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室友他爸恋爱后》 1、第 1 章 七月初,a大考试周接近尾声。 谢砚早上醒得早,睁着眼在床上躺了好会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洗漱好后,他去食堂吃了本学期的最后一顿早餐,顺带给室友们捎了两份早点回去。 回宿舍时室友们还在睡,谢砚简单收了几件换洗衣物,又挑了两本西语书,和笔记本电脑一起放进行李箱里。 “砚砚……”贺时安从上铺探出一张帅脸,眼睛半睁半闭地问道,“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就起来了。”谢砚蹲在地上,仰着脸轻声问道,“吵醒你啦?” 贺时安和他对视一眼,倏地清醒过来。 谢砚皮肤很白,小小的脸被漂亮的五官占满了,尤其一双眼睛,形如莲花花瓣,眼尾微微上翘,显得有些媚态,但眼瞳生得黑白分明,像小孩子般纯真干净。 此刻贺时安是俯视的角度,见他抬着眼皮用无辜的上目线看自己,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怜爱的情绪。 “没有。”贺时安赶紧否认,翻身跳下床铺,“其实我早醒了。” 另一个床铺也传来翻身的动静,路垚哈欠连天地问道:“几……几点了?” 谢砚点了下手机屏幕:“九点二十八。” “我靠!都九点半了!”路垚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在床上一阵乱摸,“我手机呢?手机呢?我定的闹钟怎么没响?” 贺时安懒洋洋地问道:“你几点的车?” “十点二十啊!我可不想一个人在宿舍里待着!”路垚边说边火急火燎地从床上跳下来,一头扎进卫生间里。 说话间,谢砚也整理好了行李,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贺时安靠在桌沿旁看着他:“砚砚,你打算直接回家吗?” “嗯。”谢砚应声,“你不回家吗?” “不是很想回去。”贺时安叹气,“一回家就会被管制得死死的。” 谢砚笑了笑:“深表同情,不过很难感同身受。” 贺时安:“你家里没人在?” 谢砚:“我妈妈跟她男朋友出去旅游了。” 贺时安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谢砚并不避讳谈及自己的家庭情况,但他也不喜欢把个人私事挂在嘴边,所以贺时安只知道他也是单亲家庭,母亲独自一人抚养他长大,现在有一个正在交往中的男友,仅此而已。 “反正你家里没人,不如跟我一起去海边避暑怎么样?”贺时安双手一合,“我也可以暂时逃避老头子的魔爪。” 谢砚怔了怔:“去海边?” “我家有栋靠海的别墅,平常没人在,一般只有我放假会过去住几天。”贺时安盛情邀请道,“你之前不是说有机会想看看真正的大海吗?” 谢砚犹豫道:“可是我——” 贺时安直接打断他:“我一个人去实在太无聊了,就当是为了陪我?” “好吧。”谢砚答应道,“但我只能待一周,因为我打算找个暑期兼职。” “成交。”贺时安露出得逞的笑容,伸出胳膊就要抱他,“我就知道砚砚不会狠心抛下我一个人的。” 谢砚侧了侧身体:“你还没收拾行李呢,要我帮忙吗?” “你们在聊什么?”洗漱完的路垚从卫生间冲出来,“什么海边什么别墅?” 谢砚:“时安邀请我去他家海边的别墅玩。” “卧槽!海边!别墅!”路垚顿时瞪大了眼睛,抬手指着自己,“贺少不邀请我一下吗?” 贺时安反问道:“你不是急着回家?” 路垚脱口而出:“有豪华海边大别墅住,傻子才急着回家呢!” 谢砚:“……” 贺时安拨弄了下额发:“你要是有空,那就一起呗。” “好啊!”路垚满口答应,“我马上给我妈打电话,说我过几天再回去!” 贺时安看着毫无眼力见儿的室友,想发作又不好发作。 “等等,就我们三个人吗?”路尧又追问道,“要不要叫上老周跟老陈吧,人多热闹!” 贺时安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好啊,那就都叫上吧。” 路垚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眼神里有刀子,声音低下去:“那什么……不会打扰到你俩的二人世界吧?” 谢砚失笑:“什么二人世界,别乱说。” 谁知贺时安突然一把搂住他的肩,往自己怀里带:“你怎么知道我想跟砚砚一起过二人世界?” 谢砚身体微僵,下意识抬手推他,却没推动。 “谁不知道你俩跟连体婴一样啊?”路垚一脸被秀到了的表情,“算了当我没说,你俩去度蜜月吧。” 众所周知,贺时安跟谢砚在学校里总是成双成对地出现,再加上两人颜值相当,被大家戏称为“a大双草”。 时间久了,难免会被身边的人打趣,甚至学校论坛里还出现了专门磕两人cp的神秘组织。 不过谢砚心里很清楚,贺时安不仅是个直男,还是个有点恐同的直男,曾经有男生当众向他告白,他的反应可以称得上是厌恶至极了。 想到这里,谢砚再次抬手推他。 贺时安顺势往旁边倒去,口中调笑道:“怎么老推我,害羞了宝贝?” 谢砚:“……” 果然,越是直男花样越多。 “路垚,你别听他瞎说。”谢砚试图自证清白,“还是大家一起去吧,正好时安喜欢热闹。” 路垚目光转向贺时安:“怎么说,老贺?” “是,人多热闹。”贺时安看了眼谢砚,发话道,“都叫上吧。” “好嘞!”路垚得到指令,手指飞快地在群里打字。 “对了,我刚买了早餐。”谢砚指向桌子上的早点,“还没凉,你们先吃点。” “谢了,小砚。”路尧拿起一袋早点,不忘朝贺时安挤眉弄眼,“贺少好福气啊,沾光了沾光了!” 贺时安唇角上扬,笑着骂道:“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 天气太热,几人商量后决定傍晚时分再出发。 路垚和周睿、陈柏川三人开一辆车,谢砚跟贺时安单独一辆车。 从钢铁森林行至蜿蜒的海岸线,等他们抵达目的地时,夜幕已悄然降临。 铁艺外门缓缓打开,车子停在一栋三层式别墅大门前。 刚下车,谢砚裤兜里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接通电话:“喂,妈妈。” “砚砚,安全到家了吗?”谢茵的询问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没回家,来海边玩了。”谢砚扬起手机,对着大海的方向停留了几秒,“听见海浪的声音了吗?” “砚砚也出去玩啦?”谢茵有些惊讶,随即关心道,“你一个人吗?” 谢砚如实回道:“不是一个人,和我室友一起。” 谢茵追问:“哪个室友呀?” “是我,阿姨。”一旁的贺时安沉不住气了,主动凑上前去,“小贺,贺时安,阿姨您还有印象吗?” “哦,是小贺呀。”谢茵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长得那么帅,阿姨当然有印象啦。” 贺时安故作谦虚道:“一般一般,阿姨过奖了。” 谢砚侧身避开他一点,温声说道:“你安心旅游吧,别担心我了。” “行,妈妈知道了。”谢茵也不是喜欢唠叨的性格,只说了句,“你也跟你室友好好玩呀,没钱妈妈给你转。” 谢砚应声挂断了电话,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路:“路垚他们怎么还没到?” “估计走错路了。”贺时安带着他往里走,“没事,给他们发过定位了,我们先进去吧。” 别墅里的灯是亮着的,但贺时安并没有在意这种小细节,以为是家政阿姨离开时忘了关灯。 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他按下别墅大门密码,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谢砚推着行李箱走进别墅,目光四下打量了一圈。 别墅内部装修是低调的轻奢风格,主黑白灰色调的家具,冷灰色的大理石地面,客厅挑高很高,全景式玻璃落地窗显得明亮又通透。 落地窗外是无边泳池,再远处连接着海天一色。 贺时安松开手里的行李箱:“砚砚,你先在沙发上坐会儿,我去找水喝,渴死了。” 谢砚收回目光:“好,你去吧。” 贺时安进厨房去了,谢砚刚往里走了两步,就听楼梯方向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谢砚下意识转身,看向悬浮式楼梯。 很快,一张陌生而英俊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眉漆目深,鼻高唇薄,下颌线清晰而凌厉,湿漉漉的黑发往后梳,几缕发丝随意散落在额前,五官立体如雕塑,帅得极具冲击力。 男人身材高大,肩宽腿长,只穿了件黑色浴袍,随手系了系带,衣襟敞得有些开,露出结实饱满的胸肌,隐约可见块垒分明的八块腹肌。 事实上,谢砚并不确定究竟是不是八块腹肌,毕竟他也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对方腹部细数。 他相当矜持地移开了视线,因此也错过了男人停留在他脸上的目光。 “你好,打扰了。”谢砚眼睫微垂,礼貌地打招呼,“我是时安的同学,我叫谢砚。” “原来是时安的同学。”男人嗓音低沉,带着丝丝笑意,像一坛陈年的佳酿,“你好啊,小同学,时安跟你提过我吗?” 谢砚摇了摇头:“时安没跟我提起过他还有个哥哥。” 面前的男人乍一眼看过去,同贺时安颇有几分神似,只不过看起来比他的好友更成熟也更英俊,浑身散发出矜贵且游刃有余的上位者气场。 谢砚大胆猜测,他应该是贺时安的哥哥。 这时,拿了瓶矿泉水的贺时安从厨房走出来,翻了个白眼:“他不是我哥。” 谢砚:“啊?” 贺承之走下台阶,笑吟吟地朝他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贺时安的爸爸,贺承之。” 男人这一笑,冲淡了眉目间的侵略性,显得温和绅士起来。 谢砚瞳孔微颤,好几秒后才快速眨了眨眼睫。 他忍不住回眸,同贺时安对视一眼—— 这就是你口中的那个糟老头子? 贺时安早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表情一言难尽地耸了耸肩。 谢砚只好敛起内心的震惊,上前一步,轻轻握住那只修长有力的大手。 2、第 2 章 贺承之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轻轻松松就包裹住了谢砚的整只手。 一股细小的电流顺着接触的皮肤窜上来,谢砚指尖一麻,本能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贺承之顺势松开力道:“这个点过来,你们还没吃晚饭吧?” “没吃,我们刚到这。”贺时安放下矿泉水瓶,“爸,你怎么突然来这边了?” “在附近约了客户。”贺承之简单解释道,目光转向谢砚,“我叫个餐,晚上一起吃饭,好吗?” 谢砚没来得及回答,被贺时安打断了:“还有几个同学没到,等会儿再说。砚砚,我先带你去房间看看。” “好。”谢砚应声,正准备拎起身边的行李箱,刚才握过的那只大手又探了过来。 贺承之随手拎起那只很重的行李箱:“小同学,我帮你拿上去吧。” 在男人凑近的一瞬间,谢砚嗅到了一股带着水汽的木质调香,清冽沉静,很好闻。 他愣了一秒,回过神后立刻道谢:“谢谢贺叔叔。” 叫完叔叔他又觉得有点别扭,毕竟对方看起来实在是太年轻了。 好在贺承之像是早已习惯了:“不客气,小同学。” 一旁的贺时安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一把搂住谢砚的肩膀:“别站这儿了,先上去再说。” 他直接把人领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房门:“这是我的房间,进来吧砚砚。” 谢砚看了眼里面的布局:“我们睡一起吗?” “睡一起怎么了?”贺时安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在学校我们不是一直住同一个宿舍吗?” 谢砚:“可是……” 宿舍里一人一个床铺,但贺时安的房间只有一张大床,好像不是一回事。 “旁边有客卧。”贺承之看出他的犹豫,替他解围道,“你们两个大男孩,睡一张床是有点挤了。” 贺时安:“我这床两米,哪儿挤了?” “我还是睡客卧吧。”谢砚往后退了一步,“我睡相不好,到时候踢着你。” 贺时安看了他一眼,勉强应道:“行吧。” 贺承之拎着行李箱放进客卧里,问道:“对了,谢砚同学有什么喜欢吃的菜吗?” “我都可以。”谢砚回道,“我不挑食的。” “好孩子。”贺承之笑着夸奖,“不像时安,打小就挑食。” “我什么时候挑食了?”贺时安否认,随后又回敬道,“您老先去换套正经的衣服行不行?” 贺承之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浴袍:“这浴袍哪里不正经吗?” 贺时安很无语:“哪里正经了?” “再不正经也是你爸。”贺承之抬手拢了拢浴袍领口,“好了,你们先收拾吧,我去换套衣服。” 贺承之前脚刚走,后脚贺时安就把门给关上了。 谢砚走到落地窗前,打开窗户呼吸海边新鲜湿润的空气,再回过头打开行李箱,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就在他第三次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抬眸时,贺时安终于憋不住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谢砚眨了下眼睫:“你爸今年多大了?” “三十五。”贺时安靠坐在桌面上,“不用算了,老头子十六岁有的我。” 谢砚:“……” 难怪贺叔叔看着这么年轻,原来是真年轻啊。 “你看他一脸正人君子的样子,想象不出来是那种十几岁就生孩子的人吧?”贺时安语气凉凉地提醒道,“砚砚,你可千万别被我爸这副皮囊给迷惑了,老头子年轻时玩得不要太花。” 谢砚:“没有没有,我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 “算了,不说这个了。”贺时安显然也不想多说,“收拾好了吗?我们下去看看路垚他们到了没。” 两人下楼,谢砚走到楼梯转角时,脚步顿了顿。 贺承之换了身衣服,浅色亚麻衬衫,搭配深色休闲长裤,剪裁合体的布料将那副修长结实的身躯包裹起来,少了几分性感和侵略性,添了几分沉稳和松弛感。 但谢砚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刚才的画面,有点好奇对方藏在浴袍下的究竟是不是八块腹肌。 贺承之听见动静,挂断电话转身朝两人走过来:“饿了吧,点的餐快送来了。” 谢砚:“还好,我们路上吃过东西了。” 几分钟后,别墅门铃响了。 路垚推着行李箱咋咋呼呼地走进来:“我靠!老贺你敢信老周居然带我们沿海岸线绕了整整一圈!” 身后的周睿一掌拍过去:“不会开车的人没资格哔哔。” 陈柏川跟着走进来,看见站在客厅里的贺承之,开口问道:“时安,这位是——” 贺时安直接打断了他:“我爸。” 毫无意外地,三人脸上都露出了无比震惊的神色。 贺时安又翻了个白眼,相当后悔把其他人都带过来。 周睿最先反应过来,率先问候道:“贺叔叔好,我们都是时安的朋友。” 陈柏川和路垚马上也跟着叫道:“贺叔叔好!” “你们好。”贺承之冲他们点点头,“大家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随意就好。” 几人应声,上楼去放行李时忍不住问起贺叔叔的年龄,这次贺时安没说真话,只含糊地说他爸长得显年轻而已。 再下来时,餐厅的长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食物。 晚餐时氛围很好,除了谢砚其他人都是校篮球队的成员,话题一个接一个,闹哄哄的十分热闹。 谢砚坐在贺时安旁边的位置,安静地喝着碗海鲜汤,时不时笑一下,偶尔搭两句话。 “这道菜是这家店的招牌。”贺承之用公筷夹了菜,越过儿子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尝尝合不合口味。” “谢谢。”谢砚夹起来放进嘴里。 龙虾肉紧实弹牙,鲜嫩多汁,黑松露香气浓郁,独特的菌香混含着海鲜的鲜味席卷味蕾,好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贺承之观察着他的表情:“怎么样,好吃吗?” “嗯,好吃。”谢砚认真给出反馈,“很鲜,不愧是招牌菜。” “不就是龙虾,能好吃到哪里去?”贺时安半信半疑地夹了一筷子,吃进嘴里后马上发表评价,“一般。” 谢砚:“……” 喂,这样显得他很没有品味好吗? “别理他。”贺承之又夹了一块龙虾肉放到谢砚的餐盘里,“喜欢就多吃点。” 谢砚抿唇一笑:“谢谢贺叔叔。” 一回生两回熟,他再叫起贺叔叔来有点顺口了。 “不客气。”贺承之也对他笑,随即招呼道,“大家想吃什么自己夹,都别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路垚边吃边赞不绝口,“贺叔叔,您点的这家餐厅实在是太好吃了!” 贺时安表情嫌弃:“你个吃货,在你眼里有不好吃的东西吗?” 路垚思考了几秒:“还真没有哈哈!” 其他人哄笑起来,谢砚也跟着微笑。 过了会儿,贺承之随意起了个话头:“你们几个关系这么好,都是建筑专业的学生?” “我跟老贺是学建筑的。”路垚指了指自己,“他们几个都不是。” “我和陈柏川是金融专业的。”周睿接过话,“我们俩认识时安是因为同在校篮球社。” “我也不是。”谢砚停下筷子,“我学西语专业,大一正好分到了时安他们宿舍。” 贺承之看向他:“那倒是挺巧。” “是很巧。”谢砚点头,“我们专业男生并不多,所以和其他专业混住了。” 贺承又问:“那你为什么会选择西语专业呢?” “爸,你是在面试员工吗?”贺时安皱着眉打断道,“能不能别把你在公司那套带回家来,砚砚是我的客人,你别把他吓跑了行吗?” 贺承之看了眼儿子,面上笑意淡了些:"我觉得谢砚胆子没那么小。" 餐桌上的氛围有些凝滞,谢砚轻声打圆场:“没事的时安,贺叔叔只是随便跟我们聊聊。” 贺时安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其他人见气氛不对,嘻嘻哈哈地岔开了话题,很快餐桌上又重新热闹起来。 * 晚餐结束后,贺承之离席去处理工作,临时上岗的阿姨开始收拾残局。 路垚提议去泳池接着玩会儿,毕竟打从一进别墅开始他就盯上了那个无边泳池。 贺时安从酒窖里搬出了一箱酒,几人边喝酒边泡在池子里打闹。 谢砚不太会喝酒,也不会游泳,就躺在池边的椅子上听他们聊天,听不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头顶上方是城市里见不到的漫天繁星。 半晌后,贺时安上岸坐到他旁边,冷不丁问了句:“砚砚,你没生气吧?” “没有啊。”谢砚扭过脸,“好端端的我生什么气呀?” “就刚才晚餐时,我爸盘问你那事。”贺时安仰头灌了口酒,“我爸这人看着开明,实际上是个老古板,控制欲特别强,从小到大我做什么他都会过问,连我交什么朋友他都要调查得清清楚楚。” “真的没事。”谢砚反过来安慰他,“你爸爸他……可能只是担心你会交到不好的朋友。” 其实他完全能理解,如果换成他这么有钱,也会担忧小孩身边的人是不是别有用心,不说查户口吧,至少也要了解对方的基本情况。 “我知道。”贺时安又喝了口酒,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你不介意就行。” 夜深了,路垚他们也玩累了,推推搡搡地往回走。 “砚砚,我们也回去吧。”贺时安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踉跄。 “慢点。”谢砚伸手搀住他的胳膊,“我扶你回房休息。” 贺时安毫不客气地将整具身体都压在清瘦的肩膀上:“砚砚,你对我真好……” 谢砚微微偏过脸,轻声提醒道:“老实点,不然我俩都要摔了。” 两人艰难地走了几步,谢砚不经意地抬起头,发现三楼某个房间的灯还亮着。 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站在落地窗前。 背着光,谢砚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脸上好像戴了眼镜。 不知怎么的,他感觉镜片后的那道目光似乎正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 “砚砚......”贺时安又在叫他,还把脑袋使劲往他颈窝里蹭。 谢砚回过神来,努力推开靠在身上的人,小声说道:“站好,贺叔叔在楼上看着我们呢。” 贺时安倏然清醒过来,下意识站直了身体,看向三楼书房的方向。 父子俩隔空对视一眼,贺时安重新低下头:“走吧。” 谢砚扶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明显没刚才那么平稳了,像是也喝了酒似的。 3、第 3 章 次日清晨,谢砚是被海浪声叫醒的。 白色纱帘被海风吹开,几缕阳光偷偷溜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咸味和某种不知名花卉的香气。 谢砚向来作息规律,放假也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洗漱完换上t恤和长裤,拿着本砖头似的西语书,轻手轻脚地推开三楼露台的门。 这里是整栋别墅视野最好的位置,面朝大海,一览无余,谢砚坐到藤编椅子上,翻开西语书开始晨读。 为了不吵醒其他人,他刻意压低了音量,少年人清脆悦耳的声音像海鸟的吟唱,很快就消散在咸湿的海风里。 “这么早就起来晨读了?”读着读着,耳畔突然响起一道醇厚的嗓音,带着早晨特有的低哑。 谢砚吓了一跳,转头时眼睛睁得圆圆的,书也掉在了地上。 贺承之不知何时出现在隔壁主卧延伸出来的阳台上,身上穿着黑色睡袍,只不过这次系得很整齐。 见他反应这么大,贺承之立刻低声道歉:“抱歉,吓到你了。” ”啊……没关系,我没被吓到。”谢砚平复了下心跳,俯身捡起地上的书本,“贺叔叔早,是我吵醒了您吗?” 他不知道隔壁就是贺承之的卧室,否则也不会这么早就上来晨读。 “早上好。”贺承之先回应了他的早安问候,然后接着说道,“我刚结束晨练,不是你吵醒了我。” 谢砚:“那就好……” 他这才注意到男人的头发是湿的,大约是锻炼完洗了澡。 原来贺承之有晨练的习惯,难怪年过三十了身材还保持得这么好。 “坐下吧。”贺承之一只手搭在栏杆上,“不用每次见到我都这么客气。” 谢砚重新坐下,目光落在书本上,试图将注意力转回来,熟悉的西语却怎么都读不进脑子里。 片刻后,贺承之侧过脸:“我刚才偷听了一小段,你的声音很好听,发音很标准,节奏韵律感也很好。” 谢砚被突如其来的一顿夸弄得有点晕,但还是抓住了关键问题:“您也会西语?” “我当然——不会。”贺承之笑着解释道,“公司最近和拉美方面有业务来往,接触了些西语,你的发音听起来和母语者几乎没什么区别。” 谢砚忍不住笑起来:“您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笑的时候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弯了起来,像只笑眼弯弯的小猫,瞧着格外讨人喜欢。 贺承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语气慢悠悠地打趣道:“夸你两句就害羞了,脸皮这么薄可不行啊,谢砚同学。” 谢砚下意识否认:“才没有。” 话音刚落,他察觉自己的耳根好像是有点发烫,又抬手捂了下耳朵,想给耳垂降降温。 贺承之瞧着他一连串的小动作,唇角弧度加深,却没有当场拆穿小朋友:“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谢砚听出他语气里的笑意,却不好再反驳,只好转过脸假装认真看书。 好在贺承之没有过多打扰,很快便转身离开了露台。 谢砚静下心来继续晨读,半个多小时后才合上书下楼。 贺承之坐在楼下餐厅里,手里端了杯咖啡在喝。 他换了身衣服,烟灰色衬衫和西裤,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两粒扣子,袖口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看起来随性又不失风度。 听见动静,贺承之抬眼招呼道:“正好,过来吃早餐吧。” 谢砚应声走过去,拉开餐椅落座,随口问道:“时安他们还没起来吧?” “其他几位同学不大了解,时安假期不睡到十一点起不来的。”贺承之起身,示意他把杯子递给自己,“豆浆和牛奶,喜欢喝哪种?”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了。”谢砚拿起放在桌子中间的鲜榨橙汁,“我喜欢喝橙汁。” 贺承之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笑着点头:“喜欢喝橙汁好。” 谢砚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什么谐音,给自己倒了杯橙汁,捧着杯子小口喝起来。 阿姨准备的早餐很丰盛,中式西式都有,谢砚拿了块培根鸡蛋吐司卷,吃完就差不多饱了。 贺承之开口问道:“我白天有事,你们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暂时还没有。”谢砚想了下,“等时安起来,看他们想去哪里玩吧。” “好。”贺承之拿起放在手边的餐巾,擦拭着修长有力的手指,“那就先让时安当你们的导游。” * 贺时安果然一觉睡到了十一点多,醒来就趿拉着拖鞋到处找人:“砚砚,砚砚你去哪儿了?” 他在露台上找到人时,谢砚正躺在藤椅上,拿一本书盖着脸睡过去了。 贺时安走过去拿开西语书,露出藏在书底下那张漂亮的小脸,眼神就自动黏上去了,好半天都没舍得眨下眼。 似是察觉到有人来了,谢砚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怎么了,时安?” 贺时安:“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小心被晒黑。” 谢砚伸手去接书:“没事,我盖着脸呢。” “胳膊和腿都露在外面啊。”贺时安俯下身,掐了把白白嫩嫩的胳膊肉,“这么细皮嫩肉,晒伤了有你好受的。” 谢砚往藤椅深处躲了躲:“我才没那么娇气。” 贺时安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下午带你去冲浪。” 谢砚:“我可以看着你们玩吗?” “那多没意思啊。”贺时安又捏了捏他的胳膊,“没事,你不会我教你啊。” 谢砚笑着摇头:“我连游泳都不会,就不指望能学会冲浪这种高难度的运动了。” 贺时安不以为意:“冲浪有什么难学的,再说有我在呢,你怕什么?” 谢砚没扫他的兴,吃完午餐后,几人步行去附近的冲浪区。 “这边冲浪体验特别好,我每年暑假都过来玩儿,今天我一定要教会你。”贺时安抱着冲浪板信誓旦旦道。 谢砚:“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冲浪?” “初中我爸第一次带我来这边度假时,专门给我请了个澳洲教练。”贺时安顿了下,“结果一小时后,教练就跑路不干了。” 谢砚:“为什么?” “被我气跑了呗,老外抗压能力还是太弱了。”贺时安嗤笑一声,“后来我爸亲自教我,我随便学学就学会了。” 谢砚点头:“贺叔叔好厉害,什么都会。” “我也很厉害的,你怎么不夸我呢?”贺时安撇了撇嘴,“我爸早就不玩冲浪了,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老头子外表看着还年轻,心态却已经老了。” 谢砚顺着他的话夸道:“嗯嗯,你也很厉害。” 这时,走在前面的路垚高声喊道:“老贺,今天教会我冲浪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周睿拆他的台:“你要是能学会冲浪,猪都能上树。” “老周你等着看吧!”路垚气得吱哇乱叫,“今天我要是学会了,你得跪下来叫我爸爸!” 下午的阳光铺满整片海面,海浪一道接一道涌上来,贺时安在其他人的注视下抱着冲浪板往海里走。 他喜欢运动,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紧身冲浪服下的肩膀和手臂线条流畅,隐约可见肌肉的轮廓。十九岁的身体还不够健硕,但胜在年轻蓬勃。 谢砚从兜里掏出手机,点进相机开始录视频。 恰好一道白浪涌过来,贺时安熟练地伏上冲浪板,在浪头的助力下迅速起身,稳稳站在板上,顺着海浪的方向疾驰。 水花在他脚下炸开,飞溅出大片白色的浪沫。 附近的人目光都被他吸引过去,岸边有人吹起口哨,还有响亮的尖叫喝彩声。 半晌后,贺时安抱着板子回来岸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笑得肆意张扬:“怎么样,帅不帅?” “嗷嗷嗷!”路垚发出怪叫声,“老贺你帅飞了!” 贺时安却只盯着谢砚,显然还是想得到他的夸赞。 “很帅。”谢砚挥了挥手机,“精彩瞬间都给你记录下来了。” “好,我等会儿看,先教你冲浪。”贺时安拉住他的手往海里带,“其实很简单的,有我在你放心,肯定淹不死。” 谢砚犹豫了两秒,还是摇头:“我今天穿的衣服不适合下水,下次吧。” 贺时安回头看他,想叫他把t恤脱了,转念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行,那我们明天再来。” “来教我吧!老贺!”路垚抱着冲浪板跃跃欲试,“我今天一定要让老周跪下叫我爸爸!” “你们去吧。”谢砚戴上墨镜,“我在岸边晒晒太阳,顺便给你们拍视频。”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贺时安一直在教路垚如何冲浪,周睿和陈柏川在一旁时不时冷嘲热讽一番。 谢砚独自坐在沙滩边,给他们拍拍照片或者录一段视频。 太阳渐渐西斜,远处海平面上橘红色的云一层层地堆叠着,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砚砚!”贺时安跑回岸边,坐到谢砚旁边的沙滩上,头发还在滴水,“给我看看你都拍了什么。” 谢砚把手机递过去,他翻着相册,语气有点不对:“怎么拍了这么多路垚?” “因为很搞笑啊。”谢砚笑了声,指着屏幕上的照片问道,“你不觉得他的姿势很像一只翻不起来身的小乌龟吗?” 贺时安望着他的笑脸,眉头一松:“是挺搞笑的,到现在还没学会怎么在板子上趴稳。” 谢砚:“冲浪就是很难嘛,你以为谁都像你运动天赋这么好呀?” 贺时安脸上终于也挂了笑:“那我再去玩会儿,这回好好给我拍几张。” 谢砚应下:“放心,包出片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太阳沉进海平面以下,最后一抹余晖将天际线染成一条极细的金线,然后彻底消失。 贺时安意犹未尽地从海里上来,路垚累得几乎站不稳,被周睿和陈柏川一左一右地架着上岸,嘴里还在叫嚣着让周睿叫爸爸。 一行人回到别墅时,贺承之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在看。 听见门口处传来的声音,他抬眸扫过去,目光在谢砚身上停留了几秒,不着痕迹地移开:“回来了。” 几人纷纷应声,贺时安抹了把湿透的头发:“爸,我们先上楼去换身衣服。” “去吧。”贺承之放下手中的平板,“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换好了正好下来吃。” 谢砚走在后面,上楼前看了眼沙发的方向,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漆沉的眼眸里。 贺承之瞳孔颜色很深,像深不见底的一潭水,看向人的时候目光稳定而专注,会让人产生一种自己要被盯穿了的错觉。 谢砚心尖一跳,下意识冲着男人笑了笑,然后收回视线跟上其他人。 晚餐是在一楼的院子里吃的,海边露天晚餐,实木餐桌上铺着亚麻桌布,餐具擦得干干净净,在暖黄色的氛围灯光下闪着雪亮的光泽。 贺时安临时接了通电话,人还没出来,谢砚不知怎么被安排坐到了主位旁边的位置。 “先尝尝这道鱼,你应该会喜欢。”贺承之用公筷给他布菜。 “好的。”谢砚乖乖接受投喂,“闻起来就很鲜。” 贺承之又问:“你们今天去哪儿玩了,玩得开心吗?” 谢砚随口回道:“我们下午去冲浪了,玩得很开心。” “冲浪?”贺承之微一停顿,“但我见你回来时头发都没湿,没下水吧?” 谢砚眨了眨眼睫,一时间有些惊诧。 刚才两人只是在客厅匆匆打了个照面,居然连这种小细节都注意到了吗? 好可怕的观察力…… 4、第 4 章 谢砚安静了几秒,承认道:“对,我今天没下水,但是看他们玩也挺开心的。” 贺承之正想说什么,那边贺时安终于打完电话过来了。 他径直走到路垚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路垚,你坐周睿那边去。” 路垚吃得正开心,扭过头回道:“干嘛啊老贺,坐哪儿不都一样吗?” 贺时安“啧”了声:“去不去?” 路垚还想反抗,对面的周睿朝他招了招手:“三土,过来。” “我靠——”路垚脏话刚出口,意识到桌上还有长辈又及时咽了回去,起身走过去低声咬牙道,“周睿我不是跟你说过不准叫我三土!” 贺时安懒得管两人的恩怨,如愿以偿地坐到了谢砚身旁:“砚砚,今晚的菜怎么样?” 谢砚正努力埋头消灭碗里的食物,闻言咽下口中的食物,给与了充分的肯定:“好吃,我从上桌开始嘴巴就没停过。” “好吃也慢点吃。”贺承之温声提醒道,“别噎着了。” 谢砚刚要回话,又被贺时安打断:“砚砚,给我夹一下那个鱼。” “清蒸鱼吗?”谢砚依言给他夹了块清蒸虎斑鱼肉,“我刚尝过这道鱼,特别鲜。” 贺时安成功把他的注意力转回自己身上,满意了:“真的假的?我尝尝。” 这回谢砚没追问他到底好不好吃,毕竟贺大少爷的味蕾跟他们普通人不一样。 阿姨做的一桌菜实在美味,谢砚放下筷子时感觉自己撑着了。 他抬手摸了摸微微鼓起来的小肚子,心想下次要控制一下胃口了。 贺承之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目光跟着落在窄薄的腰腹上,只短短两秒又移回他脸上:“吃饱了?” 谢砚不好意思地放下手:“吃撑了……” 贺承之看着他笑:“饭后散步消消食,也可以喝点热茶。” “没事儿,反正我们睡得晚。”一旁的贺时安接过话,“砚砚,今晚你陪我打两把游戏吧。” 谢砚应声:“好。” 晚餐结束后,贺承之和其他几人打过招呼,看向贺时安:“时安,你跟我来一趟书房。” 贺时安本来不想去,在读懂父亲眼中的警告意味时,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贺承之走进书房:“昨天到现在还没机会跟你单独聊聊,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你要来这边过暑假?” “那我也没想到你会来这边见客户啊。”贺时安靠在门框边没进去,“平常都没人过来,正好放假了,我就想着带砚砚过来避避暑。” 贺承之坐到书桌前:“如果你提前告诉我了,我会另作安排。” 贺时安撇了撇嘴:“你工作那么忙,这点小事怎么好打扰你?” 贺承之反问道:“我工作再忙,什么时候忙得连听你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吗?” 贺时安不说话了,但看他脸上的表情明显还是不服气的。 贺承之知道儿子在跟自己闹别扭,也没继续训他,只说:“没特殊情况的话我要在这里待一周左右,这期间你们玩你们的,有什么需求就告诉我,我来安排,可以吗?” 贺时安声音不大:“没什么需要你安排的地方。” “时安。”贺承之叫了他一声,“好好跟我说话。” “行,有需要我会跟你说的。”贺时安站直了身体,“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等等。”贺承之又叫住他,“你带过来的这几个朋友,我之前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贺时安脸色变了变:“我都上大学了,没必要交个朋友都得向你汇报吧?” “时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贺承之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算了,玩一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贺时安退出书房,重新回到院子里。 路垚他们几个已经不在了,谢砚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 贺时安走过去:“砚砚,他们人呢?” “他们去楼上打游戏了。”谢砚转过脸,“怎么了,贺叔叔训你了?” “没。”贺时安停在他面前,“我爸说他要在这儿待一周左右。” 谢砚仰起脸:“是我们打扰到贺叔叔了吗?” “跟你没关系,谁知道他会突然来这边见客户。”贺时安低头看着他,“早知道带你去别的地方玩了。” 谢砚想到了什么:“你跟贺叔叔是不是很久没好好说话了?” 贺时安和他对视,语气别扭道:“老头子天天不是忙工作就是忙工作,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谢砚沉默了几秒,冷不丁换了个话题:“时安,你觉得我性格怎么样?” “你性格很好啊。”贺时安脱口而出,“你是我见过的脾气最好的人。” “其实我没你说的这么好,尤其在我妈妈面前,我也有很多坏脾气。”谢砚微微笑了下,“有段时间我们的关系很恶劣,都觉得对方很不可理喻。” 贺时安表情疑惑,像是在思考他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也知道我是单亲家庭,我一直很爱我妈妈,她同样也很爱我,但我们都不擅长表达自己的爱意。”谢砚继续说道,“直到有天我突然明白一件事,我们只是需要好好沟通,让对方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认识贺时安有两年了,尽管他的朋友习惯性吐槽自己的父亲,但他还是能从那些只言片语里发现,其实贺时安内心很渴望得到父亲的关注和认可。 如今亲眼见到贺时安在贺承之面前表现得像个青春期还没过的叛逆少年,他忍不住想多嘴两句。 贺时安终于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倒也没生气:“砚砚,你什么时候当上家庭调解员了?” “我还没拿到资格证,暂时是无证营业。”谢砚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别举报我,贺时安同学。” “可以啊。”贺时安用力捏了把柔软的脸颊,“拿点好处来贿赂一下我。” “别趁火打劫啊。”谢砚拍开他的手,站起身来,“来吧,不是想让我陪你打游戏吗?” 贺时安立刻跟上去:“我就随口一说,你还记着呢。” 两人都没注意到,连廊左侧有道高大的身影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暗处。 * 第二天上午,贺时安照例睡到十一点多才起床。 吃过午饭,他又兴致勃勃地想去冲浪,不巧的是谢砚正好接了个线上翻译的活。 “推了呗。”贺时安张口就来,“好不容易跟我出来玩一趟,别把时间浪费在兼职上了。” “对方是我的老客户,不好推掉。”谢砚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你们先去玩嘛,我尽量快点结束去找你们。” 贺时安伸手揽他的肩膀:“那人付你多少钱,我付你双倍,陪我去冲浪。” 谢砚往旁边躲了下:“不是钱的问题,我已经接下这个活了,不能放客户鸽子。” 贺时安捞了个空,眉头跟着皱起来。 “走了,老贺。”那边路垚招呼道,“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贺时安又看向谢砚:“你真不去?” 谢砚轻轻摇了下头。 贺时安没再说什么,一脸不高兴地和其他几人出门了。 谢砚独自回到房间里,一直忙到傍晚时分才合上笔记本电脑。 他觉得有点渴,端着水杯下楼去倒水喝。 谢砚穿过客厅时,视线无意间扫过另一侧的落地玻璃窗,脚步忽然顿住了。 无边泳池与远处的海平面相连,水面在夕阳的映照下像盛着融融碎金,一道矫健的身影破开了池水,激起银白色的水花。 是贺承之。 男人显然已经游了一阵子,却丝毫不见疲态。健壮的背阔肌随着动作牵拉出漂亮的线条,块垒分明的腹肌在水中时隐时现,整个身体呈现出完美的波浪起伏,也蕴藏着可怕的爆发力。 谢砚站在落地窗前,一时忘记了自己下来是要干什么。 他不懂游泳,但他觉得贺承之游得很赏心悦目。 男人不仅可以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甚至可以掌控水的力量。 仿佛某种深海中的大型掠食生物,在自己的领地里优雅且游刃有余。 终于,贺承之停了下来。 他抬手将湿透的头发向后捋,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下一秒,他的视线穿过落地玻璃窗,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谢砚身上。 谢砚甚至来不及移开目光,就已经被钉在了原地。 他像做了坏事被大人当场抓包的小朋友,掩饰般低头假装喝水,才发现杯子还是空的。 谢砚重新抬起头,隔着玻璃窗对上那双含笑的黑眸。 贺承之唇角弧度加深,朝他招了招手。 谢砚犹豫了几秒,迈开脚步朝泳池边走去,礼貌地招呼道:“贺叔叔,您回来了。” 贺承之游到池边,手臂搭在池沿,刚运动完的声音带了点喘,听起来格外性感:“今天怎么没跟时安他们一起出去玩?” 谢砚在距离泳池好几步远外停下来,如实回道:“我临时接了个翻译的活,刚忙完。” 贺承之没有多问,只说:“现在忙完了,要下来游会儿吗?” 谢砚视线无意识落在他的胸肌上,又迅速移开:“我......我不会游泳。” “原来如此,难怪昨天没下水。”贺承之仰头看着他,“那你想学游泳吗?” 谢砚迟疑道:“想学,但是我怕学不会。” “你这么聪明,肯定能学会,只是需要一位好老师。”贺承之顿了顿,补充道,“等你准备好了,可以来找我试试,时安当初就是我教会的。” 谢砚抿了下唇,应道:“好,谢谢贺叔叔。” 反正他在这里也待不到几天,贺叔叔可能只是客气一下,他没必要一口回绝。 贺承之点了点头,单手撑着池壁,从泳池里站起身来。 “哗啦啦”的水声中,一具成熟男性的躯体出现在谢砚面前。 宽阔的肩膀,饱满的胸肌,透明水珠沿着紧实的腹肌沟壑往下淌,汇聚在泳裤的腰线处,再往下是黑色布料都遮不住的隆起的弧度。 谢砚瞪圆了眼睛,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瞬间慌慌张张地低下头,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是人类正常状态下该有的尺寸吗? 他不是没见过其他男生是什么样子的,只是没见过任何一个人有这么夸张的...... 好在贺承之拿起了躺椅上的白色浴巾,随手围住下半身:“晚上想吃点什么?” “啊?哦……”谢砚回过神来,“都、都行。” 贺承之目光落在小小的红红的耳垂上,眸底溢出丝丝笑意:“吃什么都可以吗?” 谢砚:“嗯……” “真好养活。”贺承之意味不明地说了句,率先往里走去,“走吧,先回去喝水。” 谢砚这才想起自己是下来喝水的,看向自己手中握着的空杯子,不由再次感叹男人细致的观察力。 他跟着贺承之往回走,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男人从水里站起来的那一幕。 虽然有些慌乱,但刚才他下意识数了下,确实是八块腹肌…… 5、第 5 章 贺承之回楼上去换衣服,谢砚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 喝到一半,放在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谢砚摸出手机,接通电话:“喂,时安。” “你忙完了没?”对面的背景音很嘈杂,“忙完了出来吃饭。” 谢砚:“你们晚上不回来吃吗?” “我们今晚在外面吃。”贺时安拔高了音量,"我发个定位给你,你打车过来,二十分钟就能到。" “我……”谢砚犹豫道,“我刚忙完,要不你们先吃?” “谁让你出来玩还接兼职的?”贺时安抱怨了一句,“这家店看起来还可以,我开车回去接你过来?” “没事,我自己打车过去吧。”谢砚妥协道,“你们先吃,我很快就到。” 电话那头传来路垚的喊声:“等你啊小砚!” “好。”谢砚挂断电话,抬眸才看见贺承之正站在楼梯前看着他。 “时安叫你出去吃饭?”贺承之问道。 “嗯。”谢砚应了声,“他说今晚在外面吃。” “你看起来有点累,可以在家休息。”贺承之朝他走过来,“时安精力旺盛,觉得全世界跟他一样不需要休息,你要是不好拒绝的话,我打电话叫他回来。” “没事,我不累。”谢砚回道,“他们已经在等我了。” 贺承之:“你自己想去吗?” 谢砚安静了几秒,避重就轻地回道:“反正也是要吃饭的。” “那去吧。”贺承之没有再劝,转身朝门口走去,“我正好要出去一趟,顺道送你过去。” “不用了,贺叔叔!”谢砚连忙开口拒绝,“太麻烦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了。” “这边不好打车,等你过去他们该吃完了。”贺承之拿起放在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回头看他,“还去不去了?” 谢砚:“去的......” 贺承之的车就停在外面,他打开副驾驶门,宽大的手掌挡在车门顶处,示意谢砚进去。 谢砚乖乖坐去,自己系上安全带。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合着贺承之身上的木质冷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变得浓烈了几分。 贺承之上来就问:“晕车吗?” “还好。”谢砚回道,“车窗开一点点缝就好。” 贺承之依言开了点车窗,又问:“地址呢?” 谢砚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贺时安发过来的定位。 贺承之扫了一眼,发动车子:“我知道位置了。” 跟贺时安的开车方式不同,贺承之开得很稳,稳得谢砚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坐车。 “累了就闭眼休息会儿。”等红绿灯时,贺承之侧眸看他,“到地方我叫你。” 谢砚笑了笑:“还好,我不困。” 贺承之目光转回前方路面,低声说道:“时安从出生起就失去了母亲,从小被一大家子宠着,所以给他养成了比较自我的性子。” 谢砚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斟酌着回道:“其实……时安对我们这些朋友很好的。” 客观来说贺时安身上确实会有一些少爷脾气,但他的优点也很明显,讲义气,对朋友很大方。 “你愿意跟时安做朋友,肯定也是看到了他身上的优点。”贺承之语气温和,并无训诫之意,“我只是想说,以后不必事事顺着他,以自己的感受为主,他要是因此不和你做朋友了,那是他的损失。” 谢砚怔住了,心底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细长白皙的手指揪住了安全带,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轻轻应了声:“嗯,我知道的。” 车程不长,没过多久车就停了下来。 贺承之熄了火:“就在前面,我不送你进去了。” “那我先下去了,您路上小心。”谢砚解开安全带,“贺叔叔再见。” 贺承之:“回见。” * 接下来的几天,谢砚每天早上都会去露台上晨读。 他已经知道了贺承之的习惯,早上六点起床,围绕海滩晨跑一圈回来,冲个澡差不多正好到七点,也是他起来晨读的点。 两人在露台上打个照面,贺承之有时候会听他读一小段西语,但也不会过多打扰。 白天贺承之基本都不在别墅,谢砚被贺时安他们拉着到处跑。 海边紫外线很强,短短几天其他人就被晒黑了好几度,只有谢砚皮肤依旧白得像是剥了壳的水煮蛋。 “你怎么晒不黑啊,小砚?”路垚靠在泳池边,拿自己的胳膊跟谢砚的比划,“跟你一比,我就跟非洲人似的。” 谢砚笑道:“那是因为你们没好好做防晒吧。” “你跟砚砚比不是自取其辱吗?”贺时安翻了个白眼,游过去拍开路垚的小黑手,“砚砚,下来吧,今天我要教会你游泳。” 谢砚正盘腿坐在池边,身上穿着t恤和短裤,显然是没有下水的打算。 他摇了摇头:“下次吧。” “你看你又来了。”贺时安掬起一捧水泼他,“来海边不下水,你不是白来了吗?” 路垚搭腔道:“就是,这几天你光看我们玩了,多没意思啊。” 陈柏川从水里探出头来:“谢砚,你是不是怕水啊?” 谢砚否认:“没有怕水。” “不怕水就下来啊。”贺时安朝他伸手,“你是不相信你自己,还是不相信我的游泳技术呢?” 谢砚无声地叹了口气,屁股往前挪了点,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 池水被太阳晒了一天,温温热热的倒也舒服。 “行了,下来吧。”贺时安在水里催他。 “我从台阶那边——”谢砚一句话还没说完,一只湿漉漉的手冷不丁从水底下冒出来,扣住他的脚踝,用力往下一拽。 谢砚失去平衡,整个人从池沿边栽了下去。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灌进他的耳鼻口腔,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手脚胡乱地扑腾,却什么都抓不住。 他听到水面上传来模糊的笑声,分不清谁是谁,儿时被扔进泳池里的记忆不由分说地涌上来,他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只被丢进水里的猫,下一秒就要溺死在池子里。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将他从水里捞了出来。 谢砚破水而出,剧烈地咳嗽着,手指抓着贺时安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对方身上。 贺时安面上神色很惊慌:“你没事吧砚砚?” 刚才把他拉下水的路垚脸色也变了,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砚,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准备好了——” “闭嘴吧你!”周睿狠狠骂了他一句,游过去跟贺时安一起把谢砚托举上岸。 谢砚坐在池边大口喘着气,一只手被贺时安紧紧握着,另一只手撑在地上,心脏还在狂跳。 “砚砚你很不舒服吗?”贺时安满脸担心地看着他,“你先坐会儿,我打个电话叫医生过来。” “没事......”谢砚努力开口,嗓子因为呛水还是哑的,“我缓会儿就好了。” “出什么事了?”一道低沉的嗓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爸。”贺时安松开手,站起身来,“砚砚刚才不小心呛了水。” 贺承之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穿着深色衬衫,领结系得很平整,臂弯里搭着西装外套。 他的目光落在谢砚脸上,拧了下眉。 谢砚浑身湿透了,长而浓密的睫毛上挂着生理性泪珠,湿淋淋的刘海搭在额前,水珠顺着漂亮的眉眼不断往下滑落。 他的皮肤被水浸润后白得几近透明,隐约可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白色t恤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膀,凸起的锁骨,胸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咳嗽而泛起一层烟粉,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脆弱又楚楚可怜。 贺承之往前走了一步:“你还好吗?” “我咳咳……”谢砚又咳了声,“我没事。” 贺承之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儿子:“贺时安,你不知道谢砚不会水吗?” 他语气平稳,但只有贺时安知道这是父亲发怒的前兆。 贺时安下意识辩解:“不是我把砚砚拉下水的。” “是我不小心滑了一下,真的已经没事了,贺叔叔。”谢砚站起来,发梢的水珠沿着脖颈线条滚进领口里,“我想上去换件衣服。” 贺承之又看向他:“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的。”谢砚面色苍白,却露出一个笑容,“我又不是泥娃娃,没那么脆弱。” 贺承之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下,没再多说:“先去换衣服吧。” 谢砚进去了,其他几人都没说话,尤其是路垚,心虚到大气不敢喘一声。 贺承之目光扫过他们,最后停在儿子身上:“时安,你跟我来一下。” 贺时安跟在父亲身后走进别墅,抢先开口解释:“真不是我弄的,是路垚开了个玩笑。” 贺承之转过身:“这是你的地方,如果没有你的默许,你的朋友敢开这种玩笑?” 贺时安一时语塞:“我......” “当初我在教你游泳时,有没有告诉过你水有多危险?”贺承之语气冷凝,“如果今天谢砚出了什么事,你想过怎么承担后果吗?” 贺时安心中也是一阵后怕,难得没有顶嘴。 贺承之见他知错,结束了谈话:“去看看谢砚怎么样了,记得向他道歉。” * 谢砚再下来时,照常和其他人说说笑笑,看起来完全没被泳池里的小插曲影响。 晚餐时,他坐得离主位有点远,但他能感觉到贺承之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存在感很强。 谢砚只当贺叔叔还在担心他呛水的事,抬头对上那双漆沉深邃的眼眸,微微笑了下。 贺承之和他对视两秒,点了点头。 然而当天夜里,谢砚做了那个久违的噩梦。 他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溺水的人刚从水底浮上来,空气涌进肺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刺痛感。 谢砚平复了心跳,伸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半。 他一身冷汗,喉咙发干,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翻身下床去找水喝。 大半夜的他并不想惊动其他人,摸黑下了楼梯,动作像猫一样轻盈而悄无声息。 窗外月色很好,谢砚看了眼落地窗的位置,猝不及防看见了一团高大模糊的黑影。 “谁——”谢砚刚一出声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像一声猫叫。 “别怕。”那团黑影立刻开口安抚,“是我,贺承之。” 谢砚放下手,声音微哑:“贺......叔叔,您怎么还没睡?” “醒了睡不着,下来倒杯水喝。”贺承之提醒道,“我要开灯了。” 谢砚闭了闭眼,再慢慢睁开,让眼睛适应突然亮起的灯光。 面前的男人穿了件深色棉质睡衣,比白天西装革履的打扮显得年轻,又比穿睡袍时多了几分居家感,看起来让人有种很容易亲近的错觉。 谢砚不自觉放松下来:“我也是半夜醒来觉得口渴,想下来喝点水。” “抱歉,又吓到你了。”贺承之语气温和,借着灯光看清了他的脸。 谢砚皮肤很白很薄,眼角和鼻头泛着不太正常的红,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湿了,连雪白的颈侧都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贺承之将目光移回他脸上:“做噩梦了?” 谢砚轻轻“嗯”了声。 贺承之没有追问,朝厨房方向走过去:“喝点热的,冰水越喝越睡不着。” 他说着从冰箱里取出一盒牛奶,倒进杯子里,然后打开微波炉加热。 男人的动作安静而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谢砚觉得有些新奇,但转念一想,作为单亲爸爸,贺叔叔会照顾人也不奇怪。 牛奶的香甜在厨房里弥漫开来,贺承之打开微波炉,试了下杯壁的温度,直接取出来放到岛台上:“有一点烫,慢慢喝。” “谢谢贺叔叔。”谢砚道过谢,双手捧起杯子。 他低头喝了口牛奶,嘴唇沾上一层奶沫,无意识地出探出红红的舌尖舔掉了。 贺承之靠在岛台的另一侧,微微眯了下黑眸,开口问道:“梦见什么了?” 也许是深夜人的理智有所松动,又或许此刻的贺承之让他感到很放松,这次谢砚没有随口糊弄过去:“梦见溺水了。” 贺承之沉默了片刻,又问:“以前也呛过水?” “嗯,上小学时。”谢砚盯着杯子里晃动的白色液体,“有回被同班的男生骗到学校的游泳馆扔了下去,幸好路过的清洁工把我救了上来。” 贺承之皱眉:“他们霸凌你?” “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长得比较像女孩子,性格也很懦弱,又......”谢砚轻轻扯了下唇角,“又是单亲家庭,所以比较容易受欺负。” “善良不是懦弱,也不是别人霸凌你的理由。”贺承之顿了顿,语气里说不出是怜惜还是赞赏更多一些,“即便遭遇过不好的事,但你很好地长大了,谢砚。” 谢砚鼻尖有些发酸,没有说话,又喝了口牛奶,只觉胃里暖融融的。 “教会你游泳的承诺,依旧有效。”贺承之又说,“如果你想学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保证不会再让你呛水。” 男人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带着让人绝对信服的力量。 谢砚握紧了杯沿,小声回道:“谢谢您。” 在这一瞬,他突然有一个近乎荒谬的想法,如果贺承之是他的亲叔叔就好了…… “不客气。”贺承之看向他手里的杯子,“趁热喝完,早点回去休息。” 谢砚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牛奶,洗干净杯子,回到客厅打招呼:“贺叔叔,我先回去睡觉了,您也早点休息。” “好。”贺承之应道,“上去睡觉吧,晚安。” “晚安。”谢砚说完便转身往楼梯上走。 贺承之站在楼梯下面,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谢砚低头上楼,后颈的碎发还是湿的,有些凌乱地贴在白皙细腻的皮肤上。 他今晚穿的是一套白色纯棉睡衣,很普通的款式,但因为出了一身汗,棉质布料紧紧贴在后背,描摹出凸起的肩胛骨轮廓,像一对尚未完全展开的蝴蝶翅膀,半透的上衣逆光勾勒出一把又细又窄的腰。 再往下是一双修长笔直的腿,上楼梯时短裤下摆随着抬腿动作上提,露出一小截莹润的大腿根,那里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色,白得晃眼。 谢砚走到了楼梯拐角处,不经意地转脸向楼下望去。 贺承之却倏地收回视线,动作仓促地转身背对着楼梯,眸色比窗外的夜色更沉。 6、第 6 章 第二天早上,谢砚照常早起去露台晨读。 但奇怪的是,今天他却没在露台上碰见贺承之。 谢砚读了会儿西语,忍不住拿着书从藤椅上起身,走到露台的边缘,趴在栏杆上往隔壁看过去。 主卧阳台门是开着的,深色窗帘随风飘动,但卧室里好像没有人。 谢砚收回视线,老老实实坐回藤椅上继续晨读。 晨读结束,他下楼去吃早餐,客厅餐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餐,却还是不见那道高大的身影。 这时刘姨从厨房出来,打招呼道:“起来啦,小谢同学。” “早上好,刘姨。”谢砚礼貌回应,又随口问了句,“贺叔叔吃过早饭了吗?” 刘姨:“对,贺先生吃过早饭已经出门了。” 谢砚也没多想,毕竟他早就从贺时安口中得知贺叔叔平常工作有多忙,早出晚归也是正常的。 当天晚上,贺承之没有回来吃晚饭,直到他睡前,那辆黑色卡宴都没回到别墅。 隔天谢砚特意比前几天起得更早点,下楼时果然看见贺承之站在客厅里。 他背对着楼梯,一身挺括的西装,逆光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正低头跟刘姨叮嘱些什么。 谢砚走下最后两级台阶,轻声开口:“贺叔叔,早上好。” 贺承之身形微顿,转头看了他一眼:“早。” 谢砚正想开口说话,他却已经收回目光。 “你吃早餐吧,我出门了。”贺承之语气平平,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一秒都没停留。 谢砚怔了怔,敏感地察觉到男人怎么好像变得…… 很冷淡? 从他第一天进别墅起,贺承之对他的态度就很温和,也时时照顾着他。 但今天,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忽视的距离感。 谢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毕竟前一天夜里对方还像亲近的长辈一样听他诉说,耐心地开导他。 难道……他当时说错了什么话吗? 谢砚一时想不明白,但也没有太纠结,吃完早餐回房收拾好行李,继续看书。 上午十一点半,贺时安打着哈欠敲响了他的房门:“砚砚,你干嘛呢?” 谢砚举起手里晦涩难懂的西语原著,晃了晃。 “我真服了你了,天天就抱着你那破书啃。”贺时安懒懒散散地走到他身后,伸手捏他的脸,“这么刻苦,你是不是要考研啊,宝贝?” 谢砚思考了一下,认真回道:“下学期大三了,确实该考虑考研还是申请出国留学了。” “想这么远啊。”贺时安坐到床沿边,伸出一双大长腿抵着他的椅子,“行,你要考研我就跟你一起考研,你要出国我就陪你一起出国。” 谢砚失笑:“怎么,一定要跟着我吗?” “那当然了。”贺时安歪起嘴角,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不管去哪里,你都别想甩掉我。” 谢砚:“……” 贺时安又打了个哈欠:“对了,今天下午带你出海,你还没坐过游艇吧?” 谢砚扭过脸:“游艇?” 贺时安:“老头子最近新买了一艘游艇,就停在附近的私人码头,正好带你出海去玩玩。” “我……”谢砚犹豫了几秒,“我正要跟你说,我买了下午回老家的高铁。” “什么?”贺时安坐直了身体,“你今天就要回老家了?”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只能玩一周左右吗?”谢砚眨了眨眼睫,“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 “我去,时间过得这么快,我一点感觉都没有。”贺时安身体往前倾,拉住他的胳膊,“你先别急着回老家,再多玩几天。” “不行,我该回去了,我还想找个兼职呢。”谢砚坚持道,“你和路垚他们一起出海玩吧。” 虽然长这么大他只在影视剧里见过游艇,这种难得的机会就这么放弃了有点可惜,但他还是决定按照自己的原计划进行。 “这兼职就非得找吗?”贺时安皱起眉头,“你一个暑假能挣多少钱,我付你三倍。” “你又来了。”谢砚表情无奈,“你需要陪玩,路垚他们不是一直都在吗?” “他们跟你能一样吗?”贺时安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这两天贺叔叔太忙了,我没跟他说上话,就不当面告别了。”谢砚抽回自己的胳膊,“你帮我跟贺叔叔说一声,谢谢他这几天的照顾,打扰了。” “我爸他——”贺时安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你要是想找兼职,去我爸公司得了,我爸公司那么大,随便给你安排一个实习岗位很简单子的。” 谢砚摇头:“这不好吧,不麻烦贺叔叔了。” “有什么不好的?”贺时安从床上一跃而下,“你等着,我现在就打电话跟我爸说。” “时安——”谢砚试图阻止他,但他已经趿拉着拖鞋冲出去了。 两分钟后,贺时安握着手机跑回来:“我爸说等他晚上回来,亲自跟你谈。” 谢砚:“……” “去我家公司实习,不比你回老家找兼职轻松?”贺时安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表情得意,“怎么样,还得是我出马吧?” 谢砚附和:“是是,你最厉害了。” 贺时安又强调了一遍:“不准走了啊。” 谢砚退掉高铁票,但也没答应跟贺时安出海。 他不觉得自己一个没毕业的大学生,能在贺承之的公司找到合适的实习岗位,贺叔叔大概率只是不好直接拒绝自己儿子的请求,所以才应承下来。 但既然贺时安已经开口了,那出于礼貌,他也应该留下来亲自说清楚。 * 晚饭时间,贺承之依旧没有回别墅。 吃完饭后,贺时安跟其他几个人去打游戏,谢砚没参与,回房间看了部西班牙小众悬疑电影。 直到十点多,谢砚合上笔记本电脑,踩着拖鞋下楼去倒水喝。 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发现院子里停着那辆低调的卡宴,却没看到贺承之的身影。 谢砚犹豫了下,穿过走廊来到尽头的书房。 他站在书房门前,透过门缝看见里面的灯是亮着的。 谢砚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请进”。 推开门,贺承之正坐在书桌后面,对他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 男人身上穿的深色衬衫,解开了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添了几分斯文儒雅的气质。 “坐吧。”贺承之微一抬手,示意他坐到沙发上去。 谢砚依言坐下,腰背挺得很直,双手虚虚握拳放在膝盖上,乖巧得像个小学生。 贺承之语气平稳,称不上温和但也不算冷漠:“时安跟我说过了,你想找个实习工作,对吗?” 谢砚:“对,我准备找个暑期实习工作。” 贺承之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是这样的,公司海外事业部西语组刚好缺个实习生,主要做拉美市场的资料翻译和商务邮件。” 谢砚这才想起当时在露台上,贺叔叔确实说过他们公司最近正在拓展拉美市场的业务,还夸了他的西语发音和母语者一样标准。 贺承之继续说道:“这个岗位要求西语专四以上,能正常阅读和翻译商务合同。我听时安说,你是你们系的专业课第一?” 谢砚轻轻点了点头。 贺承之:“那么,我想你可以胜任这个岗位。” “不好意思,贺叔叔。”谢砚组织好语言,终于开口,“其实我打算回老家找兼职,时安知道了想帮我,所以才去麻烦您。” “没什么麻烦的,公司正好需要西语实习生。”贺承之顿了顿,“当然,还是要尊重你的意见,你想要这份实习工作吗?” 谢砚脱口而出:“我想要,但是……” 说实话他很心动,大公司的正规实习工作不是他平常小打小闹的兼职能比的,整个项目组都是精通西语的前辈,会给他很多课堂和书本上都学不到的经验。 但问题是,如果接受了这份工作,那这个人情他该怎么还呢? 贺承之声音放低了些:“你是有什么顾虑吗?” 谢砚摇了摇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贺承之看着他,一针见血道出他的纠结点:“你觉得是靠时安得来的实习工作,所以不好意思接受?” 谢砚抿了下唇,承认道:“是……” “我只是给你一个面试的机会,流程不会省。”贺承之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你想得到这份工作,明天上午十点直接去公司,会有人给你安排面试,面试通过当天入职,如果没过……” 谢砚抬眼,对上男人的视线。 贺承之:“我相信你能过。” 四目相对,谢砚放下了内心的那点小别扭,声音干脆地应道:“谢谢您这么信任我,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尽管今年才刚结束大二的课程,但他对自己的专业水平很有信心。 贺承之笑了:“好。” 谢砚被笑得耳根莫名热了起来,很小声问道:“我是不是表现得自信过头了?” 贺承之看着他,语气意味深长道:“不,我很喜欢你……对自己专业能力的自信。” 镜片后的那双黑眸深不见底,仿佛看似风平浪静的大海,海面下不知藏着什么样的波涛汹涌。 不过谢砚被夸得有点害羞,垂着眼睫,也错过了男人眼神里深意。 贺承之看了眼腕表:“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面试呢。” “好的。”谢砚应声,从沙发上站起来,“那我先回房了,贺叔叔晚安。” “晚安。”贺承之目送他离开。 谢砚回到客厅,站在岛台前边喝水边思考问题。 没过一会儿,贺时安从楼梯上走下来:“砚砚,你干嘛呢?” “喝水。”谢砚举起杯子示意,“我刚跟贺叔叔谈过了,他让我明天去公司面试。” “还要面试?”贺时安“啧”了声,“你等着,我去跟我爸说。” “哎,别去。”谢砚放下杯子,“我跟贺叔叔都说好了,本来就应该按流程走。” 贺时安还是不能理解:“不就一个实习岗,有什么好面试的?” 谢砚反问道:“难道你觉得我不能通过面试吗?” “那倒不是。”贺时安朝他走过去,端起他的杯子就要喝。 谢砚抢回杯子:“这杯我喝过了,我给你重新倒一杯吧。” 贺时安又“啧”了声:“怎么,嫌弃我啊?” “没有,我还没喝完呢。”谢砚转身拿了另一个杯子,给他倒了杯水。 贺时安靠在岛台上:“我不喝这个,我要喝矿泉水。” 谢砚:“……” 他又从冰箱里给贺大少爷取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时安,谢谢你跟贺叔叔推荐我。” “谢什么,咱俩什么关系啊?”贺时安接过矿泉水,“不过我跟你说啊砚砚,你进了公司,得躲着点我爸。” 谢砚歪了歪头:“为什么?” “因为我爸在公司跟在家里,完全就是两个人。”贺时安喝了口水,“你别看老头子在家装得和颜悦色,公司开会时冷着脸往那儿一坐,整个会议室的人都不敢大声喘气,活像古代上朝的大臣们,生怕被皇帝砍了头。” 谢砚:“有这么夸张吗……” “等你见识了就知道了。”贺时安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实习生的岗位平常接触不到我爸,你就安心混一个月工资得了。” 谢砚稍微松了口气:“也是。” * 次日,谢砚醒得更早了。 落地窗外海平线刚泛起一丝灰蓝,他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洗漱。 谢砚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走上三楼露台。 海风裹着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潮气,他把准备好的面试资料摊在藤编茶几上,坐下来几近无声地练习西语自我介绍。 海风偶尔掀动资料页脚,他用手压住纸张,继续准备商务邮件的翻译。 “起这么早。”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 谢砚转过脸,弯了弯唇角:“您比我更早。” 贺承之站在几步开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正低头看他,逆着天光看不太清楚表情。 “睡不着,就想着再准备一下面试。”谢砚补充了一句。 贺承之:“紧张?” “有一点点。”谢砚抬起手,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贺承之唇角微勾,看了他几秒:“你继续,不用管我。” 谢砚重新看向资料,却不怎么能看得进去了。 片刻后,靠在栏杆上的贺承之侧眸:“面试而已,不用紧张。” 谢砚应声:“好。” 晨光从东方斜斜打过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沿着眉骨和鼻梁勾出一道漂亮柔和的弧线,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海风将少年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资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贺承之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很快,他收回视线:“西语组的面试官是海外事业部的陈总监,他更看重实际应用能力,不太在意流程化的东西,你用实力说话就够了。” “我明白了。”谢砚抬眸,“谢谢贺叔叔。” “不客气。”贺承之回道,“不打扰你了,记得下来吃早餐。” 说罢,他转身朝里走去。 谢砚翻了一页资料,忽又回过头。 贺承之侧身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目光越过肩膀,落在他身上。 男人的眼神和刚才的不太一样,准确来说和以往看他时都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海裂缝里渗出来,浓稠的,黏腻的,下一瞬就会将人完全吞噬。 谢砚心脏一紧,被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仅仅只有两秒,贺承之的目光又变回了那个温和可亲的贺叔叔,朝他微一点头,推门进去了。 谢砚重新面向大海,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肯定是压力太大了,都产生错觉了。 7、第 7 章 谢砚回房换了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看着还挺像个正经的实习生。 他下楼时,贺承之正坐在客厅餐桌前,手上拿着平板在看。 听见脚步声,男人抬起眼眸,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几秒。 白衬衫微有些透,勾勒出少年清瘦而笔直的身形。衬衫领口规整地扣着,露出的脖颈线条纤长漂亮,衬衫下摆收进黑色长裤里,掐得薄薄的腰身不堪一握。 “怎么了,贺叔叔?”谢砚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穿成这样不适合去面试吗?” 平常在学校里他没什么穿正装的机会,白衬衫和黑长裤已经算是他比较正式的衣服了。 “没有。”贺承之笑了笑,“你穿成这样很好看。” “那就好。”谢砚放下心来,走过去拉开椅子落座。 他们有两天没一起吃早餐了,餐桌上的氛围和之前倒是没什么不同,仿佛前两天的冷淡疏远只是谢砚想多了。 吃完早餐,谢砚回楼上房间去拿面试资料,再下楼时,发现贺承之还坐在客厅里等他。 男人换了一身深色西装,铁灰色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见他下来,站起身来:“走吧。” 谢砚愣了一下:“您是要和我一起出门吗?” “嗯。”贺承之应道,“我也要去公司,正好顺路带你过去。” 谢砚下意识拒绝:“我是去公司面试的,坐您的车去不合适。” “这边不好打车。”贺承之迈开长腿朝玄关走去,“不用担心,我会在离公司远一点的位置放你下去。” 谢砚来不及再推拒,只得快步跟上去。 卡宴驶出别墅大门,沿海岸公路往市区方向开去。 谢砚规规矩矩地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攥着那份西语面试资料。 贺承之开车依旧很稳,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手掌宽大,指节修长分明。 车里放了轻音乐,谢砚一早就紧绷的神经在轻柔舒缓的音乐声中放松下来,偏头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海景,渐渐有些犯困。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地睁开双眼,才发现车已经停了下来。 谢砚用手背揉了下眼睛,眼神有些迷瞪:“到了吗?” “到公司附近了。”贺承之看着他的小动作,“时间还早,就没叫醒你。” 谢砚有些不好意思:“昨晚睡得太晚,今早又醒得太早,没留神就睡着了。” 贺承之唇角含笑:“没事,我理解。” 谢砚抬手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那……我先下车了。” “等等。”贺承之叫住他,“加个微信,我给你发公司的具体地址。” “哦,好。”谢砚应声,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添加好友。 贺承之的微信昵称就是“he”,头像是一张海边背影照,像素不是很高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谢砚联想起以前很流行的氛围感男头,心道原来贺叔叔年轻时也是个忧郁的少年。 “你笑什么?”贺承之冷不丁开口问道。 “没……”谢砚回过神来,转移话题道,“贺叔叔,您给我发下公司地址吧。” 贺承之给他发了公司的地址,又说:“这附近有咖啡店,你可以先去坐会儿,十点前到公司就行。” “好。”谢砚收起手机,解开安全带,乖巧地告别,“贺叔叔再见。” 贺承之:“嗯,加油。” 谢砚下车,就近找了个咖啡馆坐进去。 他打开手机,点进贺承之的微信对话框,看见定位上的公司名称时,吓了一跳。 承远集团,但凡是逛过商场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从一线城市的高端商场到三四线城市的商业综合体,到处都是承远集团的logo。 除此之外,承远还涵盖了高端酒店、文旅项目、影视投资、海外地产投资等,最近正在进军人工智能领域。 谢砚看着手机屏幕上满满当当的介绍,一时间心情相当复杂。 他一直知道贺时安家里是开公司的,很有钱,但不知道竟然是本市最大的龙头企业集团。 而他十分钟前还坐在承远集团董事长的副驾驶座,准备去参加这家公司的实习生面试。 九点二十分,谢砚整理好思绪,按熄了手机屏幕,推开咖啡厅门走出去。 他按照地图的指示走了八九分钟,来到承远集团大楼前。 它矗立在城市的cbd核心位置,在一片商业楼中显得鹤立鸡群。 谢砚深呼吸一口气,朝大楼里走去。 门口保安登记过后就放他进去了,他在一楼前台填了几份表格,有人将他领到十二楼,又给他拿来一份笔试题。 谢砚认真写完笔试卷,交给人事助理后,坐在椅子上等待面试通知。 十点二十分,他走进了会议室。 面试官有三个人,坐在中间的是贺承之提过的陈总监,四十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精明而干练。 左边坐着的是hr,一位年轻女性,带着职业的笑容。还有一位是西语组的组长,三十岁左右,五官立体,肤色很深,像是混血。 林组长上来就直接用西语和谢砚对话,先让他做自我介绍,然后用西语问他对这份工作的理解。 对方语速偏快,但谢砚一一对答,口语流利,发音标准,几乎没有任何卡顿。 林组长点了点头,陈总监又问了他一些拉美文化方面的知识,以及商务礼仪差异问题,谢砚都有过了解,回答得也算流畅。 “不错,能注意到文化差异细节,说明你有用心。”陈总监翻了翻他的笔试卷,“林组长,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林组长摇头:“我没什么问题了。” “好,那先这样。”hr拿起面前的文件,微笑着对谢砚说,“面试结果今天下午会通知到你,辛苦了。” 谢砚站起身来,礼貌地鞠躬道谢。 面试官们先行离开,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不知道刚才那几位面试官,有没有看出他其实很紧张。 谢砚收拾好资料,在助理的引导下离开集团。 他站在大楼门口,给贺承之发了条消息。 谢砚:贺叔叔,我面试结束了,现在准备回去了。 发完这条消息他就收起了手机,也没指望贺承之会立刻回他。 结果下一秒,手机就震动起来。 贺叔叔:欢迎入职承远,谢砚同学。 谢砚:面试结果这么快就出来了吗? hr刚才还说,面试结果下午才会通知他呢。 贺叔叔:提前把好消息告诉你了,开心吗? 谢砚忍不住弯起唇角,打字回复:当然开心啦,谢谢贺叔叔。 想了想,他又发了个小猫作揖的表情包。 对面沉默了片刻,弹出新的回复。 贺叔叔:不客气,回去路上小心。 * 谢砚回到别墅时,贺时安他们几个才刚起床,正坐在餐桌前吃早午饭。 “砚砚,你回来了。”贺时安一见他就放下手里的食物,起身朝他走过去,“怎么样,面试通过了吧?” “嗯。”谢砚点头,“应该是通过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没问题!”贺时安一把抱住纤细的腰,作势要把人抱起来转圈圈。 谢砚抬手打了他一下,努力推开他:“别给我摔了。” “这么不信任我?”贺时安悻悻地放下胳膊,“走吧,先去吃饭。” 吃完午饭,路垚他们几个也收拾好行李,准备各回各家。 临走前,几人轮流拥抱,到谢砚时,却被贺时安一把搂过去:“行了,你们赶紧走吧。” “干嘛啊老贺,护食护得这么紧呢?”路垚一脸揶揄,“抱一下而已,小砚又不少块肉。” “护你个头。”贺时安翻他白眼,“再不走我请你走了啊。” “走了走了。”周睿迅速勒住路垚的脖子往车上拖,“老贺,谢砚,开学见。” 谢砚笑着回道:“开学见。” 陈柏川背着包朝两人挥了挥手:“下次有空请你们来我老家玩,食宿我包了。” “放心,少不了你的。”贺时安懒散地回道,半个身体都靠在谢砚身上。 车开走了,谢砚推他:“时安,你好重啊。” 贺时安笑得有点欠:“这是爱的重量,知不知道?” 谢砚:“……” 两人往回走时,谢砚收到承远的人事电话,恭喜他通过了面试。 谢砚感谢了对方,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请问公司提供员工宿舍吗?” 学校留宿申请时间早就过去了,自己单独租房子的话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公司提供宿舍的。”人事在电话那头回道,“入职手续办完后,就可以办理员工住宿申请。” “住什么员工宿舍啊?”贺时安在旁边表示强烈的不满,“我家这么大你住不下啊?” 谢砚将手机拿远了些:“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人事补充道:“稍后会给你发送一封正式入职邮件,里面会写明实习岗位、薪资、工作内容和报到时间,请注意查收。” 挂断电话后,贺时安又凑过来:“砚砚,你就住这儿,别去住那破员工宿舍啊。” 谢砚解释道:“这里离公司有点远,我觉得还是住员工宿舍更方便。” “也对,是远了点。”贺时安只花了一秒就想出解决方法,“那你跟我一起搬回老宅住吧,老宅离公司近,我爸上班还能捎你一程。” 谢砚委婉地拒绝道:“实习整整一个月呢,我一直住你们家不合适。” 哪有实习生住董事长家里,还天天坐董事长车去上班的。 “有什么不合适的?”贺时安试图说服他,“老头子整天不着家,我回老宅也是一个人待着,你就当陪我呗。” 谢砚还是摇头:“太麻烦你们了。” “平常在宿舍你照顾我的时候,也没见你嫌我麻烦啊?”贺时安皱起眉头,“怎么突然跟我这么见外,还把我当自己人吗?” 谢砚语气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 “行了,那就这么说定了。”贺时安又高兴起来,“我跟我爸说一声,明天我们就搬回家去。” 当天晚上,谢砚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一直到十二点多都没睡着。 就着窗外的月光,他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扶着楼梯扶手下楼。 客厅里的灯是亮着的。 谢砚停在最后一级台阶,目光落在沙发上的人身上。 暖黄色灯光下,男人的轮廓显得异常柔和,抬眸和他对视,露出温和的笑容:“又做噩梦了?” “没……”谢砚轻声回道,“还没睡着呢。” 贺承之没问他为什么睡不着,目光往下游移,发现他光着脚,眉心微微拧了下:“怎么不穿鞋就跑下来了?” 虽然贺叔叔长得很年轻,但毕竟是好友的爸爸,谢砚有种被长辈教训的局促感,脚趾微微蜷缩起来:“忘记了。” 贺承之起身朝玄关处走去:“先别动。” 谢砚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很快,贺承之拿着一双拖鞋走回来,弯腰将拖鞋放在他脚边。 男人的目光落在白玉般的一双脚上,脚背皮肤薄得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圆润的趾尖因地面的凉意而泛着薄红,脚踝骨清瘦凸起,像是只需两根手指就能松松圈住。 贺承之直起腰身,往后退开两步,嗓音比平常更低了些:“海边夜里温度低,光脚踩地上容易受凉。” 谢砚乖乖将脚塞进拖鞋里,小声回道:“知道了贺叔叔,下次我会记得穿拖鞋。” 贺承之将目光移回他脸上,笑着夸道:“好孩子。” 8、第 8 章 谢砚从小到大长得漂亮,性格又乖巧,得到长辈的夸奖是家常便饭。 但不知为何被贺承之一夸,他的耳根就莫名有些发热。 谢砚抿了下唇,转移话题道:“您是刚从外面回来吗?” “嗯。”贺承之转身,朝岛台处走去,“今晚有个应酬,回来晚了点。” 谢砚不自觉跟着他的身影:“我今天才知道您管着这么大的公司,难怪每天都那么忙。” 贺承之倒水的动作一顿:“时安没跟你提过公司的事?” 谢砚如实回道:“只说您平常工作特别忙,没说太具体。” “他的原话没这么好听吧?”贺承之笑了声,“是不是经常跟你抱怨我?” “那也没有……”谢砚否认,但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好在贺承之没继续追问这个问题:“入职通知收到了吧?” 谢砚:“嗯,收到了。” “住宿问题打算怎么解决?”贺承之将倒满温水的杯子递给他。 “我本来想申请员工宿舍,但时安让我跟他一起搬回老宅住。”谢砚接过杯子,语气认真地询问道,“贺叔叔,会不会太打扰您了?” “不会,我平常不怎么在家。”贺承之温声回道,“何况你这么安静,怎么会打扰到我呢?” 谢砚悄悄松了口气,但面上神色还是有所迟疑。 贺承之看着他:“如果你不愿意去老宅住,我在公司附近还有一套小公寓,平时空着也是空着,实习期间你可以过去住。” “不用了,贺叔叔。”这下谢砚不再犹豫,“我跟时安一起回老宅住吧,给您添麻烦了。” “也好,住老宅你们互相有个照应。”贺承之赞同道,“那明天和时安一起搬过去吧,后天就要正式上班了。” 谢砚点头:“好的。” 贺承之看了眼腕表:“不早了,喝完水上去休息吧。” 谢砚双手捧着水杯,喝完大半杯水后洗净杯子放回岛台上,转身说道:“那我先上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贺承之:“晚安。” “晚安。”谢砚朝楼梯口走去,刚走了两级台阶,背后又传来那道低沉的声音。 “陈总监跟我说,上午的面试你表现得很好。”贺承之再次夸道,“做得好,谢砚同学。” 谢砚脚步一顿,转过脸,眉眼弯弯地回道:“谢谢贺总的肯定,我一定再接再厉。” 贺承之眉梢微抬,语气含笑:“好,那就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了。” * 第二天下午,谢砚跟着贺时安一起回到了贺家老宅。 车停在院墙外的梧桐树下,院门是古朴厚重的木门,看起来很有些年代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小老头等在门口,穿着灰色的中式对襟衫,精神矍铄,腰板比年轻人还直挺。 “福伯。”贺时安一下车就叫了声,“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回来?” “贺先生一早就交代过了,小少爷。”福伯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小少爷,您又瘦了。” “没瘦,天天吃刘姨做的菜呢。”贺时安转头介绍道,“福伯,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谢砚。” 谢砚礼貌地打招呼:“您好。” “您好,小谢少爷。”福伯笑眯眯地打量他一眼,“您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请跟我来吧。” 谢砚有点不习惯,轻声说道:“福伯,您叫我小谢就好了。” 福伯笑而不语,在前方引路。 院门后是生动的中式山水造景,穿过一条青石板路,眼前豁然开朗。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四栋独立宅院围绕中央庭院错落排开,彼此间由雕花游廊连接,院与院之间视线隔绝,动静互不干扰。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谢砚根本无法想象闹市中居然会有一处如此庞大而安静的宅院。 “这栋是贺先生和小少爷现在住的宅子。”福伯领着他们往最大的那栋宅院走去,边介绍道,“老爷子和老夫人喜静,住在后头那栋宅院,平常我们不会去打扰。” “我爷爷奶奶特别疼爱我,过两天带你去看看他们,砚砚。”贺时安插了一嘴。 谢砚应声走进主宅,一楼空间是客厅、茶室和会客室,装修风格也是中式的,实木家具搭配真皮沙发,看起来很有质感。 “来吧砚砚,我房间在二楼。”贺时安率先走上楼梯,“福伯,你给砚砚安排到哪间房了?” 福伯:“就在小少爷隔壁卧室。” 贺时安笑出一口白牙:“福伯,还是你懂我。” 他走到长廊尽头那间,推开房门:“砚砚,这就是你房间了。” 谢砚走进去,房间很大,布置得古色古香,床单被罩应该是刚洗过和晒过,散发出一股太阳的味道。 “别看我家装修有点老,但住起来还是很舒服的。”贺时安靠在门框边,看着他收拾行李,“等你住几天就习惯了。” 谢砚笑着摇头:“这要是在古代,高低得是王爷才能住得上你家这么大的宅院。” 贺时安被逗得大笑起来:“哈哈哈!砚砚你真可爱!” 傍晚时分,谢砚坐在窗前的书桌上听西语听力,透过窗子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院子里。 贺承之穿着早上出门的那套深灰色西装,手里拎了只纸袋子,和迎上来的福伯说了两句话。 福伯接过纸袋子,往家里走去。 贺承之忽然抬起眼眸,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二楼窗户的位置。 谢砚隔着半开的窗户和他对视,朝他笑了下,然后摘下耳机,转身下楼。 院子里,贺承之坐在石桌边,福伯给他沏了杯热茶,桌上摆着他带回来的精致糕点。 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木椅靠背上,只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口挽了起来,露出一截青筋明显的小臂。 谢砚停下脚步:“贺叔叔,您回来了。” “爸,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楼上听到动静的贺时安从窗户探出头来,“怎么不热爱你的报表和数据了?” “我忙工作,你说我没空管你,我回来早点,你又嫌我不热爱工作了。”贺承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道,“谢砚,你来评评理。” “你要问砚砚,那你就输了。”贺时安一脸自信,“他肯定是站我这边的。” “嗯……”谢砚目光在父子俩身上转了一圈,“我保持中立。” 贺时安“啧”了一声:“砚砚,你可不能屈服于我爸的淫威之下啊。” “好了,别胡说了。”贺承之下颌微抬,示意道,“尝尝我带回来的糕点。” 贺时安:“甜不拉叽的,我不吃。” “没让你吃。”贺承之看了儿子一眼,“我是在跟谢砚说话。” 谢砚:“……” 他怎么感觉自己被夹在了这俩父子中间,变成了家庭判官? 晚餐时,贺承之开口说道:“时安,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贺时安顿时警觉起来,“我不要去你公司实习。” “没让你去公司实习。”贺承之放下筷子,“你姑姑今天下午来电话了,说最近有空,想带你去欧洲玩几天。” “姑姑?”贺时安表情明显舒展了一下,“她干嘛给你打电话说,不直接跟我说?” “因为她要先征求我的同意。”贺承之问道,“你呢,怎么说?” “想去是想去……”贺时安皱起眉头,“但现在砚砚在呢,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家里吧?” 谢砚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但却没有说话。 他是因为贺时安才搬来贺家老宅,如果好友走了,他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也太不合适了。 “你姑姑很久没见你了。”贺承之语气平静地说,“她难得休息,想让你陪陪她不过份。” “我也很想姑姑,但这不是特殊情况吗?”贺时安有些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不然……我陪姑姑在国内玩几天?” 贺承之反问道:“你姑姑情况更特殊,你不了解吗?” “我……”贺时安一时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目光转向谢砚,“砚砚,你一个人在家能行吗?” 谢砚掀开眼睫,给予肯定的回复:“我可以的,你去陪你姑姑吧。” “家里有福伯和刘姨,你放心。”贺承之顿了顿,补充道,“我会照顾好谢砚。” “行吧。”贺时安终于下定决心,“我先去陪姑姑玩一周,很快就回来。” “机票已经订好了,后天出发。”贺承之提醒道,“你带点换洗衣服就行,其他东西你姑姑会准备好。” 晚餐结束后,贺时安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 谢砚故意逗他:“要去欧洲玩了,不开心吗?” 贺时安拉过他的手,玩他的手指:“出去玩是开心,但是想到要留你一个人在家又不开心。” “只是一周而已。”谢砚安慰道,“你安心陪你姑姑,我估计会忙得焦头烂额。” “也是,我爸经常说他公司不养闲人,肯定会使劲压榨你。”贺时安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不过我跟你说啊砚砚,上班能摸鱼就尽量摸鱼,别太认真了。” “我可是给你家公司打工。”谢砚失笑,“你这样说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反正我家公司又倒闭不了。”贺时安一脸无所谓,忽又想起什么,“等一下,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姑姑是谁?” 谢砚心里也正好奇,顺势问道:“你姑姑是谁呀?” 贺时安收回手,摸出手机打开相册,找了张照片怼到他面前。 谢砚看清照片时,眼睛不由睁圆了些。 屏幕上是一张合影,照片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十三四岁的贺时安,另一个是很年轻的女人,五官极其明艳,一头深棕色长卷发散在肩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极具攻击性的美。 她的眉眼和少年贺时安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长相更精致、更浓烈,像一朵在镜头前燃烧的红玫瑰。 好几秒后,谢砚迟缓地眨了眨眼睫:“你姑姑是贝明樱?” 虽然他不追星,但贝明樱是家喻户晓的顶流女明星,没几个人没看过她主演的影视剧,他也不例外。 “想不到吧?”贺时安拿回手机,语气有些得意,“贺字取下半部分是贝,其实我姑姑叫贺明樱。” 谢砚仍处于震惊中:“难怪说你姑姑不太方便在国内玩……” “我姑姑可喜欢我了,就是她工作太忙了,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回面。”贺时安感叹道,“所以这次她有假期,我也确实不想让她失望。” “完全理解。”谢砚点头,“如果贝明樱是我姑姑,我早坐飞机找她去了。” “是吧?”贺时安语气轻松起来,“跟你聊会儿天我心情好多了。” 谢砚:“本来也是开心的事嘛。” 贺时安看着他的脸,又叮嘱道:“砚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家就是你家,我爸就是你爸,就算我不在家,你也千万别不好意思。” 谢砚:“……好。” 9、第 9 章 次日一早,谢砚在虫鸣鸟叫声中醒来。 他躺在床上醒了会儿神,坐起身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清晨的空气里有露水的清甜,裹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院子里,福伯已经拿着喷壶在浇花了。 谢砚在窗边站了片刻,换好衣服洗漱干净,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他走进院子里:“福伯,早上好。” 福伯回过头,笑容和蔼:“年轻人怎么不多睡会儿,离上班时间还早呢。” “醒得早,睡不着了。”谢砚走到他身旁,垂眸看那些红的粉的紫的花,花瓣上还挂着新鲜的水珠,“福伯,这是什么花?” “这是凤仙花。”福伯往旁边挪了挪,让他近距离观赏,“我老伴在世时最爱种这个花,她说这花皮实强健,只要有充足的阳光,撒把种子就能活,花期还长。” 谢砚弯下腰,伸手小心地碰了碰一朵粉色的花瓣:“原来叫凤仙花,很好看。” 福伯把喷壶换到另一只手上:“小谢少爷喜欢的话,我给您搬两盆进屋里。” “不要搬,福伯。”谢砚直起腰身,“您不是说这花喜欢阳光吗,种在院子里就好了,我想看花,打开窗户就能看见了。” “说得也是。”福伯笑道,“小谢少爷也是个惜花的人。” “也是?”谢砚歪了歪头,“还有谁吗?” 福伯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起这么早。” 谢砚回过头,和站在廊下的男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唇角微弯,半真半假地回道:“第一天上班嘛,去早点能给领导留下好印象。” 贺承之也笑:“放心,就算你迟到了,领导也不会对你有什么坏印象。” 谢砚摇头:“那可说不准。” “既然先生也醒了,我去让刘姨准备早餐吧。”福伯转过身,拎着喷壶往后厨方向去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用早餐,偶尔交谈两句。 吃得差不多了,贺承之放下餐具,拿起手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指:“你今天怎么去公司?” 谢砚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毛巾擦着手:“我坐公交车去公司。” 贺承之:“我捎你?” “不用了,我想自己熟悉一下路。”谢砚抬眸望向他,语气轻快,“我看过地图了,公交车站很近,坐六站就能到公司,很方便的。” 贺承之没有再劝:“好,那公司见。” 谢砚脱口而出:“我这种级别的实习生,在公司也能见到大boss吗?” 贺承之眉梢微抬,语气不明:“怎么,你很不想在公司见到我吗?” “没没……”谢砚否认,试图解释,“我的意思是,您平常应该很忙……” “我跟你说过吧,最近公司主要业务是开拓拉美市场,西语组的一些项目我会亲自盯。”贺承之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所以做好准备,谢砚同学。” 男人的笑容乍一看和往常一样温和,但仔细看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谢砚本能地挺直腰身:“好的,我明白了。” 贺承之又看他一眼,起身离席:“路上慢点。” 谢砚:“您也是。” 他目送着男人的背影离开,悄悄吐出一口气。 昨天贺时安让他工作时多摸鱼,大boss亲自盯着这还怎么摸…… * 九点上班,谢砚八点半就到了公司。 他先去人事的楼层办理入职手续,认真看完实习合同内容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人事经理孙珊珊收起入职资料,跟他说:“本来实习生入职培训要搞一上午的,但陈总监说你们西语组今天有个紧急的翻译任务,让你直接去报到。” 谢砚应道:“好,谢谢孙经理。” “叫什么孙经理,叫我姐姐就好啦。”孙珊珊笑眯眯地盯着他,“我们公司很久没来你这么好看的男大了,感觉空气都变清新了。” 谢砚不知该回什么好,只能回以微笑。 “好了,不逗你了。”孙珊珊挥了挥手,“海外事业部在二十二层,去吧。” 谢砚道过谢,走出行政办公室,按下往上的电梯按钮。 二十二层的海外事业部比行政楼层热闹得多,一出电梯就能听见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西班牙语对话。 开放办公区坐了二十几个人,每个人桌上都堆着厚厚的文件资料,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世界时钟,不同时区同时跳动。 “谢砚同学,对吧?”一个年轻帅气的混血青年迎上前来,朝他伸出手,“我是西语组的组长,我们前天刚见过,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谢砚伸手,和对方轻轻握了下,“林组长好。” “不用叫我林组长,叫我丹尼尔就好。”丹尼尔笑容阳光开朗,“陈总监在开会,我先带你熟悉下工作环境。” 谢砚应声,跟着丹尼尔穿过大办公区时,坐在工位上的同事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他一眼,接着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丹尼尔带他转了一圈,将他安排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从二十二楼往下看有一片人工湖。 “怎么样,这个工位风景不错吧?”丹尼尔朝他眨了眨眼睛,随后将手里的一沓文件放到他桌上,“你今天的任务是把这份合同的中文版和西语版做个校对,我们已经有一版翻译,但有些地方用词不够精准,你对照着看,有疑问的地方标出来,拿不准的就来问我。” 谢砚点头应下:“好的,林组长。” 丹尼尔敲了敲他的桌子:“叫我丹尼尔。” 谢砚:“好的,丹尼尔。” 丹尼尔满意地走了,谢砚一头扎进那份合同里,逐字逐句地对比中西两个版本。 快到中午休息时间,丹尼尔从办公室走出来叫他:“谢砚,先去食堂吃饭,下午再接着弄。” “啊……”谢砚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好。” 他简单收拾了下桌面,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下。 谢砚拿起手机,边往外走边点进微信。 贺叔叔:感觉还好吗? 谢砚脚步微顿,打字回复:感觉很好,西语组的前辈们都很友好。 贺叔叔:那就好。 贺叔叔: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跟我说。 “谢砚,你在和谁发消息?”丹尼尔按下电梯按键,目光忍不住往他手机上飘,“小女朋友吗?” 谢砚愣了一秒,有些好笑地解释道:“没有,是在和……一个叔叔聊天。” 不敢想象要是贺叔叔知道自己被员工当成他的小女朋友,脸上会出现什么可怕的表情。 “哦,原来是叔叔。”丹尼尔收回视线,“走吧,我们到食堂了。” 谢砚走出电梯后,继续回复消息。 谢砚:我可以的,您应该相信我。 对面秒回。 贺叔叔:嗯,我相信你。 下午,谢砚继续埋头翻译,但他毕竟是头一次正式接触商务西语,还是碰到了一些麻烦。 好在丹尼尔脾气很好,耐着性子给他一一解答了问题,甚至还安慰他:“你西语底子很好,才大二就比很多研究生都靠谱,就是缺了点商务经验,不要着急。” 谢砚感激地看着对方,保证道:“我会尽快调整适应工作节奏。” 不知不觉,窗外已是黄昏,其他工位上的人陆续下班离开了,丹尼尔临走前叫他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见。 等谢砚再抬头时,办公室里只剩下几个还在加班的同事。 他关掉电脑,整理好合同资料,起身活动了下肩颈,背着书包坐电梯下楼。 外面华灯初上,谢砚走出承远大楼,沿着马路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 他走了两分钟,莫名感觉身后好像有辆车一直在跟着他。 谢砚回头看了眼车牌,脚步停下来。 黑色卡宴,车窗半开,车里的男人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撑在车窗边,正用那双漆沉的眸子看着他。 谢砚往后退了两步:“贺叔叔,您也下班了?” 贺承之把车停到路边,招手示意他上车。 谢砚看了看身后矗立的大楼,表情有些迟疑。 “都下班了,没人看见。”贺承之语气很淡,“上来。” 谢砚只好上前打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贺承之侧眸:“捎你一程而已,怎么搞得好像有什么——” 后几个字没说出来,但谢砚一下就猜到了他的意思,脸颊不由热了热,小声辩解道:“我只是不想太麻烦您……” 他的皮肤实在太白了,所以一不好意思,小脸就红得明显。 贺承之盯着又薄又红的耳垂,牙根隐隐泛酸。 但很快,他收回视线,语气平稳地关心道:“第一天上班,没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吧?” “还好。”谢砚抱着放在膝盖上的书包,“就是合同校对有些磕绊,拉美那边部分商务用词很特殊。” 贺承之缓缓踩下油门:“没事,做多了就熟了。” 谢砚应声:“嗯。” 距离不远,没多久卡宴就停在外院门口。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往主宅里走去。 贺时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听见动静张口就喊:“砚砚,你终于回来了!” 结果一抬眸,和他的老父亲四目相对。 下一秒,谢砚从贺承之背后探出身来:“我在这里。” 原来是贺承之身形太高大健硕,把身后的谢砚藏了个严严实实。 10、第 10 章 贺时安手里拿着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你俩怎么一起回来了?” “下班路上碰见谢砚,顺路捎他一程。”贺承之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简单解释了句。 “哦。”贺时安没多想,目光又转回谢砚身上,“砚砚,我下午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我?” “你给我发消息了吗?”谢砚从兜里掏出手机,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时安,我下午太忙了,都没时间看微信。” 贺时安几大步走过去,搂住他的肩膀:“我不是跟你说了,上班摸摸鱼得了,这么认真干嘛?” 贺承之目光落在儿子的那只手上,停顿了两秒,声音低了些:“你以为谢砚和你一样,做什么事都没个正形。” “我怎么就没正形了?”贺时安眉头一皱,松开手,“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进公司,当初学建筑不也是你同意的吗?” “是我同意的。”贺承之看他一眼,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往里走去。 贺时安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谢砚轻轻拉了下他的胳膊:“时安。” 贺时安:“干嘛?” 谢砚晃了晃手机:“你不是好奇我今天第一天上班,有什么新奇的体验吗?” “差点忘了这一茬。”贺时安面色好转了些,“下次再忙都不许不回我消息,听见吗?” 谢砚:“我尽量……” 吃完晚饭后,贺承之回书房继续忙工作,临走前提醒儿子:“明天下午两点的航班,别睡过头了。” 贺时安:“放心,肯定不会睡过头。” 谢砚跟他一起上楼,帮他收拾行李。 贺时安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衣服,团成一块就往行李箱里扔,又被谢砚捡起来:“我帮你叠一下。” 贺时安觉得没必要:“反正衣服穿之前都得找人熨烫,别费这劲儿了吧,砚砚。” “叠起来不占空间,你穿的时候也好找一点。”谢砚动作轻巧地将衣服一件件叠好。 贺时安坐到床沿边,忍不住感叹道:“砚砚,你真贤惠。” 谢砚动作一顿,笑着回道:“贤惠现在可不是什么夸人的词。” “你知道我是在夸你就行了。”贺时安伸出双臂,朝他索取拥抱,“明天我就要走了,来抱一个。” 谢砚失笑:“出去旅游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怎么搞得这么煽情?” 贺时安耍无赖:“不管,来抱一个。” 谢砚只好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抱了抱他。 贺时安圈住那把细腰,侧脸贴在平坦的小腹上,不放心地再三叮嘱道:“不准趁我不在家搬出去啊,等我回来要是看不见你,你就完了。” “我在这儿住得好好的,才不会搬出去呢。”谢砚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有什么事记得给我发消息,我爸要是给你安排太多活儿,你就装病请假。”贺时安给他传授经验,“我小时候不想去上学就用这招,特好使。” “谢谢,我记下了。”谢砚松开手,“好了,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可不能睡过头了。” “砚砚,你怎么跟我爸说一样的话?”贺时安有点不满,“才这么几天,你就被老头子传染了?” “什么啊……”谢砚往后退开,“我回房间了,你休息吧。” “别走砚砚!”贺时安伸出一只手,试图挽留,“今晚我俩一起睡呗。” 谢砚笑着摇头,无情地转身离开房间,并贴心地帮忙关上房门。 * 贺时安的航班在下午,谢砚要上班,没办法去送他。 实习第二天,谢砚没昨天那么慌乱了,尽管还是有不懂的地方,但解决得都很快。 下午四点左右,丹尼尔通知他西语组要开个会。 谢砚应声,抱着钢笔和笔记本就准备进会议室。 “在大会议室。”丹尼尔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贺总也会参加会议,今天不知道什么风把贺总吹到西语组来了。” 谢砚眨了眨眼睫:“贺总他……很吓人吗?” “怎么说呢,贺总开会时一般不骂人,但如果开口了,问题就大了。”丹尼尔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一会儿你坐我旁边,安静听着就行,别紧张。” 谢砚:“好……” 四点半,大会议室。 西语组的人陆续到齐,围着会议桌坐下。 会议室有一整面落地窗,阳光照得整个空间通透而明亮。谢砚坐在丹尼尔旁边的位置,扫了眼门口,又收回视线。 贺承之进来了,他穿着早上出门的那套黑色商务西装,蹭亮的皮鞋在地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会议室里原本还有些零碎的说话声,他走进来后,像是瞬间被人按了静音键,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坐直了。 贺承之在会议桌的主位坐下,陈总监站起来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开始过项目进度。 谢砚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时不时拿笔记录两句。 但会议漫长而枯燥,很多内容他都听不太懂,时间长了难免会有点走神。 谢砚抬起头,无意间对上一道深邃的目光。 隔着长长的会议桌,贺承之正看着他,眼神平静且充满耐心。 谢砚心尖一跳,还以为是自己开小差被抓住了,下意识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贺承之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下,开口打断了陈总监的讲话。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贺总突然发难。 出乎意料的是,贺总今天不仅没骂人,甚至用堪称平和的语气指点了几处问题。 陈总监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好,那今天的会先开到这里,大家先去忙吧。” 散会后,众人有序地站起来往外走。 谢砚收起笔记本,跟在丹尼尔身后。 他刚走到门口处,感觉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谢砚拿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贺叔叔:今晚别加班,地下二层c区等我,有个特殊任务。 谢砚转头看向会议桌方向,贺总还坐在主位上,那双漆沉的眼眸里浮现出他熟悉的笑意。 “谢砚,怎么不走了?”丹尼尔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叫他。 “来了。”谢砚应声,手指飞快地打字。 谢砚:收到。 “第一次参加西语组会议,感觉怎么样?”回到办公区,丹尼尔问他的感想。 “还好。”谢砚笑了笑,“贺总没你们说的那么吓人。” “贺总今天心情确实还不错的样子。”丹尼尔也笑,“不过你别太大意,作为公司的老人,我可是见识过贺总发飙时的可怕。” 谢砚举起一只手:“我会努力做好份内工作,争取不挨贺总的骂。” “哈哈哈!好!”丹尼尔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傍晚六点,谢砚合上电脑,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今晚准时下班啦?”旁边工作的同事调侃道,“很好,你已经成功融入我们了,谢砚同学。” 谢砚笑了笑,没有多作解释:“我先下班了,明天见。” 他走进电梯,按下负二层的按键。 地下二层车位不多,停的都是些低调但很贵的车,他一眼就看见那辆黑色卡宴和车边站着的人。 贺承之脱下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那件黑色衬衫靠在车旁,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男人身高腿长,这样靠在车边,看起来就像是在拍豪车的品牌广告。 谢砚不由停下脚步,男人却像是有什么心灵感应似的,抬眸望向他。 贺承之收起手机:“很准时。” “不敢让贺总等。”谢砚朝他走过去。 贺承之打开车门:“怎么还叫我贺总?” 谢砚熟练地钻进副驾驶座:“您不是说有特殊任务吗?” “是有特殊任务,但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贺承之俯下身,透过车门望着他,“想想应该叫我什么?” 谢砚改口:“贺叔叔。” 贺承之看了他几秒,直起腰身:“乖。” 卡宴开出地库时,外面的天还亮着。 谢砚问道:“贺叔叔,我们要去哪里执行特殊任务?” “先卖个关子。”贺承之打了把方向盘,拐进一条种满梧桐树的马路,“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大概开了十几分钟,车停在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洋房前。 谢砚下车,抬头看着门口挂着的招牌:“这里是……” “裁缝店。”贺承之示意道,“进来吧。” 店内装修清雅素净,原木地板踩上去微微作响,墙上挂着看不懂的书画作品,模特身上的成衣质感连他这种外行人都能分辨得出来。 “贺总,您来了。”一个穿着中式马甲的中年男人迎出来,笑容殷勤但不谄媚,“可有段日子没见着您了。” “最近忙。”贺承之简短地应了声,侧身让出身后的人,“今天来是想给他挑两套西装,这周末有个晚宴要穿。” 谢砚愣了下:“晚宴?” “拉美商会有个交流晚宴,我会带两个西语组的人去,你算一个。”贺承之打量他一眼,“虽然你平常这样穿也好看,但那种场合都有dresscode,你需要一身西装。” 谢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牛仔裤和帆布鞋,脸有点热,小声回道:“我确实没有西装,不过我可以去租……” “租的衣服总没那么合身。”贺承之语气温和,但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思,“不用担心费用问题,公司会报销。” 谢砚表情疑惑:“这种公司也会报销吗?” “嗯,报销。”贺承之给予肯定的回复,“吴师傅,帮他量一下身吧。” 吴师傅亲自给谢砚量完数据后,带着他们来到成衣区。 店员推来挂满适合谢砚身形西装的衣架,颜色以黑白灰和深蓝为主,面料全是进口羊毛真丝混纺。 “小谢先生年轻,身材比例又好,其实是不挑西装版型的。”吴师傅说着,从衣架上取下一套深蓝色西装,“这几套都是今年的新版,您先试试,有不合适的地方我们现改,晚宴前肯定给您调好。” 店员接过西装,领着谢砚往试衣间方向走去。 试衣间很宽敞,灯也很亮,三面都是镜子,照得人无处遁形。 谢砚脱掉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再一件件换上衬衫、西裤和外套,在领带环节却犯了难。 过了会儿,门外传来贺承之的声音:“有什么问题吗?” “没……”谢砚手里拿着领带,桑蚕丝面料凉凉的滑滑的,到底还是选择求救,“贺叔叔,我不会打领带。” 门外安静了几秒,贺承之提醒道:“我进来了。” 谢砚转身,男人拉开门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他身上。 深宝蓝西装恰到好处地贴着他的肩线,收腰设计掐住一把窄腰,西装裤腿垂坠下去,显得一双腿愈发笔直修长。 谢砚在男人的视线中变得有些局促:“贺叔叔,我穿成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贺承之用目光细细丈量过他身体的每一寸,终于开口:“很合适。” 试衣间的门合上,刚才还很宽敞的空间骤然变得逼仄起来。 贺承之往前走了两步:“领带给我。” 谢砚将手里的领带递过去,站在原地等着。 贺承之微微低头,开始给他打领带。 谢砚不自觉放慢了呼吸,垂着眼睫看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动作温柔而耐心。 “好了。”贺承之低声说,“抬下巴。” 谢砚听从他的指令,乖乖抬起下巴,下颌线绷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贺承之替他翻好衬衫领子,略显粗糙的指腹似有若无地擦过了他后颈的皮肤。 谢砚浑身过电般颤了下,本能地往后仰,却一时没控制住力道,整个人都朝后倒去。 好在下一秒,那只大手一把握住他的腰,将他带了回去。 11、第 11 章 隔着衬衫和西装外套的面料,大手的温度清晰地印在谢砚腰侧。 他整个人被捞了回来,额头几乎要撞上贺承之的下巴。 谢砚懵懵地掀开眼睫,发现男人正垂眸望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在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躲什么?”贺承之声音很低,大手还扣在他腰上,手指隔着衣料微微收紧,像是怕他再摔一次。 “我……”谢砚回过神来,小声解释道,“我没躲,只是您碰到了我脖子那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后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只是被指腹轻轻蹭了下,就像是被电了似的。 贺承之眸色沉沉地凝视着他,随后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的动作克制而缓慢,像是在拉回某种岌岌可危的平衡:“抱歉。” 谢砚站直了身体:“您没必要道歉,是我反应过度了。” 贺承之没继续这个话题:“领带打好了,转身看看。” 谢砚转过身,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西装革履的他看起来有点陌生,但确实像是可以出席高端场合的人士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外间,吴师傅迎上来,眼神在谢砚身上转了一圈,赞不绝口:“小谢先生真适合穿西装,这版型就跟量身定做似的。不用大改,只要收一收袖长和裤腰,穿起来就更妥帖了。” 贺承之微一点头:“这套留下,再试试那套白色的。” 谢砚疑惑道:“需要准备两套西装吗?” 贺承之回道:“需要穿西装的场合不止这次晚宴,今天一次买齐,省得下次再跑。” 谢砚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又抱着那套白色西装重新进了试衣间。 象牙白西装面料上绣着一层极细的暗纹,搭配了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银灰色领带。 这次谢砚干脆放弃领带,穿好西装就走出试衣间。 他站在试衣间门口,白色西装笔挺地裹在身上,衬得他气质清冷中透着温润,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莹白如玉的肌肤,让人忍不住将视线集中在那一处。 贺承之盯了几秒后,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回他脸上:“这套也留。” 吴师傅笑眯眯地应下:“这套也需要改点小细节,回头两套改好了一起送您府上。” 贺承之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递给吴师傅结账。 谢砚不知道这两套西装要付多少钱,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绝对不会便宜。 贺承之收回卡时,目光扫过他,补了一句:“反正是走公账,你要是收得不安心,回公司多翻译几份合同。” 谢砚:“好,我加油。” 买完西装,贺承之又带他去置办配套的行头。等两人回到老宅时,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吃到一半,贺承之忽然问了句:“时安不在,只有我跟你一起吃饭,你会觉得不自在吗?” “啊?”谢砚抬眸,反应过来后摇了摇头,“没有不自在,贺叔叔。” 贺承之:“那就好。” 吃完晚餐后,两人分开各自忙自己的事。 谢砚上楼,走了两级台阶,忽然回过头:“今天谢谢您,贺叔叔。” 贺承之看着他:“谢什么?” “虽然是出于商务需求,但今天您带我买了人生中的第一套西装。”谢砚回道,“我觉得是很新奇的体验,也谢谢您的破费。” 贺承之唇角微勾:“不客气。” 他目送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才转身走向书房方向。 当天夜里,谢砚睡得正香,被手机震动声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点进微信查看消息。 贺时安:砚砚,飞了十三个小时我终于落地了! 谢砚清醒了一点,坐起身来回复消息。 谢砚:平安落地就好,玩得开心。 * 接下来的两天,谢砚过上了相当规律的实习生生活。 他每天早上起床先晨读,结束后下楼跟贺叔叔一起吃早餐,然后两人分开出发去公司。 工作是重复的,但并不无聊,因为每天都有新的翻译材料,也就意味面临着新的挑战。 谢砚学习成长的速度极快,迅速就将自己从书本和课堂上学习到的知识融会贯通,运用到实际翻译中,就连丹尼尔都惊讶于他的进步。 这两天在公司里,他也只碰到过贺承之一次。 总裁办公室在顶楼,除了开会贺承之很少会来其他楼层,谢砚碰到他,也只会低头规矩地叫一声“贺总”。 贺承之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几秒,然后继续朝前走去。 周五傍晚,临下班前丹尼尔把谢砚叫到办公室。 “明天晚上贺总有个商务晚宴,需要两名西语翻译。”丹尼尔坐在办公桌后面,“贺总指名要了我,还有一个是你。” 谢砚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我吗?” “对。”丹尼尔点头,手指敲了敲桌面,“其实我也有点惊讶,但估计是你入职以来的表现确实突出,贺总注意到你了。” 谢砚垂下眼睫:“是组长带得好。” “别把功劳往我身上揽,再过几年我说不定就不如你了。”丹尼尔好心提醒道,“贺总惜才,这次晚宴你一定要好好表现。” 谢砚应声:“好,我不会给西语组丢脸的。” 丹尼尔朗声笑道:“很好,我就欣赏你的自信。” 等谢砚下班回到老宅时,店里的人已经把西装送来了。 福伯将两套西装从防尘袋里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挂在他房间的衣橱里。 晚上贺承之有应酬,回来时都快十一点了。 谢砚坐在窗前看书,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第一时间探头看下去。 贺承之正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向他的方向。 两人对视片刻,谢砚起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男人也正好进来了。 贺承之淡淡问道:“这么晚还不睡?” 谢砚弯起唇角:“明天不是周六嘛,我偶尔也想熬个夜的。” 贺承之朝里走了两步:“明天要参加商务晚宴,紧张了?” 谢砚背在身后的双手绞在一起,声音小小的:“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不用紧张,就是一些拉美企业的驻华代表和商会负责人。”贺承之放缓了语速,语气里的安抚意味很浓,“晚宴时你跟着我,主要帮我翻译些寒暄和名片信息,有听不懂的就打哈哈糊弄过去,转头悄悄跟丹尼尔说。” 谢砚忍不住笑了:“感觉很像是在考场上打小抄。” 贺承之也笑:“不会比你考场上突然忘记单词更糟糕。” 谢砚点了点头:“嗯。” “好了,早点休息吧。”贺承之单手松了松领结,“晚安。” 谢砚:“晚安,贺叔叔。” * 周六下午,谢砚提前洗了个澡,打开衣橱挑衣服。 两套西装摆在眼前,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那套深蓝色西装。 当时在店里,贺叔叔评价白色西装用了两个字“出挑”,但第一次去商务场合,还是稳妥一点更好。 作为一个翻译助理,他也应该尽量做到不那么显眼。 就在谢砚准备换衣服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谢砚接通电话:“喂,你好。” “是我,贺承之。”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我现在回老宅,接你去晚宴。” 谢砚:“不用麻烦,我可以自己打车去的。” 贺承之:“我已经快到家了。” 谢砚:“……好吧。” 挂断电话后,他脱下身上的睡衣,开始换衣服。 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好,下摆整齐地塞进西裤里,套上西装外套,他在镜子前站定。 然后,他又遇到了一个老问题。 谢砚微微蹙着眉,试图回忆当时贺叔叔打领结的手法,试了几次都不太对。 就在他拿起手机准备搜索教程时,半开半阖的木门上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谢砚回过头,一身西装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门口。 贺承之:“好了吗?” 谢砚放下手机,认命地求助道:“贺叔叔,我还是打不好领带。” 贺承之没说什么,走进他的房间:“我来吧。” 谢砚抿了下唇:“上次在试衣间我没认真看,这次一定好好学。” 贺承之示意道:“转过去,面对镜子。” 谢砚一秒就get了他的意思,顺从地转身面对落地镜。 贺承之上前两步,从他身后帮他系领带。 男人身材高大,体型几乎比他大了一整圈,从背后环过来的动作,像是随时会给他一个真正的拥抱。 但那双手臂始终没有碰到谢砚的肩膀,身体与身体之间也留有一定的距离,不至于让他感到冒犯和不自在。 谢砚集中注意力,眼睛盯着镜子里的大手。 那只手熟练地将领带交叠、穿引、收拢,一个漂亮而规整的温莎结便成型了。 贺承之抬眸,看向镜子里那张认真的小脸,耐心地问道:“学会了吗?” “唔……”谢砚在脑海里重现打领结的手法,“应该会了。” “那你试试。”贺承之说着,手指捏住温莎结底部,反向轻拉另一端,将领带扯开来。 他解领带时,目光一直钉在镜子里那张漂亮的脸上。 谢砚也在看镜子,男人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手背青筋凸起,抓握领带往下扯的动作莫名显得有些…… 下一秒,雪白的小脸忽然变红了。 贺承之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松开手:“来,打给我看看。” 谢砚垂下眼睫,努力专心打领带,脸颊上的热意一时还没消褪。 好在贺承之是一位好老师,而他也是一位好学生,很快便完美复刻出了温莎结。 “很棒。”贺承之往后退开,嗓音很低地夸赞道。 谢砚不由松了口气,抬手整理领结时,目光透过镜子和身后的男人对上,心脏又是突地一跳。 12、第 12 章 眨眼间,贺承之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身率先朝门外走去:“准备好了就走吧。” 谢砚来不及多想,拿起手机跟在他身后下楼。 福伯正在院子里给花培土,看见他们出来,跟贺承之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谢砚身上,不由感叹道:“小谢少爷穿这身西装真俊。” “谢谢福伯。”谢砚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但是我平时就不俊了吗?” “平时也俊,今天是不同的风格。”福伯乐呵呵地夸道,“贺先生好眼光。” 贺承之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福伯你忙,我们先出门了。” 凯跃国际酒店,三楼宴会厅。 贺承之踏进大厅时,众人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后讨论声更热烈了些。 穿制服的侍者立刻迎上来引路,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几个正在攀谈的中年男人也暂停了话题,朝他点头致意。 还有人主动上来跟贺承之打招呼,语气里透着刻意的熟络。 贺承之一一回应,唇角噙着优雅的微笑,步伐不疾不徐,只在回头跟谢砚说话时,目光才有些许的松动。 宴会厅比谢砚想象中更大,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垂下来,男士清一色的商务西装,女士精致的晚礼服在灯下闪闪发亮,侍者托着银盘在宾客中穿行。 这是谢砚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很紧张,但事实上他站在贺承之身后,就像躲进了一棵参天大树的阴影里,无论发生何种情况,大树都会替他遮风避雨。 而他只需负责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做贺承之和拉美商人之间沟通的桥梁。 “贺总今天带新人来了,难得啊。”商会副会长走过来,第一时间注意到贺承之身后的青年,“小伙子长得很精神,西语专业的人才?” “对。”贺承之微微颔首,“a大西语系的学生,在承远实习。” 谢砚礼貌地欠身:“您好,我叫谢砚。” “好,前途无量。”副会长举了举杯,笑道,“贺总肯亲自带的人,不会是等闲之辈。” 贺承之和他隔空碰杯,寒暄几句后就将人带走了。 这时,早早进场社交过一圈的丹尼尔走过来:“贺总,您什么时候到的?” “有一会儿了。”贺承之站定脚步,“安德罗里克到了吗?” “就在那边,我刚跟他们聊了两句。”丹尼尔指了个方向。 贺承之走在前面,丹尼尔和谢砚跟在后面。 “谢砚,你跟贺总一起来的?”丹尼尔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谢砚垂着眼睫,没说实话,“我是在门口等贺总一起进来的。” 丹尼尔:“哦,这样啊。” 他们见到几个智利客户,那位叫安德罗里克的是个留着大胡子的性感中年男人,对方语速极快,谢砚能听个大概,站在贺承之身侧小声给他翻译。 “这位小朋友很眼生。”安德罗里克说着说着,目光突然停在谢砚脸上,“你看起来很年轻,但你的西语说得很好。” 谢砚用西语回道:“谢谢您,安德罗里克先生。” “我有一个儿子,跟你差不多的年纪,最近也要来中国。”安德罗里克热情地邀请道,“可以请你做他的导游吗?” 谢砚下意识看向贺承之,男人同时也在看他。 贺承之:“他和你说什么?” “他说他儿子最近也要来中国,想让我做他儿子的导游。”谢砚轻声翻译道。 贺承之转脸看向对方,直接拒绝道:“抱歉,这位小朋友是我们承远的员工,不外借。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儿子找几个更适合的导游。” 谢砚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贺总,其实我可以——” “不必。”贺承之望向他,语气不容置疑,“翻译我的原话。” 面对智利商人期待的眼神,谢砚只好绞尽脑汁润色,用最委婉的用词转达了贺总的意思。 安德罗里克面露失望之色,倒也没强求,只是回道:“既然不方便,那就不麻烦贺总了。” 一旁的丹尼尔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上前岔开话题,很快又跟对方热聊起来。 晚宴进行到大半,谢砚一口水都没喝上,还说了一大堆的话,又渴又有点饿,但没好意思表现出来。 贺承之看了他一眼,低声告诉他:“晚宴有自助餐,先过去吃点东西垫着。” 谢砚又是一愣:“这不太好吧……” “去吧。”贺承之下颌微抬,“我这边有丹尼尔在。” 谢砚没再扭捏,独自走到取餐区。 他取了一小块牛排和几样蔬菜,又拿了杯橙汁,打算速战速决,吃饱后就回到贺总身边。 * 宴会持续到晚上九点左右,贺承之决定提前离开。 三人往外走,丹尼尔问道:“谢砚,你怎么回去?” 走在前面的贺承之脚步微顿,听见那道清亮悦耳的声音回道:“我打车回去就可以了。” 丹尼尔提议道:“我开车来的,捎你一程吧,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打车不安全。” 谢砚笑了下:“没事的组长,不麻烦你了。” 丹尼尔还想再说什么,被贺总出声打断:“丹尼尔,我昨天问你要的资料,准备好了吗?” 丹尼尔赶紧回道:“准备好了贺总,今晚回去就发给您。” 贺承之:“好。” 他这么一打岔,丹尼尔没再提要送谢砚回家的事。 几人分开,谢砚独自来到酒店门口,打开手机软件叫车。 还没等到司机接单,一辆黑色宾利停在他面前。 后座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英俊的脸:“上来。” 谢砚走到副驾驶门前,刚打开门就听男人叫他:“坐后面来。” 他只好又关上车门,钻进后座。 后排空间很宽敞,贺承之右手搭在真皮扶手上,指骨修长,手腕处的袖扣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车缓缓启动,司机升起前后排之间的隔断,后排形成了一个独立而封闭的空间。 谢砚坐在靠车窗的位置,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贺承之喝了酒,醇厚的酒香和木质调冷香蒸腾在一起,钻进他的呼吸里,不难闻,但是有些霸道。 “你今晚表现得很好。”贺承之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 谢砚弯了弯唇:“谢谢贺总——贺叔叔。” 他及时改了口,贺承之继续说:“紧张还能把安德罗里克的语速听明白,你天生是该吃这碗饭的。” 谢砚想了想,如实回道:“没进场前是有点紧张,不过因为您一直在,所以其实还好。” 贺承之眉心微动,侧眸朝他看过来:“是吗?” “因为贺叔叔很厉害,感觉哪怕我犯了错,只要有贺叔叔在,天大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谢砚试图形容出自己的想法,“当然,我的意思不是我一定会犯错。” 贺承之没说话,目光沉沉地凝视着他。 谢砚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正要询问,男人仰起头靠在真皮椅背上,微微阖上眼眸:“你感觉得没错。” 谢砚眨了眨眼睫,转脸对着窗外笑起来。 车内安静了片刻,贺承之冷不丁又问:“你跟丹尼尔关系不错?” “丹尼尔?”谢砚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略一思索后回道,“谈不上关系不错,只不过丹尼尔人很好,工作中比较照顾我。” “嗯。”贺承之淡淡应了声,没发表什么评价。 回到老宅后,两人在客厅里分开。 谢砚回房第一时间脱掉西装,洗去宴会上沾的酒精和香水味。 洗完澡出来,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恰好震动起来。 谢砚拿起手机,接通微信视频。 屏幕那头的贺时安戴着一副夸张的墨镜,背后是夕阳下恢弘壮丽的大教堂。 贺时安:“砚砚,你还在老宅吧?” “在呢。”谢砚拿着手机转了一圈,“住得好好的,你怎么样?” “累死了,但是很值。”贺时安大声回道,“姑姑带我在巴黎转了个遍,昨天还去看了建筑展,巴黎的建筑是很牛,但解说全是法语一个字都不听懂,早知道把你带上给我当翻译了。” 谢砚:“我学的是西语,谢谢……” 贺时安不在意道:“差不多,都是鸟语。” 谢砚听笑了,两人话题又转向别处。 有的没的聊了会儿,贺时安突然压低了声音:“对了,你跟我爸没闹什么矛盾吧?” 谢砚:“没有啊。” “一点都没有?”贺时安表示怀疑,“我爸一直管我严得要死,我走之前还担心他把你也当儿子管,你会受不了他的。” “真没有。”谢砚摇了摇头,“贺叔叔对我很好,你别担心了,好好陪你姑姑玩吧。” “行,你ok就行。”贺时安没深究,“我明天飞意大利,到时候给你带双鞋当礼物。” 谢砚:“那就提前谢谢你了。” 贺时安朝他抛了个飞吻:“等我回来,宝贝!” 谢砚挂断视频,把手机放到一边,爬上床趴在被子上,脑子里还在复盘今晚宴会时的翻译。 过了好半晌,他还没睡着,又穿着拖鞋下楼去喝水。 楼下客厅里,贺承之坐在沙发上,单手撑着额侧在听电话。 谢砚放轻了脚步,但男人极其敏锐,抬眼目光便和他对上了。 他做了个喝水的手势,走进厨房倒水喝。喝了两口后,他又从冰箱里找出蜂蜜,泡了杯温热的蜂蜜水。 等他再回到客厅,贺承之已经挂断了电话,看着他问:“怎么还没睡?” “有点口渴。”谢砚走到沙发前,弯腰将杯子放到茶几上,“给您泡了杯蜂蜜水,您喝了会舒服点。” 贺承之喉结微微滑动了下:“谢谢。” 谢砚笑眼弯弯地回道:“不客气。” 比起贺叔叔为他做的,他只能为对方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 贺承之盯着那双漂亮又纯净的眼睛,眸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下,又被他压下去。 “那我先回房睡觉了。”谢砚临走前不忘关心道,“您也早点休息,工作是做不完的,身为老板偶尔也是可以偷个懒的。” “嗯,听你的。”贺承之抬手,缓慢地扯松了领带。 谢砚望着他的动作,莫名又想起早上两人对着镜子时男人扯开他领带的那只手,飞快地垂下眼睫:“贺叔叔晚安。” 说罢,转身就朝楼梯口快步走去。 贺承之坐在沙发上,看着小兔子般敏捷逃开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声音听起来有些慵懒:“晚安,睡前记得复习下领带的打法。” 谢砚上楼的脚步一顿,差点左脚绊右脚给自己绊倒了。 13、第 13 章 隔天是周日,谢砚早上难得放纵自己多睡了会儿懒觉。 彻底醒来时已经快八点了,他起床后照例坐在窗前听西语听力。 没过一会儿,他看见贺承之从屋子里走出来,穿一身深色西装站在院子里。 谢砚正犹豫要不要跟贺叔叔打个招呼,男人似是有所感应,抬眸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他摘下耳机,趴在窗台上,提高了一点音量:“贺叔叔早上好,您今天也要上班吗?” “早上好。”贺承之微一点头,“我去趟公司,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 谢砚应声:“好,您路上小心。” 贺承之又看了他一眼:“晚上见。” 这天谢砚没有出门,上午他帮福伯一起晒了被子和书房里的旧书,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福伯讲起贺家老宅的事,说以前贺承之父子二人关系很好,小少爷总是跟个小尾巴似的跟着他爸,但这几年却不爱回家了,问就是没空,偌大的宅子只有先生和他们在住,冷清得很。 谢砚安静地听着,等福伯停下来,轻声问道:“福伯,您是想让我帮忙劝劝时安吗?” “小谢少爷,您是个很聪慧的孩子。”福伯抬头看向他,“我看得出来,小少爷是愿意听你说话的。” 谢砚动作顿了顿,问道:“福伯,我从来没听时安提起过他的妈妈,他妈妈是……” 他本来以为时安的生母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了,可这几天住在老宅,他完全没见到过任何关于对方存在的痕迹,实在是不符合常理。 “这个我不好多说,贺家有贺家的规矩。”福伯叹了口气,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里,“我只能说小少爷是先生亲自带大的,小少爷小时候很闹人,经常夜里哭闹不肯睡觉还只认先生,先生那时候年纪也还小,每晚都抱着他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谁能想到,父子俩会走到今日这样疏远的地步……” 谢砚坐在石凳子上,听得有些恍惚。 原来那个在外呼风唤雨的贺总,那个看起来像是能解决任何麻烦的男人,曾经也只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年轻父亲。 “唉,人老了就是话多,不知不觉絮叨了这么久。”福伯摊开最后一本书,收起话头,“小谢少爷,这些事您要是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问贺先生,也许他愿意跟您说些什么。” “好。”谢砚应声,又补充道,“如果有机会,我会试着劝劝时安的。” “好好,好孩子。”福伯语气欣慰道,“那我就替先生谢谢您了。” 谢砚:“应该的,福伯。” 晚上贺承之回来得很早,陪他一起吃过晚餐后,又进书房继续工作。 谢砚想起福伯上午说的那些话,走到书房门前,抬手准备敲门时又踌躇了。 虽然贺叔叔对他态度向来温和,但他们认识还没多久,对方又是长辈,好像也没熟悉到可以随意打探这种隐私的程度。 算了,还是等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问吧。 * 周一早上,谢砚醒得比闹钟更早。 他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起身下床,赤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了会儿雨,转身去洗漱。 出门前雨还没停,贺承之叫住他:“今天下雨,公交车上会很挤,我捎你去公司吧。” 谢砚撑伞的动作顿住,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男人补充道:“老规矩,在公司附近放你下去。” 他边笑边回过头:“好的,贺叔叔。” 贺承之也朝他笑:“乖。” 上午的西语组忙得脚不沾地,智利客户来了封加急邮件,语气很不善,说承远把付款条件写错了一个点,让他们完全无法接受。 丹尼尔看完邮件脸色立刻变了,马上叫谢砚和另一个实习生一起翻原始记录。 谢砚调出原始文档,他记得自己当时给丹尼尔反馈过,是否要跟业务部确认付款条件,但业务部那边没有回复,客户又在催促,丹尼尔就让他按原稿发送,没想到还是出了纰漏。 “是我的问题,我应该确认好再发。”丹尼尔表情懊恼又羞愧,“对不起陈总监,我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现在还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陈总监看向一旁的谢砚,“谢砚,你来拟第一版道歉邮件,先认错,措辞要软,态度要诚恳,绝对不要跟客户推卸责任,关键是让对方看到我们解决问题的态度。” 谢砚应下,回到工位就开始打草稿。 他写得很慢,斟酌每一个词,比他期末写论文时还要谨慎。 写完他又把邮件转发给丹尼尔,让丹尼尔审核过后,再发送给客户。 下午客户回复了,语气和缓下来,说愿意再给承远重新确认的时间。 谢砚悬了一天的心总算落了地,可没等他把手头的工作收尾,陈总监又将他叫到办公室说:“谢砚,贺总让你把那个智利项目的完整过程整理成一份情况说明,他要看。” 谢砚愣了下:“贺总?” “对,客户的邮件直接抄送给他了。”陈总监低头看着手机,语气如常,“你今晚可能要加会儿班,贺总说你整理完直接送到他办公室。” 谢砚:“好,我明白了。” 下班时间,西语组的人陆续离开了,丹尼尔没走,留下来陪谢砚一起写情况说明。 “谢砚,今天吓到了吧?”丹尼尔语气还是抱歉,“我差点毁掉了你的实习工作。” 谢砚心里也很清楚,如果今天客户坚持找麻烦,那么锅肯定是他这个无足轻重的实习生来背。 实习生和合同工背锅,这是全世界通用的法则。 但他只是笑了笑:“这不是顺利解决了吗?” “你很冷静,不仅专业能力强,心理素质也很好。”丹尼尔看着他,眼神里除了欣赏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贺总会对你另眼相看了。” 谢砚垂着眼睫,目光专注在材料上:“丹尼尔你别夸我了,我只是尽力做好份内的事。” 七点半左右,他把打印出来的资料和说明装订好,抱着文件往电梯方向走。 总裁办公室在顶层,他进公司以来还没上去过。 电梯上行,谢砚对着电梯内的镜子整了整衣领。 “叮”的一声,他走出去,发现这一层安静得不像话,整条走廊上只亮着几盏壁灯。 谢砚穿过空无一人的秘书办公区,看见尽头的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漏出亮光。 他在门口站定,轻轻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进来。” 谢砚深呼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贺承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穿西装外套,衬衫领口解了两粒扣子,抬头看向他:“放桌上。” 谢砚走过去,把怀里的资料放到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 贺承之没急着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你觉得自己有责任吗?” 他的语气并不重,但谢砚还是挺直了脊背,认真回道:“有。我负责翻译校对,明知道数据可能有问题却没有坚持复核,这是我的责任。” 贺承之看了他几秒:“你说得对,你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坚持到底。” 谢砚承认:“是。” 贺承之又问:“如果以后再碰到这种情况,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谢砚一时有些迟疑:“我……” “不是每一件你经手的事,都会有一个好的结果,但你处理问题的方式,决定了客户下一次还会不会信任你。”贺承之微一停顿,“还有,记得工作留痕,每一步都要,不是你的锅就要提前甩掉。” 谢砚觉得这话从大老板口中说出来有点奇怪,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清了清嗓子:“我、我懂了……” 贺承之视线在他脸上扫过:“你这么聪明,也不需要我多说。” 谢砚点头:“我真懂了。” 贺承之抬手翻开他的文件,片刻后又合上:“后续处理得不错,客户愿意收住,至少有你一半的功劳。” 谢砚站在那儿,有点不知道该回什么话好。 从出问题到现在,他的神经一直都被绞得紧紧的,这会儿突然被贺承之夸了一句,眼眶莫名有点发酸。 就好像犯了错的孩子,面对惩罚时还能倔强地撑住,但只要家长朝他伸手给他一个拥抱,他立刻就会觉得委屈起来。 谢砚飞快地眨了眨眼睫,悄悄把脸别开一点。 “还没吃晚饭?”贺承之忽又问道。 “还没。”谢砚轻声回道,“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出去了贺总。” “等一下。”贺承之站起身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走吧。” 谢砚掀开眼睫:“啊?” 贺承之语气恢复一贯的温和:“不是饿了吗,去吃饭。” 谢砚人还是懵的,身体却已经自动跟上男人的背影:“您忙完了?” “你不是说过,工作是做不完的吗?”贺承之走在前面,“还是吃饭比较重要。” 两人走进电梯,贺承之按下海外事业部楼层,让他先回办公位取了书包,然后再去负二层。 上车后,谢砚忍不住问道:“您不骂我了吗,贺总?” 贺承之侧眸,忽然笑了:“谢砚,我今天夸了你两次,你的小脑瓜里就只记得我批评你的那一句。” 谢砚抿了下唇,小声反驳道:“才不是这样。” 贺承之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下。 谢砚的嘴唇天生红润,唇形很漂亮,饱满的上唇唇珠微翘,抿住再松开时,唇肉轻轻弹动了下,看起来很软,也很好亲。 贺承之收回视线,表情有些忍耐地闭了闭眼。 谢砚还以为他是被自己顶嘴气到了,身体下意识朝他那边凑过去,语气也带了点讨好的意味:“贺叔叔,我真知道错了,您就别生我的气了。” 车内空间相对密闭,贺承之嗅到了一股清甜的淡香,像初晨被露水打湿的花骨朵儿,沁人心脾。 贺承之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抬手克制地轻轻抚了抚小朋友的发顶。 “我没生气。”他望进那双明亮湿润的眼睛里,低声重复了一遍,“我不会生你的气,谢砚。” 14、第 14 章 谢砚睫毛颤了颤,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男人的手很大也很温暖,动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怜惜意味,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不等他做出反应,贺承之已收回手:“想吃什么?” 谢砚回过神来,坐回原来的位置:“不回老宅吃吗?” 贺承之踩下油门:“今晚带你去吃点别的。” 谢砚:“您决定吧。” “淮扬菜,吃得惯吗?”贺承之说道,“口味清鲜平和,擅长水产河鲜,你应该会喜欢。” 谢砚微微一怔,转念又想到他们一起吃过很多顿饭了,贺叔叔会了解他的喜好也是正常的。 他点点了头:“好,那就去吃淮扬菜。” 餐厅藏在一条老街的巷子里,谢砚下了车,雨还没停,细细密密的雨丝飘散在空气里。 贺承之撑开一把黑色长柄伞,很自然地将他笼进伞下:“走吧。” 两人在雨中并肩走了几十米,来到一间不大的门面前,店门口挂着两盏暖黄色的灯。 贺承之收起伞,放到门前的置物架上,领着他继续往里走。 店里有个小院子,穿过院子别有洞天。几个包间被中式屏风隔着,环境清雅而幽静。 “贺先生来了。”年约五十来岁的老板迎上前来,看了一眼谢砚,笑着说道,“今天带小朋友来啦,里面请坐。” 贺承之微一颔首:“菜品还是老样子。” 两个人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包间,面对面落座。 茶很快端上来,温热的茶水带一点茉莉香。 谢砚捧着茶杯,好奇道:“贺叔叔,您经常来这家餐馆吗?” “以前常来,这几年少了。”贺承之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谢砚听他提到以前,试探着说道:“昨天福伯跟我讲了一些时安小时候的事。” 贺承之面色如常,淡淡回了句:“福伯年纪大了,人老了就喜欢念旧事。” 谢砚从他的语气里并未听出责怪的意思,接着说道:“福伯说时安是您亲手带大的,您那时候很辛苦。” 贺承之没接话,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谢砚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正想再说点什么补救一下,他又开口了。 “不全是辛苦,也有开心的时候。”贺承之声音低了些。 “那肯定。”谢砚应声,心里猜他并不太愿意和自己聊这些事,便转移了话题。 菜陆续端上来,白袍虾仁、清炖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平桥豆腐,还有三套鸭和煮干丝,都是淮扬菜的特色招牌。 贺承之夹了只几近透明的虾仁,放到谢砚面前的小碗里:“尝尝看。” 谢砚仔细品尝后,充分肯定:“虾肉清甜滑嫩,又鲜又好吃。” 贺承之笑了笑:“喜欢就多吃点。” 他吃得不多,偶尔会替谢砚夹个菜,舀一勺汤,或者转动转盘,把小朋友爱吃的那几道菜转到他面前。 谢砚吃得很满足,整个人也放松下来,时不时跟贺承之聊几句。 他平常很少讲这么多话,尤其是在学校里,总在忙着学习,但今晚可能是菜太好吃,又或许贺叔叔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吃完晚饭,窗外的雨仍在下。 贺承之开车送谢砚回老宅,车在路上开得很慢。 谢砚坐在副驾驶上,脑袋靠着真皮座椅,眼皮有些发沉,意识不知不觉迷糊过去。 等他醒来时,车已经停了下来。 谢砚揉了揉眼睛,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深黑色西装外套,内衬还带着体温。 他吸了吸鼻子,嗅到了贺承之身上那股好闻的木质调冷香。 谢砚坐直身子,转头看向车窗外。 贺承之只穿了件衬衫靠在车门边,背对着他,背影高大而沉默。 谢砚看了片刻,轻声唤道:“贺叔叔。” 贺承之闻声回眸,绕到副驾驶这边来:“醒了?” “嗯。”谢砚抱着身上的西装外套,打开车门下车,“您可以叫醒我的。” “看你睡得香,没忍心。”贺承之英俊的眉眼在夜色中显得温柔了几分,“今天辛苦了。” 谢砚心尖微动,小声回道:“我不觉得辛苦。” “谢砚,你就是太乖了。”贺承之叹息般说了句,转身朝老宅里走去。 谢砚没反驳,走了两步,才想起自己怀里还抱着男人的西装外套:“贺叔叔,您的外套。” 贺承之脚步停顿,侧身从他手里接过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走吧,回去早点休息。” 谢砚放下手,总觉得手心里还残留着外套的温度。 贺承之再次停下来,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谢砚弯了弯唇,加快脚步跟上去。 *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谢砚也真正适应了承远的节奏。 周四晚上,他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又收到了贺时安的视频电话。 电话一接通,屏幕上出现贺时安那张帅气的脸,声音很响亮:“砚砚!想我了没?” 谢砚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些:“你在哪儿呢?” “巴塞罗那!”贺时安把镜头一转,身后是高迪的巴特罗之家,色彩斑斓的外墙在阳光下如巨龙的龙鳞,“怎么样,这回我真来西班牙了!” 谢砚:“你前几天不是说飞意大利,怎么又跑去巴塞罗那了?” “别提了,我姑姑这人有多野你是不知道。”贺时安把镜头转回来,怼着自己的脸,“我们昨天刚飞巴塞罗那,她说她朋友在这边有个很有名的建筑工作室,让我来跟大师学习一下。” 谢砚笑道:“那不是好事吗?” “好个鬼呀!”贺时安翻了个白眼,“她说她打算跟我在这待一个星期左右。” 谢砚愣了下,随即回道:“反正暑假嘛,旅游途中多看看不同风格的建筑,对你的专业会很有帮助。” “好是好,但我不是答应你一周后就回来吗?”贺时安抓了把头发,“这下至少要半个月了。” 谢砚反过来安慰他:“没事,你放心玩吧,我已经在你家住习惯了。” 贺时安见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又不高兴了:“我推迟回家,你都不想我的吗?” “我们开学就回学校了,一整个学期都要朝夕相对。”谢砚轻声细语地说道,“但你姑姑见你的机会很少,你先好好陪她呀。” 贺时安脸色瞬间阴转晴:“你说得也对,那就先这么定了。” “嗯。”谢砚又问,“你跟你爸说过了吗?” “没呢,他整天忙得要命,我才懒得跟他打电话。”贺时安语气不在意道,“砚砚,你有空就帮我跟老头子说一声吧。” 谢砚想劝他自己打电话说,又不想破坏他旅游的好心情,只好答应:“好,我来跟贺叔叔说。” “行,那先不聊了,我姑姑叫我去陪她逛街。”贺时安边走边说,“真是要疯了,让我一个大男人陪她去试裙子!” 谢砚失笑:“去吧。” 挂断视频后,他拿着毛巾随意擦了两下头发,踩着拖鞋下楼。 楼下很安静,福伯和刘姨已经歇下了,谢砚穿过走廊来到书房门口,敲响房门。 “进来。” 推开门,贺承之坐在书桌后,抬起眼眸,视线穿过镜片扫向走进来的人。 谢砚刚洗过澡,也没认真擦头发,几缕湿湿的发丝贴在额前和颈侧,发梢还有水珠往下滚,整个人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淡香。 他穿着白色t恤,洗得多了领口变得很宽松,露出一截精巧凸起的锁骨。 再到棉质短裤下那双修长笔直的腿,通体雪白毫无瑕疵,只有膝盖和脚踝处泛着浅淡的粉色。 谢砚察觉那道目光停留在他的腿上,不由低下头,想要检查自己的腿是脏了还是怎么了。 贺承之收回视线,清了声嗓子:“怎么还没睡?” 谢砚重新抬起头:“贺叔叔,时安刚才给我打了电话。” 贺承之:“他说什么了?” “时安说他姑姑带他去了巴塞罗那,参观和学习建筑大师的作品。”谢砚往书桌前走了两步,“所以他要推迟一周再回来。” 贺承之笑了声,很轻很短,意味不明。 谢砚误会了,试图替好友解释:“巴塞罗那确实有很多伟大的建筑师和出色的建筑,时安多看看是好事。” “我知道。”贺承之往后靠在椅背上,神情并无意外,“他姑姑跟我说了。” “说过了吗?”谢砚微微睁大了眼睛,“那他还叫我……” 贺承之又笑了下:“晚一周就晚一周,我本来就想让他多陪陪他姑姑。” 谢砚:“哦……” 贺承之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时安推迟回来,你会不高兴吗?” 谢砚摇了摇头:“不会。” 贺承之:“那就好。” “那……我先回去睡觉了。”谢砚完成任务,准备离开,“贺叔叔,您也别忙太晚了。” 贺承之看着他,忽然开口叫道:“谢砚。” 谢砚转回身:“还有事吗,贺叔叔?” “以后不要对我用敬称,听着别扭。”贺承之藏在镜片后的眸色很深,里面的情绪难以分辨。 谢砚脱口而出:“那怎么行,多不礼貌。” 贺承之语气听起来很淡:“我也只比你大十五岁。” 谢砚下意识反驳:“那也是长辈。” 虽然贺叔叔才三十五岁,长得又帅又年轻,但说到底是好友的爸爸,也是他的长辈。 贺承之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些,唇角动了动却没说话,像是一下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谢砚眨了眨眼睫,神情无辜又可爱,像是在说:“难道不对吗?” 贺承之暗自咬了下后槽牙,忽然起身,拿起旁边衣架上的干净毛巾,走到他身前:“头发还湿着,擦干再睡,不然明早起来头会疼。” “哦好。”谢砚应声,正要接过毛巾,那条毛巾却盖到了他的头发上。 贺承之的手隔着毛巾揉了两下,温柔而熟练地将他发梢的水一点点吸干。 谢砚像一只被人捏住后颈的猫,懵懵地站在原地任由男人动作。 他的视线里只有贺承之的胸口,男人在家里将衬衫领口扣子松了好几颗,隐约能看见一点胸肌的轮廓。 谢砚耳根莫名有点热,目光往下想要避开胸口,却又落在了更不该看的地方。 下一瞬,头顶上方响起贺承之低沉的嗓音:“以后不许再用‘您’来称呼我,也不要把我当成……长辈,我们之间的相处可以更自在些。” 因为两人的距离太近,男人简直就像是在贴着他耳畔说话。 谢砚身体敏感地抖了下,胡乱点头:“嗯……” 贺承之满意了:“乖。” 15、第 15 章 周五正常上班,谢砚一有空就在思考那个严肃的问题。 昨晚在书房里,贺叔叔说不想听他用敬称勉强可以理解,但不想让他把自己当成长辈又是什么意思呢? 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父亲始终是缺席的,也没有过类似角色的男性长辈,所以其实他不太能把握好跟贺叔叔相处的分寸。 难道说……贺叔叔是觉得自己还年轻,被他当成长辈显得太老,所以才不乐意? 也是,如果没有个十九岁大的儿子,正常男人三十五岁正是成熟而有魅力的年龄,更何况是承远的掌权人,可以说是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男人。 谢砚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决定以后不在贺叔叔面前提年纪和辈分的问题。 白天在公司里他们是上下级,谢砚在海外事业部埋头翻译,贺承之在顶层总裁办公室开会签字。 贺承之也会下来,亲自参与指导西语组的项目进度,谢砚见了会规规矩矩地叫一声“贺总”。 贺总对待他的态度与旁人无异,有时候多看他两眼,也只像是在欣赏这个格外出色的实习生。 不过等晚上回了老宅,他们除了一起共进晚餐外,偶尔还共享书房。 起因是谢砚临时收到导师下发的任务,需要一本西语原版书,但那本书在旧书市场上被炒得很贵,临时要找并不容易。 他想起之前跟福伯晒书时注意到书房里有很多藏书,就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敲响了书房门。 “进来。”贺承之穿着一身浅灰色家居服,正坐在书桌后看文件。 谢砚站在门口,迟疑了下:“贺叔叔,你在忙吗?” 贺承之放下文件,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忙,有什么事吗?” 谢砚说明自己的来意,贺承之没说话,走到靠墙的那几排书柜前,打开胡桃木柜门,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排排西语原版书籍。 “哇……”谢砚不由发出小小的惊叹声,“贺叔叔,你这里怎么有这么西语原版书?” “不只是西语,还有很多其他语言的原版书。”贺承之修长的手指在书脊上划过,抽出一本深蓝色封面的旧书,翻开扉页看了一眼,递给他。 “居然真的找到了。”谢砚接过书,发自内心地赞叹,“贺叔叔,你真的太厉害了。” “送你了。”贺承之唇角微勾,语气随意道。 谢砚摇了摇头:“这本书很难找的,我看完了就还给你。” “这书再珍贵,在我手里只能放进柜子里落灰,在你手里才能发挥它应有的价值。”贺承之语气温和,“这种旧书我书房里还有好几箱,以后要什么书,自己进来找。” 谢砚认真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不再推辞:“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贺叔叔。” 贺承之就此对他开放了书房的使用权,不管主人在不在家,他都可以自由进出书房。 谢砚还没意识到这个特权意味着什么,他只高兴贺叔叔的书房像个小型图书馆,基本上想找什么类型的书都有。 但大多数时候他都不会打扰贺承之,自己取了书回到房间去读,有时候也会坐在院子里看书。 这晚,谢砚看书看得有点困,不知不觉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西装外套,鼻尖轻轻皱了皱,嗅到一股熟悉的木质冷香。 一转头,贺承之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平板在看东西。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眸:“夜深了,回房间睡吧。” 谢砚伸手取下西装外套,抱在怀里坐直了身体,声音听起来有些黏糊:“我睡得这么沉吗……” 他刚才趴着睡着了,雪白的脸蛋被手指压出两道鲜明的红痕,额前的刘海也翘了起来,刚睡醒眼神还是懵的,看起来像一只被主人揉得乱七八糟的小猫。 尽管男人面上的笑意很浅,但谢砚还是察觉到了:“贺叔叔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贺承之望着他,灯光倒映在那双专注的眼眸里,跳跃着温柔的光,“你太可爱了,谢砚。” 谢砚大脑接收到了讯息,但没处理得过来,下意识反问道:“哪里可爱了?” 贺承之收起平板,抬手抚了下他头上翘起来的呆毛:“哪哪儿都可爱。” 谢砚眨了眨眼睫,被贺叔叔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更懵了。 贺承之见好就收,起身取回他怀里的外套:“好了,回去休息吧。” “好……”谢砚应声,跟着男人往里走,在路过走廊上的镜子时无意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头发乱糟糟的。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贺承之刚才在笑什么,脸颊倏地发烫起来,抬手扒拉了几下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傻。 贺承之透过镜子看见他的动作,唇角又扬起一抹弧度。 结果被谢砚当场抓到,连贺叔叔都顾不上叫了,红着脸炸毛:“你又笑我!” “没笑。”贺承之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你看错了。” 谢砚:“……” 他怎么才发现,贺叔叔好像有那么一点腹黑呢? * 一周的日子悄然流逝,贺时安本来预计回国的日期再次推迟。 他玩到兴头上,也没一开始那么纠结了,只给谢砚发消息说要再晚点回去,到时候给他多带点礼物。 谢砚对此当然没有任何意见,他能去承远实习还住在贺家老宅,本身就是捡了大便宜,怎么能还要求贺时安不出去玩,在家陪着自己呢? 又是一个周五,下午丹尼尔在群里发消息:今晚下班后团建,西语组全体到齐,谁敢请假就完了。 西语组的小伙伴们纷纷在底下回复收到,又发了一连串鼓掌的表情。 谢砚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最后也回了个“收到”。 虽然在学校里他就不喜欢参加这种聚餐,但团建是西语组的集体活动,他又是刚来不久的实习生,不该扫兴。 聚餐地点在公司附近一家新开的西班牙餐厅,餐厅装修色彩搭配鲜亮热情,是典型充满西班牙特色的氛围。 丹尼尔开了两瓶红酒,组员们纷纷表示组长今天破费了。 谢砚说自己不太能喝酒,丹尼尔没劝他,直接让人给他换了杯气泡水。 谢砚接过杯子:“谢谢组长。” 丹尼尔不厌其烦地纠正他:“叫我丹尼尔。” 西语组都是年轻人,餐桌上气氛很好,丹尼尔注意到身旁的人一直很安静,特意多关照他一些。 组员们互相交换眼神,有人起哄道:“组长,你对新人这么偏心,我们可要吃醋了啊。” 丹尼尔笑容开朗,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新人来了不到三周,西语扎实还刻苦努力,我不偏心他偏心谁?” 谢砚被当众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着头吃东西。 “那确实,谢砚作为一个新人比我们可卷多了!” “组长,你干脆跟陈总监申请提前签就业协议呗,省得谢砚毕业后被别家公司挖走,你岂不是得伤心死?” 大家又嘻嘻哈哈地热闹起来,谢砚刚悄悄松了口气,放在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下。 他低头看向手机,是贺承之发来的消息。 贺叔叔:怎么没回家,还在加班吗? 谢砚飞快地打字回复:组里聚餐,晚一点回。 对面沉默了几秒。 贺叔叔:在公司附近? 谢砚:对,就在公司附近新开的西班牙餐厅。 那头没再回新的消息,丹尼尔凑过来:“谢砚,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谢砚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家里人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丹尼尔笑着打趣道:“你看起来就很乖,家里人是该担心你。” 散场时已经快十点,几个女同事拼车先走了,剩下的几人三三两两往地铁站方向走。 谢砚也准备走去公交车站,丹尼尔几大步追上他:“谢砚,我开车来了,先送你回去?” 谢砚委婉地拒绝道:“不用了,我住得很近,坐几站公交就到了。” “都十点了,这会儿公交应该没有了吧?”丹尼尔看了眼手机屏幕,“还是我送你吧,踩脚油门的事。” “那我打车吧。”谢砚拿起手机,“真的不麻烦你了,丹尼尔。” 不是他不识好歹,而且他现在住得不方便。如果丹尼尔恰好知道他住的地方是贺家老宅,有些事情就不好解释了。 丹尼尔看着他,忍不住说道:“谢砚,有时候我觉得你是在刻意跟我保持距离。” 谢砚愣了愣,解释道:“没有,我只是觉得打车更方便。” “没有就好。”丹尼尔也没再多说,“你坚持要打车回去我就不勉强你了,但记得回家后给我发个微信报平安。” 谢砚点头:“好。” 就在他要说再见时,丹尼尔忽然朝他面前迈了一步,抬起手来。 对方的动作太快了,谢砚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颈侧被一只手轻轻碰了下。 丹尼尔:“你领子那里有个小虫子。” 谢砚吓了一跳,立刻低头看向领口处:“哪里?” “我给你弄走了。”丹尼尔笑着把手收回去。 恰好一阵风吹过来,谢砚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掀起来。 两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丹尼尔低着头看他,冷不丁说:“你应该把刘海梳上去,眉眼露出来更好看。” 谢砚微微睁大了眼眸:“真的吗?” 丹尼尔脸上笑容扩大:“当然是真的,你的眉眼长得特别漂亮。” 与此同时,餐厅街对面二十米开外,一辆黑色宾利正静悄悄地停在路边。 贺承之坐在车里,车窗半开,不知已经在这停了多久。 街对面的那片玻璃窗上,映出谢砚和丹尼尔的侧影,一个秀美挺拔,一个眉目含情。两人站在西班牙餐厅门口,背后是暖黄色的灯牌和弗拉门戈海报,画面像是在拍电影。 贺承之的面容半掩在阴影里,那双漆沉的眼眸像经年的深井,深不见底,不见光亮。 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以微不可察的速度慢慢收紧。 那边谢砚说过谢谢,往后退开两步:“那个……我先回去了,你路上小心。” 丹尼尔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好,下周一见。” 谢砚转过身,边点进打车软件边朝前走去。 他走出一段距离后,直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谢砚停下脚步,果然看见一辆黑色宾利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见他停下来,宾利也缓缓停靠到路边。 谢砚走过去,弯腰探头看向车内的男人:“贺叔叔,你怎么在这儿?” 贺承之没有看他,侧脸线条锋利而紧绷,只吐出两个字:“上车。” 16、第 16 章 谢砚拉开车门,熟练地钻进副驾驶。 车里温度打得很低,和外面像是两个世界,他身上的热意被冷气一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谢砚本能地抬手抱住双臂,随即又放下来。 贺承之没有看他,只是伸手将冷气调高了点。 谢砚从刚才就觉得男人的情绪不太对,但人都上了车,只好硬着头皮又问了一遍:“贺叔叔,你是来找我的吗?” “路过。”贺承之语气冷淡,“玩得开心吗?” “还好。”谢砚回道,“就是西语组一起吃了饭,也没玩什么。” 贺承之神色平静,视线停留在前方路面:“我刚才没见到其他人,只看见你和丹尼尔站在路边。” 谢砚没多想,如实回道:“其他人吃完都回去了,丹尼尔本来想送我回家,但我觉得不太方便,就婉拒了他。” 贺承之“嗯”了声,又说:“我上次问你,你说你们关系一般,现在看起来很熟?” “没有很熟啊,只是组长看我是新人,比较照顾我吧。”谢砚歪了歪头,“不过丹尼尔性格很热情,和大家相处得都很好。” 贺承之转过脸,终于看向他:“海外事业部有不少外籍同事,文化习惯不同,以后遇到让你不自在的举动,直接拒绝就行。” 谢砚微微一怔,忽然反应过来,贺叔叔是不是看见了丹尼尔的举动,所以误会了什么。 他立刻解释:“贺叔叔,刚才我领口掉了个小虫子,丹尼尔是帮我弄掉了虫子。” “我不是特指某个人。”贺承之像一位真正的长辈,对小辈循循善诱,“职场上人心复杂,和同事间相处的分寸本就难以把握,尤其你不知道旁人是否别有心。” 在这一秒前,谢砚都没把丹尼尔对他释放的好意往别处想,这会儿被提醒,脸颊都热了:“没有没有……贺叔叔,我跟丹尼尔真的只是上下级关系,我们私下都不聊天的……” “没有就好。”贺承之语气和缓下来,“我并非是想干涉你的交友自由,只是你还小,容易吃亏。” “我知道的。”谢砚认真回道,“我来承远实习是想学习进步,不是来交朋友的。” 贺承之:“好孩子。” 车缓缓驶入主路,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明明灭灭地落在他脸上,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平静温和。 谢砚感觉自己耳根还是热的,半晌后,忍不住好奇道:“贺叔叔,您为什么会觉得丹尼尔对我有……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是男生。” 贺承之沉默了几秒,淡淡回道:“都什么年代了,很正常。” 谢砚表情相当意外:“嗯?” 贺承之侧眸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不能接受?” “当然不是。”谢砚回过神来,“我也觉得喜欢谁就是谁,性别不是前提。” “嗯。”贺承之应声,恰好遇到红灯,他踩下刹车,目光再次落到他脸上,“那年龄呢?” 谢砚对上男人的视线,那眼神沉沉的,眸底深处像是压着什么,盯得他心口一跳。 “年龄也不重要。”他挪开视线,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从现实角度考虑的话,最好不要差太多吧。” 贺承之不动声色地问:“差多少算太多?” “这我也不好说。”谢砚轻声回道,“我只是觉得差太多就不能白头偕老了,留下的那个人会很伤心。” 贺承之没再追问,只是凝视着他。 直到谢砚提醒绿灯了,他才收回目光,重新踩下油门。 片刻后,贺承之意味不明地说道:“小小年纪,爱情观倒是成熟。” 谢砚弯了弯唇,打趣道:“我也没想到贺叔叔思想这么新潮。” 贺承之又侧眸看他:“这叫什么话,我又不是老古董。” “没说你老。”谢砚把笑意憋回去,严肃更正,“贺叔叔还很年轻,思想新潮很正常。” 贺承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看着那张故作正经的小脸,牙根又有点泛痒。 车开进老宅,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福伯还没睡,迎上前来:“先生,小谢少爷,你们回来了。” 贺承之微一点头,往屋子里走去。 谢砚:“福伯,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呢?” 福伯跟在他们身后:“本来是打算睡了,但先生不是出去接您了吗,我就想着等你们回来了再睡。” 谢砚脚步一顿:“贺叔叔是特意出去接我?” 但刚才在车里,贺叔叔不是说路过吗? 福伯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在前面的贺承之头也不回地打断道:“福伯,你该去休息了。” 福伯及时止住话头:“好,那我先回房了。” 谢砚看着男人走远的背影,心情有点微妙。 虽然贺叔叔才训过他,但有人因为他晚归而特意去接他,这种感觉好像也挺好。 * 新的一周,西语组迎来新的任务,谢砚继续投入翻译工作中。 自从那天在车里被贺承之提醒过后,他有意留了个心眼。 丹尼尔依旧会在休息时间找他聊天,有时候还会给他带杯咖啡,工作上也是尽职尽责地带着他,哪怕他偶尔犯了点小错也从不骂他。 但经过他的仔细观察,他发现丹尼尔对组里新来的另一个实习生也很热情,会主动帮女生搬东西,给女生点奶茶,关心她一个女孩子加班晚了怎么回家。 谢砚不由松了口气,心想果然是贺叔叔多心了。 丹尼尔只是性格外向又乐于助人,那些靠近和照顾真的只是习惯使然。 他反而在心底生出一丝愧疚,觉得自己把这么好的一个上司想岔了,于是不再刻意回避。 周四下午快下班时,丹尼尔风风火火地走到谢砚工位前,语速比平常快些:“谢砚,帮我个忙。” 谢砚抬眸:“什么事,你说。” 丹尼尔:“我今晚约了个西班牙客户谈项目,本来陈总监是要一起去的,但他那边的事还没结束,赶不回来,你陪我去一趟?” 谢砚犹豫了下:“就我们俩?” “对。客户人很随和,就吃顿饭聊一聊,不会太久,也不会要你喝酒应酬。”丹尼尔朝他挤了挤眼睛,“我负责和客户谈天说地,你负责聊正事,我们分工明确,你懂我意思吧?” 谢砚想着这确实是正事,丹尼尔平时对自己也很照顾,他没道理拒绝,便点头应下:“好。” 下班后,丹尼尔开车带他去见客户。 谢砚坐在车上,忽然想起上次晚回家被贺叔叔盘问的事,这次学乖了,提前发消息告知今晚要见客户,不回去吃晚饭。 贺承之的消息回得很快:和谁一起去? 谢砚看了眼驾驶座的丹尼尔,打字回道:和组长一起。 对面没有回这条消息,他也没在意,只当贺总是去忙了。 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西班牙男人,叫卡洛斯,留着一圈修剪精致的胡子,带来了一个女助理,但中文说的磕磕绊绊。 好在丹尼尔本身就是中西混血,也算是半个马德里人,西语是他的母语之一,和卡洛斯寒暄起来语速极快,时不时还夹杂几句正宗的西班牙式玩笑话,逗得对方哈哈大笑。 谢砚坐在旁边,保持礼貌的微笑,插话不多,只是偶尔在丹尼尔和客户聊得太远时,把话题拉回合同上。 卡洛斯也很欣赏这个安静养眼的小朋友,连连称赞:“你的西语口音很地道,听起来就像是在西班牙长大的。” 丹尼尔面露骄傲之色,手臂亲昵地搭在谢砚肩膀上:“那当然,他可是我们组里最有天赋的人。” 当着客户的面,谢砚不好直接躲开,好在很快丹尼尔就收回了手。 就在这时,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好几下。 谢砚拿起手机,低头看向屏幕。 贺叔叔:在哪里见客户? 贺叔叔:吃过晚饭了吗? 贺叔叔:别太晚回来。 一连三条消息,间隔时间很短。 谢砚忽然想起贺时安老是吐槽他爸控制欲强,什么都想管着他。 这会儿亲生儿子不在身边,贺叔叔就把这份关注转移到他身上了吧。 不过谢砚并没有不耐烦,乖巧地回了会所名,又补充了句:吃得差不多了,会尽快回去。 回完消息他就锁了屏幕没再看,毕竟算是工作场合,他不好一直玩手机。 晚上九点多,饭局结束。 卡洛斯对两人的能力非常认可,项目基本敲定得差不多,只剩一些细节问题。 他和丹尼尔握手道别,又冲着谢砚笑:“小朋友,希望下次还能再见到你。” 谢砚微笑着道谢,目送卡洛斯乘车离开。 送走客户,会所门口只剩丹尼尔和他两个人。 客户酒量很好,今晚丹尼尔也喝了不少酒,衬衫领口散着,袖口卷到手肘处,古铜色的小臂肌肉结实流畅。 他往谢砚身边靠了一步,身上混着酒气和男士香水的味道,开口叫道:“谢砚。” 谢砚侧头:“怎么了?” “今晚借着酒劲,我跟你说个事儿。”丹尼尔笑了下,墨蓝色的眼眸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深情,“其实你面试那天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长得很好看。” 谢砚:“……谢谢。”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觉得你性格也很讨人喜欢。”丹尼尔比了个手势,“你别有压力,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挺喜欢你的。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就当是我喝多了。” 谢砚愣了好几秒,没说出话来。 昨天他才告诉自己,丹尼尔只是把他当成普通后辈来照顾,才刚过了一天,就这么被当事人直接推翻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委婉地拒绝,身后蓦地响起一声短促而刺耳的鸣笛声。 两人同时回过头。 黑色宾利就停在几步远外的路边,贺承之那张英俊的脸被阴影分割成两半,轮廓愈发深邃立体,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感。 丹尼尔显然认出了那辆车,有些迟疑地抬手打招呼:“贺总?” 他以为贺总是路过的,正准备上前,就听车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谢砚,上来。” 谢砚心里浅浅叹了口气,放弃装不熟的计划,迈开步子走到车门边,弯腰看向车里的人:“贺叔叔。” 贺承之没回他,沉冷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停在丹尼尔身上。 丹尼尔被那道视线压得有些发毛,那点酒意也不翼而飞了,连忙解释道:“贺总,我和谢砚刚见完客户,正准备送他回去。” 贺承之没说话,还是谢砚接过话:“丹尼尔,其实贺总是我……是我的叔叔,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 贺承之眉头一皱,面色愈发冷凝。 丹尼尔恍然大悟,像是终于对上了什么:“我想起来了,你手机微信里有个备注就是‘贺叔叔’,原来是贺总!” “上车。”贺承之惜字如金。 “那谢砚,你先跟贺总一起回去吧。”丹尼尔主动自觉地往后退开,“贺总,您路上慢点。” 贺承之升起了车窗玻璃,谢砚和丹尼尔抱歉地笑了笑,拉开车门坐进去。 很快,宾利就丝滑地汇入了夜色。 车开出好长一段路,车内的两人都没说话。 谢砚不知道刚才丹尼尔跟他说的话被听见了多少,所以不敢主动打破沉默,尽管他觉得贺叔叔今晚的行为并不妥当。 半晌后,贺承之先开口了,语气依旧冷冷的:“现在还觉得,他对你没有别的心思吗?” 谢砚抿了下唇,小声回道:“贺叔叔才是对的。” “你呢?”贺承之声音很低,“你对他什么想法?” “我发誓,我对丹尼尔没有任何想法。”谢砚举起一只手放在耳朵旁,“我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他知道大多数老板都讨厌办公室恋情,但作为员工来说,他也不会想跟同事谈恋爱啊。 “我提醒过你。”贺承之顿了顿,“你还是单独跟他出去吃饭。” “不是单独,还有客户在。”谢砚忍不住反驳,“这是我的工作内容,就算我知道丹尼尔有什么情况,我也不好拒绝。” 贺承之看了他一眼,单手打方向盘,车拐进老宅前的那条小路,停在路边。 谢砚安静了片刻,试探着问道:“贺叔叔,你今晚生这么大的气,就是因为这个吗?” 自从他们认识以来,贺叔叔在他面前的形象一直都是温和可亲的长辈,哪怕是公司里高高在上的贺总,也极少见他露出这般吓人的脸色。 贺承之偏过头,语气里压着某种情绪:“你在丹尼尔面前叫我叔叔,是想撇清什么?” “我……”谢砚怔了怔,下意识道歉,“对不起,我只是怕丹尼尔误会……” 贺承之眼神钉在他脸上:“误会什么?” 谢砚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 “谢砚,我不是你叔叔。”贺承之嗓音低沉而清晰,“我不想再当你的叔叔了。” 谢砚心脏一突,手指攥紧了身前的安全带,表情茫然无措:“可是……可是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亲叔叔……” 甚至在贺时安让他把贺叔叔当自己亲爸时,他也曾可耻地想,要是真的就好了。 直到这一刻,男人亲口戳破了他的幻想。 贺承之与他并无血缘关系,只是他朋友的爸爸,好心给他一份实习工作还收留他,他不该蹬鼻子上脸,奢求更多。 “我知道,但我不缺侄子。”贺承之敏锐地意识到他在想什么,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谢砚,我想让你把我当成一个正常男人来看。” 谢砚眨了眨眼睫,一时还没从难过的情绪中转换过来:“……什么意思?” “别把我当成长辈,或者你朋友的父亲。”贺承之解开安全带,那双漆沉的眼眸里似是有火在克制地烧着。 “把我当成一个会嫉妒,会吃醋,受不了别人对你有一丁点想法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