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大雍:从六脉神剑开始纵横》 第58章 出谷 两天之后,天还没亮,东夏村已经空了。 所有的村民都进了山里的密道。密道入口在石屋后面的崖壁上,萧承稷最后一个进去。他站在洞口,回头看了江风一眼。 “老朽这辈子没求过人。”他道,“今天求一回。带水瑶活着回来。” 江风点头:“只要我活着,她就在。” 萧承稷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密道。石门合上,再也看不见。 江风站在空地上,面前是一百个东夏亲卫,每个人脸上都涂了深色的泥灰,只露出两只眼睛。 水瑶也换了装。她把嫁衣脱了,穿上和亲卫一样的短打,头发扎成高马尾。她的腰间挂着骨刀,手里提着一柄短枪。她站在江风身侧。 “走。”江风道。 一百多人沿着谷中小路朝谷口方向摸去。江风走在最前面。宗师后期的修为让他的脚步比从前轻了不止一筹。他感应着北边的气息。屠昆应该就在谷口外面。 谷口外面是一片开阔地。江风带人刚走出谷口,就看见了屠昆。 他坐在一块大石上,左腿直直地伸着,膝盖上缠着一层极厚的黑布。他的左手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素白丧服,腰间别着一柄长剑。那年轻人的眉眼和靖北王有七分像。 靖北王的儿子,赵朗。 屠昆的身后站着不到十个人。可那十个人每个人的气息都在宗师中期以上。江风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屠昆自己是大宗师,赵朗是宗师初期,剩下十个宗师中期。 屠昆抬起头,看着江风。 “你果然出来了。” “你果然还在等。” “靖北王死了。”屠昆的声音很平,“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吗?现在靖北王的部队由赵朗接手,老夫想捏死你,还是一样的简单。” 他站起来,左腿的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气势在一寸一寸地往上攀升。大宗师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江风身后的东夏亲卫同时退了一步。 “老夫追了你半个月。”屠昆道,“你杀了靖北王,老夫不关心。可你杀了蝎子,杀了老夫手下的五大护法。” 江风看着他。他身后的东夏亲卫虽然退了一步,可没有一个人转身跑。 “屠昆。”江风开口,“那日你都没法杀了我,那就说明我命不该绝。” 屠昆笑了。那笑容像一条蛇。“你以为你到了宗师后期,就有自信了?还是说凭你身后的那帮废物?” “多说无益,那就试试看。”江风道。 凌波微步踩到极致,他整个人像一道青烟,直扑屠昆。 屠昆抬手就是一掌。大宗师的掌风呼啸而至,他右手一翻,乾坤大挪移全力运转。掌风撞在他身上,像撞进了一团深不见底的漩涡。江风的身体微微一沉,然后将那股力道从左手转了出去,射向屠昆身侧的一个宗师。 那个宗师正在看热闹,没反应过来。江风转出去的掌风结结实实打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树上,口喷鲜血。 屠昆瞳孔一缩。“你练的是什么邪功?” “能杀你就是好功法。” 屠昆的脸色沉了。他不再出掌,而是往前踏了一步。大宗师的气息暴涨。 可就在这时,水瑶动了。 她带着一百个东夏亲卫从两翼包抄上去。十个宗师被一百个东夏亲卫围住。他们没有内功,可他们的力气比普通人大十倍。再加上江风临时教他们的组合阵法,短暂的拖住了宗师境。 屠昆回头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他伸手一抓,隔空将两个东夏亲卫吸了过来。那两个人被他捏在手里,骨头咔咔响。江风趁机冲上去,六脉神剑齐出。六道剑气射向屠昆的面门。屠昆松开手里的亲卫,抬手一挡。剑气打在他掌心,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江风欺到了他面前。他左手扣住屠昆的右腕,右手一指点向屠昆的左肋。屠昆的旧伤就在那里。屠昆脸色骤变,拼着挨了一指,一掌拍在江风胸口。 江风飞出去,摔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血。 屠昆的左肋多了一个血洞。不大,可血在往外涌。那是蝉废掉他左腿时留下的旧伤,是江风算准了他全身最弱的一点。屠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肋,面色微怒。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黑色药丸,扔进嘴里。他的气息猛地暴涨。 左肋的血止住了。他往前踏了一步,一掌拍向江风。这一掌比刚才快了何止一倍。 江风用乾坤大挪移去接。可这一次力道太大了。他的经脉像被撕裂了一样,整个人飞出去,摔在碎石堆里,内脏一阵翻涌。他试着爬起来,可刚撑起半个身子,又吐出一口血。 屠昆朝他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让江风的心跳停一拍。 “境界上的差距,不是你会点邪门的功法就能弥补的。”屠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抬起右手。掌心里凝出一道青色的气旋,比之前任何一掌都大。江风看着那道气旋,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绝望。 水瑶扑到屠昆身上,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左腿,那条旧伤断裂的左腿。 屠昆的掌已经拍了下来。那一掌结结实实打在她后背上。江风听见了一声脆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水瑶整个人软了一下,可她的手没有松。她的手指死死扣着屠昆的左腿膝盖,指甲翻卷,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水瑶!”江风从地上爬起来,拼了命朝她跑。 水瑶的嘴唇在动。她在说什么,可她的声音太弱了,被风吹散了。江风凑近了才听见。 “快……杀他……” 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可她的嘴角全是血。 屠昆的左腿发出一声脆响。他整个人往左一歪,单膝跪在了地上。他反手一掌拍在水瑶后背上,水瑶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摔在地上,再也没有动。 “你答应过你爷爷。”江风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她活着回去。” 他抬起右手。六脉神剑全力射出。六道剑气同时打在屠昆的胸口。屠昆的护体真气已经碎了大半。六道剑气全部没入他的胸膛。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六个血洞。 “你……”他抬起头,看着江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身体往前倾,扑倒在地,再没声息。 江风连滚带爬地扑到水瑶身边。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后背凹陷了一块,骨头断了三根。她的手指还在流血,可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攥紧了,她的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 萧承稷从密道里冲出来,看见水瑶的样子,老脸一下白了。他跑过来,伸手探了探水瑶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他的手在抖。 “还有气。”萧承稷的声音沙哑,“可她伤得太重了。骨头断了三根,内脏也伤了。得赶紧治。” 江风看着她。她的眼睛闭着,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治。”他道,“不管用什么办法,把她治好。” 萧承稷看着他,沉默了一息。“有一个办法。可需要你点头。” “说。” “东夏有一味秘药,能续命。可这味药,只有皇室血脉才能引。水瑶是公主。你是她的驸马。这味药,得你来喂。” 江风低头看着怀里的水瑶。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怎么喂?” 萧承稷沉默了一息。“嘴对嘴。” 第59章 归途 萧承稷从石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瓶,瓶身通体漆黑,上面没有半个字。 “这是东夏最后的家底。”他把玉瓶递给江风,“用千年寒玉养出来的,能续命,也能续脉。可这药有个规矩,只能由皇室血脉引渡。水瑶是公主,你和她已经圆房,你来喂她,药力才能化开。” 江风接过玉瓶,拔开瓶塞。一股极清的药香溢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水瑶。 “怎么喂?”他问。 萧承稷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那一百个东夏亲卫挥了挥手。亲卫们默默退到了百步之外。空地上只剩江风和昏迷的水瑶。 江风仰头把药含在嘴里。药液极凉。 然后他低下头,贴上她的唇。 药液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滑,她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嘴角涌出一口黑血。 江风心里一沉,捏住她的下颌,把第二口药硬灌进去。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可她的身体更烫了,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她的后背再次亮起青光,那道青光顺着脊柱走到腰际,忽然断了。 水瑶惨叫了一声,她的左手死死攥住江风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 “疼……”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江风,我疼……” 江风把她抱紧,声音压得很稳:“忍一忍。药在接骨。” 萧承稷冲过来,看了一眼水瑶后背那道断裂的青光,脸色骤变。他伸手探了探水瑶的脉搏,又摸了摸她右手的经脉。 “药力不够。”他低声道,“她的经脉太弱了,承受不住整瓶药的药力。我只能用药保住她的命,断骨和经脉,老朽没办法了。你得带她去京城。京城里有大雍最好的名医。” “她还能撑多久?” “路上走得快,半个月能到。可她的右手……”萧承稷看了一眼水瑶垂在身侧的右手,“右手经脉已断。半个月之内必须找到续脉的大夫。否则这只手就废了。” 江风低头看着水瑶。她已经又昏过去了。她的右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发紫。他把她抱起来,朝担架走去。 “走。现在就走。” 当天下午,一行人出了谷。东夏亲卫抬着担架,江风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很急,可每走一段就要回头看一眼担架上的水瑶。她一直在发烧,偶尔说几句胡话,喊的是“江风”和“阿爹”。 走到第三天,他们到了青石镇。江风让东夏亲卫在镇外歇脚,自己带着一人进了镇子。镇口有一间茶棚,几个行商坐在里面喝茶。江风坐过去,要了一壶粗茶。 “听说了吗?玄鳞司那个江镇抚使,死在落星谷了。” “可不是嘛。太后的人已经上了折子,要推马骁重新掌印。长公主一个女人,根本没什么话语权。” “马骁?他不是被江风关进水牢了吗?” “放出来了,小皇帝哪能斗得过那老狐狸。” 江风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出茶棚时,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柄短刀,走路带风。江风侧身让开,那人也没在意,径直走进了茶棚。 “等等。” 江风停住脚步。 “你的手。”那人盯着江风的手,“虎口的老茧,是练刀的。你不是行商。” 江风慢慢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身上的气息压得很低。他现在不能暴露身份。京城里太后的人正在找他,他若在这里闹出动静,消息传回去,长公主的处境会更难。 “走镖的。”江风道,“混口饭吃。”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走镖的?走镖的人不会在青石镇这种小地方喝茶。你的靴子是军靴。你是当兵的。” 江风没有说话。 那人往前踏了一步,手按上了刀柄。“我叫周平。以前在边军待过。你身上有杀气,可你藏得很深。我不问你是什么人,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前面官道上,太后的人设了卡。查的就是从北边来的可疑人。你要往南走,走小路。” 江风看着他。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看不惯太后那帮人。”周平松开刀柄,转身走进了茶棚。 江风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快步走出镇子,带着东夏亲卫拐进了小路。小路难走,可避开了官道上的关卡。 他们走了两天,绕过三个卡子。路上碰到一伙山匪,十几个人拦路抢劫。江风没有让东夏亲卫动手。他一个人走上前,六脉神剑一指点出,剑气将山匪头目的刀劈成两截。山匪们一哄而散。江风没有追。他收回手,带着担架继续赶路。 东夏亲卫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都是羡慕。 第五天夜里,水瑶的烧退了。她睁开眼,看见江风坐在担架旁边。他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血丝,可他的背挺得很直。 “到哪儿了?”她问。 “快到青州了。再有十天,能到京城。” 水瑶沉默了一会儿。她试着动了一下右手。右手还是不听使唤。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哭。 “江风。” “嗯。” “到了京城,你把我放在医馆就走。你有你的事。” 江风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可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 “我答应过你爷爷,带你活着回去。活着,不是半死不活。”他伸手,把她脸上的乱发拨开,“到了京城,我找人治好你的手。然后你跟我一起去见长公主。” 水瑶愣了一下。“见长公主?” “嗯。” “以什么身份?” “我的女人。” 水瑶的嘴唇动了动,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别开脸,看向担架外面黑漆漆的林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了?” “真是一点都不懂女人的心。” 江风没有接话。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京城还很远,可他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太后、马骁、长公主。他得赶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站到那座城里去。 “来人。”他低声道。 “在。” “明天开始,走小路,绕开所有城镇。别让人看见我们。” “是。” 江风翻身上马,走在担架前面。 第60章 重返京都 京城。 江风从东郊的乱葬岗绕过去,穿过一片荒废的菜地,翻过城墙根下一道塌了半截的水关,进了城。一百个东夏亲卫被他留在城外三里处的破庙里,只带了一个队长和四个抬担架的人。 水瑶躺在担架上,虽然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但是时间拖得越久,危险就会越大。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城墙上越来越近的砖缝,忽然轻声道:“这就是京城?” “嗯。” “比我想的大。” “以后慢慢看。”江风蹲下来,把她脸上的乱发拨开,“先治你的手。” 他在城南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医馆。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沈,以前在太医院待过,后来因为得罪了人,被赶了出来。江风敲开门时,沈大夫正要关门。他看了一眼担架上的水瑶,又看了一眼江风浑身的血气和杀气,犹豫了一下。 “治得了吗?”江风问。 沈大夫走上前来,蹲下来摸了摸水瑶的右手。他摸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站起来,看着江风。 “经脉断了。断的时间不短,超过七天了。寻常大夫治不了。” “你能治吗?” 沈大夫沉默了一息。“能治是能治疗。就是需要一味药引,叫续脉丹。整个大雍只有太医院有,可老夫现在已经进去不那个地方了。” “我去取。” “那个地方进不去了,你还不知道?”沈大夫压低声音,“三天前,太后下了懿旨,说长公主辅政不合祖制,命她即日起交出监国之权,回公主府静养。 长公主不肯交,太后便命人将乾元宫围了。太医院被封了,进出都要太后手令。” 江风站在医馆门口,一动不动。他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江风转过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更加冷了几分。阿大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觉得那双眼比平时深了一圈,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陛下呢?”江风开口,声音很平。 “陛下被太后接到慈宁宫去了。说是照顾,其实是扣着。”沈大夫叹了口气,“现在满朝文武,一半投了太后,一半在观望。玄鳞司更乱,马骁从水牢里出来了,重新掌了印。原来江镇抚使的人,跑的跑,关的关。” “先治她的手。”江风道,“药引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他让伙计把水瑶抬进内室,自己跟了进去。 江风走到医馆外面。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低着头,不敢往两边看。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禁军从街口经过,甲胄鲜明,腰间的腰牌上刻着太后的徽记。 “阿大。”江风低声道。 亲卫的队长小名就叫阿大。 “在。” “你带人守在这里,水瑶醒了就告诉她,我去去就回。” “你去哪儿?” “我去拿药引。”江风翻身上马,朝皇宫方向走去。他的步子极快。马儿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巷。他从巷子尽头翻上一户人家的屋顶,踩着瓦片朝宫城方向掠去。 太医院在宫城西侧,独立于三宫之外。 江风翻进夹墙时,发现太医院后门外面加了岗。四个太监守在门口,腰间都别着短刀。他没从后门进。他绕到东侧,从药库的通风口翻了进去。通风口很窄,他侧着身子才挤进去。 落地时,他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 “马大人说了,续脉丹一瓶不留。全部装箱,明天一早运出城。” “运去哪儿?” “北边。靖北王的人还在北边。太后要拿药跟他们换东西。” 江风的眼神冷了下去。他摸到第十二排药柜,拉开第三个抽屉。抽屉里只剩一瓶。他把那瓶塞进怀里。门外那三个太监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竹筐,开始翻找药柜。 “续脉丹呢?怎么一瓶都没有?” “是不是被谁拿走了?” “不可能!太医院的钥匙在太后手里,没人能进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内心突感不妙。江风靠在药柜后面,等他们退出去,从通风口原路退出。落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太后的人已经在收药了。他们在防谁?还是说太后的人知道他还活着? 想到这里,他想起来了,赵郎还活着。 他回到医馆时,天已经黑了。沈大夫正在内室给水瑶施针。江风把续脉丹放在桌上,沈大夫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松了。 “就是它。有了这个,能续上七成。剩下三成,得靠她自己的恢复。” 沈大夫把续脉丹喂下去之后,水瑶的右手指尖开始有了血色。她试着攥拳,手指弯曲,可握到一半就停住了。她用力,再用力,指尖开始抖,最终还是没能握成完整的拳头。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沉默了很久。 “七成。”她低声道。 江风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够用了。” “够用什么?”水瑶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可没有掉眼泪,“握刀握不紧,射箭射不准,我是不是拖累了你。” “不,你保护了我。”江风道,“没有你,我就活不到现在,这就够了。” 水瑶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她别开脸,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道:“江风。” “嗯。” “外面是不是很乱?” “乱。”江风道,“但是我回来了,就乱不了多久。”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医馆门口。京城的天黑得像墨,可他能感觉到,这座城在动。太后的人在动,马骁的人在动,那些投了太后的人也在动。他们以为他死了。可他还活着。他攥了攥拳,指尖的剑气在经脉里跳动。 “阿大。” “在。” 阿大领命要走。江风忽然叫住他。 “等等。” “大人?” “你去玄鳞司之前,先去一个地方。” “哪儿?” “城东,甜水巷,曹府。”江风转过身,看着夜色中的京城,“曹锦被抄之后,那座宅子一直空着。太后的人盯着玄鳞司,盯着公主府,可没人会盯一座空宅子。” “你要在那儿落脚?” “我要在那儿等人。”江风把续脉丹的空瓶放在桌上,手指在瓶口轻轻敲了一下,“周铁山来了,谢天南来了,韩七来了,都会知道那个地方,他们会在那边等。” 阿大愣了一下。“等什么?” “等我回来,同样的我也等这些墙头草,这些个蛀虫自己都跑出来,等我处理好手上的事情,给他们一锅端了”江风抬起头,看着皇宫方向。 “他们以为我死了。那就让他们再高兴两天。” 第61章 归拢 曹府的门打开。 江风翻进甜水巷时,后院里已经站满了人。周铁山第一个冲上来,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大人,我就知道你没死。” “哭什么。”江风拍了拍他的肩,“我活得好好的。” 谢天南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老头的背驼了不少,头发全白了,可那目光一点都不懒散。他上下打量了江风一眼,忽然深深一揖,没有起身。 “老臣有罪。京城乱成这样,是老臣没守住。” “起来。”江风把他扶起来,“你能活着站在这儿,就是功劳。” 院子里还有二十几个人。全是玄鳞司的老面孔,周铁山一个一个指过去,这是城东暗桩的,这是西坊货栈的,这是原来跟着鲁百户的。人数不多,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的劲。 “韩七呢?” “在城外。”谢天南道,“玄甲卫撤出去的时候折了一半,剩下一千多人,藏在西山里。韩七带着他们。” “鲁百户?” 谢天南沉默了一息。“马骁从水牢出来那天,鲁百户带人堵在玄鳞司门口。马骁的人多,鲁百户被围了。他让弟兄们撤,自己没走。现在关在玄鳞司诏狱里。” 江风的手攥微微颤抖。鲁百户,那个从狼牙谷就跟着他的老人。右手还为他挡过刀。 “还有呢?” “马骁放了话,玄鳞司旧部,三天之内自首的,既往不咎。不来的,逮着就杀。已经有人扛不住,投了。” 江风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阿大。” “在。” “把城外那一百个东夏亲卫全叫进来。” “是。” 当天夜里,一百个东夏亲卫进了城。江风把他们和那二十几个玄鳞司旧部合在一起,带到了曹府后园。后园有一片空地,足够站两百人。 江风站在空地前面,看着这些人。东夏亲卫站在左边,灰布短打,沉默如山。玄鳞司旧部站在右边,黑衣短刀,眼神灼灼。两边人互相打量着,谁也不服谁。 “从今天起,东夏亲卫和玄鳞司旧部合编成一队。”江风道,“统称影卫。周铁山,你管玄鳞司旧部。阿大,你管东夏亲卫。” 话音刚落,右边玄鳞司旧部里站出一个瘦高个,是原来城东暗桩的头儿,姓陈。他看了左边的东夏亲卫一眼,忽然笑了。 “大人,属下没别的意思。可这帮人连内功都没有,打起来靠什么?靠力气大?力气再大,能大过刀?” 左边东夏亲卫里也站出一个人。是阿大。他看了陈头儿一眼,什么都没说,走到后园角落里,那里放着一口废弃的石缸。他弯腰,双手扣住缸沿,一用力,把石缸整个端了起来。石缸里还有半缸水。他端着石缸走到陈头儿面前,把缸轻轻放在地上。 “你扛得动吗?” 陈头儿的脸色变了。那口石缸少说三百公斤,他扛不动。他身后的玄鳞司旧部也面面相觑。阿大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东夏亲卫的队列里。 江风看着这一幕,没有制止。等两边人都安静下来了,他才开口。 “陈头儿,你练了二十年内功,但是阿大他们都没有练过功,如果他们开始练功了,你们觉得会怎么样?” 陈头儿张了张嘴,没说话。 “单打独斗,陈头儿赢。可要是十个人打十个呢?”江风扫了一眼两边人,“东夏亲卫的力气配上玄鳞司的阵法,十个能打一百个。这就是我让你们合编的原因。况且他们还会练功,说不定很快就能追上你们。” 没有人再说话。 “接下来七天,我要你们练一门功法。”江风走到空地中央,盘膝坐下,“这门功法叫小无相功。练到小成,你们就能调动内气。练到融会贯通,能模仿天下武学。东夏亲卫力气大,底子好,练得会更快。玄鳞司有内功底子,学起来更容易。七天之后,我要你们每一个人,至少要入门,我会将我的修炼新的给你们。” 两百个人同时盘膝坐下。江风把入门心法口述了一遍,又让练过内功的玄鳞司旧部带着东夏亲卫练习。 东夏亲卫里有个叫阿二的,脾气最急。他听了心法之后,拼了命往经脉里运气。 不到一炷香,他的脸涨得通红,浑身发抖,嘴角开始渗血。旁边的陈头儿第一个发现不对,冲过去一掌拍在他后背上,把他体内乱窜的真气震散。 “你急什么!经脉没通就往里灌,找死?” 阿二吐出一口血,脸色煞白,他重新盘膝坐下,这一次,他慢了很多。 江风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过去。有些东西,得自己学会。 第二天夜里,江风带着一百个东夏亲卫出发了。 玄鳞司诏狱在城北。马骁从水牢里出来之后,把这里加固了三层。外头是禁军岗哨,中间是玄鳞司的人,里头是马骁的亲信。可江风没有走正门。他让阿大带人从后墙翻进去,自己带着周铁山从地下排水渠摸进去。 排水渠又窄又臭,周铁山捏着鼻子骂了一路。可到了诏狱底部,他发现江风已经蹲在一扇铁栅栏后面等他了。江风抬起手,六脉神剑射出。铁栅栏上的锁链应声而断。两人钻进去,摸到水牢。鲁百户被关在最深处,浑身是血,左臂吊着,可他还活着。 “大人。”鲁百户看见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哭。 “走。”江风把他扶起来。 外面已经打起来了。一百个东夏亲卫从后墙翻入,直接扑向马骁的三百人。可马骁的人在诏狱外面也设了埋伏。江风扶着鲁百户往排水渠撤的时候,警报响了。马骁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前面几个东夏亲卫开路,一拳一个,把人砸飞。可人太多了。江风回头看了一眼,至少有两百人堵住了来路。 “大人先走!”周铁山吼道,“我断后!” “断什么后!”江风把鲁百户交给一个亲卫,转身冲回去。六脉神剑齐出,六道剑气在甬道里来回弹射。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同时倒地。可后面的人还在涌。 就在这时候,韩七到了。他带着三百玄甲卫从诏狱正门杀进来,把马骁的人截成两段。 “侯爷。”韩七瘸着腿走过来,“末将来迟了。” “不迟。”江风看了他一眼,“来得正好。” 影卫出动。周铁山带着玄鳞司旧部在城里动手,东夏亲卫在外围接应。一天之内,拔掉马骁十九个暗桩。 终于碰上了硬茬。 那个暗桩是个老江湖,在城北开了一间棺材铺,铺子底下有地道,周铁山带人冲进去,棺材铺里空无一人,地道口也封死了。周铁山正要撤,发现桌上有个一张纸条。 “老子这条命,你们可拿不走。” 周铁山转身出门。然后他让人把棺材铺门口那口最大的棺材搬过来,堵住了地道口。再从旁边借了一车石灰,全倒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地道里的人自己爬了出来。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江风预想的还快。当天夜里,半个京城都在传,江风回来了。有人不信,可第二天早上,马骁府邸门口多了十九颗人头。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第四天,马骁闭门不出。 太后在宫里连下三道懿旨,命禁军全城搜捕。可禁军刚出宫门,就被韩七的玄甲卫截在山道上。一千玄甲卫列阵,禁军三千人过不去。带队的将领回去报信,太后摔了茶杯。 第五天,江风坐在曹府后堂,面前摊着那本名册。名册上除了暗桩,还有马骁在朝中的靠山,六个侍郎,两个御史,一个京营副将。这些人有的收钱,有的递消息,有的替马骁杀人。江风用笔一个一个圈过去。 “明天。”他把笔搁下,“抄第一个。” 谢天南问:“哪个?” “吏部侍郎孙承恩。他是马骁的账房先生。马骁从水牢出来之后,第一个投靠的。他手上有一本账,记着马骁和太后之间所有的银钱往来。” “要活的要死的?” “活的。”江风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还是灰的,可东边有一线光亮透了进来。“我要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他们定罪。” 周铁山领命去了。可半个时辰后,周铁山又跑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对。 “大人,孙承恩跑了。” “跑了?” “我们去的时候,他府邸后门开着,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可人没了。他的小妾说,他半个时辰前从后门走的,带了一个包袱。” 江风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半个时辰前。那正是他下令动手的时候。 “有人给他报了信。”江风道,“马骁在城里还有人。” 他转过身,看着谢天南。“查。今晚查出来。” “是。” 第62章 朕等你好久了 谢天南没用到一个晚上。 当天夜里子时,他敲开了江风的门。身后押着一个人,是玄鳞司原来的一个总旗,姓赵,在宫里当值过三年。这人是马骁安插在太后身边的内线,专门负责传递消息。他刚从孙承恩府上回来,怀里揣着孙承恩给的五十两银子和一封信。 信是写给太后的。上面写着江风回来的消息,还有一句:“请太后早做准备,马骁已不足恃。” 江风看完信,放在桌上。 “你还传了多少次?” 赵总旗跪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六次!马骁出来之后,我传了六次。” “太后怎么回你的?” “太后……太后让桂嬷嬷给我传话,说知道了。然后马骁就升了镇抚使。” 江风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周铁山:“把他押下去,关好了。明天上朝,我要用他。” “上朝?”谢天南愣了一下,“令主,您要上朝?” “明天是初一,大朝会。”江风走到窗前,看着宫城方向,“太后把陛下扣在慈宁宫。长公主被围在乾元宫。满朝文武,一个敢说话的都没有。明天大朝会,太后一定会让马骁主持,然后让百官联名上书,逼长公主交权,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了。” 他转过身。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江风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腰间别着短刀,脖子上挂着那枚玉佩。他走出曹府大门时,门外已经站满了人。周铁山带着玄鳞司旧部,阿大带着一百东夏亲卫,韩七带着三百玄甲卫。一千多人站在甜水巷里,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走。”江风翻身上马。 队伍穿过长街,朝宫城方向走去。沿途的百姓从窗缝里看见,一个个瞪大了眼。有人认出了玄甲卫的旗子,悄悄叫了一声:“江镇抚使回来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宫城正门前,禁军列阵。带队的将领看见江风的队伍,脸色不太好。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上的守将,守将也看见了江风身后那一千多号人,转身就往宫里跑。 江风勒住马,看着宫门。 “开门。” 守将没有开。可禁军里有一个人忽然放下了刀,他曾经是鲁百户手下的兵,他看了江风一眼,忽然单膝跪地。 “侯爷!” 他身边的禁军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跪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站着,可手里的刀已经垂下。带队的将领脸色铁青,拔了刀。 “你们想造反吗!” “造什么反?”江风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我是忠武侯。奉先帝遗诏,清君侧。你挡我的路,才是造反。” 他抬起右手。六脉神剑射出。一道剑气擦着那将领的头盔飞过去,把他身后的旗杆劈成两截。旗杆倒了,旗帜落在宫门前,盖住了太后的徽记。 那将领的刀掉在地上,转身就跑了。 宫门大开。 江风带着人走进宫城。一路上的禁军看见他,有的跪,有的跑。就没有一个抵抗的。他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长公主的玉佩贴在他心口,凉的。可他心里是热的。 金銮殿上,朝会已经开始了。 太后坐在珠帘后面,比从前坐得更靠前。小皇帝赵临坐在龙椅上,小脸绷着,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往珠帘后面看。他的身边站着桂嬷嬷,寸步不离。大殿下面,文武百官分列,一半低着头,一半看着马骁。 马骁站在武将班的第一位。他重新穿上镇抚使的官服,腰杆挺得笔直。他正在读一份奏本,声音又尖又亮。 “长公主赵明昭辅政以来,擅权乱政,蒙蔽圣听。臣等联名上书,请太后收回监国之权,另择贤能……”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百官回头看去,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江风走进大殿。 他穿着黑衣,腰间别刀,脖子上挂着玉佩。他的身后跟着周铁山、谢天南、韩七、阿大。四个人排成一排,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杀气。再往后,是二十个影卫,站在殿门外,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马骁的嘴闭上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他的脚碰到了台阶,差点摔倒。 太后声音从珠帘后传来。 “江风。你擅闯宫门,带兵入殿,是要谋反吗?” 江风走到大殿中央,抬起头,看着珠帘。 “太后。”他开口,声音很平,“臣奉先帝遗诏,清君侧。臣来问太后三件事。” “你问。” “第一件。”江风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扔在地上。是孙承恩的那本账,“太后从内库支银上百万两,用途不明。臣请太后当众说明,这些银子去哪了。” “第二件。”江风又取出一封信,扔在地上。是赵总旗写给太后的信,“太后在马骁身边安了内线,暗中勾连。臣请太后当众说明,太后和马骁是什么关系。” 珠帘后还是没有声音。 第63章 我等的太久了 长公主走在前面,江风跟在后面半步。两个人穿过宫门,穿过长街,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宫道两旁的禁军看见江风,一个个低下头去。那些目光里有惧,有敬,有说不清的东西。 江风没有理会。他低头看着长公主的背影。她瘦了。素白衣裳挂在身上,腰身比从前细了一圈。 “明昭。”他开口。 长公主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 长公主转过身。 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回来了,就不算我一个人了。” 江风看着她,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下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她揽进怀里。长公主没有挣扎。她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推开他。 可江风看见她的眼眶红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绷着,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这个人。”她开口,声音压得很平,“走了这么久,连封信都不写。” “写了。”江风道,“我后来才发现被马骁的人截了。” 长公主沉默了一息。然后她伸手,在他胸口锤了一拳。 “走吧。”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你带回来的人,还在医馆。” 医馆在后巷,门脸不大。沈大夫正在院子里晒药,看见江风带着一个素白衣裳的女人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长公主的脸,手里的药筛子差点掉了。 “殿下!”沈大夫赶紧跪下。 “起来。”长公主摆了摆手,“人在里面?” 沈大夫点头。长公主推门走了进去。江风跟在后面,心里忽然有些打鼓。 长公主走进内室时,水瑶正坐在床边,用左手笨拙地给自己梳头。她的右手垂在身侧,还是不太听使唤。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长公主,她愣了一下。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息。 水瑶看着长公主,目光直直的。“你就是长公主?” “你就是水瑶?”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息。水瑶忽然抬起左手,把垂在身侧的那缕碎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和长公主方才对江风做的,一模一样。 长公主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确实是笑。 “手还没好?” “再过半个月就能恢复七成。” “七成不够。”长公主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右手,“你救了他一命,我欠你一个人情。这只手,我给你治好。” 水瑶怔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点了点头。长公主转过身,看了江风一眼。 “安排她住公主府。医馆太窄,养不好伤。” “好。” 当天下午,水瑶被接进了公主府。长公主让人收拾了西跨院,安排了专门的侍女和大夫。水瑶躺在西跨院的新床上时,还有些发懵。她拉着江风的袖子,小声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她是我要娶的人。”江风道,“她要嫁的,是我整个人,包括你。” 水瑶的耳朵红了。她别开脸,哼了一声。“那我属于赠品喽!” “你也是我的女人,你们两个一样。”江风拍了拍她的肩膀,“北边又要打仗了。” 当天夜里,江风坐在公主府后堂。长公主把朝中现在的局面摊在桌上。 “赵晖在落雁城集结了三万铁骑,整个北境还有二十万大军。”长公主道,“他打的是为父报仇的旗号,实际上是想趁我们立足未稳,一举拿下京城。” “赵朗回去了。”江风道,“他知道谢天南在落雁城。” 长公主的脸色变了一下。“谢天南有危险。” 江风提笔写了一封信,递给周铁山。“送去落雁城。让谢天南立刻撤出来。赵朗回去了,赵晖一定知道谢天南在城里。” 周铁山接过信,转身就跑。 “赵朗回去之后,赵晖怎么对他的?”江风问。 “赵朗是嫡长子,赵晖是庶出。赵元烈活着的时候,赵晖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现在赵元烈死了,赵朗战败,赵晖才被推上来。可赵朗回去了,你猜赵晖会怎么对他?” 江风走到沙盘前,看着北境的地形。落雁城在北境三州交汇处,背靠草原,面朝中原。靖北王经营了二十年,把那地方经营成了铁桶。 第64章 礼成 婚礼定在二月十六。 钦天监说,那天是黄道吉日,宜嫁娶。江风不信这些,可这些个事情都是长公主来定的。 前一天夜里,公主府就没熄过灯。 西跨院的灯亮到后半夜。水瑶坐在窗前,看着侍女们进进出出,把一箱一箱的嫁妆往东跨院抬。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已经能微微弯曲了,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可还是使不上力。 “公主。”侍女端着一碗药进来,“沈大夫说,您该喝药了。” 水瑶接过碗,一口灌下去。 药太苦,她皱了下眉,把碗搁在桌上。 “明天,把那只翡翠镯子找出来。”她忽然开口。 侍女愣了一下。“哪只?” “长公主前天送来的那只。她说,明天让我戴着观礼。” 侍女应了一声,去翻箱子。水瑶重新看向窗外。东跨院的灯也亮着,比她这边还亮。 窗纸上人影晃动,像是长公主还在试嫁衣。 第二天一早,全京城都动了起来。 从公主府到太庙,十里长街,铺满了红绸。 玄甲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整条街封得严严实实。影卫散在人群中,暗桩遍布沿街的茶楼酒肆。周铁山带着玄鳞司旧部在太庙周围布防,韩七的玄甲卫在城外列阵。 大婚之事,让整个京城少了一份紧张,多了一些松弛。 吉时一到,公主府正门大开。 长公主从门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正红嫁衣,凤冠霞帔,珠帘垂面。身后跟着十二对侍女,手里捧着金盘玉盏,香炉烛台。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走的很稳。 江风站在太庙门口等她。他也换了一身红衣,胸口别着那枚玉佩。他的身后站着周铁山、韩七、阿大。再往后,是两百影卫,今日都没带刀,列成两排。 长公主的轿子停在太庙门口。江风走过去,亲手掀开轿帘。长公主抬起头,隔着珠帘看着他。 “到了。”江风伸出手。 长公主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接。“你引我进去。” “好。” 他转身走在前面,长公主跟在后面半步。和那天从宫里出来时一样。只是这一次,她的步子比他慢了一拍。江风走两步就回头看她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珠帘间碰了一次又一次。 太庙里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全到了,连那些前几日还在称病观望的也来了。幼帝赵临坐在上首,穿着小小的龙袍,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 萧承稷不知什么时候从东夏赶来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袍,站在太庙的一角。他手里捧着一卷旧册,是东夏的婚书。 “一拜天地。” 两人转过身,朝太庙正门方向跪下。 “二拜高堂。” 两人朝萧承稷的方向跪下。老头的手在抖,受了一礼。老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终究没掉下来。 “夫妻对拜。” 江风转过身,看着长公主。她也在看他。珠帘挡住了她的脸,可他能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两人同时低下头去。 礼成。 太庙里响起一片欢呼。百官山呼,声震屋瓦。赵临从龙椅上跳下来,跑到两人面前,仰着头看了半天,忽然道:“江风,朕今天高兴。” “臣也高兴。” “朕要下旨。”赵临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声音忽然大了一截,“从今天起,江风就是朕的亲人,面圣无需通报,对于官员的监管,拥有先斩后奏之权。” 满殿寂静。百官齐齐跪下,山呼万岁。赵临挺着小胸脯,脸上全是得意。他回头看了江风一眼。江风朝他微微点头。赵临笑得更得意了。 长公主隔着珠帘,轻轻摸了摸赵临的头。 婚宴摆在太庙外面的广场上。江风带着长公主一桌一桌地敬酒。走到第三排时,周铁山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 “大人,礼部有个侍郎,姓钱,是太后的人。他刚才在席上跟旁边的人说,说您的婚事没有太后懿旨,算不得正经姻缘。” 江风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人在哪?” “第三排,靠左。” 江风放下酒杯,朝那一桌走去。长公主看了他一眼,没有拦。钱侍郎正跟旁边的人说得起劲,忽然看见江风走过来,脸色刷地白了。 “钱侍郎。”江风端着酒杯,声音不大,可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了,“听说你说我的婚事不算正经?” 钱侍郎的酒杯差点掉了。“臣……臣没……” “你说了什么,我不追究。”江风低头看着他,“可你记住一件事。先帝赐的玉佩,在我脖子上挂着。陛下亲口许的婚,在太庙里拜的堂。你说不算正经,你是说先帝不正经,还是说陛下不正经?” 钱侍郎的腿一软,跪了下去。“臣该死!臣该死!” 江风没有理他,转身走了。 身后,满桌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敬到第三排靠右那一桌时,水瑶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翡翠色的衣裳,右手戴着长公主送的那只镯子。她的右手还使不上力,端酒杯的时候手指在抖。可她端得很稳。 “恭喜。”她举起酒杯。 江风看着她。她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和平时不太一样。他端起杯,和她碰了一下。 “谢谢。” 水瑶喝了半杯。她的右手忽然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笑容僵了一瞬。 “手还不好。”她放下酒杯,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长公主看着她。她伸出手,把水瑶的手腕轻轻按住,把她手里的酒杯正了正。 “下次敬酒,用左手。” 水瑶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嗯了一声。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坐下了。 婚宴散后,夜色已深。江风回到公主府,长公主已经换了嫁衣,坐在后堂等他。她的凤冠摘了,头发散着,素白衣裳披在身上。 “赵晖的事,我知道了。”她开口。 江风脚步一顿。“谁告诉你的?” “谢天南的信。落雁城那边的潜龙卫传回来的。”长公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赵晖赢了。五万嫡系,准备南下。” 江风沉默了一息。 “你什么时候走?”长公主问。 “后天。” 长公主看着他。她忽然伸手,把他脖子上的玉佩正了正。“你今天娶了我。后天就要走。” “所以今晚哪儿都不去。”江风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长公主仰着脸看他。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了许多。 “江风。” “嗯。” “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连你的牌位都不立。” 江风笑了一下。“不立就不立。我活着回来就行。” 第65章 以一敌二 婚宴散后,公主府后堂的灯亮了很久。 江风把长公主从椅子上拉起来,她的嫁衣还没换。 “你今天喝了不少。”她说。 “高兴。” “赵晖五万嫡系南下,你高兴什么?” “高兴我娶了你。”江风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把她抱起来,朝东跨院走去。长公主揽着他的脖子,没有挣扎。 东跨院的红烛点了半夜。 长公主靠在枕上,呼吸还没平复。她的额角有一层薄汗,头发散在肩上,嫁衣褪到腰际。她偏过头看着江风,目光有些许的惊讶。 “你这个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以前没这么……” “没这么什么?” 长公主别开脸,耳尖红透。 “你明天还要走。”她低声道,“后天就要去落雁城。” “所以我今晚哪儿都不去。”江风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开。 长公主沉默了一息。然后她忽然开口:“你等我一下。” 她起身,披上外裳,推门出去了。江风靠在枕上,听见外面有低声的说话。水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犹豫。 “你叫我来的?” “嗯。” “你……不介意?” 长公主没有回答。过了片刻,她的声音传进来,比平时低了些。“他明天要走。后天就要去落雁城,多给他点牵挂。” “我是问你介不介意。” 又沉默了一息。然后长公主说了一句话,江风没听清。 长公主推门进来,水瑶跟在后面。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整个脸红到了耳朵根。 水瑶站在床边,没有动。她的右手还垂着,左手攥着衣摆。长公主走过去,把她攥着衣摆的那只手拉开,把她按在床沿坐下。然后长公主自己走到另一边,坐下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江风在中间。 “你这个人。”长公主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很静,“欠了这么多,今晚一并还了吧。” 江风张了张嘴。水瑶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嘴。 “别说话。”她低声道。 月光从窗缝里漫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把屋里所有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长公主吹灭了最近的那支红烛。 第二天早上,江风是被一阵暖流冲醒的。 他睁开眼,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枕上。 他试着动了一下。浑身像被温水泡过,经脉里那条大河比从前宽了一倍。他攥了攥拳,指尖的剑气跳了一下,比昨天更稳、更快。 他偏头看了一眼左边。长公主醒了,正看着他。她的目光清醒得很,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他偏头看了一眼右边。水瑶还睡着,缩成一团,右手搭在他胸口。 江风闭了闭眼,调出面板。 【御武系统】 【宿主:江风】 【境界:宗师后期(距宗师巅峰仅一步之遥)】 【龙气储量:312/100(溢出龙气自动淬体)】 第66章 再战落雁坡 落雁坡还是那个落雁坡。 两山夹一谷,官道从中穿过,两侧坡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江风骑马站在坡顶,看着下面的地形,心里把当年的仗又过了一遍。 “韩七。” “在。” “玄甲卫在谷口正面列阵。阵型加宽三倍,纵深减到五列。我要他们把谷口铺满。” 韩七愣了一下。“侯爷,阵型加宽,正面压力会大。五千人压上来,五列纵深撑不住。” “正面不用撑。”江风转过身,看着周铁山,“你带两百影卫,绕到西坡顶上。西坡高,从上面往下打,专门射马。周屠的先锋是骑兵,马一乱,人就散。” “是。” “阿大。”江风又转向东夏亲卫的统领,“你带一百东夏亲卫,埋伏在东坡半山腰的树林里。等周屠的人被正面拖住,你从侧翼杀出去,专砍帅旗。” “是。” “谢天南呢?” “在周屠大营里。”谢天南从旁边走出来,老头的腰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下面藏着一柄短刀,“令主,老臣已经安排好了。周屠今晚会派一千人做前哨,明天卯时从大营出发。那一千人里,有我们的人。” “多少人?” “三百。”谢天南顿了顿,“可周屠不是吃素的。他在前哨里安了督战队。出营之前,每个前哨都要对暗号。我们的人为了混进去,折了两个。一个是城东暗桩的老陈,一个是潜龙卫的刘三。暗号对上了,可督战队多问了一句‘你们是哪个营的’,老陈答慢了半拍,被当场砍了。刘三想救他,也折了。” 谢天南的声音很平。可江风看见他攥着刀柄的手指在发白。 “三百人,进去的只有两百九十八个。可这两百九十八个,够周屠喝一壶了。” 江风点了点头。“明天卯时,前哨出营。谢天南的人从里面动手,把他们堵在谷口外面。正面玄甲卫压上去,东西两翼同时合围。” 韩七和周铁山同时抱拳:“是!” 第二天卯时刚过,周铁山从西坡上跑下来,脸色不对。 “大人,周屠的前哨提前出营了。比预计早了半个时辰。” 江风看了一眼天色。天还没亮。韩七的玄甲卫还没完全到位。 “多少人?” “一千。已经在路上了。再有一炷香就到谷口。” 江风沉默了一息。“不等了。阿大,你带东夏亲卫直接扑前哨。从侧面切进去,别让他们进谷口。” 阿大领命去了。江风转身对韩七道:“玄甲卫能上多少上多少,正面堵住。” “阵型还没摆开……” “摆不开也得摆。周屠听到前哨被截,主力就会提前动。我们没有时间了。” 韩七咬牙去了。江风站在坡顶,看着谷口方向。阿大的东夏亲卫从东坡的树林里冲出来,像一把刀从侧面切进前哨的队伍里。前哨的骑兵刚进谷口,还没摆开阵型,就被东夏亲卫撞进了腰眼。他们力气大,三个人一组,专砍马腿。骑兵一排一排栽倒,谷口乱成一团。 谢天南的潜龙卫两百九十八个人从队伍中间同时拔刀,捅向身边的督战队。 前哨彻底乱了。周虎拨转马头想跑,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他摔下马,被后面涌上来的溃兵踩在马蹄下。 谷口正面,韩七的玄甲卫勉强摆出了三列。比计划的五列少了两列,可盾牌连成墙,枪手从盾缝里递出长矛。骑兵撞在枪阵上,碎了一片。 前哨不到半炷香就散了。 消息传回周屠大营时,周屠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碗,脸色铁青。前哨一千人,还没到落雁坡就折了。他知道江风在落雁坡等着他,可他没想到江风会用这种方式。 “传令。”周屠站起来,披上甲胄,“全军出发。五千人,踏平落雁坡。” 当天上午,周屠的主力到了。 五千人列在谷口外面,黑压压一片。周屠骑马站在阵前,身材矮壮,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柄厚背砍山刀。 “江风!”周屠的声音在谷口回荡,“你杀了我师父,今天我要拿你的头祭他!” 江风骑马走出谷口,站在阵前。 “你师傅都死在我手里了,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勇气言报仇?” 周屠怒吼一声,拍马冲来。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砍山刀劈出一道银弧,直取江风面门。江风侧身避开刀锋,右手一指。六脉神剑射出,剑气打在刀身上,把砍山刀弹偏了半寸。 周屠愣了一下。他的刀比屠昆的掌还重,可江风一指就弹偏了。 “你突破了?”周屠瞪着眼。 “还差一步。”江风道,“正好拿你练手。” 两人在阵前打了起来。周屠的刀法刚猛,每一刀都带着风雷之势。江风用凌波微步闪避,六脉神剑反击。 周屠第四刀劈来的时候,江风用乾坤大挪移去接。 可这一刀的力道比他预想的要刚猛的多。他的经脉像被撕裂了一样,整个人退了三步,嘴里涌出一口血。 周屠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五刀劈下,江风侧身避开,可刀风擦着他的右臂过去,把他的袖子连同一层皮肉削了下来。江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被逼到了坡边的一块巨石前面。 周屠站在他面前,横刀而立。他的胸口有血,右肩也有血,可他还在笑。 “江风,你杀得了屠昆,杀不了我。他早就不是巅峰期的时候了。” 他抬起砍山刀,一刀劈下。江风没有退。他右手一翻,乾坤大挪移全力运转。这一次他没有转出去。他把周屠的刀劲全部压进自己体内,然后用六脉神剑的剑气裹着那股力道,从指尖射了出去。 剑气里夹着周屠自己的刀劲。周屠挡了四道,第五道穿过了他的右肩,第六道穿过他的胸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血洞,又看了一眼江风。嘴唇动了动。 “你……用我的刀劲杀我……” 然后他倒了下去。 主帅一死,五千人溃散。韩七的玄甲卫从正面压上,周铁山的影卫从西坡冲下来,阿大的东夏亲卫从东侧杀出。三路合围,五千人被截成三段。降的降,跑的跑,死伤无数。 江风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他闭了闭眼,试着调动体内真气。经脉里那条大河还在翻涌,可大河尽头的那个瓶颈,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江风睁开眼。他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落雁城还在三百里外。可他心里清楚,这一步,他已经踩在门槛上了。 大军开拔之前,谢天南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令主,落雁城的潜龙卫刚送来的。赵晖不在落雁城。” 江风勒住马。“不在?” “他去了北狄。赵晖派人向草原借兵。北狄王已经点了头。三万北狄骑兵,已经在路上了。” 江风攥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三万北狄骑兵。加上赵晖自己的五万嫡系,就是八万人。 “去落雁城。”他松开缰绳,声音很平,“到了再说。” 第67章 落雁城 落雁城距落雁坡三百里,江风只用了两天。 他没走官道。谢天南的潜龙卫在沿途州县都有人,提前把路探好了,哪条路有卡子,哪条路能过马,全标在图上。一千三百人分成三队,昼伏夜行,绕开了赵晖所有的哨卡。 第三天凌晨,大军到了落雁城外围。 落雁城不大,但城高墙厚,是靖北王经营了二十年的老巢。城墙上有兵,可不多。江风蹲在城外的土坡后面,数了数城头上的火把。不到二十个。平时落雁城的守军至少有三千,现在城头上只剩不到两百。 “赵晖把主力带走了。”谢天南蹲在他旁边,低声道,“北狄借兵的事,比我们想的急。赵晖等不及了,亲自去草原接人。落雁城里只剩老弱病残。” “城里谁在守?” “赵晖的舅舅,赵全。此人是个文官,不会打仗。手里能用的人不到两千。” 江风看着城墙,沉默了一会儿。两千人,一千三百人。打是能打,可代价太大。而且赵晖随时可能带兵回来。 “韩七。” “在。” “你带玄甲卫在城东列阵。阵型摆开,火把点足,让城头的人以为我们要正面攻城。” “周铁山,你带影卫绕到城南。城南宋氏祠堂后面有一条暗渠,直通城内。谢天南的人提前把暗渠摸清了,铁栅栏已经锯断了。” “阿大,你带东夏亲卫跟在影卫后面。进城之后,直奔城中心的赵府。赵全在那里。” 江风站起来,看着城头稀疏的火把,“他是文官。文官守城,只会干一件事——等援军。他听说城东有大军压境,第一反应是缩回去守着,第二反应是派人给赵晖送信。” 他翻身上马。“所以我们要快。从暗渠进去,天亮之前拿下赵府。赵全一倒,城墙上的兵就会自己散。” 当天夜里,三更刚过。 韩七在城东点起了火把,密密麻麻,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玄甲卫列阵,鼓声擂得震天响。城头上的守军慌了,火把来回跑,号角吹了三遍。赵全果然缩了回去,把主力调到东门。 同一刻,周铁山的影卫从城南暗渠钻进了城。 暗渠里又黑又窄,水没到腰,臭得周铁山骂了一路。可两百人一个没少,全钻出来了。他们从宋氏祠堂后面翻出来,贴着墙根往赵府方向摸。刚走过一条窄巷,前面的巷口忽然亮起了火把。是城南的巡逻队。二十几个人,打着火把,从巷口经过。 周铁山一挥手,两百人同时贴到墙上,屏住呼吸。巡逻队从巷口走过去,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兵忽然停了一下,朝巷子里看了一眼。 周铁山的手已经摸到了刀柄。只要那个兵叫一声,全城都会醒。两百人挤在窄巷里,连退路都没有。 那个兵往巷子里走了两步。火光照进来,映出了巷子深处几道模糊的人影。他皱了皱眉,正要开口—— “你磨蹭什么呢!快点!”前面的队长回头骂了一声。 那兵又看了巷子一眼,缩了缩脖子。“没什么,好像有只耗子。”他转身跟上了队伍。 火把的光渐渐远了。周铁山等巡逻队彻底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松开刀柄。他的后背全湿了。 “走。”他压低声音。 两百人从巷子里钻出来,一路摸到赵府外围。赵府在城中心,占地极大,门口有几十个守卫。周铁山没有硬冲。他让影卫分成四队,从四面翻墙进去。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割了喉咙。 赵全在后堂里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在做着援军到达的美梦。 “你们什么人!”赵全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玄鳞司。”江风从门外走进来,低头看着他,“江风。” 赵全的脸色唰地白了。可他到底是赵晖的舅舅,惊慌之后很快稳住了神。他盯着江风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江风,你以为拿下落雁城就赢了?”赵全的声音又冷又硬,“赵晖去北狄借兵,已经有些时日了。他走之前就留了话——如果落雁城丢了,他就直接带北狄骑兵南下,踏平京城。” 江风看着他。“赵晖什么时候走的?” “十天前。你从落雁坡赶到落雁城这三天,他已经在草原上走了七天。三万北狄骑兵,现在已经集结了。” 江风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转过身,对谢天南道:“把他押下去。派人去草原,查赵晖到了哪里。” 天亮时分,城头上的守军发现赵府已经换了旗。 玄鳞旗挂在赵府的正堂上,江风站在旗下。城墙上的兵一个接一个放下了刀。没死的赵全被绑在旗下,嘴里塞着布。两千守军,一半降了,一半跑了。 落雁城就这么轻易的拿下了。 江风站在城头,看着北边的方向。谢天南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令主,赵晖的动向查到了。他到了北狄王庭,北狄王答应借他三万骑兵。可草原上出了变故。” “什么变故?” “北狄王庭内部出了问题。北狄王年迈,他的几个儿子在争位。月牙公主被软禁了。赵晖这个时候去借兵,正好撞进北狄内斗里。北狄王答应借兵,可他的儿子们不答应,现在北狄王庭分成了两派。” 江风转过身。“月牙被软禁了?” 谢天南把信递过来。江风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个从北狄跑出来的姑娘,他还欠她一份情。 “月牙被关在哪里?” “鹰嘴崖。北狄王庭北面,一座孤峰。看守她的是北狄大王子的人。” 江风把信收好。“谢天南,给城外的东夏亲卫传令。让他们准备北上。” 谢天南愣了一下。“令主,你要去北狄?” “赵晖去北狄借兵,北狄内乱。这是机会。”江风转过身,看着北边的方向,“如果月牙能赢,北狄就不会借兵给赵晖。赵晖没有北狄骑兵,光靠他那五万骑兵成不了气候。如果月牙输了,赵晖带三万骑兵回来,落雁城守不住。” “所以你要帮月牙?” “对。”江风看着手里的信,“她欠我一条命,我欠她一个人情。” 他走下城头,翻身上马。身后,阿大带着一百东夏亲卫列队等候。他们本来就是北狄边上的人,对草原的地形比大雍的兵熟。 “走。”江风一夹马腹,“去草原。” 江风带着一百东夏亲卫出了落雁城,朝北疾驰。跑出不到半天,前面探路的东夏亲卫忽然勒住了马。 “大人,前面有尸体。” 江风勒马。路边躺着十几具尸体,穿着北狄的皮甲,刀口新鲜,血还没凝。 看方向,是从北边逃过来的。 “北狄人。”向导蹲下来看了一眼。 江风翻身下马,走到尸体旁边。他蹲下来,翻过其中一具,看见那人腰上挂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一只狼头。 “月牙的人。”江风站起来,看着北边的方向。 第68章 鹰嘴崖 江风把那块狼头铜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个字:鹰。 “鹰嘴崖的守军。”向导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大王子的人。看样子是逃出来的,没逃掉。” 江风站起来,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十三具,刀口都在咽喉和心口,出手极快。这些人是被同一个人杀的。 “一个人干的。”江风低声道。 阿大蹲下来检查了伤口,眉头皱起来。“大人,这人的手法……不是军中功夫。刀口从下往上挑,走的是江湖路子。干净利落,连补刀都没有。” 江风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马。“继续走。” 一行人沿着尸体旁的小路往北。跑了不到半个时辰,江风忽然勒住了马。 他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有一道气息,若隐若现。 可他修习小无相功,对气机的感应远超常人。那道气息让他整个人绷紧了。 他按住了刀柄。 前面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手里提着一只酒囊。他的腰间别着一柄极窄的短刀,刀鞘上刻着一片竹叶。他正仰头喝酒,像是根本没看见江风一行人。 江风感应不到这个人的真气。可越感应不到,越危险。 “别紧张。”那人放下酒囊,连眼皮都没抬,“我要杀你,你现在已经躺下了。” 江风没有松手。“你是什么人?” 那人站起来。他的动作很随意,可江风注意到他起身时,脚下没有声音。 一个活人站起来,居然没有声音。 “我姓沈,名长歌。”那人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鹰嘴崖的人都是我杀的,杀了一部分,跑了一部分。” “月牙呢?” “我来晚了一步,月牙被转走了,大王子的人把她送到了更北面的黑水营,五百人守着,其中有一个大宗师坐镇。”沈长歌看着江风,“我等你们就是想找合作,我需要你的兵对付那五百人,并且就出月牙。至于那个大宗师,我来对付。” 江风看着他。“你什么境界?” “宗师巅峰。”沈长歌道,“可我和你们这些宗师不一样,你们修炼的都是残缺的功法,没有秘法,没有好的兵器,而我是隐世门派,要不是月牙出事,我不会出来。你感应不到我的气息,是因为我用了‘敛息诀’。” “隐世门派?” 沈长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竹叶短刀,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开口:“你听说过‘圣人’吗?” 江风的手攥紧了缰绳,从他的记忆中确实有过关于圣人的记载。 “圣人之下皆蝼蚁。”沈长歌道,“我就是蝼蚁。你也是。你宗师后期在世人眼里已经是顶尖高手,可在圣人面前,你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圣人一念之间,方圆百步之内,万物皆寂。” 江风沉默了一息。他攥了攥拳,指尖的剑气跳了一下。那道剑气在经脉里涌动着,比从前更沉、更快。可如果沈长歌说的是真的,那他这点剑气,在圣人面前不过是萤火之光。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在往北走。北狄王庭里有一个圣人坐镇。赵晖请的大宗师周玄,就是那个圣人的记名弟子。你杀了周玄,那个圣人应该会找你点麻烦,圣人是不可能依靠人多战胜的。” “那怎么办?” “自己也找个圣人。”沈长歌道,“江湖上不止竹隐一个隐世门派。圣人也不止一个。可那些门派藏得太深,你找不到他们。除非有人带路,而且圣人之间一般不会动手。” “你愿意带路?” “等你先救了月牙再说。”沈长歌翻身上了江风带来的备用马,动作利落。 “你为什么救月牙?”江风问。 沈长歌笑了一下。“两年前我在北狄王庭见过她一面。她那时候被大王子的人追,躲在一间破庙里。我进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把断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炸了毛的猫。她没有求我救她。她说:‘你要么帮我,要么走。别站在门口看。’” 沈长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帮她挡了一刀。后来她跑了。我找了她两年。” 江风看着他。他没有再问。 “那个大宗师,是我师兄。”沈长歌忽然道。 江风的手攥了一下缰绳。 “别紧张。他早就被逐出师门了,十五年前,他杀了门中三位长老,抢了一部秘典,逃出了竹隐。门主一直在找他,最近才发现他的踪迹。门主让我清理门户。”沈长歌顿了顿,“可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我杀了他之后,我就得回山。这是门规,不得在外逗留。月牙……你得替我照顾。” 江风看着他。“你让我替你照顾?” “你比我更适合留下来。”沈长歌道。 他翻身上马,朝北奔去。江风沉默了一息,翻身上马跟了上去。身后,一百东夏亲卫列队跟上。 跑出不到半天,前面探路的东夏亲卫又勒住了马。 “大人,前面有火光。” 江风勒马。远处的草原上,有一片营地。篝火连成一片,映着帐篷和旗帜。黑水营。五百人的营地扎在一座矮丘下面,三面环水,只有正面一条路。大王子的人在营地外围撒了拒马,还有巡逻的骑兵来回游弋。 沈长歌勒住马,看着那片营地。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沉。 “周玄在里面。”他低声道,“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江风看了他一眼。“你怕了?” “怕?”沈长歌道,“我沈长歌从没有怕的时候。”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江风。“你和你的兵在外面等着。我进去。” “一个人?” “一个人。”沈长歌拔出腰间的竹叶短刀,“清理门户,是竹隐的事。不该牵扯外人。” 他朝营地走去。江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沈长歌。” 沈长歌停住脚步。 “你杀了周玄之后,月牙怎么办?” 沈长歌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替我告诉她,就说……我回山了,让她别等。” 然后他朝黑水营走去。 夜色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江风站在原地,攥着刀柄,看着那个灰布长衫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火光里。 片刻之后,营地中央忽然亮起一道白光。白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照亮了。然后是一声巨响,震得脚下的草地都在抖。五百人的营地瞬间炸了锅,马嘶人叫,火把乱窜。 江风攥紧刀柄。 “阿大。” “在。” “准备冲营。” 第69章 圣人现 江风带人冲进黑水营,营地已经乱套了。 那道白光炸开的瞬间,五百人的营地被切成两半。靠近中央的帐篷全塌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沈长歌站在营地正中央,灰布长衫上全是血,手里那柄竹叶短刀已经断了半截。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身材高瘦,穿着一身黑袍,面色苍白。黑袍人手里提着一柄漆黑的长刀,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跳动着。 周玄。 沈长歌的竹叶短刀和周玄的黑刀撞在一起。 两股真气对撞,营地中央的地面炸开一个三尺深的坑。沈长歌退了三步,周玄退了一步。 “小师弟,你这是何必呢!你就当没见到我,放师兄一马如何?”周玄道。 “师命难为。”沈长歌道,“得罪了,师兄。” 周玄的眼神冷了一瞬。他再次出刀,这一次比刚才快了何止一倍。 沈长歌没有硬接。他的身法像一片竹叶,飘忽不定,在周玄的刀光中穿梭。他的竹叶短刀专攻周玄的下三路,每一刀都贴着骨头过去。 两人交手了三十招。营地的地面被刀气削去了一层,周围的帐篷全塌了。沈长歌的身上多了七道伤口,可周玄的右腿上也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第四十一招,周玄一刀劈下,沈长歌没有躲。他硬吃一刀,刀锋切入左肋,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可他借着这一刀近了周玄的身。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铜牌,拍向周玄胸口。 弟子令。 铜牌触及周玄胸口的瞬间炸开,化作一道白光。白光没入周玄的身体,周玄整个人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沈长歌的断刀捅进了他的咽喉。 周玄瞪着眼,满眼不可置信。他的身体缓缓往前倾,最终扑倒在地。 沈长歌跪在周玄的尸体旁,喘着粗气。他的左肋凹进去一块,血把半边衣裳染成了黑色。可他笑了。“师兄……你忘了……竹隐的弟子令……能封人一息。” 他伸手去取周玄腰间的秘典。手刚碰到,一只穿着白靴的脚踩住了他的手。 沈长歌抬起头。他面前站着一个人。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雪白的袍子,面容清秀,像个书生。他的手里没有兵器,可他的身上散发的气息,让方圆百丈之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以顾清辞为圆心,方圆十丈之内的草全部朝外倒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压着。草叶贴着地面,一根都直不起来。 江风什么都没感觉到,能看到面前站一个人,就是感受不到。 这就是圣人? “竹隐的。”顾清辞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叫顾清辞。北狄王庭的供奉。周玄是我记名弟子,你们竹隐清理门户,我不拦。可那卷秘典,是我给他的。” 沈长歌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顾清辞。 他咬紧牙关,左手从怀中摸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枚玉牌。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片竹叶。 “竹隐弟子令,碎。”沈长歌攥碎玉牌。 玉牌碎裂的瞬间,一道青光从碎片中冲天而起。青光在夜空中凝聚成一柄长剑的形状,剑尖朝北,发出一声清鸣。 顾清辞抬头看着那道青光,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道白光。白光里裹着杀意,直指沈长歌。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去。 “你师父三天之内会到。”顾清辞道,“可在这之前你已经死了。” “你试试。”沈长歌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但没有一丝惧意,“我师父收到圣人令,第一件事就是锁定你的位置。你杀了我,他就能顺着你的气息找到你,你跑不掉的。” 顾清辞的手停在那里。他盯着沈长歌看了很久。 江风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后背全湿了,手在发抖。他试着调动体内的真气,可经脉里空空荡荡。那道一直在他体内涌动的剑气,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绝望。他连站着说话都做不到。 这就是圣人的力量。他宗师后期的修为,在顾清辞面前,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顾清辞慢慢收回手,退了一步。 “今天的事,我记下了。”顾清辞转身,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的身影消失后,空气中留下一道极淡的白光,久久不散。 所有人身上的禁锢同时松开。江风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站起来,跑到沈长歌身边。沈长歌还跪着,怀里抱着那卷秘典。他的左肋凹得厉害,血还在流,可他的脸上全是笑。 “你师父来了?”江风问。 “没来。”沈长歌道,“竹隐的圣人令碎了,我师父能感觉到。他会在三天之内赶到。顾清辞不敢赌。” “那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我师父来了,顾清辞就得走。”沈长歌把秘典递给江风,“可我只能撑三天。三天之内,我得回山。门规不能破。” 江风接过秘典,低头看着他。“月牙呢?” 沈长歌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声道:“她还好吗?” “阿大已经把她救出来了。在营帐后面。” 沈长歌点了点头。他试着站起来,可他的左肋断了,腿也在抖。江风伸手扶他,他没有拒绝。 两人朝营帐后面走去。月牙坐在一顶被砍塌的帐篷旁边,身上裹着一件北狄的皮甲,头发散着,脸上有血,可她的眼睛很亮。她看见沈长歌走过来,整个人僵住了。 沈长歌在她面前站定。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瘦了。” 月牙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找了我两年?” “嗯。” “为什么?” 沈长歌沉默了一息。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是一根断了的刀柄。刀柄上缠着一根旧布条,布条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月”字。 “两年前你在破庙里跑掉的时候,把这把断刀留在了那里。”沈长歌道。 月牙看着手里的断刀柄,眼眶红了。她抬起头,看着沈长歌。 “沈长歌。” 沈长歌停住脚步。 “你找了我两年。现在找到了,你就走?” “门规不能破。” “门规是你师父定的。你师父让你找我了吗?” 沈长歌沉默了一息。“没有。” “那你为什么找我?” 沈长歌没有回答。 “我替你杀了周玄。”月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颤,“你欠我的。” “嗯。” “那你得还。” 沈长歌终于转过身。 “三年。”月牙道,“我给你三年。三年之后,你从竹隐出来,来找我。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沈长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很轻,很认真。 “好。” 他转过身,朝夜色中走去。月牙站在原地,攥着那根断刀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草原的风里。 江风带着月牙和东夏亲卫离开黑水营时,谢天南的人从落雁城送来了一封信。 “令主,赵晖的动向查到了。他在北狄王庭借到了兵。三万骑兵,已经集结在鹰嘴崖北面。赵晖亲自带队,三天之内就会南下。” 江风攥着信,沉默了一息。三天。竹隐的圣人三天之内会到。赵晖的三万骑兵三天之内也会到。两个三天撞在一起。 “回落雁城。”他翻身上马,“三天之内,我要把落雁城变成赵晖的坟。” 第70章 落雁城之战 落雁城的城墙上已经竖满了玄鳞旗。 谢天南从城头迎下来,老头的腰上还缠着布条,脸色比上次见面又差了几分。 “令主,赵晖的前锋已经到了青石坡,距落雁城不到八十里。三万骑兵,全是北狄精骑,骁勇善战。赵晖本人带着五千嫡系在后压阵,明天午后就能到。” “八十里。”江风重复了一遍,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月牙。 她骑在马上,裹着那件北狄皮甲,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的血迹没洗干净,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温柔。 她身后是一百东夏亲卫,一个个沉默如山。 “谢天南,城里还有多少人?” “玄甲卫一千,影卫两百,加上你带回来的一百东夏亲卫,总共一千三百人。” 江风翻身下马,走到沙盘前。落雁城不大,城高墙厚,可城防最窄的地方只有两面,正面东门,侧面南门。赵晖如果从北面绕道,就会撞上鹰嘴崖,马过不去。所以只能走东门和南门。 “赵晖会走东门。”江风的手指在沙盘上点了一下,“东门外面是开阔地,骑兵冲锋最方便。他三万骑兵,不会钻南门的窄巷。” “那我们守东门?”谢天南问。 “守。”江风转过身,扫了一眼堂中所有人,“可我们不只是守。” 他拿起沙盘上的小旗,一面一面插上去。 “韩七,玄甲卫在东门列阵。但阵型要变,不要纵深,要横宽。从城墙根铺到护城河,把东门外的开阔地全部堵死。枪阵在前,盾牌在后,弓手藏到城墙上面。赵晖的骑兵冲过来,第一波就撞在枪阵上。” “周铁山,你带影卫从南门出去,绕到东门外的侧翼。等赵晖的骑兵被韩七拖住,你从侧面杀出来,专砍马腿。” “阿大,你带东夏亲卫跟在影卫后面。影卫砍完马腿,你收拾那些落马的骑兵。” “月牙。”江风看向她,“你的人还有多少?” “鹰嘴崖的旧部,加上黑水营救出来的,一共两百人。” “两百北狄骑兵。你带着他们从北门出去,绕到赵晖的后面。赵晖一旦发现前面打不动,就会想撤。你堵住他的退路。” 月牙点头:“明白。” 江风把最后一枚旗子插在沙盘正中间。 “谢天南,你守城。城墙上的弓手归你指挥。赵晖如果分兵攻城,你负责把他们打回去。” 当天夜里,落雁城东门外的空地上,韩七的玄甲卫摆开了阵型。一千人排成三排,横着铺出去,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护城河。枪阵在前,长枪如林。盾牌在后,盾墙如铁。城墙上面,谢天南的弓手已经就位,箭垛上堆满了箭矢。 南门方向,周铁山带着两百影卫出了城,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东门外侧的树林里。阿大带着一百东夏亲卫跟在他们后面。 北门,月牙带着两百北狄骑兵出了城,朝赵晖的身后迂回。 第二天午后,赵晖到了。 三万骑兵从北边压过来,马蹄踏得地面都在抖。 黑压压的骑兵队伍铺满了整片草原,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一眼望不到头。赵晖骑马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金甲,腰悬长剑,身后跟着五千嫡系。 “江风。”赵晖勒住马,看着东门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枪阵,笑了,“你拿一千人堵我的三万骑兵?你是不是疯了?” 江风站在城头上,看着赵晖。 赵晖抬手。三万骑兵开始加速。马蹄声从慢到快,从快到急,最后变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三万骑兵同时冲锋,地面在颤,城墙在抖。 韩七站在枪阵后面,看着那片铺天盖地而来的骑兵。他没有退。他瘸着腿,举起刀,吼了一声。 “枪阵,立!” 第一排枪手同时蹲下,长枪斜指前方。第二排枪手站在第一排肩膀上,长枪平举。第三排枪手站在最前面,长枪直刺。三排枪阵,像一只张开了刺的刺猬。 骑兵撞上枪阵的瞬间,第一排马匹被长枪捅穿,嘶鸣着栽倒在地。后面的骑兵收不住,撞在前面倒下的马身上,一排一排翻倒。枪阵第一排被撞碎了,可第二排补上来,第三排补上来。 骑兵第四次冲锋时,枪阵终于撑不住了。第一排枪手全倒下了,第二排的枪也断了大半。一个北狄千夫长带着两百精骑撕开了枪阵的缺口,直扑韩七的中军。韩七身边只剩十几个玄甲卫,他瘸着腿提刀迎上去。那个千夫长一枪刺来,韩七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在马腿上。马倒了,千夫长摔在地上,被韩七补了一刀。可他的身后,还有三百骑兵冲了进来。 韩七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他的刀断了,左臂被砍了一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可他还在喊。 “堵住!堵住缺口!” 周铁山就是在这时候从侧翼杀出来的。两百影卫分成四队,从树林里冲出来,专砍马腿。阿大的东夏亲卫跟在后面,一拳头砸在落马骑兵的脑袋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像踩碎核桃。赵晖的侧翼骑兵还没来得及转向,就被砍倒了一片。 赵晖在阵后看着,脸色终于变了。他的骑兵冲了五次,五次都被堵回来。地上铺满了人和马的尸首,血把护城河染成了红色。他咬了咬牙,拍马朝阵前冲去。他的嫡系卫队跟在后面,像一把尖刀,直插玄甲卫的缺口。 江风站在城头上,看着赵晖冲入阵中。他的手攥着刀柄,指尖的剑气越跳越快。那道瓶颈在他体内裂开了一道缝,裂缝正在扩大。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他从城头跳了下去。 凌波微步踩着城墙借力,他像一只鹰,从城头扑向赵晖的中军。赵晖的嫡系卫队挡在前面,江风六脉神剑齐发,六道剑气洞穿了六个卫兵的胸口。他一路杀到赵晖面前。 赵晖拔剑,一剑刺来。他的剑法和赵朗完全不同,更沉,更稳,更狠。江风侧身避开,反手一指。赵晖没有躲,他拼着挨了一指,剑锋一转,直取江风咽喉。江风偏头,剑锋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割断了一缕头发。他退了一步。 “你以为我只会躲在后面?”赵晖咬着牙,“我可不仅仅是靖北王的儿子,还是大宗师的亲传弟子。” 他再次出剑。这一剑比刚才快了何止一倍。 江风用乾坤大挪移去接,可赵晖的剑劲和屠昆的掌不一样。他的剑像一条蛇,力道忽左忽右,乾坤大挪移转不干净。江风被震退了两步,胸口多了一道血痕。 赵晖第三剑刺来,江风避不开了。 凌波微步踩到了极限,可赵晖的剑比他的身法更快。 剑尖离他的咽喉只有一寸。 江风在那半寸里找到了生机。 他侧身,避开剑锋,反手一指点在赵晖的右肩上。赵晖的剑偏了,江风的第二指点在他的胸口。 赵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血洞,又看了一眼江风。嘴唇动了动。 “终究是算漏了你……” 然后他倒了下去。 江风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他闭了闭眼,感觉到体内的瓶颈碎了。那条大河冲破了最后的堤坝,在他经脉里奔涌。他攥了攥拳,指尖的剑气跳了一下。比刚才更沉、更快、更锋利。 【御武系统】 【境界:宗师巅峰!】 江风睁开眼。他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 还有一个圣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他站在城头,看着北边的方向。草原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干冷的土腥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宗师巅峰。他等了这么久,终于跨过了那道门槛。可他知道,这道门槛在圣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谢天南。” “在。” “派人去竹隐。找沈长歌的师父。告诉他,江风在落雁城等他。” “如果找不到呢?” “找不到也得找。”江风转过身,看着城下那片尸堆,“三天之内,我要么找到自己的圣人,要么死在顾清辞手里。没有第三条路。” 第71章 肃清朝堂 江风回京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从北门到皇城,十里长街,挤满了人。玄甲卫开道,黑甲钢刀,整齐的步伐。 影卫散在两侧,黑衣短刀,目光扫过人群里每一张脸。月牙带着两百北狄骑兵走在最后面,高头大马,皮甲弯刀,看得京城百姓眼睛都直了。 江风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身后跟着阿大和东夏亲卫,一个个沉默如山,可那股杀气,却像实质般的传来。 到了皇城门口,幼帝赵临带着文武百官亲自迎了出来。 小皇帝站在汉白玉石阶上,龙袍穿得整整齐齐,小脸绷着,可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江风!”赵临从台阶上跑下来,一头撞进江风怀里,抱着他的腰不撒手,把脸埋在他衣服上,闷声闷气地说,“你回来了。” “臣回来了。” 赵临松开他,仰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鼻头也红了。他吸了吸鼻子,忽然道:“朕要给你封官。” “陛下……” “你别说话。”赵临转身跑上台阶,站在百官面前,声音脆生生的,“朕封江风做镇国公。管天下兵马,管玄鳞司,管玄甲卫,管潜龙卫。总之什么都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朕管得还多。” 百官忍不住笑了。 连长公主都弯了嘴角。 当天下午,江风进了宫。赵临在御书房里摆了一桌酒,只叫了江风和长公主。三个人围着一张矮几,像从前在乾元宫偏殿里一样。赵临给江风倒了酒,又给长公主倒了酒,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站起来。 “江风,阿姐。朕今天特别高兴。”赵临道,“朕知道,这些年你们替朕扛了很多。朕小,朕没用,朕从前只会哭。可朕现在不一样了。朕要自己扛。” 他一口把酒喝了,呛得直咳嗽。长公主伸手去拍他的背,他摆摆手,不让她拍。 “朕没事。”赵临红着眼圈,“朕就是高兴。” 出了御书房,长公主和江风并肩走在宫道上。夜色落下来,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北境的事,你打算怎么办?”长公主问。 “赵晖死了,三万骑兵散了。可北狄王庭还有一个顾清辞。”江风道,“竹隐的圣人三天之内会到。如果他能来,顾清辞就得走。如果不来,我就得自己去竹隐。” 长公主停下脚步,看着他。“你又要走。” “走之前,我要先肃清朝堂。”江风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谢天南查到了六个人。赵晖南下时,他们给赵晖递过信。三个在礼部,两个在户部,一个在工部。” 长公主接过名单看了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早朝,当众抓。” 第二天早朝,金銮殿上。 文武分列,江风站在最前面。赵临坐在龙椅上,腰挺得笔直。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江风从班列中走出来,手中捧着那份名单。 “陛下,臣有本。礼部侍郎孙承恩、户部侍郎钱维岳、工部侍郎周远等六人,在赵晖叛军南下期间,暗中与叛军通信,泄露朝廷机密。证据确凿,请陛下下旨,即刻拿下。” 殿中一片死寂。那六个人站在班列里,脸色刷白。孙承恩扑通一声跪下去,嘴里喊着“冤枉”。钱维岳想往后退,被周铁山一把按住。 周远转身想跑,阿大从殿门外进来,一脚踹在他膝弯上,把他按在地上。他的嘴磕在殿砖上,满嘴是血。可他忽然笑了。 “江风!你以为你赢了?”周远的声音又尖又利,“你杀了靖北王,杀了赵晖,可你杀得了太后吗?” 江风低头看着周远,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说完了?” “你怕了!” “我怕什么?”江风蹲下来,和周远平视,“太后手里有没有遗诏,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你手里有没有遗诏。你拿出来,我当场认罪。拿不出来……” 他站起身,对周铁山道:“把他拖下去,先打三十板子。打完了再问。” 周远的脸终于白了。 他一边被拖出去,一边嘴里还在喊“太后不会放过你”。 可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外。 江风转过身,看着珠帘后面。珠帘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所有人都看向珠帘。太后从帘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头发全白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和三年前那个端坐在珠帘后、声音又冷又利的萧太后,判若两人。可她的眼睛还是锐利的。 “江风。”太后站在台阶上,看着殿中的江风,“你要送我去守陵,可以。可你记着,先帝的陵寝里,还放着一样东西。那东西,能证明先帝根本不想让赵临继位。” 江风看着她。“太后说的是这份东西吗?”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举起来。黄绸上盖着先帝的玉玺大印。 “先帝遗诏。臣在北岩找到的。”江风道,“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传位赵临,命玄鳞司辅政。太后若不信,可以当众验看。”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盯着那卷黄绸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朝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江风。你赢了。” 她走出殿门,消失在晨光里。 赵临从龙椅上站起来,小手一拍案:“来人,把这六个人押入诏狱,家产抄没,家眷流放三千里。三族之内,永不叙用。” 满殿文武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退朝后,江风走出金銮殿。长公主站在殿外汉白玉石阶上等他。她看着他,目光很静。 “肃清了?” “肃清了。” “你实现了你的承诺。” “还没有,外敌仍在。”江风道,“谢天南的人已经出发了。三天之内,我要么找到自己的圣人,要么死在顾清辞手里。” 长公主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枚很小的玉牌,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片竹叶。 “这是什么?” “竹隐的弟子令。”长公主道,“我母亲姓沈。是竹隐上一代门主的师妹。她嫁给我父皇之后,就脱离了竹隐。可她留了一枚弟子令给我。她说,将来若遇到生死之难,拿着这枚玉牌去竹隐。门主会看在她的面子上,出手相助。” 江风攥着那枚玉牌,沉默了一息。“你母亲……为什么不自己回去?” 长公主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那枚玉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她嫁给我父皇的时候,竹隐的门规就断了她回去的路。她这辈子,没能再回竹隐。” 江风把玉牌收好。“好!那我就走一趟。” 第72章 竹隐门 江风安顿好了一切,只带了阿大一个人,踏上了江湖之路。 长公主送他到城门口,水瑶站在城楼上没下来。她右手还没好全,可她已经能用左手端茶杯了。江风走之前去看过她,她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然后别过脸去,没再看他。 江风换了身灰布长衫,腰间只别着那柄短刀,脖子上挂着两枚玉佩,出了京城南门。 阿大跟在他身后半步,沉默如山。 “阿大,你回过东夏吗?” “没有。” “想不想回去看看?” 阿大沉默了一息。“水瑶公主在哪,我就在哪。” 江风没再问。两人沿着官道往南走。 第二天傍晚,天上落了雨。两人在路边一座破庙里歇脚,阿大生了一堆火。江风坐在火边,从怀里摸出那枚竹叶玉牌,翻来覆去地看。 他闭上眼,调出面板。 【御武系统】 【境界:宗师巅峰】 【龙气储量:312/100】 【提示:当前龙气不足以对抗圣人级威胁。需寻找新的龙气源或外力援助。】 江风盯着“圣人级威胁”几个字,沉默了一息。他只有三天。今天是第二天。竹隐的圣人如果来了,顾清辞退走了,那么他就没事。如果不来,他就得自己面对一个圣人。 他不能把活着的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阿大。” “在。” “明天加快脚步。三天之内,必须到竹隐。” 第三天中午,两人进了沧州城。沧州是江湖重镇,街上走的十个人里,有八个腰间别着家伙。江风刚拐进一条窄巷,前面忽然闪出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柄鬼头刀。 “兄弟,哪条道上的?” “这位爷,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路过身上这么重的杀气?”鬼头刀汉子往前踏了一步,“把身上的银子留下,刀留下,脖子上的玉佩也留下。” 江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玉佩,忽然笑了。“你知道你的行为是什么吗?” “管你是什么,摘下来!” 鬼头刀汉子伸手就抓。阿大从他身后闪出来,一把攥住汉子的手腕,反手一拧,把他按在墙上。 剩下七个人同时拔刀。江风抬起右手,六脉神剑射出。六道剑气贴着七个人的头顶飞过去,把他们身后的墙砖打出六个指头粗的洞。七个人僵在原地,刀停在半空。 “滚。” 七个人架起地上的鬼头刀汉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阿大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那个鬼头刀汉子掉下来的。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一片竹叶,不过在叶子的旁边还有一个类似于铲子形状的东西,江风接过铜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个字:青。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难道是竹隐的人。” “应该不是,这个令牌和竹隐的虽然像,但还是有区别的?” 江风把铜牌收好,“不知道竹隐的人是否已经知道我们的到来。” 当天傍晚,两人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尾有一间客栈。江风要了两间房,让阿大先去歇着。他自己坐在客栈大堂里,要了一壶酒。 大堂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一身极旧的青布袍子,面前摆着一碗面。 老头吃得很慢。他的腰间别着一柄极窄的短刀,刀鞘上刻着一片竹叶。 江风站起来,走到老头桌前。老头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忽然伸手,抓起桌上的竹叶短刀,一刀劈向江风面门。 他侧身半步,右手两指并拢,点在刀身上。短刀被弹偏了半寸。老头收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沈长歌说你才宗师后期。你突破了?” “在落雁城破的。” “好。”老头把短刀别回腰间,“老朽姓柳,竹隐外门执事。门主让我来接你。走吧。” 江风叫上阿大,跟着柳执事出了客栈。三人沿着小镇后面的一条山道往上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柳执事停住了。 “到了。” 江风抬头。前面是一面绝壁。柳执事从怀中摸出一枚竹叶玉牌,按在石壁上。石壁无声裂开,露出一条极窄的通道。通道后面,是一片竹林。 江风站在通道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整片竹林都在呼吸。竹叶沙沙响,可那声音不是风吹的,是竹林自己在响。每一根竹子都在散发着极淡的真气,把整座山围成一座天然的阵法。 “进来吧。”柳执事道,“门主在等你。老朽提醒你一句,进了这片林子,你的修为会被压制三成。这是竹隐的规矩。谁来了都一样。” 江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踏入竹林的瞬间,他感觉到体内的真气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运转起来比平时慢了许多。三成。他的宗师巅峰被压到了宗师中期。 阿大跟在后面,并没有什么变化。他虽然不修内功,这里的阵法对他倒是没有什么功效。 三人穿过竹林,走到茅屋前面。茅屋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他的腰间也别着一柄竹叶短刀。 江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脚下的地在沉。不是真的沉,是这个人站在那里,整个竹隐的气场都往他那边偏。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到了他面前就绕开了。竹叶落下来,到了他头顶就停住了,悬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托着。 沈听澜。竹隐门主。 “江风。”那人开口,声音很淡,“我是竹隐门主,沈听澜。沈长歌的师父。” 江风站在他面前。 他宗师巅峰的修为在这座山面前什么都不是。 沈听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比你师父说的要沉得住气。” “我师父?” “先帝。”沈听澜道,“先帝年轻时,在竹隐学过三年。他走的时候,门主给了他一样东西。那东西,后来传给了你。” 江风从怀中取出那枚竹叶玉牌。“这是我夫人母亲的遗物。她姓沈。” 沈听澜看了一眼那枚玉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茅屋里走去。 “进来吧。你有很多事要问。老朽也有很多事要告诉你。” 第73章 圣人之秘 茅屋里的陈设极简。一张矮几,几个蒲团,墙角放着一只旧香炉,炉里燃着一截细细的竹香。沈听澜在矮几后面坐下来,示意江风也坐。江风在对面坐下。阿大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沈听澜倒了杯茶,推过来。“你心里有很多问题。” “是。” “先问哪个?” 江风想了想。“先帝在竹隐学过三年。为什么?” 沈听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先帝年少时,大雍内忧外患。他父皇把他送到竹隐,不是为了学武,是为了避祸。竹隐收了他三年,教了他三年。三年之后他回京,带走了三样东西。一样是竹隐的治国策,一样是一枚弟子令,还有一样——” 他顿了顿。 “一样是顾清辞的命。” 江风的手顿了一下。 “先帝杀了一个圣人?” “对。”沈听澜道,“顾清辞当年是竹隐的客卿,后来偷了门中秘典外逃,投了北狄。先帝回京的路上遇到了他,用竹隐教的方法,把顾清辞打成重伤。可先帝自己也受了极重的内伤。那内伤跟了他一辈子。先帝驾崩,一半是因为旧伤复发。” 江风沉默了一息。他想起先帝临终前说的话——“青崖,替朕把这把刀磨得更利些。”先帝把什么都算好了。他知道顾清辞会回来,知道江风会走到竹隐。所以他留了弟子令,留了遗诏。 “顾清辞现在是什么境界?” “圣人中期。”沈听澜道,“比当年更强了。当年先帝能伤他,是因为先帝也是圣人。你师父,是先帝的关门弟子。当年跟先帝一起出竹隐的人。” 江风抬起头。“我师父……还活着?” 沈听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茅屋门口,看着外面的竹林。“你师父叫萧寒。竹隐上一代内门首席。先帝回京之后,萧寒留在先帝身边,替先帝办了二十年暗事。你那些功法,六脉神剑、凌波微步、乾坤大挪移,全是萧寒留下的。” “他现在在哪?” “三年前,萧寒孤身北上,去找顾清辞。他留下话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东西交给能拿弟子令来竹隐的人。”沈听澜转过身,“他没有回来。” 江风攥了攥拳。“所以我要找的圣人,其实是我师父。” “对。他没死。可他跟死了差不多。”沈听澜道,“他当年和顾清辞最后一战,在鹰嘴崖北面的一个冰窟里。他重伤逃出来,藏在冰窟深处。三年来,他一直没死。可他也出不来。顾清辞在他体内种了禁制。只要他离开冰窟,禁制就会爆开。” 江风站起来。“带我去。” 沈听澜看着他。“你想清楚了?顾清辞知道你去了竹隐,一定会往鹰嘴崖赶。你去了冰窟,就是自投罗网。” “我不去冰窟,顾清辞也会来找我。”江风道,“他杀了萧寒,杀了先帝,现在还想杀我。我躲不了一辈子。三天期限已经过了。竹隐的圣人没去落雁城,顾清辞现在一定在找我。与其等他找到我,不如我去找他。” 沈听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矮几上。“这是冰窟的路线图。萧寒当年留了标记。你到了冰窟,把这枚玉简按在冰面上,冰面会裂开。萧寒就能感觉到。” 江风收起玉简,转身要走。 “等等。”沈听澜叫住他,“你一个人去,是送死。顾清辞是圣人中期,你宗师巅峰,差了两个大境界。就算你找到萧寒,他也帮不了你。他只剩一口气。” “那怎么办?” 沈听澜看着他。“你可以接受竹隐的传承。萧寒留下的那三本功法,是竹隐外门武学。你已经在练了,只是练得不够深。六脉神剑、凌波微步、乾坤大挪移,这三门功法合在一起,可以催动‘竹影’秘法。竹影是竹隐门中唯一能对抗圣人的手段。”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你修成竹影之后,修为会跌回先天境。你需要重新修炼。可你的根基会比从前厚十倍。你突破宗师巅峰的时候,会比现在强得多。” “修成竹影需要多久?” “三天。” “三天够了。”江风把玉简收好,“开始吧。” 接下来的三天,江风没有离开竹林。 第一天,沈听澜把口诀传给他。竹影不在身外,在心里。他闭上眼,看见一片竹林。风一吹,整片林子都在摇晃。他试着让那片竹林动起来。竹林动了。他的经脉裂了。他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 沈听澜站在远处,没有过来。“竹影是拿经脉换的。你的经脉不够强,就先裂着。裂了再长,长了再裂。三天,够你长三回。” 第二天,江风又倒下了。第三天,他倒下了六次。每一次倒下,他都能感觉到经脉在重新生长。新生的经脉比旧的更宽、更韧、更沉。第三天夜里,他从地上爬起来。他的修为跌到了先天中期,可他的经脉宽了十倍。他攥了攥拳,指尖的剑气跳了一下。那道剑气极细,极沉,像一根针。 沈听澜站在茅屋门口,看着他。“你成了。” 江风没有回答。他转身朝竹林外面走去。沈听澜叫住他。 “顾清辞已经在路上了。你到了冰窟,他就在外面等着。” “我知道。” “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 沈听澜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江风转过身,看着南边的方向。“因为我师父等了三年。我不能让他再等了。” 他走出竹林。阿大等在竹林外面。看见江风出来,他愣了一下。他感觉不到江风的气息了。可他看见江风的眼神,就知道这个人比进去之前强了。 “走。”江风翻身上马,“去鹰嘴崖。” 两人日夜兼程,三天后到了鹰嘴崖北面的冰窟。冰窟在冰川深处,四周全是积雪和冻土。江风拿着玉简摸到冰窟入口,把玉简按在冰面上。冰面裂开一道缝,冷风从缝里灌出来。江风钻进去,走了不到百步,看见了萧寒。 萧寒坐在冰窟深处的一块冰台上,浑身结满了冰霜。他的脸瘦得脱了形,可他的眼睛极亮。他看见江风手里的玉简,笑了一下。 “师父。”江风跪下来。 萧寒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冰缝里的风。“弟子令……你带来了。” “带来了。” “顾清辞来了。” 江风抬起头。“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萧寒道,“他知道你会来。他在冰窟外面等着。等你出去。” 江风站起来,转身朝洞口走去。萧寒叫住他。 “江风。” 他回头。 “竹影练成了?” “练成了。” “记住一句话。”萧寒的声音从冰台上传下来,“圣人不灭。可圣人也怕死。你打不过他,可他也不想死。让他觉得,杀你要付出他不想付的代价。他就会退。” 江风点头。他走出冰窟,站在雪地上。远处,一个白袍人站在冰川尽头,等着他。 顾清辞。 第74章 冰窟之战 顾清辞站在冰川尽头,白袍在风雪中纹丝不动。他身后方圆百丈之内,积雪全部下沉了一寸。那是圣人威压的具象化。他的呼吸就是风,他的目光就是霜。他站在那里,整片冰川都在为他让路。 江风从冰窟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十丈之外。他的修为只有先天中期。在顾清辞面前,他连蝼蚁都算不上。可他站得很直。 “你来了。”顾清辞开口。 “你不是在等我吗?” “我在等你死。”顾清辞抬起手,“沈听澜没来。萧寒只剩一口气。你孤身一人,先天境的修为。你拿什么跟我打?” 江风没有回答。他从腰间拔出竹叶短刀。刀身出鞘的瞬间,他身后忽然浮起一道青色的虚影。虚影极淡,像一片竹林在风中摇晃。那是竹影。 顾清辞的眼神变了一下。“竹影。沈听澜居然把竹影传给了你。” “你不也是竹隐出来的?” “我是竹隐的叛徒。”顾清辞踏前一步,“叛徒最清楚怎么破竹影。” 他抬手一掌拍出。掌风呼啸而至,把雪地劈开一道三尺深的沟。江风侧身避开,竹影随他而动。虚影中的竹林在风中狂摆,把顾清辞的掌风一层一层卸掉。江风退了三步,嘴角渗出血。可他站住了。 顾清辞皱了一下眉。“你能接我一掌。” “不止一掌。” 江风冲上去。竹叶短刀在风雪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直取顾清辞咽喉。顾清辞不躲,一掌拍在刀身上。江风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冰壁上,冰面裂开一道缝。他吐出一口血,又站了起来。 第二掌,第三掌,第四掌。江风每一次都被打飞,每一次都爬起来。他的骨头断了,他的经脉裂了,他的血把雪地染红了一片。可他还在冲。竹影在他身后摇晃着,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竹林,可它没有散。 第五掌,江风的左臂断了。他咬着牙,用右手攥着刀,继续冲。 第六掌,他的右肋凹进去一块。他跪在地上,又撑着刀站了起来。 第七掌,他的视线模糊了。雪地上的血越来越多,分不清是他的还是之前的。 第八掌,他倒在地上,竹影几乎散了。顾清辞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还能站起来吗?” 江风趴在地上,手指抠进雪里。他想起萧寒的话——“让他觉得,杀你要付出他不想付的代价。”他抬起头,看着顾清辞。 “我还能站十次。” 他站起来了。第九掌,第十掌。每一次被打飞,每一次爬起来。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了。可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他知道自己在赌。赌顾清辞不想在他身上浪费太多力气。因为竹隐的前任门主随时会来。 第十一掌,顾清辞终于皱了一下眉。“你还能站起来?” “你数着。”江风擦了擦嘴角的血,“看我还能站几次。” 第十二掌,江风的左臂彻底抬不起来了。第十三掌,他的右肋断了两根骨头。第十四掌,他跪在地上,竹影淡得几乎看不见。顾清辞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先天境的蝼蚁,能接我十四掌。你比萧寒强。”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道白光,“可你到此为止了。” 江风跪在雪地上,喘着粗气。他的视线模糊了,可他的嘴角在笑。“你回头看看。” 顾清辞转过头。南方的天际,一道青光正在快速逼近。那道青光极亮,把整片冰川都照成了青色。青光中隐约可见一柄竹剑的虚影。竹隐圣人令。 顾清辞的脸色第一次变了。“沈听澜破了门规。” “他没破。”江风道,“来的是竹隐前任门主。沈听澜的师父。他没死。他一直在竹隐后山闭关。我拿弟子令求了他。他答应了。” 顾清辞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看了一眼江风,又看了一眼南边那道越来越近的青光。那道青光里的气息,比他强。他练了五十年才到圣人中期。那道青光里的气息,至少是圣人后期。 “不可能。”顾清辞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竹隐前任门主在三十年前就死了。我亲眼看着他闭的关。圣人闭关三十年,没有人能活下来。” “你亲眼看着他闭的关。”江风跪在雪地上,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可你没亲眼看着他死。” 顾清辞沉默了。 那道青光越来越近。青光里的竹剑虚影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剑尖直指顾清辞。整片冰川都在震颤。顾清辞的气息被那道青光压得往下沉,他的白袍第一次在风雪中动了一下。 “江风。你记住。”顾清辞的声音冷下来,“圣人不灭。可圣人也怕死。你让我觉得,杀你要付出我不想付的代价。你赢了。” 他转身,朝北边走去。他的身影消失在冰川尽头。风雪重新合拢,把一切痕迹都盖住了。 江风跪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竹影散了,短刀掉在雪里。他浑身是血,骨头断了好几根,可他还活着。 阿大从冰窟里跑出来,把他扶起来。江风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冰窟。萧寒还在里面。他走进去,跪在冰台前。 “师父。顾清辞走了。” 萧寒看着他,笑了一下。他的呼吸越来越浅。“竹隐的前任门主,真的来了?” “来了。” “好。”萧寒闭上眼睛,“你比师父强。师父三年前去找顾清辞,连一招都没接住。你接了他十四掌。” “师父……” “别哭。”萧寒的声音越来越轻,“把我带回竹隐。埋在后山的竹林里。你师祖的坟旁边。” 他的手垂下去。冰窟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江风在冰窟里跪了很久。他的血滴在冰台上,一滴一滴,把冰面染红了一片。他想起萧寒的话——“三年前,先帝让我去杀顾清辞。我去了。我没打赢。可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替我打赢。” 江风把萧寒的遗体背在背上。萧寒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竹叶。他走出冰窟,站在雪地上。南方的天际,那道青光已经消失了。竹隐的前任门主走了。他甚至没有露面。 可江风知道,他来过。 他背着萧寒,朝南走去。阿大跟在后面,沉默如山。风雪灌进他的衣领,冷得刺骨。可他的背挺得很直。 走到冰川边缘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冰窟。那个方向,他师父等了三年。现在他走了。可他的刀还在。江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竹叶短刀。那是沈听澜给他的。可它和萧寒腰间那把,一模一样。 “师父。”他开口,声音被风吹散,“我带你回家。” 第75章 大结局 天下归心 江风从冰窟出来,背着萧寒的遗体。 他走了三天,到了竹隐。沈听澜站在竹林外面等着他。看见江风背上的萧寒,沈听澜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江风背着萧寒穿过竹林,走到后山。后山有一片老竹林,竹子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整片林子都在响。竹林深处有两座旧坟,一座是竹隐上一代门主的,一座是门主夫人的。两座坟之间,有一小块空地。 江风把萧寒葬在那里。他挖坑的时候,手指抠进泥土里,泥里混着竹叶和露水,冰凉。他把萧寒放进去,一捧一捧地盖土。土盖到一半,沈听澜走过来,把一柄竹叶短刀放在坑里。是萧寒的刀。和江风腰间那柄一模一样。 “他当年走的时候,把这把刀留在了竹隐。”沈听澜道,“他说,他要是回不来,就把刀埋在他坟里。现在,该还给他了。” 江风把土盖完,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他的额头磕在湿泥上,沾了满脸的土。他没有擦。他站起来,看着那座新坟。坟头上还插着一根竹枝,竹枝上挂着一片新叶。 “师父。”他开口,声音很轻,“我走了。” 沈听澜站在他身后,一直没说话。江风转身要走的时候,沈听澜忽然开口。 “江风。” 他停住。 “你师父当年离开竹隐的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圣人和凡人有什么区别。我说,圣人能活三百年,凡人只能活一百年。他说,那圣人活着有什么意思,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自己死不了。然后他就下山了。他去替先帝办事,去杀顾清辞,去冰窟里待了三年。他明知道回不来,还是去了。” 沈听澜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风没有回答。 “因为他觉得,有些事比活着重要。”沈听澜转过身,朝茅屋走去,“你身上有他的影子。” 江风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竹林。 他回了落雁城。谢天南的人在城门口等着他,说北狄退了,赵晖的旧部全降了。月牙的哥哥坐上了王位,和大雍签了盟约。北境平了。 江风在落雁城歇了三天。他站在城头,看着北边的方向。草原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干冷的土腥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修为回到了先天中期,可经脉比从前宽了十倍。他攥了攥拳,指尖的剑气跳了一下。那道剑气极细,极沉,像一根针。 他想起萧寒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比师父强。”他低头笑了笑,把拳头松开。 然后他回了京城。 回京那天,又是万人空巷。从北门到皇城,十里长街,挤满了人。玄甲卫开道,黑甲钢刀。影卫散在两侧,黑衣短刀。月牙带着两百北狄骑兵走在最后面,高头大马,皮甲弯刀。 江风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身后跟着阿大和东夏亲卫。他脖子上挂着两枚玉佩。一枚是长公主的,一枚是水瑶的。他在落雁城的时候,把水瑶那枚玉佩从怀里取出来,重新挂回了脖子上。 到了皇城门口,赵临带着文武百官亲自迎了出来。赵临站在汉白玉石阶上,龙袍穿得整整齐齐,小脸绷着。他看见江风,眼睛一下就红了。 “江风!” 他从台阶上跑下来,一头撞进江风怀里。江风被撞得退了一步,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陛下,臣回来了。” “你走了快三个月!”赵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朕天天数日子!” “这次是真的回来了。” “你每次都说真的!”赵临捶了他一拳,“上次也说真的,转头就去了北狄!” 江风笑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清辞走了。赵晖死了。北境平了。天下太平了。” 赵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你不会再走了吧?” 江风蹲下来,和赵临平视。“不走了。” 赵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扑进江风怀里,哇的一声哭了。满朝文武看着这个小皇帝哭,没有一个人觉得丢人。 江风松开赵临,转身看向台阶上。长公主站在最高处,素白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她没有跑下来。她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回来了。” “回来了。” 长公主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伸手,把他脖子上的玉佩正了正。她碰到那两枚玉佩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一枚是她的,一枚是水瑶的。两枚都在。 “两枚都戴着呢?” “嗯。” “重不重?” “不重。” 长公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江风看见她的手指在抖。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明昭。” “嗯。” “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长公主别开脸,耳尖红了一点。她没有抽回手。 水瑶站在城楼上,没有下来。江风抬头看她。她别开脸,可她的手搭在城垛上,指节发白。江风朝她笑了一下。水瑶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活着。” 当天夜里,宫里摆了庆功宴。赵临坐在上首,举着酒杯站起来,声音脆生生的。 “朕今天高兴。江风回来了,北境平了,天下定了。朕要封江风做异姓王。朕把半个天下都给他,反正他也管得比朕多。” 百官笑了。江风也笑了。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了。 庆功宴散后,江风回到公主府。后堂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长公主站在窗前,水瑶站在她旁边。江风走过去,站在两个人中间。 窗外,月亮升到了正空。院子里种了一片新竹,是江风回来之后亲手种的。竹叶在风里沙沙响。 “以后呢?”长公主问。 “以后?”江风想了想,“玄鳞司交给周铁山,玄甲卫交给韩七,潜龙卫交给谢天南。朝中的事,有你和水瑶。” “那你呢?” “我找个地方盖座院子。院子里种一片竹林。你住东厢,她住西厢。我在中间。” 长公主别开脸,耳尖红了一点。水瑶低下头,攥着右手的手腕,嘴角弯了一下。 “对了。”江风忽然想起一件事,“沈长歌回竹隐之后,托人带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三年之后他出山,来找月牙。让月牙别嫁人。” 长公主笑了一下。“月牙等了他两年。再等三年,也不是不行。” 水瑶忽然开口:“三年之后,沈长歌出来,月牙嫁给他。那她以后住哪?” 江风愣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住隔壁。”长公主道,“院子盖大一点。” 水瑶看了长公主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江风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月光。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穿越来的第一个晚上,被人踩在地上的时候。想起狼牙谷的坑底,长公主把玉佩塞进他手心的时候。想起东夏的木屋里,水瑶端着鱼汤走进来的时候。想起落雁城的城头上,顾清辞的白袍消失在夜色里的时候。想起冰窟里,萧寒说“你比师父强”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两枚玉佩。一枚是长公主的,一枚是水瑶的。他伸手,把两枚玉佩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江风。”长公主在背后叫他。 “嗯。” “睡了。” 江风转过身,朝屋里走去。月光落在他身后,把整个公主府照得亮堂堂的。院子里的竹林沙沙响。是风,还是竹影?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