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世反派假装我娘亲》 1. 第 1 章 宋今禾和娘亲吵架了。 起因是隔壁家的二丫新得了一个夫婿,听说很是俊俏能干,晚上还能抱着睡觉,比娘亲抱着还要舒服。 宋今禾听了很是羡慕,她也想要。 但娘亲听她说完后却嗤笑一声,修长指节抵在唇上,一双桃花眼弯出好看的弧度,晃了晃躺椅,语气懒洋洋: “又在说胡话,哪个人族敢和你成亲?” 宋今禾自动忽视了“人族”两个字,看着姿态懒散地靠在躺椅上、散着一头墨发的娘亲,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天大的委屈。 从她有记忆开始,周围的人就会用“拖油瓶”来形容她。 宋今禾虽然脑子不好,但闲话听多了,也能从其他人的眼神和语气中感受到: 没有人喜欢她,她在拖累娘亲。 而她的娘亲——宿扶微,容貌惊人,气质优雅,无所不能,却生性冷淡孤傲不爱笑,对小小的吵吵的宋今禾总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喜欢这个“女儿”。 意识到这一点后,宋今禾伤心了。 年幼的宋今禾挑了个阴雨密布的坏日子离家出走。 等娘亲大半夜找到她时,宋今禾已经被雨浇成了落汤鸡,冻得瑟瑟发抖。 娘亲居高临下地瞧着她,神情隐在暗处看不清楚,一手托住她脸颊往上抬了抬,声音幽冷柔和,问她为什么要跑。 娘亲问话的时候手一直留在她脖颈处,冰凉的指腹缓缓摩挲着,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一股寒意,宋今禾没忍住打了个哆嗦,却又下意识将脸颊朝着娘亲的掌心处靠了靠,蹭了蹭,猫一样。 脸颊旁贴着的手好像僵硬了一点。 宋今禾不知道娘亲心里在想什么,她又冷又饿,把脸贴在娘亲手心里蹭了几下,心里的委屈简直无以复加,最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断断续续说着: “娘亲根本不喜欢我……他们都说娘亲会扔了我……呜呜呜我自己走,就不是被娘亲扔掉了……” 娘亲的表情愣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阴霾散去,逐渐浮上一丝无语。 娘亲蹲了下来,用袖子擦干她脸上的水。 “我不会扔下你。” “只要你以后……听娘亲的话。” 被娘亲抱在怀里,感受着娘亲身上香香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宋今禾美美睡了一觉,连娘亲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醒来后,之前那些闲言碎语也再没听到过。 唯一奇怪的是,那天晚上之后,村里人一见她们就匆匆跑开,平日也总是避着她们家走;除了傻乎乎的二丫,再没其他小孩敢来找宋今禾玩了。 宋今禾感到奇怪,但她接受度很高,轻易相信了娘亲说的“村里人性格孤僻,不喜欢同外人说话”的理由。 而那天之后,娘亲也逐渐从“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仙女”,变成了一个毫无原则的“女儿奴”,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有求必应,时不时还用一种充满探究的眼神观察着宋今禾傻乎乎喊她“娘亲”时的表情。 几年下来,成功将宋今禾惯成了想一出是一出、无法无天的蛮横性子。 此刻,被拒绝的宋今禾心里十分不高兴。 她只不过想要个夫婿,又不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娘亲不给就算了,怎么可以嘲笑她? 宋今禾越想越生气。 宿扶微还在满不在乎地晃悠椅子,一边饶有兴致地瞧着她气鼓鼓的脸颊,像在看大戏。 宋今禾气得要命,忽然想到什么,眼珠一转,脸一鼓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 宿扶微眼皮开始跳。 以他照顾宋今禾这么多年的经验,一旦她开始哭,那么这一整天都别想安宁了。 在事情开始恶化之前,他及时将手伸进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一个两面画着肥嘟嘟小鸟的拨浪鼓,伸到宋今禾面前熟练地摇了两下,动作透着熟稔。 小锤击打鼓面,拨浪鼓发出“哒哒哒”的敲击声。 宋今禾心道“几年前的把戏现在还拿来用,当她是小孩吗?”,一边继续酝酿感情。 宿扶微只好扔了拨浪鼓,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根发钗,上面嵌有一块亮晶晶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七色彩光。 他举着宝石,在宋今禾面前晃了晃。 宋今禾被宝石晃了下眼睛,很快又转过头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像在抽泣,看起来好不可怜。 本来没那么非要不可,但娘亲不给,她的倔劲就上来了。 她今天非得把夫君哭到手不可。 宿扶微见状蹙眉,心道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抱着夫君比娘亲舒服?哪听来的胡话,这世上就没有比他更懂得如何让宋今禾舒服的人。 但宋今禾才不会听他讲道理,铁了心要逼他妥协。 夫君…… 宿扶微念叨着这两个字,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想到别人家女儿成亲后和一个陌生男人有说有笑携手离开母亲的场景,一旦将这一幕套到宋今禾身上,他就感觉莫名的不快。 于是他一边想着“自己扮演慈母太久了心肠和手腕一样软了真叫宋今禾以为哭一哭就能威胁到他了”,一边表情凝重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宋今禾偷瞟他一眼,眼珠子像宝石,清澈水亮。 对上她的眼睛,宿扶微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冷着她,他选择扔了发钗,甚至懒得用袖子做掩护,直接在虚空中一抓,左手多了个圆滚滚的果子,右手则凭空抓出一把小刀,锋利的刀片闪着银光,在他修长的指节中间来回穿梭,美而危险。 三下五除二将果子去皮,然后用刀尖在果子上雕琢一番,得到了一个形状酷似小鸟的果实。 宿扶微将果子放到宋今禾面前。 宋今禾被果子吸引了注意力。 她转动眼珠,余光瞥见宿扶微手里造型憨态可掬的果子,即将落下的眼泪停了一瞬。 小鸟的肚子圆滚滚的,一双翅膀展开着,作势要飞,又似乎被沉重的体重拖累,连绿豆小眼传达出委屈神色都拿捏得十分精准,可见刀功不凡。 仔细看去,这只小鸟的神态竟还有点像她。 娘亲什么时候会这门功夫了? 宋今禾眼里流出几分好奇,一时间忘了装哭。 宿扶微看到这一幕,神态松弛下来。 然而还没等他露出笑容,下一刻,宋今禾的嘴角就开始猛地往下撇,伴随着得寸进尺的哽咽声,泪水以一种更加不可控的方式大滴大滴往下掉,比刚才还要严重。 但宿扶微分明看得清楚,宋今禾虽然哭得伤心欲绝,一边哭一边抬手用袖子擦眼泪,但同时还不忘偷偷用眼神余光去瞟宿扶微和他手里的果子。 宿扶微:“……” 他就知道。 若是换了平时,他此刻便会将人抱在怀里好生哄上一哄,指不定还会亲自为她寻个“夫君”回来取乐。 但今天不知怎的,他不太想如她的愿。 宿扶微将这种心态归结成“为人父母者不能太惯着孩子”。 因为小孩子是最喜欢蹬鼻子上脸的,宋今禾尤其。以他对宋今禾的了解,今天找他要“夫君”,明天就得找他要“新娘子”,大后天就会吵着让他变个“孙子”给他玩。 他要是现在心软松了口,她还真以为自己害怕她哭,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这个当娘亲的便再也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想到这里,宿扶微站起身,无形压力铺天盖地压了下来,素色长袍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自然垂落,不见一丝褶皱。窄腰长腿,身形高瘦清隽,宋今禾只能到他胸口。 寻常女子很少有像宿扶微这样高的,便是镇子上的男人也没有几个能与他平视的。 暮色笼罩在他身上,为他那清俊冷冽的五官更添几分阴郁幽深。 映在地上的影子高挑修长,难辨男女。 宿扶微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宋今禾,墨玉似的眸子透不进光,一派暗色。 院子里的风声、虫鸣、等等其他声响不知何时开始全都消失了。 除了宋今禾假哭的声音,只剩下躺椅在宿扶微身后小幅度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有规律的细碎杂音,莫名给人一种烦躁难安的压迫感。 宋今禾的视线被高挑的宿扶微遮挡严实,只能用余光瞥见削成小鸟形状的果子被他冷白修长的指节虚虚扣着,心知娘亲耐心快要到底了。 按照以往经验,娘亲一旦不说话,只盯着她瞧,她就该知道这件事确实不成了。 但一想到二丫冲她炫耀自家夫婿时的表情和语气,宋今禾心里就很是不爽。 凭什么村子里人人都能有夫婿,只有她宋今禾没有? 而且娘亲不是说她想要什么都会给她吗?怎么偏偏今天说话不算数了?!娘亲怎么不宠她了?! 于是她一狠心一咬牙,暗中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眼泪哗哗直掉。 “母女俩”梗着脖子僵持了一会儿,最终依然是宿扶微败下阵来。 他一看见宋今禾哭就心软,小小一个人,哭得满脸皱巴巴水淋淋,还要用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瞧着他…… 杀又不能杀,打…… 宿扶微指尖凝出雾气,目光在宋今禾脸上转了一圈,心道罢了,还只是个孩子呢。 “好了。” 指尖雾气散去,他语气有些无奈,用空着的那只手在宋今禾脸上抹了一把,满手湿漉漉的眼泪。 宋今禾没躲,任由娘亲柔 软的指腹蹭过她眼下,带着娘亲身上独有的清冷香气。 宿扶微弯下腰,仔细给她擦干净脸,然后问: “晚上吃栗子糕吗?” 宋今禾一听,下意识欢呼道: “吃!” 说完她又想起来自己的目的,忙压下脸上的喜色,但一双水盈盈亮晶晶的大眼睛仍忽闪忽闪地看着宿扶微,语气期待: “那我的夫君……” 宿扶微闻言神情一敛,收回手,站直,语气不容置疑: “没得商量。” “为什么?!” “因为没人敢娶你。” “怎么没人敢?” 宋今禾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 “隔壁村的阿明就说他想娶我!而且外面想娶我的人多到排长队!” 宿扶微闻言眉头跳了一下,用长而上挑的眼尾睨了宋今禾一眼,见她一脸天真懵懂,完全小孩子心思,不由得勾了勾唇,摇头笑而不语,懒得跟她解释那么多。 他的神态看在宋今禾眼中完全就是嘲讽。 宋今禾又气又恼,握紧拳头瞪着眼睛,嘴撅得老高,半晌憋出一句: “我最讨厌娘亲了!” 这句话在她前天发现晚饭从莲藕排骨变成红烧鸡块的时候刚刚说过。 “喔,又讨厌我了。” 宿扶微神情淡淡,一边靠回躺椅,一边故作苦恼地问她: “那这次打算讨厌娘亲多久?我提前算好时辰,免得像上次一样,早了半个时辰做好饭,都放凉了。” “……” 宋今禾被翻旧账,自觉丢人,只好放下狠话: “这次是真的!我再也不回来了!” 说完为表决心,转头就要往门外跑,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宿扶微手中抢走那个造型可爱的果子,一口咬掉小鸟大半个身子,瞪他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手心一空,宿扶微心道好笑。他阖上眼,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好心提醒了一句: “早点回来,栗子糕凉了不好吃。” 宋今禾已经跑没影了。 宿扶微知道她肯定听见了,也不怕她真跑远,肚子饿了自然就会回来。 这一幕过去七年上演过不知道多少回,他早就习以为常。 宋今禾年纪不大,脾气却大得很,每天都会想出些折磨人的法子,照顾起来很是费劲。 他每天都在“掐死宋今禾”和“孩子还小”中间来回犹豫,不知不觉,竟也过了这么多年了。 从前那个傻乎乎只知道吃和睡的小家伙,如今都开始想要夫君了…… 想到这里,宿扶微晃动躺椅的动作一顿。 院子已经恢复了先前的平静祥和,暮色低垂,霞光满天,彩云飘飞,风吹树动。 景还是那个景,宿扶微却没了方才的闲适心境。 他抬起手,垂眸打量着自己指尖的水光,眼前却浮现出宋今禾泪光闪闪的眼睛。 好像……真的挺伤心的。 总不会是为了那个什么……“阿明”吧? 摇晃着的躺椅发出“嘎吱”一声,雾气拂过,风吹叶落,一片金黄色的梧桐叶晃晃悠悠飘落到椅子上的功夫,原本躺在上面的人已经出现在隔壁村的“阿明”家中。 院子荒凉破败,吃食简陋粗糙,所谓的“阿明”更是瘦弱得像个竹竿插在院子里,言谈举止无不透着胆小局促,宿扶微严重怀疑他是受了宋今禾的威胁才敢“大放厥词”…… 将“阿明”家连同本人里里外外从头到脚挑剔了个遍,宿扶微得出了“此人毫无威胁”的结论后,这才揣着袖子,缓缓朝着山中小院踱步而去。 半途遇上几只流窜的小妖正在啃食尸骨,满地鲜血脏器,其中还混着修士残躯,他也只是随意一瞥,并不放在心上。 人界近日不太平,妖气蔓延,他倒是无所谓,但恐怕会吓着宋今禾。 想到这里,宿扶微随手一挥,天青色雾气如同轻纱曼拢,却将那些小妖瞬间碾成了灰,一缕妖气都没能留下。 清理了妖气,宿扶微步伐不停,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着: 晚上除了栗子糕,还得额外做一道水煮鱼,然后将鱼眼睛喂给宋今禾,免得她像今天一样眼神不好,什么人都敢跟他提。 不过这样的话,爱哭鬼指定是要生气的,以免自己晚上被她吵得不得安生,索性再加一道莲藕炖排骨——宋今禾吵着要吃这道菜好几天了,他一直懒得做,现下正好拿来堵一堵她的嘴…… 宿扶微将一切都盘算好后,赶在往常宋今禾“肚子饿跑回家”的时间点,踩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踏进了小院。 安安静静。 宋今禾没有回来。 2. 第 2 章 暮色低沉,宋今禾摸了摸肚子,在坑里仰头望天。 她本来没想在外面过夜,虽然很生气,但生一个半时辰的气就够了,再久,肚子就开始饿了。 但谁能想到,每天都走的路上会突然出现一个大坑,她一脚踩空掉下去的同时,细密的丝线飞快缠绕过来,将她牢牢捆在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上。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深坑,坑壁上悬空挂着许多大大小小的蛛网,她此刻正挂在最大的一张网上。 往前看,一只足有半人高、长着个丑陋的人头的蜘蛛精正在吐丝织网,八条长腿灵活挪动,飞快修补着她掉下来时砸出的洞。 往身侧看,巨大的悬空的蛛网上挂着一个和她处境相似的倒霉蛋。 那是个昏迷不醒的少年,浑身上下都是血痕,一道长长的剑痕从他左后肩一路划到右腰,露出小麦色的肌肤和劲瘦的肌肉。 他面朝下趴着,宋今禾只能看到他侧脸锋利的线条和高挺的鼻梁,猜测应该是个样貌不错的少年。 说实话,这一幕对宋今禾来说是有点震撼的。 毕竟她长到这么大,见过的最奇怪的东西是隔壁一直冲着她喵喵叫的猫,遇见的最大的烦恼是娘亲懒得给她做莲藕炖排骨。妖怪什么的,根本没想过。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妖怪呢? 宋今禾的认知受到了冲击。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一切,“沙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只人脸蜘蛛精修补好了蛛网,开始朝着他们的方向靠近,一边爬一边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然锋利挂着血丝的尖牙。 宋今禾和妖怪正脸对上,害怕之余,更多的是生气。 一方面是她并不想这样饿着肚子喂了妖怪,另一方面是她觉得不公平。 分明旁边那个家伙比她掉下来的早,但这只蜘蛛精偏偏先朝着她的方向爬过来,一副“女士优先被吃”的态度。 “等一下。” 宋今禾没受过委屈,果断喊停,将自己的不满表达了出来: “这不公平,你不能先吃我,你应该先吃他。” 蜘蛛精:“?” 手下按着的蜘蛛网似乎晃动了一下。 眼见蜘蛛精真的停在半路不动了,宋今禾觉得这是一只讲道理的妖怪,于是继续说: “吃人是不对的。我娘亲说了,乱吃东西会变丑。你看看你这张脸,眼睛小鼻子扁脸盘宽嘴巴大额头还突出。我娘亲说了,万物有其法则,你这种蜘蛛长着人脸本来已经够难看了,还丑得别具一格,一看就是天天吃……” “垃圾食品”几个字还没说出来,面前的蜘蛛精忽然从咧开的大嘴里发射|出一张泛着幽蓝色冷光的蛛网,一看就锋利如刀,要把吵闹的宋今禾直接切块。 比蛛网更快的,身侧原本昏迷着的少年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一手用攥着的匕首劈开身下的蜘蛛网,一手抓住宋今禾的胳膊,拽着她朝着更深处滚下去。 蛛网擦着宋今禾的袖口飞了过去,她只觉眼前一黑,碎石、土块纷纷坠落,连着滚了好几圈,才终于摸到了身下松软的泥土。 宋今禾撑着胳膊爬起来,抬头往上看,微弱的光亮中,那只蜘蛛精似乎非常生气,正冲着他们呲牙咧嘴,但却碍于蛛网范围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没再继续往下追了。 和她一起摔下来的少年没有发出声音,坑底太黑,她什么都看不见。 宋今禾有点害怕,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让她无法集中精力观察四周,同时由于滚落时毫无防备,手肘连着肩背全是擦伤,一安静下来就是钻心的疼。 但是这里没有娘亲一边用嫌弃的语气说她“麻烦”,一边仔细帮她的伤口涂药,她只能抱着自己的膝盖坐下来,想象着娘亲知道她死讯后悲痛欲绝的模样,反倒把自己感动得眼泪汪汪。 ……早知道就不和娘亲吵架了。 她第无数次生出念头:如果能重来,她一定会做娘亲的好女儿,好好孝顺娘亲。 坑底另一边,江照趴在地上缓了一会儿,爬起来,抬手用衣袖随意擦了把脸上的伤口。 原有的血迹被蹭开,新的血珠冒出来,尖锐的刺痛感随即传来,向他传达尚且活着的信号。 父母惨死,年幼的妹妹死于妖怪之口,他心中悲痛绝望,一路逃到此处,精疲力尽,又陷入妖怪的陷阱,求生无门。 那会儿的他动弹不得,甚至觉得其实死在这里也很不错,还能早日同家人团聚。 却没想到濒死之际,会听到一句格外清晰的:“这不公平,你应该先去吃他。” …… 人心凉薄,人性竟能残忍至此! 江照被生生气出了几分力气,拼命睁开眼睛,要在死前看一眼到底是谁如此丧尽天良。 ——竟然是个十分漂亮的小姑娘。 和他年纪相仿,梳双髻,鹅蛋脸,五官精致明丽,瞳仁乌黑明亮,端端正正跪坐在蜘蛛网上,神色一本正经,竟是一副认真和妖怪讲道理的样子——还句句不离娘亲,妈宝女。 江照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忽然不想死了。 他找准时机,趁妖怪不注意,划开蛛网,将两人从妖怪的嘴边救了出去。 坑底很安静,除了他的呼吸声,就只有另一边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江照趴在土里冷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他觉得这姑娘应该是个傻子。 毕竟正常人会说妖怪吃人的顺序“不公平”吗? 正常人死到临头了还会和妖怪讲道理吗? 正常人应该也不会在死里逃生之后,蹲在角落念叨着什么: “到死都没吃上一口莲藕炖排骨,娘亲一定会后悔昨天没有答应给我做,从此天天在墓碑前供奉莲藕炖排骨栗子糕豌豆尖滑肉汤桃汁烤肉柠檬虾……” 随着灵动轻快的声音跳进耳朵,江照感觉自己消失许久的感官重新开始运作,胃部一阵酸痛,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 但该死的,这姑娘的娘亲是京城第一楼的厨子吗,怎么菜谱念了一刻钟还没重复…… 江照越听越饿,肚子轰鸣如打雷,偏偏还只能继续饿着。 他在宋今禾宛如“酷刑”一般的碎碎念中饱受折磨,捂着耳朵痛苦地蹲了下去。 他月匈前用黑色细绳穿着一块色泽奇特打磨完好的黑色石头挂坠,随着他蹲下的动作摇晃着坠下来,忽然闪了一下。 原本正蹲在角落报菜名的宋今禾语气一顿。 像是努力压住的盖子没能承受住内里的冲击力,一下子炸飞到天上。 下一刻,她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地上。 烫。 仿佛被人扔进火里反复炙烤,血管中流淌的是岩浆,皮肉下包裹着木炭,浓浓黑烟充斥着她的肺叶,更浓烈的火焰找不到出口,于是逼近七窍,视野中一片血红,瞳孔快要被烤到干裂…… 她感觉一只手推了推她手臂,变声期少年略显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格外焦急: “……你怎么了?” “……醒醒……” 江照眼睁睁看着宋今禾在他面前一头栽倒,只来得及捡起那块最大最黑的石头挂坠,而后就匆匆上前想要扶起她,然而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却仿佛摸到了滚烫的火炉。 皮肤冰凉而皮下滚烫,几乎要把他的手指灼出水泡。 ……正常人怎么会这么烫? 他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还没等往下细想,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狭窄的坑道被凭空炸开,冷风裹挟着雾气涌进坑底,薄雾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那只足有半人高的蜘蛛妖怪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已经被碾成了灰尘。 细小的黑色碎渣飘落到坑底,江照只觉耳边一凉,整个人瞬间飞了起来,后背重重砸上坑壁,混着泥土一同滚落下来,半数脏器都被震碎,混着血水被他呕出,先前碰到宋今禾的右手手臂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耷拉着。 受了这样重的攻击却没有立马断气,反倒是胸前挂着的石块被这股冲击力撞出一道裂痕。 而倒在地上的宋今禾则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抱了起来。 那人身量极高,肤色极白,墨发散落在身后,露出一张冷极生艳的绝色容颜,一时间竟叫人看不出性别。 碾碎蜘蛛妖的姿态仿佛随手挥开一片碍事的叶子,优雅,随意,斜斜一眼扫过来,满是冰冷漠然。 这随意的一瞥令江照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仿佛被庞然大物盯住的蝼蚁,从骨头缝隙中生出寒意。 宿扶微的视线停在碎裂的黑色石头挂坠上,一顿。 他的瞳孔极其轻微地缩了一下,漆黑的双眸闪过一分诡谲的幽蓝。 细微的停顿后,他轻轻动了下指尖。 与此同时,江照听见自己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那是人在面临死亡时本能的反应,伤口和脏腑的痛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灵魂和思绪一片巨大的空白,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江照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然而宿扶微的杀招却凭空停下。 被他抱在怀里的宋今禾无意识拉住了他的袖口。 柔软白嫩的手指因痛苦而脱力,只能用指腹勾着一点袖口边缘,那一点力量脆弱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如同一朵花瓣飘落在高山巨石之上,却生生阻止了巨石坠落之势。 宿扶微低头,看向怀里小小的宋今禾。 “娘亲……” 她闭着眼睛呢喃出声,整张脸痛到发白,却不自觉朝他胸口更贴近一点——那是她潜意识里认为的最安全、最安心的气息。 江照看见宿扶微黑到幽蓝的瞳孔中似乎有什么细碎的情绪闪过,然后他收回手,手背轻柔地贴在宋今禾脸上。 杀气消散。 这个动动手指就能将人和妖捏碎的恐怖的人,抱着宋今禾的动作却格外温柔,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独有的宝物。 下一刻,坑底三人、连同那块碎裂的石头挂坠一起消失不见。 宿扶微抱着宋今禾回到院子里,开门走到床边的功夫,胸前的衣服已经被宋今禾蹭得松松垮垮。 大片肌肤露在外面,纹理流畅,鼓起的肌肉暗含力量,又收拢至被衣服遮挡严实的精瘦腰线中,锁骨和凸出的喉结顶端带着点浅浅的红,骨骼在玉石一般冷白的皮肤下滑动游移,精致美艳有如妖鬼——却无论如何不是个女人。 宿扶微身上冰凉的触感对于被凤火反噬压得喘不过气的宋今禾而言无异于一剂良药灵方,她抱住娘亲,脑袋在娘亲身上蹭了蹭,松散的衣襟越发松散,红的白的尽数展现。 宋今禾犹嫌不够,小动物一般嗅嗅闻闻,最终将脸贴在熟悉的皮肤上方,侧脸恰好压在有颜色的地方,满意地蹭了蹭,老实了。 宿扶微没有去管身前奇特的触感,一手揽住宋今禾后颈,一手捏住她的手腕,灵力顺着指尖打进她的经脉,与她体内那股忽然暴涨而后反噬她的凤火正面对上。 两股庞大的力量在经脉中相撞,宋今禾痛到极致,朝下滑了一点,鼻尖擦过宿扶微月匈口,忽然张口,猛地咬在面前玉一般白皙的胸膛上。 宿扶微动作一顿,捏住宋今禾的力气骤然加重,又在伤到她前一刻及时收力,保持着一个扶着她的姿势,喉结上下滑动,冷玉似的面容略带错愕。 红与白被她吞咽,柔软的触感包裹住他,坚硬但毫无杀伤力的东西上下磕碰,并不疼,但却诡异地痒。呼吸若有似无地落在皮肤上,滚烫、轻飘,心口被轻却重的力道揪住。 宿扶微垂眸睨着宋今禾,狭长的眼眸缓缓眯起,屋子里的空气变得凝固寂静。 指尖压着的脉搏灵巧跃动,只消他想,无论是让宋今禾经脉逆转还是爆体而亡,随时可以。 甚至不需要他动手,只消他将人扔出去自生自灭,很快这具身体就会因为承受不住凤火反噬而自爆。 但宋今禾对此一无所觉,她闭着眼睛,长睫垂落,嘴里叼着“娘亲”,像是得到了极好的安抚,全然没有防备,睡得恬静乖巧。 片刻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到底还是母爱占领了上风,宿扶微甚至舍不得将她吵醒,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拉来被子,从后面将怀里的人包裹严实,掖好被角,拢进怀中,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修长的手隔着被子一下一下轻拍她后背,一边将灵力以一种更加温和的方式送进她体内,助她平息反噬。 3. 第 3 章 宋今禾梦见了一本书。 书名是《仙途之一江星月》。 翻开封面就是第一章,讲的是一个叫江照的男孩,和父母和妹妹一家人幸福生活的场景。 可惜好景不长,江照十五岁这年,蟒蛇妖入侵村庄,父母为保护一双儿女惨死,年幼的妹妹同样死于蛇妖口中,尸骨无存。 江照虽然勉强活了下来,但逃难路上受尽欺辱,不但被人打断了胳膊,还差点被一个色|欲熏心的恶毒女配角强娶,惨得别具一格。 这本书的作者文风精炼文笔老辣,代入感很强。宋今禾本是随手乱翻,此刻却也不禁为着男主的惨状唏嘘。 第一章结尾就卡在“女配桀桀怪笑着推开门,被阴影笼罩的江照瑟瑟发抖”的桥段。宋今禾看得入迷,迫不及待往后翻。 但翻过一页后,却没有第二章。 宋今禾疑惑,继续朝后翻,最后发现整本书真的只有第一章,后面全是白纸,一个字都没有。 “什么破书?没完结也敢发出来!” 她在梦里咬牙切齿,恨不得咬死这个断更还敢发出来勾引人的作者。 脸颊忽然一疼。 似乎被人掐住了腮帮子,上下牙无法闭合,酸酸的,宋今禾下意识顺着那股力道张开了嘴—— 从梦里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冷白的月匈膛。 鼓起的幅度小山丘一样,却不显厚重,反而呈现出一种莹润可靠的安心感,自中间凹出一条阴影,流畅的线条一路向下,隐约可见紧致的小|腹和精瘦的腰线…… 宋今禾的目光没能继续再往下移动,因为她的脸还被宿扶微捏着,被迫直面自己的“罪证”。 冷白的肤色,玉石一样光滑细腻,距离这么近,却连毛孔都看不见,也就显得上面的两排牙印格外明显,红缨色泽艳丽,还泛着可疑的水|光。 还没等她看清,宿扶微就拢起衣襟,挡住了她的视线。 宋今禾大脑迟钝,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嘴里保留着一点特别的触感,像是含了很久,有点渴,她下意识舔了下嘴唇,看得宿扶微眉头一跳,捏着她脸的动作一松。 “……娘亲?” 宋今禾声音里带着未醒的迷蒙,左右看了看环境,发现自己已经到家了,此刻正趴在娘亲怀里。 以前她也有过忽然发烧昏迷的情况,每次醒来都是娘亲抱着她,只要见到娘亲,她就什么危险都不会有了。 很快她就想起来,自己这次不但比以往昏迷都要难受,而且还差点被妖怪吃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妖怪啊?!! 还是这么丑的妖怪!!! 一想到差点被这么丑的妖怪吃掉她就浑身难受。 宋今禾抱着娘亲的腰,越想越觉得自己倒霉,满腔委屈涌上心头,眨了眨眼睛,眼眶中蓄满泪水,吧嗒吧嗒流了下来。 宿扶微见状蹙眉,按住她脉搏探了探,确定她体内的凤火反噬已经被压了下去,这才垂眸瞧着她,开口: “哭什么?” 宋今禾整个人埋在宿扶微怀里,小声嘟囔: “大蜘蛛好可怕,我差点就被吃了……” 宿扶微心下冷笑:当时为着一点小事就要离家出走,现在终于知道害怕了? 他本想借这次机会好好教训教训宋今禾,让她知道离开自己的代价,以免她再为着什么“阿明阿暗”之类的东西就敢背弃他——哪怕只是嘴上说说气话也不可以。 但垂眸,余光瞥见宋今禾眼睫上挂着的泪珠,晶莹剔透的,皱巴巴的小脸紧紧贴着他胸膛,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全世界只依赖他一个人的模样,不由得又生出一股柔软的情绪。 他到底没说什么,轻轻拍了拍她后背: “怕什么,区区一只小妖,吃不了你。” 宋今禾得娘亲鼓舞,一下子反应过来: 是啊,娘亲都不害怕,她才不用害怕呢! 在她眼里,娘亲是全世界最厉害、最无所不能的人。现在她非常想和娘亲贴贴,蹭一蹭娘亲的自信和强大。 “娘亲你最好了!全世界我最喜欢娘亲了!” 于是她推开身后碍事的被子,想要往宿扶微身上爬。 但宿扶微拒绝了她的“贴贴”,一边伸手把她散开的被子围拢严实,一边将她按在原地。 “坐好。” 他板着脸轻斥。 “娘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乱跑,你一个人跑出村子,走丢了怎么办?” 宋今禾被他用被子裹成一团按在一旁,只能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语气理所应当: “可是我知道娘亲一定会来找我的啊。” “……” 见宿扶微沉默,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抱着她说“娘亲当然会来找你”,宋今禾的神情顿时变得茫然: “什么意思……难道娘亲你不打算去找我了吗?娘亲你又不想要我了吗?” 对上她受伤质问的目光,宿扶微语气一滞,改口道: “怎么会,娘亲的意思是,娘亲不可能永远陪着你。我……会老,会死。” 事实上连他都不知道这世上除了一千年前的凤凰,还有谁能取他性命。 至于变老,就更是无稽之谈,他这副容貌已过千年,神骨魔心,乃不死不老之身。 但宋今禾并不知道这些,她张大了嘴,不敢想象娘亲变老或者死去的样子。 娘亲会像村子里见过的那些人一样,躺在地上再也不会起来,再也不会给她做好吃的饭…… 宋今禾被自己的设想吓了一跳,眼里逐渐漫上水光。 宿扶微没想到随便一句话会把她惹哭,很是有些说错话的后悔,顿了顿,放缓语气,哄孩子一样: “况且你不是还想要夫君吗?成了婚,就不会一直和娘亲在一起了。” 他并非是她真正的娘亲,甚至都不是女人,养着她也是为了别的目的。也就只有宋今禾这样一出生就神魂不全的傻子才会一认错就是这么多年。 然而宋今禾才不管这些有的没的,她的大脑转了一圈,最终认为今天这一出是因为娘亲又想要抛弃她了,先前的温情依赖恐怕就是看她可怜施舍给她的“断头饭”——娘亲嫌她烦了! 她怒道: “不要我就不要我!干嘛找这么多理由!我才不要什么狗屁夫君呢!娘亲干脆不要救我,让我被蜘蛛吃了好了!我宁可被蜘蛛吃了也不要被娘亲扔掉!” 宿扶微被她吼了一通,也不恼,只蹙眉瞧着她,欲言又止。 “不是你自己说的,想要夫君吗?怎么反倒来生我的气?” 宋今禾暴躁,反咬一口: “我不管!娘亲你就是想找机会把我打发出去,这样你就能甩掉我去找第二春了!” “……” 宿扶微被她的胡言乱语震撼到,那股想打孩子的念头又涌了上来,到底是忍住了,沉默半晌,最后妥协: “好吧,那我们都不再提找夫君的事了……” 宋今禾仍瞪着他。 他垂眸,喃喃自语: “罢了,索性还没到时候……” 宋今禾真的很生气,脸扭到一边,说什么都不肯看他。 宿扶微伸手,试图摸她的头发: “没有不要你。” 宋今禾吸了吸鼻子,躲开他的手,裹着被子离他远一点,在角落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宿扶微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无奈: “你不相信娘亲吗?” 宋今禾不说话。 宿扶微又轻叹一声: “人界有句话,儿大不由娘,我原还不太相信,可如今娘亲不过随口一句话,你就已经不想搭理娘亲了。只怕过不了多久,你就主动想要离开我了。” 怎么可能? 宋今禾在心里大声反驳。 娘亲是她在这世上最爱的人,她怎么可能离开娘亲? 娘亲怎么变得多愁善感了? 她挺得邦邦硬的后背软了一点,悄悄歪了歪脑袋,用余光偷看宿扶微。 娘亲垂着眼,没有看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清冷的面容仿佛笼罩在雾气中,疏离,寂寥。 这一刻,宋今禾忽然觉得娘亲离自己好远。 她不喜欢这样的娘亲,好像随时都会变成一阵雾气飘走。 想了想,猝不及防推开被子,一头扑进宿扶微怀里。 宿扶微胸膛被她撞出一声闷响,下意识伸手稳稳接住她,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体温,感受着怀中全身心依赖着他的、软乎乎活生生的存在——他从小养到大 的“女儿”,空寂的神色逐渐回暖,长睫轻颤,眸光流转。 “嗯?” 他收回思绪,抱着宋今禾,长指一下下抚过她头发,从鼻腔中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低沉的声音顺着胸腔震动传到宋今禾耳畔。 “怎么了?” 宋今禾在他怀里蹭了蹭: “娘亲,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离开娘亲的……我发誓!” 宿扶微只当她小孩子心性,发誓的话说了不知多少,没一句可信的。 但宋今禾又说: “是真的!哪怕娘亲变成……变成可怕的吃人的大蜘蛛精,我也要跟着娘亲!” 抚摸她发丝的动作一顿,宿扶微垂眸,冷黑的眸子觑着她发顶,丝丝缕缕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情绪自那双冷玉一般的双眸中渗出。 他无声审视着宋今禾话里的真假。 宋今禾越发抱紧他的腰,用动作表达自己的坚定和不可动摇。 她显然是随口一说,并不是知道了他并非人族,却叫他心生波动。 “好。” 良久,宿扶微薄唇轻启,吐出一字,五指不自觉收紧,如玉的指节插|入宋今禾乌黑的发丝中,白与黑紧紧缠绕,难以分开。 “这可是你说的。” 他说,长睫在瞳孔上覆了一层阴影,显得那双眸子越发深沉诡谲,沉沉目光始终落在宋今禾身上。 “无论娘亲变成什么样,你都要陪着娘亲。” 宋今禾只当这是娘亲给她的“保证”,弯起眼睛,十分开心地抱住娘亲,用力点头,强调: “我发誓!” 宿扶微于是满意,眼底的危险意味散去,转为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暗色,动作却格外温柔,手指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指腹柔软,力度适中,舒服得令人喟叹。 “好孩子……” 宋今禾“大病初愈”,在娘亲舒服的怀抱中生出困意,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趴在宿扶微怀里,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稳匀和。 宿扶微垂眸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仿佛一张雾气织成的大网,比蛛网更密,比黑暗浓稠,包裹着宋今禾,抬手轻拍她后背。 “……睡吧,娘亲在这里。” 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被床前曼帐笼出朦胧的质感,岁月静好。 桌上一点灯火如豆,忽然极小幅度地晃了一下。 宿扶微掀了下眼皮,神色不变,手上动作依然温柔,轻轻拍着宋今禾后背,将人完全哄睡着后,又小心将人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这才不慌不忙站起身。 他起身的一瞬间,窗外围着的妖物终于按捺不住,破窗而入。 这样大的动静,或许会吵醒宋今禾。 宿扶微眸色一沉。 雾气无声弥漫,呼啸着卷入室内的狂风被压在床帐之外。 率先闯进室内的几只魔物瞬间被雾气撕碎,连惨叫都没能发出。 雾气如有实质,很快便将整间院子包裹起来,所有靠近院子的魔物,皆在雾气碾压之下化作尘土消散。 宿扶微却并未停手,雾气继续朝着更远处蔓延,遮天蔽日,所过之处,妖族魔物悉数碾碎,连同路过的游魂也被这股强大的杀气瞬间绞杀消散。 天地间一片静谧,绝无东西能打扰到宋今禾睡觉了。 但宿扶微眼底仍一片寒凉,漆黑双眸深不见光,杀意流转汇聚,诡谲莫测。 远处灯火人家,偶尔有犬吠人声传来。 雾气因而持续弥漫,眼看就要逼近村民居所。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软绵绵的、不大清晰的哼唧声,打断了宿扶微周身弥漫的杀意。 他面无表情地回身,缓缓踱步到床边,垂眸,盯着熟睡中的宋今禾。 她睡得脸颊红扑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嘟囔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大概是什么“排骨”“烤鱼”之类的,说得自己嘴角上扬,额前一缕头发翘起生动的弧度,陷入更深处的睡眠中去了。 他盯着她瞧了一会儿,眼底的冷意无声散去。 抬手正欲将那缕碎发拂开时,目光看到瓷白指尖上一点血痕,动作不由得一顿。 他盯着那点血痕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忽而收手,转身拂袖离去。 云开雾散,圆月当空,明日应当是个好天气。 4.第 4 章 一夜宁静。 灶上炖着鲜汤,混着鲜香的热气氤氲着从锅盖边缘溢出,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宿扶微一袭白衣立于灶台前,握着刀柄细细雕琢莲藕的动作专注而平和。没有人想得到,他刚刚差点屠了整座山的生命。 处理莲藕很是麻烦——宋今禾不喜欢太软糯的,也不能口感太硬,里面的黑色也要细细剜去,造型还得好看——想着宋今禾吃饭时幸福的神情,他心里的戾气彻底平息下去,甚至生出一种近乎宁静的心情。 “咕嘟咕嘟”的声音中,饭香顺着雾气飘到厨房外,又一路飘进沉睡的梦里,勾着人清醒过来。 魂儿还在和周公依依不舍地告别,肚子却已经开始运转。 宿扶微听到卧房传来的细微响动,想象着宋今禾推开被子,闭着眼睛左嗅右闻的模样,忍不住勾起嘴角——宋今禾醒了,新的一天便开始了。 将埋在被子里的宋今禾“挖”出来,对方就像没有骨头一样,头一歪倒在他腿上,两手拽着他腰间的衣服,脸埋在他怀里不肯起床。 宿扶微捏捏她的脸,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柔软温热的触感。 “起床了。” 他抱着她,嗓音像流动的清泉,带着点柔和的笑意: “真的不起吗?今天吃的可是莲藕炖排骨。” 宋今禾听见这几个字立马有了反应,眼珠子在眼皮下动了点,却没有睁开,猫一样在他怀里蹭了蹭,翻过身躺在他腿上,闭着眼睛冲着他扬了扬下巴,意思很明确:要他帮忙。 帕子沾了温水,宿扶微单手托着她的脸,动作温柔仔细,帮她擦脸洗漱,仔细涂上香香的护肤膏。 宋今禾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娘亲的照顾,全程闭着眼,洗漱完又从被窝里伸出两只手: “要穿新裙子。” 宿扶微托着她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动作熟练地将新裙子套在她身上,然后把她提起来放到地上站好,整理一番衣领和裙摆,长指灵活在系带中穿梭,很快帮她绑好了腰间的蝴蝶结。 宋今禾早就忍不住睁开眼睛,衣服刚一穿好,就喊着“排骨排骨”转身往外跑。 被宿扶微拉住。 “急什么?梳了头再吃饭。” 他语气宛如一个真正的家长,按着宋今禾坐到凳子上,取来梳子将她晚上滚乱的发丝梳顺,宋今禾在桌子上扒拉发簪,挑出一根纯金的簪子举起来: “娘亲,要这个,这个金子大。” 宿扶微目光在那块大得足以压死人的金子上掠过,眼里闪过几分嫌弃,不搭理她,另取一根和她裙子颜色相称的簪子插进她发髻里,见宋今禾还在望着那块大金子念念不忘,又寻出一只造型小巧的、金子打的兔子形挂坠挂在她脖子上。 宋今禾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发现娘亲选的确实更好看。 但她不想承认自己眼光不好,只捏着脖子上的小兔子挂坠爱不释手,露出明显开心的表情。 宿扶微目光落在她玩坠子的动作上,停了一瞬,移开视线,仔细将她额前和脸侧的碎发都梳梳齐整,这才上下打量她一番,露出满意的神色,挠挠她的下巴: “好了,吃饭吧。” 宋今禾一下子松开吊坠,欢呼:“好耶!” * 吃过饭,宿扶微要出门办事,走之前给宋今禾留了很多糕点,交代她不许出去乱跑,乖乖在家等他回来,更不许一口气吃太多糯米糍免得积食。 这还是他养了宋今禾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的。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宋今禾为什么一口气吃了三盘糯米糍后会发高烧,还以为是凤火反噬,用灵力探了一番却毫无所获,最后是村子里一个游医看不下去,提醒他小孩子不能太惯,若是喜欢什么就由着她使劲吃,迟早会吃坏肚子。 宿扶微之后便开始留心这些,逐渐发现小孩子真的很难养,冷了不添衣会发烧,热了不减衣还会发烧,吃多了会肚子疼,吃少了也会肚子疼。 宋今禾又是小孩里格外难养的那一类,需得时时刻刻操心盯着才行。 一操心就是这么多年。 宿扶微看着宋今禾在他的照顾下一天天长大,偶尔也会生出个离谱的念头: 其实若是他不修魔,专修“照顾宋今禾”这一道,未必不能得成大道。 但这念头只在他心里一闪便过去了,笑话似的。 毕竟生了一颗魔心——生来如此,绝无他路。 * 娘亲的交代,宋今禾自是满口应下。 她吃了太多排骨莲藕,早就吃不下别的东西,但又嘴馋刚出锅的栗子糕和糯米糍,娘亲前脚刚走,她就立马塞了一块糕点在嘴里。 松软清甜,果然和她想得一样好吃。 宋今禾没忍住又吃了几块,很快感到肚子鼓胀。 站起来走了两步,素来和她不对付的那只狸花猫就翘着尾巴昂着脑袋,踩着优雅的猫步跳上桌子。 狸花猫很怕宿扶微,只有他出门的时候,才会溜进院子和宋今禾打闹玩耍。 在桌子上转了两圈,没有发现危险的狸花猫突然“啪叽”一爪踩在栗子糕上,留下一个形状完美的梅花印子。 而后挑衅似的蹲在桌边舔了舔爪子,斜眼瞥向宋今禾,圆溜溜的猫眼波光流转,“喵”的一声婉转欢愉,邀请她来玩追逐游戏。 宋今禾正需要活动活动,“欣然应下”。 狸花猫一跃跳下桌子,一边喵喵叫,一边灵活地左突右冲,尾巴一勾一卷,擦过宋今禾指尖,踩着院墙上了房顶,正准备跳进堆杂物的屋子,却好像一下子撞上了什么屏障,整只猫尖锐地“喵”了一声,从半空中砸了下来,头一歪腿一伸,不动了。 宋今禾惊了,连忙将猫抱起来。 装死的狸花猫察觉到危机解除,睁开眼虚弱地“喵”了一声,而后踩着她的肩膀跳到远处,夹着尾巴飞快跑了。 宋今禾一时大为震撼,又听见杂物间内传来一道不同寻常的声响。 顾不得去追狡猾的猫,她转身抬手,手掌按在一道无形的屏障上——刚刚就是这东西把狸花猫弹飞的。 她家里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了? 宋今禾皱眉,思索一番后退两步,加速冲刺。 无形的屏障 在她面前碎裂开来,杂物间大门被撞开,灰尘扑簌簌纷飞。 摊在地上的江照被这道巨大的动静吓得浑身一颤。 * 宿扶微松开手中软趴趴的蛇身。 屠杀江照全家的蟒蛇妖被他徒手捏碎了头骨,碎骨混着鲜血从他指尖落下,很快被雾气清扫一空,只余一颗混了魔气的妖丹在他冷玉般的指尖转了两圈。 “原来是你。” 冷玉般的两指轻轻一捏,妖丹碎裂,那一缕魔气慌忙逃窜不成,反被雾气一点点收拢、绞杀、吞噬。 眼看就要悉数化做雾气的一部分,宿扶微却忽而侧了下头,目光一瞬间变得凝重。 ——宋今禾,撞开了他设下的结界。 那缕魔气因他这一刻的走神而顺利出逃,直直向着华阳宗的方向而去。 宿扶微看见了,却没再出手阻拦。 * “你什么意思?” 宋今禾没听懂。 “我娘亲怎么可能杀人!你再胡说,我就揍你了!” 她举了举拳头,警告江照闭嘴。 江照原本是个英气俊朗的少年,奈何如今脏腑俱碎,满脸透着濒死的灰败,靠在墙上喘息着,胸口似破洞的风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在宋今禾的拳头下显得格外弱小瑟缩——大半是气的。 他被她不假思索的否认警告气得不轻,灰白的脸色因为愤怒而有了血色,展露出少年人的生机和冲动: “我没有胡说!我亲眼看见他杀了蜘蛛妖,还想要杀我!如果不是……” 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他一句话尚未说完,肺部率先涌上一股血气,吐出一大口鲜血。 宋今禾被他忽然吐血吓了一跳,本能往后退了一步,又迟疑着走上前: “你的伤还好吗?要不要看大夫?” 江照转过头去,攥紧胸前挂着的黑色石头挂坠,平复着呼吸,侧脸线条流畅锋利。 他在心里思索着现状。 他不知道宿扶微为什么最后关头选择留他一命,但毫无疑问的是,“她”在乎宋今禾,只要宋今禾在,他就有活下去的机会。 他不想死。 而今天见到宋今禾,也让他再一次意识到宋今禾是个“妈宝女”的事实;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一定是快死了脑子坏了,竟然试图说服一个傻子“妈宝女”去怀疑她的娘亲。 毕竟他亲眼见到那人杀戮时的残酷面目时,宋今禾已经昏迷了。 不止如此,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宋今禾,杏眼雪腮,乌发浓密,衣衫发饰精心搭配过,光是串起金挂坠的细绳看起来都价值不菲,全然没了第一次见面时差点被蜘蛛妖吞食又昏迷的狼狈,光鲜亮丽生机勃勃,十有八|九是在那人的照顾下好吃好喝过了三天。 恐怕这两天深夜不断响起的妖鬼哭嚎,都未能扰到她的安眠。 和他这样长于乡野的贫苦百姓不同,宋今禾一看就是从小被人用心呵护着长大的,从来不知道饥饿寒冷是什么感觉,所以才会有这样玉雪堆砌般的容貌、天真到近乎愚蠢的脑子。 江照简直有点羡慕她了。 5.第 5 章 宿扶微踏着夕阳进了院子。 他故意制造出一点声响,一团浅粉色的人影听到声响后飞快从屋子里冲出来,喊着“娘亲娘亲”一头扑进了他怀里。 宿扶微伸手稳稳接住她,像接住一团柔软的云。 宋今禾把脸埋在娘亲怀里,先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做了下心理建设,然后仰起脸看向他,尽量像往常一样欢快地说起来: “娘亲,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我一个人好无聊,只吃了两块糯米糍就没胃口了,娘亲下次能不能早点回来,或者带上我一起出门,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 院子里的小鸟叽叽喳喳,宋今禾也叭叭叭。 宿扶微一直安静听着,等她说的差不多了,才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是吗?” 宋今禾用力点头,证明自己的真诚。 宿扶微不置可否,垂眸看向怀里的人。 他的五官被夕阳映得半明半暗,眉眼比往日更显锐利,长睫在眼底覆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端详着宋今禾的表情。 她没什么骗人的经验,见到他一瞬间的紧张和心虚都写在脸上,揪着他腰间衣服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些,连头顶的发旋都仿佛不自然地扭着。 看起来,是从江照那里听到了不少消息,以至于连他这个“娘亲”都开始怀疑了。 率先漫上心头的是无缘由的怒意,但眨眼就被他压下。毕竟他既非宋今禾真的母亲,更非善良无私的好人,早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 真是让人失望啊……他的“好女儿”。 宿扶微神色清冷,在宋今禾依赖的目光中,抬起手,微屈指节,以指背轻触宋今禾的脸。 “只有这些吗?” 指尖顺着她的脸颊划到下颌,又落到脆弱的脖颈处,指腹有意无意摩挲着那片柔软细腻的皮肤,他开口,声音低沉飘渺,带着几分诱骗意味: “好孩子,如果遇到麻烦,可以告诉娘亲,娘亲都会帮你解决。” 宋今禾被他诱惑,张了张口,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最后还是强行忍住了。 宿扶微将她的犹豫看在眼里,忽而眯了眯眼睛,稍一用力,长指虚扣住宋今禾的脖子,感受到指腹下汩汩跳动的血脉因为他的按压而上顶,一下一下戳着他的指尖。 但她没有逃跑或者露出惊慌神色,她全然依赖着自己的“娘亲”,从不怀疑他是否会伤害他。 “没有麻烦……娘亲不要问了。” 她心里憋着话,鼓着脸,全然不在乎自己的性命被他捏在手里,欲言又止心不在焉的样子看起来烦恼极了。 天真至极,也……可爱至极。 宿扶微很是欣赏了一会儿宋今禾苦恼至极却还得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到底还是没有像捏碎蛇妖头骨那样捏断她的脖子。 长指绕到她颈后,指腹轻轻揉了揉她颈后那片有些僵硬的肌肤,帮她放松精神: “没有便罢了,晚上想吃什么?” 宋今禾闻言默默松了一口气,心里庆幸自己没有在娘亲面前露怯。 她当然不相信江照的话,但与此同时,她又真的在家里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一夜之间,她的窗户被换成了新的,窗边地上多出了两滴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不明液体。 她又想起来,早上娘亲给她梳头时,衣袖垂落,似乎有点红痕一闪而过…… 饶是她再怎么心大,前后联想一通,此刻也忍不住心慌意乱。 难道昨晚真的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大事? 她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娘亲是“冷酷残忍杀人犯”的。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娘亲真的杀了人,那也一定是有苦衷的。 也许她和娘亲正在被仇人追杀? 很有可能。 虽然她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但自打娘亲带自己来这里定居后,就再没见过其他亲人。 她小时候好奇询问,还换来了娘亲长久的沉默,那会儿她只觉得娘亲不肯搭理她……难道娘亲是想到了家族惨剧,所以在伤心吗? 那自己可真是太该死了,竟然还因为这种事和娘亲生气…… 宋今禾一通分析,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有道理,难受得连晚饭都吃不下了。 宿扶微奇怪地看了一眼宋今禾,只见桌边一颗脑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几乎要掉进碗里。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宋今禾垂着的脑袋摇了摇,将碗朝前一推: “我不饿,不想吃了。” 宿扶微哪里知道她的小脑袋瓜在想些什么,见她碗里的饭菜几乎没有变化,皱了下眉,放下手中的书。 小孩子不能不吃饭,会半夜饿得肚子疼,会体质变差,会生病。像宋今禾这样自小魂魄不全的小孩,就更得格外上心了。 宋今禾还在发愁,忽然感觉一双手从她胳膊下穿过,紧接着身子一轻,被人抱了起来放在腿上。 娘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娘亲喂你。” 小时候的宋今禾没什么安全感,一个人睡不好吃不下,没人陪着就不好好吃饭,宿扶微于是常常做好饭后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偶尔遇到她闹脾气不肯吃饭,便学着村子里其他人,将孩子抱在腿上轻声细语哄着、一口一口喂着,往往也会乖乖吃饭。 宿扶微从不去考虑这种行为是否太过惯着孩子,只要宋今禾听他的话健康长大,他几乎可以纵容她的一切需求。 此刻也不例外,他只当宋今禾是在为着江照的事闹脾气——这便是小孩子的幼稚之处,纵使心里有气,也不该不吃饭。 勺子舀了颗圆润的丸子,宿扶微启唇,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 “啊——” 宋今禾:“……” 她自觉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需要娘亲抱着喂她吃饭,况且她现在满腹心事,根本就不想吃东西,于是在宿扶微腿上扭动着想要下去。 “别乱动。” 腰间箍着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后背完全贴着娘亲的胸膛,抬头就会撞到娘亲的下巴,娘亲的体温隔着衣服传来,相贴的部分温度比平日里高上许多,宋今禾莫名感觉有点紧张,完全被宿扶微的气息包裹着,整个人陷在他怀里。 宿扶微一边抱住乱动的宋今禾,一边稳稳举着勺子,一滴汁水都没有漏出来。 他语气温柔,态度却很坚决: “吃完饭才能下去。” 宋今禾无声抵抗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老实张嘴,不情不愿地将丸子吞了下去。 手打的牛肉丸筋道爽滑,一咬爆汁,竟然有点好吃,宋今禾挣扎的动作放缓,盯着晚饭的目光变得期待。 “乖,再吃一口。” 宿扶微夸夸她,低头又舀了一勺,宋今禾很快吞了。 “慢慢吃,别噎着。” 宿扶微指腹擦过她嘴角沾上的汤汁,提醒一句,盯着宋今禾将嘴里的东西咽了,这才继续喂她。 很快碗里的丸子汤就见了底,宋今禾又坐在他腿上咕嘟咕嘟喝了小半 碗汤,眼见她肚子鼓鼓一脸心满意足,宿扶微这才将人放下去,洗碗时还不忘赶她去院子里转转,将多吃的小半碗饭消化掉才好睡觉。 宋今禾在院子里敷衍地走了两步,就借口说自己困了想睡觉。 宿扶微便放下手头的家务,陪着她洗漱后换掉外衣躺下,又习惯性给她掖了掖被角,摸摸她的头,然后起身熄灯离开。 娘亲一走,宋今禾就睁开眼睛,坐在黑漆漆的屋子思考人生。 良久,她下定决心,从柜子里翻出个东西藏在怀里,蹑手蹑脚推开门,朝着娘亲的屋子走去。 * 宿扶微躺在床上。 从宋今禾翻箱倒柜找东西开始,他就对她的动向了如指掌。 直到那道自以为悄无声息实则格外明显的脚步声靠近他的屋子,他弹指挥灭烛火,假装已经睡着的样子。 宋今禾在门外犹豫徘徊一番,还试探着小声喊了句“娘亲”,发现无人应答,这才放心推开房门。 屋子里安安静静,连娘亲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宋今禾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 她不由得唾弃自己,实在是太没用了,这才刚开始行动呢,竟然就紧张成这样。 四周很黑,宋今禾看不清娘亲在哪,只能凭借着感觉寻找床铺的位置,中途还不小心撞到了凳子,疼得她连忙捂着膝盖狠狠吸了口冷气,怀里藏着的匕首又硌得她肋骨疼,刚弯下腰就呲牙咧嘴地站了起来。 宿扶微听着屋子里一连串哪怕是死人都无法忽视的动静,心下轻叹:早知道便给她留盏灯了。 宋今禾经过一番艰难的摸索,终于成功抵达娘亲床边。 娘亲正在熟睡,没有盖被子,修长的身形一览无余,一截衣袖垂在床边,蹭过宋今禾手背,摸着冰凉凉的,像渊底的流水。 宋今禾从怀里掏出匕首——这是她小时候的玩具,听娘亲说是玄铁铸成,削铁如泥,杀人更是利落,昔日神魔大战,什么什么神君的剑便是用这种玄铁打造的——娘亲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莫测高深,宋今禾却对“她”口中的神话传说故事不大上心。 她不喜欢黑漆漆的匕首,只喜欢刀鞘上嵌着的亮晶晶的石头。 云过月出,月光恰在此时照进房内,匕首出鞘,刀面反光,映出宋今禾坚定的眼神。 宿扶微安静躺着,眉目平和淡漠,长睫垂落,仿佛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故意放任宋今禾走到这里,因为他很想知道,听完江照的话后、察觉到端倪的宋今禾,会怎么对待自己这个所谓的“娘亲”呢? 她会带着满腔热血、带着幡然悔悟和献祭般的决心,亲手杀掉自己的“娘亲”——杀掉他吗? 想到这个可能性,宿扶微下意识眯起眼睛。 他开始期待她的“表现”。 或许他养她七年,就是在等待这一刻。等她看到真相时的神情,那样他便不必再扮演什么“母女情深”,一切便可于此终结…… 宿扶微勾起嘴角,笑意却总显得不怎么真实。 床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宋今禾在调整姿势,很快又安静下来。 窗外树影婆娑,宿扶微听到宋今禾悄悄打了个哈欠,然后不动了。 没过一会儿,一声钝响传来,床榻边缘朝下陷了一点,有什么东西砸在他的床边。 宿扶微等了半天,没能等到宋今禾朝他挥下的刀刃,却只等到一个趴在他床边握着匕首打盹的宋今禾。 杀人并不需要等这么久。 她似乎……竟然是来守护他的。 6.第 6 章 宋今禾当然不是来杀娘亲的。 她躺在床上想了半天,脑海里一会儿是娘亲过去抱着她柔声细语的模样,一会儿是娘亲一个人面对一群坏人苦苦支撑的幻想。 大敌当前,生死攸关。想明白一切的宋今禾决定要和娘亲共进退——她得保护娘亲! 但怎么保护是个问题。 宋今禾从柜子里翻出好多年没用过的匕首给自己壮胆,而后拿着匕首在门口蹲了一会儿,觉得不行。 这地方四面漏风,又冷又容易被悄无声息杀掉,不如蹲在娘亲旁边,这样遇到危险时就可以及时保护娘亲了! 宋今禾于是溜进了娘亲的屋子。 但是她太困了,又没有什么潜伏经验,说好的警戒保护,实则一靠近娘亲就忍不住哈欠连天,没一会儿就趴在娘亲床边打起了盹儿。 迷迷糊糊间,总感觉有人在盯着她,再加上姿势扭曲,因而睡得不大舒服。 院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但宋今禾还是一下子被惊醒了。 她下意识睁开眼坐直身子,发现娘亲还在睡觉,飞快擦了下嘴角,假装自己一直在警惕。 窗外风声呼啸,吹得院子里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一道道黑影打在窗上,游移漂浮,仿佛鬼影一般可怖。 宋今禾忍不住在心里想: 她们家的仇人有几个?都是什么样子?会比那天看到的蜘蛛妖还可怕吗?应该不会吧?这世上还有比妖怪更可怕的东西吗? ……她们家总不会惹到的就是妖怪吧?! 院子里的风变得更大了,门窗被吹得摇摇晃晃,敲击声一道接着一道,听在宋今禾耳朵里有如惊雷。屋外的黑影也不再四处移动,定定打在门上,熊一样黑漆漆一大坨,像是随时都会破门而入。 宋今禾被自己的脑补吓得瑟瑟发抖,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无比想要躲到娘亲身后。 但一想到娘亲这些天独自面对危险的不易,她的心里就涌现出无数勇气。 娘亲为了她这些年承担了这么多,现在她已经长大了,不是只能靠着娘亲保护的小孩了,她一定可以保护娘亲的! 于是宋今禾一个猛子站起来,越发坚定地挡在娘亲跟前,虎视眈眈地盯着房门,大有下一秒就冲过去大杀四方的斗志。 在她身后,宿扶微沉默地瞧着她的背影,眼底情绪复杂。 一人一门僵持半晌,不过几息的功夫,宋今禾却觉得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她扁着嘴,无数次想要回头躲进娘亲怀里,最后还是坚定地站在原地。 僵着僵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无奈的轻叹,紧接着,伴随着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她被揽进一个柔软温热的怀抱。 “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 娘亲像是刚睡醒,声音温柔飘渺,较往日多了点沙哑的磁性,好听极了。 宋今禾本来还想强装镇定,但一听到娘亲的声音,她压抑了半天的恐惧委屈到底还是忍不住漫了上来,果断转头扑进娘亲怀里: “娘亲……” 宿扶微抱住她,摸摸她的脸,声音似有无穷无尽的包容: “怎么了?” 宋今禾哽咽: “娘亲,我都知道了!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帮你打坏人了!” 头顶一阵沉默。 良久,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哪儿有什么坏人?傻孩子,做噩梦了吗?” 宋今禾疑惑抬头,茫然的神情撞进娘亲漆黑的双眸中。 她这才意识到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平息下去,一阵莫测的“嘎吱嘎吱”声响过后,院中恢复安静,先前映在门上的一大坨黑影也消失不见了。 树影婆娑,婀娜蹁跹,并无任何危险征兆。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夜色中的娘亲更能吸引她的目光。 昏暗的夜色下,宋今禾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娘亲含笑的眼,高挺的鼻,玉白面容不染尘埃,略微上挑的眼尾似泼墨山水画中最为迤逦的一笔。 他垂眸瞧着她,长指轻轻摩挲她的脸庞,眼底只有她的身影,漆黑的双眸越看越浓稠艳丽,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宋今禾忽然觉得娘亲今晚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仔细看去,娘亲又还是娘亲的样子,好像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抚在身后的手逐渐用力,她本就没有抵抗的念头,轻易被这股力量按到娘亲怀里,脸颊接触到娘亲衣裳的一瞬间,像是一下子沉入最安宁的故乡,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紧绷的精神顿时放松下去,手里的匕首也被她扔在一旁。 困意再度袭来,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迷离眩晕,宋今禾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沉沉。 “真的没有坏人吗?娘亲,我真的可以保护你的……” 她困得好像随时都要睡着,但还是强撑着问道。 “没有。” 就算刚才有,现在也已经没有了。 宿扶微答。两手将她抱上床,让她完全躺在自己怀里,一手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问她: “很晚了,困不困?” 宋今禾一听就感觉自己困得要命。 看娘亲的样子应该是没什么可担心的。她彻底放下心来,眼睛一闭,很快就靠着娘亲的胸膛睡了过去。 睡着前的一瞬间,她又莫名冒出个念头: 娘亲的胸膛怎么不像往常柔软,好像硬了许多…… 只是这念头很快就被娘亲温柔的轻拍驱散了。 见宋今禾睡着了,宿扶微才将她慢慢放在自己的枕头上。 然后弯下腰,撩起她的裤腿查看伤处。 宋今禾膝盖上好大一片淤青——他先前听声音就知道撞得不轻。难为她为了“保护娘亲”,硬是忍着一声不吭。 用灵力帮她把淤青化开,盖好被子,宿扶微站起身,挡在身前的发丝垂落,露出一张冷而精致的脸。 失去伪装的五官轮廓更加鲜明,线条流畅锋利,喉结突出,骨骼修长,比起柔和了线条的女身,更添几分森然寒意。 他拉开房门,院中并非是宋今禾想象的“风停月朗”,而是一片有如寒冬骤临、雾重霜杀的森冷场景。 妖与邪修被无形的雾气压碎了骨骼血肉,烂泥一般横七竖八躺了一片,不成形状——先前的“嘎吱”声便是骨肉被压碎的动静。 血色染红庭院,乍然望去,仿佛铺了一层艳丽红雾。 宿扶微立于满地鲜血碎骨间,神色漠然,冷冷望向一处。 < p>那是个已经死绝的邪修,颈部却鼓起一个大包,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瑟瑟发抖,眨眼间被雾气追上,一团灰色人影仿佛被扼住咽喉一般从死去的邪修身上拽了出来,四肢挣扎不休。 “尊主饶命!小人只因倾慕尊主,特来拜见并无恶意……” 寄生在邪修身上的魔族被抓住的一瞬间便匆匆解释来意,但宿扶微显然没有和他闲谈的打算,被道出身份也丝毫没有反应,雾气收紧便要将其直接捏碎。 “碎片……尊主……小人愿献上混元四方鼎的碎片……” 扼住咽喉的力道一松。 魔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眉眼间却充斥着无尽的狂热与兴奋,两手捧着一块黑色碎片,献给高高在上的宿扶微。 ——魔尊转世。 自千年前神魔一战后,魔界群龙无首,惨遭仙门修士打压,无人不在期盼着魔尊回归。 此刻亲眼见识到宿扶微动动手指就杀了这么多邪修妖物,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投入魔尊麾下,率众魔攻上仙门、屠遍六界的场景。 混元四方鼎,是各方争相抢夺的灭世之宝,也是一千年前导致云澜神君与魔尊苍宿同归于尽的根源。 换言之,谁拥有了混元四方鼎,谁就掌握了六界的存亡。 只可惜千年前那场大战的最后,云澜与苍宿双双陨落,苍宿死前以全部魔气催动混元鼎,天地倒转,阴灵邪祟向着人界倾轧而去,人界眨眼已成炼狱。 就在人界消亡之际,上古神兽凤凰自丹穴山出,凤火烧穿天道壁垒,投入鼎中烧尽一切邪祟执念。 这道不死不灭的凤凰涅槃神火整整烧了七天七夜,不但将四方鼎烧成了碎片,更是将神君和魔尊的躯壳烧作一团。 宿扶微便从这团火中诞生,携带着魔尊苍宿的一颗魔心,以及神君云澜的一身神骨。 神骨魔心。 他不可能不想得到混元四方鼎。 “求尊主赐下魔气,允小人永世效忠——” 眼见尊主收下了碎片,这魔族心下得意,刚想提高嗓音表表忠心之际,忽然感觉到脖颈一凉,下一刻眼前天旋地转,竟然看到自己无头的躯体倒在地上,而后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头已经被人生生拽了下来,尸首分离。 为什么? 他的头滚在地上,撞到木门的前一刻被雾气拦住,悄然无声。 宿扶微两指捏着碎片,并没有这魔族想象中的激动欣喜,整个人反倒透着一股怏怏的不耐。 “你吵到她了。” 他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顶天重要的大事,眉目间全是对他过于聒噪的厌烦。 逸散的魔气被雾气吸收,地上的头颅和躯壳失去魔气支撑,很快散作灰烬,到死都不能明白自己为何会因为这样一个根本无法想象的原因丧了命。 清理掉碍眼的垃圾后,宿扶微熟练地将院子收拾干净,转身回了屋子。 宋今禾睡得不大安稳,他离开这一会儿她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气息不稳,眉头紧皱,手指无意识扣着被子,指尖捏得煞白。 他不免担忧起来,正要将人抱起来哄哄,又想到自己出门一趟身上太过冰凉,于是催动术法,先将自己烤得暖和一些,这才掀开被子坐上床,拉过宋今禾的手将她揽进怀里拍了拍。 7.第 7 章 宋今禾很自然地靠到宿扶微胸前,像只幼鸟一样蜷缩着脑袋,将头埋在娘亲怀里。 宿扶微伸手揽住她,感觉到一团毛绒绒的脑袋顶开他的衣襟,睡得暖呼呼的皮肤贴着他,不断朝深处拱去,细密卷翘的睫毛扫过他露在外的皮肤,勾连起一片密集的痒。乌黑的头发乖巧服帖地披散着,仿佛覆盖了一层柔软的羽毛。 他很早之前就发现了,宋今禾喜欢趴在他怀里,尤其格外喜欢靠在他的胸上。 或许这和他一直以来的纵容有关。 为了让宋今禾更好地适应他这个“娘亲”,他用术法调整外形,软化了过分坚硬的棱角,增加了一些更能让小孩子感到安心的弧度——他至今还记得小小的宋今禾第一次靠在他怀里的感觉,原来小孩子的身体这么脆弱,轻飘飘一团,比雾气还要柔软;当她从他怀里仰着头望向他的时候,仿佛可以从那双乌黑明亮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双眸中看到生命最纯粹干净的颜色。 他想也许是因为外形的改变影响到了他的感知,所以才会生出不该有的“为人母亲的柔软”。 娘亲便该是这样,孕育,哺育,倾尽所有给予包容。 他不懂人的感情,但观察过许多母女的相处后,决定将这些当做扮演好“母亲”身份的必要的模仿,身体力行。 哪怕怀里的孩子已经年满十五,在人族中已经算得上是可以成家立业的年纪,他也依然以一种近乎溺爱的姿态允准她的亲昵依赖。 ——娘亲怎么会舍得推开自己的孩子呢? 宿扶微垂眸瞧着她的睡颜,一颗心软得好像快要化了一般,于是将这只鸟更加小心地拢进怀里,灵力以躯体为媒介流转,任由她的喙在胸前啄啄点点,留下似是而非的痒痛。 宋今禾又梦见了那本书。 第二章这次不再是空白了,但她期待的男主江照勇敢反击女配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因为在新的剧情里,女配所在的村子里闯进了魔族,整个村子都被屠戮一空,鲜血从村头流到村尾,女配的母亲更是直接死在了这场浩劫里。 虽然女配欺负男主,还想强娶男主,但善良的男主并没有因此报复女配,反而还带着一无所有的她一起离开了村子。 宋今禾:“……” 她觉得有点难受,一方面是因为后续剧情仍是空白,另一方面……她总觉得有关女配和村子的描写似乎有些眼熟。 无论是“村口坐着的掌握全村秘密的老村长”,还是“蜿蜒流过整个村子月色下仿佛披着一条银色丝带的小溪”,还有剧情最后,女配家里枯萎倒地的梧桐树…… 作者的文笔一如既往的好,再加上环境描述的相似,书里对整个村子的惨状的描写简直像是一种写实叙述,宋今禾都快分不清自己感受到的绝望和茫然究竟是女配的还是她自己的。 总之就是很焦虑。 宋今禾在梦里团团转,试图驱散这股焦虑心烦。 但丝毫没有效果,上次那种仿佛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般的感觉再度出现,她捂着肚子蹲下,痛得连连吸气,不自觉咬紧牙关…… 却没有咬到自己,口|腔里仿佛多了个什么东西,软软的,甜甜的,她忍不住伸出舌头舌忝了一下,耳畔似乎传来一道极轻的吸气声,叹息似的,随后便有一股凉凉的气息包裹住她,仿佛咬了一大口清冷的云雾,雾气又化作水流,从口|腔接触的地方滑进她的胃里,压住了那股炙烤般的痛楚。 温柔的触感从头顶传来,迷迷糊糊间,耳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 “……真是个坏孩子。” 所有的烦躁不安都变得遥远,宋今禾躺在熟悉的怀抱里,终于可以安心睡去。 * 江照站在屋子里,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虽然是临时腾出来的杂物间,却处处透着精致。 墙上挂着涂金粉的鱼形灯笼,床头摆着会眨眼的绒布娃娃,桌子角落放着十几把图案不同的银丝绣团扇,全是新的,仿佛主人只是看了一眼就随手扔在一旁,桌子下面还有一套崭新却落灰的全套皮影小人儿…… 全是他从小到大只见过没碰过的新奇玩意儿,如今就这样随意放在屋子里,由着他一个外人住进来,丝毫不怕丢失或者损坏。 一早被人从昏暗的柴房中放出来,连日奔波又濒死的恐惧疲惫还未完全消褪,昨日与宋今禾摊牌后经历了一整夜的提心吊胆,如今骤然被安排进了屋子里养伤,江照不适应之余,还生出几分荒诞感。 宋今禾给出的解释更是让他无法理解。 “我娘亲说了,她说我们家以前受过仙人恩惠,有些除妖的符篆,你那天应该是受伤太重看错了。” “……而且你误会娘亲了,我娘亲人很好的,不可能杀人,她让你暂住柴房只是屋子不够……” 说完不等江照反应过来,她就话题一转: “你叫江照?那你是来自双阳镇从寺乡百草村东的一个普通的少年吗?” 江照:“?” 宋今禾盯着他: “你家中四口人,爹爹上山打猎谋生,娘亲温婉贤淑擅长刺绣,妹妹江圆生得一张圆圆脸,笑起来十分可爱。你们家一直过着幸福平静的生活,直到那一天,一条巨蟒闯进村子……” 她语气古怪生硬,说起这一串话时毫无感情,像是在背书。 江照:“???!” 江照震惊的表情落在宋今禾眼里,便知道书上描述的一切都和面前这个江照对应上了。 这可真是太奇怪了。 宋今禾上下打量着江照,陷入思考。 屋子里太过安静,江照在她沉默的注视下逐渐感到紧张。 他忍不住低头打量自己。 原先逃命时顾不上,后来在昏暗的柴房等死更是不用顾忌,可如今站在宽敞明亮的的屋子里,被一个样貌精致打扮漂亮的同龄小姑娘用这样直勾勾的目光打量着,他这才发觉自己此刻的形象实在有些狼狈。 衣裳满是泥泞和血痕不说,领口和腹部的衣料也不知何时被碎石划开,露出其下紧致带伤疤的肌肉…… 江照脸颊一热,顾不得反问宋今禾怎么会知道这些,急忙用胳膊挡了下自己领口的破洞,不自在道: “……我要休息。” 宋今禾“哦”了一声,心事重重地走了。 将言行奇怪的宋今禾打发走,江照这才松了口气。 顾不上会不会有陷阱,他疲惫地坐下,盘算着现状。 宋今禾母女绝对不正常,他是绝对不信宋今禾说的那些话的,什么“符篆”,什么“暂住柴房”,敷衍至极的谎言。 也许这一切都是那对母女的阴谋,她们留他性命,只是想等他彻底放松警惕后取走他的性命…… 江照下意识从领口将黑色石头挂坠拽出来攥在手心,以此获得支撑和力量。 虽然知道住在这里危险重重,但他实在太累了。 连续不断的逃命奔波已经让他无法思考,自家中出事那一日开始,他就再也没能坐在一张干净的床上,安静地休息片刻了。 就算迟早会死,他现在也只想睡上一觉…… 江照醒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了。 一整个白天,没有人来找他的麻烦,屋外安安静静,风吹树叶发出“沙沙”声,院子里隐约飘来女孩欢快的笑声。 他坐在床边一时有些分不清现状,某个瞬间他觉得,只要他站起身推开门, 就会看到爹娘摆了一桌子简单但热乎的饭菜,妹妹则举着新捡到的石头非要送给他,爹爹将石头接过来看了看,说是可以帮他打磨成吊坠,母亲于是放下手里的活,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彩绳……而那些追着他不放的妖怪、那些奔于逃命的日夜都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但很快他又想起来,爹娘和妹妹都已经不在了。 这里是宋今禾的家,院子里的笑声只会来自于宋今禾。 江照悄悄推开窗户朝外看。 入目可及是个普通的乡间小院,干净明亮,院子很大很宽敞,屋子则很少,母女两人的房间相连,仅隔着一堵墙,此外再无其他人生活的痕迹。 院子中央有棵巨大的梧桐树,树下搭了秋千架,另一端摆着躺椅和桌案,素白的瓷器里盛着半杯清水,茶壶肚子上被人用稚嫩的笔触画得乱七八糟。 院子角落堆着散落的梧桐叶,黄澄澄的叶子堆顶上趴着一只肥胖的狸花猫,宋今禾正坐在地上和猫打闹,橙黄的裙摆散开,几乎要和梧桐树叶融为一体,又像是从梧桐中长出的精灵,眉眼间仿佛藏着从天上掉落的星子,灿烂明媚。 江照一时间有些看呆了。 桌子旁靠坐着一道修长的身影,宿扶微又伪装成女身,一身素色广袖长裙,身姿修长,单手支颐,神色清冷,专注地瞧着宋今禾。 见到那人的一瞬间,江照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那是一种面对危险时的直觉——他过去曾在山间打猎,但凡不慎走进老虎或者狼的领地,都会生出这种浑身汗毛倒竖的恐惧感,提醒他尽快逃离。 下一刻,宋今禾追着猫从地上跳了起来,一人一猫绕着院子跑了一圈,狸花猫跳上墙头跑了,宋今禾则借着冲劲一头扎进宿扶微怀里,身影像一只快活的鸟儿扑进大鸟的怀里。 宿扶微动作熟练地展臂接住她,宋今禾反手抱住他胳膊,脆生生喊了句“娘亲”。 她鼻尖带着细小的汗珠,眼睛亮得像星星,疯玩得精神亢奋,被宿扶微抱住后却十分自然地打了个哈欠,缩进娘亲怀里闭上眼睛。 宿扶微摸摸她的脸,帮她擦去鼻尖的汗水,轻拍她的后背。从江照的角度看去,俨然慈母模样,连垂落的发丝都仿佛透着温柔,和坑底所见截然不同。 宿扶微抱着宋今禾站起来,转身的同时,冷冷一眼扫过去,窗户后站着的江照顿时像是被野兽盯住的猎物一般,连呼吸都不敢。 他确信对方早就发现了他的偷窥,他从那一眼中看出了警告,警告他安分、闭嘴,否则便立马去死。 但那人最后却只是抱着宋今禾进了屋子,窈窕修长的背影逐渐融在氤氲的夜色下,叫人看不清晰。 不知怎的,看着宿扶微抱着宋今禾离开的样子,江照莫名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不是母亲抱着女儿,而是男人抱着女人似的……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匆忙合上窗户,心道自己到底还是被一路逃亡折磨疯了。 他又摸了摸身前挂着的黑色石头,想到自己逃命时听到人说过:华阳宗即将进行三年一度的弟子大选。 仙门收徒,不看出身,只看灵根。只要在测灵台上通过灵根测试,便有机会拜入华阳宗修仙学艺。 作为凡人,唯有拜入仙门习得仙法,才有机会杀死巨蟒妖,为家人报仇。 只是他如今处境危难,院子外面妖鬼横行,他重伤在身,行走都成问题,随便一个小妖都能要了他的性命,一时半刻根本走不到传说中的华阳仙山;而院子里面又情势莫测,平和的表象下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宋今禾天真烂漫,却有一个危险无比的“娘亲”…… ……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抓住机会,养好伤,活下去。 8.第 8 章 宋今禾在院子里跑了大半天,确保自己闭眼就能睡着,睡着就能梦见那本书。 剧情一直中断在“女配丧母后和男主一起离开”,宋今禾将仅有的两章内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对男主角“江照”的了解快要比江照本人还要深刻了。 她也因此可以确定,书里的江照和现实中的江照的经历完全吻合——除去被女配强娶的情节——梦里的这本书简直像是照着江照本人的经历写的一样。 ……这可太可怕了。 一想到接下来的剧情,宋今禾就忍不住焦虑起来。 但每当她在梦里焦虑不安进而感到五脏焚烧之时,就会有一股凉凉的气息通过嘴里奇特的触感传到她体内,仿佛喝了一口清甜的泉水,滑过她的口腔喉咙,滋润她的五脏六腑,压住她所有的不安痛苦。 梦与现实一线相连。 宋今禾醒来时,鼻尖正贴着娘亲冷白的胸膛,肌肤纹理像玉石一样光滑不见一丝瑕疵,起伏的弧度柔和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力量感…… 她睡得发懵,软弹的触感格外美妙,于是不自觉埋头贴着面前的部位蹭了蹭。 虚揽在后背的手轻轻顺了顺她的脊骨,宿扶微阖着眼懒得睁开,却还是移动肩膀调整姿势,方便她更加舒适地靠在他怀里。 他依然用术法维持着女身,睫毛长而浓密,在形状优美的眼下映出一片阴影,鼻梁高挺流畅,唇不点而红,颈边散落的墨发光滑冰凉如绸缎,越发衬得露出的脖颈白瓷一样,流畅的线条一直延伸到略微敞开的衣领中,没入那一片起伏的弧度间…… 宋今禾的脑袋紧紧靠着那一片领地,似幼鸟藏在母亲软乎乎的羽毛下,安详地睡了个回笼觉。 * 日上三竿,宋今禾被院子的声音吵醒。 她睁开眼,发现娘亲竟然也还躺着,一只手揽着她,长睫垂落,神态平和,似乎仍在梦中。 这可真是太稀奇了,往日娘亲几乎从不赖床,宋今禾偶尔会觉得娘亲其实根本不需要睡觉,因为无论她什么时候睡醒,面前一定早就摆满了丰盛的早餐,娘亲则准备好了衣服和清水,用温热的帕子驱散她的困顿…… 一定是因为娘亲这些日子太累了,既要照顾她起居,还得出门救她,太辛苦了。 宋今禾不免有些内疚。 娘亲难得睡个好觉,她不想打扰娘亲休息,于是伸手想要帮娘亲拉一拉被子。 被子被娘亲胳膊压着,不用力很难拽上来,宋今禾一咬牙一使劲,指尖不小心戳到了娘亲脖颈下面的皮肤,柔软微凉的触感顿时让她心中一惊。 她急忙抬头去看娘亲的神情。 安安静静——娘亲没有被她吵醒。 宋今禾悄悄松了一口气。 但旋即,她的目光又忍不住停留在宿扶微安静的睡颜上。 她从小就知道娘亲好看,但具体是怎么个好看法,宋今禾心里一直没有概念。 如今许受到梦里那本书文绉绉的景物描写的影响,宋今禾瞧着宿扶微的脸,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句“溪光涵镜,桥影横斜”。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两句话,却隐约品到了一点“非花非雾不染尘”的意境。 这是她的娘亲,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才有的娘亲。 宋今禾心里萌生出几分按捺不住的喜悦和兴奋。 盯着娘亲瞧了一会儿,宋今禾心里的喜欢简直多到满出来。 她放轻呼吸,支着脑袋悄悄凑近娘亲,“吧唧”,在宿扶微侧脸上亲了一口。 ——香香的,甜甜的,像甜滋滋雾蒙蒙软乎乎的棉花糖。 宋今禾暗自品了一会儿,又重新缩回娘亲怀里,忍不住悄悄开心——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心,总之就是很喜欢娘亲啦! 身旁睡着的人没有反应,神情依然平静,应该是还在熟睡。 宋今禾安静没多久又抬起头,偷偷欣赏了一会儿娘亲的美貌,这才心满意足,决定起床。 她放慢动作,小心翼翼爬起来。 因为娘亲睡在外侧,为了不吵醒娘亲,她只好做贼一样猫着腰,单手在娘亲腰侧比划一番,试图悄无声息地从娘亲身上跨过去。 但这动作的难度有点大,毕竟宿扶微身量极高,纵使用术法修饰了外形,对宋今禾来说依然是个不太好躲避的“障碍物”。 她伸手在半空比划了半天,最后只能勉强贴着娘亲的腰翻过去。 布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宋今禾好几次都感觉自己快要摔到娘亲身上了,但总会在失去平衡的前一刻感到一股温和的气息托着她,将她平稳地护送到床边。 不止如此,她还感觉自己身上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具体很难形容清楚,大概是肢体动作更加灵活、听觉也更加灵敏,以至于她清楚地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咔嚓咔嚓”的声音,沉闷沉重。 什么情况? 宋今禾顾不得研究自己身上的变化,急忙踩上鞋子跑了出去。 她离开后,一直安静躺着的宿扶微忽然叹了口气。 他缓缓睁开眼,双目似潭水幽深宁静,哪里有半点熟睡刚醒的朦胧。 早在宋今禾第一次醒来时,他就已经醒了。只是因为昨夜一口气渡了太多灵力给她,灵力与魔气的平衡被打破,尚未完全恢复,这才耽搁了一会儿。 没想到她竟如此大胆,以为他熟睡,竟然直接凑上来亲了他…… 他一直很了解宋今禾,了解到她只是转下眼珠子,就知道她是冷了还是饿了还是想撒谎了。 但那一瞬间,他却有些怔愣,不太能分析得出她这个动作的含义。 错过了最初的时机,于是便只能一直躺着假装睡着,只有垂落的长睫微不可查地一颤,暴露了他心中的波动。 脸颊旁仿佛还留着少女香甜的气息,柔软湿润的唇像花瓣一样轻点而过,不带一丝旖|旎,只为表达心中欢喜。 所以,靠近他的一瞬间,她是欢喜的吗? 应该是的,否则她也不会在偷亲成功后躲在他怀中开心地打滚,自以为无人可知,实则每一个神情变化都被他收入眼底。 宿扶微兀自思考了很久,比养了宋今禾以后遇到的任何一次困惑都要久,终于得出一个最为合理的答案: 这是母女间再正常不过的接触。 宋今禾只是在向娘亲撒娇。 得出这个答案的同时,干扰他情绪的那些细微波动很快就被压住消失了。 宿扶微站起身,半敞的衣领落下,红晕处痕迹比往日更深——昨夜实在渡了太久灵力,不但压住了宋今禾体内的凤火反噬,甚至连她被封住的经脉都快要被他的灵力冲开了。 自从江照带着那块四方鼎碎片出现后,宋今禾凤凰血脉觉醒的进程快得超过他的想象。 不能再拖了,他必须尽快安排宋今禾回到华阳宗。 宿扶微心里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将散开的衣襟整理规整,像抚平水面上一抹微不足道的波澜,痕迹轻易消失,不会在湖面上留下任何痕迹。 * 宋今禾震惊地看着正在院子里劈柴的江照。 少年不再是之前见到的破破烂烂的模样,相反的,他有着一副十分优越的样貌。 剑眉星目,眉骨锋利,鼻梁高挺,十四五岁的模样,乌发束成马尾,露出利落的下颌线,一双眼睛亮而锐利,叫人一看就想到了山间敏捷的兽。脸颊擦伤还泛着红,消解了几分锐利,更添少年英气。 他的肤色也并不是常年养尊处优的白,而是一种十分健康的小麦色,带着山野间跃动的青春活力。 身形高挑修长,却并不纤瘦,挥动柴刀时肩背处衣服绷紧,鼓起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干脆利落的动作一看就是常年做惯了的,身边已经堆了不少砍好的柴,而他瞧着却没有多疲惫的模样。 察觉 到身后的声响,江照停下动作回头,对上宋今禾视线的一瞬间,耳朵先红了。 宋今禾竟然没有梳头,甚至连衣服都没有整理好,稠丽的乌发披散着,与月白的中衣相互映衬,越发显得一张脸精致小巧,望着他的目光有些初醒的茫然。 “你怎么……” 江照匆忙转开视线,一下子从敏捷英气的少年变成了个手足无措的二愣子,抬起的手不知道是想要擦汗,还是想要挡住眼睛,上下晃动了两下,支支吾吾道: “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什么样?” 宋今禾疑惑地低头打量自己。 她不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有什么不对的。毕竟这间院子里从来没有来过外人,更没有出现过异性,从小到大又只有娘亲和她一起生活——衣服是娘亲帮忙穿的,头发是娘亲帮忙梳的,这副模样再正常不过了。 宋今禾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看了看江照用发带高高扎起的马尾,眼中有些好奇,踢着鞋子跑过去,伸手就要摸他的头: “你的头发是怎么梳的?给我看看。” 甜甜的香一下子扑过来,江照一惊,连忙后退半步躲开她的手。 宋今禾被他避之不及的态度气到。 她霸道惯了,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于是揪住江照的衣领、踮起脚尖强硬抬手去摸他的头。 江照没想到她会这样,又不想动手伤她,于是只能狼狈躲避,匆忙间撞翻了刚砍好的柴火堆,木头“哗啦啦”淌了一地,声势浩大。 宋今禾一只手按在了江照头上,将他脖子压低了些,压着他的头仔细观察发型。 甜香越浓。 江照被宋今禾按着无法抬头,一睁眼就能看到少女绣着祥云纹的衣襟……角度太不合适,他不得不紧闭双眼,薄唇紧抿,握着柴刀的手指攥紧快要捏断刀柄,却愣是没反抗也没出声。 他的思绪完全被宋今禾的动作压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在今天之前,他接触最多的异性只有母亲和妹妹。但母亲性格温婉,从不会这样强行按着他的头,妹妹就更不会了,她虽调皮,却十分崇敬他这个兄长,最喜欢叫他背着举高高,伸手到树上摘果子…… 从宋今禾的视角来看,高挑的少年垂着头弯着腰、一言不发任她研究头发的模样实在是有几分乖巧的。 束发的发带被人摆弄一番,散开些许碎发垂落。 宋今禾“呀”了一声,想要补救,结果反而扯出更多头发,越乱就越急,宋今禾研究半天,手下却传来“刺啦”一声裂布声响,竟是不小心直接将江照的发带扯断了。 她只好松开对江照的镇压,捏着条断裂的发带,神情有点迷茫: “怎么忽然就断了?” 宋今禾下意识看向江照,认真解释: “我真的没用多大力气,就像这样——” 她两手拉住断裂的发带,朝两边抻了抻,向江照示意: “你看,我就这样怎么可能拽得断啊?” 她越是坦然,江照就越是无措。 他原本也是山里疯跑着长大的,自以为不是镇子上那种死守规矩的酸儒。但不知道为什么,一面对宋今禾,他就忍不住尴尬,甚至想要冒出几句“礼者天之序也,守礼则心安”。 但他最后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束发的发带被宋今禾细白的手指捏着拽来拽去,仿佛自己也变成了那条发带,被她暴力拆卸后又肆意玩弄。 江照被自己这般念头想得脸颊一烫,下意识攥紧手心低下头,垂下的头发刚好挡住他红得发烫的耳朵,也将他脸上的神色挡得严严实实。 他没敢抬头看宋今禾,怕被她发现自己的慌乱,低声说了句: “没关系……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帮……” 一句话尚未说完,宋今禾身后的屋子里忽然传来一道没什么情绪的淡声: “宋今禾,过来梳头。” 9.第 9 章 宋今禾一听是娘亲喊她,当即就要转身回屋子里去。 刚迈了一步,看见自己手中捏着的发带,又忙回身,将发带塞到江照手里,留下一句急匆匆的“我一会儿还你条更好的”,随后片刻不停地“哒哒哒”跑了回去。 江照的视线从手中发带移向宋今禾,目光跟着她欢快的背影和晃动的披发一路追到房门虚掩的屋子。 房门一开一阖,他在房门开阖的间隙隐约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 对方侧身而立,身形气质冷淡绝卓,微垂着头,正随手拨弄着桌子上的发饰,金银宝石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他仿佛在打量他,又仿佛根本不屑于打量他。 门关上了。 * 宋今禾小跑着到宿扶微跟前,正要说话,脚下忽然一空,被娘亲携着两肋抱了起来,放到桌子上。 脚踝被捏住,胡乱踢着的鞋子被取下,宿扶微单膝蹲下,重新帮她穿好。 “怎么不好好穿鞋就跑出去?” 宋今禾乖巧地坐在桌子上,一边用手指拨拉着身边的发钗——上面整齐摆放的穗子被她拨弄得乱七八糟,和其他发饰缠在一起,一边看向宿扶微: “我以为院子进贼了。” “那怎么不叫醒我?” “娘亲太累了,而且一个小贼而已,我自己就可以处理的。” 宋今禾拍拍自己的胸膛,小身板“啪啪啪”直响: “娘亲你不要小看我,我现在很厉害的!我能保护你!” 宿扶微不置可否。 难为她还记得要保护自己,然而转头出了门就开始和闯进他们家的“小贼”有说有笑,光站门口看着还不够,竟然还上手了。 他站起身,上下扫视了一眼宋今禾。 宋今禾挺胸抬头,彰显自己的强壮。 宿扶微眼里晃过笑意。 不怪她说大话,倒是确实厉害了不少,眨眼的功夫就将人拽得披头散发。他要是再不出声,怕是连那小贼的衣服都要被她扯了。 他一边想着,转身取来热水和帕子,拉过宋今禾搞破坏的手,一手托着她手背,帕子盖住她掌心,仔仔细细、一根根指节擦拭。 一想到她刚刚用这双手摸了那野小子的头发,便觉得好像自己精心养护的花被蹭上了泥似的,需得更加仔细地擦干净,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于是擦拭宋今禾双手的过程变得漫长了许多,擦完左手又擦右手,擦完手心,又擦手背。 她长高了许多,手也不似小时候那样肉乎乎一团,细白纤长,指甲是他刚刚修剪过的,圆润光滑,透着健康的粉白。 指腹依然柔软,捏着薄薄软软的,看似没什么力气,却能单手将江照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按得抬不起头,拉扯发带时的力气也忽大忽小,想来还是因为凤凰血脉刚刚开始恢复、全靠他的灵力维系平衡、尚且不够稳定的缘故…… 宿扶微心里想着,掌心忽然一痒。 ——宋今禾用指尖挠了一下他的手心。 她等得着急,坐在桌子上忍不住想要左右乱动,偏偏手被他拉着,于是只好动动指尖,委婉地表达自己的不耐烦。 少女的指尖软软的,连指甲都是软的,挠过他掌心的时候会先用指腹轻触,而后用指甲间不轻不重地划过去,掌心连同指根都跟着一颤,不会疼,反而有种酥麻的痒。 宿扶微握着她手的动作一顿,五指下意识收紧,将她的手腕更牢地扣住。 抬眼望去,宋今禾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瞧着他,不耐烦地晃了晃腿,脸颊微微鼓起,催他: “还没好吗,娘亲?” 鞋尖不小心踢到他膝盖,眨眨眼,一副明知做了坏事但企图蒙混过关的表情。 “娘亲,桌子好硬,坐着好难受……” 宿扶微于是低下头,掐着她腰间将她从桌子上抱下来。 但宋今禾却趁机搂着他的脖子不放,脸埋在他脖颈处,耍赖不肯下去。 宿扶微于是没有将人直接放在地上,而是保持着抱她下来的姿势,调整手臂,一手圈住她腰身,一手托住她双腿,像小时候抱着她那样,稳稳将她抱了起来。 “怎么了?” 他用承担着她大部分重量的那条手臂向上颠了下——十分熟练的哄小孩的姿势,宋今禾整个人因为这个动作而更加贴近他,上半身几乎完全趴在他胸前和肩头。 热乎乎的气息吹在他后颈,宋今禾像是喝醉了一样,用侧脸蹭着他脖颈,软绵绵地呢喃: “娘亲,我好像有点困了……” 宿扶微失 笑,绕在她腰后的手轻轻拍了拍,哄着她,一边微微错头拉开点和她的距离,侧脸观察她的表情。 她半眯着眼睛,脸颊贴着他,一副没骨头似的模样,脑袋总想往他衣领里埋。 宿扶微先是审视,而后想到什么,露出了然的神情。 就如同魔尊发展信徒,往往是通过赐下魔气换来追随和效忠;神骨也会使他的灵力拥有相似的效用。 换言之,因为宋今禾昨夜吸食了他太多灵力,所以也受到了这份法则的影响,忍不住想要靠近他。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早上会偷偷亲他了。 想明白这一切后,宿扶微不免觉得好笑。 一方面是因为他早上居然为了这件事思索许久,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宋今禾现在的状态恰恰像是真的受到了“娘亲的哺育”——通过吸食他的灵力冲破经脉获得了力量,于是这股力量、连同她这个人,便如同自他灵力中诞生一般,天然对他有亲近依赖之感。 只要靠近他,她就会控制不住想要得到更多力量,就如同初生的婴儿,因为感受过母汝的甘甜,所以本能想要吮吸更多…… 宿扶微抱着宋今禾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靠着自己臂弯和胸前,调整姿势以便她更加舒适地依偎在他怀里。 他的身体是由神骨为架,魔心为核,雾气聚灵凝出肉身,浑身上下无一不是灵力充裕。 宋今禾迷迷糊糊,只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片甜美乡,处处甘甜,却处处寻不到下口之处,神情逐渐变得焦虑痛苦。 宿扶微观察了一会儿,而后将灵力凝聚在指尖,递到她嘴边。 宋今禾下意识含住他的食指,本能吮|吸,源源不断的灵力在宿扶微的催动和她吮|吸的动作中流入她的体内。 他一眨不眨地端详着宋今禾神情,看她闭着眼睛鼓着脸颊乖巧吮|吸他指尖时的表情,听她吞咽时喉骨和胸腔活动发出的细小声响,感受灵力进入她体内后运转流动的方向,还有她控制不住力道牙尖磕碰在他指腹时细微的疼和痒…… 望着宋今禾,他心底逐渐荡起一股不同寻常的满足感。 这一刻,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真的生出了她,哺育了她,她的经脉与他相连,她的力量来源于他…… 她仿佛真的成了他的女儿。 10.第 10 章 宋今禾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娘亲已经给自己梳好了头发,不像往常那样精致的盘发,是她刚刚特别想要的高马尾,但细节比江照的强上太多,发带是细云纱上绣祥云暗纹,碎发编成细细的辫子绕进发带中,中间恰到好处地点缀着小巧精致的宝珠。 衣服也换成了剪裁更加简单利落的款式,上身收腰,下摆却如裙尾般散开,镜子前一站,活脱脱个英俊潇洒的女侠。 宋今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梳个头都能困得睡着,但见到自己的模样后立马开心得不得了,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转身扑进宿扶微怀里: “娘亲你好厉害!” 宿扶微接住她,帮她整了整鬓角的碎发,顺手压了压她领口不平整的地方,仔细端详她一番。 面前的少女皮肤白皙,乌发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五官精巧,双眸明亮。 明明只是换了副打扮,却好像一下子从那个只会抱着他喊“娘亲”的小孩变成了可以离开父母出游闯天下的大人,甚至这副模样竟有些像修真界那些道貌岸然的道士…… 这个认知让宿扶微忽而生出一股烦躁的情绪来。 他不必去追寻这股情绪的来源,宋今禾是他的孩子,自然由着他的心意打扮。于是他弯下腰,柔声道: “娘亲还会梳更漂亮的发型,要试试吗?” 宋今禾意动,刚想说好,想起江照的发带,又犹豫: “要不还是明天再梳吧?我想出去找……” 宿扶微闻言眯了下眼睛,垂下眼瞧着宋今禾,长而媚的眼尾勾起,一手捧着她的脸,指尖凝出灵力,若有似无地扫着她的下巴,用半是强势、半是诱惑的语气打断她的话: “可是娘亲想帮今禾梳头,今禾不想让娘亲帮忙梳头吗?” 宋今禾和他漆黑深不见底的眸子对上,体内的灵力也被勾着流转起来。 她晕乎乎地点了头。 宿扶微露出满意神色,将她揽进怀里,以指为梳顺着她的发,边交待: “想要什么就告诉娘亲,娘亲什么都会给你,外面的东西都很脏,不要乱摸。” 宋今禾懵懂点头,乖巧地依偎在他怀里: “我知道了,娘亲。” 宿扶微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孩子。” * 院子里,江照将柴火堆成一堆,目光多次投向紧闭的房门,却迟迟不见人出来。 梳个头,需要这么久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是因为宋今禾说会给他一条新发带。 但直到日上中天,远处的村民家中第二次飘起炊烟,紧闭的房门始终没有再打开过。 一扇门隔绝了所有声音,他无法窥探其后的情况,只好放弃等待,默默将自己清晨在林间拾得的野果收起来。 他到底只是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乍逢巨变,理智上知晓世间再无亲人,情感上却依然忍不住向往温馨和睦的亲情。 宋今禾被母亲牢牢保护住的天真傻气更是让他羡慕。 他的母亲也曾经像宿扶微这样关心他照顾他,他的妹妹也曾经像宋今禾这样在家中欢快地奔跑…… 可惜,他已经没有家了。 * 多了一个人后,宋今禾的家里开始有了些变化。 落了满地的梧桐树叶被扫成一堆,新柴整齐堆在角落,水缸每天天亮就会被人灌满清水,院子大门也被人擦得锃亮。 每天醒来,总能在院子角落看到江照忙碌的身影。 宋今禾问他,他只说是不好意思白住,况且他从前在家里也会做一些打扫院子挑水砍柴的工作,并不觉得辛苦,说完又抱着一筐脏衣服去清洗,忙忙碌碌一早上都没个空闲。 宋今禾看着他忙碌,这才意识到原来水缸是不会自己变满的,灶火是不会自己升起来的,衣服也是不会自己变干净的…… 而这些事,娘亲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她,甚至连穿衣服洗脸这些事都会帮她完成,她每天只需要睁开眼吃饭闭上眼睡觉就可以了。 反观娘亲,已经累到大中午都睡不醒了…… 娘亲一个人养育她长大,真是太辛苦了! 宋今禾脑子里浮现出“母爱无声”四个大字,孝顺之心油然而生。 因此,第二天早上,当宿扶微习惯性拿出帕子准备帮宋今禾擦脸的时候,就见就见被窝里躺着的人一个骨碌爬起来,一把从他手里抢走帕子,睁大眼睛语气坚定: “娘亲,我可以自己洗漱的。” 手上一空,宿扶微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着宋今禾揉面团一样将自己的脸颊擦得通红,想说什么时又忍住了。 算了,小孩子偶尔心血来潮发神经也是常有的。 他转头取来一条新裙子,正准备帮她穿上时,宋今禾又一把夺过裙子: “娘亲,我可以自己穿衣服的!” 说完就把没有解开系扣的裙子直接往头上套。 宿扶微:“?” 他隐约感觉到一点不对劲,但没有阻止,而是倚在床边看宋今禾在衣服里挣扎。毕竟宋今禾每一个想法、每一个反应都是那样有趣,时不时就能给他枯燥的生活增添新的乐趣。 只见一只左手试探半天最后从领口钻出来,右手于是找不着袖口只能无助地顶着裙子比划,布料下起起伏伏,可以想象其中的忙乱。 宿扶微看得好笑,欣赏够了,伸出手帮她解开领口系得过分紧的丝带,将她的胳膊从袖口掏出来。 宋今禾快要被衣服憋死,终于从衣领中钻出来一个头时,头发已经乱成了一团草。 她脸颊憋得发红,眼睛水盈盈的,撅着嘴老大不高兴的模样: “娘亲,我讨厌这身衣服!它太小了!” “嗯……” 宿扶微配合地上下端详她一番,出主意的语气: “是小了一点,那我们换一身。” 宋今禾高兴,高兴到一半又想到那自己岂不是还得把这件裙子脱掉,再重新来一遍艰难的穿衣服过程,顿时耷拉下脸: “还是算了吧……我忽然又觉得这个裙子也还可以了。” 宿扶微哪里看不出她是懒得重新穿脱,于是道: “娘亲帮你。” 但宋今禾还是摇头,一副铁了心不叫他帮忙的意思: “娘亲也不用早起帮我做饭了,我自己出去找吃的。” 胡乱将头发抓了两把,梳不起来就随便用发带一缠,转头便往外跑,边跑边拽自己的领子, 可见还是对衣服不够满意,却偏要忍着。 宿扶微眼里的逗弄笑意淡下来。 宋今禾确实不对劲。 按照以往,她是绝对不会不吃饭,更不会“忍辱负重”穿不喜欢的衣服的。 宋今禾十三岁那年,对穿着打扮的要求忽然高了起来,他选的衣服怎么都不满意,一大早叫他换上四五件的情况都有发生过,不合心意就不起床不吃饭,问她想要什么样的衣服却又一声不吭。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把孩子惯坏了。 他养宋今禾的所有东西都是最好的,她的衣服不但样式精致,用料更是奢华,按照她的身高变化逐月裁制,宋今禾长这么大,就没穿过重复的衣服,绝不可能小。 如此这般,只能说明是在故意反抗他。 虽说换四五件衣服对他而言不是什么难事,但宋今禾屡屡蹬鼻子上脸,仗着自己不会杀她就肆无忌惮地折腾他,他早就想挑个机会好好教训一顿。 于是宿扶微学着别家教训孩子的模样,特意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将闹脾气的宋今禾按在怀里揍了两下。 ——当然是收着力的。宋今禾皮肤白嫩,轻轻一掐就要发红,他哪里舍得真叫她疼,连个印子都没拍出来,不过是板起脸吓唬她、好叫她知道听话而已。 但刚打完孩子他就后悔了,因为宋今禾红着眼睛挂着泪珠的模样实在太过可怜,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反倒是他心疼得要命,将人抱起来哄了好久。 后来他才听说,小孩有个叫“青春期”的时间段,不止个头会变高,身体也会有变化。 宋今禾的衣服确实不合身,但不是长度和腰身宽窄,而是别的地方。 这确实是他做母亲的失职,当初只顾着观察成年女性的模样,而忽略了一个孩童成长中会发生的变化。而他到底不是真正的女人,委实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旧衣全换,用料也从华贵的云锦换成了更加柔软细腻的天蚕丝。宋今禾果然不再闹脾气,乖乖穿上了新衣服。 而他也开始着重关注一些细节,每每都能提前预判宋今禾想要什么。 经过这次之后,宋今禾变得更加相信他、依赖他,有什么想法都愿意告诉他。 这是理所应当的,因为宋今禾没有朋友,没有其他亲人,她的世界里只有“娘亲”。 所以他作为娘亲,必须足够包容,足够全面,能够提前预判和解决她遇到的一切麻烦,才不至于让她陷入茫然和困惑的境地。 …… 直到现在,宋今禾再次有了自己的心事,却不愿意告诉他。 甚至排斥他的帮助。 前日心底一闪而过的烦躁再次漫上来。 他很不喜欢宋今禾躲着他的样子。 为什么要躲着他呢?他不是她的娘亲吗?这个世界上最爱孩子的母亲,还不能让她全身心依赖他吗? 宿扶微周身气压极低,听到院子里两个少年低声交谈然后结伴远离的声音,心底忽然冒出一句: “孩子大了,翅膀硬了。” 宋今禾如今十五了,先是要夫君,如今又处处疏远他这个娘亲,同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族凑在一起,恐怕是想要逃离这个家了。 这可真是太令人不快了。 11.第 11 章 为了让娘亲不那么辛苦,宋今禾打算独立自主。 奈何她从没做过这些事,连衣服都穿不好,又不好意思回头找娘亲帮忙,只好看向一旁的江照: “你会系蝴蝶结吗?” 江照的目光落到她腰间的丝带上,耳朵有点红。 “会……应该会。” 江照当然会,父母忙碌的时候,经常是他帮妹妹扎头发系衣服,这不是什么难事。 但宋今禾要求太高。 蝴蝶结的两端必须一样宽,下垂长度也必须一致,中间的布料必须展平而不能有丝毫褶皱……稍有不对就得拆开重来。 江照越绑越绝望,先前的那点不好意思全部变成了随时都会被否决的紧张,一双手快要绷成鸡爪子,只恨自己的眼睛不是尺,不能用肉眼测量出最准确的长度。 连着重来了好几次,好不容易将蝴蝶拉出个相对完美的形状,他十指小心翼翼将绳结抽出展平,还没抬头就听见宋今禾“啧”了一声,十分不满意的语气: “不对,你这两个蝴蝶结是分开的,应该是连在一起的,两种颜色的丝带交叉成蝴蝶。” 江照:“……” 他现在说不会还来得及吗? 最后宋今禾冷着一张脸说“算了”。 江照非但没有觉得松了口气,反而越发在宋今禾不高兴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只觉自己好像变成了深宫里的绣花小宫女,因为手脚粗笨而遭到嬷嬷的斥责,不断重复却还是没有进步。 嬷嬷虽然嘴上绕过了他,实则正用一双挑剔审视的眼睛打量着他,考虑着是将他打发去永巷做苦役还是直接逐出宫去…… 江照被自己的脑补吓了一跳,连忙加紧手头的动作,飞快削出一头尖尖的棍子,像是真的害怕下一刻就因为手脚不麻利被驱逐出去似的,目不转睛地盯住水面,很快就用削尖的木棍扎上来一条大鱼。 宋今禾表情缓和了不少。 她决定好好孝顺娘亲,当然不只是自己穿衣梳头这么简单,她还要给娘亲做饭。 但她什么都不会,连韭菜和水仙都分不清。经过江照提醒,最终决定选择一个最保险最不用动脑子的:给娘亲烤鱼吃。 鱼她倒是看见娘亲钓过。村口就有条小溪,温度适宜的清晨,娘亲有时候会带着她出门,挑一块宽敞平坦的石头随意坐下,挂上鱼饵搭上钓竿,不一会儿就有鱼上钩。 宋今禾往往只需要趴在娘亲背后睡上一大觉,醒来就有香喷喷的烤鱼吃。 但她自己出来钓鱼时,那些鱼就好像知道上来会被吃一样,一条也不肯靠近她了。 好在还有江照帮忙。 江照挽着裤腿站在水中,溪水堪堪漫过他小腿,少年俊俏的五官在阳光下亮得惊人,瞳仁黝黑,笑容灿烂,一手高高举着木棍上的鱼,开心的模样像是个刚刚打了胜仗的小将军。 初秋的水是清爽宜人的,冲刷过圆润的石块,也将许多烦恼心事一并冲走。 宋今禾一手提着小桶,一手拎起裙摆,朝小溪中央站着的江照的方向走去。 少年同样捧着鱼朝着宋今禾的方向走去,大鱼在他手中扑腾摆尾,飞起的水滴溅在他脸上,他忍不住闭了下眼。 变故便是在这时发生的。 平静清澈的小溪忽而卷起一道一人高的浪,从江照身后兜头砸下。 从宋今禾的视角来看,那道浪花仿佛一只昏黑的巨爪,扣住江照的同时用力下按,直直将比她还高出大半个头的少年砸到了水中。 江照连声音都没能发出,一下子被巨爪压到了水中,没顶的水流瞬间朝他涌来。 他手中捧着的大鱼脱了手,大鱼摆尾试图逃跑,却没能顺着溪水游走,而是成了那道突生的剧烈水压下的炮灰,眨眼就被压碎了。 宋今禾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在她面前消失,整个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她想也不想扔了手里提着的东西,向着明显不对劲的小溪小跑两步,纵身扑进水中。 * 甫一入水,江照就意识到不妙。 他从前也是常在水边玩耍的,按理来说根本不怕一条普通的小溪,但这水太冷太深,没过他头顶,下方竟依然深不见底。 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水中似有无形的压力,按着他的头朝下压,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丝丝缕缕邪气萦绕水中,仿佛一张密集的大网,将他牢牢困在水里,无论如何都浮不上去。 他几乎立马就意识到,这是冲着他来的。 是妖……还是魔? 脖子上挂着的四方鼎碎片在水中亮起光,试图带着他冲破杀机,但四面包裹来的这股邪气明显强过碎片太多,几乎是游刃有余地按着他的后背和头,利用四周的水流一点点压出他胸腔中的空气,操纵死神将他拉向无底的深渊…… 江照在这种绝对的实力碾压下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张口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空气顺着气泡从他口鼻中溢出、飘走、带走他最后的生机。 他心里生出无限绝望。 起伏晃动的水面一点点模糊了他的视线,头顶那点遥不可及的亮光逐渐变成了父母的模样,他们在半空中微笑着,朝他伸出手,妹妹从母亲身后露出头,开心地笑着,喊他“哥哥”,张开双臂要他背…… 眼眶酸涩潮湿,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溪水…… 忽然,水中按着他的力道一松。 一道身影坚定地跳进水里,水花四散,将水中诱他下沉的亲人的虚影击碎,头顶那片朦胧的光化作虚浮的碎星,在日光的映衬下凌乱地漂浮在那道身影四周。 隔着朦胧的溪水,他看到了宋今禾。 她的眼睛比周围的光点还要明亮,环顾水下环境,露出意外和茫然的神色,却丝毫没有后退之意,很快确定了他的位置,毫不犹豫拨开水流朝他游来。 她的裙摆在水下散开,层层云纱仿佛游鱼的拖尾,又仿佛飞鸟展翅的羽翼,被水光渡上一层浅色的亮边。 江照看到她裙摆侧边系成蝴蝶结模样的丝带随水流晃动着,起起伏伏,似乎单结真的不如双结漂亮…… 手腕被宋今禾用力拉住。 她鼓着脸颊,憋着一口气,拉着他往上游。</p >她的头发原本只用丝带随意扎在身后,入水的同时被水流冲散,绸缎般的长发散开飘在身后,束发的丝带顺水流飘走的前一刻,江照忽然伸手,抓住了那条丝带。 宋今禾没有发现,她也懒得去管一条丝带的下落。 水中那些杀机毕露的邪气被她随手挥开,仿佛无可奈何般绕着她漂浮一圈,最终沉默着留在水底,目送她拉着江照离开。 彻骨的寒意在她握住他手腕的一瞬间消褪,没顶的水流悄然散开,双脚重新踩到被溪水打磨圆润的石子。 “哗啦”一声。 宋今禾和江照甩开深不见底的水流,在水中站稳身子,均有些怔愣。 ——他们又重新站在了小溪中央。 叮咚水流声悦耳灵动,溪水汩汩,自上游流下,清凉清澈,将将没过宋今禾膝盖,全然一派安然景象,仿佛刚刚的生死危机是在做梦。 但站在溪流中央的两人却浑身湿透,像是刚从大河深水中游了一圈回来,气喘吁吁,劫后余生,好不狼狈。 江照不知道那邪气的来源为何忽然收手,频频遭遇濒死的危机让他浑身紧绷。 目下所及是缓缓流动的小溪,不远处树影婆娑,偶有飞鸟跃起,叽叽喳喳结对向南而去。 熟透的果子从树上落下,砸在地上破了皮露出烂熟的果肉,数里飘香。 四周的场景越是平和,他就越是紧张,因为无法预料何时何处会有屠刀突然落下,所以每一分动静都成了可能带来危险的信号。 他身前挂着的四方鼎碎片闪烁暗光,破开石头的伪装,隐约露出半只眼睛。 那半只眼睛审视着他,于观生望死间反复变幻,越发影响着他的心绪,尽情吸食着他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恐慌,而后逐渐膨胀…… 江照周身的气息因而越发虚弱黯淡。 直到手腕被人猛地甩开,对方力道之大,差点将他整个人重新推进水里。 江照一个没站稳,趔趄后退半步,踩起一片水花,那块碎片也随着这股力道被晃得飞起,半只眼睛不堪重负地闭了一闭,暂停了对江照情绪的影响。 宋今禾已经跑上了岸,她顾不上整理衣服鞋子,也没心思去思考好端端的小溪怎么会变成要人性命的深水,只想快点回家见到娘亲。 就在刚刚,救出江照、和他一起站在溪水中央的时候,她脑子忽然冒出了梦里那本书的内容。 魔族入侵村庄,溪水淹没农田民居,魔气顺水流弥漫到整个村子,梧桐树枯萎倒地,女配的母亲便是死在这里,所以才有了男主带着女配拜入华阳宗的故事…… 宋今禾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不知道书里的描述究竟和现实有什么关系,如果有,又会不会是这一天。 但是万一呢? 她必须回去,亲眼看到娘亲,待在娘亲身边,她得保护娘亲! …… 在她身后,江照下意识想要叫她的名字问她怎么了,抬起手却看到自己手中攥着的发带——是刚刚在水里从她头发上散开的。 他一愣神的功夫,宋今禾已经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