着一张圆形紫檀木桌,一张圈椅,裴昭钧先将文书搁桌案,来到圈椅落座,往对面的美人靠指了指,示意许熙宜坐下。 许熙宜坐立不安,“长公子,我爹爹的案子怎么样了?” 裴昭钧亲自斟了一盏茶,往前一推,示意她喝,随后擒着茶盏回她, “你爹爹的卷宗在刑部侍郎何维忠手中压着,但重审是有时效的,除非重大线索出现,否则三年期满,必须结案,而目前离结案,只剩一月时间。” 许熙宜眉间一紧,没顾上接茶,急道,“我就说嘛,案子有蹊跷,定是有人刻意弹压。” “是有些蹊跷。” 裴昭钧悠闲地靠在圈椅,指节分明的手骨轻轻摁在眉心,稍稍来回揉动,冷白的俊脸被夕阳映着,略有几分潋滟生辉。 据刘延年所说,案情并不复杂,也无存疑之处,江南省按察使司断为意外并无过错,只是卷宗早在三月前便送达刑部,论理早该转交大理寺,然而至今仍在刑部侍郎手中压着,便不合情理。 要么,案子太不起眼,无人当回事,要么便是刻意拖延。 许恃一介小小七品县衙主簿,何至于让层层官衙刻意弹压他的案子? 按常理推之,该是前者,且这种情形屡见不鲜。可裴昭钧断案多年,养成了敏锐的直觉,认为并没有这么简单。 许熙宜见裴昭钧不说话,心底越发紧张,“长公子,怎么办?” 裴昭钧轻轻啜了一口茶,好似对这类情形司空见惯,神色仍十分镇定,“你先前说过的人证,在哪?” 虽是孤证,先把人带过来审一审,没准能审出新的线索。 一提这事,许熙宜又发愁,“我无意中遇见当年侍奉画舫的一位河工,他声称当年火灾发生时,他就在现场,瞧见一黑衣人故意撞倒烛台,随后跃入水中,逃之夭夭。他是人证,又非人犯,我不能将他捆着吧,便请我师兄看着他,人如今在浔阳县下面的晁山镇,他只道若是能拿到您的手书,他方敢进京作证。” 裴昭钧名贯四海,不是他主审的案子,一介小民可不敢贸然出来作证。 “手书我给你,让他进京。” 裴昭钧说完,搁下茶盏,示意书童研墨,只简短写了一行字,盖下私印,便递给许熙宜。 许熙宜双手接过,飞快塞入袖兜,朝他拱袖,“多谢了,我这就去给我师兄飞鸽传书,让他把人送来京城。” “慢着。” 许熙宜回过眼,便见裴昭钧沉默地盯着她。 许熙宜被他盯得有些不安,“怎么了,长公子?” “你以后别跟着我上下衙。”裴昭钧视线自她身上移开,单手支着茶盏,继续喝茶。 “为什么?”许熙宜不解,她好不容易将他“拖下水”,岂能半途而废,若不跟着,时不时敲敲边鼓,他转背又将她的案子抛去九霄云外了。 裴昭钧目光再度移过来,语气无奈, “许姑娘,您难道忘了自己是个姑娘家?” 许熙宜瞠目,“这跟案子有关系吗?” 裴昭钧似乎有些难忍,目光从她面颊扫至胸前并裙衫,没说话。 许熙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这是在避嫌。 她都跟了十来日,先前也没见他不肯,这不去了一趟太傅府回来,便不许跟着了。 “长公子,您这是定亲了?” “这跟案子有关系吗?”裴昭钧掀着单薄的眼睑,反而笑起来,只是笑意不及眼底,“没定亲,你就能跟着了?” 许熙宜噎了噎,无话可说,最终无奈地摊了摊手,“那我有事找你怎么办?” “跟刘楯或陈俊交待便是。” 让中间人传话,难保出错,且来回耽误功夫,许熙宜不想。案子迫在眉睫,她赌不起。 “我女扮男装做你的小厮,你把我当男人使唤便成了,待案子一结,我保管有多远滚多远,绝不碍您的眼。” 裴昭钧挑了挑眉,瞟她一眼,轻嗤一声。 险些成为他弟妹的人,给他端茶倒水迎来送往,传出去像什么话,他还娶不娶媳妇了。 “案子有动静,交待刘楯,我会帮你办,但,别来找我。” 严肃扔下这话,裴昭钧起身回了房。 * 裴昭钧话说到这个份上,许熙宜自是不好再跟着。 但凡她现在有旁的门路,她也不搭理这个臭脾气的男人。 显着你了! 许熙宜气得摇了摇头。 是夜,她出门,寻了个山头,给远在浔阳的师兄飞鸽传书,回到夕月轩,闷头睡了一宿。晨起略坐片刻,又收整精神,来前院寻找裴昭钧的长随。 赶巧今日刘楯在府上,许熙宜找他要了一身小厮穿的短打劲衫。 刘楯寻了一身没穿过的给许熙宜,“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许熙宜笑了笑,“换个男装,行走方便些。” 当即回屋换上,打小门往刑部驰去。照旧来到城隍庙边上那个巷子口,寻到陈俊等人,几人瞧见她换了身男装,疏疏朗朗立在树下,纷纷惊了眼。 守心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这一身像...” “像个俊俏的少儿郎。”陈俊接过话称赞道,“姑娘可别去街上闲逛,保不齐被哪家姑娘瞧上,捉回去做女婿!” 许熙宜笑而不语,路过陈俊跟前时,瞟了一眼他腰间的牙牌,趁他不备,一拳敲在他后脑勺,只见陈俊两眼一黑身子软软倒下去,许熙宜抬手拎住,不着痕迹地把腰牌顺走,随后将人扔去守心怀里,“照顾好他,我去去就来。” 守心傻眼地接过陈俊,眼睁睁看着许熙宜扬长而去,半晌没反应过来。 齐鑫也慢吞吞地自树梢滑下,盯着许熙宜远去的背影,眨了眨眼,“我方才是不是眼花了?我好像瞧见许姑娘顺走了陈俊的腰牌?” “嗯,我也瞧见她放倒了陈俊。”守心咽了咽嗓,“齐鑫,咱要不要告诉长公子?” * 三法司虽不在官署区,守卫也十分森严,各府小厮均携腰牌出入,许熙宜拿着裴府腰牌来到刑部的大门处,大喇喇道,“我家公子吩咐我寻刘大人要份文书。” 守门的侍卫见是裴家的腰牌,也没细查,只觉许熙宜面生,多问了一句,“以前好似没瞧过小哥您。” 许熙宜学着陈俊塞了一包牛肉干给他,笑道,“新来的,这段时日都是我护送我家公子上衙,你没瞧见?”言罢昂首挺胸跨进刑部。 自裴昭钧上任,一改前任大理寺卿松懒的作风,倒逼刑部翻查旧案,近来刑部各衙门新案旧案一起,忙得不可开交。只见衙内人影匆匆,熙熙攘攘,不知何处是侍郎何维忠的值房。 许熙宜立了片刻,寻了个面善的官吏打听,穿过中堂,照着后衙走来。 尚未及后衙,行至当中一处空旷的院子,瞥见刘延年与一高瘦、年龄大约四十上下的绯袍官员立在一处。在二人身侧,还尾随了三四官员。 那名高瘦官员既着绯袍,必是三品以上大员。 刑部三品以上大员唯有两位侍郎与尚书。 也不知此人是不是何维忠? 许熙宜没急着去后衙,而是立在廊庑角落注视那边的动静,只听见刘延年连连跟对方道喜,“中年得子是大喜之兆,回头府上摆宴,何大人可定要给下官送个帖子。” “客气客气,摆三日流水宴,叫你们吃个够。” 认定此人是何维忠,许熙宜抬脚,大步朝他走来。 这并非许熙宜第一回堵官员,有了江南按察使司的经验,如今她见着这些牛鬼蛇神也是脸不红心不跳,端的是四平八稳。 更何况她身上揣着裴家的腰牌,就更有底气了。 许熙宜堆着笑来到何维忠跟前,先朝他拱袖,“给何大人道喜,贺您喜得贵子。” 何维忠正与刘延年攀谈,听了这声腔调,调转视线看向许熙宜,见是个嫩生生的面孔,微微蹙眉,只当是某个循机攀附的小吏,“你是何人?” 许熙宜含笑抬眼,“在下是浔阳县主簿许恃之女,听闻我爹爹的案子滞留刑部,今日特来相问。” 刘延年原还觉着许熙宜有些面熟,听她自报家门,眼眸一跳,顿时明白了她的来意,不动声色瞥着何维忠。 何维忠听过许恃的名号,眉峰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慢慢负过手,“你是他女儿?你来这作甚?” 许熙宜苦着脸答,“何大人,我父亲过世已有三年,可官府迟迟不结案,县衙便不给抚恤,我父母双亡,一介孤女无依无靠,只盼着这点银子养活,便想着请何大人尽快将案子移交大理寺,好叫我拿着结案文书去县衙领抚恤。” 她一张小脸怨巴巴的,看着实在可怜。 可何维忠不为所动,拉着脸,摆出官威,“许姑娘,衙门有衙门的章程,你父亲的案子涉及几条人命,本官还要细细地过问,确认无错了,再转交大理寺。” “细细过问了三月还无动静?” 何维忠:“.....” 彻底拉下脸,目光带着审视盯住许熙宜,“你到底是何人?岂可擅闯我刑部,来人,将她带下去。” “慢着!”许熙宜可不怕他,直起腰身,理直气壮问道,“卷宗早在三月前便抵送刑部,何大人却迟迟不签押,这是何故?您这算不算渎职?”她故意激怒他。 何维忠正待变脸,刘延年唯恐事情闹得不可开交,慌忙打圆场,“何大人,许姑娘,有话好好说。许姑娘,您别急,刑部有刑部的流程,卷宗迟早移交大理寺,不急于这一时。” 眼看何维忠脸色极为不好看,身侧两位官员立即帮腔。 “我说你这小丫头,莽莽撞撞闯来刑部意欲何为?” “你可知贸然进入官署区是要问罪的,你有腰牌吗?” “我有裴府的腰牌。” “裴府的腰牌怎么了,裴府的腰牌就能擅闯官衙?” 纷纷扰扰中,一道低沉的嗓音插进来, “在三法司的地盘,欺负裴家人,你当我不存在?” 许熙宜循声望去,只见裴昭钧一席绯袍阔步而入,他眼梢极为狭长,眼翳极深,衬得眉峰锋利无比。 裴昭钧三步当两步,来到许熙宜身侧,负手看向何维忠,“我让她来的,怎么,何大人有意见?” 许熙宜看了那男人一眼,将背挺得更直了。 几名官员见了裴昭钧,纷纷退开几步,拱袖行礼,不复方才姿态。 何维忠听出裴昭钧语气不善,眉间隐隐压着火,“裴大人,你行事素来讲章程,身旁何时有了这等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裴昭钧眼尾微挑,看穿他想转移话题,笑道,“何大人不必顾左右而言他,你倒是好好说说,为何许恃的案子滞留刑部达三月之久,迟迟不转交大理寺?” 何维忠听了这话,反倒苦笑起来,“裴大人,这话你不该问我,自你上任,多少卷宗被打回刑部重审,这段时日大家伙忙成什么样,你心知肚明,许恃的卷宗是到了刑部,只是比起那些大案、要案,又算得了什么?” “你是三法司的堂官,你比谁都清楚,各省县非人命官司、非一千两以上的涉案金额,不必呈送京城复核,换而言之,但凡送上来的卷宗,不是命案便是要案,许恃的案子在里头便显得平平无奇,自是一推再推,直到最近方至我值房,这样吧,这几日我抽空审查,若无错漏,当即签押发送大理寺便是。” 大家都是官场的老油条,这话裴昭钧也只是听听而已,不为所动, “何大人不会不知道,这案子只剩一月期限,便必须结案归档吧。” 何维忠笑了笑,抬袖往裴昭钧比了比,“这又如何?以裴大人的本事,别说一月,哪怕只剩一日,只消案子有疑点,你照旧能翻案,急什么呢?” 裴昭钧也跟着笑了,狭长的眉梢很好地中和了五官的锋利,令他此刻看起来好说话得很, “我不急,就怕何大人不能及时将卷宗转交,我要弹劾您渎职,邢科给事中那边再记一笔,您今年年终的考核便无望了。” 何维忠对着他赤裸裸的威胁,给气笑了,“我在限期之前给你,不就成了?” “嗯,也对,只留个三两日给我复核,好似也足够了。” “只是《大晋律邢律第七十八条第五款》载有明文:若案情在复核期间发现疑点导致翻案,则卷宗所有经办官员皆需问责,其中三品以上大员记大过,而故意拖延审案者,据情节轻重论罪。” 裴昭钧说完,挑了挑眉,好整以暇盯着脸色数变的何维忠,“莫非这案子真有内情,而何大人在故意拖延?” 何维忠深吸几口气,看着面前这位被誉为“行走律法”的年轻男人,服气地闭了闭嘴, “裴大人误会了,本官怎么可能故意拖延呢,昨晚还在看此案卷宗呢。” “看完了吗?” “看完了。” “有疑点?” “没有。” 裴昭钧朝后衙方向抬了抬颌,“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提档?” 何维忠等人无话可说,青着脸朝他拱了拱袖,不情不愿折返值房。 许熙宜第一回亲眼目睹裴昭钧的杀伤力,对着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硬生生将那副臭脾气也给看顺眼了。 不怪他招人,威风凛凛呢。 只是很快那威风凛凛的男人,眼风扫向她,许熙宜打了个激灵,拔腿就走。 8、第 8 章 “站住!” 身后传来裴昭钧冷沉的嗓音。 “是你不让我找你!”许熙宜心虚地闪出穿堂,只留给裴昭钧一道纤细的背影。 回到巷子,陈俊已醒来,许熙宜自是与他赔罪,陈俊岂敢领受只道无碍,反倒是守心和齐鑫二人灰溜溜立着,显见是挨了训。陈俊指着二人与许熙宜说, “您把我打晕了,我反而逃过一劫,倒是他俩,眼睁睁看着您顺走腰牌,被长公子斥了一顿。” “不过,”陈俊抚了抚后脑勺,讪讪一笑,“您下回下手轻一些。” 一笑揭过,许熙宜亲自买了小酒小菜请三人的客,到晚边裴昭钧出来,几人一伙迎上去,许熙宜满怀期待看着他,“长公子,卷宗您看了吗,怎么样?” 裴昭钧立在台阶,深瞥了她一眼,眼底还带着几分情绪,不过也没斥她什么,只道,“刚接过来,还需入档检查,核对证据清单,没那么快。”说完便往马车走。 许熙宜追过来,“是您亲自接手吗?” 裴昭钧脚步一顿,扭头指了指大理寺高悬的牌匾,“许姑娘,你瞅瞅,这大理寺的牌匾它是姓裴还是姓许?” 既不姓裴,也不姓许。得按公家章程来。 许熙宜暗哼一声。 好好说话能闪舌头呀。 眼看他头也不回登车入内,许熙宜却还是跟上去,挥手将守心自车辕赶下,换她坐上车辕。 齐鑫这边慢慢赶车回府,许熙宜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往内探过脑袋,只见裴昭钧自顾自斟了一盏茶饮,随后翻开手中的簿册。 “长公子,您安排了何人复核?” 裴昭钧闻言停住手头动作,抬眸直直看着她,抿唇不语。 他将将上任大理寺卿,还做不到一手遮天,两位少卿资历年龄皆在他之上,怎么可能服他,底下派系错综复杂,他既要抓案子,还得搞内斗,平日里是步步谋算,这还是前不久借着那桩采花贼案,撤换了一名右丞、两名员外郎,方安插进了几名心腹,稳住局面。 “大理寺右丞,心思缜密,极擅断案,待他看完,我会亲自过问。” 许熙宜放心了,“多谢您嘞。” “如今可以在府上安生待着了吗?”裴昭钧没好气地问。 成日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像什么样。 “知道啦长公子!”许熙宜撇撇嘴,将车帘搁下。 裴昭钧轻嗤一声,继续翻阅手中的文书。 卷宗既已移交大理寺,便在裴昭钧掌控范围内,不怕被人做文章,许熙宜自然也就不用追得那般紧,翌日睡了个懒觉,天亮方起。 不过一早夕月轩却是来了客人。 “别磨蹭,下午的马球比赛,你非得跟我去。” 许熙宜头疼,“你让我歇一会不成?” “不成!”裴敏非拉着她往自个院子走,“待会就在我屋里用午膳,膳后一起出发,你来了这么久,总总被案子搅得心神不宁,该散散心了。” 左右无事,许熙宜也想出去透透气,“你三哥去吗?” “怎么,你怕他?” “不是,我不想碰见他。” 裴敏明白了,拉着她笑,“他不会打马球,我也没听说他要去,放心吧,你就坐我边上,我不会让他看到你。” 许熙宜见她盛情难却,也由着她了。 后来此事不知怎么被三夫人晓得,午时初将裴敏叫去上房,低声斥道,“你要出去玩,为何捎熙宜去?” 裴敏反驳道,“我为何不能捎她去?她来裴府做客,我不该尽地主之谊吗?” 三夫人嗔她,“你又不是不知她与你哥哥那档子事,万一撞见如何是好?” 裴敏一眼看穿母亲心思,反而笑起来,只是笑得有些讽刺,“娘,您当自己儿子是香饽饽,可惜人家还看不上您儿子呢,不然,怎会退婚呢!” 三夫人气得瞪她,“你个浑丫头,怎么说话的你!” 裴敏咧嘴直笑,高高兴兴出门去了。午后,果真携着许熙宜来到垂花门,与裴府其余姑娘一道登上马车,往城西的马球场进发。 下了马车,迎面一股凉风夹杂青草气息扑鼻而来,对于许久不曾出游的许熙宜来说,十分的心旷神怡,早有小厮殷勤地将马车牵去停车坪,许熙宜尾随裴敏等人前往马球场。说是马球场,实则是一处风景秀丽的山庄,草场左右树木葳蕤,环山带水,绿茵茵的草地往水泊绵延而去,只见水岸两侧矗立不少亭台,想是早有姑娘少爷来此处游玩,偶尔一两张俏脸探出,自有一番推窗见青山、枕月听溪眠的意境。 北面临山一带建有一片宽敞的廊亭,廊亭下以半人高的绣屏为隔,间有十数席,不少女婢小厮穿梭期间,已备好可口的茶茗糕点。四下姑娘少爷们衣香鬓影,语笑喧阗,茶烟糕香、人影笑声融在一块,汇成一卷靡丽而热闹的贵族秋游画。 远远的有几位姑娘与三姑娘裴照和四姑娘裴敏打招呼,两位姑娘跟出笼的燕儿似的,兴高采烈迎了过去,其余人也有各自的手帕交,独表姑娘沈慧灵唯恐许熙宜落单,主动引着她来到裴府的席间。 “阿敏待会要上场,你便随我坐一处吧。” “好。” 裴府的大姑娘,也就是裴昭钧的长姐已出嫁首辅程家为嫡长媳,二姑娘裴舒有婚约在身只等出阁,诸如三姑娘裴照、四姑娘裴敏与五姑娘裴嫣尚待字闺中。 不一会,裴敏拉着个姑娘来到裴府廊席前,朝许熙宜引荐,“熙宜,这是蒋家四姑娘蒋茹雪,我的手帕交,你唤她蒋四便对了。”又比着许熙宜,与蒋茹雪道, “这是我嫂...哦不,我表姐许熙宜,你唤她熙宜姐姐。” “熙宜姐姐好。”蒋茹雪提着裙摆朝许熙宜屈膝,姑娘长得圆润,笑眼弯弯,瞧起来十分可爱。许熙宜也与她抬手一揖,“蒋姑娘,幸会。” 裴敏又热嚷嚷地交待沈慧灵,“表姐,你帮我照顾熙宜,我准备上场了。”遂拉着蒋茹雪往侧面水榭去换武服。 许熙宜这厢目送她远去,正待落座,这时,席后的长廊传来一声, “慧灵,你也来了?” “大表姐!”沈慧灵一面起身,一面拉住许熙宜,低声道,“熙宜,是表兄的嫡亲姐姐,嫁去首辅府的那位。” 许熙宜心中有数,抬眸望去,只见一穿着极为富贵、年龄大约在二十五上下的少妇携一姑娘款款走来,许熙宜目光倒并未在裴晶身上停留多久,反倒觉得她身侧那位姑娘,格外引人注意,她身着淡青的苏绣短褙,一条水墨山水烟青马面裙,穿着分明十分素净,然胸前那串水头极为透亮的翡翠十八子压襟,却不着痕迹地彰显出她的贵气与雅重。 许熙宜看着她时,却发现对方也在打量自己,且目色暗含探究。 正疑惑此人是谁,便听得身侧沈慧灵与她招呼, “崔姑娘好雅兴,今日竟也来凑热闹。” 崔华月打量许熙宜那几眼,被沈慧灵看了个正着,个中缘故,自是门儿清,那日许熙宜不慎撞破她与裴昭钧相亲之事,必令崔华月十分恼火,要知崔夫人为了促成那次会面,私下不知花了多少功夫,而裴昭钧那性子,一心扑在公务,让他再抽出闲暇来相看,怕是难于登天。 崔华月目色自许熙宜身上轻轻掠过,移至沈慧灵,温柔含笑,“我原也不肯来,裴姐姐非要拉我。” 裴昭钧长姐裴晶乃首辅嫡长孙媳,崔华月是首辅唯一的外孙女,裴大夫人又一心想聘崔华月为儿媳妇,裴晶与她之间来往稠密,俨如姐妹。 裴晶牵了牵她衣角,“你成日里待在书房,不是看书便是习字,也不怕把自己闷坏了。”言罢看向许熙宜,好奇问沈慧灵,“这位妹妹是?” 沈慧灵忙拉着许熙宜与裴晶介绍,“她姓许,三夫人娘家的表妹。” 崔华月微微眯起了眼,心底闪过一丝好奇。 据她所知,裴三夫人娘家可无姓许的亲戚,若真是三夫人娘家的表姑娘,又怎会与裴昭钧牵扯不休? 然裴晶一听姓许,立即会出许熙宜之来历。 当年祖父定下许家那门亲时,她也在场,犹记得三婶当时哭天抢地,话里话外怨怪祖父偏袒昭钧,放着嫡长孙不许,非要糟蹋她儿子。如今瞧来,这位许姑娘眉清目亮、气质轩昂,真嫁了三弟,谁糟蹋谁还不好说呢,一时便对许熙宜生了同情乃至好感。 “原来是许家妹妹。”说话间退下自己手腕一只奶白的和田玉镯给她,“初见匆忙,这个镯子便当见面礼,望妹妹别嫌弃。” 许熙宜一时受宠若惊,不敢接她的东西,“大姑娘,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收下吧。”裴晶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伸手将镯子套入许熙宜手腕,叹道,“若祖父在时,怕是另一番光景。”兴许许熙宜早嫁入裴家,眼下得了一两孩儿也未可知。 说到底,此事是裴家理亏。 许熙宜愣了下,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慧灵见二人略有失神,忙岔开话题,“对了,大表姐,听闻你近来忙着操持首辅夫人的寿宴,可累坏了吧?” 一提这事,裴晶露出笑容来,“可不是?忙到昨日方能喘上一口气。月底你们可都要来。对了,熙宜妹妹,你也来。” 许熙宜收了她的见面礼,自是不好推拒,“好。” 程家的席位就在裴府隔壁,裴晶特意吩咐女婢将座屏移开,两家混为一席。 既是晓得了崔华月的身份,她那点莫名的探究与敌意也就有了解释,许熙宜不觉有愧,不知者无罪,她又不是故意的,若真因为一次相看被误而导致二人婚事不成,只能说明崔华月在裴昭钧那儿分量还不够,与她许熙宜何干? 身侧崔华月与沈慧灵言语间机锋不断,许熙宜事不关己,不去插话,反倒将视线移向场上。 只见数十匹马自起始线飞驰而出,一时草场马蹄声啸,尘土飞扬。当中一身着火红劲衫的女子一马当先,夺得马球,只见月杆一挑,马球如流星般划过半空,引得众人追逐奔腾,场面十分刺激。 许熙宜没在意比赛本身,而是将注意力搁在裴敏身上,她发现姑娘格外卖力,好几回只顾进攻疏于防守差点受伤,许熙宜不由眉心蹙起,问身侧侍奉的丫鬟, “你家姑娘怎么回事,怎的如此拼命?” 裴敏的丫鬟看得也心急,“姑娘有所不知,今日的彩头是我家姑娘心头爱。” “什么彩头?” 那厢裴晶接过话茬,“今日的彩头极有来历。” “每三年的琼林宴,陛下会吩咐前三甲题诗作赋,留下墨宝,让内府珍藏,六年前昭钧高中状元,与当时的榜眼探花在同一幅绢帛上留下翰墨,那一日昭钧意气风发,又喝了不少酒,作了一首《浔阳赋》,盛赞当年千江华晏图的盛景,那时的昭钧从未去过浔阳,然此赋作的是惊天地泣鬼神,辞藻华丽堪为当世之最,更难得的是,他大约略有醉意,落笔如有神,一改过去馆阁体严谨的作风,笔毫锋利无比,字里行间龙蛇竞走,有山河壮阔之气,令满朝文武拍案叫绝。” “陛下直言此赋集天地之灵华,引以为珍宝,日日摆在御书房,爱不释手。哪怕是后来,昭钧也难以复刻当日气象。” “这么多年过去了,真迹一直留在御书房,陛下从不外借,直到前不久,陛下才准人描出摹本。而今日的彩头,便是此摹本。” 许熙宜微微错愕,感慨一番后,又轻咳,“即便如此,也犯不着拼命啊,毕竟是自家哥哥,回头寻他写一幅不就成了。” 这回换身侧的丫鬟轻咳,“许姑娘,我家姑娘相中了探花梁公子,成宁郡主宣称,待得了彩头,便把榜眼郑大人与探花梁公子的笔墨给裁去,我家姑娘听了恼火,一心想将摹本拿回来。” 许熙宜扶额。 正待说话,这时廊亭前不远传来一道爽朗的嗓音。 “那梁武都小老头一个了,这丫头怎么还不死心?” “而立之年,也还算好吧。” 许熙宜辨出是三公子裴延的嗓音,二话不说起身,自后头绕出廊亭,避来马球场边上,隔着半人高的栅栏,注目场上比赛。 裴敏果不愧是打马球的好手,与蒋茹雪一左一右,配合十分默契,赶着马球飞快往球门逼近,只是身后数十对手也不弱,个个赶马追来,对二人形成围攻之势。裴敏似乎早有准备,朝蒋茹雪使了个眼色,故意将球挑高,准备突围。蒋茹雪收到她的暗示,立夹马肚,突飞往前,眼看裴敏的球即将传出去,怎知侧面冲来一骑,那人速度又快又猛,浑然不顾裴敏的安危,用身下雄壮的高马往裴敏马身撞去,先是将裴敏连带马匹给撞歪,紧接着月杆往前一挥,果断挥开裴敏的月杆,裹住马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球夺走了。 只听见“啊”的一声,裴敏身子急急往后下方坠来,看得廊亭诸人心惊肉跳, “敏儿!” “阿敏!” 千钧之际,一道身影扶着栅栏轻盈跃入,稳稳拖住裴敏即将撞地的身子,将人揽在怀里,抬眸望向前方,目光落在那火红少女身上,迸出怒色, “她是何人,竟如此狠辣无情!” 就方才那摔势,裴敏不是骨折,便是重伤。 裴敏惊魂未定地倚着许熙宜,眼神瞭望前方,敢怒而不敢言,“她便是成宁郡主,行事素来猖狂,没人奈何得了她。”眼看蒋茹雪被人围剿,裴敏急喝一声,捡起地上的月杆,拔腿就走,“哎呀不成,我得去救阿雪!” “慢着!”许熙宜将人拉住,眉如剑鞘,盯住前方,“你回去,我来!” 9、第 9 章 裴敏吃了一惊,“你不是说你不会吗?” “我是说我不会输。” 裴敏:“....” 许熙宜拿过她的月杆,上前牵马。 裴敏见她来真的,急道,“你等等,我把护腕和护膝给你。” “用不着。” “那将手上的镯子退给我拿着。” “没事,坏不了。” 裴敏的马儿受了撞,屁股疼得很,显见有了情绪,耳朵直往后转,连尾巴也夹紧了,许熙宜上前轻轻抚着它耳廓不知说了什么,马儿瞥了她一眼,耷拉着脑袋委屈不吱声,许熙宜又冲它笑笑, “本事没多少,脾气却大得很,无妨,我替你报仇。”随后轻轻松松跃上马背,马鞭一抽,往人群驰去。 马儿是有灵性的,仿佛能感受到新主人驾轻就熟的气场,也跟着昂扬起来,朝半空嘶鸣一声。 今日的马球比赛实则由皇城司主持,只因成宁郡主三番两次寻皇帝讨要这摹本,偏要的人不少,皇帝不好厚此薄彼,最后司礼监掌印便出了这个主意。 今日到场的均是京城世家勋贵子弟,个个皆有来头。成宁郡主也聪慧,事先便与其中两家打了招呼,约定各个击破,先把旁人挤下去,再凭本事说话。而裴敏与蒋茹雪被誉为马球比试中的双子星,成宁郡主第一站便意在将二人赶下马,眼看裴敏已下场,自是要一鼓作气拿下蒋茹雪。 自裴敏下马,蒋茹雪便紧咬在成宁郡主身后,意图将球夺回,孰知这本是郡主的陷阱,她一靠近马球,周遭四五匹马涌上来,将她困在正中。眼看马儿挨挨挤挤,月杆下去,四五方月杆压来,蒋茹雪俨然成了刀俎上的鱼肉。 这时,一匹马从后方跃过来,径直抄了成宁郡主侧路,纤长的手臂拎着月杆俯身前倾,月杆穿过成宁郡主马下,撞在她的月杆,将球给顶得从地面弹起,直往前方飞去。 球被夺走,所有人的视线转移,一窝蜂往前追,蒋茹雪的危机自然解除。 大家伙甚至没看清是何人所为,只见许熙宜再度侧了侧身,堵住成宁郡主去路,与此同时抬杆一挥,击向马球。 成宁郡主眼看许熙宜挡在自己跟前,故技重施,驾着马头撞去对方马腹,然许熙宜身后似乎长了眼睛,右手挥杆的同时,左手往后抽了一鞭子,马臀往后摆尾,反倒先一步撞在成宁郡主的马头,成宁郡主被撞得身子剧烈一颤,被迫后撤,连着后方数匹马儿也不得不折返。 就在这个空档,马球在半空被许熙宜截住,以极快的速度往球门爆冲。 快,太快了,快到众人皆反应不及,只见眼前划过一线流星,听见内侍哨声一起,马球穿球门而过。 “进了!” “进球了!” 场外爆发雷鸣般的喝彩。 她仿佛算准了一切,撞击的力道恰到好处,确保球身弹起之后,既能解除蒋茹雪的危机,弧度又不能过远,足以在击退成宁郡主等追兵的同时,成功破门。 无比流畅的身姿,无懈可击的手法。 马臀摆尾更是神来一笔,所有人甚至能感受到马儿那漫不经心的一扭,以极其骄矜的姿态将仇给报了。 更叫内行惊叹的是,这姑娘左右手双管齐下,一心二用,神乎其技。 这是何方神圣? “她是谁?” 马球场不同的方位,有三人同时爆出疑问。 一个不可思议的进球,引得整个廊亭沸腾不堪,裴敏已被两名女婢搀回软席落座,身侧的裴延甚至顾不上过问妹妹伤势,指着场上昂然肆意的许熙宜问她, “这姑娘是谁,你什么时候结识了这样的人,我怎么不知道?” 来了,来了,期待已久的场面终于来了。 裴敏好整以暇调转身位,面朝自己亲哥,皮笑肉不笑道, “她姓许,名熙宜,是三哥您的未婚妻,哦不对,是前、未、婚、妻!” 她刻意将最后四字咬的极重,表情就别提多么丰富多彩。 裴延笑容硬生生卡在脸上,嘴长得鸭蛋大,久久回不过神来,好半晌,方僵僵地将目光往场上的许熙宜瞟了一眼,极其不自在地说,“她就是许家那个跟我退婚的姑娘?” “不然呢。”裴敏此刻竟莫名生出几分扬眉吐气,与有荣焉地说,“你以为祖父眼光能有多差?” “哎,想当初是谁说:‘若真是好姑娘,又怎会不给昭钧哥哥,却给了我?’,倘若祖父这会儿还活着,兴许后悔当初没能把熙宜姐姐许给大哥哥呢,至少大哥哥从不毁诺。” 裴延被亲妹妹刺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很有几分羞愧难当。 “这...这是两码事。” 裴敏看着哥哥窘迫的模样,气得哼了一声。 她之所以百般讽刺亲哥与亲娘,无非是心里不痛快,在她看来,裴家耽误了人家姑娘这么多年,临到头却逼着对方来退亲,十分的不厚道,每每想起,裴敏都替许熙宜委屈。 许父故去的三年,裴敏不只一回催母亲和父亲去许家提亲,可惜她人微言轻,到底做不得长辈的主,眼睁睁看着事情沦落到今日的地步。裴敏为此闷闷不乐许久。 这份遗憾在亲眼见到许熙宜后,便越发强烈,私下里她仍盼望裴家能信守承诺,重新将许熙宜迎入门。 她想撮合哥哥与许熙宜。 “当然啦,许姐姐既已退了婚,自是不想再与你瓜葛,哎,这么好的姑娘,将来也不知会便宜了谁?” 人嘛,得不到的最好。 裴敏眼看哥哥盯着许熙宜不放,故意刺激他。 裴延抿唇不语。 三席之隔,蒋茹雪的哥哥蒋家三公子蒋安柏,目不转睛注视许熙宜,问身侧妹妹的丫鬟,“她是谁?” 丫鬟笑着答道,“裴家三房的表姑娘。” 蒋安柏侧眸问道,“我时常去裴府做客,怎么没见过她?” “好似是最近刚来,今日头回露面呢。” “原来如此。”蒋安柏修长的手指轻轻抵着下颌,视线移回场上,一动不动凝着许熙宜,只见姑娘笑容实在干净,姿态技法也实在娴熟,眉睫长得仿佛能盛满初秋的烈阳,天生翱翔在蓝空下,一瞬能夺人眼球。 仅仅一球,便将那被誉为双子星的妹妹,衬成了小跟班。 有意思。 他扬眉一笑。 场上,成宁郡主横眉冷对,怒目喝向许熙宜,“你是谁?” 许熙宜驾着马不紧不慢回到正中央起始线,含笑回道,“赢了我,才有资格问我是谁?” 从无人敢用这等语气与成宁郡主说话,她气得骂了一句, “猖狂!” “方才是本郡主不小心,被你钻了空子,接下来,你别想进球。” 内侍居中将马球抛去半空,成宁郡主做足了准备,奋力往上一跃,而对面那人好似只轻轻垫了垫脚,人高手长,轻而易举便将马球给拨走,顺势往外一挑,只见马球高高自半空跃起,划过一条长长的弧线,落在了远处的球门附近,而早有准备的蒋茹雪飞快驾马前冲,赶在所有人反应之前,轻轻松松地将球赶进球门。 如此远距离传球,力道速度均控制得炉火纯青。 这一球进得毫无波澜,令在场鸦雀无声。 独许熙宜与蒋茹雪在进球后,奔向彼此,高高兴兴击掌庆贺。 “熙宜姐姐,你真厉害!” 许熙宜早先吩咐蒋茹雪等在外围,只管进球。 果不其然,她做到了。 这一球,打得成宁郡主没脾气了。 分明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却将每一球算得极准,不仅有头脑,更有本事,显见是个中高手。 成宁郡主还没意识到差距,便是傻子了。 第三球由第三组带球,成宁郡主和许熙宜组负责夺球,期间,成宁郡主特意驾马靠近许熙宜,与她并骑,低声商议,“开个价吧。” “嗯?” 许熙宜偏转过眸,看着对方一副挥金如土的架势,没反应过来,“开个价?” “对,开个价,今日让我一局,我非要昭钧的书法不可!” 许熙宜鬼使神差伸出一根手指。 好不容易逮着这个冤大头,不能再少了,一百两,就一百两。 许熙宜外祖家乃浔阳当地一乡绅,母亲刚嫁过来那些年,许熙宜跟着过了几年好日子,母亲过世后,家道中落,她与父亲只能靠衙门的俸禄和裴府的年例过活,犹记得父亲俸禄一年不过二十两上下。 便是眼下,为了进京伸冤,她变卖了一些家当,如今兜里只有十五两银子。 故而,这一百两,许熙宜要的心虚。 成宁郡主睨了她一眼,问道,“一千两还是一万两?”语气毫无波澜。 许熙宜吓得手缩了回去。 裴昭钧一幅书法这么值钱的嘛? 当初没能将他那件衣裳捎来转卖,实在是失策。 许熙宜懊悔不已。 成宁郡主眼看许熙宜苦着脸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顿时皱眉,“怎么,嫌少?一万两不能再多了,你帮我拿下比赛,银货两讫,我说话算数。” 许熙宜深深吸了一口气,“郡主,摹本而已,值这个价吗?” 成宁郡主瞥了她一眼,“你不懂。” “进士前三甲合作一幅书画,乃我大晋的传统,真迹从来只交由内库收藏,故而摹本显得难能可贵,兴许也就这么一册,我必须拿到手。” 许熙宜仍旧不解,“昭钧公子好好活着呢,您寻他写一幅不就成了。”花一万两银子买个摹本,在许熙宜看来实在不划算。 成宁郡主顿生苦恼,带着委屈的腔调,“他若肯给我写,我至于费这个功夫么?”她扭头往廊亭上泰然安坐的崔华月和沈慧灵努努嘴,“你瞧,她俩有本事拿到裴昭钧手作,就犯不着上场比试。” 不知为何,这一刻,许熙宜竟莫名有些同情成宁郡主来。 为了个男人,何苦来哉。 只是,她不可能真为了点银子,给成宁郡主放水。 且不说要帮裴敏保住梁探花的书法,便是裴昭钧那边也说不过去,万一被他晓得她拿他书法卖钱,怕是要被他扫地出门。 “对不住,我不能答应你。”许熙宜诚恳道。 成宁郡主顿时脸色大变,火气一起,行事便没了分寸,兴许她也从不知分寸二字怎么写,是以毫不犹豫驾着马往许熙宜冲去,怎奈许熙宜前后左右跟了不少人,倘若拎着马缰后退,定会撞到旁人,无奈之下,许熙宜被迫扯住缰绳,将马头一偏,避开那一撞,与此同时,蹬脚纵跃,身子滑去成宁郡主马背,脚跟却勾住自家马匹的马镫,迫着两匹马不得不并辔同骑,如此,马儿不会乱窜,场面稳住。 然成宁郡主眼看许熙宜朝自己这侧翻来,只当许熙宜要报复她,吓得往后一仰,因惊吓过度手中缰绳滑落,整个身子往下坠去,若非脚跟扣住另一面的马镫,便要栽去地上。 许熙宜分明可用缰绳将人拉回,她却佯装力不能及,也跟着滑去她身后,两人双双挂在马腹处,而双马受了刺激,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往前横冲,场面岌岌可危。 这一变故将所有人吓了一跳。 “熙宜!” “郡主!” 就备的侍卫纷纷策马往这边追来,意在救人。 然马儿速度太快,快到成宁郡主尖叫连连,只觉迎面的劲风跟大刀似的一面面劈来,势要将她劈得四分五裂,吓得她魂飞魄散, “救命啊,救命!” “怎么救呢?”身后传来许熙宜慌慌张张的嗓音,“郡主你的脸都快要贴地了,发髻也松了,那根点翠簪子煞是好看,就这么毁了真可惜。” 成宁郡主欲哭无泪。 这一变故猝不及防,吓得带球的那位姑娘失手,马球也滚来这边,许熙宜果断截住,一手勒住缰绳,一手执杆带球往前滑。 速度快到地上如同划过一道流烟。 “再说了,比赛还未结束,马球在手,书画你有,我也不要多了,一千两,郡主意下如何?” “我不要了,你快救我!”成宁郡主吓得捂住脸。 “球门就在前方,这个时候放弃实在可惜!”许熙宜挂在她身后,痛心疾首地说。 成宁郡主下意识睁开眼。 球门果然就在前方,近了,更近了,那根黝黑的紫檀木桩在她瞳仁里无限扩大,眼看面门即将撞在木桩,“啊!”成宁郡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闭上了眼。 只听见“嗖”的一声,一股劲力袭来,她的身子被人牢牢攫住,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待成宁郡主睁开眼时,人已稳稳当当立在草地,而那只被许熙宜带过的马球,早已精准地穿过球门,正悠闲地在草丛里晃动。 成宁郡主怔怔看着眼前人。 她身着一件洗旧的杏色长衫,身量高挑而亭亭,抱臂懒洋洋立在晚风里,眉眼似驻着一斛明媚的霞光,将那天边的日轮亦映得失色。 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恐惧与劫后余生的后怕交织在胸膛,令成宁郡主情绪失控,哇的一声,扑去许熙宜怀中。 因成宁郡主险些出事,马球赛被迫中止,那幅字画自是拿不着了,不过但凡进球的姑娘均被赏了一只珐琅掐丝银镀金双耳小酒盏,工艺十分精湛,出自御用的官窑,能值不少钱。许熙宜进了两球,得了两个,蒋茹雪也得了一个。 成宁郡主很快被王府的人接走,许熙宜这厢也与蒋茹雪往廊亭走去,路上把玩着两个小酒盏,暗道这么金贵的玩意儿用不着,赶明儿去换些银子来使。 这时,裴敏早已奔下廊亭,朝二人迎来,先一步握住许熙宜,上下打量她, “熙宜,方才吓坏我了,你没事吧?” 许熙宜笑着将两个酒盏塞去兜里,摇头,“没事。” 余光瞥见廊亭上有几道视线灼灼盯着她,许熙宜不着痕迹移开眼,与裴敏道,“里衫汗湿了,你陪我去换个衣裳。” “好嘞,我给你备着衣裳呢。”裴敏亲昵挽着许熙宜往水榭去。 那厢蒋安柏也缓步过来迎了自家妹妹,目光却调向不远处的许熙宜,问妹妹道,“那位许姑娘没受伤吧?” 蒋茹雪视线追随过去,目露骄傲,“许姐姐厉害着呢,怎么可能受伤?你是不知道,方才那成宁郡主吓得面无人色,对着许姐姐感恩戴德呢。你见成宁郡主对谁这么服服帖帖?” 蒋安柏饶有兴致地笑道,“你既然服她,平日里便多向人家学学。” 蒋茹雪见哥哥盯着人家挪不开眼,怀疑他看上了许熙宜,啧啧两声,“依照哥哥的意思,我有事无事便往裴府去,一来二去与人家混熟了,没准还能将人邀请来蒋家做客,是也不是?” 蒋安柏见自己心思被看穿,也不恼,反是殷勤接过妹妹退下的护腕,带着她往回走,“你这个主意不错,我准了。” “做梦!”蒋茹雪瞪向他,“想让我给你跑腿,为你牵线搭桥,门都没有。” 蒋安柏当然晓得妹妹这是跟自己谈条件,“你上回看上的那串碧玺珠子,明个我带你去买了。” 蒋茹雪转眼一笑,“这还差不多。” 另一边的廊亭上,裴延也要追随许熙宜与妹妹去,却被小厮给拉住。 “好哥儿,时辰不早,跟小的回去吧。” “敏儿还没回来呢,我这个做哥哥的岂能丢下她不管,我得去看看她们!”言罢,裴延挣脱小厮手腕,便要往水榭去。 小厮慌忙张臂往前一拦,“祖宗诶,您就别惹事了,许姑娘在那呢,那不是您能去的地儿!” “她是我未婚妻,我怎么去不得!” “恕小的提醒您,是前、未、婚、妻!”小厮很不客气地拆他的台,又忙给另一人使眼色,二人一左一右驾着裴延往马车去,“若叫您见了许姑娘,回头夫人还不打断咱的腿?” “诶诶诶,放开我,快些放开我!” 10、第 10 章 裴延到底被架走了,谁也没在三夫人跟前提这一茬,倒是姑娘们簇拥着许熙宜回府,由裴敏做东,在花厅单开一席庆贺,席间纷纷好奇许熙宜身手。 “我出生时,娘胎里带弱,后来听说,送去道观寄养可驱邪去晦,我娘亲与爹爹遂白日遣人送我去城外青山观玩耍,傍晚接回,一来二去,我便与道观里的师兄们混熟了,学了些拳脚功夫,打马球自是不在话下。” “原来如此。” 三姑娘裴照举起小粉拳,跃跃欲试,“赶明教我一些拳脚功夫,若未来的夫君不服管教,便揍他一顿。” “好主意。” 这一夜喝了酒,次日睡到日上三竿方醒,老太太那边听说此事,唯恐许熙宜得罪郡主,特意将人唤去问个究竟,听明缘故后,老太太提点道,“郡主身份尊贵,尽量不要招惹。” 午膳留了饭,待要回房,前厅传来动静,说是成王府来了人。成宁郡主虽刁钻跋扈,成王妃却是极要体面之人,吩咐王府嬷嬷封了一份谢礼给许熙宜,声称得了空请许熙宜去王府做客。 接待王府嬷嬷的正是裴昭钧的母亲李夫人,如今裴府中馈掌在她手里,外头人情接待自然也由她辖管,李夫人平日不显山露水,骨子里却矜傲,不知成王府打着什么主意,并未让许熙宜出来见客。 一来,唯恐许熙宜不通京城人情世故,无意中得罪了勋贵,于她不利。 二则,也担心王府借着这个由头,与裴府牵扯过多,耽误裴昭钧的婚事。 说到底,李夫人夫妇对着成王府是敬而远之。 此事也些说头。 成王府并非皇亲宗室,只因创国之初有功,被封为当朝唯一的异姓王,至今成王府仍手握一支边军。 裴昭钧高中状元那一年,被成宁郡主一眼相中,非他不嫁。偏成王前头生了一箩筐儿子,年过五十方得了这么个娇娇女,宠得没边,自是铆足了劲跟皇帝谈条件。愿将兵权让出,以换取皇帝赐婚裴昭钧。 成王面上溺爱女儿,实则深谋远虑,心知皇帝近来有收拢兵权之势,与其等着被清算,不如主动将兵权让出,换王府未来。裴昭钧此人,无论城府手腕才貌身世皆是首屈一指,若女儿得嫁此郎君,王府往后也算有了靠山。 皇帝颇为心动,斟酌之间,成宁郡主传出一则笑闻。 一日郡主酒后吐真言,“我并非相中了裴昭钧的身世才华,我实则馋他那张脸,那鼻锋哟,当真是峻挺无双。” 此话口无遮拦,实在有失郡主身份,皇帝那边也顿感棘手。 果不其然,此事惹恼了远在道观修行的裴家大老爷。 裴大老爷风风火火赶回京城,一纸状书递去皇宫,同时行文都察院,放话若皇帝将此女赐给裴昭钧,他一头撞死在正阳门前。 “我裴家宗妇必得出身名门,知书达礼,娴静机敏,德才兼备。” 这么一闹,赐婚一事自然是成为泡影。 李夫人没让许熙宜露面,便是委婉且强势地拒绝成王府的来往。 谢礼倒是送来了夕月轩,至于内情,许熙宜一无所知,也不关心。 只是谢礼不甚合许熙宜之意。 几匹绸缎,一套文房四宝。 她要这玩意儿作甚,换成银子多实在。 一笑置之,吩咐琴儿锁去竖柜,拿着昨日马球比试的奖赏,高高兴兴出了门。 昨夜回府的路上,许熙宜便寻裴敏打听过,得知京城有四处集市。 东市、西市,鼓楼下大街的北市,再就是正阳门前的前朝市,其中前朝市毗邻官署区,达官贵人们有事没事常来流连,故而档次最高,人烟最为繁盛。 许熙宜这个宝贝出自内廷,来这里的铺子转卖最合适不过。 打马过街,眼神四处张望,心里实则惦记着裴昭钧。 两日过去,案子进展如何? 怎也不见那位右丞招她去问话? 那厮非不要她跟着,害她跟无头苍蝇一般,只能瞎操心。 心里骂骂咧咧一通,拿着两只珐琅双耳酒盏来到一家金银铺前。 她极是聪慧,先不透露底细,问上店里类似器皿价钱,待心中有了底,再坦白来意。 与掌柜的好一通讨价还价,倒也卖了十二两银子回来。 正打算寻个酒馆大快朵颐,倏忽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熙宜姐姐!” 许熙宜扭头,瞟见蒋茹雪与一年轻男子杵在巷口槐树下,手中拎着大包小盒,看样子在逛街。 “蒋姑娘!” 目光移至她身侧的蒋安柏,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看到许熙宜,蒋茹雪兄妹别提多高兴了。 适才兄妹二人便在商议从何处着手,偏就遇上了正主,怎能不说是缘分呢。 蒋茹雪连忙拉着哥哥来到许熙宜跟前,指着自家玉树临风的哥哥介绍道, “熙宜姐,这是我哥哥蒋安柏,与裴府几位公子一道长大,你唤他蒋三便好。” 蒋安伯含笑一揖,“见过许姑娘。” 他生得一双极为好看的眸子,笑起来不会让人觉得轻佻,也不觉清冷,好似如沐春风,是个很容易给人好感的男子。 “见过蒋三公子。”许熙宜笑道,“你们这是在逛街?” “可不是?”蒋茹雪热忱地寻找话题,“熙宜姐姐你呢?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许熙宜毫不避讳,指了指身侧的金银铺子,“昨个得的那两个酒盏,我无甚用处便来转卖,刚得了银子,准备去吃个酒。” “好啊好啊,正巧我与哥哥也要下馆子呢,咱们一块吃如何?”她悄悄扯了扯哥哥衣袖。 蒋安伯哪需要她提醒,从善如流道,“许姑娘,昨日比赛承蒙你照料雪儿,领着她得了赏赐,蒋某感激在心,不若今日便让蒋某做东,请你与妹妹吃酒如何?” 许熙宜洒然一笑,摆手道,“蒋公子客气了,你们兄妹好不容易出来逛街,我岂可打搅?” “诶诶诶。”蒋茹雪生怕许熙宜要走,慌忙往前拉住她手腕,做可怜状,“好姐姐,我与哥哥时常出来逛街,算不得什么,倒是姐姐你,贵人难遇,今日既碰着了,便赏个脸一道吃顿饭吧。我可仰慕姐姐风采了。” 许熙宜此人,旁的都好,最受不得姑娘家与她撒娇,不过是一顿饭,也没什么,遂爽快道,“成。” 蒋茹雪喜得笑眼弯弯,“那姐姐想吃什么?” 许熙宜打眼四望,“听敏儿说,这里有一家西北面馆甚是不错,我想尝尝刀削面。” “甚好,我就随姐姐吃面。”蒋茹雪应下,将手中一个小包袱塞蒋安柏手中,“哥哥,我去一趟恭房,你先领着许姐姐去面馆。” “行。”蒋安伯颔首,往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一指,“这一带我熟,许姑娘随我来。” 二人一面说话,一面往斜对面的馆子去,身旁跟着四五丫鬟婆子。 “我听闻许姑娘是浔阳人,怎会喜欢吃面?” 许熙宜笑道,“我父亲祖籍西北甘州,自小遗传了祖上口味,就爱吃一口面。” “原来如此。不过这一碗刀削面也有讲究。”蒋三公子有风流倜傥之名,吃喝玩乐不在话下,将这一碗面的来历说的头头是道, “还别说,每每我父亲在都察院夜值,我便亲自打包一碗刀削面送给他老人家。” 一听都察院大名,许熙宜神色微亮,来了兴致,“蒋大人在都察院任职?” “家父都察院首座蒋荣。” 许熙宜眼神定了须臾。 都察院首座,正二品大员,也是三法司堂官之一。许熙宜这半年查案,对着三法司的流程也摸了个大概,素来是刑部审案,都察院纠察,大理寺复核。爹爹的案子,兜兜转转绕不开三法司。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蒋家兄妹无论如何得结交了。 于是许熙宜生个念头,“蒋公子,不若今日这席面还是我来请吧。” “为何?” “咳,结识你们兄妹,我十分荣幸。” 一回生二回熟,案子下回再说。 这事换做旁人,必定不依,哪有让姑娘家请客的道理。但蒋三公子脑回路与旁人不同。 姑娘今日请了他,明日他便有了借口回请。 一来二去,不就熟悉了么。 于是蒋三公子爽快应道,“许姑娘如此盛情,在下却之不恭。” 霞光熹微,暮色四合,一盏盏橘红的街灯次第冉起,晕开在昏黄的晚风里,将迎风飘展的旌旗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煦。到了晚膳光景,街道越发热闹了,一张张笑脸穿街而过,叫卖的小厮扯着嗓门越发卖力,整个前朝市在半明半暗之间,渐渐沸腾。 裴昭钧今日也在前朝市宴饮。 说是宴饮,实则是应酬。马上月底年中考核,依律,各衙门得将本部今年公务分门别类梳理出来,以备内阁查验,此事本该由大理寺左右少卿负责,然这两位却左推右拒,迟迟没给裴昭钧答复。原因倒也不难猜,二人在大理寺深耕多年,如今被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压一头,如何能服。 一旦年中内阁考核会议上,大理寺考核不过关,裴昭钧的脸面便难看了。裴昭钧以史上最年轻的三品大员身份入驻大理寺,满朝瞩目,这三月来,上下各级官员都在看他的表现。 若他能成功坐稳大理寺卿的位置,那么此子未来可期,不负皇帝属望,往后在朝中的话语权渐大。若他接不住这一摊子,能否成为内阁接班人,便要重新评估了。 故而,月底考核,对于裴昭钧来说,乃重中之重。 为此,裴昭钧今日设宴,特请两位少卿喝酒。 先来的是右少卿吴不筹。 只见他堆着个笑脸,捧着一手簿册进了门,不待裴昭钧开口,便恭恭敬敬道, “裴大人,您要的卷宗名录都在这,只是我还没忙完,您先将就看着。” 虽是喝酒,然裴昭钧目的几何,吴不筹心知肚明,特意做足姿态。 裴昭钧静静看着那册所谓的名录,并不接手,而是缓缓抬起眼,视线落在他面颊。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个头不高,却生得精明,分明心中不喜,却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就是故意来恶心他的。 “吴大人先坐,”他朝他示意,“喝茶。” 吴不筹挨着圈椅一角坐了下来,面上仍是恭谨姿态,却没有喝茶的意思。 裴昭钧知道他不给面子,也没打算与他纠缠,开门见山道, “吴大人,月底年中考核,内阁要审计大理寺,我新官上任,总该交出点成绩,否则就会被人笑话。” 吴不筹笑而不语,也无动于衷。 裴昭钧接着道,“我意在调换你与左少卿执掌,以整顿内务为名,调整人员配置,以为政绩,应付内阁考核,吴大人以为如何?” 吴不筹笑不出来了,神情卡在脸上。 “对调执掌?” 大理寺左右少卿分别执掌不同类型的案卷,并无高低之分,多年来左少卿郑恪执掌刑名案宗,而他因早年与上一任寺卿交好,素来掌管财税类卷宗,这一类案子有油水可捞,譬如他手中正在复核的徐州私盐贩卖一案,便牵扯司礼监、户部、工部等衙门,为此私下各级衙门没少走他的门路,若非皇帝空降裴昭钧为大理寺卿,这个正三品大员的位置就合该他来坐。 一旦裴昭钧调换执掌,他手中的案子便得移交郑恪,如此一来,不仅切断了他与各衙门的来往,甚至很可能查出他的底细,届时他还不知是怎番下场。裴昭钧这么做堪称釜底抽薪,直捣老穴,逼他就范哪。年纪轻轻,手腕倒是不俗。 吴不筹暗自心惊,慌忙自圈椅滑下,跪在了裴昭钧跟前,“裴大人,此举万万不可,下官手中的案子盘根错节,一旦交给郑少卿复核,他老人家又得重新盘查,纯粹是耽误时辰啊,这与大人精简办案的思路不符。” “这样,下官这就回去重新整理档案,一定与大人同气连枝,过了内阁考核。” 言罢生怕裴昭钧为难,匆匆起身施礼,退了出去。 裴昭钧看着他仓惶的背影,轻嗤一声。 接着等左少卿郑恪,只可惜这一位少卿,资历甚老,年龄在五十上下,压根不给裴昭钧面子,足足让他等了一刻钟方露面,进来时,手中空无一物,神色不耐地朝裴昭钧拱了拱袖, “裴大人,下官上了年纪,夜里喝不得酒,裴大人有话,不妨直说,下官还得早些回去。” 裴昭钧悠闲地靠在圈椅,手中捏着一方酒盏,慢慢晃荡,“可我怎么听说,郑大人极爱饮一口‘姑苏酒’?” 郑恪一听“姑苏酒”三字,脸色大变。 郑恪从来不好酒,好一口姑苏酒的另有其人,正是他的独子郑嘉。 郑嘉不仅好酒,且嗜酒成性,分明二十五了,却迟迟不肯娶妻,成日在外头喝酒狎妓,将一点家底挥霍干净,险些将郑恪夫妇给气死。不仅如此,儿子常年酗酒,身子早就垮了,大夫看过,说是子嗣艰难,因着这事,郑恪暗地里没少捶胸顿足,就连衙门那份上进心也没了,成日不过混日子罢。 郑恪极好面子,家事从不与外人道,裴昭钧如何得知? 他深吸着气,眼芒一寸寸扫向裴昭钧,带着忌惮,“裴大人何意?” 裴昭钧迎上他的目光,起身绕出茶台,款步迈过来,眼底半是关怀,半含几分难以探究的深意, “令郎之所以嗜酒成性,是因有人在酒里下了罂粟,故而越喝越上瘾,只要解了这毒,令郎的病并非不能治。” 郑恪闻言神色大骇,急换了一副语气,“裴大人如何晓得?” 裴昭钧负手,深笑不答,“不如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郑恪哪有心情,看裴昭钧这不露声色的架势,也领会其深意了。 他若不给个投名状,如何从裴昭钧嘴里讨得线索? 当即拱袖长揖,“裴大人,往后下官听凭大人派遣,只是我儿之事,还请裴大人费心。” 一推一拉,打蛇打七寸,便化解了两位少卿的刁难。 裴昭钧扶住老人家胳膊,痛快道,“大人放心,令郎之事我已安排人在查,不日便会顺藤摸瓜,拿到解药,届时再请个大夫给令郎好好瞧瞧,定能好起来。” 得知有治愈的机会,郑恪不由老泪纵横,“多谢了。” 随后揩去眼泪,直起腰身,“裴大人的酒我就不吃了,我这就回值房,整理文档,必不叫公子在内阁失了颜面。” “如此,多谢老寺卿。”裴昭钧也朝他行了大礼。 亲自将人送出,目光不经意扫去窗外。 十八的月儿果真是圆,早早悬在半空,与那未褪的晚霞交相辉映。 这条前朝市大街,东起崇文门,西抵宣武门,浩浩汤汤一段灯火,点亮整座上京城。 而就在这片灯火中,隐约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昭钧视线顿住,再度移去那道巷口,可惜人影一晃而过,已见不着了。 “你看到了吧?”他问身侧的刘楯。 刘楯也吃惊盯着巷口,“看到了。” “去看看怎么回事?” 裴昭钧立在原处等候,继续拨弄手中书册。刘楯二话不说,拔腿下楼穿过巷子,来到对面长街,一番找寻,弄明白缘故,立即折回来,与裴昭钧拱袖, “长公子,许姑娘与蒋三公子在西北面馆用膳。” 裴昭钧闻言缓缓自书册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闪烁疑惑,“她何时认识了蒋三?” 刘楯笑道,“您不知道吧,昨个儿许姑娘跟着府上小姐们去打马球,在马球场大展威风,与蒋四姑娘组队败了成宁郡主,大抵因此结识了蒋三公子。 裴昭钧眉峰微挑, “就他们两人?” “是...” 脸色当即沉了沉,捏着书卷抬步,“带路!” 11、第 11 章 裴昭钧信步穿过小巷,来到另一条街道,抬目往西北面馆望去,瞥见许熙宜与蒋三坐在靠窗一席用膳,灯火朦胧,也不知蒋三说了什么,许熙宜竟是撩眼笑了起来,姑娘眉眼深长,笑起来眉目如画。 蒋茹雪姗姗来迟,亲自为许熙宜斟了一杯酒,三人推杯换盏,倒是吃得快活。 裴昭钧面无表情瞥了一眼,并未说话,而是折步进了许熙宜先前去过的金银铺子。 这间铺子是裴昭钧的私产,他径直登梯来到二楼雅室,坐下后,便吩咐刘楯,“去将蒋三叫过来。” “是。” 刘楯下楼而去,快步到斜对面,正巧撞见蒋安柏自面馆出来,“蒋公子。” 蒋安柏认识刘楯,见了他万分意外,笑问,“你怎么在这?莫不是你主子来了?” 刘楯客气行了礼,往铺面二楼一指,“公子所料不错,我家长公子就在对面,请您过去一趟。” 蒋安柏看了对面二楼一眼,也没迟疑,抬步下阶,一面吩咐自家小厮去马车取好酒,一面跟着刘楯往金银铺二楼来,登上楼梯,远远瞧见裴昭钧坐在洞开的雅室内,扬声道, “今个儿是什么风,将你这个大忙人吹来了前朝市?” 蒋三与裴昭钧一块长大,年龄又相仿,私下交情甚笃。 裴昭钧没有搭理他,仍是忙于手中的簿册,提笔在其中一行旁做了个记号,余光注意到蒋安柏进了屋来,指了指对面,示意他落座。 蒋安柏不情不愿坐了下来,笑骂道,“有话快说,我今日忙着,没工夫应承你。” “忙着请姑娘吃饭?”裴昭钧冷不丁抬起眼。 蒋安柏对上他冷冽的视线,心里有些打鼓,“是又怎么?不关你的事吧。” 京城这帮贵公子中,要属裴昭钧最有出息,年纪轻轻便与朝中那帮老头子平起平坐,害他们这帮兄弟看着他都犯怵。 “怎么不关我的事?”裴昭钧将簿册往桌案一扔,脸色沉下,“许熙宜乃我府上的人,你约她吃饭,你说不关我的事?” “诶诶诶,你这管得太宽了吧,她姓许,不姓裴。” “看上了她?”裴昭钧挑了挑眉,一语中的。 蒋安柏少有风流之名,眼界奇高,挑挑拣拣多年,至今不曾成婚。蒋首座见他是小儿子,也没逼他,任他逍遥,但他的秉性,裴昭钧不喜。 蒋安柏噎了噎,倒也没迟疑,“没错。” “准备娶她?” 蒋安柏再度噎了噎,这回显见迟疑几分,“先瞧瞧看嘛,若合适...” “旁人我不管,但许熙宜,你别打她的主意!”裴昭钧语气平静地截断他的话。 蒋安柏这回不干了,眉间蹙着,不悦道,“凭什么?” 裴昭钧冷声道,“你可知她是谁?” “不就是你们裴府三房的表姑娘?” “她是我三弟的未婚妻。” 蒋安柏喉咙一哽,险些将方才饮的那口酒给喷出,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确切地说是前未婚妻。”裴昭钧补了一句。 蒋安柏堵着的那口气在喉咙里打了转,迟迟方卸了下来,他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骂道,“你堂堂裴大状元,何时也学会跟人卖关子,竟不将一句话讲完?” “你可吓死我了!”蒋安柏慢慢回过神来,诧道,“到底怎么回事?” 裴昭钧淡声解释,“十二年前,我祖父为许父所救,两家约定儿女亲家,我祖父将她许给我三弟,祖父故去后,我三叔伯与三叔婶对这门婚事极为不满,迟迟不去提亲,许熙宜倒有风骨,前不久进京将这门婚事给退了。眼下她父亲案子尚有未解之处,便在裴府小住。” 蒋安柏听完经过,骂了裴延一句混账,暗道这等情形下,许熙宜仍能与三房和气相处,可见姑娘格局,越发生了敬意,“然后呢?” 裴昭钧严肃看着他,“恕我提醒你,许熙宜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家无余财。我三婶便是嫌她出身不好,不同意她进门。你蒋安柏,父亲当朝二品大员,母亲陈郡谢氏嫡长女,你本人进士出身,正在翰林院任职,被满京城视为香饽饽的人物,能娶她为妻吗?” 眼看蒋安柏神色陷入复杂,裴昭钧冷笑一声,复又将那册账簿拾起,起身要走, “许家于裴家有恩,许熙宜与裴家有过婚约,也是我祖父视为孙媳的人物,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辱她、轻视她。” “你若是让她做妾,我让你坟上长草。” “给不了她承诺,就别招惹她!” 裴昭钧扔下这话,撩开屏风处的帷帐,头也不回离开。 蒋安柏被他骂得脸色很不好看,捂了捂额,许久方收拾情绪,回到面馆。 蒋茹雪见他去了许久才回,责备地瞪他一眼,“哥哥,你做什么去了,怎么才回来?” 蒋安柏见许熙宜也朝自己看来,忙露出笑容,“没什么,遇见一个扫兴之人,与他打了几句嘴仗,并无大事。”坐下后,见许熙宜面前的碗盏已空,温声问道,“可还要再添一碗?” 许熙宜笑着摆手,“不必了。倒是蒋公子没吃多少,快些吃吧。” 蒋安柏被裴昭钧泼了一头冷水,哪里吃得下,“没事,我饿过了头,今个不吃了,改日再请你们的客,眼下时辰不早,先送妹妹们回去。” 蒋茹雪察觉哥哥状况不对,却也没说什么,拉着许熙宜起身,先一步往外去,示意哥哥去结账,许熙宜看穿兄妹俩的眉眼官司,笑道,“我已结过账了,今日有幸结识你们兄妹,改日再会。” 也没让蒋家兄妹送,自个打马而归,照旧打东苑小门进府,甫一下马,撞见裴昭钧车驾停在此处,她连忙上前打招呼, “长公子?” 裴昭钧立在门口,回头一眼扫过去,见她吃得红光满面,暗自摇头。 没心没肺,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裴昭钧没理会她,提着敝膝,径自跨过门去。 “诶诶诶,怎么不搭理人呢。”许熙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指着他问刘楯,“我哪儿又得罪他了?” 刘楯哭笑不得,并不解释,“姑娘这是打哪喝了酒来?” 许熙宜抚了抚发烫的面颊,笑着随他往里去,“我今个得了银子,去下馆子了。” 一面说,一面又去追裴昭钧,“长公子,我爹爹的案子如何了?” 裴昭钧这才停住脚步,也不转身,只淡声交待,“明日给你答复。” “怎么答复?我去哪儿找你?是府上还是衙门?”一连三问,毫无回音,许熙宜气得跺脚。 翌日便为此事犯愁,念着昨日似惹他不快,今日不好冒然赶去衙门,硬生生耐着性子等在裴府。早早用过晚膳,换洗了干净衣裳,便堂而皇之来到裴昭钧书房前院,与上回那般坐在那个四面无遮的敞亭。 夜里戌时二刻,裴昭钧回府,捏着几册撘子,信步迈过斜廊,一下台阶瞅见一位姑娘坐在留心亭,下意识以为自己走错了地儿,愣是抬眸瞟了一眼牌匾,确认是他的沐心堂,这才抬步进院。 许熙宜听见脚步声,扭头看过来,视线与裴昭钧对了个正着。 他双眼冷淡,瞧不出半分情绪。 许熙宜起身,探身问道,“长公子?” 裴昭钧颔首,上前来到主位落座。 书童照旧给二人上了茶,退去一旁。 两盏六面羊角宫灯照亮整座留心亭,裴昭钧摊开面前的文书,看向许熙宜, “你爹爹的案子已复核完毕。” “结果呢?” “毫无破绽。” 许熙宜小脸垮下,十分地挫败。 裴昭钧解释给她听,“大理寺右丞仔细核对过,卷宗毫无错漏,所有证人证词均与现场勘察的结果相对应,那场火灾就是一个意外,并无任何人为迹象。右丞的建议是...”看着许熙宜泛红的双眼,裴昭钧缓吸一口气,“归档销案。” “不可!”许熙宜哽咽着起身,朝他重重摇头,“长公子不可,我爹爹一定是被人谋害的。” “你别急。”裴昭钧抬手安抚她,“在见到那位河工之前,我不会签字归档。” “但孤证不立,目前来看,没有重审的可能。”重审与复核不同,便是推翻结论,由大理寺直接派人去浔阳查案。 一阵夜风吹来,拂动头顶两扇羊角宫灯,五颜六色的灯芒疏疏落落洒在他眉眼,那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眸子,清隽而线条分明,瞳仁深处驻着一抹无可撼动的坚毅,令人生出天然的信任感。 许熙宜定定看了他几许,吸着鼻子慢吞吞摸过来,坐在他对面凝望他,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裴昭钧沉默片刻,“有。” 许熙宜燃起一线希冀。 “身为三法司的堂官之一,我有一票否决的权利,可以强行压下案子重审,但有风险,一旦翻案不成,我将面临都察院的弹劾。此外我也需要理由,到目前为止,我没有看到这种可能。”裴昭钧正色地说, 这话落在许熙宜耳廓里,等同于告诉她:磨他,接着磨。什么里子面子通通不要,磨他! 许熙宜缓缓伸出手,慢慢托腮靠近,清凌凌的眸子一动不动凝着裴昭钧。 裴昭钧见她视线渐发炙热,顿生警惕, “许熙宜,你别这么看着我。” “别动歪心思,即便是我妻子,没有足够理由,我也不会为她破例。”不能违背律法,浪费公家资源。 可惜这席话,没起到丝毫威慑作用。 许熙宜将那盏未动的茶盏,接着倒满,殷勤地推到他跟前,“长公子,我觉着您身边缺一腿脚麻利帮您端茶送水的小厮,最好是能跟着您出入大理寺,为您整理文档,顺带瞅瞅卷宗。” 裴昭钧眼神都不带眨一下,斩钉截铁,“不可能,无关人等不可出入大理寺,尤其是女眷。” “哦....”那个人,倚臂撇了撇嘴,懒洋洋应了一声。 看着她垂头丧气地离开,裴昭钧松了一口气,这才转身步入书房。 许熙宜从来不轻言放弃,她必须进入大理寺,亲自查看卷宗,再磨得裴昭钧重新调查此案。次日清晨,去给老太太请安时,拉住裴敏询问裴昭钧的喜好。 “哥哥喜欢吃什么,用什么?”裴敏被她问得摸不着头脑,“印象里哥哥并无特殊喜好,每年生辰,咱们兄弟姐妹给他送贺礼便十分地头疼,不知如何投其所好。” 不料这话被沈慧灵听见,她好奇地自长廊跟过来,“熙宜,你打听长公子的喜好作甚?”这在裴家也是禁忌。 许熙宜摊着手,将案子的情形告诉她们。 三人一面往花厅去,一面为她出主意。 沈慧灵细想一遭,“我记得老太太提过,长公子少时爱吃酸果子。” “酸果子?” 难怪嘴齿那么硬朗。 许熙宜记在心里,“多谢了沈姑娘。”遂与二人告辞,往街上买酸果子去。 沈慧灵见她风风火火,笑着将人拉住,“你就别白费功夫了,一点果子而已,长公子不会放在心上,且只会对你生烦。”裴昭钧若真那么好说话,她与崔华月也不至于这般束手无策。 许熙宜挥挥手,大步跨出穿堂,“无妨,试一试。” 沈慧灵看着她潇潇洒洒的背影,半是同情,半是艳羡。 羡慕她敢明目张胆招惹裴昭钧,换做是她,哪怕一丁点儿出格的举动,便会被踢出局。 裴敏却为许熙宜的案子发愁,“若真归档销案,姐姐怕是要塌天。” 许熙宜这边来到灯市的果铺,挑了几样时新的酸果子,试味时尽往酸里的挑,越酸越好,最好酸掉他的大牙,许熙宜在脑海将这画面想象一遭,自己都乐了下。 想归想,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挑了几样酸甜可口的果子。 夜里照旧摆在留心亭。 裴昭钧忙到亥时初刻回府,寻常这个时辰,主子们大多歇着了,整座裴府近乎鸦雀无声,然他的留心亭却燃着明亮的灯火,只见一道高挑的身影轻盈地穿梭在他的庭院中,似为他准备了丰盛可口的夜宵,远远闻着果香扑鼻。 裴昭钧在斜廊处止步,盯了许熙宜片刻,扫了一眼檐下树梢,问身侧侍奉书房的陈楠, “这满院的侍卫都是摆设吗?” 陈楠轻咳,颇觉丢面子,“拦不住。” 这三字被裴昭钧理解为,侍卫对着个姑娘下不去手,没动真格。 裴昭钧暗叹了一口气,照着留心亭走来,将披风褪下,往圈椅里一扔,看着忙忙碌碌的许熙宜,表情有多冷漠有多冷漠,“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侍奉长公子的夜宵啊。”许熙宜无视他生人勿进的气场,指了指桌案各式各样的酸果子,“长公子,您尝一尝,这可是我跑遍东西两市,掏光家底方买来的珍果,色香味俱全,又洗了七八遍方敢拿到长公子跟前献眼,我试过,可好吃了。” 裴昭钧不信她的鬼话,“大晚上的,你让我吃酸果子?” 一眼就认出品种,可见是真喜欢吃酸果子。 许熙宜还有备选方案,从容地自桌角食盒里,端出一盅燕窝,笑眯眯道,“长公子若嫌果子酸,这里还有一盅燕窝,这可是我亲自看着煮的,足足看了...” “一刻钟是吧。” “你怎么知道?”这盅燕窝要熬足两个时辰,她如何等得,象征性坐了一刻钟便走了。 “猜的。”裴昭钧抬起眼。 四目相对。 一个眼神直戳戳的,一个冷淡毫无情绪。 谁也没打算退让。 “你自己吃吧,我先回房。”裴昭钧转身进了屋。 拒绝了她两回,以为这下总该消停。 第三日,裴昭钧踩着氤氲暮色回到府邸。 年轻的姑娘一袭杏黄长裙,清清爽爽在他的留心亭打转,丝毫不计较他昨晚的无情,大方而温婉地立在台阶处,朝他笑语嫣然, “长公子今日回得可早,用晚膳了吗?若是不曾,我这就吩咐嬷嬷给你传膳。” 那腔调,那眉目,合像一等着丈夫下衙的妻子。 裴昭钧嘴角微不可见抽了抽,掉头就走。 “诶诶诶,你别走啊!”许熙宜拔腿追过来,“这是你的院子,你往哪去?” 还知道这是他的院子! 裴昭钧四平八稳地转过身,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我突然想起尚有一册要紧的文书落在衙门,我这就去取。” 许熙宜抬手拦住他去路,“此事何须劳动长公子,我替你取来便是。”说着,她探出笑眼,“在哪个值房?哪个柜子?叫什么名儿?” 那字眼活脱脱跟蚂蚁似的,蹦进了他耳廓,让人避无可避。 裴昭钧深吸着气,面色很冷。 许熙宜见好就收,笑吟吟同他商量, “长公子,明日起,我可以跟您进衙门了吗?” 夜风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又缓缓散开。 裴昭钧颀长的身影如青松一般杵着不动,眼神黑白分明,始终一言不发。 不说话就是沉默,沉默就是默认。 许熙宜满意了,提着衣摆高高兴兴出门,还不忘跟他挥手,“长公子,明日见。” 裴昭钧盯着她趾高气昂的背影,揉了揉眉心。 跟吧,跟吧,总比成日混迹在他书房,张口闭口长公子用膳,显得跟他媳妇似的好。 12、第 12 章 七月二十二日晨卯时,东边天尚无光亮,裴府四下灯火未歇。 许熙宜早早换了小厮衣裳,用丝带束发,匆匆忙忙等在小门对面的墙垛处,不多时,便见穿戴整洁的裴昭钧迈了出来。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并不惊奇也无旁的表情,默不作声便登了车。许熙宜也不管,跟着他驾马前往官署区。 除初一十五朔望大朝,每隔两日,皇帝会在文昭殿视朝,三品以上官员可直面圣上,商议公务,今日恰是皇帝视朝之日,马车停在东华门,裴昭钧进了宫,这一去便近半日,午时初方赶回大理寺,甫一进衙,值房外早候着一群人等他签押示下,个个挨挨挤挤排起了队来。 许熙宜压根挤不进去。 裴昭钧喝完茶,便有条不紊投入公务,至下午申时又审了一堂案,夜里戌时方回府。 难怪他轻易答应她跟进衙门,一整日,许熙宜别说磨他,就连见他一面都难。 到了次日,马车径直驶去大理寺,一进值房,裴昭钧便招来寺内郎中以上官吏与会,当堂梳理公务,定下勾签时间,吩咐属官记录在档,据此赏罚考核,三月来,大理寺上下已适应他的行事作风,无一人敢怠慢。 人端坐案后,身姿笔挺如松,笔尖游龙走蛇,专注到许熙宜几次路过他身侧,他皆浑然不觉。有官员进来办事,只见他时而谈笑风生,时而冷峻无情,沉稳清隽的坚壳下偶尔流露出几分年轻意气,字里行间便可定一方百姓安虞,倒叫廊外候着的许熙宜看出了神。 下午申时,总算得了空,许熙宜适时递进去一盏清茶,低声道, “长公子,我爹爹的卷宗呢。” 门扉洞开,凉风掠进来,裹着一缕陌生的清香窜入鼻尖,令裴昭钧神色一顿,蓦地抬起眼来,这才注意到许熙宜,沉吟片刻,接了她的茶,往隔壁档案房一指,“进去,东墙书案下左上角第一册卷宗便是。” “好嘞。”许熙宜毫不迟疑,抬步来到隔壁档案室,寻到东墙下的长条桌案,一眼看到那册书写着“浔阳画舫火烧命案”的卷宗。 许熙宜神色一敛,连忙坐下,将之挪过来翻开,第一页搁着大理寺右丞复核的记档,明确写着复核结果,附上右丞的落款,只最后一行等着裴昭钧签押,一旦签押盖印,这份卷宗便可封档了。 许熙宜深吸一口气,接着往后翻,一页一页看过去,生怕错过一个字眼、一个细节,看到其中那页由她签字认尸的记录时,情绪终于失控,忍不住哽咽出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乌金西沉,懒洋洋掠进一丝黯淡的霞光,一道颀长的身影缓步迈入,挡住她的光线,她方抬眸。 裴昭钧负手立在门口,逆着光,神情辨不真切。 许熙宜局促地将卷宗整理好,放回原处,起身道,“我看完了。” “可发现遗漏?”裴昭钧目光掠过她通红的双眼,淡声问。 许熙宜摇了摇头,目光仍定在那册卷宗,视线渐渐模糊,不知不觉开口, “我爹爹出事那会儿,我并不在浔阳。” 夕阳彻底沉下,档案室光线暗沉,些许涌动的尘子如青烟绵延在二人当中,透出几分寂寥。 裴昭钧默不作声听着,不知该给出什么反应。 许熙宜抚了抚下颌的泪水,接着道,“我娘亲过世后,爹爹升任县衙主簿,公务越发繁忙,应酬也多,没功夫照料我,我时常住在青山观,一月难得见他两面,最后那一回见面...” 说到此处,密密麻麻的酸楚刺上鼻尖,许熙宜胸臆如堵,尾音似从岩缝里抽出来,韧而沙哑,“我自道观回来拿月例,爹爹喝了酒,一时没找到银子,我与他吵架,我骂他无能,当年没能请到好大夫给我娘亲治病,害我打小没了娘....我们不欢而散。” “我后来才想起,那日是他寿辰....” 无边无际的懊悔如潮水漫上来,将她淹没。 屋子里静悄悄的,唯有她低低的喘息与抽泣声在回荡。 裴昭钧看着她朦胧的身影,单薄、纤细,恍若一艘小船在夜色里晃荡,没有归路,嘴唇颌动,到底没说什么。 也不知是查案多年,见多了这样的案主,早已习以为常,抑或是不知如何安慰女孩子,裴昭钧始终没动。 许熙宜承认,今日情绪失控先是因被旧物触动情难自禁,亦有想演一出苦肉计说服裴昭钧查案的目的在里头,她泪巴巴地看着他问道,“长公子,何时能给我爹爹重审?” 然而那男人并未回她这话,只自袖口掏出一物,干巴巴递给她,“擦一擦。” 借着外头微弱的光色,许熙宜瞅见是一方白帕子,忽然没脾气了。 她是哪根筋搭错,要对着个冷心冷肺的男人诉衷肠。 许熙宜飞快将那方帕子扯过,胡乱擦了一把,越过他离去。 一宿无话,次日许熙宜照旧早起跟他上衙。 裴昭钧这回倒是立在小门处,深深打量她一会儿。 许熙宜见他盯着自己双眼瞧,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昨日的话,你当没听过。” 她从未在一个男人面前哭哭啼啼,本就有些掉脸面,偏裴昭钧无动于衷,越发叫许熙宜难堪,自是恨不得将此事给撇开。 裴昭钧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走吧。” 难得温声温语。 许熙宜对着他背影哼了两声,骑马跟上。 又是视朝之日,马车照旧停在东华门。 只是今日,东华门外竟是人影攘攘,裴昭钧抬步下车,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即迎上前,“阁老。” 只见一身着仙鹤补子的白发老者,由人搀着自马车下来,他身形仍是高瘦,脊背微微弯曲向前,浑阔的眸眼闪烁矍铄的笑意,宛如一株历经风霜而不倒的遒劲老松。 此人正是当朝首辅程文耀,站在他身侧是他的长子,工部侍郎程相凌。 看到裴昭钧,他推开儿子的手,和蔼地与裴昭钧打招呼,“昭钧啊。” 裴昭钧上前朝他行礼,搀住他,“阁老今日来得早。” 程文耀摇头失笑,“听闻昨个太子与三皇子在朝堂起了争执,陛下动了怒,我今日不得不来早些。” 提起两位皇子,裴昭钧就不多话了。 赶巧这时,许熙宜跟过来,将裴昭钧要捎去文昭殿的撘子送上来。姑娘生得高挑,步履也轻盈,形态间自有一股轩昂之气,很容易招人眼。 程文耀视线移至她身上,借着宫门下煌煌灯火打量她一眼,眉目不由定住,“哟,昭钧身旁换人伺候了?” 裴昭钧接过许熙宜递来的文书,瞅她一眼,回眸笑着与程文耀解释,“府上的亲戚,带出来历练。”这里的亲戚有两层意思,一则可以是老家偏房的子侄,特意送来裴昭钧身旁历练,二则也可以是亲朋故旧的后辈,投靠一二。这等事在京城达官贵人府邸屡见不鲜。 然程文耀却忍不住多看了许熙宜一眼,“生得好看。”随后便搭着裴昭钧的手臂,往宫内迈去。 裴昭钧听了这话,脸色微变。 近两年来,京城一直流传着一个秘闻,声称首辅程文耀尤其钟爱十八岁的妙龄少女,年龄卡的死死的,多一月、少一月都不成。 只是此事捕风捉影,一直不曾寻到实证,裴昭钧心里是不信的。 在他看来,程文耀以大晋第一位状元之身,纵横朝堂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天下,素来霁月风光,怎会做出这等耸人听闻之事?况且这两年来,也不见类似的失踪或命案曝出,裴昭钧便视为子虚乌有。 直到此时此刻,他方生了几分怀疑乃至警惕。 “生得好看”四字表明,老首辅慧眼如炬看出许熙宜女扮男装,且相中了她的容貌。 而赶巧,许熙宜今年十八岁。 一思及此,裴昭钧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只是到底在官场浸润多年,城府深得不露声色,“小孩子家家的,莽莽撞撞,没见过世面。” 程文耀一笑置之,不再多问。 许熙宜并不知这里头的官司,去东华门外的东市闲逛半日,赶在午时裴昭钧出来时,跟了上来。 只可惜,笑脸相迎却撞上男人一张冷峻的臭脸。 “往后不许到这宫门外来,要么回府,要么去衙门。”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严肃,好似她犯了多大的忌讳,许熙宜何时被人这般凶过,委屈劲儿都上来了。 她眼底的刺清凌凌浮上来,红彤彤的,好似一被惹怒的小兽。 裴昭钧熟视无睹,眼神冷酷得仿佛许熙宜敢说个不字,他便要将她扔回去。 许熙宜只当自己讨了他的嫌,委屈得不敢说话,当即翻身上马,照着大理寺疾驰而去,这半日便等在大理寺外的巷子里,没进去伺候。 裴昭钧不知她气性这么大,也没管她,只傍晚出来时,见她闷闷不乐牵着马杵在那儿,忽然问道, “帕子呢?” “什么帕子?”许熙宜一头雾水。 裴昭钧没好气道,“昨日借你的帕子呢?” 许熙宜反应过来,正要去掏那块帕子,旋即想起什么,打住动作,讽刺地笑道,“旁的女人用过的东西公子怎会要,所以我扔了。” 裴昭钧顿时皱了眉,忍了忍道,“真扔了?” 见许熙宜憋着笑,他冷脸伸手,“快还我。” 许熙宜还是头回见他对着个什物这般在意,颇觉好奇。 是担心她转卖给成宁郡主?还是这方帕子是什么要紧人送的? 裴昭钧积威之下,许熙宜也不敢多问,老老实实自胸口将帕子掏出,递给他,“呐,在这。” 帕子落在裴昭钧掌心,覆着一股温热,犹带着少女的体温,令他顿生几分不自在,到底将帕子收入袖中,一言未发登上车。 一路无话回到府中,许熙宜回夕月轩用膳,裴昭钧这边换下朝服,来到李夫人院中。 李夫人的正院素来是安静而匆忙的,身为裴家族长夫人,裴氏宗妇,李夫人每日要料理的家务极多,五间正院灯火通明,廊下候着一群红绿相间的仆妇,大气不敢出,见了裴昭钧来,一个个无声施礼,渐渐退去了院外。 李夫人刚看完一册账目,见裴昭钧绕屏风而入,遂起身净手,招呼他在桌案落座。 “今年澄湖的闸蟹起得早,今日送了几个来,喊你来尝鲜。” 裴昭钧其实不爱吃这些腥物,不过母亲一番心意不可枉费,遂颔首道,“儿子尝尝。” 母子俩习惯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吃得毫无波澜。 饭毕,嬷嬷侍奉茶水,李夫人在上首罗汉床落座,裴昭钧陪坐在下方圈椅。 李夫人掀动茶盖,恍惚想起一事,“对了,听说许家那丫头还跟着你?” 裴昭钧垂眸颔首,“是。她父亲的案子尚有些端倪,她想要我重审。” 李夫人也听说了,确切地说三夫人早早便来她这儿交过底,言下之意是许熙宜自知出身不高,不愿拖累裴延,故而主动退婚,换请裴家念着这份情谊,帮她把父亲的案子查清楚。 许熙宜退三房的婚,跟长房并无关联,李夫人压根不愿搭理,只是念着有老太爷的情分在,才应下此事,未予干涉。 “到底曾是你名义上的弟媳,莫要传出不好的风声来,早些结案。” 许熙宜这样的身份,还不够分量让李夫人挂怀,点到为止,也就没放在心上了。 不过这话,裴昭钧却没接。 何时结案,能不能结案,可不是哪个人说了算。 裴昭钧的人生字典里,没有“模棱两可”和“敷衍”等字眼。 案子必须查清楚。 李夫人担心什么,他门儿清,“我有分寸。” 李夫人看着眉目俊朗的儿子,慢慢缓下语气,“对了,上回去崔家,见过华月了吗?” 裴昭钧一愣,努力回忆片刻,摇头道,“没有。” 不过当时人应该在屏风内,听见了她的嗓音。 李夫人和颜悦色道,“抽空见一面吧。人品、才华、家世都配你,早日定下来,我与你爹爹也能抱孙。” 比起上回裴昭钧一口应下,今日裴昭钧罕见沉默了许久。 身为裴家嫡长子,未来的裴氏家主,处在这样的高位,联姻时,妻子相貌、才华均已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反倒需要在政治上更多地权衡。 崔家与程家几乎是同气连枝,程阁老那桩事叫裴昭钧生了顾虑,能不能结这门婚,还得慎重考虑。 “我的婚事,母亲不要插手。” 李夫人脸色一变,搁下茶盏,“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如何插不得手?” 对于李夫人的怒火,裴昭钧处变不惊,只静静地回,“我比母亲更清楚我该娶一门怎样的妻子,您不必着急,会给您找个妥帖的媳妇进门。” 李夫人对上他沉静的双目,到底压下脾气来。 裴昭钧如今可是三品大员,与朝中诸多老狐狸平起平坐,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主,冒然强压,只会适得其反。 “好,只希望你体谅爹爹与娘亲一片苦心。” 裴昭钧漫不经心,“嗯。” 一盏茶饮尽,下意识摸出绣帕拭嘴,一眼落在那方帕子,裴昭钧生了迟疑。 李夫人瞟见,笑了笑,“怎么?嫌弃娘亲给你做的帕子?” 裴昭钧打小挑剔,一应用物均需精挑细选,针线房做好的衣裳均需李夫人亲自过目方送去。 赶巧这方帕子,是李夫人所给。 父母所授,岂可轻易与人,岂可轻易扔弃? 对上李夫人调侃的语气,裴昭钧不再停顿,默不作声用帕子拭过唇角,一股若有若无的少女香漫过鼻尖,他不动神色将之收好,摇头道,“没有。” 13、第 13 章 裴昭钧回到沐心堂,便见裴延在他书房门口探头探脑。 “你做什么?” 裴延听得这道清冷的嗓音,连忙扭头,见了裴昭钧,支支吾吾起来,“兄长,我有事请你帮忙。” 裴昭钧看他一眼,也没说什么,抬步踏入书房,裴延跟了进去。 裴昭钧穿过前院,来到第二进的内书房落座,一面摊开面前的文书,一面问道,“何事?” 裴延规规矩矩杵在他跟前,咽了咽喉鼓起勇气道,“我来是想请兄长帮帮熙宜。” 裴昭钧神色一顿,慢慢掀起眼睑,视线静落在他身上,眼神似饶有兴致,又似暗含嘲讽,只是这抹情绪很快一闪而逝,淡声问道,“为什么?” 裴延急道,“我听我母亲说了,她便是为了案子才与我退婚的。” 这话裴昭钧听不明白,手里握着书卷,慢慢靠在圈椅,等他的下文。 裴延面带愧色,“她想求兄长为她办案,却又寻不到由头,又知我母亲不满意这门婚事,遂退婚换取母亲为她牵线搭桥,兄长,你高居大理寺卿,又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这事于你而言并不难,你就帮帮她吧。” 裴延与许熙宜之间到底怎么回事,裴昭钧不清楚,也与他无关。 不过案子的事,“三弟,案子达到重审的条件,无需任何人说项,我必会查清楚,倘若达不到,你给我磕破头也没用,明白吗?” 他刚升任大理寺卿,便利用职权徇私枉法,朝臣怎么看他,内阁怎么看他,陛下怎么看他。 权力为守正之器,不可肆意滥用。 他作为三法司最后一道关卡,更要以身作则,以律法为准绳。 裴延看着铁面无私的兄长,忽然说不出话来。 有那么一瞬,他恨自己无能,倘若他坐在这个位置,必二话不说,遣人奔赴浔阳,重启此案。 可惜他不是裴昭钧。 裴延悻悻地点了点头。 “那兄长忙...” “课业怎么样了?”裴昭钧抬袖挑好一只小狼毫,漫不经心问他。 这话问得裴延直打哆嗦,裴家子弟什么都不怕,就怕裴昭钧考验功课, “还..还行,过几日便要院考,正刻苦温习呢。” “刻苦?”裴昭钧挑眉,冷笑了笑,“刻苦到这来了?” 裴延一噎,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不然怎么说来找他一回,能脱一层皮呢。 若不是为了许熙宜,他也不跑这一趟。 “我这就回去温习功课。” 裴延忙不迭要走,只是想起一事,又折回来,“对了兄长,”边说边掏出一锭银子,搁在裴昭钧桌案, “我娘千防万防,我见不着熙宜的人,这锭银子,烦请兄长帮我转交给她,她初来乍到,又为案子奔波,用银子的地儿多,我帮不上别的忙,也只有这点心意了。” 裴昭钧目光掠过那锭银子,只觉好笑。 “你自己给!” 他裴昭钧何时成了传话人? 只是也很头疼,裴延绞尽脑汁见不着的人,成日钻进他值房,给他端茶倒水,蛮横无理地占据他的视野与空间。 她该是从未伺候过人,连烹茶都不会,胡乱搁些茶叶进去便算泡了茶,一旦茶凉了,她添一把热水便能重新给他揣回来,裴昭钧八辈子都没喝过这么难喝的茶。 这也就罢。 偏她浑然不觉自己在折磨人,殷勤地杵在他身侧,闹闹咻咻, “长公子,饿了么,饿了我便去给你打饭,咸的甜的酸的,什么口味尽管说,包君满意。” “这卷宗看完了么,我帮长公子归档?” “我看长公子墨水快没了,我给你研墨。” 墨水研得飞快,险些溅他一身。 裴昭钧正在核对徐州盐场出盐账目,对着她一连串唠叨充耳不闻,只头也未抬道,“你挡我光了。” “哦....”许熙宜往身后窗棂瞟了一眼,默默退开几步,折来角落的锦杌坐下,无聊到数窗外的树叶,数着数着靠在墙根打起盹来。 裴昭钧忙到一半,正要喝茶,抬眸便见许熙宜抱臂靠在角落呼呼大睡。 一张小脸白里透红,透着初生般的朝气,呼吸平稳而绵长。 能在大理寺衙门睡着,真真找不出第二人。 今日裴昭钧休沐,值房没挂牌子,不用他签押,故而无人来寻,饶是如此,睡在他值房也不像话。 裴昭钧轻轻敲了敲桌案,“许熙宜。” 许熙宜耳力灵敏,很快幽幽醒来,睁着昏懵的眸子直直看向他,“怎么了,长公子?可是有事吩咐?” “我吩咐你回府去睡。” 许熙宜小脸一垮。 裴昭钧也知她没那么听话,遂将一册书递给她,“帮我送去都察院,给左都御史蒋荣蒋大人。”让她跑跑腿,省得在他跟前晃来晃去。 许熙宜连忙起身接了过来,见书册上写着“景和年间律条汇编”数字,便知是与律法有关的书籍,满口应下,“好嘞,我这就送去。” 往东穿过小门,横穿刑部衙门,进入都察院,问过小吏,找到都察院首座蒋荣的值房,见门扉洞开,而廊外无人,便径直跨进去了,哪知刚进门,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蒋三公子?” “许...”蒋安柏见了她这一身打扮,生生住口,低声问道,“你怎么来这?” 许熙宜拿着手中的书册往蒋荣方向一比,“长公子吩咐我给蒋大人送书来。” 蒋安柏明白了,领着她往自己父亲的案头来。 蒋荣正在看折子,瞟了许熙宜一眼,只觉陌生,倒也没多问,“搁这吧。” 许熙宜放下,与他行礼告退,出门时,蒋安柏跟了过来,满脸好奇道, “你怎么这副装扮?” 许熙宜不再含糊,遂简单将自己父亲的案子一说,蒋安柏听了也直皱眉,“你也别怪昭钧,衙门有衙门的章程,他刚上任,一举一动皆受瞩目,不能行错一步。” “我省得的。”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盼着能有转机。 比起案子,蒋安柏更担心她吃穿住行,“你一个姑娘家混迹在官署区,方便么,中午用膳了吗?可有歇晌的地儿?公衙的饭可不好吃,裴府给你送食盒了么?” 一连数问,问得许熙宜不好意思,挠挠首笑道,“公子放心,我好得很,不碍事的。” 蒋安柏只觉她十分不容易,叹道,“你别担心,你的案子我会托我父亲帮你盯一盯。” 这话说到许熙宜心坎。 她感恩戴德朝他作揖,“多谢你了。” 蒋安柏唯恐她女扮男装被人察觉,抬手一比,“快些回去吧。” 目送许熙宜跨出穿堂,蒋安柏转身折进父亲的值房。 蒋荣见他去而复返,漫不经心问,“怎么回来了?” “爹,我跟您商量一个事。” 蒋荣正在看册子,没太在意,“何事?” “您觉得我娶怎样的媳妇合适?”蒋安柏端来一把锦杌,坐在他跟前正儿八经问道。 蒋荣只觉好笑,仍顾着手中活计,就着他的话答,“你素来挑剔,挨到如今老大不小,我与你娘也不盼别的,你只别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行龙阳之好就烧香拜佛咯。” “没有的事。”蒋安柏一摆手,“儿子喜欢纯正的姑娘家。” 蒋荣听出些门道,这才丢下文书,抬眼看他,“你看上哪家姑娘了?” “您就说,您老对儿媳妇有什么要求?” “没什么要求,你喜欢就好。” “真的?”蒋安柏还不信。 蒋荣见儿子神情不似以往,怀疑这次是动真格的,认真道,“人品贵重便好,其他的,随你心意。”蒋安柏是小儿子,小儿媳妇不比长媳苛刻,门楣低一些也无妨。 蒋安柏听了这话,心里的石头落地,狠狠把腰板给挺直了,“这话可是您说的,您要说话算数,只要您首肯,儿子今年没准给您带个儿媳妇回来。” 蒋荣听了还不信,哈哈大笑道,“你有这本事,你娘那边,爹爹给你说项。” “您还得给我长月钱。” “一言为定。” * 又是三日过去,日子来到七月二十七日傍晚。 经过几日的荼毒,裴昭钧如今已经能毫无波动地接许熙宜的茶,默不作声将那一盏苦茶饮尽。许熙宜闲暇之余,帮他整理文档,也明白他身上担子不轻。 一切按部就班,一切有条不紊,直到遇到一桩麻烦。 大理寺右丞捏着年中考核的名录过来,讨裴昭钧示下, “八月初一便是内阁考核会议,下官盘算了一番,结案率还达不到要求。” “缺多少?”裴昭钧问他。 右丞苦笑,“缺得倒不多,若是您将浔阳画舫起火一案给勾签了,正好合适。” 已经复核完毕,没道理压着。 候在一角的许熙宜听了这话,心头一突,紧紧捏住拳头。 裴昭钧倒没说话,不动声色接过名录,一目十行扫过,心底有了数, “不急,再等几日。” 右丞并不知许熙宜便是此案的案主,当面劝道,“那案子一目了然,您还迟疑什么呢,以下官断案多年的经验,此案就是个意外。” “没错,也可能是一场人为制造的意外,一场天衣无缝的意外。”裴昭钧没打算与他多言,只吩咐他离去,待人出门,裴昭钧扭头问许熙宜,“你的人证何时进京?” 许熙宜也急,上前两步,“按脚程,最快也得三日后了,更何况还带着个人。” 那个人情愿与否还是两说。 更重要的是不知师兄走得哪条路,否则早接去了。 急不来。 裴昭钧见她眉头舒展不开,转而一笑,劝道,“别急,我还是那句话,不见到河工,我不会结案。” 许熙宜眼巴巴看着他,“耽误你的考核怎么办?” 裴昭钧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神态无比轻松,“我不会为了考核,枉顾案情真相。” 这一瞬,许熙宜对于他的苛刻和古板释然了。 他既不会因她软磨硬泡而徇私,也不会因朝堂政绩压力而枉法。 百姓需要这样的好官。 许熙宜吸了吸鼻子,“我听你的。” 裴昭钧听了这话,似乎有些不敢置信,眼神在她身上定了片刻,慢悠悠往外一指,“那就...回府?” 他的眼神极淡,似薄薄的锋刃,好看却有距离感。 许熙宜故意气他,“我不回去,人要有始有终,我要护送长公子回府。” 裴昭钧气笑了。 天无绝人之路,这一日傍晚,许熙宜送裴昭钧回府后,便收到师兄飞鸽传书,人证将在今夜抵达京城,她大喜过望,一面与刘楯递消息,让他知会裴昭钧,一面快马往东便门接人。 裴昭钧这厢正沐浴更衣,打算就寝,听了这话,吩咐下去,“连夜突审!” 刘楯循着他一贯的行事作风,问道,“您的意思是让许姑娘将人送去大理寺?” 裴昭钧慢慢套上外衫,摇头,“不必,就在隔壁小院。”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审法。 有些狠角色,必须用官威去压,平头小民便不必,无权无势的老百姓,见了官衙排场,说话会有顾忌,生怕给自己招来麻烦。这样的人在正式堂审之前,裴昭钧习惯微服预审,先探探他的口风,尽量挖掘有用线索。 裴府东面有一栋小宅子,早早被裴昭钧买下,用来安置特殊证人。 他换了一身雪白长衫,玉色飘带束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随和,来到隔壁小院的正堂。 少顷,门外传来脚步声,裴昭钧立在窗棂抬目望去,只见许熙宜与一位高瘦的年轻男子,一左一右搀着一人进苑。 裴昭钧习惯将视线定在今夜要突审的人证身上,以期了解对方,寻找突破口。 只见那河工穿着一件深褐色打补丁的粗布衫,脚有些跛,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来,神情怯怯,充满不安。 许熙宜看出他顾虑良多,和气地安抚,“您别紧张,是裴昭钧裴大人亲自审案,就问问那日的经过,您将看到的、听到的告诉他便可。” 话落,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拉开,一年轻俊秀的男子立在堂中,只见他长身玉立,雪衫无尘,一条发带如流烟在他身后翻飞,衬得他好似矗在云端。 许熙宜见惯了他一身官服声威赫赫,乍然瞧见这副脱俗模样,不由眨了眨眼。 14、第 14 章 许熙宜先将河工搀进屋,转身又把师兄陈洵安顿去偏房歇着,见他脸色格外苍白,疲惫显而易见,许熙宜又是愧疚又是感激,“师兄能赶在今夜进京,必是星夜驰行,你身子如何吃得消啊?我再急也不在这一两日。” 陈洵本有旧疾在身,原是要随同许熙宜一道进京寻医,后因人证的事耽搁到今日,此番昼夜兼程赶路,着实耗了不少心气神,却也知兹事体大,只管摆手,“快些进去,不必管我。” 许熙宜也没耽搁,嘱咐刘楯帮忙照看师兄,快步折进正堂。 这厢裴昭钧已与河工打过招呼,河工对着这般位高权重的贵公子,十分手无足措,待要下跪行礼,被裴昭钧一把搀住,“不必多礼,先坐下歇一会儿。” 许熙宜将门掩好,见他神情比以往任何一回均要和气,颇为纳罕,又给二人各斟了一杯茶,退至一旁,将场子交给裴昭钧。 裴昭钧在主位落座,擒着茶盏,先与河工话闲,问起了他家里情形,举止间谈笑风生,说起不少农家趣事,惹得河工共鸣,神情放松不少。这又令许熙宜对这位长公子有了新一层认识,原来他在各州查案那些年,也曾深入村镇,了解民间疾苦,为人不似表面看起来那般冷酷无情。 气氛融洽之时,裴昭钧神色略敛,问起正事, “我听许姑娘说,三年前中秋华宴那晚,画舫起火,你在现场?” “是。”河工斩钉截铁,面露凝重,“那时小人腿脚灵便,奉浔阳县河道衙门的命,时常在河道清理淤泥,那一夜是咱浔阳县一年一度的中秋华宴,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江面画舫一艘挨着一艘,场面可壮观了,河道衙门命咱们这些河工待命,以备使唤,咱们一伙四十来人凑在西岸人少的地儿吃酒,每年皆是如此,谁又当回事,不多时便喝得醉醺醺的,倒是小人去得晚,没吃到好酒,还不算醉。” “火起是半夜子时,几艘画舫连在一处,又在水中央,救火来不及,当时不少贵人在船上,发现起火便往水里跳,小人们反应过来时已是火气冲天,当时便惊呆了,也吓坏了,唯恐事后追责,小人们慌忙跳进水里去救人。” “只是那一夜河面风大,起火的两艘画舫吹得越来越远,我等压根追不上,有些人怕死便没追了,小人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去看一眼,万一能救上人呢。其中一艘先烧没了,还剩一艘烧了一半,小人隐约瞧见上头有人,便游了过去,半晌工夫,总算快靠近那艘画舫,便见一黑衣人故意将其中一盏油灯扔火里,那火苗子呀一下子窜起来,将整座画舫给吞没,小人吓得跟什么似的,岂敢靠近,生怕被人瞧见,便悄无声息划回来了,事后小人不敢与任何人提起。” 裴昭钧托着下颌,回忆卷宗记载,那夜正是因风大吹倒烛台,而引发火灾,万幸夜深,两艘画舫滞留人员不多,不曾造成更为严重的事故,饶是如此,主簿许恃与一名循吏因醉得不省人事,而没能及时逃生,许恃的长随也因救主而被困在火海。 不仅如此,便是县令本人亦在画舫之中,若非下人营救及时,恐也出事。当年江南省按察使司的官员审了足足半年,拿到当夜与宴人员所有口供,不见任何人为迹象。且其中一份资料记载许恃生平,并未提到他有任何仇家。 除了今日这名河工所言,没有任何痕迹表明许恃是被蓄意谋害。 “你可还记得那黑衣人的模样?姿势,神情?把你能想到的都告诉我。” 河工很努力地回忆当年的情形,露出苦相,“裴大人,当时夜黑,隔得又远,真的记不太清了,事后小人生怕被盘查,借口腿伤回了乡下,后来的事小人一无所知。” 许熙宜闻言焦急道,“您再想想呢,好好想想。” “我....我....” 眼看河工情绪渐而激动,裴昭钧抬手,示意许熙宜稍安,复又笑着与河工道, “没事,想不起来便罢,我再问你,你在浔阳河道衙门当差多久?” “那就长了,有十来年吧,浔阳的事就没有小人不知道的,赶巧那夜逃生,爬坡时不慎撞坏了腿,便借此回了老家,再也没回浔阳。”河工说到此处,不无遗憾,“若非半年前在集市偶遇许姑娘,小人都不敢再提这事。” 裴昭钧见他疲惫不堪,想起这一路艰辛,恐没吃好,吩咐许熙宜,“你去寻刘楯,让他送些点心瓜果,给老伯果腹。” “大人,小人不敢当...”河工窘迫起身阻拦。 许熙宜这厢却已转身出了门,刘楯似乎猜到这一茬,正好亲自送了食盒进来,许熙宜接过,进屋将之摆在河工跟前的桌案,四五样点心,瞧着精致好看,河工不敢动手。 许熙宜笑着捡了一块搁他手里,“您就大胆吃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河工着实饿得慌,猛吃了几块。 裴昭钧看着他笨拙的模样,低声笑了笑,趁着这个功夫,循循善诱, “那就说一说,那一段时日你在浔阳的见闻,县衙里可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之事,又或有什么趣闻?” 几块热腾腾的糕点下肚,河工又来了精神,一面吃一面回,“那几月忙着筹办中秋华宴,左不过又议论起那《千江华晏图》,哦,对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定睛望向裴昭钧,“小人想起一事,听人提到,说是县里来了一位大人物。” 裴昭钧心神微微一紧,“什么大人物?” 河工苦恼地摇头,“小人不知,只记得头儿提起此事十分神秘,声称是无意中偷听到的,至于是何人,因为何事,一概不晓。” 许熙宜与裴昭钧相视一眼,眼底精芒闪烁,好似终于在茫茫夜海里看到了一线曙光。 “他当年在中秋华宴上露面了吗?” “没有,是中秋之前的事,不过也就隔了不到十来日的功夫。” “你再仔细想想,关于这个大人物,还有无别的线索。” 河工捏着糕点,沉默了好半晌,最终苦笑摇头,“裴大人,小人真的记不起来了,只记得说是来自京城的大人物,别的真的不知道。” 河工毕竟只是河工,若连他都晓得的事,卷宗上如何没有记载。 裴昭钧记得卷宗所记载的与宴名单,并无京城去的大官。 裴昭钧再三与河工确认,从何处听说此事,是否记差了,河工笃定有这么一回事。 那就怪了。 河工撒谎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那么这个大人物又是谁呢。 许熙宜见裴昭钧陷入沉思,紧张地问,“长公子,这些线索,足够你重审此案吗?” 裴昭钧单手按着额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闻言抬起眼帘,平静地看向她, “不能,孤证不立,至于所谓的大人物,捕风捉影,并不能证明什么,甚至不能证明他与你爹爹的案子有关,不能视为呈堂供证。” “那足够说服你了吗?”许熙宜记得他有一票否决权。 裴昭钧沉默,没有搭话。 许熙宜跌坐在圈椅,眼底的那点光也跟着欺落,若到这个地步还不能重审,她只能硬扛四十板子去敲登闻鼓了。 不过裴昭钧神情依然平静,也很冷静,定声问她, “倒是你,该好好想一想,那段时日,你爹爹可有见过什么人,可忙于什么事,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不要略过任何细节,有没有用,由我来判断。” 他声线平稳而有磁性,带着天生令人信服的力量,令许熙宜重拾信心,她稳住心绪,仔细回想, “可恨我那段时日回去的少,半年统共也就见过十来回,说的也是官衙里七七八八的琐碎...”许熙宜把自己能想起来的全告诉裴昭钧。 裴昭钧再问,“你父亲可有什么特别交好的人,抑或忌讳,或感兴趣之事...” “忌讳?”许熙宜脑海灵光突闪,猛然想起一事,“对了长公子,我爹爹有一项不为人知的绝技。” “什么绝技?” “堪舆之术!” 裴昭钧脸色一变,缓缓起身,瞳仁里的光一点点聚起,变得前所未有凌厉,“你说清楚!” 许熙宜被他气势所慑,也忐忑地站起,“我爹爹自小钻研天文地理,极擅堪舆,考上举人前,便假借名号,以此谋生,可爹爹似乎极为忌讳此事,中举后弃之不用,升任县衙主簿,更是提都不许人提了。” “我最后一回与他吵架,便是因此骂他,怨他私下推拒不少堪舆的活计,没能攒些银钱,救下我母亲。” 裴昭钧听完这席话,重重地闭了闭眼。 堪舆...堪舆,谁又能知道,整个大晋最缺的便是堪舆之才呢! 此前他一直好奇,祖父何以去了一趟浔阳,便非要与许府结亲,如今明白了,他几乎断定祖父相中的也是许恃堪舆的本事。若他没猜错,祖父便意在以结亲为契机,将许恃引荐进京为官,利用他堪舆的本事,解开那个流传了四十八载的谜团。 这绝不仅仅是一宗失踪或命案那么简单。 只可惜祖父当年去世得过于突然,连句遗言未曾留便撒手人寰。 裴昭钧在几息之间思索了各种可能,缓吸一口气,再度追问许熙宜,“你可还记得你父亲尸首的模样?” “记得。” “可有看到他的脸?” “不曾。”许熙宜摇头,“他的上半身被烧得黑漆漆的,连一块完整的肌肤都没有,我是通过他残留的衣裳以及腿部、手腕两处伤疤,来断定身份的。” 话落,对上裴昭钧深邃而犀利的目光,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窜上脑门,许熙宜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拔步往前,下意识握住男人双腕,失声道,“长公子,你的意思是,我爹爹还有可能活着?” 裴昭钧沉声道,“三年过去了,我不能保证他还活着,但的确有这个可能。” 如若许恃身负堪舆之才,那么幕后人很可能在劝解许恃不成后,设此杀局,偷梁换柱,将人掳走。 一听到爹爹还有活着的机会,许熙宜愣在当场,喜得不知作何反应。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彼此呼吸交缠,撞出温热的气流,令裴昭钧无法忽略,他垂眸看了自己手腕一眼。 许熙宜顺着视线看过去,恍觉自己失礼,慌忙松开,退开两步道,“弄疼你了吗?” 裴昭钧摇头,看着她肃声道, “虽无实证,这个理由已经足够说服我。” 许熙宜一呆,怔怔凝望他,眼睫不由得扑闪数下,连月来的压力与后知后觉的欢喜在心头交织,令她难以自持,总算等到了这句话,许熙宜笑出了泪花, “长公子,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嗯?” 裴昭钧视线忽变得怅惘,也变得柔和,“谢谢你的坚持,否则,让你父亲及三条人命蒙冤,是我裴昭钧的失职。” “这段时日你累了,好好歇着。” “从现在开始,此案由我接手。” 这一行话不停地在许熙宜脑海回旋,以至于他人离开了许久,那股令人心安的、踏实的感觉仍充斥在心间,久久挥之不去,好似有他这一句话在,足以荡涤世间一切奸邪。 子时一过,连着下弦月也暗淡无光,许熙宜心口却从未这般轻松。 师兄与河工已由刘楯安顿好,她也该回房歇着了,也该喘口气了,不用再早出晚归缠他。 一身疲惫卸下,许熙宜更衣后倒头就睡,一想到爹爹可能活着,连睡梦都是香的。 裴昭钧却照旧卯时初刻起,跨出小门,来到马车前,下意识往许熙宜惯候着的墙垛处一扫。 空空如也。 15、第15章这车,是上... 15、第15章这车,是上 裴昭钧舌尖往齿关抵了抵,什么都没说,快步登車上衙 内閣会议提前到今日上午举行,挨个挨个衙门过,巳时三刻轮到大理寺,裴昭钧数月来整顿大理寺的成效有目共睹,但结案率并未达到年初上任寺卿立下的目标, 内閣几位閣老倒并末因此苛责,一则,上任大理寺卿便是因懒政敷衍而被除职,他定下的目标水分极大,二则,裴昭钧收拾之前的烂摊子,重新梳理旧案,挖出不少可疑 卷宗,结案率不高也实属灵常。但刑部近来屡被大理寺封驳,部内怨声载道,瞅准机会,刑部两位侍 寺郎伙同都察院一 位副都 卸史弹劾了裴昭钧。 大晋律法载明,两部联合弹劾,必须处置,即便内阁认定裴昭钧情有可原,照旧扣了他半年俸禄,以来安撫刑部等衙门。 消息递到御书房,皇帝歪在龙塌,捏着折子冷哼一声, “这是那些老家伙对朕提拔裴昭钧表示不满呢。你今夜去一趟大理寺。”他示意司礼监掌印劉珍明”你去安撫裴昭钧,让他莫要气馁,有朕给他撑着,谁也不敢动他。”奴婢领命。 近些年来,内阁首辅程文耀年事渐高,对各衙门的管束不似以往,令底下滋生了懈怠之心,国库也日渐空虚。皇帝启用裴昭钧,目的便是整顿吏治, 被罚了半年俸禄的裴昭钧,没事人一样回到大理寺,照旧该签押签押,该审案审案,午时用膳之余,又特意将许恃的卷宗翻出,以期找到河工口供的佐证 这时,郑少卿进了值房来,先捡着公务与他说了会儿闲话,随后劝道,“听闻今日昭钧公子在内阁挨了斥,依下官来看,公子往后不如悠着些,行事莫要这般铁腕 自上回裴昭钧帮他料理了儿子的事,郑少卿便事事以裴昭钧馬首是瞻,直心为他着想 不料裴昭钓悠然一笑,朝他摆手,“您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官署區多少官员因他年轻,故意在他面前摆架子,裴昭钧不吃这套,反倒要用这一身官服来立威,宁可先做恶人再做好人,也好过一上来被各部拿捏 再说,皇帝用他目的几何,裴昭钧并非不清楚,这个时候不用铁血手腕,又如何能中那位的意 郑少卿见他胸有成算,放了心, “那我就不打搅您了。 少顷,劉楯照旧奉了茶进来,裴昭钧头也未抬接过抿了一口。 这一口茶入口清澈,有如山泉,令人心旷神怡,喝得裴昭钧略微失神 劉楣见状,慌道,“公子,可是小的今日这茶没烹好? 自被许熙宜夺了腰牌,他已好一段时日不曾进衙门给裴昭钧奉茶,生怕自个手艺生疏了, 裴昭钧捏着茶盏,缓缓摇头。 被许熙宜那罐子苦茶熏重了口味,一朝喝了好茶,还不适应。 不仅茶好,便是这间值房也清净不少 裴昭钧默了默,将茶盏搁下,重新投入公务 许熙宜一觉睡到巳时初刻方醒,这可是她半年来起得最迟的一日,神清气爽出门,径直来到隔壁的宅子, 已有两名小厮候在门口,见了她纷纷起身行礼 "今日是哪位管事在此当差?”许熙宜问道 小厮答道,“回姑娘话,劉长随跟着长公子去了衙门,今日这里陈俊管事。 许熙宜颔首,跨进穿堂,便见陈俊与師兄二人坐在厅内叙话。 "師兄,葛伯伯。 三人闻声起身与她打招呼。 许熙宜先看了師兄一眼,视线挪至河工,温声问道,“葛伯伯,昨夜歇得如何,可还适应? 葛伯连连点头,微微躬身,笑起来脸上布满褶子, “吃得好,也睡得好,小的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膳食,只是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待着吧,您看,何时能放我回浔阳? 许熙宜转身问陈俊,“长公子怎么说? 陈俊道,“长公子的意思是会安排人去浔阳查案,届时携帶河工回乡,协助查案,案情紧急,左不过也就几日工夫。 河工听了放心下来。 安撫好河工,许熙宜将師兄陈洵拉来廊外,上上下下打量他,“师兄你呢,身子如何了? 陈洵抚了抚心口,失笑道,“还好,就是夜里有些咳。 陈洵数年前曾被一剑穿胸,留下肺疾,这些年总是咳嗽不断,此次进京,也有访医求药的意思 许熙宜便知他旧疾又犯了,“宜早不宜迟,我这就陪师兄去尋大夫。 言罢转身问陈俊,“京城可有看肺疾的大夫? 陈俊来便听得陈洵咳个不断,猜他身子不好,“有,治咳疾最负盛名的是太医院掌院曲青松。 一听太医院大名,许熙宜不免犯难,“请得动吗? 陈俊笑了笑,“寻常人是请不动的,得拿公子名刺。 也就是说,还得找裴昭钧 许熙宜思忖片刻,做出决断,"左右太医院也在官罢隔,师兄此刻随我过去,我去彝昭钧公子,拿了名刺,再陪师兄前往太医院。”好。 师兄妹二人先骑馬来到大理寺衙门外,许熙宜托人请了刘栀出来,说明缘故,借了他的腰牌进来找裴昭钓, 轻車熟路来到值房外,见屋内有人,便未急着进去,待裴昭钧得了空,这才越过门槛,唤他一声,“长公子! 裴昭钧正站着歇息,手中握了两卷文书,闻其声,抬眸朝她看来,也无明显情绪, “怎么过来了? 许熙宜先将门扉一掩,来到他案前,说明来意,“我师兄患有咳疾,昨夜病情加重,可否借公子名刺一用,去太医院请曲掌院看診。 裴昭钧当然不会迟疑,搁下书卷,来到隔壁内室,先取一份刻有他名讳的信封,随后来到案后写手书,许熙宜见墨不多了,顺帶帮他研睾, 裴昭钧写好手书递给她,瞥见昨日许熙宜尚未整理完的一册賬目,下意识吩咐道,“待会抽空,将賬目整理完,我明日要。 许熙宜这厢将手书塞入信封,正打算離开,“那我先走,不打搅长公子了。 两人差不多同时出声, 又同时听到对方的话, 生生愣住 缓缓抬起眼 四目相对。 许熙宜不由眨了眨眼, 他先前那般嫌她,许熙宜在他答应接手案子后,是不大好意思再来烦扰他的,只是听了这话,当然也不好拒绝,于是笑着应道”好,我先送师兄去太医院,晚些时候过来。 裴昭钧神情有短暂的凝滞,一默,再默, 那册账目是裴昭钧好不容易寻来的军器监火药出库账目, 与他暗查的黑/火药—— 案有关,此案既非奉旨查办,亦非大理寺在档卷宗,暂时没抽調衙门的人手,一直是裴昭钧私下在查,前几见许熙宜无所事事,便将账目交予她核对 以他之敏锐,当然听出她没打算过来。 裴昭钧从不习惯强迫人,更何况是一个女人 偏她又应下了, 裴昭钧无话可说,只淡淡颔首便移开视线, 许熙宜拿着名刺出门,招呼师兄一道赶赴太医院, 太医院在官署區磊东南角,是最靠边的衙门,平日自大明门进可通达太医院,然无官无职的老百姓是走不得这条道的,故而太医院在临街的偏角,辟了一扇角门,此处供没有官身的人出入。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得托人情 许熙宜事先得了刘楯的嘱咐,拿着裴昭钓的名刺打此处进,领着师兄来到太医院后衙一处院子。太医院看診等级分明,皇亲国戚、达官贵人由太医奉旨登门看診,若无旨意,则需亲赴太医院,有专门的诊室接待,其余人一概在后院待诊 后院有小半个馬球场那般大,游廊环绕,处处挤满了人,还不知等到何时, 名刺递进去,二人寻了个僻静的木廊落座,不多时一药童过来回话,先打是二人一眼,再道”掌院入宫给娘娘们看诊去了,今日恐不得闲,明日一早,你们再来。 可惜身侧的陈洵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许熙宜焦心,设法说项”"可还有旁的太医,能帮着我师兄止一止咳?且熬过今夜,明日再等掌院看诊不迟。 换做平日药童是不予理会的,只是对方握着裴昭钓的名刺,不敢怠慢,思忖片刻道,“这样吧,请这位公子随我去后院诊室,若是掌院回得及时,我便巷姑娘和公子真报一声,如若不然,只能等明日。 “那可太好了,多谢您。”许熙宜也聪慧,作揖的同时,不着痕迹寒了一角银子过去。 许熙宜原要一起过去,不料却被陈洵拒绝,他心疼地看着她,“熙熙,我自个儿过去,这边用不着你,你先回去歇着,或是去盯你爹爹的案子,那才是大事。 许熙宜思及裴昭钧那边还在等她,也不好多留,“那我夜里来接你。 “不必。”陈洵闯荡江湖多年,并非不通人情世故,晓得曲太医等闲见不着,机会万不可错失,“我今夜哪儿都不去,就在此地候着,必要见到太医再走。我问过了,这里有留观室,总有人管我的,你不用担心。 师兄妹多年,犹如亲生兄妹一般,不必客气,许熙宜痛快離开,路过前朝市面馆,填饱肚子,回到大理寺,做了一番登记,跟着刘循进入大理寺 自裴昭钩提过避嫌一事,许熙宜在外行走多以男装示人, 今日亦是做长随打扮。此时裴昭钧正招来大理寺右承,商议的也是许恃一案,遂不曾避讳许熙宜,唤她进来旁听 只听见大理寺右丞周庭说道,"要在最短时间内救出许大人,必得锁定大人物的身份。怕是还得去一趟浔阳,找到河工所说的那个头儿, ,明察暗访, “大慢了。”裴昭钧摇头,“还得行非常之法 许熙宜问道,“长公子打算怎么办? 裴昭钧视线移向她,“其一便是依周大人所言,顺藤摸瓜,明察暗访,其二,安排人手前往浔阳县衙和江南布政使司,調取三年前京官到访的接待记录, 其三,核查三年前吏部给事中、都察院每日列班考核记录,看看哪些官员在三年前中秋華宴前缺席 “三份记载重合之人,必是当年那位所谓的大人物。 周庭神色一亮,笑道,“大人心思缜密,如此他插翅难逃。 许熙宜深知晚一刻钟,爹爹便多一分危险,忙扶案而起,“事不宜迟,我这就回浔阳,去县衙调档。 裴昭钧见她风风火火的,哭笑不得道,“不用你去! “为何?”许熙宜不解,探头问道,“我脚程快,县衙也熟。 裴昭钓解释道,“我说过,案子由我接手,你就不必管了,再者,凭你也调不到县衙的档案,你放心,我今夜便安排人手前往浔阳,尽最快谏度查清始末,找到你爹多 许熙宜挠首,“真不用我管嘛。”这半年,她睁眼闭眼都是为了案子,乍然不叫她插手,还不适应。 裴昭钩看她那憨样,摇了摇头,”你在京城安心等消息便可。 这话换旁人来说,许熙宜定嗤之以鼻 裴昭钩钧天生便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许熙宜信他,冲他扬眉一笑,重新坐下来,“好,我听长公子的。 她笑起来,幹幹净净,眉眼自带朝气。 裴昭钓看她一眼,不再说话,而是与周庭商议细节,最后拍板道,“此案由你主办,我来督导,你即刻调派人手,连夜出发。 周庭应是,待要起身離开,忽然想起一事,回眸问道,“裴大人,可要密查? “不必. 许熙宜与周庭同时一惊,“会不会打草惊蛇? 裴昭钧抚着茶盏失笑,“咱如今连蛇在哪都不知道,若是能将他惊出来,当不更好? 周庭一愣,笑道,“也是,我这就去办。 周庭离开,裴昭钧继续盯着那份与宴的名单瞧 许熙宜看着他镇静从容的模样,心里也跟着安定几分,“长公子,我来给你整理账目。”不必了。”裴昭钩反应过来,出声阻止, 许熙宜微愣,“为何? 裴昭钧思绪仍在卷宗上,淡声回,“待会有贵客驾临,你先回去。 “哦 许熙宜瞅了一眼窗外,天色雾蒙蒙的,看样子到了酉西时,这个时辰官署区大多下了衙,能有什么贵客 许熙宜当然没问,掩好门扉便退了出来, 回到衙前,抬眸看向半空,脚步陷入迟疑,左右回去也无所事事,不如在此等长公子一道回府,且再问问案子的详情,确切地说,许熙宜想亲眼看着大理寺调兵遣将方踏实 遂来到隔壁巷口的小廊,寻守心和齐鑫等人话闲, 跟从裴昭钧这样的主子,并不能准点下衙,这顿晚膳时常没有定数,三人商议去隔壁城隍庙买几个油饼垫肚子,赶巧陈俊也找了过来,给三人捎带了些零嘴,几人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半盅茶下去,陈俊忽然指着衙门口,“诶,你们瞧那是谁? 许熙宜扭头望去,但见一辆十分華盅的马車停在了大理寺门口,一身着藕荷绣海棠花对襟褙子的姑娘从容自马車踱出,她气度实在优雅,步摇丝毫不晃,连脚下踩着的也是镶金嵌玉的绣花靴,一举一动无不彰显大族姑娘的贵气”是崔姑娘,该不会是来找咱们公子的吧?”陈俊拍了拍掌心的灰,快步迎了上去。 齐鑫早坐在树杈喝酒去了,许熙宜与守心二人立在牆垛处,瞥见崔華月搭着丫鬟的手,畅通无阻地迈进了官署区,稍有些意外 “长公子不是说,官署区不许女卷出入么? 守心勾着脖子目送崔華月进门,嘀咕道,“那也不看看是谁?她可是崔姑娘!咱京城的第一贵女。' 许熙宜背着手,笑了笑没说话。 原来长公子说的贵客,便是崔姑娘 也对,出身名门,祖父为当朝太傅,外祖父高居内阁首辅,本人才貌双全 ,也只有这样的身份,才配得上长公子, 也只有她,才可以畅通无阻横行官署区 秋日的雨夹着冷风,添了几分凄凉 今日天气不好,官罢区早早散了班,到此时酉时二刻,三法司门外已没了什么人。天色彻底黑下来,衙门前的火 IT火次笛开许宜同1相起州 唯巩崔化 华月瞧见自己生了误会,刻意站得远了些 仰头,雨雾如丝飘进她眼眸。 只盼着案子能快些破,早日找到爹爹,报了仇,便回浔阳,便可不用再讨他的嫌. 衙内,裴昭钧的值房仍灯火通明, 他坐在案后,正在核对周庭给出的查案方案 须臾,门外传来说话声,隐约夹着一道陌生的女声,裴昭钧好奇是何人擅闯官衙,一抬目,撞见一位温婉的女子自雨雾里穿堂而来 "长公子,崔姑娘来了。 她眉目依稀能辨出少时的模样,自是崔华月无疑,只是脑海在这一瞬竞莫名闪过许熙宜的面孔,分明二人容貌迥异,那一日,他怎么就错认了人 一抹自嘲自嘴角划过,裴昭钧起身绕过桌案来迎”崔姑娘。 “"裴师兄。”崔华月提着裙摆踏上台阶,朝他盈盈下拜。这些年裴昭钧没见过她,她却是撞见过裴昭钧数回,对着他丝毫不陌生,也没表现出半分生疏的模样,很自然就开了口 “我兄长今夜在都察院夜值,我来给他送晚膳,忽然想起上回师兄寻祖父讨要那册《允安遗书》,祖父便吩咐我顺道给师兄捎来。”言罢自侍女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拿出那册古籍递给裴昭钧 裴昭钧眸眼微不可见地眯了眯,抬手接过,“多谢。”他当时不过随口一提,并没放在心上。 崔华月见他随手翻着书,好似并不热络,心头颇有些失望,“对了,明日外祖母寿宴,师兄可有空去吃酒?' 帖子早已送至裴府,自有裴家女卷操持,裴昭钓并未过问,不过到底与程家渊源甚深,不去是不成的,“待下衙,自去给老人家拜寿。 “”师兄可要记得去,不然表嫂会念叨。”崔华月口中的表嫂便是裴昭钧的姐姐裴晶 裴昭钧笑了笑,没接这话。 崔华月极是聪明,点到为止,并不多留,再度朝他屈膝,“那师兄忙,我去隔壁探望哥哥。 “姑娘慢走。”裴昭钧目送崔华月离开,视线自前堂移至东北皇宫方向,暗道那位怎么还没来 好在掌印大人没让他等太久,一刻钟后,轻车简从来到大理寺。 司礼监掌印,对柄内阁首辅,人称内相,等闲不出宫。因早早递了消息出来,裴昭钧只能在衙门等,好不容易等到人,不卑不亢迎入主位落座,吩咐刘栀给他斟茶 “茶咱家就不喝了,倒是有几句话,替万岁爷捎给裴大人。, 裴昭钧坐在他下首,声线一如既往沉稳干净, “请您吩咐 刘珍明慢慢将拂尘拢在肘窝里,徐徐笑道,“万岁爷的意思是,裴大人尽管放开手脚干,万事有他老人家撑腰。”臣谢陛下隆恩。 刘珍明把话带到,又与裴昭钧聊起了几桩公务,问起徐州私盐的案子,倒是没滞留多久,便起身告辞,只是在临去时,抚了抚裴昭钧肩头,“万岁爷重用裴大人,不仅在今日,更在将来,该进则进,该退则退,裴大人也要懂得惜身。 裴昭钧从善如流应是,只待人离开时,深深看了他背影一眼。 总算把人应付了,裴昭钓这才出衙,行至门口,膘了一眼,没瞧见许熙宜,“她回去了? 陈俊往城隍庙方向指了指, "心在那边 一片灰青石筑,成的翘檐高牆,将大理寺与城隍庙隔成两个世界,一面庄严肃穆,一面人海潮潮,而高墙下恰有一处墙垛,往里凹了半丈,过去作城防之用,裴昭钓来到墙垛前, 便见许熙宜独自杵在垛檐下 大抵是风有些冷,雨有些凉,她一身青绡直裰,显得十分单薄 “”你怎么在这?”他突然开口, 许熙宜有些饿了,双眼微微发懵,直勾勾看着他,迟钝片刻方回,“这不是崔姑娘来了么? 裴昭钩皱眉,“她来了,你便要躲在这?’ 听出他语气里的责备,许熙宜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这不是你说要避嫌,怕耽误你娶媳妇么!”许熙宜嗓音极轻,也极为认真 黑白分明的一双眸子,清致而干净,情绪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莽莽撞撞没有城府, 裴昭钧哑口无言。 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此刻听起来,好似也没有什么不妥 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大抵是习惯了她趾高气昂,还不适应她这么乖巧. 看来前段时日,对她过于苛刻了些 裴昭钧这样想。 迎着漫天的雨丝,他交待一句,"上车,回府!”转身先一步离开, 许熙宜二话不说跟上, 等等 上车 许熙宜眼珠盯住韭昭钓那辆密大的马车 记得刘楯提过,裴昭钓讲究,从不叫女人坐他的车 难不成有案子的事要问她? 许熙宜这样想,从容跟了上去, 一旁的刘榍和陈俊目不转睛盯着二人上车,悄悄交换了个眼色 刘楯惯在马车内给裴昭钧侍奉茶水与笔墨, 今日这车,他是上还是不上: ef 作者有话说 第15音第15音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36瓶营养液. 陶白x1嬷女降临、 y 嬷女降临y5 嘻嘻哈 落小雨X1嬷女降临、x! 今天你扎针了吗、x1 往下翻,还有一章。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看书评回收藏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36131,还差1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安利TA] 投诉伍情有害投诉数据浩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昵称:undefined 16、第16章裴昭钩身旁... 16、第16章裴昭钩身旁 陈俊双手摊,幸灾乐锅翻身上馬,将烂摊子留给刘栖 刘播看了那晃动的車帘一眼,跟了上去 他当然不想趟这摊浑水,只是以他对裴昭钧的了解,在未经准许的情形下,任凭主子与一姑娘独虑一室是不要的 对襲昭钩不好,对许熙宜也不好, 于是刘循硬着头皮上了馬車, 馬車内,裴昭钓独坐主場,左右各有一条长条凳,许熙直在左,刘播在右, 刘楣蛤二人各斟了一盏茶,随后眼观鼻鼻观心,尽量当自己不存在 襲昭钧捏着茶盖,尚在思考如何盘查都察院与吏部给事中的考勤档家,许熙直这邊捧着茶,默不作声啜了几口,一直在等裴昭钧示下,然许久过去, 裴昭钧仍没开口许熙直便觉好奇 “"长公子,浔阳的人手派出去了嗎? 裴昭昀回过神,看向她,顿了片刻道,“安排下去了,今夜出发。 许熙直放心一笑,“京城这遍,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嗎?我闲着也是闲着,有什么事公子尽管吩咐我。”她抬起纤长的手臂,握紧双拳,“我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裴昭昀被她逗得一笑,“你是不是还能上山打虎,下海捕鲸?你以为京城是你们浔阳某个山寨? 别小看我哦, 许弱育气鼓鼓的,哼了一声沿说话 襲昭钧不置可否,应酬一日,他也乏了,遂闭目养神 许熙宜等了一路也没等到裴昭钧开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裴昭钧招她进馬车是让她避雨 没成想,长公子还怪细心的。对她一个外人尚且如此,将来娶了妻,必是一位好夫君 马车停在小门,一人各自回房,一宿无话, 翌日朝阳万丈, 三夫人那邊一早传话,让许熙直去一趟上房, 许熙直挂念师兄病情,先一步去府门打探消息,正巧撞上留守的陈俊 不等许熙直开口,陈俊倒是先招呼上了 “许姑娘,昨夜陈淘公子逆了消息回来,他披曲太医留下了,得連着施针三日,不便回来,叫您别担心。 许熙言怎么可能不担心,指了指后院,“三夫人唤我呢,我这会儿走不开,能不能烦请你安排个人跟着我师兄,但有消息,即刻报于我知。 陈俊正扯着马疆,准备去衙门,聞言笑道,“姑娘放心吧, 早早安排了一小厮在太医院跟着,不妨事的,今个程阁老府上办酒,夫人大抵是要捎姑娘一道去,您就安心去,其余的事交给我。 不得不说,有靠谱的主子,就有靠谱的长随 许熙宜朝他一揖,“多谢了。 “哎哟,我可受不住您的礼!‘ 许熙宜辞了陈俊,折回三房正院,抬步进东次间,便见三夫人正始裴敏挑衣裳, “夫人,您叫我。”许熙直先给她请安 三夫人笑着招手,往梳妆台那邊一指,“快过去坐着,让見嬷嬷蛤你梳妆, 今日我要带着你与敏儿去阁老家赴宴。 许熙直看着跟前琳琅满目的发饰头疼,有些后悔答应襲晶赴宴,“夫人,我可以不去嗎?我与程家非亲非故,冒然赴宴,怕是不妥。 三夫人这厢正给女儿别珠花,聞言噴了许熙直一眼,“你跟着我去,谁敢说你?再说了,你们俩都老大不小了,正好捕你们出门,见见世面。 夫人也是命苦,儿子被定了一门不着调的婚事,女儿也相中大了自己一圈的男人,每每想起,便叫三夫人头疼,好在许熙直这边痛快退了婚事,女儿也渐渐松了口风,可不得好好拾掇拾掇,带 着她们去震委险么 能出入首辅府的公子少爷,非富即贵,如此,家世便不用担心。至于许熙直,既答应要为她择一门好亲,便不能食言,三夫人为今日赴宴,做足了准备, 许熙直与裴敏相视一眼,纷纷耸了耸肩。 “姐姐权当给我作伴吧。 许熙宜到底不喜那些胭脂水粉,只薄薄涂了一层香露,嬷嬷醮她眉清目亮,不失好颜色,也就作罢,最后给她盘了个莲花髻,插上一只银镀全的步摇,别上两朵珠钿方撒手 三夫人给她做了一条红蓝相间的马面裙,一身天水碧的凤尾裙,许熙宜嫌马面裙过于繁复艳丽,最后挑了那条高腰凤尾裙,上身着杳自的缕罗交领长袖衫,交领處绣了一串鹦黄的月桂,再用同色的绸带将腰肢纤纤一勒,便是出萍 得享享如画 三夫人看第一眼略有些失神,下意识想说“这么好看的姑娘,将来要便宜了哪家小子”,转念想起这正是自己不要的媳妇,到底把话咽下去,硬邦邦夸了句好看 裴敏自是驚艳无比,‘ 省悄躲她耳边道,“我哥哥骗我媳亲说今日学党有事不去扑宴,实副早去了程府等着,得会哥哥睢了你,还不知要怎么傻眼! 许熙直恼道,“你再胡闹,往后我不 与你玩了!' “行行行,你当我没说。”敏掩嘴直笑。 裴国公府与程府隔得并不算近,裴府在皇城之东,程府則在皇城西面的时雍坊. 马车得穿过大半个京城方抵达程府侧巷 裴府与程家是姻亲,几乎是阖府出动,其中女着由李夫人领衔,前往后院蛤首辅夫人拜, 一条青砖墨石铺好的石径通往清正堂,槛内济济一堂,虽听不见喧闹的人声,放眼一望,坐满了衣着富贵的女着。不是所有人均够格进堂拜离,如许熙直这等“表姑娘”自是在外遥遥一拜,便被领去水阁或花厅玩耍了, 独沈慧灵被老太太牵进了清正堂,许熙宜随同四太太娘家一位表姑娘,掇在人群后头往花厅方向去 许照育没往里来,不过坐在首辅夫人身侧的崔基月却瞥到了她,她身后侍秦的丫看认出许配宜,查腰要在她耳边道,“大小姐,奴婢昨晚亲眼 瞧见她缠着昭钧公子,钻进了他的马车。 崔華月微眯着眼,望着门外跌丽的天光,无声转了转手腕的玉揮,直到发现李夫人目光落在她身上,方换了一副笑容,大方迎上去 一伙进来不少人,挨个挨个给老夫人问好。 “您老真是命好,我瞧这程家子孙繁盛,个顶个的有出息。 “要说富贵无人能比过您。 “媳妇孝顺,孙媳也能干,府上姑娘们个个如花似玉,这外孙女更是首屈一指。 “我觉得呀,这些尚在其次,咱们老首辅对老夫人的心意才是独一份的呢。我家老爷方才说,首辅今日特意告假,为的便是陪老夫人过素 老夫人歪在罗汉床上笑歪了嘴,“行了,都吃些瓜儿果儿的,歌歇嘴吧、 间隙时,扭头问身侧老嬷嬷,“他回来了? 老嬷嬷俯身低声耳语,“大老爷方才亲自回话,说是已送老太爷回了觅阁。 觅阁便是首辅程文耀的书房,未经准许,谁也不敢靠近。 老夫人默了默,也没说什么。 老媳嬷瞅着这一屋子热情洋溢的女着,头疼地问,“可要奴婢去蛤大老谷带个话,让他请老太爷待会露个面?’ 老夫人想都不想摇头,“不必了,随他去。”转过身,笑容堆满了眉角,热情地挽住了未来三皇子妃的手腕,和气地将人拉着嘘赛问曙 裴敏被拘了片刻,耐不住性子,悄悄退出清正堂,绕过廊角见自己丫鬟迎过来,忙问,“熙宜哪去了? 丫鬟指着西面花厅,“睢见两位表姑娘尾随人群,去了花厅。 只可惜寻到花厅,里面人影幢幢,哪有许熙直的身影。又托人问了一路,方知年轻未嫁的姑娘均被安频到了水榭附近, 这间水榭建得可长了,悬于水面之上,恍若一座横江而架的水坞,甚是气派。左右更有九曲水廊拱卫,引来无数姑娘女婢往返流連,只见她们衣香登影 ,笑语不断,远远望去,如一些飘扬在水面的七彩腰节 程府几位小姐正领着大伙在水榭正中玩投壶, 许熙直亦抱臂在一旁观看,看了片刻,隐约察觉有道视线盯着这边,循目望去,正见对岸嘉立一座三层的阁楼,敞密点,仿佛立着一人,想必是程家人,自是没当回事 氏阁内,程文耀的长随拿着西洋镜张望一番,见到许熙直,立即喜笑颜开折回身后,来到程文耀身旁 “老大爷,您可还记得上回在东華门睢见的那位姑娘? 程文耀手握一支硕大的羊毫,正在蜜后习字,他的字如同他这个人,道劲而有力,悬腕飞笔,一个恢弘的“虎”李便藩于纸端 程文耀接筆头一扔,眼风显利地扫向老小,“我繁告过你,昭钧身旁的人不能动,别着火上身。 老仆忙不迭接过那只羊毫捧着,解释道, “老奴记着呢,未免驚动昭钩公子,連人名都没打听,不过皇天不负苦心人,她今个来府上赴宴了,如今就在对岸投壶呢。 程文耀猛地抬起眼,直直盯住他,“她来了? 老仆什么都没说,只将手中的西洋镜递给他 程文耀二话不说接过,快步绕出紫檀长室,来到窗口,缓缓举起西洋镜,瞄准对面的水坞,定晴片刻,渐渐看清水坞景象,几乎是一眼便在人群中捕捉到了许熙宜 模模糊糊一张臉蛋,看得不甚清楚,然神态举止却越看越鲜活, 程文耀出神地看着,不自禁弯了屠角, 旁老仆见状,长长吁了_口气,暗道今夜老省该能睡个安稳觉了。 只是突然,程文耀的臉色几乎是急转直下,宛如巨石跌入深沟万壑,发出崩天裂地的寒芒”去,去”他指着对岸,佝偻的身子颤抖不止,喘不过气来 老仆浑身吓出冷汗,慌忙夺过西洋镜,急急忙忙望过去,便见许熙直不知犯了何事,被几位姑娘围攻呵斥。 出赫回来的大老爷程相漆,- 眼瞥见父亲要在长家,仿佛受了巨大的打击,急红了眼,“父亲,您怎么了?这是又犯病了? 他赶忙绕过来,急将人搀着,送去点妄旁的长椅躺下,然程文耀驗色并无任何好转,只拽着老仆的手臂,嘴里说着,“去去去 “老奴知道,老奴这就去,您安心,您安心。”老仆几乎是什么顾不上,跌跌撞撞往下跑, 水泊对岸,许熙宣面对程家五姑娘的质问,无奈解释, “我不是故意的。 五姑娘指着地上掉碎的杯盖,急出声来,“今日我祖母需宴,祖父也在府里,这样的场合,你却偏傧摔了一只茶盏, ,你是诚心蛤我祖母添堵吧。 老人家办寿,最忌讳哭闹,最忌讳掉碎器皿,皆是不样的预兆, 周遭的姑娘均退去一旁,纷纷侧目以视 “哪来的姑娘,怎么从未见过?' "哪家府里有这不知礼数之人? “我上回在马球场见过,好似是裴家三房的表姑娘 “裴家人?倒不像啊,莫不是打秋风的亲戚吧。 许熙直皱着眉回忆方才的景象 原先大家伙均在水榭玩投壶,许熙直只在一旁观看,并未往跟前凄 、忽然捧着缠枝红漆杯盘的女婢提个援个侍泰茶水,轮到她时,只剩最后一监,许熙直伸手去取,哪知一碰到盏沿,百场无比,待要将茶盏搁回,女婢已然收了杯盘,那只青花瓷的茶盏就这么结结安文摔在地上 许熙宜当然有本事挽救杯盖,只是比起烫伤自己,一只杯盖摔了便摔了,不是多大事。 于早,便有了眼下局面。 不一会,姑娘们均聞讯赶来,崔華月得知始末,安抚程五姑娘,“许姑娘不是有意的,我看就算了,别蔫动外祖母。” 裴敏和养茹雪一左一右护着许熙宜,均十分犯秋,分明是女啤秦茶不周,却要配宜背锅,直真恼火,可为了这么点小事国师动众,追根究底,又显得失礼,无论怎么做,许配宜都会被安上个不通礼教的罪名 均十分犯秋 毕賞,摔了杯盖是事实 懊恼之际,一老仆拢着袖,神色匆匆跨上水坞 来人看穿着虽是一名仆从,可观其气势,却比在场哪个程府主子都要强盛。他三步当两步来到许熙直跟前,看了她一眼,目光扫向程家几位姑娘 程家人见驚动了他,均大惊失色, “震伯,是一位寄人不小心摔了杯盖,不是故意的,还清震伯莫要怪罪”莫要告诉祖父,否則必要牵连她。 程家上下无人不知老太爷程文耀规矩极大,除了嫡长子程相淺能在他跟前说上几句话,其余这些子孙在他面前是大气不敢出, 要伯听了这话,冷冷看着她, “既非故意,五姑娘方才为何表备人家? 五姑娘傀脹 许熙宜也傻眼, 他不是来興师问罪的吗 雲伯没工夫与她们废话,目光冷冽扫向在场所有人,包括五姑娘及崔华月 “诸位,老太爷吩咐,杯子掉了便掉了,不过一个死物,不值当什么,谁也不许说姑娘不是,若是惊了姑娘驾,让姑娘不痛快了”云伯刻意停顿片刻,“家法处置! 程家家法可不是一般的严苛。 程五姑娘吸了一口凉气,唯唯诺诺应是 崔华月则盛着眉,暗瞟了一眼云伯,只觉得古怪得很 云伯最后指了指覽在地上的女婢,漠然吩咐,“来人,将她拖下去! 崔华月顿时变了脸。但凡被拖下去的便是要杖毙 云伯离开前,看了一眼许熙直,许熙直也看着他,并朝他眨了眨眼 这位老伯莫不是慧眼如炬,看出她是被陷害的? 云伯处置完这出,飞快折回氏阁,登梯上楼,火急火燎地喊道 "老爷老爷,没事了,姑娘没事了。’ 程文耀闻言这才重重舒出一气,老乱的心跳浙渐平稳 程相凌见状,稍放了心,直起腰问向云伯,“怎么回事? 云伯压根不与他解释,只小心翼翼为程文耀盖好被褥,低声哄着,“姑娘可爱得紧,老奴离开前,她还冲老奴笑呢。 程文耀双手覆面,似在难过,“她只会冲你笑,绝不会冲我笑。 “怎么会呢,她若晓得老芳这般护着她,还不知高興成什么样, “不会,”程文耀摇着头,一遍一遍重复,“她不会。 程相漆见父亲又发了痛症,无奈地摇头,“云伯,你照顾好並学,我去陪母亲吃长寿面。 “您去忙吧,这里有我呢。 待儿子远去,程文耀松开手,双眼发直地盯着房梁,沁了一脸的泪 云伯浑然不知,一面拿着拂尘扫尘,一面哼着小曲,高高兴兴收拾尼子去了 清正堂后院却静如死寂。 宴毕,云伯下今杖毙丫鬟的消息到底传到老夫人耳朵里,她气得险些过血 "今日乃我六十五岁寿辰,他当着那么多宾客,也不给我留丝窒颜面吗? 大老爷程相凌见多不怪,好声好气劝道,“娘,爹管又发瘴症了,脑子不甚清楚,您就别与他计较了。事情已被儿子压下,知道的不多。 “疮症?”老夫人笑了,笑得讽刺无比,“他脑子比谁都清楚,还瘴症呢。 程相凌扶了扶额,并不想夹在父母当中为难,稍稍行了礼便要退出,这时,门外来了一位嬷嬷 "老太太,大老爷,昭钧公子过来拜寿。 “哦,快去迎。 裴昭钩原计划傍晚下衙后,顺道来程府拜访,怎知中午用膳时听刘橘提起,许熙直今日赴首辅府吃酒,裴昭钧想起程文耀那句“生得好看”,担心许熙直出事,匆匆用了些午膳,便快马照程府赶来 果不其然,到了程府门前,裴家陪着赴宴的三管家上前来,悄悄告诉他,许熙直今日不慎在程府摔了个杯盖,因此惹了几位太太不快 云伯再如何强压此事,那么多人在场,到底传到程家、崔家并裴家几位太太耳中,三夫人因此被李夫人盯了好几眼,而颇损颜面。李夫人的意思是候著老太太过来,多少给人赔个不是,全了礼数 裴敏陪着许熙直等在廊外,因着这事,心里不痛快,午膳都没吃几口 许配宣倒不大在意,左右室子办完便高开,也情得与这些京城果着周旋,只是被人冤枉到底也不好要 “能怎么办?程府已下令处置那Y鬟,那Y鬟也承认是自己待客不周,我去解释反而显得得理不饶人。 裴敏恨道,“我就党着不对劲,但凡有点脑子,怎么可能给客人世那么湾场的茶呢,起育,不会有人要害你吧。 许熙直摊手道,“害我作甚?我一无所有,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若是与爹爹的案子有关, 那么对方该是要她的命才是,而非不痛不痒逼她撑个茶盖 “可今日过后,京城官着对你的印象不好,往后谁敢与你议婚。 “嘿!”许熙直负手,浑然不在意,“我还不屑于嫁呢。 怪在门外的沈慧灵深深看了许熙言一眼,心里隐约有些怀疑, 这边正说着话,前方襲昭钧已绕进门廊。 裴敏看到裴昭钓顿时来了精神, “大哥哥来了!- “走,让大哥哥给咱们做主。”她拉着许熙直往前去迎裴昭钧, 三人在左面抄手游廊撞了个正着, 裴敏待要开口,裴昭钧视线落在许熙盲身上,第一次见她穿裙装,险些没把人认出来,“我都知道了。 许熙宜说,“长公子,若我告诉你,我是被冤枉的,你信吗?‘ “我信。”裴昭钧毫不迟疑, 据他所知,许熙直该是有些攀脚功夫在身上的,不至于连一只杯盖都扶不稳 许熙宜原还不觉得如何,听了他斩钉截铁的二字,反倒生了些酸楚 被信任的感觉真好, 裴昭钧自小便在京城这口大边锅里爬攒打滚,太知道今日这桩事会给许熙直带来怎样的迫害 这是要杜绝许熙直往上结亲的路径, 许熙直虽不在乎这些,他却不准许旁人这么欺负裴家人。 “跟我来。”襲昭钧先一步迈向正堂 这三个李落在裴敏耳朵里宛如吹起了反攻的号角,她骄傲地抬着下颌,朝许熙直眨眼,“我大哥哥虽不好处,可在外人面前,是出了名的护短! “走,看大哥哥大杀四方!" 许熙直望向那道英挺的背影,莞尔一笑 裴昭钩这厢款步跨进清正堂。 堂内坐满了贺奢 彼时程老夫人在程相凌的搀扶下已回到罗汉床落座,对着裴昭钧自然是窖气热情 裴昭钧先与老人家道了喜,陪坐在母亲李夫人身侧时寸,便提起这城事 “听闻我裴府的表姑娘在寿安出了点差池,惊了老太太的驾? "不消提起,不消提起”程相凌连忙摆手,在气地笑道,“昭钓,小事一桩,不用放在心上。 裴昭钩也笑道,“虽说是小事,只是小姑娘初来乍到,第一次带出来赴宴,便险些被人泼了一身烫茶,吓得不轻。 “这.”程相凌与老太太交换了个眼色,听出裴昭约的语气不对 这不像是赔罪,反倒像是兴师问罪? 李夫人诧异地看了儿子一眼,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慢慢会出他的意图, 也对,虽说那许家丫头不知礼数。可再如何,也不能让裴家在外人跟前掉了颜面,遂泰然坐着,纹丝不动 程相凌闻言膘了自己儿媳一眼, 长姐襲品也听出些许不对,诧问,“昭钩,此话何意?我方才问过了熙宜妹妹,她并末受伤。 裴昭钧没看自家长姐,而是将目光投向程相凌,“我就是好奇那样一蓄汤茶是如何送到我表妹手中的,若非如此,一则不会惊动老太 太寿宴,二则,我表妹也不至于受惊,落了个不通礼数的罪名。 “我表闻首辅府规矩其严,论理府上仆ト从不至于出现这样的纰漏,莫不是有外人在程府兴风作浪? “我看这样吧,将那丫鬟唤来问个明白,若真是我表妹未礼数不周,我裴昭钧代她向程府上下赔罪, 若是有人陷害我表妹,故意迫害她名声,那我襲昭钩,必追究到底。 这话一落,厅内静得出裔 崔夫人深知自己母亲因此事已是极为不快,不愿节外生枝,遂轻声劝道 “昭钧钩,不是多大的事,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裴昭钓握着茶盖,笑笑,夫人,看似是小事,可传出去便是我裴府治家不严,有损几位大太的颜面,我裴昭钓身为子侄,当能坐视长辈受牵连而不管, 受了委屈,还得赔礼道歉,裴昭钩想想都窝索, 男人在外头打打杀杀,为的便是给家里女着挣休面 若必规别人欺负裴家女着,那他悲昭钓还直不用混了 也是借此烩那些牛鬼蛇神敲警钟,算计谁都别算计到裴府头上来 李夫人闻言缓缓点头, 三夫人更是挺直了腰板。 要不说裴昭钧比大老爷更有家主风范呢,这要是坐实了许熙宜的罪名,她头一个被人喘笑,往后哪敢再带姑娘出门: 程相凌与裴昭钧同朝为官,深知他脾气,今日不给出个交待,事情没完, 他叹道,“昭钧,我父亲责斥那名女婢惊了斐府表姑娘的驾,已将人杖毙。 堂内一阵哗然, 这话无异于承认,错在程府, 裴昭钩脸色微的一变, 就这么一桩事,實惊动程文耀亲自出手 他这是盯上了许熙直无疑 襲昭构心里捏了一把汗,面上知却不动声色,“程府好家风。, 程相凌就着这话起身,“昭钧,此事乃程府疏忽,明日我安排人登门始贵府赔个不是,也给表姑娘压惊。 女婢已死,音是没法往下音,但斐昭钧目的达到,保住了许熙言的名声,同时杀鸡徽猴。 摩外的蒋茹雪松了一口气,悄声与裴敏道, “多亏你大哥哥及时赶到,否则熙宜姐姐得蒙受不白之冤 子宿,我她那动.”顾虑许熙宜名声 ,便不大可能答应这门婚事了 同时松了一ロ气.的还有崔华月, 待人群散去,她自后廊迈出,悄悄擦去掌心的黏汗, 不一会,一老仆找过来,朝她作揖道,“表姑娘,老太爷请您过去一趟。 崔华月眉峰一皱,隐隐有些不安,却还是不敢迟疑,跟随老仆的步伐,穿过数处庭院来到觅阁前, 这并非崔华月第一回来这间氏阁,少时她因读书天分极高,常被外祖父夸赞,曾来氏阁聆听受教。一众子嗣中,外祖父最为宠爱的便是她,这也是崔华月一直以来骄傲的资本 不仅是表兄表妹们,便是母亲也艳羡不已。 “月儿,你外祖父自来苛刻无比,娘亲长了这么大,可没听过他半句夸赞,你算是为娘亲挣足了脸面。‘ 崔华月鼓足了勇气,从容跨进门槛,顺着旋转楼梯往上,来到第二层,放眼望去,只见茶烟袅袅,帷蒜飘飘,不见任何踪影,便觉奇怪 “外祖父,月儿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物自左前方破空而来,直直击中她额心,吓得崔华月一时忘了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外祖父! 额心剧痛龚来,紧接着一道血水自她额角滑藩。她双手撑在地上,浑身哆嗦,巨颤不止。 这一击将她撞得头昏目胀,好半晌方看清眼前,只见程文耀已坐到她跟前, 一双明森的双目沉沉压过来,驶得崔华月如同见了房虫心的,一动不敢动,“外ト,外祖父。 程文耀捏着她脖子,眼神凶狠,“她才オ十八岁,不过十八岁而已,你为何害她?你心肠为何如此歹毒?你害死了她,如今又得到了什么!' 他大声厉吼,仿佛一头饿狼,更心背负沉重枷锁的厉束,尽数将自己的恐惧和不安宣泄在崔华月身上 崔华月瞳中全是额栗之色,身子如秋叶一般被他摇晃不止, "外祖公、月儿错ア、目儿并非要害她,就是就是给她一点教训、让她沿腔婉井昭约而已、外祖父、你不也船老 俄我嫁蛤裴昭钧吗。 裴昭钧三字终究让程文耀理着回旋,他慢慢松开了崔华月,眼底戾色渐渐褪去,不过脸色依旧冷酷无比 “你再动她一根奪毛,我要你的命,明白吗?' 崔华月点头如捣蒜,眼底巨骇之余,更添几分疑惑 她猛然想起坊间那道隐秘的传言, 外祖父该不会真的相中了许熙直吧. 十八岁,许熙言今年正是十八岁, 为了个女人,竟要将自己嫡亲外孙斥得如此狼狈不堪嘛,然心鹿再多不满,也只能生生咽下去,不敢再对许配言动半点心用 “月儿道道您的教海。 "下去吧。 程文耀冷漠地看着她退下台阶,眼神变得十分复杂。 云伯不慌不忙拾来一盖茶给他,“老爷,您喝口水润润嘴。 程文耀股接他的茶,闭了闭眼道 “你可知我为何看重华月? 云伯摇了摇头,”因为她像我。 17、第17章 将这笼蟹给... 17、第17章 将这笼蟹给 宴席在末时末散去。 太太们捧老夫人的场,又留了两刻钟,姑娘们三三两两先回府 马车停在裴府侧巷,裴敏先从马车内蹦下,转身来拉熙宜,许熙宜哪里用得着她来扶,握住她的手轻盈跃下,两位姑娘相携往里去,,走过一段,瞥见一位年轻公子杵在墙边老槐树下 一-身杏色绣暗竹纹的直裰,个子不算高大却顯俊秀,端着一张笑脸,不是三公子裴延又是谁”妹妹,熙宜。”他拢着袖笑眯眯地给二人打招呼。 裴敏心领神会,瞟了许熙宜一眼,默默立在一边不说话。 既是正面撞上了,许熙宜也不再回避,干脆合手往前一推,朝他行了大礼,“见过三公子。 裴延静静打量她一眼,见她穿着轻盈的凤尾裙,梳着高高的发髻,一张脸蛋毫无遮挡地露出来,无暇透亮 ,比起那日马球场的骄阳肆意,又是另一番风味 他在心里想的是,熙宜真好看。 慌忙抬手,也学着她回了大礼,“熙宜,我裴延对不住你。 许熙宜洒然一笑,“三公子错了,是我耽误你多年,如今一别两宽,往后自是各生欢喜。 这话可就听着不是滋味了。 裴延也知自己理屈,不宜声辩,只笑道,"不管怎么说,咱们也算有缘,我记得我该是大你两月,那么你也算我妹妹,往后有烦難之事,可一定要告诉我,我定全力幫你。 这话许熙宜听听便过,笑着敷衍,“成。 不便多留,许熙宜扭头看向看熱闹的裴敏,“那,你们兄妹叙话,我先回房了。 “我跟他有什么好叙的。”裴敏上前挽住许熙宜,路过裴延时朝他眨了眨眼,暗示”哥哥加把劲”,将裴延逗得哭笑不得 目送二人进垂花门,裴延又自府门回前院, 翌日程府果如程相凌所言,遣了程大夫人登门拜访,算是给足了颜面,李夫人亲自招待亲家,照旧没喊许熙宜出来见客,只吩咐人将赔礼送给她便完 许熙宜彼时在太医院,師兄陳洵的咳疾比较罕见,曲太医颇有几分興趣,将人留在诊室,”曲太医不愧有神医之名,自施过两轮针后,我这胸口舒坦不少,不再那般沉甸甸了。 许熙宜听了眉开眼笑,“此番干脆一鼓作气,根治了这毛病。 陳洵靠在软榻,笑着擺手,”曲太医吩咐了,想要根治几乎不可能,一遇到风寒,便容易复发,不过他能幫我穩佳病情,也会给我开个方子,往后一旦复发依照方子抓药便可。' 许熙宜替他掖了掖被,“不急,先在京城住一阵,咳疾与旧伤一道治,至少治个七七八八。 那得要银子。 许熙宜和陳洵均出身寻常,哪有大把的银子耗在这太医院,便是曲太医这诊金也不便宜, 不过这话陳洵不好与许熙宜明说,只问,“河工呢?”昨夜跟着大理寺的官员南下浔阳了。 陈洵颔首,“那就好。 河工一走,陈洵自然也不能再住裴昭钧的院子,得另外寻个住處 这一层许熙宜也想着了。”師兄后日离开太医院,我今个先去给師兄寻个客栈。 裴府附近的宅子恐不便宜,凭个远些的宅子,又不大方便看诊,临时寻个便宜的客栈住住再说, 陈洵闻言自袖下掏出一个香囊递给她,“我的银子你都拿过去,先给我定个半月,半月后再说。 许熙宜嘖了他一眼,“你的银子拿着看诊,客栈的事我包圆了。 许熙宜什么家底,陈洵能不明白么”你还跟我客气?”这分明是你跟我客气!' 陈洵一个病人哪拗得过许熙宜,许熙宜一溜烟便走了。这段时日在外头奔波开销,七七八八花了几两银子,如今兜里只剩二十六两,住半月客栈开销倒是不大,不过许熙宜想让師兄在京城待久一些,最好得租个宅子。没法子,又折回夕月轩,将上回成王府送的那套文房四宝给拿了出来 这玩意儿值几个钱,许熙宜心里没数,干脆揣着東西来到官署区,趁着午歇时,寻到刘楯,"你幫我掌掌眼,我要将它卖了,开个什么价? 刘楯将東西接在手里,仔细掂量, 那昝官红3 熙宜留着了, 拿出来 笑和一方澄泥砚,刘楣跑 昭召钓多在 是见过好东西的,观其成色, 估量道, “大概在一百两至一百五十两之间。’ 太好了,足够给师兄凭个院子。 许熙宜一把拿过,便趕去前朝市的当铺,最后当了一百二十两回来,高高兴兴回大理寺接裴昭钩回府,怎奈被告知裴大人已回去了 许熙宜只能骑马往裴家赶,好在她马快,趕到裴府照壁时,裴昭钧马车刚停下来 二人在府门前撞了个正着。 “长公子,我今日去太医院看望我师兄,没得空整理那册账目,我明日一早去大理寺帮你如何? 裴昭钧捏着一卷文书,朝她摇头,“不必,我已让刘楣核对过了,不过,我有另外一桩事吩咐你。 彼时尚是下午申时,天空又泛了阴,日头被遮住,天气不冷不熱 许熙宜跟从裴昭钧来到沐心堂前面的敞院,照旧坐在留心高当中 裴昭钧指了指桌案,吩咐书童给许熙宜准备笔圈 "需要你亲手记录一份你父亲的生平,仔仔细细将他的事写明白,怎么写,这儿有个纲要。”裴昭钧自文书中抽出一页掺子给她 许熙宜接讨,看了一眼,随后摊开官纸擺好镇纸蘸罱对着落笙, 裴昭钧交代完,便同了书房, 许熙宜边想边写,一个时辰一晃而过,待初稿完毕,暮色悠悠闲闲籠罩整个沐心堂,华灯初上,许熙宜搁笔,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许熙宜扭头望去,裴昭钧已换了一身月白的直裰过来,他极少穿浅色的衣裳,这样的浅淡的颜色能中和掉他眉宇间的冷冽,令他看起来温润无比 裴昭钓迈上留心亭,一眼定在她脸上,确切地说是定在眉角 许熙宜见他神情略生古怪,还怪不好意思,抚了抚面颊,“怎么了长公子? 不抚还好,这一抚,白皙的脸蛋被她画成了小花猫 饶是裴昭钧定力再好,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抬手将桌案上的湿巾递去,”擦擦。 "什么? “这儿?”他指了指脸蛋和眉角處 许熙宜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花了,赶忙用湿巾擦了一遭,擦下不少黑墨汁,懊恼地跺了跺脚 裴昭钩这厢已拾起她所 写的生平,许熙宜候在一旁 就这短短的一会儿功夫,裴昭钧脸色数变,好似夫子检查课业一般,眉峰皱了又皱,顯见万般不满意 许熙宜急着给自己找补,“我这是初稿,待回去我再修改描补。”你这字写的”一言難尽。 裴昭钧递给她,许熙宜接过,知他嫌自己的字迹潦草,面颊泛窘,小声嘀咕,“我又不用考状元。”也对。”裴昭钩笑笑,“不然也不至于将文房四宝给当掉。”你知道啦。”许熙宜一呆,猜到是刘楣将她当东西的事告诉了裴昭钓 裴昭钓是文人,文人总有些臭讲究,譬如不卖字画,不当书籍笔墨砚台之类”你缺银子?”他突然问。 这下许熙宜大大方方回,“得给我师兄租个宅子住,他眼下得在京城治病,一时半会回不去。 裴昭钩点了点头,颔首道,“住在隔壁小院便可。 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许熙宜唯恐麻烦他太多,"不大好吧,我已白吃白喝,再拖家带口地住着,实在是’ 拖家带口 裴昭钧无语地摇头,"空着也是空着,那院子本就用来安頓人证,你师兄此番也算帮了忙,住在那儿名正言顺。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时,陈楠上前请示,“公子,晚膳已备好,您看擺在何處?‘ 许熙宜见状,忙将状子收好,“那我不打搅长公子,先回去了。”等等,”裴昭钩看着她匆匆忙忙的样子,忽然道,“就在这吃吧。 耽误了她这么长时辰,也不知厨房还有无她的热飯 两名书童抬上一张长案,那厢一位老伯领着数名嬷嬷上前擺膳. 许熙宜也就没跟他客气,净手后与他相对坐在案后 陆陆续续十数道菜肴摆上,挨个挨个掀开玻璃盖, 当中有一道钵钵鸡, 琥珀水晶脍,一小碟东坡肉,一盘玉灌肺,乳鸽蒸天麻,清蒸鲈鱼等,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看得许熙宜直咽口水 "长公子,有客人吗?‘ 不然一人哪能吃这么多 裴昭钧被她问得一愣,摇了摇头 许熙宜明白了 这是裴昭钧日常的份例, 她知裴家富贵,连她这样打秋风的表姑娘一頓飯也有三菜一汤,然富贵到这个份上还是令人咋舌。 许熙宜是个会来事的,待菜肴摆好,她便痛快地斟了一盏小酒,提杯道, “长公子,我便借你的酒,敬你一杯,我爹爹的案子,还请长公子费心。 裴昭钓握着筷箸,神情雖辨, 素日在官署区应酬那些官员已然够累,回到府上,裴昭钧只想安安静静吃一頓飯,他不喜喝酒,醉酒的男人丑态百出,为他所不能容忍 没成根对面这小姑娘字写的囫囵吞枣,酒却喝得毫不含糊, “喝酒伤身,好好吃飯。 “哦”许熙宜興致缺缺搁下酒盏。 如此佳着,没有美洒,实在辜角 没情调, 默不作声动筷子。 裴昭钧吃相极好,优雅而沉默 许熙宜便没那么讲究,一頓饭吃得很欢乐 吃到一半,倏忽闻到一股浓烈的蟹香,许熙宜抬眼,便见老伯竞 钵钵鸡撤下,换上卜一籠大闸解,个头足足有成人两 船大,总共有六只,诵休全黄鲜香四溢 还别说,许熙宜挺好一口虾蟹,昨日去程家赴宴,席面上每人分了一只闸蟹,只是个头比这小了大半不止,吃得是意犹未尽。许熙宜吃水鲜长大 晓得汶样的大闻解_只巩再一两银子并不便宜故而; 不敢擅动筷子,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 然好一会儿过去,只见那热腾腾的大闸蟹快要放凉,而对面的裴昭钓仍未动筷子,许熙宜坐不住了 “长公子,这闸蟹放凉就不好吃了。 长公子头也未抬,“我不爱吃这个,你吃吧。 早说嘛, 许熙宜笑弯了眼,二话不说将一籠蟹全拨过来,轻车熟路将之大卸八块,一口酱汁一口蟹肉,吃得不亦乐乎 裴昭钩先吃完,饶有兴致看着她,发现许熙宜手法极其精准,那么厚的蟹解壳, 被她卸得整整齐齐,手穩得纹丝不动,没浪费一点蟹肉,看来是行家 这么稳的手是如何写出那么难看的字来的 眼看许熙宜吃完第四只蟹,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裴昭钧不得不阻止,“许熙宜,蟹寒,对姑娘家身子不好,你少吃些。 许熙宜不忍,“这不浪费了么?”可以赏给下人。 "哦. 许熙宜喝完最后一口姜汁,念念不舍地停下 裴昭钧捕捉到她那小眼神,只觉心累, 他是哪根筋搭错,非要留她用膳, 跟她吃一顿饭,比审一堂案还累, 也亏是退了婚,否则,就这泼皮性子,撞上不着五六的三弟,日子定是过得鸡飞狗跳 这一顿饭吃得十分满足,许熙宜离开时,唇角都是扬起来的。 只是,胡吃海喝的后果便是,戒断艰难 翌日当许熙宜看着自个桌上那三菜一汤时,便怎么都下不去筷子。 果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不过是在裴昭钧处吃了一顿饭,便觉这夕月轩的饭不香了。 怎么可以 偏琴儿时不时在旁边嘀咕,显得这顿饭更为寒碜 “姑娘是不知道,眼下到了吃蟹的时节,府上每日的蟹是一篓子篓子往里送,偏是连个蟹腿也轮不到咱。 许熙宜倒不觉如何,她本在这里白吃白喝,没道理跟人家正儿八经的主子争口吃的, 以为丫鬟也馋那口蟹,许熙宜便道,“没事,赶明我去外头买些回来,咱俩一块吃, 程家不是又送了一份赔礼来么,她还有东西当。 琴儿见她误会了,解释道,“奴婢不是自己馋,就是替您委屈。 若许熙宜这会儿嫁给了三少爺,要什么吃的没有? 三夫人就这么个宝贝疙瘩儿子,定是什么好的都往他屋里送 这话许熙宜已听得耳朵起茧,自是毫无波澜 数墙之隔的沐心堂,今日裴昭钧准时回府,丰盛的晚膳摆在西厢房 六个大闸蟹照旧陈在案中央, 长公子不吃是一回事,不给他送又是另外一回事 裴昭钧吃到一半,看着那笼热塍腾腾的闸解,脑海忽然闪过讨昨夜 许熙宜念念不舍的模样,不由得顿住筷子,默了默吩咐陈楠 “将这笼解详去夕月轩。, 左右他也不吃,与其浪费还不如喂了那只馋虫, 蟹被陈楠重新包好,提了出来,交给刘循, 刘楣拎着一盒蟹,与陈俊自沐心堂往外走,”怎么送,以什么名义送?”刘楣与陈俊立在沐心堂外的留心亭,面面相觑,十分犯难 要说裴昭钩对许熙宜没心思么,又是准人乘他的马车,又是给人送吃的,明显对她比旁个不同 要说有心思,那张四平八稳的面容实在没看出半点端倪。 况且,那可是三少爺的末婚妻,以长公子的身份与心性,怎么可能与差点成为弟妹的人不清不楚, 这蟹送不得啊 偏主子指令下来,不得不送, “太太老爷常夸你灵活,这蟹,你来送。”刘楣将食盒塞给陈俊 陈俊却将食盒推回来,“你媳妇在后宅管采买,让她送去最为合适,咱们沐心堂,还是刘大哥你来挑大梁。 刘楣是个稳妥人,事情尚末分明时,不可随意添油加火,故而刘楣只嘱咐自己媳妇,将蟹送去了夕月轩,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说 长公子只吩咐将蟹送去,那就照办 琴儿这厢自院门口接了刘婶子的食盒,高高兴兴提进屋。 “姑娘,姑娘,方才刘大婶子送了蟹来,姑娘趁热吃吧。 六只金灿灿的大蟹摆在桌案,看得许熙宜傻眼。 “这是谁送的?’ 以她在裴府的身份,吃不到这么大的闸蟹 琴儿帮她将旁的碗筷收拾了,笑着回,“奴婢也不知道,刘婶子送到便走了,也没说个准话。府上偶尔遇到好日子,给各房赏赐也是常有之事。”不过,”琴儿噪音也显见迟疑,“这么大个头的蟹,奴婢还是头回见呢。 许熙宜想起昨夜在裴昭钧院里吃过的蟹,个头与眼前的一般无二,莫不是他送的 回想起他嫌弃的眼神,许熙宜又觉着自己可能想多了, 甭管谁送的,快活吃便是。 “来,一道吃。 同一时刻,裴延的书房, 温习完功课,小厮便帮他将饭摆上来了。”爷,今日厨房得了好蟹,夫人吩咐蒸了几只来,您尝尝,味儿可鲜? 五菜一汤摆在西次间,正中一盘金灿灿的闸蟹十分显眼。 裴延这厢净手洗面,便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那盘子黄蟹,颇为惊吓,”哟,今年的闸蟹可早,赶在中秋前上了市。 “可不是?先紧着长房那边挑了,余下的给了咱们几房,三夫人又将其中最好的几只挑给了您,虽比不得长公子那边的个头大,味儿却是一样的。 “您先吃些别的垫垫肚子,待会小的给您剥蟹。 裴延正要动筷子,猛然想起许熙宜,顿住道,“府上表姑娘可有螃蟹的份例?” 小厮这回便笑得勉强,“自个儿都不够吃呢,哪里轮得到表姑娘?不过沈姑娘是少不了的。”这么说,熙宜没有!”裴延逮住重点 小厮只觉心累,劝道,“您先吃吧,今个风大,一会儿菜便凉了。’ 裴延不听他的,飞快将那笼子取来,重新将六个闸蟹当中的四个装进去,“去,想法子送给熙宜,让她尝尝。 小厮双肩垮了下来,”爷,您还没死心吗,人家这会儿跟咱已无干系了,您何苦纠缠不休! 裴延也来了脾气,“怎么,未婚夫妻一场,我连个蟹都不能给她送?你快去! 小厮见裴延作了脸色,不得不应下,不情不愿将食盒抱在怀里,问他道,“径直以您的名义送去不好吧,要不以四姑娘名义送? 裴延棋了想,“是这个理。 小厮抱着一笼蟹出门,来到垂花门处,寻了三房候在此处的嬷嬷,将笼子塞过去,”这是三公子让送给四姑娘的。 至于许熙宜三字提都没提。 他可不棋被三夫人撵出去。 裴敏这边正没吃够,听闻亲哥给她送了蟹来,欣喜过望, “不杆我费尽心思撮合他与熙宜姐姐。 许熙宜这厢美美吃了大闸蟹,一夜好梦,翌日一早,准备去太医院接师兄,怎料在裴府侧巷的马棚处,撞见了裴延”三公子,你怎么在这? 裴延抱着个书匣,见了她支支吾吾地说, “我正准备去国子监,你呢,这是忙什么去?' 许熙宜看着他没说话。 府上公子出门,皆由小厮牵马至门口接,没有亲自来马棚的道理 论理他俩该避嫌,她不大明白裴延现在算什么。 却还是如实道,“我去太医院接我师兄。 裴延自妹妹处听说了陈洵的事,“待我改日回府,也去拜访你师兄。”不必了三公子,您贵人事忙,专心读书为上,如此才不辜负三夫人一片苦心。’ 裴延被她说得面上火辣辣的, 男人都是要面子的,不能在女人面前抬不起头,裴延想方设法找回场子,遂鬼使神差问 “熙宜,昨夜的螃蟹好吃吗? 许熙宜神情僵在脸上。 原来那笼闸蟹是三公子送的吗? 心底有一股莫名的失望在游走,“还还怪好吃的。 至于失望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第17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03瓶营养液. 开摆的葡萄干X] 在在 <X1~*_*~、 X] 露 露西X1 李慧慧X15几糖酥子、X1 杰子、X10 零点更新提前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看书评回收藏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36131,还差1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安利TA] 投诉色情有害投诉数据造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呢称:undefined 00 2.01. 18、第18章当着他的面 18、第18章当着他的面 己时初刻,许熙宜赶到太医院,陳洵那厢已拿好方子,提着几个药包等在角门外,三日过去,师兄气色明显好轉不少,许熙宜看着舒1 “师兄,走,咱们回裴府。 陳洵脚步一顿,“怎么去裴府?’ 许熙宜见陳洵脚步停下,扭头看向他,解释道,“长公子说,那间宅子空着也是空着,让师兄安心住。 陈洵抿了抿唇。 熙宜从师兄眼底看到了拒绝甚至是不屑,“师兄,怎么了? 师兄妹四目相迎,两下均沉默下来 陈洵对裴家实则是不满的,早早将许熙宜定下,却迟迟不肯娶亲,像人干的 更窝火得很,偏对方是京城国公府, 位高权重,他们奈何不得 “我不去。”他最后道。 许熙宜当然也明白陈洵厌因何不快原相解释几,句最终又覺着名余,到底怀是遂了师兄心意,“那好,我汶就陪师兄大寻客栈。 两人一路穿过前朝市往南,打算去漕河 附近寻个便宜些的客栈,怎奈运气好,路过一家牙行时,许熙宜下马随口问了一遭,还就撞上一急租的小宅. 一任租户原是商贾,租了有三年工夫, 看过宅邸,就在前朝市与漕河之间的旧巷子里,宅子是1了些,不过位置合适,价钱也公道,当场签订契书,交付银两。这一日, 今品便与裴延说道明白,往后不必与她送闸解,说是吃多了伤脾胃,这一夜果然没送, 裴昭钧也没送 闸蟹上桌时,他下意识便要吩咐人送去,怎奈担心吃多了伤 她的身子,到底按捺住念头 到了翌日,许熙宜不再耽搁,赶忙将那份履暦生平重新修改一遭,又仔仔細細誊写一遍,下午申时送到了裴昭钧的值房 今口有一尝=司宙 裴昭钓不在大理寺 ,至傍晚方赶回,处理完紧急 文书后方拾起那松园 竟未在意履历内容,反倒盯上了许熙宜的字 不錯,比那夜长进了。 继而扫了一遍内容,确认许恃并无仇家, 那么被李代桃僵软禁在某一处的可能性极大, 裴昭钩唤来右丞周庭,将履历递给他, “核查二年前吉官老勒档家的事、安排下夫ア吗?‘ 周庭接过履历邊看濞回,“折子逆去了内阁,闵阁老已签字,如今只等司遭队盖印,便可去 吏部给事中处提档案了,”催过不曾? “催讨了,不讨司遭酞没同雁。 裴昭钓便知卡在了掌印劉珍明处,劉珍明那一夜来,独独提了徐州私盐贩卖的案子,是在暗示裴昭钓稍稍放一码 私盐贩卖, 吞国税,恰是裴昭钧要抓的重中之重,怎么可能在这个案子上放水,”你找找看,底下还有哪个案子与司礼监有关联, 回头我重点突破, 跟他做利益交换。’ 裴昭钓查案多年,被人掣肘是家常便饭,什么时候用什么策略已是驾轻就熟,刘珍明这边不能得罪,却也不能受他挟持,沦为他的走狗 他毕竟高居大理寺卿,又深受皇帝信重,整个大晋司 法最终裁定权捏在他手里,刘珍明也不敢做的太过 利益交换是最合适的路子。 周庭原是京兆府一名推官,数次跟随裴昭钓查案,二人脾性相投,在裴昭约接任大理寺卿后,便把周庭提拔为右丞,周及 土故,故而早早预料了这一遭,自怀中抽出一页名录,递给他”早猜到您要,给您备着了。 裴昭钓笑了,在朝堂打拼,一人单打独斗是不成的,既要有广阔的人脉与靠山,还得组建能干的班底,周庭便是他得力干将之- 接过名录细细地看,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案子 司礼监曾在北水关丢了一批丝绸? "可不是?这是半年前的事了,案子直接由刑部查,至今没查出个结果,后来司礼监行文让大理寺协助,两任寺卿交 如今丢了,刘珍明十分头疼,得去旁处挪来填账,若是帮他破了此案,他没道理再为难您。 “好,你今夜便将此案相关卷宗全部捋好,明日我西。 裴昭钧忙完迈出大理寺大门,便见许熙宜耷拉着脑袋,立在石狮子旁发呆 齐鑫等人已将马车牵来,裴昭钓负手踱步下来,睨着许熙宜,“怎么了,不高興?’ 许熙宜早察觉了他脚步,却不曾如平日那般迎上去,只慢吞吞调轉身面朝他,垂着眸说了一句, “沿右。 人口白立十押去街门便突思自己心里不得劲,思来相去,大抵是怀疑前夜那笼子解是裴昭钧详的,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后,心里有些槛抢或者失 她不應该对长公子抱有这样的期待 她其至兴得自己很可笑、故而有此没決面对他, 裴昭約什么人,能被她骗了? 那满脸的不高興都写着呢。 "ト車、”他先,步往马車未夫 许熙宜隐约觉着他这句“上車”是冲她说的,却又担心自己会錯意,重蹈覆辙,冷不丁抬眸,望了一眼天色,今日天清气朗,暮色虽已四合,天际却疏疏朗朗挂着一-串星子 没雨没風,凉爽温煦 没道理必他的马車 许熙宜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裴昭钩这厢登车后,不见许熙宜跟来,给气笑了,指着少女偏过去的面颊,问刘楣,“我得罪她了 就因昨夜没给她送闸解,她就给他探脸色’ 刘循可不敢乱揣摩两位冤家的心思,忍着笑默不作声给裴昭钓斟了茶,没接这话, 裴昭钩没法子,往后靠在软榻,擒着茶盏抿了一口,无奈摇头 裴昭钩没有妹妹,也没养过妹妹。隐约常听同僚或同窗们埋怨,家里妹妹娇气难管, 许熙宜虽比旁的女子大胆能干,到底只有十八岁。十八岁恰是姑娘家的分水岭,往下,年纪小不知世事能服管教,往上,有了阅历足够稳重 独十八岁不上不下,最难搞 不至于真因这点小事与她置与 不就是一笼解么今夜给她便是 马车徐徐往裴府赶,兴许是发觉今夜气氛不大邓 劲,就连一贯话多的陈俊也将嘴封得死死的 马车走得不快,许熙宜的马就更慢了,悠悠闲闲的,晃得她险些睡着 隐约一道熟悉的嗓音穿过夜色传来 “熙宜姐姐,熙宜姐姐。” 好似是蒋茹雪,许熙宜打了个激灵,醒转过来,扭头朝来人望去,只见蒋氏 新氏兄妹策马往这边追落 许熙宜于是勒佳细绳,回望道,“蒋姑娘,你怎么在这?” 蒋茹雪飞快驾着马来到许熙宜身侧,笑融融地说,“前朝市开了一家新的面馆,我想邀請姐姐一道去尝兴。 蒋安柏徐徐策马跟上,温和地补充,“是正宗的甘州风味,听闻口碑极是不错。’ 唯恐许熙宜拒绝,蒋安柏笑道,“上回说好让我回請,许妹妹可别不给面子。 一声“许妹妹”听得陈俊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悄悄晒了一眼车窑大 许熙宜也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马车, “赶巧5有空,我跟着夫兴兴。”大右跟着裴昭钓也槛价、环不如夫下馆子,若味道翔实、明日洁师兄来吃 “长公子,那我先走一步。”言果,许聚宜调转马头跟蒋茹雪走 蒋安柏候着二人驶入侧巷,视线定在车帘,“昭钩,我先带许姑娘过去了,夜里定安安稳稳将她送回裴府。 也不等裴昭钓反应,便策马踵迹二人离去。 驿车内,裴昭约手握卷宗,拥着眉心,久久没有说话, 倒是刘循忍不住掀开车帘,张望许熙宜离去的方向,嘀咕一声,"长公子,真的不管了? 裴昭钓慵懒地靠在车壁,目光垂落在卷宗,轻嗤一声, “他们一个姓许,一个姓蒋,男未婚,女妹未嫁,我怎么管?‘ 蒋安柏这回能当着他的面把人带走,便是告诉他,准备娶妻而非纳妾 比起三弟,蒋安柏无论出身、人望抑或才干,均出色的不是零星半点 许熙宜若嫁他,着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裴昭钩无话可说,就是心里莫名不爽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第18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113瓶营养液 遇凉初安X 爱玛X2爱玛X5花花X1 西江月一X10露西希勒x: 54034278 x. 作者妈:让人当着你的面把人带走 ,名分送给别 人,你想过以后吗,长公子? 裴昭钧:听说你们晋江流行豪取强夺当小二 我打算开的新文,感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1 ・客中長 呢 下一章上政圈员 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36131,还美1颗地需お可前进_.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安利TA] 投诉色情惰有害投诉数据遣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昵称:undefined 19、第19章裴延有什么... 19、第19章裴延有什么 刘楯搁下車帘,感慨道 “若老太爷晓得自己定下的孙媳快要成蒋家人,不知作何感想?' 大概能气得从坟墓中爬出来 裴昭钧这样想。 心里的不快似乎也有了解释 许熙宜这一頓饭吃得十分愉快,她的性子已然算是豪爽的了,蒋茹雪却比她更为善谈,天南海北的话题,她都能聊得上来,两位姑娘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两大碗面,一小碟牛肉干,再加上一碟花生米,举杯相祝,多少風土人情家长里短便诉在这盏酒里 蒋安柏十分有風度,独坐隔壁一桌,就看着她俩吃吃喝喝,全程7 不怎么插嘴,只在該斟酒时斟酒,該结账时结账,不叫许熙宜有半点不自在 分别时许熙宜说什么都不肯叫二人送,蒋安柏却不依她 “我答雁昭钧, 要亲自送你回府,否则下回妹妹约你玩耍 他怕是不肯了。 许熙宜听了这话,神色略带黯然,“蒋公子多虑了,我不过是寄居在府上的表姑娘,长公子哪顾得上管我。 蒋安柏却熟知裴昭钧的性子,摇头道,“不然,他这人自小被当作裴家家主培养,你只要在他府上一日,便算裴家人,他可从不许旁人怠慢裴家姑娘。”今夜不送你回去,明日他便要着人去蒋府拿我问罪。 许熙宜只能依他。 既是蒋家兄妹相送,自然只能走正门,好巧不巧,撞上自国子监回府的裴延 他立在台阶处,瞅见许熙宜与蒋家兄妹相携而回,愣住了 “蒋三,你怎么跟熙宜在一块? 蒋安柏听得这声“熙宜”,略感不快,唯恐裴延这话叫人误会许熙宜,忙解释道,“今日我妹妹约许姑娘吃刀削面,我正好撞见,自然得送许姑娘回府。 三人相继下马,蒋家兄妹的马缰由小厮牵着,裴府的小厮也赶忙上前帮许熙宜将马送去马棚。 裴延闻言快步下来台阶,来到熙宜跟前,带着几分将她护在身后的架势,朝蒋三拱了拱袖, “原来如此,那多謝你了。 蒋安柏險些骂人。 他裴延身为被退婚的前未婚夫,有何资格跟他说謝? 不过当着许熙宜的面,蒋安柏到底没发作,只皮笑肉不笑道,“我妹妹与许姑娘一见如故,许姑娘在我这也如我妹妹一般,看顾她是應该的- 般, 裴延却不信他这套鬼话,他打小跟蒋三一块长大,焉能不知他的德性,他蒋三混迹京城这般久,是出了名的風流公子哥,有过交情的姑娘如过江之鲫,何时这般鞍前马后送个姑娘回府 蒋安柏八成是看上了熙宜。 大抵男人对曾与自己有过婚约的女人,有着天然的占有欲 裴延对蒋安柏頓生防备,不过却也没正面反驳,而是扭头吩咐许熙宜,“熙宜,下回出去下馆子,知会我一声,我来接你,可不能麻烦外人,没得耽误了人家蒋公子的正事,明白嗎? “不是,三公子,我们’”好了,时辰不早,快些进屋去,我来送他们!”裴延及时喝断她的话, 许熙宜十分无语,也不想与他纠缠,只退开一步,让自己離得裴延远些,再朝蒋安柏兄妹作揖, “多谢款待,承蒙两位相送,熙宜惭愧, 你们快些回府歇着吧。 蒋茹雪将裴延与蒋安柏的机锋看得明明白白,却浑不在意,越过裴延过来拉住许熙宜的手,“下个月我母亲做寿,回头邀你来吃席 "怎么好意思?' "不许不好意思,你跟敏儿一道来。 许熙宜着实不好推拒,遂再拜,折身入内, 待她離开,蒋安柏与裴延都不演了。 裴延对着蒋安柏没好臉色,只抬袖往外一比,“得了,蒋公子快些回去吧,别在这献殷勤了。 蒋安柏目送许熙宜背影消失在长廊后,抱臂冷笑, "你都被退婚了,有什么资格在我跟前说话? 裴延也扶住腰,“我跟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蒋安柏轻嗤道,“是嗎,你这话敢跟你母亲说道么? 裴延不甘示弱,“说得好像你说服了你母亲似的。 蒋安柏轻轻抚了抚袖摆上的浮尘,漫不经心道,“我母亲答不答應,不劳你费心,只要你母亲答应便成。 裴延臉色一变。 他记得母亲提过,要给许熙宜找夫家。若是蒋安柏主动求亲,他娘未必不会答应 裴延气个半死 “蒋安柏,你要什么姑娘没有,非得盯上她?’”你管得着? 这时一道冷冽的嗓音插了进来,“闹够了吗?’ 二人虎躯一颤,循声望去,只见一袭白衫的裴昭钧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蒋安柏见了裴昭钧,好声好气,“昭钧,我把人给送回来了。”那还愣在这做什么! 得,不敢招惹这尊佛,蒋安柏牵了马,带着妹妹策马离开。 裴昭钧视线轉至裴延身上,裴延打了个哆嗦,慌慌张张踏上台阶,朝他作揖,“兄长? 裴昭钧冷瞥了他一眼,一言未发,径直回房 许熙宜并不知府门口因她而生了一段官司,回到夕月轩便见琴儿直勾勾看着她,又神神秘秘往里指,许熙宜不解,进屋一瞧,发现西次间桌案搁着六个金灿灿的大閘蟹,她吃了一惊,轉身问琴儿- 瞧,”谁送的? 琴儿回道,“跟上回一样,是刘婶子送来的呀。” 许熙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慢慢来到桌案坐下,看着一笼子蟹发愁 回想方才オ三公子那番模样,倒好像有那么些纠缠不休的意思,难不成又是他送的 他不是刚回府么? 大晚上的退回去,未免惊动三夫人,也闹得难堪,且不如先吃了,改日见着三公子定与他分说明白, 许熙宜实在不擅长浪费美食,于是又招来琴儿,兑上一盅醋酒,慢腾腾享受夜宵来。 翌日晨起,到底覺着不妥,寻思找到裴敏,请她告诉裴延,若再这般,她在裴府是住不下去了。 梳洗完毕,许熙宜往裴敏的院中赶来,来的不早不晚,赶巧候着裴敏请安回来,姐妹俩坐在院邊花架下沐浴秋阳。许熙宜话还没出口,反倒发现裴敏一臉愁肠 "怎么了,什么事这般不高興?' "哪有,就是昨夜没吃着蟹,心里不爽。”裴敏坐在秋千架上,百无聊赖地晃着 许熙宜闻言神色略顿,”你没吃着?”可不是?”裴敏提起这桩,犹然愤怒,握住许熙宜双腕,便开始吐苦水,“我娘偏心,好的全挑给我哥哥,前日大前日皆是如此,这也就罢了,昨夜,我们三房只分了六个蟹,她竟没给我留,说是怕我吃多了伤身,一股脑全给了我哥哥 眼看裴敏要哭,许熙宜素来稳如磐石的双手忍不住颤抖 倘若她告诉裴敏,那些个蟹全进了她肚子,恐怕这友谊的小船当场便能翻了。 许熙宜给她出主意,“要不,打今日起,你便守在你哥哥的院子,解一上桌,你立即给他吃了。 裴敏神色发亮,“咦,是个好主意,我今夜就这么干!- 高興了,裴敏想起一桩事来,后知后覺地握着许熙宜, “熙宜姐姐,对不住,我只顾自个儿吃,这几日倒是忘了你了.”姑娘抹了一脸泪,“其实吧,我也不是忘了你,每次蟹上卓我都想着你来着,只是,吃着吃着,便收不住了 这种感觉,许熙宜懂,她何尝不是如此 姐姐你别怪我,今年密澄湖里的蟹难得,我又好这一口,府上的大蟹都送去了长房,我只能得这么大的。”裴敏比了比拳头。 许熙宜心虚不已,捂住她的小粉拳,“没事没事,我自小在江邊长大,这玩意我都吃腻了,我是真不爱吃”今夜我哥哥那邊的蟹,无论如何得分你一个。”可千万别,汶玩意儿我直吃叶了你给我便是浪费。 然旁人求而不得的大蟹,今夜照样上了许熙宜的桌, 虽说今夜只三个,到底也是大閘蟹呀 许熙宜摸不准这是裴敏分了她三个,抑或是旁的缘故,总之,今夜这蟹吃的她心力交瘁, 还是得尽早把案子查清楚,寻到爹爹下落,好痛快离开裴家,衙门那边该盯还得盯,翌日一早,许熙宜先 去师兄宅院看过他,又风风火火赶往大理寺 两日过去,那点子不自在早抛去九霄云外,今日照旧一身男装,钻进了裴昭钧的值房 一进去便见裴昭钧在签字,许熙宜说, “长公子,我给您泡茶。 裴昭钧头也不抬,没搭理她 许熙宜只觉古怪,却还是拿过他惯用的紫砂壶,去往走廊尽头的茶水间,为他斟了一壶茶,回到值房,也不见裴昭钧半点反应。许熙宜退出来,指着里间埋头公干的男人,问候在廊下的刘楣道 “我得罪他了?' 刘楯啼笑皆非。 裴昭钧因何不快,刘循大抵还是猜到一些的,掖袖笑着回,“姑娘也别总顾着与人下馆子,案子的事该帮衬也得帮衬。 许熙宜一拍脑门,“是这个理。”公子手头有何公务,你吩咐给我。 这上半日,许熙宜帮着刘楣给裴昭钓看过的卷宗归档, 午时正,裴府照旧给裴昭钧送来食盒,刘循帮他摆在值房西面的桌案,裴昭钓看着一桌子菜,目光落在正中那只大闸蟹 裴府有路子,在密澄湖大闸蟹刚出炉那一会儿便弄来一批,如今各府陆陆续续反应过来,蜜橙湖的大闸蟹就不够分了。昨夜只有三个,他全给了许熙宜,也不知那Y头吃够不曾 裴昭钧敛着眉心,“去将许熙宜叫进来。 不一会,许熙宜踏进值房,看着一桌子菜,将视线移向裴昭钧, “公子,您唤我? 裴昭钓没看她,只往对面指,“些,吃饭。 许熙宜一呆,慢腾腾坐了下来。 过去他可从未邀她共用午膳。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父亲案子有了进展? 裴昭钩没说别的,只将那只大闸蟹往她跟前一推,“吃吧。 许熙宜当然不会客气,笑眯了眼,“多谢长公子。 先吃了几口肉、小半碗饭垫了肚子,随后迫不及待剥蟹 裴昭钩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只觉头疼 “许熙官,大前日没给你送,是怕你吃多、凉了腴胃,这玩意儿再好吃,也得活可而止,明白吗? 许熙宜手一抖,缓缓抬起双目,直勾勾看着他, "长公子给我送过蟹? "不然呢?”转念想到一种可能,裴昭钧又问,“你没吃上? 怀疑有人半路侵吞,”不不不,我吃上了。”许熙宜呆呆的,有些反应不过来,小声说,“我以为是三公子送的。 裴昭钩神情顿住,一时诸多情绪闪过眼底,最后只剩嘲讽,“他有什么本事将蟹送到你桌上? 裴延的身边人从来只听三夫人调派,即便他有这个心思,恐早扼杀在摇篮。 见许熙宜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凝着他不动,裴昭钓没好气道,"快吃, "哦.”许熙宜弱弱弱地应了一声,眨巴眨眼偷看了他几眼,埋头一点点将蟹肉挑入嘴中,唇角扬起一抹不自知的笑, 裴昭钓不经意瞥见她在傻笑,问道,“吃点蟹,高兴成这样? "没有呀!”许熙宜抬眸,笑眼弯弯,“我没笑! 裴昭钧只觉心累,跟她吃顿饭,倉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见鬼去了, 摇摇头,丢开帕子,起身消食。 午后,裴昭钧更忙,刑部的人来催案,都察院也来考核,许熙宜插不进身,候在廊庑瞧他. 受了他大多恩惠,都不知如何报答。 她一无天权势,一无钱财,只空有双手双腿,为他效效劳而已 明日裴昭钩休沐,今日官员们都急着赶来签押,裴昭钧直到夜里戌时初刻方离衙,行至半路,大理寺一名公干的密卫追过来”大人,那批丝绸现身黑市!' 裴昭钧正坐在車内闭目养神,闻言眼一抬,飞快掀开车帘,往外问去,“何时的事?"”一刻钟前得到的消息,大人,得尽快安排人手,否则,人就跑了!‘ 裴昭钧二话不说弯腰出车,扫了一眼身侧,共有六名裴府侍卫,沉吟道,"刘循,你先回大理寺,通知左丞唐贺带人来援,其余人跟我去黑市。 那名密卫见裴昭钓夺了陈俊的马,急忙跟上一步,“大人,黑市鱼龙混杂,且据小的所知,这名丝绸商人,暗地里还做火药生意,偷运不少大晋禁售物资卖去边境,这种人,心狠手辣,身边少不得帮手,您万不可亲身涉險。 既是与火药有关,那他更要去了。 “走! 密卫见劝不住,又惶惶四望,“那要不再等等,等人到齐了再去。 一个案子不破,不算大事,裴昭钧若受了伤,他难逃其咎。 裴昭钧摇头,一面褪去官袍交予刘栀,露出内里一身利落的直裰,一面道,”人多容易打草惊蛇,咱们先去!' 话落,一马当先驶入夜色里,裴府众侍卫一伙跟上, 裴昭钧策马疾驰片刻,行至一道转弯的小巷,瞥见许熙宜跟了上来,喝道,“你跟来作甚,快回去!' 迎着夜风,许熙宜偏过眸,露出一张笑脸,“出力的时候,我肯定要跟着长公子呀!”胡闹!”裴昭钧勒住马缰,眼风严厉地扫向她,“黑市危险,没跟你开玩笑,快回去。 “既是有危险,我更要去,我要保护你!”许熙宜也跟着停马,一改讨去的乖顺,语气前所未有坚决 裴昭钓看着那张嫩生生的面孔,不惜的说她”那就都不去了? 许熙宜垮下小脸,勒马退去墙角,眼睁睁看着众人尾随他远去,懊恼地嘟了嘟嘴。 裴昭钓驶了一段,见她没跟来,放了心,接着往西南疾驰一阵,绕进一片老旧的巷区,弃马穿过几条里漆漆的巷道,最终来到一处破旧的乐坊前 门口很窄,用一块烂布遮着,墙面斑驳剥落不少石灰,跌落墙根被水糊成一团,发潮的旧瓦下零星挂着几盏灰扑扑的灯笼,灯火并不十分明亮,却被夜色浸染出几分旧时光的悠闲 可就在这片悠闲的灯火下,杵着一人。 只见她身着黑青直裰,木簪束发,抱臂慵慵懒懒倚着门框,朝他露出一脸张扬的笑,眸子被凉风浸过,愈发明澈,璀璨如星 不是许熙宜又是谁? 裴昭钧眉心一凝。 他就不该纵着她尾随他出入官衙,以至如今无法无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第19章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395瓶营养液~ 嘻嘻哈哈X5 36255507X1 36255507X。 爱玛、X5 露西X 36255507 X] 蓝莓?? 明天上央子,更新应该在晚上么么 我打算开的新文,感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吧 晚应有 晚庭雪 簪中春 我家公子病殃殃 恋胡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看书评回收藏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36131,还差1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安利TA 投诉色情有害投诉数据造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昵称:undefined 212101202 20、第20章退开,别碍.. 20、第20章退开,别碍 人都到了这,再劝已无济于事,裴昭钧什么都没说,开始布局定策 这黑市他来过多回,自是不陌生,也猜到那些人打哪儿入,打哪儿出,分出三人守住要路,带着其餘人进门。 掀帘而入,进来是一口布满青苔的天井,再往后,越过石拱桥,便是别有洞天。 仿佛步入某个光怪陆离的地下商城,四通八达,鋪面如云,说话声吵闹声骂声笑声混成一片,宛如一口大染缸,充斥着形形色色的面孔 裴昭钩等人在下马后,已做过一番乔装,他本人看上去便是一文质彬彬的年轻公子哥,齐鑫则是做管事打扮,带着络腮胡子,颇有几分财大气粗的架势,至于许熙宜,便更有模有样了,俨然公子哥身旁的漂亮小跟班,看什么都稀奇 裴昭钩自始始终都没看许熙宜一眼,许熙宜便知他动了气,也不在乎,只与齐鑫一左一右護在他身側,寸步不离 里面的档口密密匝匝,人来人往,就是味儿难闻,充斥着常年不见光的霉湿气, 有人瞧见裴昭钩面生,纷纷探出好奇的目光 “这位公子,可是要点什么?' 裴昭钧掩了掩鼻,没搭理他们, 齐鑫则捏着鼻子,朝那人摆手, “一边去,我们有线人。 线人,在黑市也叫掮客,专门牵线搭桥替人招揽生意 那人听了这话,便知裴昭钩是有备而来,兴致缺缺缩了回去 终于七拐八绕,来到一條内街,这一條街与外面又不同,街道前鋪着石板,比方才那些杂乱无章的小鋪干净不少,一排十多个铺面,且前铺后院,看着该是大档口。铺内一应貨物都没摆,只三两人聚在桌旁玩骰子,专做见不得人的生意 齐鑫来到其中一家,将自己要的东西递过去,”呐,这是我要的貨物。 隔着柜面,一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伸手够过来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咂了咂嘴道,”哟,又是铁皮石斛,又是山参,做药材生意的?” 这人看着不大着调,实则是大理寺在黑市的暗桩。 “少废话,有没有?”齐鑫不耐烦道 "有有有,您先进来坐一会儿。”他殷勤地将铺面上的格栅打开,往里一比。 齐鑫看了裴昭钧一眼,裴昭钓颔首,一行人入内 其餘人忙讓开位置,请裴昭钩等人入座 不过裴昭钩显然嫌圈椅脏,立着不动,也不要紧,只见裴府一侍衛,自腰间掏出一物,稍稍一抖,便成一张细軟的狐皮褥子,麻溜地为裴昭钩铺上去,裴昭钩这才勉强坐了。 几人将裴昭钧这番作派看在眼里,交换眼色,认定这是来了个大款, 留下一人应酬,其余人连忙溜出,互通消息去了。 即便是黑市,内部也有竞争,做药材生意的几家老板争相出价,那中间人就看谁给的回扣多,如何分利,嚷嚷间,有人听闻来了个人物,多一句嘴,“听这意思,来头不小,赶巧今夜来了一批絲绸,莫不顺道捎了去?‘ 鱼儿上钩了。 自是打了好一顿太极,总算勉勉强强说动裴昭钓去见人 裴昭钩被带到另一家铺面的内院,到场时,已有几人簇拥在一名中年男子身旁谈价,那男子坐在一张根雕茶台后,蓄着一溜山羊胡子,神色极是悠闲 “我这批貨来头不小,是你们一辈子也没见过的好貨,这点价格是不成的, 裴昭钧带着许熙宜,在东墙下一处圈椅坐定。 齐鑫往前问道,“什么好货,拿出来瞧瞧?’ 那人也不含糊,示意身旁隨从取出一截递给齐鑫,齐鑫接过,只觉手中之物絲滑无比,軟得如凝脂流膏,颇为惊艳,又捧给裴昭钧瞧,“公子,你瞅瞅。 裴昭钧没瞅,托额歪向圈椅一边,一双黑眸始终锁在当中那名商人身上,暗芒闪烁,“掌柜的,讓他们都出去,别在这演戏了,价格你就直说,若是公道,我顺道带走,若是不成,就别耽误工夫。 商人往议价的四人瞟了一眼,眼底惊愕迭起,旋即大笑一声,朝裴昭钧比了个拇指,“公子好眼力,瞿某佩服。 暗忖此人一来便看出议价的四人乃隨从假扮,可见是生意场上的常客,略略放了戒心 “明人不说暗话,一匹五十两。 "共有多少匹? “一百三十匹。 比司礼监丢失的两百匹少了七十匹,也不奇怪,这么长时间过去,留给家里女眷或零散卖了些也在情理当中 裴昭钧道,”这么说,这批货得六千两銀子?" 眉峰微皱,显见迟疑。 姓瞿的商人见他不吱声,瞥向齐鑫,“这样的货外头買不到,稍稍转手,赚了一倍不止。” 齐鑫笑道,“我们这一趟出来,是收药材的,骤然買这么多絲绸回去,家里老东家会骂的呀。” 裴昭钩想了想道,“这样吧,我要不了这么多,给我一半,两千六百两銀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瞿姓商人脸色拉下,“公子,那是包圆价,您只要一半便罢,还给砍这么多,我没法给上头交待。 裴昭钧笑笑,准备起身,“那你再考虑考虑。 然而就在他起身那一刻,屋内气氛为之一变,只见瞿姓商人深深笑望裴昭钧,原先假扮议价客户的四人并一名随从,更是神情一狠,目露凶光,仿佛用眼神截断了几人去路 裴昭钩眯起眼,负手道,“哟,这是何意?’ 瞿姓商人口吻透着无奈,“公子,明人不说暗话,我急着出货,没工夫再寻下家,这些丝绸您全拿了,六千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公子吩咐您手下这位管事拿銀票取货,待银货两讫,瞿某再放公子离开可好?’ 许熙宜骂道,“你这是强买强卖!” 瞿姓商人看都不看许熙宜一眼,没把她当回事。 视线始终凝着裴昭钧,等他反应。 裴昭钓低垂眼眸,慢慢整理袖口,将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妥协却仍维持一抹高傲的神情,演绎得怡到好处 "东西在哪?”你不用问,我的人自然带他去。”他指着齐鑫 裴昭钧掀眼看向齐鑫。 齐鑫也扭头迎上他的目光, 想要逮住这些腌膜,首先得人赃俱获,没拿到那批丝绸,案子都不算告破 可一旦他走了,裴昭钧的安危怎么办? 黑市这些做买卖的老狐狸,手段老辣得很,谈生意的地儿与取货从来不在一处地方,为的便是以防万一,发现不对,能及时抽身 裴昭钧神情极是淡定,“去吧。” 齐鑫显然不肯,“公子!”他急得跺脚,然对方却不给他机会,其中四人已然摩拳擦掌,咄咄逼人。 裴昭钧再度朝他抬颌,”你将吴六带过去。 吴六便是大理寺的密衛. 货必须拿到,多去一人也好有个照应, 大理寺的人应该很快会到,他这边并无大碍。 齐鑫不敢迟疑,咬了咬牙,含泪道, “好,我跟你们走!" "等等,身上带银票了?‘ “银票在我这。” 裴昭钩漫不经心自袖下掏出一叠银票,在他眼前晃了晃,“货给他,银票我给你,这样才公平,不是吗?’ 瞿姓商人眯眼一笑, 不愧是老手。 他忽然有些欣赏面前的年轻人,若是这次生意谈成,往后没准还有机会打交道, 不打不相识嘛。 瞿姓商人笑了笑,“成!" 齐鑫带着吴六跟对方一名侍从走,屋内包括瞿姓商人在内,对方有五人,而裴昭钩这边,除了两名侍衛,便只有许熙宜。 裴昭钧从容坐了下来,没法子,他眼下就是个人质,动弹不得, 还有一人比他更为从容,背着手杵在他身側,脚板时不时搭拉两下,发出轻响,虎生生睨着对面四人,好似随时能一脚踹过去,那模样叫裴昭钩哭笑不得。 初生牛犊不怕虎, 瞿姓商人语气放緩,有一搭没一搭与裴昭钧搭话,意在探听他的底细, 然就在气氛緩和之时,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锐哨。 裴昭钧脸色一变,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对方听闻这道暗哨,目若鹰隼扫向裴昭钩,立即意识到这是个圈套,登时断喝一声,往后退去,“杀了他!‘ 只见他极快地转身,人便消失在身后的帷幕里, “追!”裴昭钓沉声下令, 身侧一名侍卫纵身一跃,锺迹那为首的商人追去 只剩一人護在裴昭钧跟前, 对面几人相继反应过来,抽剑撲向这边,裴昭钧下意识往旁伸手,意图拉住许熙宜后退,然而这一拉却撲了个空,只见许熙宜疾快自侧面掠出,与此同时手腕往腰间一拍,一柄软剑横空出世,如流光一般往前一挑,也没见她使多大力气,然那一剑却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扑向对面”让开!' 她轻喝一声,将裴府那名侍卫逼退一步,逼去裴昭钩跟前,独自提剑杀进那片刀光剑影。 她出手太快,快到裴昭钓看花了眼,以为换了个人。 那是一张极为冷静的面孔,眼神沉稳而犀利,招式与她这个人截然不同,干脆华丽,刀刀毙命。那柄软剑被她挽成团银光,别说是他,便是对面那四名高手,亦如看麻花似的,寻不到她出招的方向,一味只顾乱杀刹闪躲。 裴昭钧晓得她有些功夫,却不知她功夫好到这个地步,以一敌四丝毫不落下风,反而游刃有余,将对方四人压得抬不头来。 即便如此,也没有让她一个姑娘独战四人的道理,裴昭钩吩咐身侧的侍卫,”快去帮她!””不必,保护长公子!”气息纹丝不乱 没得上来碍手碍脚,影响她出招。 侍卫盯着许熙宜轻盈的背影,咽了咽吃惊的口水,听话护在裴昭钧身侧。 阵刺耳的铮鸣响过,许熙宜的软剑齐整地削开对方兵刃,一剑划过两人手腕,逼得对方痛叫一声弃刃跪倒,抬脚往第三人下腹狠踹去,将人直撞去角落的桌台,当场昏厥,眼看最后一人拔腿欲逃,她脚尖点地,抬剑往前一拦,与此同时左手使出一招擒拿手,钳住对方腰腹,硬生生将人拉回刀下, 裴昭钧见状赶忙出声,“留活口!" 应着这一声,许熙宜叠罗汉似的,将四人稳稳踩在脚下,软剑压在他们脖颈,扭头冲他一笑,“长公子,你没事吧? 这一笑,熠熠生辉 仿佛往他的心尖挠了一下。 21、第21章哥哥,我要. 21、第21章哥哥,我要 大理寺右永及时赶到,押住四名嫌犯,裴昭钧甚至没来得及交待许熙宜一声,便见她剑尖点地,跃上后院犀顶,追那名为首商人去了, 一-应货物及嫌犯落网已是后半夜, 裴昭钧连夜突审,追缴赃物,清晨将案子始末递交司禮监,掌印刘珍明瞧见这么漂亮的答卷,无话可说,自是将与大理寺有关的折子全部盖印送下去,周庭拿了司禮监文书,立即前往都察院和吏部给事中处,调出三年前京官考勤档案,火速筛查。此是后话 裴昭钧忙到翌日清晨,余下的案子交给右丞,自个回府歇着了。一覺睡到下午申时,醒来时,刘楣便告诉他,“许姑娘在等着了。 裴昭钧更衣出来,只见一穿着高挑凤尾裙的姑娘立在书房外的留心亭, 这件裙子,裴昭钧在程家寿宴看她穿过, 今个她也如那日一般梳了个莲心髻,额前碎发随風輕扬,合着她眉梢一笑,流露出些许跌丽風情 活脱脱一娇滴滴的姑娘,与昨夜那名冷静華丽的剑客,判若两人。 许熙宜见裴昭钧打量她的时间有些久,略覺无措,“怎么了,长公子? 她昨夜幫着裴府侍卫拿下那名商人,送抵大理寺后便回了府,今日上午巳时又被裴敏和蒋茹雪唤去逛街,玩到这会儿才回来,她也是昨夜听刘楯提起,裴昭钧抓那名丝绸商人是为了她爹爹的案子,故而回府便迫不及待来问问,进展如何, 裴昭钧看了她一眼,问道,“伤口处理了嗎?”啊,什么伤口?”许熙宜一时没想起来, 裴昭钧眉峰一皱,也没说什么,吩咐侍奉的陳楠,“去请府医,再讓賀嬷嬷来一趟。 賀嬷嬷是裴昭钧的乳娘,原先管着他院里的事,裴昭钧成年后,讓她荣养,只偶尔需要女仆,便过来幫忙 许熙宜后知后覺他是为自己请府医,不好意思道, “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的。 说完看着裴昭钧, 裴昭钧没什么表情,只往留心亭里的圈椅一指,”坐。 亭里只一把圈椅,她若坐了,他又坐哪, 许熙宜不动。 裴昭钧不高兴了, “听话嗎?”他突然说 这样的语气实在与过去迥异, 无奈中帶着强势,听得人莫名耳热。 许熙宜眨了眨眼,却还是认命坐了下来 不听话不成,爹爹的案子还在他手中呢 裴昭钩见她端端正正坐着,长睫扑闪,想看他又不敢,一副好欺負的模样,哪有半点昨夜杀气腾腾的架势 忽觉好笑。 府医没来,裴昭钧随口问她”这是出去了?”平日也不见她穿裙子, 许熙宜颔首,“适才陪着四姑娘与蒋家妹妹出去逛街了。 姑娘家逛街能做什么,无非是买衣裳首饰胭脂一类 裴昭钓忽然往她身上一扫,许熙宜今日只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腕上套着个镯子,这镯子裴昭钧眼熟,听刘楯提过,是他长姐裴晶赠许熙宜的见面礼,其余一点饰品也无 他恍惚记得长姐待字闺中时,穿出去的裙子从不穿第二回,只要出门,永远是一套全新的行头,这是姑娘家贵气的象征。旁人给的镯子象征性戴一戴,却不常戴,显得自己没有似得, 裴昭钓看那只镯子无比刺眼,不衬许熙宜, 又如何,这不是他該管的事 他移开视线, 许熙宜跟了裴昭钧这般久,对他的情绪已有所感知 分明方才还和颜悦色问她出门否,转瞬脸色就变了, 许熙宜颇感头疼,她这又是哪儿惹到他了? 莫不是还在为昨夜擅自跟去黑市生气? 好在这个空档,府医与贺嬷嬷赶到,二人齐齐俯身施礼, “请长公子安! 裴昭钧往许熙宜方向一指,"她昨夜小腿妥了伤,给她瞧瞧,”遵命。 陳楠也吩咐人抬了一架围屏过来,许熙宜挪进去,贺嬷嬷将府医帶进来,又亲自蹲下,輕輕将许熙宜的裙摆撩开少许,中裤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小腿,清晰可见小腿肚处,留有一条血红的疤痕 府医凑近看了一眼,立即有了数,“烦请嬷嬷先按我的吩咐,给姑娘清理伤口、上药,回头我再开个清火的方子,不日便可痊愈 许熙宜拎着裙子,觉着裴昭钧过于大惊小怪,这样的伤势于她而言是家常便饭,别说涂药,管都不待管的,过几日便能好全 屏风外,裴昭钧听出府医语气轻松,便知伤势不重,稍稍放了心,怎奈片刻后,里间传来许熙宜的痛呼,“轻些,轻些,疼! 裴昭钓轻哼一笑。 性子风风火火,人却娇气。 许熙宜出来时,裴昭钧挪来一圈椅坐在对面看书。 他未着官服,只一袭深蓝直裰,缎面的质感被斜阳照出一层绒光,将那素来冷峻的眉目也染了些许柔和 还怪好看的。”长公子,我好了。" 裴昭钧收起书卷,抬起眸吩咐她,”这两日先在府上养伤,哪儿都别去。’ 许熙宜不以为然,挪至他对面的美人靠坐着,“长公子,我昨夜算不算立了功? 裴昭钧失笑,双腿交叠,身子稍稍往后靠了靠,“算,依照大理寺的规矩,我可以给你申请奖银,不过不多,大概五两左右。 “五两也是五两,能吃一年的酒呢。”许熙宜可不嫌钱少, 什么酒,便宜到五两能吃一年?”不好的酒不要乱喝。”裴昭钧严肃提醒, 许熙宜嘟了嘟嘴,“都喝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怎么着。' 裴昭钧看着她不服气的模样,无奈摇头,也知她兜里干净得很,不得不讓步 "你说,你想喝什么酒,回头我让刘楣给你备!‘ “这多不好意思。”许熙宜假意客气一番,又笑噫唁地回,“我不挑,只要是好酒,哪个都喝得。 一看就是酒场常客。 裴昭钩吸气,朝陈楠吩咐,“去买最贵的酒来。 见许熙宜小眼神又亮了,他及时扼住她的念头,“不过暂时不能给你,待你伤好后再喝。 “”哦”不仅酒不能喝,螃蟹这几日也断了你的,都是发物,喝了不利于伤口愈合。 " 管这么多,下回不帮他了。 裴昭钧午膳没用,陈楠带着人送了不少茶点过来给他垫肚子。 五六样点心,有咸口的,也有甜的,许熙宜捡了其中一块蛋黄酥吃 烟青的窄袖稍稍回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那只奶白的和田手镯也跟着滑了下来, 裴昭钧看了一眼,又一眼。 许熙宜感觉到长公子似乎有心事, 裴昭钧在她印象里,从来心无旁骛,能有什么心事让他烦恼成这样? 又如何,她也没资格问。 许熙宜糊里糊涂被贺嬷嬷送回夕月轩,坐下后方想起正事忘了问,又不好折回去找裴昭钓,遂决定翌日跟着裴昭钧去衙门,唯恐他瞧了她不高兴,许熙宜先去师兄处陪着用过午膳,再行赶到大理寺, 这回右丞拉着她坐了许久,一面命她写口供,一面夸她前夜如何救人于危难,眉飞色舞间把许熙宜夸得天上没有,地上无双 顺带问许熙宜有没有定亲,回头要给她做媒 将许熙宜逗笑了, 这话被刘楣听见,悄悄嘱咐道, “许姑娘,右丞大人逢人便要做媒,您别上当,也别当一回事。 许熙宜一笑置之 又帮着清点一番证物, 傍晚时,跟随裴昭钧一道出衙 裴昭钧早知道她来了,看了她一眼也没斥责,只上车时吩咐一句,“上来。 许熙宜看了一眼天色, 今日无风无雨,邀她上车,大抵是担心她身上有伤不便骑马。 跟着弯腰钻进马车 待裴昭钩坐定,便迫不及待问起案子进展”档案拿到了吗? 裴昭钩想起还有一封手书忘了写,夹起袖子,极快蘸墨落笔,回道,“拿到了,已经安排人在排查。 “大概何时能有结果?浔阳那边多久能回来? 裴昭钩停笔,看着许熙宜,估量片刻回道,“京城这边的档案,最多七日便能有结果,但浔阳那边难说,快也得中秋后了。 多耽搁一日,爹爹多一分危险,许熙宜搓着袖角,焦急都写在脸上。 裴昭钧看在眼里,宽慰道,“别急,幕后人要靠你爹爹分金定穴,不会让他死。 许熙宜咬牙恨道,“那人到底要找什么? 裴昭钧眉头拧了拧,沉默许久,方开口解释,“四十八年前,戎狄入侵,未帝兵败如山倒,听闻临终前,将四百年大汉王朝积攒下来的珍寶,悉数悄悄运走。其中最負盛名的便是《千江華晏图》。 皇帝明面上交待他寻《千江华晏图》,实则是寻末帝竇藏, 许熙宜满脸骇然,“运到了何处? “”不知,未帝本人也随着这批珍宝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据现有的资料推断,他悄悄给自己选了一处陵寝,一处无人得知的陵寝,带着宝藏埋身于此。先帝开国后,曾四处寻找末帝下落,至今毫无音讯,临终亦为此扼腕叹息。”这四十八年来,想为帝王分忧者比比皆是,朝中每年都有人举荐堪舆之才进京,然奇怪的是,我查过,并无举荐你父亲的档案 要么便是对方将许恃带往京城途中,出了差池,导致许恃死亡,不过这个可能性,裴昭钓不敢告诉许熙宜 要么便是对方别有目的, 裴昭钧希望是后者,如此还有找到许恃的可能, 许熙宜并不笨,很快想到这一层,“若对方真是为了末帝的宝藏而来,为何不径直将我爹爹举荐给朝廷? 裴昭钧面不改色道,“我怀疑此人别有用心,否则也不至于制造一场火灾,冒这么大危险将你爹爹弄出来 迷雾重重 这一路,许熙宜心底乱糟糟的,想起爹爹生死未卜,眼眶渐渐泛红 西时三刻,天光昏暗之时,马车抵达裴府小门,二人相继下车。 许熙宜心底搁着事,先一步踏了进去,裴昭钧驻足,将马车里写完的那封手书交给陈俊,让他送去首辅府 待他交代完毕,正要往里去,只见一人急匆匆自巷道深处奔过来”兄长!" 裴昭钧辨出是裴延的嗓音,第一反应竟是往小门望去,见许熙宜走远,这才将视线移向裴延 裴延快步跑上来,急问道,“兄长,你今日可有见到熙宜? 裴昭钧负手,眉峰微挑,“有事? 裴延适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会儿说话犹然在喘,“我听说,熙宜办案时受了伤,我想知道她伤得严不严重?" 裴昭钧看着少年热切而焦急的眉目,忽觉好笑,“你们不是退婚了么,三弟,你以什么身份来关心她? 裴延这回却像是下定决心,鼓起勇气迎视裴昭钧,“兄长,我此前错了,我不該放任我爹爹和娘亲蹉跎熙宜,我堂堂男子汉,该担起自己的责任来,祖父既然将熙宜定给我, 那我必要信守承诺,迎娶熙宜过门。 “我已经决定了,我要跟爹爹和娘亲摊牌,履行婚约! 夜风自巷子深处灌来,-遍又一遍将他的话拂进裴昭钧耳帘,撞在耳膜上。 裴昭钧第一回在这位弟弟眼底,看到了他一直期望的坚毅与担当, 他该欣慰甚至鼓励。 却是说不出口 裴延并不指望他说什么,再度追问,“哥哥,看到熙宜了不曾? "没有!”裴昭钧下意识否认 说完,自己一愣. 据实以告又如何,许熙宜方才就在他的马车,二人也不过商议案子,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e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第21章 感谢小天使们的2个霸王票、206瓶营养液- 歲月靜好 爱玛、 X2 饿到随时开啃X33 嘻嘻吆 歲月靜好X24 春知 X19 圭知X: 22、第22章想让她穿好. 22、第22章想让她穿好 裴延很失落,边走边回头, “伤得不严重吧,哥哥? 许熙宜既是因案子受伤,那么裴昭钧該清楚始末, 裴昭钧立在夜风里,不动如山,“我让府医看过,不算严重。 裴延心里踏实了,“哥哥,下回有事你通知我一声,我去照顾熙宜。 裴昭钧:"” “我跟蒋三之间,哥哥帮我的对不对?”裴延最后立在五步远,定定看着他,“哥哥也不想看到祖父定 下的孙媳被蒋家抢了吧!’ 裴昭钧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烦躁,却还是认定弟弟所言不无道理,“好好读书,”好嘞。" 裴延告别裴昭钧,又自前院进府,如寻常那般赶去三夫人院里請安 屋内,三老爷、三夫人与裴敏皆在,一家人坐在膳桌旁,就等裴延 三夫人夫婦正在商议中秋节禮的事,没注意打量儿子神色,只朝他招手,”快些净手来吃飯。 三老爷看着对面的女儿,与三夫人道,“昨日撞上翰林院那帮老臣,其中便有康宁侯府家的二老爷,他顺道邀我吃席,席间便说他家小子相中咱们敏儿,言下之意是聘了做媳婦,想问我的意思,我回来跟你商量,康宁侯府虽不如先帝朝风光,到底是老牌勋贵,二房也不掌中馈,敏儿也无繁重家务操劳,你看如何? 二夫人担心道,“一房不承侯爵,往后孩子吃什么? 三老爷笑道,“这正是我要与你说的,二房虽不承侯爵,却比长房富贵,先侯爷在世便有言,侯爵归长房,他老人家军功攒下的家产要划一半给二房, 二老爷可是先侯爷最疼的儿子呢。 三夫人有了兴致,觑着对面的裴敏问,“侯府的二公子,你见过么? 裴敏别别扭扭地回,“上回打马球见过,他替我捡了两回球,性子嘛,热辣辣的。 “就是个肆意少年!”三老爷笑道 裴敏觑规道, “是个嚣张的纨绔!’”将门子弟难免猖狂些,等你嫁了他,慢慢调教不成?”好了好了,先吃飯,等会再说。 动筷子时,裴敏看了一眼哥哥,这才发现他端端正正坐着,神情略显紧张, “哥,你怎么了? "没事,吃饭!' 顿饭在三夫人夫婦闲言碎语中吃完,照旧自西次间挪去東次间吃漱口茶 裴敏与裴延侍奉父母坐下,依照往常惯例,裴延就該回书房温习功课,可今日却是掀起敝膝,跪在三夫人夫婦跟前 “爹,娘,儿子有事容禀。 二夫人夫妇一愣,慢慢搁下茶盏 “延儿,这是怎么了? 裴延直挺挺地跪着,目光落在炕床上的小几,咬牙道 "儿子思来想去,与熙宜这门婚,不能退了,祖父在世常教导儿孙,人无信不立,我与熙宜订婚十二载,岂能临到头毁约?十二年呀爹爹,生生将她拖累到十八岁,却不要她了,我良心何安,祖父在世,都能被我活活气死!”说到此处,掩面痛哭起来, 三夫人夫妇闻言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气得是儿子出爾反爾,好不容易很了婚偏又折腾起来,羞得是儿子所言竞不无道理,让夫妇俩均汗颜无地, “”你好端端的,怎会提这茬?”三夫人有些承受不住,视线又移至裴敏,“他们私下常见面? 裴敏也被哥哥举动给惊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面对母親的质问,唯恐她误会熙宜,连忙辩道, “没有,熙宜从来都避着哥哥,是哥哥与人家纠缠不清!’ 言罢,裴敏也跟着跪下,义正言辞,”爹,娘,女儿也觉得哥哥所言甚是,熙宜姐姐那么好,娘親您不也常夸她吗,她没有配不上哥哥,她人品贵重,性子也爽快,无非是门第差一些 “可门第差一些,差得便是十万八千里呀!”三夫人也悲从中来,眼角溢出淚花,扶着额,看着底下一双儿女泣道 “实话告诉你,裴延,我并非嫌弃熙宜,熙宜是好孩子,这段时日相处,娘也喜歡她,若真真做儿媳处,她敞亮大方,往后只有我的福享。若真为我自己,我还就要这样的儿媳!”三夫人言辞恳切,句句铿锵,”你可知娘为何非要你退婚,为你另聘新妇? 裴延含淚,梗着脖子摇头,“儿子不知。 “”那我现在告诉你。”三夫人拂了一把泪,喘口气,肃然看向他”因为你无能,因为你不争气!”三夫人一句话把裴延骂得面红耳赤”倘若你如你大哥哥那般争气,爵位、官职、金銀财宝,全靠自己挣来,娘操什么心?你爱娶什么媳妇娶什么媳妇去!也正因为你没有他能干,娘才不得不为你将来计。 三夫人说到此处,又是泪流满面, "娘想为你聘一位高门妇,她帶着家族荣耀、人脉甚至财富嫁给你,如此,将来你高枕无忧, 不必为柴米油盐发愁,即便你考不上科举,凭着两家人脉,也能为你谋个一官半职。 "风花雪月算什么,过得两年,这一切都化为鸡毛蒜皮、油盐酱醋罢了。 "娘说句实话,熙宜也不适合你,你瞧那孩子,宅门内务她一窍不通,心又大,那日在程府,旁人算计她,她也一脸不在乎,好似有口吃的,有个地儿安枕,便天下太平,你若娶了她,日日跟在她身后操心都不够,成日鸡飞狗跳去吧, 三夫人说着说着,也为许熙宜发秋,“得给她找个能干些的夫君! 裴延被三夫人说的支支吾吾,胡乱想了一遭,到底不甘心,”娘,说来说去,您就是嫌儿子不争气呗,儿子这就去温习,考个进士回来!”言罢提起衣摆,作了一揖,快步离去 三夫人听了这话,反倒笑了,“他若真考个进士回来,我什么都依他。 三老爷并未见过许熙宜,对她没有三夫人那份好感, “你当初就不该让她留下来。 三夫人横了他一眼,骂道, “这话当年你父親在世,你怎么不说?’ 三老爷一噎,生怕引火上身,忙寻了个借口溜开。 待三老爷一走,三夫人拍了拍裴敏的手背, “明日一早,让熙宜来我这一趟。 裴敏警惕地看着她,后退两步,“娘,您不会真的要熙宜姐姐离开吧? 三夫人气得瞪了她一眼,“娘是这样的人吗?娘是要问问她,喜歡什么样的郎君,好给她相看,早日将她定下来,那混账也能死心。 翌日,许熙宜原要去大理寺帮忙,听得三夫人传唤,只得重新换了一身裙装赶来上房 绕过屏风,她拱手给三夫人請安。 三夫人却伸手将她的拳给拍下,噴道,“Y头,咱们京城不是这么行禮的。”她示意一旁的裴敏,“给你姐姐示范? 裴敏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许熙宜也不管,只笑着问,“您找我有事?‘ 三夫人示意她坐在自己身侧,和蔼地问,“你爹爹案子如何了? 许熙宜闻言神色-顿,略去细节,只道,“尚无头绪。 看她一脸愁云,三夫人断定她眼下无心姻缘,只能暂且将相看的事压下去。 "没事,这不是中秋快到了么、唤你过来,最量身段尺寸,回头给你做新衣觉穿。 许熙宣官闻吉立即起身拒绝,“夫人,您给我做的够多了,我也穿不着,再说,中秋我也不在府卜讨”啊,那你去哪?”母女俩异口同声, 许熙宜笑道,“我师兄到了京城,自然是跟我师兄过,不打搅府上团圆。 裴敏急道,“将你师兄一道請过来呀,我们裴府的中秋家宴十分热闹,别说是自家表姑娘,便是族人亲戚,也要一道请来吃团圆宴的。 三夫人也连连点头, “是这个理。 许熙宜不欲与她们分辨,敷衍道,“再说- 会儿管事来寻三夫人,说是大夫人请她过去一趟,许熙宜便被裴敏牵出院子,来到隔壁小院子的秋千上坐着, 裴敏巴巴搂着她胳膊,想起昨夜娘亲那番话,担心她与哥哥的婚事无疾而终,心里头难受,实在又舍不得她,便出了歪主意 熙宜姐姐,我哥哥你看不上,不如考虑考虑裴府别的兄弟吧? 许熙宜心头一跳,“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瞧咱们裴府还是不错的,你做裴家少奶奶,每月有十两份例拿,四季衣裳十套,年终还有分红,吃的更不在话下,嫁过来,便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二哥哥、四哥哥也不错,要不中秋家夏你就在府上过,我帶你瞅瞅? 至于裴昭钓,自然直接被裴敏给掠过, “我也实话告诉你。”许熙宜握住裴敏手腕,严肃地说,“我在浔阳便是小霸王,十里八村的男人排着队任我挑选,个矮的不要,面丑的也不要,没钱的也不要,就这般,还有十个八个跪在我家门口只求我看他一眼 “我回乡做女霸王,我才不在京城做小媳妇呢! 裴敏被她逗得捧腹大笑,越发搂住许熙宜往她怀里撒娇,“姐姐,你真不要走,没了你,我日子怎么过? "你不嫁人了?自是嫁了人跟男人过去! “我不嫁了,我也跟你回去做女霸王的小跟班!" 许熙宜乐了,“一言为定。 正闹腾着,一仆妇寻了来,笑融融给二人屈膝, "”四姑娘,表姑娘,快些去花廳挑錦缎吧。 裴敏愣,“哪来的錦缎?’ 仆妇笑着回,“长公子吩咐,今个面圣,得了陛下的赏,念着中秋在即,让阖府共沐天恩,十几匹錦缎搁在花廳,让府上所有姑娘去挑,”说着,目光移至许熙宜身上,”也包括表姑娘。 许熙宜一摆手,“我就不去了。 裴敏岂会依她,将人拖来了花厅。 只见五开间的花厅内,聚满了人,当中三张长案拼在一处,摆了大约有十五匹贡缎,那花色交相辉映,花纹各式各样,双手稍稍覆上去,宛如一段涌动的彩霞,当真美不可言。 裴敏见了便知是好東西,拉着许熙宜踏进花厅 二姑娘裴舒、三姑娘裴照、五姑娘裴嫣,再包括沈慧灵在内的其余四位表姑娘均到了。 "怎么分?太太们挑过了吗?”裴敏先问裴舒 这里二姑娘裴舒斐分最大,她摇头道,“大哥哥身旁的劉栀交待,只说让姑娘们挑,没提太太们。这不,我让人去请大伯母示下,正等消息呢。 太太们还未发话,姑娘们也不敢擅动,不过倒是可以提前选选自己喜欢的花色”这匹鹅黄的给我。 “我喜欢彩绿这匹。 “藕粉和姜黄那两匹都归我。 "你一人拿两匹,其余人怎么分?’ 五姑娘裴嫣撇了撇嘴,眼神悄溜溜觑了几位表姑娘一眼,闷闷不说话。 论理这样的好东西,也就自家姐妹分一分,哪轮得到外人, 裴照看穿她的心思,拎着她耳朵,低声喝道,“劉楣特意交待,不要漏了任何一位表姑娘,你若这般贪心,小心被大哥哥责罚。 裴嫣吐了吐舌,不敢再接话。 许熙宜心知肚明,趁着裴敏与人说话时,早早躲去雕窗一角喝茶去了。 只是喝下两口,小腹略感不适,怀疑这是要来月事 许熙宜常年习武,月事向来不准,偶尔一月一回,偶尔两月一回,每每来时毫无预兆 她吩咐丫鬟琴儿,“我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趁裴敏不备,悄悄溜开. 不一会,李夫人那边传话,“全给姑娘们挑。 众人大喜,自是将自己喜欢的锦缎给抱走, 沈慧灵最后一个上去,长案上只剩一匹湖水蓝的苏州缎,一匹湛青的杭綢 谁都看得出来,那匹湛青的杭網是给男人做衣裳的,任谁都要挑苏州缎 不过沈慧灵却是心思通透。 此事既是裴昭钓吩咐,事后必要询问经过, 将苏州缎让给许熙宜,她拿最后那匹杭绸,她想给裴昭钧留个识大体的好印象, 裴敏这厢没寻到许熙宜,扭头看向长案,见还剩一匹苏州缎,二话不说替她给抱起,交给琴儿,”送去给熙宜。 沈慧灵的举动大家看在眼里,不管她打着什么主意,裴敏还是与她道谢,“谢谢姐姐相让。 沈慧灵大方道,“没什么,我那儿料子多,这匹杭绸我正好拿了做中衣穿。倒是许家妹妹,极少穿艳丽的锦缎,那匹湖水蓝衬她 沈慧灵所料不错,裴昭钧回府,第一桩便问起此事。 不过问起的是另一人。”许熙宜得了吗?' 刘楯汗涔涔地回,“听小的媳妇说,许姑娘中途离开,最后剩一匹湖水蓝的苏州缎,送去了夕月轩。 那就是挑剩不要的方给她。 湖水蓝显老气,哪里衬那顽猴 他早该想到的,以许熙宜在府上的处境,有的给她就不错了,若非他亲自吩咐,那匹缎子都到不了她手中, 实在不愿看着她中秋再穿那条裙子 又如何,总不能单独送, 那样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长公子总是有巧思的, 翌日午后,只见大理寺来了一名小吏,带着人抬了一小箱锦缎来,点名让许熙宜接收 许熙宜在裴敏的陪同下抵达前厅。 小吏见过她,朝她一損,最后指着那箱子锦缎道,”许姑娘,上回的案子是司礼监一桩1案,许姑娘破案有功,司礼监与大理寺合计,送了这些赏赐来,请姑娘签收 许熙宜目露震惊,指着自己,“都给我? “是。 “这么说,原先赏銀换成了锦缎?’ 小市解释道“尝银最多不过五两,可汶些 缎的价值远在赏银之上。 也无妨,裴昭钧不是允了她酒喝么 她不亏。 裴敏迫不及待打开箱盒,只觉-股流光溢彩扑面而来,鹅黄的桂花缎,杏色妆花缎,六匹料子全是时下最流行的花色,做成衣裳不知多好看。 没有姑娘不爱美,许熙宜看着也喜欢, 更何况是靠自己本事挣来的,用的踏实。 高高兴兴抬去夕月轩,许熙宜让裴敏挑几匹回去,被裴敏横了一眼,“这可是你拿命换来的东西,我若抢了,哥哥能把我剁碎! 又亲自陪她送去针线房,当场量体裁衣,约定款式,预备中秋宴席穿,此是后话。 夜里裴昭钧回来,刘楣将媳妇打听到的动静直报给他, 裴昭钧总算满意了,默不作声饮了一口茶,悠闲地靠在圈椅看书。 刘楯忍不住问道,“公子,这事真不跟许姑娘说? 所谓赏赐是做给外人看的,总不能许熙宜这也不吱个声吧, 那可是私库里挑出来的极品料子,一匹能卖上百两,不比司礼监的贡缎差, 裴昭钧修长的指节轻轻敲打在书卷,神情不见波澜”不必,就是想让她穿好看些。 名正言顺送到她手中,让她用的安心 别无他意, 作者有话说 笛22音第刀2音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45瓶营养液- 68496463 X5 李慧慧X20 yuu Xl 热巴老婆一枚~X: 在在、 我打算开的新文,感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吧 我会 恋婚 晚庭雪 我家公子病殃殃 23、第23章熙宜,你去... 23、第23章熙宜,你去 虽说如此,連着三日没瞧见许熙直,裴昭钧才 免居或,八目初力,这一日トa时,终干问起就传 “许熙言呢,这几日哪去了? 正在理车的陈传被他问得一愣,过去可不从 见他在意许熙直的去向, 故而身为跟班,陈俊也不曾留套这档子事。今日头回问,便把陈俊给问住了。 “公子,小的这几日也没见着许姑娘,也没听说她出府,莫不是在府上歇着?”言罢,陈俊试探问,“公子,您可是有事吩咐许姑娘?要不小的着人给府上送信,让姑娘来衙门? 裴昭钧摇头,既是歇着也好,难为她坐得住 “无事。”他搁下车帘,不再说话, 许熙直这几日不管出门,倒不为别的,她月事来了,正在院子里歇着, 正因月事周期不走,故而每回来便有些难受,不便出门 也没去晨昏定省。 好在府上的长辈们对她井无要求,认定她与裴府其余姑娘不一样,不用宅门规矩来约束她 许熙宜其实也无聊,整日无所事事,闷得慌,直到八月十一身上总算干净,便迫不及待程来府门口,打算去找裴昭钧 意外撞见陈俊和守心卉刷刷坐在倒坐房吃酒, “你们俩怎么没去衙门? 陈俊瞧见她程忙起身,“许姑娘,您这几日哪去了?" “我哪都没去,就在府上呢。 守心眼巴巴道,“还以为您回浔阳了呢,把小的给吓住了。 许熙直抚了抚守心脑袋瓜子,笑道,“没有的事,家子不查清楚我不会走。”又问,“长公子呢?你们不在衙门伺候,怎么都在这躲懒? 陈俊将嘴里那口瓜咽下,解释道, “长公子奉命去宣府办差 ‘啊?”许熙直心底一空,急道,“去多久,何时去的?’ 陈俊回道,“昨日一早出发,也不知中秋能否赶回。 得知过几日方回,许熙宜心底鹿落空感更强了,“那我爹壁的案子当不要耽搁?' “周庭周大人紧锣密鼓在办,长公子临走前还特意交待过,不会耽误。”哦”许熙宜退出倒座房,望了一眼澄澈的秋空,一时不知往何处去, 进京这段时日,哪日不是为案子奔波,紧髓裴昭钩左右,乍一分开,很不适應, 犹豫片刻,许熙直往师兄宅子去 数日不见,陈淘倒是在京城寻了个活计. 押车,有时是货车,有时是银车,每趟工钱不一,就在京畿附近跑,不往速处去。 “挺好,只是师兄也不能过于劳累,我还有银子花。 陈洵手艺很好,今日给许熙直做了一道浔阳的特色鱼,用小刀取了她最差吃的脊肉擺她碗里,笑道,“我还能舵花你的银子不成? “你不花,我留着也没用。 “胡说,回头嫁人,不攒嫁汝了?" 许熙直闻言还很不好意思,埋头咬了一口鱼肉,“我还嫁什么人?待找到登室 ,回浔阳开个武馆,收女徒弟去。 陈洵见她小臉红彤彤的,又很心疼, 回浔阳自然快活自在,只是为了生计,难免奔波操劳。一旦遇着事,没个人撑腰,胳膊拗不过大腿,陈洵私心希望师妹能寻个好归宿,保她一世无忧 裴家本来是一门好親,背靠大树好乘凉。 师妹嫁进去,后半生享福,子孙后代的前程都有了,不必如他们这些师兄弟股,刀尖上舔血,代代劳苦, 陈洵心里恨要延不是零星半点, 略过此事不提 “我明后日要出城,待回来置办些节礼,你来过中秋!” “好嘞! 下午又去大理寺晃荡一圈,没见着周庭,没精打采地回了斐府, 到了八月十四,中秋前夕,裴府惯例于今日举行家宴,明日再办大宴,许熙直原一早要去师兄那边,偏三夫人那边传话让她用过午膳再走, 许熙宜只得依她,二来也是等一等, 看裴昭钧能否赶同 巳时针線房送来新裁制的衣学,琴儿帮着她挑了一身高腰的鸦青八幅罗裙,上着淡黄交领右衽窄袖短警,内里处制的贴肤杏白杉子,领口袖缘壤道褐黄的深边,暖束织锦丝缘,显得整个人高挑又灵动,极有少女气息 一道褐黄的深边, 只是许熙直没穿过这般复杂的裙衫,略有不适離, “哎呀,就是这锦缘似乎少了个环扣,姑娘等等,奴婢去针线房铪您取。”"不等许熙宜拦她,她已轻盈盈闪出去了。 许熙直没法,只能坐在屋内等, 只是左等右等,一刻钟过去了,人仍没回来,许熙直觉着不对劲, 琴儿素来勤快,即便不算能干,至少从不误事,何以今日去了这般久没回 许黑直自个系了个结,大步出门去寻,夕月轩实则是裴府最慵僻的一个小院,这一带巷道深深,鲜有人来 许熙直沿着通往内院的巷道走,怎奈走出一小段,恍惚听见琴儿的哭声,许熙宜心神一凝,侧耳细听,一墙之隔的巷道处还史杂一男子疆到 琐的笑声,许熙直便知不好,二话不说扶墙惜力,纵身跃过墙头,落在对面的巷口,只见巷子畫头,琴儿被一年轻的男管事通到墙角, 那男人的咸猪手已伸至琴儿腰问,慢慢摩莘往上,而琴儿早已吓得闭上眼,哆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哭着任凭他欺辱- 44 点子是西,工出 琴儿人也麻了,见着许熙直先是一喜,可瞧见对面那胡管事倒地不起时 ,驗色越发白,再次泛起哆嗉,“姑姑娘,他也是胡管家的儿子,您打了他,了不得了。 眼底的恐惧似乎比方才更为深切, 许熙直哪里当回事,拍了拍掌心灰尘,睨着那人回,“胡管事又如何?胡管事就能欺男霸女? 琴儿大哭,一时不知该如何与许熙直解释,正当这时,那胡管家的儿子,扶着墙,跟踉跄跄起身,望着许熙直眼底交织着恐惧与偾怒,“你竟敢打我?’ 许配言见他歌负了人还如此器张,也是气笑,上前艳住他后领,近平将他要个人给抢起,拖着他往外走,“我直没建到,在要府还能看到如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则 走,带你去太太跟前,看你怎么狡辩! 许熙宜用了三分力道,险些没把他绐掐死,那胡管事臉色胀红发青,捂着脖子,“你你放开我! 琴儿脸色大查,下意记往前一扑,跪倒在许熙方跟前,抱住了她右阁 “姑娘息怒,姑娘息怒,您放了他吧,今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您打也打了,也算出气,我求您放了他! 许熙直怒极,盯着脚下的琴儿,恨铁不成钢,“他今日如此欺辱你,你还能忍,你想过往后他会如何? 琴儿泪如雨下,仰眸望她,“我想过,我正因为想过,才请您放他。 “为什么?”许熙宜眉峰一拧,劈头盖脸质问 琴儿嘴霹颤抖着,神情也陷入呆滞。 那猫着腰的胡管事见琴儿识週,反而咧嘴轻俳地笑起来,营她回道 "表姑娘,您在这府上能待几日?您今日为她出气,明日走了,她又该如何?我父親可是太太心腹,你能亲我何? 许熙宜气得松开他,一脚再度将他踹去墙根,眼看她还要动手,琴儿死死抱住她,袁求道 “姑娘,算了吧,奴婢还要在这府上伺候一辈子,您走了,谁给奴婢撑腰?且不说别的,今日乃府上家宴,您如何鬧, 怎么闊?大太太面子不要了吗?奴婢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可是这后果奴婢更承担不起。 许熙宜喉咙堵住,一时不知该说她什么好 这个空档,那位胡管事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捂住半边红肿的脸,往巷口外逃去, 许熙直虽没大深的城府,却也并非不通事故,见琴儿如此,越发心疼恼怒,弯腰将她操起,往夕月轩去。 底是人的无亲,不仅发生在她自个身上,也发生在这高门大户 主仆二人回到夕月轩,许熙直让琴儿坐下,打了水给她擦脸,又吩咐她重新梳妆,自个坐在一旁,闷声不吭, 琴儿见许熙直朔着脸不说话,反而劝她,“姑娘别恼,这高门大户里,肮脏事多的是,奴婢是外头买来的,并非家生子,在这裴府无依无靠,只有被别人欺负的份,不瞒姑娘,若非如此,当 当初奴婢也不会被使派来侍春您。 许熙直眼风扫过来,看着受畫委屈却仍强颜欢笑的琴儿,心痛如绞,“我即便忍了今日,待中秋大宴结束,我也要与三夫人说道明白,万不能叫那混账再欺负你。 琴儿忍着泪水,哽咽道,“姑娘,三夫人不会为了奴婢得罪大太太. 许熙直咬牙,“那我便親自寻李夫人说明真相。 “那胡管事到底是她心腹,最多不过是敲打几句,麦罚他儿子一番也就罢了,等事后,那厮定变本加厉来欺辱奴婢。 许熙直堋着脸,“那我找襲昭钩。’ 琴儿忍了忍,“长公子晓得,自是会替奴婢做主,只是一旦声张出去,奴婢名声没了,也没脸在这裴府做人。 许熙直深吸气,竟无话可说,她最后想了个辙, “琴儿,打明日起,你随我学功夫,如何? 琴儿破涕为笑,“好。 "时辰不早了,姑娘,咱们去兰廳吧。 今日家宴摆在老太太院前的兰廉, 只可惜,待一人赶到兰庭,却见那胡管家路在大大大李氏跟前,呼咽着 “太太,老奴就这么个独苗,竟是被那许表姑娘打得半死不活,回来吐一口血,不省人事,大中秋的,國府办宴,姑娘何必给人添堵? 许熙直见他要人先告状,反而乐了,是胡管事自己先挑出来,就怨不得她了, 她拔腿走过来,朝上首几位太太老爷拱手,指着胡管家回道 “你儿子欺负人,你反倒恶人先告状,我方才没一巴掌拍死他,已算是绐裴府面子了!' 兰腐内,上自老太太,几位太太老爷,下至姑娘少等几乎到齐 那胡管家唯恐许熙宜告状,决意先发制人,故意挑在这个档口,给许熙宜没脸, 他自认儿子不过摸人家一把,又没伤着人家,却被许熙宜搂个半死不活,十分恼火 琴儿已吓得面无人色,扑倒在地,連哭都不敢哭出声。 姑娘们交换几个眼色,紛紛讶于许熙宜的胆量,竟敢当着裴府上下说出如此器张的话 沈慧灵偷偷觑了一眼李夫人脸色,暗道许熙宜过于冲动 大老爷昨日自城外道观赶回,今日好不容易吃个家宴,便撞上这么桩事,心情不悦,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许熙直正要开口,被胡管家抢了先,他指着跪在角落的琴儿,“这丫头勾引罐儿,被许姑娘误会,将罐儿打得半死不活。 许聚方真是一点脾气都没了. 大老爷将眼神瞥向琴儿,见Y塹隔得远,将嗓音拔高问道,“是这么回事吗? 许熙直安抚琴儿,“琴儿你快说实话,老太太,老爷太太都在这,定替你做主。 可惜琴儿在后宅如履薄冰,太知道那些管家的手段,她伏低在地,抖如筛糠,只说了句奴婢没有勾引,就不做声了。 她既不能陷许熙直于不义之地,也不敢得罪胡管家。 大老爷其实不大想理会这些小事,只皱着眉吩咐李夫人,“回头你查清楚,绝不姑息。 “既不许女婢谄媚上峰,也不许男管事欺男霸女。” 家宴在即,不能为了下人耽搁, 最后看了一眼许熙宜,大抵听说了她的底细,不好说什么,淡声道,“许姑娘入席吧。 许熙直不打算忍,朝李夫人拱袖,“太太,既然胡管家非要闹到这宴席 上来,还请太大重公处置,查清真相,诬陷了我一个外人不要紧 紧,莫要弄得一个伺候多年的小奴婢没法做人,坏了襲府名声。 这是李夫人第一回正面打量许熙直 不得不说,这丫头竟生了一张好脸蛋。眉清目秀,眼眸犀利而有锋芒。 难怪裴延那小子见了反悔 私下听闻她时常缠着昭钧查案,李夫人心底是不喜的 在她看来,不合调范,不过一个乡下来的姑娘,也不指望过多,又看在老太爷的面子,睁一眼闭一只眼。至于是否担心二人之间传出什么来,李夫人是想者 沿拥过这个可能 李夫人当家多年,没有在家宴上料理庶务的习惯,她正色看着许熙直 “我会音清楚。 许熙直唯恐今日不绐琴儿一个说法,那Y头怕是会寻短见,待要再度开口,那厢已有人率先截住她的话 “许家丫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儿,快去入席。 三老爷晓得胡管家乃李夫人心腹,当然不能给这位掌家嫂嫂没脸,许熙直又是三房的人,不得不出来打圆場,朝许熙直使眼色 怎奈许熙直还没回应,那厢裴延跳了出来 "多,怎么就没熙直说话的地了?没有许伯父,祖父当初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两说,许家于裴家有恩思,熙直该为上宾才是。 三老爷瞪着儿子,被他架得下不来台 可惜胡管家心思险恶,就是想把许熙直通走,跪在李夫人脚跟前,侧目親着许熙直 “即便姑娘是裴府辦人,也没有在裴府作威作福的道理? "她没有,你就有了?" _道喝音冷法法的自门松外传来,只m一腐月白长彩的悲昭钧信步主来 ,他一手负后,媛步迈进厅堂, 一丝月白飘带自发冠垂下,风一吹,像秋光下的流云 许熙直扭头见他回来,心底孳地涌上一股欢喜,连日来无处安放的心也跟着踏实下来,什么都没说,只拱袖朝他一揖,退开数步 华昭钧沿来得及打量摸样,先来到几位长裴跟前,抬袖行礼,镐后于自己国椅落库,看着胡管索,言简壹咳 “是我审,还是你自己招? 胡管家投料到裴昭钧赶在这4 档口回府,脸色已不复方才那股镇定,惊恐万分地瞟了他一眼,委屈道,“长公子,老奴的儿子披许姑娘打得半死不活,眼下,眼下 对上裴昭钧那张平静得没有半丝情绪的脸,忽然卡壳似的,说不下去。 尿管这位长公子在外头声名赫赫 ,府上麻务他却从未插过手,是以胡管家对着他总还抱有侥幸心理,然此时此刻,正面迎视那张脸,“是我市还是你招”,几个字眼砸下来,令胡管家不得不衡量后果 “是,是个误会。”他开始和稀泥, 裴昭钓视線移向角落跪着的琴儿 “我给你一次机会,将事情真相说明白,否则,后果自负。 许熙直看着琴儿,也不催她,著她自己不抓住机会站起来,她再帮扶也是徒劳, 四夫人生怕琴儿一旦说出真相,大嫂李氏要藩个御下不严的罪名,不得不轻声打个圆場 “大哥儿,不是多大的事,宴后再市吧。” 裴昭钩没接话,也没任何反应, 二老爷轻轻扯了扯大老爷衣袖,示意他开口阻止襲昭钧。 大老答沿动,儿子在朝堂音室,连全鑫殿那位都压不住,何况他 一旦他开口,怕连他都要藩不是, 李夫人眉目不显山露水,静静喝茶, 老太太乐得看热闹, 琴儿杈衡再三,终是一五一十将事情道出 裴昭钓并不废话,“将他们一家关起来,回头等我处置。 没有当面发落,到底要给母亲留面子。 说完,裴昭钓没事人一样环视一周,笑道,“开宴吧。 整个兰厅,就属他神情最为轻松. 管事鱼贯而入,将几十道珍馐相继奉上,老太太独坐上首罗汉床,底下老爷太太分开入席,老爷后面安置公子,太太们 太太们后面摆上姑娘们的席位,府上姑娘多, 表姑娘又一- 点,许配直自是坐在最后一 四姑娘唯恐许熙宣心情不快,特意与沈慧灵换了个位置坐在她身旁 “黑直,你受委屈了,我哥哥今日总算像话,给你撑了一回腰。 许熙直笑而不语,反而夹了一块鱼肉给她,“往后我走了,琴儿还得蒙你照看。 裴教忙道,“这还用你说,她本是三房的人,待你离开,她便来我院里伺候,往后我嫁人,她跟着过去。 侍奉在一旁的琴儿,一听自己有了着落,忙不迭跪下磕头,“多谢四姑娘!! 制美地村记、-丫"头,你得画敢,不心汶动同候 去外头寻你春花姐姐们吃零嘴去吧。”诶。”琴儿应了一声,抹干眼泪,又自身后的格栅门问退出去, 琴儿有了安顿,许熙直心情转好,斟酒( 件往对而想士,姑娘安这动五了业幅性森. 不为遮挡是为礼,裴昭钧那一席怡在珠帘外,两人相隔甚远, 几位公子相继绐裴昭钩祝酒,裴昭钓竟也难得举杯相碰, 再领着弟弟们给长辈敬酒。 宴半,不知何人兴起,非要襲昭钧当場写书法,这下捅了马蝰窝似的,妹妹弟弟们争相闹到他跟前 管家顺势抬了一张长家进来,陈楠备好笔墨纸砚,裴昭钩不得不停下筷著,来到家后 三姑娘裴照胆子最大,先写了一幅“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欢欢喜喜捧至窗下的长案等着墨干,姑娘们紛纷起身围观。 “这一笔书写的真好- “我也想要一句“银汉无声转玉盘’.' “我要水调歌头, 几位表姑娘你推我我推你,羞答答的,不敢过去,直到沈慧灵首发告捷,众人这才運迹而去 许熙直独自一人靠在长窒角落,眼神时不时瞟那幅书法一眼,默不作声饮酒, 虽说她从未正式拜见李夫人,然李夫人对她是什么态度,许熙宜门儿清 她女扮男装,私下里借着春安往裴昭 钓跟前凄一凄倒还里,这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别去讨人嫌为好 尽管,她也想要一幅, 裴昭钧这边连写了六幅,中场停下喝茶,不经意间往对面一扫,视线已越过去了,突然被窗外某处吸引住,忍不住移回来 许熙直不知何时绕去了厅外 明澄澄的秋光泼洒一院,落英缤纷,廊角的月桂开得正看,一串串堆在枝头,随风招摇。一条清澈的曲溪自兰厅侧面蜿蜒而过,几片枯叶浮沉,如同谁随手搁浅的信笺,被水花簇簇拥着,不知不觉漂远, 被水花簇簇拥着, 许熙直百无聊赖捞起一手枯叶,慢慢将之撒去水面,脸颊被秋光映得发亮 她今日穿得极为好看,衣着装扮不逊色在场任何一位姑娘,身姿高挑而纤细,却非弱不禁风的那种纤柔, 而是如竹节一般抽出挺拔而坚韧的丹感 极有生命力。 襲昭钩唇角略勾出一抹笑,接过裴延递来的一盖酒饮尽,继续给他写 不多时,外头仆妇来报, "老太太,太太,老爷们,蒋家三公子、蒋四姑娘井康宁侯府的二公子来拜访,说是想请府上少爷姑娘去打马球。 三夫人与三老爷一听这来头,纷纷懔了一眼,很快猜到对方来意,笑道,“快快去请。 老大大_时沿听明白、拉鸟侧的一夫人问道,“谁来フ? 三夫人快步绕至老人家跟前,悄悄解释来历,老太太明白后,眉开眼笑,“这是一门好亲, 他家老太大我见过,有几分交情。 三夫人见李夫人投来诧异眼神,又转身与她说明始末,李夫人也颇为认可,“我与侯府夫人乃两姨表亲,若婚事能成,以后也有人给敏儿做主。 “那敢情好。 不多时人被领进来,蒋安柏兄妹是裴府常去,自是插科打诨,并不拘束,至于侯府二公子则认认真真被领着行了礼 裴敏早躲去后窗外,见里屋围绕那位二公子嘘寒问暖,脸红成猴子屁股。 “我不去。 “你敢不去,我怕今夜三叔三婶扔你出门。"三姑娘裴照揪她的脸, 裴敏躲开她的手,要往后院去,“熙直姐姐呢,熙直姐姫快来教我,咱们回浔阳! “你少闹腾! 屋内已商量着要走,三夫人忙立在窗口朝裴敏招手, “快,叫上熙直一块去。 许熙直这会儿正自后院收拾行囊出来,听了这话,略为诧异,“去哪? 裴照先迎过去,与她说明始末,许熙直笑了,“成,我随敏儿去。 一伙人来到兰厅外的场坪,要敏虽心里别扭得很,面上却大大方方,崔装无再 与蒋安柏道,“你今日请了谁,有何彩头?" 蒋安柏将自己的安排说得头头是道,视找不着痕迹扫过许配盲 “不论输高,今夜我做东,去红鹤楼吃酒。, 裴敏满意了,这才拉着许熙宜,“成,我与熙直姐姐陪你们打一场。 襲延站在台阶下急道,“我也去。 三夫人自内窗探出头,“你就不去了,你学学有事吩咐你,你留在府上。 要延扭头辩致道,“我得去看着妹妹们。 三夫人喝他,“有熙直在,你怕什么?" 裴延气鼓豉地蹬着蒋安柏,蒋安粕笑而不语,只见襲昭钧自厅内迈出,朝他额首,“昭钩,我们走了。” 裴昭钩淡淡颔首,不由得朝许熙直看去,许熙直视线刚好扫过来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遇,继而相撞 自初六那晚-道回府,二人已多日不管相见. 许熙直实则有太多话想问他,只是隔着人头攒攒,隔者 着胖明到的秋光,无从问起。 斐昭构森来敏锐,看出姑娘眼眸眨巴眨, 会说话似的,心头也跟着发痒,忍不住往前一步,目光倏忽落在她怀里的包袱,脸色顿住。 裴延同样看到那个包裹,疾步跨过来,“熙直你去哪,怎么揣个包袱? 许熙宜看了怀里一眼,笑道,“我中秋陪我师兄过,待会打完马球就过去。 裴延急了,“明日中秋大宴,你当能缺席?这样,我亲自去你师兄府邸,将他接过来,如何?’ 许熙宜唯恐製延找过去,被师兄搂一顿,摇头道,“不必了,我们师兄妹清净惯了,人多的地儿,他不适应,三公子好意心领。 拒绝到这个份上,裴延当真是无计可施,心里把胡管家骂个底朝天 蒋安柏见状催道,“走了,齐二,帮姑娘们将马具拿好,咱们出发。 “好!”卉二公子大大方方自裴敏丫鬟手里接过打马球的用具,咧 露出个明亮的笑容,“咱们走吧。 许熙宜随同出发,只是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台酚深处的襲昭钩, 她只觉长公子今日眼神格外深,仿佛带了钩子,勾得她心头一跳 她朝他挥手离开。 裴昭约立在输下,自始至终一言末未发. 看着许照直裙角飞扬,与蒋安柏渐行渐远,慢慢消肖失在廊席角尽头 任凭一种闷闷的胀胀的情绪在心鹿发酵 24、第24章许熙宜,回.. 24、第24章许熙宜,回 许熙宜这日下午陪着打了两场马球,夜里却辞了蒋安柏的席面,赶去陳洵的府邸, 陳洵做了她爱吃的刀削酸魚片面,次日師兄妹二人又簡单过了中秋 虽说席面不如裴府奢华热闹,两人却吃的格外温馨,”还是師兄这口酸魚片面,有家乡的味道。 "想浔阳了?' 嗯。” 更多的是想爹爹了。 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方,糟了何等罪孽, 许熙宜忍着鼻头的酸楚,将一碗面吃完。 用过午膳,二人一道坐在廊下的锦杌晒太阳,陳洵将新买来的甜橘剥给她吃,看出她情绪略为低落,问道 “担心许伯伯? 许熙宜托腮盯着明湛的长空出神,“是,爹爹便是三年前的今日出的事。 陳洵听着也揪心,“案子还无消息么? 许熙宜偏头看他, “长公子这阵子出去了,我还没问他。’ 说完,她毫不犹豫起身,“师兄,我回裴府了。 陈洵知道她这是要去找裴昭钧,送她到门口,“有消息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记得留信。 “师兄放心!' 今日中秋,宫中有赐宴,三品以上大臣入文昭殿与宴,裴昭钧入宫面圣后,又回到大理寺处理紧急文书,大抵于傍晚酉时初刻赶回府 刚踏下斜廊,一阵长风骤然袭来,滿地枯叶忽地被卷起,宛如奔赴-场盛大的宴席,哗啦啦地全往留心亭裏去。风声惊动了亭内那道褐紫身影,只见她逆风一轉,如旋螺般自中心破出,眨眼间,人便来到了院中。 "长公子! 裴昭钧见到许熙宜,愣了一下,抬手解了披风交给陈楠,不动声色问道,”你回来了。' 嗯,數日不见,想来尋公子问问我爹爹的情形。”许熙宜三步当两步来到他跟前立定, 那头乌丝悉數被裏上去,露出一张清透皎洁的脸蛋,笑起来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裴昭钧当然知道她是为这事而来,毕竟她从不为别的事尋他 "跟我来。”裴昭钧朝书房迈去,许熙宜跟随他轉过身,看了一眼沐心堂的牌匾,微吃一惊 闹了他这般久,他可从未讓她进过正院, 无妨,她穿着男装呢。 许熙宜拍着胸脯,放心大胆跟进去。 裴昭钓帶着她来到第一进的厅堂,指了指圈椅,”你先坐会儿。, ’又吩咐陈楠摆膳,随后去后院更衣 许熙宜第一回来他的书房,不免有些好奇,顾不上坐,立在台阶处四处打量。 这院子建得十分阔朗,青砖黛瓦,明廊绿庑。前院中空,不设任何花坛,便是厅内摆设也十分簡单,很符合裴昭钧干脆简明的性情。回廊往后,似乎还有两进院子,层层叠叠,愈发显得沐心堂幽深曲折,一眼望去,竟不能窥其全貌 不多时,陈楠带着人于正中的八仙桌摆下膳食,许熙宜为香气所引,迫不及待淨手来到圈椅后落座 "不对,今日便是十五,长公子不去参加家宴吗?”许熙宜突然想起这茬,问侍奉的陈楠. 陈楠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见。 许熙宜还待再问,便见裴昭钩换了一身月色直裰自廊庑尽头迈来。 许熙宜迎着他入座,当着他的面,可不敢多问,只道,“长公子,有案子的消息了吗?”有,我已收到浔阳的飞鸽传书,他们已携档案回京,大概两日后抵达。 许熙宜聞言大大松了一口气,也就是说,再过两日,她便知道那个将她爹爹带走的人是谁, 总算有眉目了,许熙宜情绪难免激动。”有酒吗,我要敬长公子一杯。”她忍住眼角的热浪,抬眸问陈楠。 陈楠这回倒是听见了,立即转身去到茶水间,将上回裴昭钧允诺的烧刀子给取了来,又亲自为二人斟了酒,退去一旁 许熙宜提杯与裴昭钩贺,“长公子,今夜中秋,熙宜能与公子共饮,甚是愉快,我敬你。’ 裴昭钩没说话,只轻轻扶盏与她碰了碰,略略蘸了两口便搁下,”吃饭吧。 今日乃中秋月圆之夜,宴席比上回更为丰盛,冷菜便上了来自南京的一道盐水鸭,许州特产桂花糯米藕,大菜诸如清蒸鲈鱼、拨霞供、莲房鱼包、六色瓜齑等不胜枚举,待二人吃到一半,又撤下一道鲈鱼,上了应景的清蒸大闸蟹 这回的闸蟹有大有小,蟹膏有清淡有凝实,口味各有干秋,许熙宜一盏酒一口蟹,吃的甚是痛快,酒一下肚,姑娘说话便没了顾虑”"长公子,你今日怎么不去家宴? 裴昭钩正埋头喝汤,聞言忽然抬起眉梢,“你不是要清净么?" 许熙宜一时愣住, 她何时说过这话? 转念想起,昨日她便是以此为借口拒絕裴延 没成想,裴昭钓还当了真。 只是,她喜欢清淨,他便陪她在此用膳? 长公子何时变得这般体贴? 眼看许熙宜一双眸子亮度逼人,好似充滿了盎然兴味,裴昭钩唇角扯了扯,露出个若无若有的笑 “我也需要清净。 "' 就说嘛 许熙宜嘴一撇,轻哼一声,埋头吃酒。 裴昭钧先吃完,净手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许熙宜是个做任何事均极富精力的人,沏茶她动作飞快,跑腿她脚步轻盈,连吃饭也热情饱满,好似她吃的并非寻常食物,而是世间仅此一席的山珍海味,丝毫不矫揉造作, 跟这样豁达的姑娘过日子,该是轻松而赏心悦目。 不对,怎么想起这些, 裴昭钧将这个念头拂去, 顺手把一碗姜汤推到她跟前”吃完蟹,记得喝口姜汤驱寒。 膳后,饮过漱口茶, 裴昭钧来到院中消食,彼时暮云散尽,天空呈现一片浩瀚的深青,月轮渐渐泛出亮眼的光芒,光晕渐而覆盖整个夜空, 许熙宜还未走。 裴昭钧也没催她。 月盘绕过树梢,清辉如泻 两人并排立在台阶下, 根起昨日因为琴儿闹得李夫人没脸,许熙宜低声问他,“我昨日是不是做錯了?" 裴昭钧扭头瞧她,“你觉得自己錯了? 许熙宜摇头。 裴昭钓轻哼,”这不就对了?我母亲御下不严,该承担这个后果。 许熙宜认可地点了点头, 过去她痛恨他的古板,如今却欣赏这份清正, 若天底下的官都如他这般便好了。 回想昨日胡管家那番话,许熙宜要说没一丝撼动也不尽然 “若是我留在府上,给长公子造成麻烦,我可以离开。” 裴昭钧眸色一顿,眼神暗沉地看着她,“你在府上,消息互通更为便捷,你不要以为我有工夫遣人去陈府知会你 这便是许熙宜留在裴府的目的,不然她何必赖在这, “可是三公子那边 “”不是还有我吗?’ 裴昭钓似乎不愿为此事浪费太多口舌”从现在开始,是我需要你留在裴府,而非三夫人,你不必在意三房的感受。 许熙宜闻言心弦一动,静静看着他,只见他长身玉立,五官分明,一张脸被月色映得无瑕,好似不沾半点尘烟 这话无疑讓她更有底气留在裴府。案子事大,其余不屑一提。”不管怎么说,我定报答长公子的恩情。”许熙宜朝他郑重拱袖, “"你准备怎么报答?”他突然问。 “啊?”许熙宜被他问愣住。 不过一句客气话,怎么就当了真。 她挠挠首,理直气壮反驳,“长公子不是常说,这是您分内职责么? 轻嗤一声,裴昭钧转过身去,再度望向夜空, 许熙宜也知自己那话多多少少有些虚伪,便往他身侧蹭了两步,小声道,“我没别的本事,往后继续替长公子跑腿便是了。”是吗,我看你忙着打马球,下馆子,哪有工夫为我跑腿?”裴昭钩语气不无嘲讽 许熙宜闻言面上臊得慌,“不去就是了,往后我鞍前马后为您侍奉笔墨,尽快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裴昭钧不信她的鬼话,没给任何反应 一提笔墨,许熙宜倒是想起一桩心愿”对了长公子,我也想要长公子的书法。’ 裴昭钩闻言似乎很意外,低眸觑她,“是吗?" “是的,他们都说长公子书画双絕,若得公子墨寶,定永世珍藏,”那你弄错了,论书法,身为翰林编修的蒋三更合适你珍藏? “真的吗?”许熙宜明显不信。 只是裴昭钧语气过于平稳,让许熙宜听不出半分玩笑的成分 “若真如此,为何大家伙都争抢长公子的书画? "别人要,你就跟风?”裴昭钓眼风扫下来,认真看向她。 许熙宜被他一连数问,问得脑袋成了浆糊,“是。难道有错?””不给。”裴昭钧拒绝得明明白白。 许熙宜噎住,脸腮鼓起,想要说服他,一时又寻不到理由, 难怪成宁郡主骂他臭脾气。 分明昨日来者不拒,偏到了她这儿便死不松口,莫不是嫌她肚子里墨水不多,玷污了他的墨寶? 她还不稀罕呢! 许熙宜气得往外走, 只是走了两步,免不了生了踟蹰, 一旦她回了浔阳,兴许一辈子也见不着他了,岂不是白白错失了大好机会。 人就在身后,当朝状元郎,保不齐还是未来首辅。 幅墨宝不知值多少银子,揭不开锅时能用来保命, 总归他也没功夫,一掌劈过去,逼着他写,他能奈何? 一步,两步,三步 中秋的月色虽明亮,夜风却凉飕飕的,轻轻拂过她的身影,衬得她越发单薄。影子便更纤细了,长长地拖在身后,随她细微的挪步而摇摆,仿佛要将那抹落寞镌刻在月色里, 裴昭钧深吸一口气 “许熙宜,回来!" 25、第25章肌肤相亲 ... 25、第25章肌肤相亲 许熙宜的腰板是一瞬间挺直的, 拳头也是一瞬间鬏开的。 转过身,眉开眼笑折了回来。 “多谢长公子!' 裴昭钧看着她得意的模样,摇了摇头,转身将人帶回厅内,陈楠这厢已将宣纸绢帛备好,许熙宜主动给他研墨 唇角扬起,墨水研得飞快,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處,不至使墨水溅出, 姑娘功夫是没的说。 裴昭钩坐定,挑了一只羊毫,扶袖问她,“写什么?' 许熙宜顿住,左思右想,没想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诗句,不好意思抬眸,小声回,“长公子看着写,什么诗句顺手写什么,哦,对了,”许熙宜想起集市里春聯卖得最快,煞有介事回 “喜庆的诗词最好。 “然后也卖得最快是吧。”裴昭钧皮笑肉不笑接话,同时,也将筆搁了下来。 许熙宜急了,矢知口否认,“没有的事!我就想着,回头贴在家里,看着心情好。 “"贴在门口?‘”嗯,镇宅驱鬼 那张脸不冷不热,意味不明盯着她,盯得许熙宜头皮发麻,輕咳一声,认真道 "您干脆将昨日给旁人写的,挨个全写给我,我不嫌多。 裴昭钧真被她气得没脾气了。 缓了一口气,吩咐陈楠换了一对红色的绢帛来,正襟危坐,抬手给她写。 许熙宜研好墨,迫不及待够过去瞧,只见他还真给她写了一副对聯 "上聯‘爆竹声中辞旧岁’,下联‘梅花香里报新春’ ,横批‘辞旧迎新’。 许熙宜急得跳起来,”你糊弄我啊你! 裴大状元的墨宝一字难求,她哪能真拿出去卖! “"你好好写,认真写,我不要对联,我要能珍藏的诗词書作!”许熙宜颐指气使 裴昭钧没理会于她,写完后,认认真真盖下自己的私印,那篆刻的“裴昭钧”三字与这对喜庆的春联怎么看怎么不搭 又如何, 这丫头兜比脸干净,没人管她,他真怕她哪一日能饿死在街头 卖就卖吧, 陈楠将这幅对联拾起,搁在窗邊长案干墨。 裴昭钧这厢默了默,又换了一支小狼毫,接着写, 许熙宜委屈地撇着小嘴,冷冷睨着他的筆锋,左望望右瞅瞅,寻思他这幅是否亦是写给她的,不一会便见他畫了一幅极简的水墨山水,不得不说,这男人运笔如神,寥寥数笔,远山烟水便跃然纸上,当中一叶小舟驰于水面,一人当风而立,英姿勃发,红袍被江风猎起,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许熙宜一眼看呆了去 “这也给我吗? 裴昭钧画完,又往一旁题诗,面无表情回,“嗯,揭不开锅时,这幅送去画坊,能换不少银子!" 诶,这就没劲了哈! 许熙宜气呼呼地踱开,唇角却不自禁往上扬了几分。 画完这幅,裴昭钓最后又换了一支大羊毫,如昨日一般,用一笔书的手法给她作了一首诗, “东邊明月出雲岫,万里归心九州同。故园今夜遥相望,清辉不语泪沾衣。 许熙宜喃喃吟着,只觉此诗很合她眼下的心境。 回想昨日沈慧灵立在他身侧侃侃而谈,解释自己诗句的出處,许熙宜思绪一动,便问裴昭钧,“这诗可有出處? "没有。” 那就是现写的! 许熙宜眼神喜滋滋地冒着光,这回都舍不得叫陈楠碰, 亲自捧着送来桌案晾干,赞不绝口,"长公子,我许熙宜以性命起誓,这幅我绝不卖! 长公子亲笔为她作的诗哩。 裴昭钧嗤出一声,转身净手, 收拾完毕,裴昭钧负手踱来,见许熙宜爱不释手捧着那几幅书画瞧,失笑道 "满意了吗?' “满意了! “那就帮我一个忙吧。”他忽然正色道 八月十六,夜,月色正明 京城远郊,燕山往北的一處山坳里,四下山伏如兽,唯有零星的火光在层层叠叠的暗林中闪烁 一处扎在破败民居的暗營里,裴昭钧盯着乔装打扮的许熙宜,忧心忡忡问, “我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只见许熙宜身着洗旧的雪白长衫,内穿一条杏色绣碎花襦裙,绦帶鬆鬆垮垮地挂在纤细的腰肢。三千乌发垂落,只取一撮挽成流雲髻,髻旁斜插一朵娇艳的牡丹绢花。她薄粉敷面,樱唇染丹,一雙眸子经刻意勾描,眼尾拖出一尾霞云。衣裳并不整洁,甚至略生凌乱,发髻也并非一丝不苟,因一路颠簸勾出些许乱发,别在颊 边,倒成就一段天然的妩媚风情 换做裴府任何一人在场,必为许熙宜眼下的装扮惊艳,然裴昭钧却是眉峰拧紧,一遍又一遍与许熙宜确认行动計劃。 近一年来,京畿腹地屡有女子失踪,年龄在十三岁至三十岁不等,此案起先由各地县衙负责,却久久不得破案,最后由京兆府统筹,发现这是一起有组织的人口贩卖案,所贩卖的便是年輕好生育的妙龄女子,或卖往深山老林给光棍生儿育女,或卖给某些富商贵绅为小妾,余下的运送西域边境 这些女子背井离乡,受盡迫害,苦不堪言, 案子并非移交大理寺,只是京兆府尹与裴昭钧有些交情,屡屡寻他请教,请裴昭钧帮忙破案。人命关天,裴昭钧岂能不慎重,经过一段时日的勘察,查出歹徒的老穴便在这一片深山里,论理一旦地点确认,调集巡防营一帮将士便可将之夷为平地,怎奈,据京兆府探子消息,那处山窟藏了不少姑娘,一旦动用火炮或硬攻,妃 娘们必命丧当场。 营救人质迫在眉睫, 几经权衡,裴昭钓与京兆府定下里应外合的計劃。 最难办的是,寻不到合适的線人 这个人,一得是女子,方能让对方放松警惕,成功突入内部。二则,必须武艺高强,如此才有机会从窟内打开机关,将姑娘们營救出来- 日寻不到合适的線人,一日便不敢启动计划,唯恐打草惊蛇,反给姑娘们帶来灭顶之灾, 这段时日,为了这个人选, 京兆府是愁白了头 自那夜在黑市亲眼目睹许熙宜身手后,裴昭钩便生了些念头,只是他又如何心安理得让许熙宜涉险,自是一压再压,直到昨日,京兆府再度接到报案,北郊一处山崖下发现一具女尸,裴昭钓断定是山匪所为,自是再也坐不住,决心与许熙宜商议 谁料到这姑娘义愤填膺,拍案而起, 毫不犹豫应了下来, “这事我已輕车熟路,早在我爹任县衙主簿时,县内发生过类似案件,是我帮忙侦破的,长公子不知道吧,浔阳多镇因我救女有功,给我立长生牌呢。 姑娘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事不迟疑,盡快行动吧。 什么诗词歌赋,贤淑良德,什么悲春伤秋,出身门楣,在姑娘大义凛然的神色下,均化为齑粉 裴昭钧定定看了她许久,漆黑的眸眼翻腾着复杂的情绪,后撤一步,郑重朝她一揖 "裴昭钧代京畿百万生民,谢姑娘高义。’ 许熙宜捋了捋衣袖,认真问,“奖银管够吧?’ 裴昭钧哭笑不得,叹气回,“只要你平安归来,往后我管你吃穿用度。 这买卖赚了! "言为定!‘ 最后,许熙宜轻咳了咳,对着铜镜,生硬地抚了抚发梢,装出几分弱不禁风,“好看吗?” 说完方觉自己说错话,忙支支吾吾找补,“我的意思是能骗到歹匪吗? 歹匪眼光极高,挑得都是容貌秀丽的姑娘, 破旧而狭窄的民房将许熙宜的窘迫放得无限大,姑娘直挺挺杵着,为自己失言懊恼 这时,身侧响起一声,“好看。 认真而欣赏。 来自陪同坐镇指挥的巡防营总兵 裴昭钧看了他一眼,视线移至许熙宜身上。 那雙眸子经过描摹,又大了一圈,宛如一泓浩瀚无垠的秋波,美得动人心魄 他心底交织着担忧与愧疚,温声交待,“一切以自己安危为重。 许熙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那我走啦。” 大步迈出民居,来到屋外,早有渗透进歹匪中的内线候在门外,见许熙宜出来,用手里的粗绳将她捆好,往前方山路一比,“姑娘走吧。’ 裴昭钧钩负手立在窗前,静静看着她纤弱的身影消失在林径尽头,眼底的温色一瞬褪去,折回案前,摊开这一带的巡防布局图,对计划做最后确认, 所有兵力布局完毕,信号兵各就各位,寨内情形大致摸清楚,燕山四周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许熙宜将人带出,便可将山匪剿杀殆尽 明明一切在握,计划也足够缜密,素来稳如泰山的裴昭钧,心却迟迟平静不下来 于公,许熙宜是最佳人选,他别无选择。 于私,又如何舍得将这样一个磕磕碰碰无依无靠的小姑娘,送去风尖浪口。 裴昭钧经历了出仕以来最难熬的一个夜晚, 角落里的沙漏,不谙世事地流,每过去一刻钟,裴昭钧心弦紧一分 終于,层峦深处传来一声鸟鸣,这一声锐鸣划破夜的宁静,原先沉寂的山脉忽的活过来,四下火蛇涌动,对准山窟扑上去 总兵放下西洋镜,朝裴昭钧大喝一声,“裴大人,人质解救成功,动手!’ 话落,他疾步跨出门槛,翻身跃马,照着半山腰疾驰而去。 裴昭钧也不例外,带着齐鑫等人飞快往上赶, 終于在山寨下撞见那群被拐卖的女子,各个衣不蔽体,神色惊惶,见了官兵顿时失声痛哭,早有士兵预备了衣物,一个个递过去,又护着她们继续下山 裴昭钩策马停在山路一旁,借着火把的亮光,扫视过去 哪有许熙宜。 他脸色一沉,问前方尾随下山的士兵道, “许熙宜呢?‘ 那士兵匆忙往身后某一处指,“许姑娘追逃跑的山匪去了。 裴昭钧扶额 这丫头就不让人省心 还嫌救人功劳不够大,非要逮住山匪才罢手吗? 果真艺高人胆大,不知“怕”字怎么写。 裴昭钧无话可说,驾着马飞快往山上寻她 齐鑫深知自家公子几斤几两,唯恐刀枪不长眼伤到他,跟在他身后劝道,“长公子,您回去吧,属下定将人找到,安全带回来。 裴昭钧置若罔闻,立夹马肚,如离箭般驶去密林深处 齐鑫看着蜿蜒陡峭的山路,叹着气。 这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月华被乌云吞尽,浓夜到了最暗之时 山窟顶处传来一阵又一阵厮杀声,火光四起,裴昭钓终于抵达窟前,一身官袍沾满尘烟,压根顾不上询问战况,只四处寻人, 辗转多处营寨,终于在后山一处小坡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只见她杵在一片废墟后,露出大半截身子,原先松散的发髻被她重新绑成一个高马尾,白皙的脸蛋虽沾了些尘污却是完好如初,裴昭钧心将将卸下一寸,目光倏忽移至她的裙摆. 一大片血污泼在雪白的衣襟,晕开一团刺目的红,渐渐蜿蜒出怵目惊心的触角 裴昭钧心一瞬间沉入谷底,疾步冲过去”许熙宜!' 破开层层倒塌的屋梁,来到她身边,二话不说打横将人抱起,目光往那片刺目的血迹望去,紧声问道”伤在哪里?快告诉我!’ 他的声线因过于惊惧反变得冷静无比,一双深目凝如铁幕,好似下一瞬便要撕裂。 许熙宜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手足无措,双手僵僵地悬在半空,不知如何安放 那双长臂力道又大又稳,牢牢地将她钳在怀里,因过于用力,每一寸肌肤相擦而带来的微妙刺激感,细细密密传递至她周身,许熙宜从不知自己身子这般轻盈,好似轻轻松松便被他兜在怀里,那股清冽的夹杂露水的鲜辣气息,强势地包裏住她,让她眼神忽然变直,耳根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便被他兜在怀里, “我.没事。 她慢吞吞地将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自后手换来前手,拎至他眼前,看着那张清售干净的面孔,弱弱弱地说 “是他的血。 裴昭钧:" 26、第26章当作什么都.. 26、第26章当作什么都 一阵山風拂过,浓烈的血腥气涌上鼻尖 意识到她没受伤,裴昭钧先是大松一口气,隨后毫不犹豫将人放下,退开两步 “真的没事?”又上上下下扫了她一眼,那一团血迹仍旧非常刺目。 温热的包裏感骤然抽离,许熙宜尴尬地站在废墟旁 “真的没事。 她说话仍中气十足,看来是不曾受伤, 后怕化作冷汗滑下,裴昭钧稍稍松了松发紧的衣领,目光不经意掠过她泛红的面颊,闪躲的不敢与他对视的双目,裴昭钧后知后觉方才那一举,实属冒犯, 情急之下,以为她受了重伤,便要急着将人抱下去醫治。 哪顾得上想别的。 人是他送上来的,倘若在这出点事,他罪孽难赎。”对不住,方才是我失礼。”他平靜地道罪。 许熙宜也很快缓过来,摇头道,“没事。 将手中的人头往前遞了遞,“这算立功吧。’ 许熙宜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化解尴尬。 裴昭钧看了人头-眼,心情复杂,无奈一笑,“算。" 二人一道往前山绕去,战事已毕,總兵吩咐人清点战果,许熙宜将山匪人头扔过去,裴昭钩跟總兵打过招呼,带着许熙宜先行下山。 也不知是乏了,抑或那一点尴尬犹存,这一路,二人格外沉默。 来到底下营帐,原先给许熙宜描妆的老妇仍在,伺候许熙宜进屋梳洗更衣, 再出来时,许熙宜换回一身男装 抬头挺胸迈出来,昂扬地四处张望,“那些姑娘呢。 裴昭钧看着她精神抖擞的样子直摇头,殺土匪反而把她给殺精神了。 抬手往远处临时营帐一指,“暂且安顿在那邊,有些伤员亟待处理,京兆府请了女醫来,挨个挨个看过之后,天亮再送回京城。' 许熙宜也是被“关”进去后,方知这些姑娘受了怎样的苦楚,当场发誓,要给她们报仇。 于是提剑追过去,狠砍了几个土匪头子。 裴昭钩猜到她所想,却还是批评道,”你方才太莽撞了,你就该跟着她们一道下山。 许熙宜轻哼一声,”他们又打不过我,我不泄愤,我今个睡不着。 裴昭钧拿她一点法子也没有。 尽管这丫头本事超绝,却是个绝不服调派的主。 用起来费神。”这是最后一次。”裴昭钧转身往停車的方向去。 许熙宜愣住,追了过来,”什么意思?以后不找我了?”对。”为什么?是我今日扮相不够惊艳,杀人不够痛快?还是救人不够爽利?”许熙宜不满地控诉 老实说,许久不曾练手,她今夜打得还挺爽快。 又能救人,还有银子可挣, 何乐而不为, 裴昭钓深吸气,扶着車辕两眼望天,将来谁娶了这丫头,愁都能愁死,他缓了一口气,登車道,“因为你不服组织纪律。 许熙宜嘴一撇,跟着钻进去,“我若不及时追过去,那位二当家便要溜了。 “那便是巡防营总兵的失职。 " 许熙宜无话可说。 車内,裴昭钩将原先擱在一旁的小几放至正中,自个坐左邊,示意许熙宜坐在右邊软榻。劉楣早已备好点心茶水给二人果腹,隨后拿着锦杌坐在车门边,低垂眼眸不吱声,若非不便让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车,他都想坐外边去, 齐鑫握住馬缰,狠抽一鞭子,馬车踩着凌晨的夜色往京城疾驰而去。 许熙宜这厢吃了热腾腾的蛋黄酥垫肚,一面又瞥着男人那张冷沉的面孔”不会就因为我不服管教,那些赏银就没了吧?”有。”裴昭钧没好气地回道,又瞥了她一眼,“我说话算数,你平安归来,我管你吃穿用度。 许熙宜眨眼,”'管你吃穿用度’这话多宽泛哪,我不要,我要赏银。”这才实在。 裴昭钧并非临时哄骗,话既出口,自是有的放矢。”每月给你月例,每年有年例,保你吃穿不愁。”裴昭钧认真回。 许熙宜双眼眨得飞快,懵懵懂懂听着,“我回浔阳也给?’ 裴昭钧语气略顿,沉吟回,“是,无论你身在何处,月例不断,年例也不断。 他的私产虽不说遍布四境,繁华的州县都有,能确保许熙宜随时拿到银子。”嫁人了也给?”姑娘又问。 裴昭钧一时噎住,竟有些回不上话。 “我就说不方便吧,即便我夫君不在意,你裴府掌家娘子能不过问?可别.”许熙宜弱弱弱地往车壁边靠,小声说,“可别以为你养了外室,多不清不楚。 裴昭钩气得眼风扫过来,“许熙宜,我承诺过的话,我必做到,其余的,不该你操心。 哼 许熙宜忽然转过头,眼底闪烁着几分楚楚可怜”其实,我食言了,你的承诺不成立。 裴昭钩现如今已有些跟不上她的调,狐疑地问,“何意?" “我没有平安归来, " “我受了伤。 话落,慢腾腾地将左脚自衣摆下伸出,一抹鲜红晕开在雪白的绢襪,这回顯见不是作假。 裴昭钧脸色一变,飞快自软榻挪至她下首的锦杌坐着,眼神盯住她左脚,语气发紧 ‘劉楣,取醫箱来。, '哎哎哎!”劉循也慌了,赶忙往前自软榻下的木箱里,翻出醫箱。 自裴昭钧查案以来,各种变故层出不穷,是以他的馬车内,医箱、衣物、银票等各类物资应有尽有, 刘循先将医箱打开,擱在一旁,随后将小几上那盏灯给挪过来,又吩咐齐鑫道”齐鑫,赶慢些,姑娘受伤了。” 齐鑫早已听到里间动靜,慢慢放缓了车速。 裴昭钩左手托住她脚踝,近乎将她整个脚跟握在掌心,右手轻轻扯了扯白襪,确认白袜不曾与伤口粘连,这才略略放心,正打算给她褪袜,突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刘循”出去。” “”啊?”刘楣愣了下,对上裴昭钩微冷的神色,忙不迭钻出车厢 又在下车时,拉了齐鑫一把,齐矗将馬车停下,陪着他候在路边,二人双双膘了一眼马车,又双双交换了个眼色,默契地没吱声。 子时已过,正是寅时初,天际微亮着几颗星子,四下静寂无声。马车驶出了燕山山脉,来到一处辽阔的草原,一条官道自当中穿过,向南驰去,远处城郭在望,如伏在暗夜的庞然巨兽 车内,许熙宜试图收回左脚,”长公子,一点小伤,待我回府自行处置便可。” “别动。”他声线一如既往沉稳而干净,握住她脚踝,不给她半点拒绝的机会,随后慢慢将她的白袜退下,借着灯火定晴望去,只见许熙宜左脚边缘该是被钉子给扎了,钉子已被她拔出,露出一个小小的洞口,伤口虽不大,却是血肉通红,残有碎屑. 眼看许熙宜仍在挣扎,裴昭钧严肃开口,“许熙宜,伤口尚有铁锈,多耽搁一分,便有溃烂的風险,甚至感染伤风,我必须立刻给你处理,明白吗? 许熙宜不会跟自己身体过不去,自是不再说话。 裴昭钧松开她脚踝,自医箱寻出小小的钳子,又用一打火石,燃起一撮小火,将可能用到的工具给过火消毒。 许熙宜拎着衣摆,注意到他神色专注而仔细,动作也不算生疏,略觉惊诧,“长公子,你会医?‘ 裴昭钧再度握住她脚踝,在她伤口撒了些许麻沸散,等候药效的过程,便与她解释,”有一年查案,我被一仵作误事,险些断错大案,自那后,我遍访仵作名家,也寻过太医院几位掌院请教,学了些皮毛。’ 说完,他开始清理伤口。 起先还算好,只隐约觉着伤口似有蚂蚁在爬,尚承受得住,待钳子往深处去,疼得她双手缩紧,恨不得从车壁钻出去,“疼疼长公子,你慢些 少女腔调纤柔而带着哭腔,似蝉丝往人耳朵里钻,又似春风悠悠回荡在四下, 刘楯与齐鑫相视一眼,又默默退开数步,离得马车足足有一丈远, 知道的晓得车内是在处理伤口 不知道还以为 这时,一信号兵自马车旁路过,隐约听见车内传出少女的呻吟”慢些,再慢些,我受不住了, 古怪地瞟了一眼马车,眼神隐晦到刘楣二人想忽略都难 唯独裴昭钩本人,神色纹丝不动,动作细致而精准,任凭许熙宜如何嚷嚷,也不受半分影响,许熙宜怀疑她这会儿就算砍他两刀,他估摸也不予理会 总算及时将那些扎去肉里的铁锈给清除干净,给她敷药 许熙宜深吸一口气,半个身子依靠在车壁,松懈下来, 平复下来后,面颊一点点爬上热浪。 她自小摔打惯了,比这更厉害的伤也不是没有过,偏在裴昭钧跟前顯得娇里娇气,好似受了多大的罪,若师兄在场,定笑话于她 疼痛不那么明显后,他掌心的炙热便更为清晰地传来,整个脚跟被他捞在掌心,那布满老茧的指腹有一搭没一搭与她肌肤摩挲,滋生莫名的痒意, 裴昭钓包扎完伤口,抬眼去瞧她,便对上少女水盈盈-双眸子,心也跟着抚柔软了,轻声问,“还疼吗?’ 许熙宜摇头,“多谢长公子。”将用茶水浸湿的一块帕子递过去,让他净手, 神情也不见明显异常。 裴昭钧将医箱收拾好,搁去软榻下,接过帕子擦了手,重新在软榻落座, 齐鑫折回来接着赶车,刘循也跳去车辕坐着,这回却怎么都没往里来。 马车内安静如斯。 一个百无聊赖拨弄衣摆,时不时掀开车帘瞅一瞅窗外的夜景。 一个闭目养神。 今夜情形特殊,二人不知不觉越了那个界,用世俗的眼光,已有肌肤之亲,偏又清醒地知道,不是能有瓜葛的身份,均默契地忽略这茬 佯装什么都没发生, 27、第27章做贼心虚... 27、第27章做贼心虚 卯时初,马车抵达裴府小门。 许熙宜先一步闪身而出,“长公子,我先回房啦。 方才在车上小憩了片刻,这会儿又来了精神,脚底生風般跨进角门 裴昭钓落后她两步,,掀起敝膝,缓缓踏入東苑,盯着她背影看了许久,忽然吩咐身侧的劉栀,“讓你媳妇接管夕月軒,往后她的开支都从我的账上走,按裴府大 我的账上走, 小姐的份例给她置辦吃穿用度。”是。 裴昭钧昨夜便提前告了假,今日不用上衙,先回书房沐浴更衣,便进内室补觉,陳楠替他将窗帘拉好,无声无息退了下去。 天光仍未大亮,窗帘遮得严实,屋内黑漆漆的,裴昭钧枕着双手合衣躺在榻上,并未立即睡着, 这二十多年来,他洁身自好,又忙于公务,别说碰过女人,便是手都没摸过人家的,今日与许熙宜这遭,何尝不是二十三年来唯一一次破戒。当时情绪绷紧并不觉得如何,此刻沉寂下来,那柔软的少女气息好似仍在怀中萦绕 裴昭钧闭了闭眼,逼着自己将念头压下 许熙宜躺在榻上也没睡着, 兴许是方才睡过片刻,这会儿脑子仍十分清楚,感知更为清晰,那只被他握过的脚隐隐发痒,她愣是将傷口按了数下,讓痛感盖过那层酥痒方睡着 许熙宜在夕月軒蒙头大睡之时,劉楣的媳妇劉婶子便亲自赶到三夫人院中,将裴昭钧的意思转达 "长公子的意思是,往后许姑娘的份例都由沐心堂来管,太太不必费心了。 彼时三姑娘裴照和四姑娘裴敏都在三夫人房中,几人听了这话纷纷吃了一惊”这是何故?‘ 劉婶子便将昨夜裴昭钧请许熙宜出手,许熙宜孤身深入敌营,与官兵里應外合,营救出一百被拐女子的英勇事迹给说了。 听得三夫人等人熱泪盈眶, “好孩子,她竟有这样的本事。 裴敏急急拉着刘婶子问道,“熙宜可有受傷,她没事吧? 刘婶子苦笑道,“多少有些磕磕碰碰的伤口,倒并无大碍。 “我要去看她!”裴敏拔腿就要走,却被刘婶子拦住”好姑娘,您晚些时候去吧,许姑娘汶会儿正在补觉呢,且讓她好好歇歇。 许熙宜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裴昭钧礼遇于她,似乎并不意外。加之他行事过于霁月風光,反倒无人往旁处想 也不会乱想。 裴昭钩,许熙宜?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怎么可能? 三夫人这邊能省些开支,未尝不好,自是客气地将刘婶子送走。 刘婶子这厢调度了两名丫鬟一名婆子进驻夕月軒,琴儿除了贴身伺候许熙宜,其余粗使活计一概不管,待许熙宜醒来,整个夕月軒焕然一新 院中摆放了几珠黄灿灿的秋菊,連窗帘子也换了新的,廊庑下来来往往有人清扫,给这素来寂静的院子添了几分烟火气。 "怎么回事? 琴儿喜笑颜开跨进来,“姑娘,方才刘婶子说了,往后您的开销都从沐心堂走,份例依照府上大小姐的規格置辦呢。 许熙宜扶额。 这厮,还真管起她的吃穿用度来。 裴府是他裴昭钧说了算,她能奈何? 受着呗 谁跟吃的过不去? 連着三日许熙宜没去找裴昭钧, 原因不明, 裴昭钓每每出府,下意識往空空的墙垛处瞟去,也没有再问, 原因也不明, 这三日许熙宜的夕月轩可熱闹了,裴府姑娘便是从未踏足此地的表姑娘们, 也相继 探望她。让她见識了一把京城宅门内的人情世故 果然裴昭钓一句话,便决定着国公府風向 八月二十这一日午后,裴敏与沈慧灵一道出现在夕月轩,许熙宜只能将人迎进院内,只是東次间到底狭小,后来干脆在院中添设长几小案圈椅,三位姑娘結伴晒太阳 沈慧灵端端正正坐着,不着痕迹打量夕月轩四下,许熙宜凑在裴敏跟前,看她打络子 “你这打得什么結?’ 许熙宜只觉她手巧得很,瞧着很羡慕。 裴敏将丝线摊给她瞧,“寿字结呀,当中再编个如意小结,回头挂在你腰邊。 许熙宜一听是赠给她的,多不好意思,“好端端的,给我作甚,你晓得我风里来雨里去,没得糟踢了这东西。 裴敏白了她一眼,“许熙宜,你还真忘了呀,后日是你生辰诶。 许熙宜神情僵在脸上,“我生辰?你怎么知道我生辰?‘ 许熙宜这三年过得浑浑噩噩,连除夕都能忘,别说生辰,父母皆不在,过生辰也不过是徒增伤悲罢了, 裴敏对着她是既心疼又无奈,红着眼说,”你曾跟我哥哥订过婚,你的生辰八字我和娘都是晓得的呀,我娘说,后日给你辦一场,都吩咐下去了呢。 许熙宜面颊生臊,“别了吧,多不好意思,我毕竟是外人 这时沈慧灵插嘴,“什么外人不外人的,我不也在裴府办过生辰? 许熙宜叹着气,不知说什么好, 沈慧灵又逗她,“自昨日敏儿告诉我们,我们姐妹私下连贺礼都备好了呢。 许熙宜越发不好意思,转念一想,裴府既然有心,她依了便罢,“那依照你们京城的礼节,我该如何? 裴敏悄悄告诉她,“办寿当日,挨个挨个回揖,长辈院中磕个头,同辈嘛,回个小心意便罢。 “这个小心意指的是什么? 裴敏颇为头疼,依照裴府惯例,你送我一只湖笔,我便回个徽罟,偏许熙宜兜里没多少銀子,支應不起这些,她大包大揽道,“你对裴府上下喜好均不清楚,这事我来给你办、 许熙宜倒也不笨,猜到一些,“不行,我自己来。 沈慧灵帮腔道,“熙宜,你别跟我和敏儿客气,寿宴当日,你就好生坐着,等着大家伙来给你祝寿,高高兴兴收礼,便是,其余的都交给我与敏儿,权当我们二人给你的一份心意吧 沈慧灵此人,行事滴水不漏,既不叫人难堪又柊外和煦体贴,实在叫人难以拒绝, 许熙宜默了默,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只得勉强应下, 少顷,外头来了一位婆子,正是许熙宜院中负责外事的婆子,神色慎重进了犀来,与她道”许姑娘,长公子那濞来了人,请您讨去一趟。 许熙宜心头猛跳了两下,自那日一别,两人谁也没找过谁,这会儿听闻他寻她,心底反而生了紧张,下意識要走,警见裴敏尤其是沈慧 灵脸色略显古怪,她调转过头面朝二人道”这段时日长公子嗯大理寺遣人去过浔阳,若我没猜错,该是有消息了。 不对,解释便解释,心跳得这般快作甚,整的跟做贼心虚似的 许熙宜暗吁一口气, 裴敏晓得她为案子焦急,催她道,“快去吧,别让大哥哥等你。”好嘞。”许熙宜重整情绪,与二人道罪,快步离开。 她一走,裴敏与沈慧灵无心坐下去,相继起身,出门时,沈慧灵不着痕迹道 “我瞧着长公子待熙宜与旁个不同。 裴敏唯恐沈慧灵多想,开解给她听,“是愧疚吧,熙宜姐姐受他所托,孤身深入狼窝,解救一百余人质,最后还受了伤回来,哥哥心里必定不安,想弥补一二也在常理之中。再者,许府于裴家有恩,这本是熙宜姐姐该得的礼遇 即便如此,沈慧灵心中总觉得不对, 以她对裴昭钧的了解,他素来洁身自好,从不与任何女眷产生瓜葛, 即便感激许熙宜,也不会这般大包大揽。 又如何,许熙宜的 自份能讲悲府大门? 连三夫人都瞧不上她 遑论李夫人。 裴敏似乎看出她所想,又道,“表姐,熙宜性情洒脱恣意,行事不拘小节, 而大哥哥呢,又素来光明磊落,霁月风光,即便是因案子有了些来往, 也是坦坦荡荡,清清白白,我不希望姐姐过度揣测,如此只会叫熙宜难堪。”你该很清楚长房嫡长媳需要什么人,熙宜与之是八竿子打不着。她脑子不会犯浑,大哥哥更不会。 沈慧灵失笑, “可你方才没宓觉熙宜有此慌吗? "她确实有些慌。”裴敏正色道 “是因为她怕你误会- 句话将沈慧灵嘴堵得严严实实。 沈慧灵红着脸离开 目送她离开后,裴敏视线调至东边小院,眼底的忧秋再是压不住 大哥哥此人心性坚韧,自小目标明确,很清楚自己西娶怎样的妻子。他不可能对熙宜动心 反倒是熙宜裴敏有些担心,一个男人又管她吃又管她穿,才貌双全,位高权重,上位者的低头,哪个女人抵挡得住啊,熙宜方才语气发慌,何尝不是心虚的表现 但愿她当真只是不愿沈慧灵误会吧, 许熙宜丝毫不知裴敏为她愁断心肠, 快步自小门来到裴昭钧书房后院,经侍卫准许,踏进后罩房,沿着抄手游廊绕来前院书房。裴昭钧的书房有三进,第一进待客,便是上回二人用膳之处,第三进安寝,方才许熙宜直接绕过,第二进便是他正儿八经的书房 此刻书房洞开,夹道两侧均摆放硕大的黄花梨木博古架,里间悉数打通,靠内墙附近整齐排列数个书架,摆放密密麻麻的书册与文书 正门进去,正北墙面挂着一幅高山迎松图,底下摆放翘头长案,布满香茗瓜果。 陳楠立在书房门口,让里一比,示意她进去。 许熙宜并不多望,快步迈进书房,绕过博古架,来到西次间,只见裴昭钩一身湖蓝直裰,端坐在案后,鬓间微带水汽,显见是刚沐浴更衣, 许熙宜笑着来到他跟前,稍稍施了一礼,“请长公子安,您找我有事? 不知为何,自那夜讨后,一人之间莫名客气不小 好化似只右客气几分方能淡化那月肢休接触带来的暌昧 两人视线在半空相遇,停顿片刻 裴昭钧指了指对面, “你坐。 许熙宜依言坐下,目光落在裴昭钧手中那份文书, 冥冤之中意识到什么,她神情无比郑重,“有结果了? 裴昭钧心情略显复杂,慢慢将之推过去”今日清晨,两地名录核对完毕,三年前去过浔阳的京官共有十人,而其中五品以上勉强称得上大人物的只有三人。”哪三人? "都察院佥都御史荀遇,工部郎中翟金,还有一位司农寺少卿周皓。 许熙宜一个都不识得,茫然地摇头, 裴昭钧言简意赅,“我方才已突审荀遇和周皓,荀遇当日就在火灾现场,只不过此行不符朝廷規制,故而隐姓借名,不在与宴名单上,他声称并不认识你父亲,只是路过哭了。至于周皓,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火灾发生当日,他尚在赣州粮仓,不仅不识得你父亲,对火灾一事一无所知。 ,不仅不识得你父亲, “我已吩咐周庭暗中遣人盯住他们。' 许熙宜听了,不无失望, “那翟金呢? 提起此人,裴昭钧眼眸略眯,“他去了通州办差,暂时还没回来,我已着人等在半路,一旦他现身,立即将人截来大理寺。’ 工部掌营造,负责皇陵堪建,翟金既是去过浔阳,未必不识得许恃。 许熙宜急道,“长公子,若那个翟金跑了怎么办? 裴昭钧失笑,语气从容得很,“若真跑了,不恰好证明他与你爹 爹的案子有关么?我已遣人盯住翟府,他妻儿老小皆在京城,跑不了!' 他沉稳的口吻总能轻而易举抚平人心中的烦躁 许熙宜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掌心无意识往外抓了抓,眉眼仍有焦虑 裴昭钧见状,语气放缓, “别担心,一切有我。”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拎起那份文档,漆黑眸眼锋芒逼人,”名单在此,无论他藏的多深,我都能将他揪出来。 许熙宜信他,“好。 "对了,伤势好全了吗?”裴昭钩问她”哦,”许熙宜瞥了一眼脚边,笑起来,“早就不疼了。’ 裴昭钧神情略顿,很想问她既然人没事,为何这几日不来盯案子动静,到底没问出口, 许熙宜心底也犯了嘀咕,若她再缠着他追去衙门,还合不合适,踟蹰半晌终是忍住 一时书房陷入静默,谁也没吱声。 这样的尴尬于两人来说是陌生的,也是不适的, 许熙宜率先打破沉默 "有一桩事,想请教长公子。”何事? 许熙宜便道,“不知裴府这边过寿是何规矩?”裴敏不说,她只能问裴昭钧 裴昭钧眉峰微挑,不知她为何问这些 许熙宜只得解释,“后日是我生辰,四姑娘和三太太非要给我过生,我想知道裴府过寿是何规矩,不想失了礼数。 裴昭钩袖下的手指微的一动,身子坐的更直了。 这国公府的后宅里,什么最难?人情世故最难。 一个不慎,暗地里得罪了人也未可知。 涉及送礼、回礼,要尤其慎重。 以许熙宜那等脑袋瓜子,如何应付得过来, 裴昭钧思索片刻,回道,“没什么规矩。 既让刘楯媳妇接管了夕月轩,他来办便是 许熙宣讶了一声,“直的吗? 看裴敏那神色好似有些讲究。 裴昭钓是有本事叫人释疑的,“你是府上的客人,大家伙热热闹闹陪你吃顿席面便是,若是私下交好的,兴许送你一两个物件,你吩咐管事登记在册,待对方生辰,你照此回礼,即可。 这跟乡下人情世故相差无几 “我明白了。 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她借住裴府,并不想牵扯过深,若得了厚礼反叫她无所适从 再没理由待下去了, 许熙宜起身告辞。”长公子,那我先走了,翟金那边有消息,还请您知会我。 裴昭钧起身详她,眼尾微挑,“你不会问吗? 说完方觉自己语气不大好, 许熙宜直勾勾看着他,“我可以问吗? 裴昭钓看着她这副畏手畏脚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原先杀进杀出的气势哪去了? “你不会以为我有工夫给你当跑腿,来回递消息吧? 熟悉的傲慢味回来了。 这就对了, 许熙宜没了心理负担,抚了抚后脑勺,展颜一笑,“那我明日起,跟着长公子上衙。” 第二日到底没能去成,只因府上少爷姑娘均知明日是她生辰,挨个挨个来送贺礼,许熙宜不得空出门, 裴昭钧至晚方归,陳俊殷勤地跟在他身后,将许熙宜明日过寿的事跟他说了, 裴昭钧点点头,倒无明显表情,只在沐浴更衣后,来到西次间案后落座, 缓缓拉开抽屉,自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锦盒。 小锁挑开,只见锦盒里静静躺着一只碧玺手镯, 近些年来,碧玺风靡京城,此物色彩斑斓,华贵灵动,备受女眷青睐,上至官廷贵人,下至低品官眷,均追捧着迷于此, 只是碧玺多裂,成色有好有坏,市面上最常见的是碧玺珠子,一串低品质的碧玺能卖到五两至十两之间,倘若成色再好些,一百两上下也不稀奇。若是那等个大色润质清的大珠子,则很可能是有市无价了, 故而商家,将一些高品质的碧玺,制成小切面的镶嵌物,倘若一件头面里镶嵌一两颗色泽纯净艳丽斑斓的碧玺,那便称得上是增光添彩 至干碧垒手镯,更为罕见 一则,能有如此完整的成品已属不易,若再苛求色彩鲜艳、水头温润纯净、无棉无裂,便更是凤毛麟角了 恰恰裴昭钧手中这只碧玺镯子,便是这样的极品。 倘若套在腕间,必是绝艳如霓 姑娘生得好看,性情又热烈,唯有这样的镯子才衬她。 既是她牛辰,一人又有两度出牛入死的交情,送这个镯子合情合理 裴昭钩拿定主意,将京兆府和巡防营送来的赏銀一并取出,唤来刘循 “将这个详去夕月轩。 刘楯看了那个封红与锦盒一眼,心下微惊 封红是他亲自封的, 京兆府与巡防营依照最高赏银额度,各送了五十两来,裴昭钧私下贴了五百两, 一共六百两封给许熙宜 公子当个官,为国为民不说,倒贴了不知多少钱 这个大理寺卿当的也真是憋屈。 至于那个锦盒刘循也不陌生。 年前公子在江南的家钱庄坏了一笔账,一名南洋商人欠款不还,意图逃脱,好在裴家及时发现,将人逮了个正着,搜其全身,银两没搜出多少,仅得了这么个碧玺镯子, 此物浓郁明艳澄澈诵诱,痂如玻璃船清高,是稀世瑰宝,于是就拿之抵债了。 汶玩意儿空几公子连夫人都没全得孝敬今个知更送许姑娘, 且与那封常银一道送去,这是要明目张胆告诉许熙宜,这镯子是他送的 天爷呀。 看着裴昭钧云淡风轻实则财大气粗的面孔,刘楯默默压了压惊。 好在他汶人脱慧稳重,此前不在许熙宜跟前乱说一句,以免许熙宜误会, 今日也不会蠢到多问一句,唯恐扼杀了这份隐秘的心思, "小的这就送去。 一刻钟后,刘栃回来了。 见里屋陈楠在给裴昭钓侍奉笔墨,便没打算去打搅,只交待候在廊庑的书童,“待会公子问起,你就说我送过去了。 白日刘循要去衙门当差,晚上向来不归他管 且裴昭钓忙杞公务来,从不许人打搅,刘循自认汶点小事无雪当面同真,故而转身准备走 怎奈,刚迈出几步,里屋传来裴昭钧的噪音 "刘楷回来了?‘ 陈楠立在窗口往外张望,刘循立即折回屋内 裴昭钧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头也没抬 刘循便道,“公子,东西送去了夕月轩。’ 说完便不吱声了,等着裴昭钧放他走。 然等了好半晌,案后的主子仍毫无反应 刘楷平生头一回摸不准这位主子的心思,犯难地瞥了一眼陈楠。 陈楠更是一头雾水。 半晌,裴昭钓总算停下笙头,抬眸盯着他问 “然后呢,她说什么了? 刘楯纳闷了,对上公子满怀期待的双目,嗓音卡了壳。 您不是做好事不留名,不在平么.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他如实回道 “姑娘没说什么呀。 裴昭钧:”. 忍了忍,到底一言未发,埋头公文, 第 28 章 许熙宜这厢收到裴昭钧遣人送来的赏银,自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打开一数,发现竟有六百两,更是惊掉下巴。 六百两对于裴昭钧而言是洒洒水,对于许熙宜来说,却是一笔巨款。 她与爹爹一年开销不过五六十两,今日一口气便得了六百两,足够她吃香喝辣十年。 还得磨磨那男人,下回有好差事别忘了她。 许熙宜却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琢磨着是不是得给裴昭钧买些什么,表示表示。 她轻轻自赏银中拨出十两银票,犹豫片刻,又给拨回去。 对于出身富贵的裴府长公子而言,五两与十两区别不大。 就五两,多一分都舍不得。 至于锦盒……许熙宜打开一瞧,第一眼自是被这只璀璨夺目的镯子给惊艳到。 旋即小心翼翼将之拿出来,“这是什么?” 这时琴儿凑过来瞧了一眼,只觉此物冰透水润、宝光流转,过于漂亮了。 “奴婢没见过这样的镯子,只觉好看。” “我倒是见过。”许熙宜颔首,又慢慢将之搁回去,“我们浔阳城郊有一家琉璃厂,平日做琉璃瓦琉璃窗,也有工匠偷偷凿几个琉璃镯子或珠子出来卖,我小时候还得过一串呢,也跟这玩意儿一样,干干净净,没一丝杂质,可漂亮了。” 琴儿惊奇道:“这玩意儿应该很贵吧。” “不便宜。”许熙宜答道,“一只成色好的镯子得要十两,一串珠子也得几两银子,可惜我那串被我不慎丢了。” 琴儿笑道:“长公子出手就是大方,奴婢觉着这镯子好看,很衬姑娘!” 许熙宜闻言又重新将之取出,往腕间一套,还别说,宛如一条七彩彩虹缠在腕间,抬手间尽是流光溢彩。 这男人眼光没的说,许熙宜唇角不住地往上扬。 不一会,听琴儿嘀咕:“若是碧玺镯子,这样的成色怕得是天价了。” 许熙宜也听过碧玺的名号,大抵也见姑娘们穿戴过,只是并未注意,“那玩意儿很贵吗?” “可不是?”琴儿神神秘秘告诉她,“数年前大小姐一串碧玺珠子落在园子里,寻来寻去,最后差一颗,您猜怎么着,原来是一位管事偷偷捡了拿出去卖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珠子,哪怕无棉无裂,卖了足足一两银子呢。” 许熙宜长了见识,不过也没觉得如何,再贵的碧玺镯子也不如她腕间这个好。 这一整日,许熙宜收了各式各样的礼,镯子便收了三个,除了裴昭钧这个,还有老太太赏了个翡翠镯子,三太太给了个和田玉镯,除了大太太李氏,各房均有贺礼送来。 要论品相,许熙宜最喜欢裴昭钧这个镯子。 抚来抚去,爱不释手。 夜里睡觉唯恐碰碎了,这才取下搁回锦盒收着。 一夜好梦。 翌日清晨,刘婶子早早过来,将她拉至梳妆台前打扮,今个穿了一身水红的撒花长衫,一条深青暗花旋裙,旋裙两片交叠,上窄下宽,极显修长,梳着个飞天髻,插上裴敏昨日送她的双股累丝金钗,额间贴珍珠花钿,眼尾描上红梅妆,活脱脱九天玄女下凡。 她的步伐比寻常女子要轻盈,穿着这身裙子,宛如要踏波离去。 刘婶子原要给她戴镯子,熙宜思来想去不知戴哪个好,最终哪个都没戴。 三夫人那边很快遣人来请,许熙宜被簇拥送去上房,三夫人一早将丈夫与儿子打发去外院,屋子里只裴敏一人。原是打算就在三房前面的小厅办个宴席,也算能招待过去,怎奈到了巳时,府上竟陆陆续续来了客人。 蒋安柏为了正大光明给许熙宜祝寿,将与许熙宜打过马球的少爷姑娘全给拉过来了。 三夫人没法子,悄悄吩咐女儿:“你去上房请老太太示下,问问能否将宴席改去花厅?” 许熙宜毕竟不是府上正儿八经的闺秀,摆在花厅不合礼数,只是眼下客人来得多,三房实在招架不下,只能请老太太通融,好在老太太是个明事理的,念着上回许熙宜立了功,得了官衙的赏识,吩咐去花厅摆膳,三夫人这边很快操持起来。 一应茶水点心全移去花厅。 许熙宜少不得挨个挨个祝酒,姑娘少爷们均有贺礼奉上,到了蒋茹雪,却非将许熙宜拉去廊庑外一角,塞了一串碧玺珠子给她:“我与姐姐一见如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姐姐笑纳。” 言罢不等许熙宜反应,非握住她手腕,将这串碧玺珠子给套上去:“瞧瞧,这串碧玺在艳阳下熠熠生辉,很合姐姐这身装扮。” 许熙宜一听是碧玺,便要退下来:“你岂能送这般贵重的礼物?” 蒋茹雪拦住她:“有何不可?姐姐若拒绝,才是寒了我的心,难不成往后我生辰,姐姐不送我了?” “这……” 裴敏在一旁劝她道:“熙宜姐姐,生辰贺礼可没有退回的道理,无论礼仪轻重皆是心意。” 许熙宜只能收下,还待说什么,垂花门处迈进来一名婆子,见了她忙笑着禀道:“许姑娘,外头来了一位姓陈的公子,说是来给您祝寿。” 许熙宜便知是师兄来了,登时大喜过望:“敏儿,你帮我招待,我师兄来了,我去接他。” “放心吧。” 裴敏目送她跨出垂花门,眼神溜溜瞥着蒋茹雪:“你那点月银可舍不得给熙宜买这么好的贺礼,老实交代,那串碧玺珠子哪里来的?” 蒋茹雪也不瞒她,悄悄往花厅内正与二少爷裴锡喝酒的蒋安柏示意:“我哥买的,吩咐我今日无论如何要给熙宜戴上,说是总见熙宜姐姐穿得素净,今日过生,无论如何得打扮得体体面面才成。” 裴敏长叹一声:“这一瞬,我竟是放弃了撮合我哥与熙宜姐姐的念头,你实话告诉我,你哥哥是认真的吗?” “真真的,没比这更真的了!”蒋茹雪也叹道,“我可从未见我哥哥为谁费过这番心思,上回给我买,随手挑了一串应付,今日却是精挑细选了串干净剔透的宝贝,就这么串珠子,可花了我哥哥二百两银子。” 裴敏吸了一口凉气。 她哥哥今日只送了一对价值五两银子的金步摇,偏还被熙宜姐姐给退了回来,气得哥哥闷头在书房哭呢。 比下去了,比下去了! 厅内客人云集,二人不敢耽搁,连忙入内招待。 许熙宜这厢快步奔出大门,便见陈洵单人单骑候在照壁一角:“师兄!你来了正好,我还打算晚些时候去找你呢。” 陈洵下马来到她跟前,见她装扮比平日要鲜艳漂亮,也很满意:“熙熙穿这身真好看。” 许熙宜咧嘴一笑,伸手便要拉他进门:“师兄今日既是来了,干脆进去吃个席面吧,今日客人多,你不用不自在。” 陈洵没接这话,只自袖下掏出一对赤金叮当镯,递给她:“这是师兄的心意,妹妹快些戴上。” 陈洵唯恐熙宜今日不能打扮得漂漂亮亮,故而掏出家底给她添了一对赤金叮当镯,分量虽不重,却打造得十分精巧,压得住场子。 许熙宜一眼看穿陈洵心意,二话不说接了过来,径直便给套去左腕间,还伸出来给他瞧:“好看吗?” “好看得很!” “熙宜,我先回去,晚边若得空,你过来,我给你做长寿面!” 许熙宜不好强求,无奈道:“成!” 硬生生送出好长一段路,方舍得进门。 这个空档,李夫人那边送来一份赏赐,是一串十八子的翡翠压襟,东西是极好的,出手也阔绰,只是丫鬟道:“太太头风犯了,不得空露面,还请姑娘少爷们吃好玩好,戏园子都预备着,用过午膳可记得去玩耍。” “压襟”是规矩的意思,许熙宜笑了笑没说话,吩咐刘婶子收好。当然不会指望李夫人露面,不仅是她,老太太也没来,倒是其余两位太太给了三太太面子,陪着三太太吃了一席。 宴毕,熙宜被裴敏领着,挨个挨个去长辈院中磕头,唯李夫人那边,熙宜没进去,只在院外拜了拜便离去,各房的回礼,刘婶子也预备了,忙到未时回花厅,裴敏提议去戏园子看戏,却被许熙宜拒绝,她不想打扰裴府清净,遂动了个主意: “若是诸位赏脸,咱们移驾红鹤楼,我做东,请诸位吃个尽兴如何?” “好好好!”齐二公子头一个赞成,“那边也有角儿,今日戏曲班子归我请,我现在去点戏,诸位稍候便来。”说着便要起身。 蒋安柏抬手拉住他,笑道:“既辛苦你打头阵跑腿,银子岂能让你出?我今个出门仓促,忘了给许姑娘捎贺礼,不如这戏曲班子由我来请。” “咱俩分什么彼此,你就你吧!”齐二公子不跟他客气,痛痛快快出门。 这话被裴延听见,老大不乐意,当场塞了个荷包给裴敏:“没有让外人出钱的道理,今日红鹤楼的席面我请,我还有事不得空去,你记得陪着熙宜和大家伙玩个尽兴。” 两位大公子这是唇枪舌剑别上苗头了。 裴敏岂能丢哥哥面子,自是毫不犹豫应下。 熙宜看出些苗头来,抬手安抚道:“都别跟我抢,今日我生辰,我说了算,诸位只管去玩!” 蒋安柏不会蠢到当众跟裴延呛嘴,捧场应好。 许熙宜作别三夫人,领着大家出门。 行至府门处,正见一辆熟悉的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拉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自马车内踱出,一身绯袍,蕴秀而气清,一双眉目不显山露水,不是裴昭钧又是谁? 二公子裴锡惊讶地迎上前:“兄长,你今日倒是回得早。”申时刚到便回了,对于裴昭钧来说是极为罕见的事。 裴昭钧负手自车辕迈下,一眼瞟见人群中的许熙宜。 姑娘身上有一股别于旁人的朝气,是常年习武自内向外生长的蓬勃力量,让她立在人群中甚是醒目。 目光不着痕迹落至她腕间,左腕戴着个赤金的叮当镯,移去右腕,是一串玫红的碧玺珠子,脸色微不可见地沉了沉。 这时,众人已向他行过礼,裴昭钧收回视线,抬手回礼: “这是去哪?” 许熙宜收了他的贺礼,却不曾与他道谢,是以往前一步朝他一揖: “长公子,今日我过生,请大家伙去红鹤楼吃酒,不知长公子可有闲暇,可愿一同前往?” 她当然不会指望裴昭钧露面,这么说只是客气罢了。 裴昭钧果然也没应,目光再度不着痕迹扫向她腕间,轻嗤一声:“我没空。” “你们玩好。”扔下这话,他穿过众人,进门去了。 语气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其余公子哥见怪不怪。 裴敏特地留意许熙宜的反应,见她眼神跟了几步,抿了抿嘴,略显失落,兀自头疼。 “大哥哥素来如此,你别当回事。” “我知道。”许熙宜收回视线,招呼大家出发。 倒是蒋安柏,突然驻足,与众人笑道:“你们先去,我寻昭钧有些事,迟一会儿再来。” 许熙宜朝他挥手:“那蒋公子快些。” 蒋安柏心念一动,颔首说好,目送众人走远,他忽的折回身,大步冲裴昭钧的沐心堂去,穿过斜廊来到前苑,便见裴昭钧独自坐在留心亭喝茶。 午后艳阳忽暗,将秋风晕出一段萧瑟,阵阵拂过他瑰丽的衣摆,给那素来沉静的男人添上几分寂寥。 蒋安柏不知他为何枯坐在此,只是质问地道: “裴昭钧,我自我父亲口中得知,此前轰轰烈烈的人质解救行动是熙宜助你完成的,是吗?” 裴昭钧看着气势汹汹的蒋安柏,眼风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他极少被什么人或事牵动情绪,一个镯子而已,没戴便没戴,不该去介意。 东西送了她,便是她的,她如何处置,不该他过问。 面无表情将盏中茶水饮尽,这才抬眼看向蒋安柏:“是。” 蒋安柏并不是来求证的,他怒火中烧,指着裴昭钧骂道: “你好狠心,竟将她一个小姑娘置身那般危险的境地,你良心不痛吗?” “她怎么就摊上了你们裴家人,一个两个都不将她当一回事!” 刘楯见裴昭钧任凭蒋安柏责骂而一字不辩,忙跟过来插话道: “蒋公子,您为许姑娘担忧,我能理解,可那一百多人质,就不救了吗?事实上,唯有许姑娘出手,自内而外打开机关,方能将她们安然无恙带出来。这桩案子隶属京兆府,政绩也算不到我家公子头上,他也不过是为公家考虑,不得已为之,您不必骂得这般难听。” “我没他这般大公无私!”蒋安柏红着眼叫嚣道,“我只要熙宜好好的,其他人的死活管我什么事!” 刘楯无力地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裴昭钧闭了闭眼,依旧不作辩驳。 蒋安柏仍不解气,立在台阶下,扶腰骂道:“你不必告诉我,她是自愿的。若非她父亲案子落在你手里,你以为她愿意在裴府多待一刻、任凭你使唤而毫无怨言?我告诉你,熙宜早与我说了,只要案子查清楚,她便离开京城,不与你们裴家生半点瓜葛!” “说够了吗?”裴昭钧脸色忽然变青,狭长的眸子宛如生了倒刺般寒厉,“说够了就滚!” 蒋安柏气笑,倒退两步,立在艳阳下,正色道:“裴昭钧,我要娶她,我这就回去请我父母做主!”蒋安柏转身就走。 “站住!”裴昭钧叫住他,起身绕出圆桌,来到院中,盯了他片刻,冷声道: “如若你所谓的娶她,便是将她安顿于内宅,束手束脚,并不算真的爱护她。” “不劳你费心,”蒋安柏扭头看向他,“再如何,我也不能将她性命置于不顾。” 裴昭钧往前数步,逼视着他:“我并不为那夜行径开脱,我也为此而自责,但我不得不告诉你,据巡防营的战报记载,那一夜,她以一敌十,成功将走地道逃脱的数位土匪头子拦住,与巡防营的将士一头一尾,杀得对方片甲不留。她着实年轻,也着实懵懵懂懂,却也着实迷人。” “她远比你我想象的要出色。” “在我的掌控范围内,能确保她安全的前提下,我愿意给她施展本事的机会。” “这是你阻止我娶她的理由?”蒋安柏冷笑,“还是你担心你祖父被气得从坟墓中爬出来?” 蒋安柏越发笑起来:“你错了,我与老爷子交情好,比起失信于她的裴延,我相信老爷子更愿意将熙宜许配给我,赶明我便去裴府家墓拜访他老人家,谢他老人家给我做媒。” 裴昭钧也笑了,只是笑意一闪而逝:“我劝你别白费功夫。” “许恃的案子正在最关键的时刻,许熙宜无心婚事,即便你大张旗鼓来提亲,最终也不过落个被拒绝的下场。” 裴昭钧口含嘲讽:“你以为,以你母亲的骄傲,拒了一次还能重新登门?” 蒋安柏被噎住,竟无法辩驳。 默了默他抬步离开:“那我先预备着,待案子结束,第一时间来提亲。” 裴昭钧看着他势在必得的背影,骂出二十三年来唯一一句粗话。 许熙宜这边赶到红鹤楼,先安顿这些公子姑娘,回头又将师兄请来,这回陈洵并未推辞,反以兄长身份替她给大家祝酒,到了红鹤楼,熙宜吃得更加自在,席间痛饮一番,给大家唱起浔阳小曲,惹得众人拍手称赞。 陈洵见这些公子哥又是吃酒,又是听曲,担心所费巨甚,悄悄将熙宜拉去一旁: “你兜里可还有银子?开支得来吗?” 他银钱所剩无几,支撑不了今日的局面。 许熙宜仍握着一盏酒,喝了个半醉,二话不说将那装了六百两银票的香囊拍去他掌心:“我有,许小霸王富裕着呢!”言罢拍了拍他的肩,大步迎上席间。 陈洵哭笑不得。 这一夜喝到夜里戌时四刻方散席,陈洵亲自搀着许熙宜送回裴府东角门,行至转角处,却见一辆马车停在角门外,数名护卫并随从侍奉在侧,当中一人一身官袍,长身玉立,正是裴昭钧。 陈洵是见过裴昭钧的,忙将人搀往前,欠了欠身:“裴大人。” 裴昭钧略一颔首,视线落在许熙宜身上,只见她醉醺醺倒在陈洵胳膊处,一张小脸红彤彤的,宛如覆着一笼彩霞,喝得不省人事。他无语片刻朝陈洵伸手: “将人给我,她父亲的案子有了动静,我眼下需捎她回大理寺。” 难怪大晚上的等在此处。 但是把人交给他? 这话怎么听着怎么怪。 陈洵轻轻拍了拍许熙宜脑袋:“熙熙,快醒醒,长公子在等你。” 许熙宜慵懒地倚着他胳膊,轻轻蹭了蹭,摇了摇头:“我不跟他说话。” 裴昭钧眼底眯起一道寒光。 她手舞足蹈挥起来:“那张臭脸摆给谁看,他爱去不去!” 陈洵一阵汗颜,都不敢去看裴昭钧的脸色,用力将人摇了摇:“岂能对长公子不敬,你爹爹的案子还查不查了?” 许熙宜小嘴嘟着,委屈极了,正犹豫着回,一只宽掌伸过来,拽住她手腕,将人往他身侧一拉,她就这般跌跌撞撞撞入裴昭钧胸口,裴昭钧也不废话,拎着人往马车带。 陈洵见状待要跟上,却被刘楯等人拦住步伐。 刘楯冲他笑了笑:“陈公子放心,我家公子有分寸。”说完他跳上车辕,示意齐鑫赶车。 陈洵盯着远去的马车,叹了一口气,即便心存担忧,却仍相信长公子有分寸,以他的身份与名望,应该不会计较熙宜酒后之言,也不会对她如何吧。 马车内,裴昭钧没好气给许熙宜灌了一碗醒酒汤,许熙宜睡了片刻,慢慢睁开眼,茫然四望,慢腾腾对上一双冷冽的目光,登时打了个激灵,彻底醒过来。 “长公子!”许熙宜大叫。 裴昭钧被她唬了一跳,蹙眉嫌弃道:“既是发酒疯,往后便别喝酒!” 许熙宜急急忙忙整理衣裙,匆匆饮了一口茶漱口,随后问:“我怎么在您马车里?” 裴昭钧没好气道:“翟金回了京城,适才被带去大理寺,我这会儿赶去衙门审他。” 原来如此。 许熙宜立即整顿精神,正襟危坐,闻得自己一身酒气,极是愧疚:“对不住长公子,我失礼了。” 裴昭钧嗤笑一声,没理这茬,只是目光掠过她手腕,忍不住问道:“这珠子谁送的?” 许熙宜看了一眼右手腕:“哦,这是茹雪送的贺礼,我便戴着了。” 裴昭钧一听便知是蒋安柏的手笔。 一串成色不怎么好的珠子她当宝贝戴着,他那只价值四千两的碧玺镯子却不当回事。 “许熙宜,京城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旁人送的东西,给面子戴戴便罢,不兴长戴,明白吗?” “哦。”许熙宜暗想这城里人破规矩真多,既然不让戴,送给她作甚,矫情! 却还是依言将珠子摘下来,搁去袖兜里。 “这个金镯子谁送的?” “哦,我师兄送的。” 这回裴昭钧便没说什么。 许熙宜终于察觉到这位长公子问这问那,莫不是怨她没给他回礼。 是以许熙宜郑重朝他拱手:“多谢长公子送的贺礼,我很喜欢。” 裴昭钧眉峰一动,瞥着她问:“真喜欢?” “当然喜欢啦,可玩笑了(可好看了)。” “那为何不戴?”裴昭钧问出口。 许熙宜:“……” 默了默,低声回:“不是您方才说旁人送的东西不兴戴么?” 裴昭钧缓吸一口气,也总算是无语了一回。 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许熙宜后知后觉气氛不大对劲,拎着那串碧玺珠子找话题: “长公子,我听说碧玺很贵,是么?” 裴昭钧回眸瞟了一眼那串碧玺,没大上看,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许熙宜越发犯愁:“蒋姑娘送这么贵重的贺礼,我受之有愧。” 裴昭钧嗤之以鼻:“也还好,这串碧玺成色寻常,下回她生辰,你送个差不多的回她便罢。” 许熙宜点了点头,一面把玩那串碧玺珠子,一面道:“其实我觉得琉璃珠子更好戴。” “为何?”裴昭钧不解。 “因为戴着没负担嘛,即便丢了也不会心疼。” 裴昭钧沉默。 “哦对了,长公子。”许熙宜眼眸睁得雪亮,“你送我的手镯是什么材质?” 裴昭钧默了又默,心累地说:“琉璃。” “就说嘛,跟我家边上那琉璃厂产出的镯子一样干净通透。” “……” 29、第 29 章 你可以不去 ... 亥时二刻,马车抵达大理寺正门。二人相继收敛神色,快步自马车踱出,飞快往衙西的审讯院去。 审讯院也有内外院之分,内院用作刑审,里头布满各式各样的审讯器具,外院实则是传讯室,此处专用来传讯人证或未经逮捕的疑犯。 亥时三刻,周庭亲自将翟金请进传讯室。彼时,许熙宜已回裴昭钧值房,换过一身小厮直裰,以书童名义,站在一侧侍奉笔墨。在裴昭钧左侧,坐有两名书吏,做审讯记录。 翟金一见这架势,略生不安,立在门外踟蹰不进,“周大人,我急着回京讨司礼监一份文书,你半路将我截来,所为何事?” 周庭笑着将人往里推,顺手将门掩好,温声道,“不过一桩旧案,寻翟大人核对个口供,若无事,翟大人该忙什么便忙什么去!” 翟金被他推着落座,这才调转身面朝裴昭钧,“裴大人,什么旧案与我有关?” 裴昭钧并不与他卖关子,开门见山道,“三年前许恃身死一案。” 翟金眉峰微的一挑,显见惊住,不过这点惊很快被惋惜给取代,甚至不等裴昭钧询问,他主动开口,“我认识他,我认识许主簿。” 许熙宜闻言急得往前一步,只恨不得上前扒开他的嘴,让他讲个痛快。 裴昭钧倒是不动神色地掀了掀眉峰,诧道,“你何以识得许恃?” 翟金长叹一声,“三年前,大约是七月二十左右,我不是赶往浔阳督查河道疏浚么,那日子江南省几个县夏汛决堤,皇上震怒,命我亲自前往,我便是在那儿结识了许恃许大人,我与许大人一见如故,几回请他吃酒,有一回他喝醉了,不慎抖露出他懂堪舆一事。” “我当时即惊且喜,连夜将人带回馆驿,死活守着他醒来,非要他说个明白,许恃被我逼得没法子,只能承认自己曾堪过多座江南古墓的事实,不过如今技艺生疏,已不值一提。” “裴大人,你应该很清楚,先帝与陛下都在寻找末帝的去向,任何一位堪舆之才于朝廷而言都是珍贵的,故而,我当时激动不已,连夜写信将此事上报。” 裴昭钧抓住重点,“上报给谁?” 翟金一笑,“还能有谁,当然是我的上峰,当朝工部侍郎,小阁老程相凌呀!” “程相凌”三字一落,整个传讯室内气氛为之凝住。 许熙宜心显见一抖,一股极致的不安笼罩心头。 她瞟了一眼身侧的裴昭钧,便是裴昭钧对着这个答案也十分意外,甚至眉峰皱得比她还狠。 程相凌何许人也? 当朝首辅程文耀的嫡长子,借着父亲的权势,几乎手握半个朝局。 甚至因办事圆滑,而深得宫里信任。 更重要的是,此人乃裴昭钧长姐裴晶的公爹,是他两个外甥的嫡亲祖父。 一旦他犯案,不敢想象此案有多复杂。 裴昭钧压下满腔翻腾的情绪,追问道,“当时程相凌身在何处?” 翟金想了想答,“当时小阁老就在寿春,负责督造战船。” 寿春就在浔阳对岸,虽说不隶属江南省,然快船一个时辰便可抵达浔阳。 也只有程相凌现身浔阳,才能称得上地地道道的大人物。 裴昭钧脸色沉重。 风更烈了,吹得窗棂糊纸飒飒生响。 翟金说完,发觉室内沉寂了好长一会儿,忽生几分不安。 “裴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事,可是许大人的死有蹊跷?” 一想到这个可能,翟金心头猛地一跳,生怕自己与那位小阁老牵扯进来,给对方添麻烦,回头反惹得对方记恨自己,那可就糟了。他越发局促起来,“裴大人,您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裴昭钧神情很快平静下来,“并无大事,只是陛下命我寻找《千江华晏图》,我听闻许恃许大人懂堪舆,便想打听打听与许大人有关的一切。” 翟金毕竟在官场爬摸打滚多年,敏锐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不过裴昭钧没给他追问的机会,朝周庭使了个眼色,周庭笑着往外一比,“翟大人,您忙去吧,若有什么线索,还得及时支会下官一声。” 周庭送翟金出门的工夫,裴昭钧与许熙宜回到他的值房。 今夜并非裴昭钧夜值,值房小吏只留有一盏微弱的烛灯,烛火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二人一路沉默跨进值房,裴昭钧立在案前不动,许熙宜掩好门扉,抬眸看向他,目光交织着几分试探、担忧甚至是恳求。 裴昭钧转过身,对上许熙宜灼灼的目色,倏忽一笑,“你担心我徇私?” 许熙宜抿嘴不说话,眼底衔着刺。 裴昭钧踱来她跟前,好整以暇看着她,只见姑娘一身单薄的清灰直裰,身姿始终笔直如松,眼底仍嵌着初见之时任风吹雨淋亦浇不灭的倔强和坚毅,如勃勃的一撮烈火,似要燃烧起来,燃进他心底。 “我还是那句话,无论他是谁,我都要把他揪出来。” 许熙宜听了这话,绷紧的忐忑与不安卸下,忍不住泪如泉涌,她真不知若裴昭钧这个时候放弃,甚至站在程相凌那边,她该如何应对,她一面哭一面拭泪,“长公子,我许熙宜永远感激你,待回浔阳,我给你立长生牌。” “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裴昭钧忙将自己怀里的帕子递给她,“擦擦,不许哭!” 旁的女子哭哭啼啼,似乎司空见惯,许熙宜便不同,这丫头悍起来,能徒手撕人,她一哭,裴昭钧慌。 许熙宜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番,仍泪盈盈凝望他。 裴昭钧始终是裴昭钧。 当初不因她与三房的干系而破例为她查案,今夜也不因他长姐那层关联而徇私枉法。 这样的朝官在许熙宜这般小老百姓眼中,便如一盏指路的明灯,一轮可荡涤世间污垢的皓月,一座可遮风挡雨的丰碑。 耳听周庭步伐迈近,许熙宜后撤一步,将门打开,退去了门扉后。 周庭神色凝重踏进值房,先瞟了一眼红眼的许熙宜,视线移至裴昭钧身上,“大人,怎么办?” 裴昭钧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回到案后,提笔蘸墨,许熙宜见状,赶忙给他换了一盏银釭。 裴昭钧飞快写下一封驾帖,签字盖印交给周庭,“你亲自去首辅府,传讯程相凌。” 周庭一惊,默了片刻,伸手接过驾帖,问道,“何时去?” “现在!”裴昭钧语气冷冽,“你告诉他,莫要拖延时辰,我就在大理寺衙门等,等到他来为止。” 周庭深呼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快步退出去。 屋内再度陷入安静。 夜深了,秋风已有了刺骨的寒意。裴昭钧见许熙宜抱了抱臂,温声道,“你去内室歇一会儿?” “不,我就在这等。” 两人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夜半,陈俊自府内送来两盅燕窝粥给二人提神,二人相继吃了。 子时初刻,门外终于响起动静,只听得周庭点头哈腰殷勤地往前一比,“这边,这边,小阁老慢些,注意脚下。” 裴昭钧便知人来了,示意许熙宜去内室旁听,自个则起身绕出桌案,来到门口,只见程相凌身着一件深褐绣暗竹纹的大氅含笑迈了过来。 “昭钧,你运气好,我正奉命要赶往泰州一趟,临时被周庭截住,想着还是先见一见你,待事了再去泰州。” 裴昭钧不动神色行了一礼,也笑着回,“耽误您行程,还望莫怪。” 程相凌摆了摆手,没当回事,径直在裴昭钧对面落座,“什么事,问吧。” 裴昭钧回到案后落座,示意周庭做笔录,随后正色开口,“程大人公务繁忙,我也就不兜圈子了,实话告诉您,请程大人过来是问许恃一事。” 程相凌先是一阵茫然,想了许久才想起许恃此人,惊讶片刻,亦如翟金一般露出惋惜,不住地摇头,“别提此人了,迂腐至极,若非如此,想必他也不至于葬身火海。” 裴昭钧蹙眉,“何以见得?” 程相凌拧着眉,叹了好长一会儿气,“想必你已问过翟金,前因我就不说了,自收到翟金的邸报,二话不说便乘船赶往浔阳。” 裴昭钧插话道,“接到邸报是哪一日,赶往浔阳又是何时?” 程相凌摁着眉心略略想了想,“接到邸报是七月二十六日,我当时人在寿春,次日便安顿好公务,大约午时,赶往对岸。” “你见到了许恃?” “没错。”程相凌颔首,“我不便露面,也不曾通过县衙,而是悄悄以商人的身份,见了许恃。” “为何以商人的身份?” 程相凌苦笑,“翟金告诉我,此人性情古怪,一提堪舆,他便急,对着过去的行当是讳莫如深,绝口不提,我不得已,只能另辟蹊径。” “然后许恃见了你?” 程相凌面上苦涩欲深,“非也,没能请动他,我的人将他绑来的。” 内室的许熙宜听了这话,下意识捏紧拳头。 裴昭钧道,“接着说。” 程相凌解释,“具体的寒暄就不说了,我没与他坦白身份,我假借司礼监之名,以内廷名义,请他进京寻找末帝去向,甚至许以高官厚禄。” “他怎么说?” “他没答应,一再声称自己只略懂皮毛,非天生的堪舆之才,怕误了陛下的事,担责不起,战战兢兢,当场差点给我跪下了。” “我能奈何,只能放他回去。” 裴昭钧再问,“那日之后呢,你可再见过他?” “没有,不过,我岂能轻易放弃?是以留在浔阳打听许恃动静,得知他有一女,便着人去寻她。不瞒昭钧,我甚至动过以他女儿威胁的心思,然我的人却是怎么都没找到他女儿,听闻那姑娘自小不着家,父女俩一年见不得几面,早早云游四海去了,我只能作罢。” “不过我仍是想了法子,让人带话许恃,以他女儿为挟,可惜许恃不为所动,我是气得连砸了几只杯子,亦无济于事。” 裴昭钧听到此处,一阵哂笑,“程大人难道就没动过要将他绑去京城的念头?” 他说这话时,仔细留意程相凌神色变化,然程相凌却听笑了,“还真有!” 回想起当年,程相凌露出怅惘,“那段时间寿春造船不是进入尾期了么,我也脱身不得,便想着先将寿春的事了结,再行对付许恃,怎奈,待寿春事毕,却听闻许恃葬身中秋华宴的火灾当中。” “昭钧哪。”程相凌摊着手,“你说他这人蠢不蠢?他若是答应我,岂不保了一条命?” “也是他小命该绝!” 程相凌回忆此事,仍是痛惜无比。 停顿片刻,他忽然问起,“不对啊昭钧,你怎么突然查起此事来。” 裴昭钧也露出苦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不瞒程伯伯,我这边收到线索,当年浔阳火灾一事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程相凌一愣,“你的意思是,许恃是被害的!谁害他?为什么害他?这样的人该弄到京城来,入职钦天监,主持末帝陵寝查探一事,杀他作甚?” 裴昭钧眸色渐深,“是,故而我怀疑有人假借火灾,偷偷将许恃带来了京城。” 程相凌深吸一口气,对上裴昭钧锐利的视线,突然反应过来,指着自己,“你怀疑是我?” 裴昭钧没说话。 程相凌气笑了,“昭钧,我没道理这么做,这事充其量也是为朝廷分忧,成则最好,不成也碍不着什么,我犯得着为此搭进数条人命?搭进自己官身?” “将人绑来便是,何必兜圈子!” 这也是裴昭钧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那幕后人若真存有目的,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程相凌揉着眉心,倒也坦荡,“你查吧,随便查,至于我说的话,你大可去工部讨来行状印证,总之,我都配合。” 程相凌怎么来的,仍是怎么离开,并不为此事受任何影响。 他离开后,周庭与许熙宜二人面面相觑。 周庭看着裴昭钧愁道,“目前来看,线索断了。” 裴昭钧若有所思看着程相凌离去的背影,并未接话。 倒是许熙宜一时脑中闪过诸多主意,“要不,我夜探程府,看看我爹爹有没有被关在里头。” “不可不可。”周庭连忙摆手,“许姑娘,此举过于冒险,万一被发觉,你是杀头的大罪。” “那我每日夜盯着程相凌,我不信他不露端倪。” 周庭失笑,“可是,目前并无任何证据指向他,别说他,便是你爹爹活着一事,也仅仅是咱们的推测,并无实证,你跟踪到何时?若他不露马脚,你难道跟一辈子,这都不是法子。” 裴昭钧颔首,“没错,这样查下去宛如大海捞针。” “那怎么办?” “自然得有的放矢。” 许熙宜神色一亮,“公子有法子啦?” 裴昭钧安抚她,“别急,待计划成形再说。” 周庭还提起另一桩担忧,“大人,今夜大理寺传讯当朝重臣,日后传言恐满天飞,届时您要面临各方诘问,大人可做好了准备?” 裴昭钧眼风扫过去,笑起来,“我面临各方诘问,那幕后黑手呢,他压力不更大?” 周庭倏忽反应过来,“您这是故意敲山震虎,逼对方露出马脚呀!” “试试吧。”裴昭钧抬眸望向夜空,深夜的苍穹乌云汇聚,时聚时散,宛如唱戏的帷幕,叫人窥不见真章。 案子陷入僵局是谁也没料到的,快到凌晨,裴昭钧干脆留在官署区歇息,吩咐许熙宜回府,许熙宜也好一阵心力交瘁,回去倒头就睡。 裴昭钧这边歇了两个时辰,照旧上朝,只是深夜传讯程相凌到底是大事,惊动了内阁,也惊动了司礼监,甚至已有人上搭子弹劾裴昭钧,最后连皇帝都叫了他去,“怎么回事?” 裴昭钧据实以告,“他是臣所知最后一个见到许恃的朝官,臣不得不问,也不过是例行询问,并无他意。” 皇帝蹙眉,“昭钧,没有确切证据,传讯当朝阁老之子、三品重臣,这不符合你的作风,也有失稳妥,是不是朕让你找《千江华晏图》,给了你莫大的压力?才让你乱了方寸?” 裴昭钧跪了下来,“陛下,臣知错,往后定当谨言慎行。” 这一日应付朝廷也就罢了,回到府中,便见自己长姐带着两个孩子泪盈盈等在上房。 裴晶一儿一女,女儿今年已有三岁多,儿子才一岁半,被乳娘抱在怀里,瞧见裴昭钧,咿呀咿呀两声,裴昭钧笑了,抬手将孩子接在怀里,又牵着外甥女进了李氏的正院。 东次间内气氛显见沉闷。 李氏端坐上首,朝嬷嬷摆了摆手,示意摆膳。 裴晶瞟了一眼弟弟,一面又搀着母亲落座,顺道问道,“爹爹又回道观了?” 李氏轻哼一声,“中秋次日便回去了。” 裴昭钧逗了两个孩子片刻,又将他们交给乳娘。 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饭后,下人收拾完碗筷,母子三人坐在东次间喝茶。 这下裴晶再是按捺不住,责问对面的裴昭钧,“昭钧,昨夜好端端的,怎么能将我公爹传去大理寺?你可知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外头只当我程家犯了什么事呢,你好歹也是我弟弟,怎么不顾念我的面子?顾念我在程家的处境呢?” 裴昭钧掀起眼风看她,“程家为难你了?” “那倒没有。”裴晶摸了摸泪,“就是你姐夫听了心里难受,叫我劝你两句,全全亲戚的面子。” 裴昭钧面无表情喝着茶,不解问,“全全亲戚面子是什么意思?是我这个大理寺卿不做了,还是案子不查了?他与此事有关,我能不问吗?何必为此杯弓蛇影,大惊小怪?” 裴晶轻声道,“那你私下问问不成,非得将人叫去衙门审讯?” 这样的话,裴昭钧都不屑于答。 裴晶急了,“裴昭钧,你可知外头人如何传你?都说你铁面无私,冷酷无情,你今年也有二十三,高居朝廷三品大员,行事不能总依着自己的性子来,也得考量人情世故。” “是,我当然知道这世间人心险恶,是非不分,可我也想试一试,我只论对错,行不行得通?” “且不论我裴昭钧是何为人,至少大理寺卿他只能论对错。不然,陛下为何将我放在这个位置?” 若司法不公,何以约束朝官,约束内阁甚至司礼监? 皇帝今日着实是申斥了他,可这样的申斥不痛不痒。 裴昭钧慢慢捏着茶盏,冲她一笑,只是这笑容里多少添了几分失望,“长姐,你身为裴家嫡长女,程家嫡长媳,为何遇到一点风雨便如此沉不住气?” “你不该只想着来捂我的嘴,你该要琢磨的是,你的公爹,为何能牵扯入这桩案子里来,他清清白白,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裴晶被他说的面红耳赤,捏着绣帕抽泣几声,后又瞥了瞥一脸凝肃的母亲,觑着裴昭钧小声问道,“那个许熙宜,要在府上住多久?” 这话一出,裴昭钧脸色就极不好看了,“你什么意思?” 裴晶嘀咕道,“若不是她,裴、程两家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裴昭钧将茶盏往桌案一搁,面色冷冽看着她,“是我让她住下来的。” “为什么?” “轮不到你来过问!” 裴昭钧寒声截住她的话,眼看她将求助的眼神瞥向母亲李氏,裴昭钧眼风扫过去,“母亲也是这个意思吗?” 李夫人倒不至于昏聩到这个地步,而是严肃地看向女儿,“你话不能这么说。” 裴晶撇了撇嘴,再度失声,“我这不是没法了吗?” 李夫人叹了叹,劝道,“你弟弟也好,程首辅也罢,皆是行事有分寸之人,裴、程两家亦是朝中中流砥柱,若你弟弟因着亲戚关系,事事偏袒程家,你叫金銮殿那位怎么想?昭钧没错。至于案子……” 李夫人也很头疼,“不是问清楚了吗,清者自清,久而久之流言就淡下去了。” 裴晶见母亲偏袒弟弟,只能委委屈屈不吱声了。 裴昭钧起身向母亲告退,随后看向裴晶,“长姐,朝堂的事不该你管,你也别插手。下次有事让姐夫直接来找我,让个女人夹在当中算什么男人,你将我的话一字不差转给他。” 扔下这话,裴昭钧离开了。 裴晶追到窗棂,眼看他步伐消失在穿堂,立即折回来,挨着李氏坐着,抱着她胳膊撒娇,“娘,您何时给昭钧议亲呀,你瞧他,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李夫人觑了她一眼,“你以为我不想,也得他听呀。” 裴晶摇她的胳膊,“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操持起来,他能奈何?待有了女人,便有了温柔乡,他也就懂了世态人情。” 李氏揉着额角慢慢点了头。 裴昭钧这厢回了书房,第一句吩咐是,“去夕月轩,将上回裴晶送她的手镯取来。” 刘楯去了,不消片刻,许熙宜亲自送来,将那个乳白的和田玉镯递给裴昭钧,“大姑娘为难长公子了?” “她还为难不到我。” 裴昭钧看了她一眼,少女一双眸子剔透干净,不谙世事,却也并非不通世故,他接过镯子扔给刘楯,“给她还回去。” 许熙宜微微吃惊。 原来这厮的臭脾气是无差别攻击嘛。 可以想象裴晶收到这个镯子,有多羞怒。 许熙宜并不怨裴晶,不过着实不想与程家有任何瓜葛。 她笑着挠了挠头,这一挠,袖口往下滑,露出那抹极艳的虹彩,裴昭钧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瞅了一眼,确认她戴上了那只碧玺镯子,唇角不自禁勾了勾。 瑰艳的镯子,俏丽的面容,可不正相配么。 许熙宜见他盯着自己手腕瞧,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慌慌张张捂了捂,“长公子若无事,我便走了。” 她拔腿往外去。 论理该往前院留心亭方向去,怎奈闷头往后院走。 裴昭钧出神地盯着她背影,也没注意不对,只等人走出了五步远,才迟迟应下一声,“好。” 许熙宜抄近路,自后院静心亭方向,回了夕月轩。 脑子里一会儿是男人那句解气的“给她还回去”,一会儿又是那抹似有似无的笑,勾的她心里痒痒的,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最后干脆闷头就睡。 只是案子没了头绪,心情却不怎么好,连着两日浑浑噩噩跟去官署区。 裴昭钧忙得很,也没功夫管她,许熙宜时而在值房内整理文书,时而来到衙外的巷子,听陈俊和守心等人插科打诨。 这一日傍晚,天色将暗之时,许熙宜迈出衙门,行至石狮子处,倏忽听得陈俊与守心小声议论,“今个是傅府老夫人的寿诞,夫人三令五申,命长公子前往。” “我也听说了,这几日夫人与崔府来往稠密,我看这是议婚的前兆。” 许熙宜脚步忽然顿住,便没往那边去了。 心底从未这般烦躁,烦躁得她看什么都不顺眼。 仰眸,雨沫子扑入眼帘,刺的她眼眶生痛,许熙宜揉了揉,独自杵在秋风中,只觉一种孤独感扑面而来。 线索全断,案子还能不能查下去也未可知。许熙宜三年来绷着的那根弦几近断裂的边缘,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疲惫,宛如丝线缠着她,缠得她透不过气来。 就这样独自立在石狮旁许久许久,久到五脏庙空空,造起了反,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熙宜不用回眸,也知是裴昭钧。 她用鞋底蹭着石狮,闷头不说话。 裴昭钧手执文书负手踱过来,看她闷闷不乐的模样,好笑问,“怎么了,这么不高兴?” “我哪有不高兴?”许熙宜矢口否认,抬眼回望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