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甲问山河》 第45章 血战 赫默冷笑道:“唐军选的好地方。这林子能挡住人,可挡不住咱们的象。” 象奴牵着四条披甲战象上前,赫默指着左侧荆棘林道:“两象并行,人随其后,从这边踏出一条路来”。 骨哨声响起,四头战象排成两列,轰然踏入杂木丛中。 长鼻卷起碗口粗的树木,连根拔出,甩在地上;荆棘丛被象蹄踏碎,碾入泥中,厚皮上划出道道白痕,却难伤分毫。 看似密不透风的阻碍转瞬被撕开丈许宽的通道,部勇们紧跟在战象身后,盾牌护住头顶,踩着草木碎屑向前行进。 “噗”,一声碎响,象蹄踩碎草丛中藏着的木桶,液体喷溅出来,发出“咕嘟”声,黏腻的鱼油汩汩漫开。 闻到鱼腥味,赫默立时明白唐军在杂木丛中暗藏了鱼油,惊呼道:“快退。” 陈石站在箭楼之上,见战象踏入包围圈,冷冷地下令道:“放箭。” 弓弦响处,十数只火弧落在鱼油漫开的区域。火苗落在鱼油上,瞬间窜起烈焰,烈火在杂木丛中噼啪作响,浓烟带着焦臭的鱼腥味四散开来。 战象发出尖锐嘶鸣,在火中疯狂乱突,却将更多的鱼油桶踩爆。 火舌追着象身向上舔,烧得厚皮滋滋作响,战象狂暴地横冲直撞,将部勇踩踏倒地,惨呼声不绝于耳。 “退,速退。”赫默跃下惊马,指挥着部勇朝后退走。 箭雨趁隙洒落,带起蓬蓬血雾,蛮兵瞬间倒伏一片。撤到箭矢难及之处,已有百余人伤亡。 “莫苏,咱们先回寨子。”赫默想起高隆的交代,拉住莫苏道。 莫苏双目赤红,左肩中箭,他冲在前面,随行的四十六名部勇大半倒在火海中。 纳垢部被唐军袭击,就算能救回部众,也要元气大伤。 听到要撤走,莫苏暴跳如雷,怒喝道:“赫默,要烧的是伍勒部,你会走吗?” 赫默默然。 正是此时,有两头战象浑身浴火冲出杂木丛,朝着唐军阵列冲去。利箭落在象身上,摇摇颤颤伤害不大。 “举盾。” 发狂的战象撞向盾墙,包铁的盾牌如纸片般凹陷、撕裂,持盾的士兵被撞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看到战象将唐军阵列冲出缺口,那些夷军更是四散躲避。不等赫默发令,莫苏扬起手中刀,带着残余的部众率先冲出。 杂木丛过火之后迅速向四周漫延开去,此刻已经露出丈许宽带着火烬的道路。 看到莫苏已经冲出,赫默只能拔刀大喝道:“冲过去,杀了唐狗和贱奴。” 草鞋踩在火烬上,炙得脚掌皮肉滋滋作响,身上的藤甲“啪”得一声炸裂,莫苏激得更加癫狂,嘶吼着扑向不远处的唐军。 唐军刚让开两头战象,还未来得及重新布阵,就看到一群身上冒火的疯子杀出,心神被慑,不禁向后退。 陈石阵脚已乱,将手中箭射出后,高声吼道:“撤。” 追出百步远,莫苏见唐军从木桥上通过,然后将木桥抽走,又是丈许宽的濠沟。 莫苏打掉射来的箭矢,看到横桓身前的壕沟,不觉有些气馁。 四头战象已然跑丢两头,剩下两头仍惊恐不安,就算能驱使它们再从杂木林中突出一条道来,谁知道唐军有没有再藏着鱼油。 赫默来到近前,看到对面的唐军和夷兵乱糟糟尚未列阵,高声下令道:“吹针。” 百余名蛮兵将细竹筒含于唇间,胸腔鼓胀奋力吹出。 “嗤嗤嗤”,一阵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骤起,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如疾风骤雨般射向唐军。 有人慌乱地举起盾,细碎的“笃笃”不绝于耳。不少人被毒针刺中,面色发青、口吐白沫地倒地抽搐,唐军慌乱地向后撤走。 “盾牌补空位,掷矛手--掷!” 随着陈石一声令下,数十杆长矛应声破空,交织出死亡罗网。那些吹针的蛮兵被呼啸的长矛钉穿在地,竖起一片“人矛林”。 赫默眼眦欲裂,这里面可有不少伍勒部的勇士,此刻他特别能理解莫苏愤恨的心情。 目光一转,看到象奴正在竭力安抚那两头炙伤的战象,赫默道:“驱赶战象踩塌壕沟,绝不能放走这伙唐狗。” 象奴从腰间拔出铁钩,刺入象耳后的皮肉,战象发出悲鸣,前蹄扬起朝壕沟方向冲去。 砂石震颤,隔着尚有五六步,壕沟边缘松软的泥土开始往下坍塌。 陈石大急,厉声道:“弓箭手,射象。” 说着,陈石抽出一只三棱箭,瞄准十余步外的战象巨眼,松弦射出。 三棱箭破风疾飞,精准地贯入那巨兽左眼。那头战象发出震耳欲聋的哀鸣,痛苦地甩动头颅,长鼻疯狂地拍打,溅起漫天尘土。 陈石见状,接连射出数只箭,没入扬蹄战象的柔软腹部。 “噗嗤!”鲜血如泉奔涌,那战象踉跄斜冲出数步,从壕沟边滑落,落入坑中。 象尸卡在沟中,隆起的背部与壕沟齐平,架起一座“象”桥。 莫苏二话不说,朝前冲去,来到沟边狂嗥一声,纵身朝象躯跃去。 脚掌在象躯上猛力一蹬,借势腾空而起,手中郁刀破空呼啸,带着凛冽杀气直劈向盾牌。 “咔”,刀光闪处,盾牌应声而裂,执盾的唐军手臂掉落,惨叫着往后栽倒。 莫苏双脚落地,毫不停滞地挥刀横斩,侧旁唐军仓促间用盾横档。 左侧唐军闪躲不及,被郁刀拦腰扫断,腥热的血雾泼洒飞溅,唐军阵列被冲出个豁口。 蛮兵纷纷纵身踩着象躯跃过壕沟,朝着唐军杀去。 破空声、撞击声、喊杀声、哀嚎声混作一团,将战场煮成一锅沸腾的血肉熔炉。 越过濠沟的蛮兵越来越多,唐军被逼得向后退缩。 陈石接连射倒数名蛮兵,仍无法阻挡溃势,喝道:“撤!” 箭手护住两翼,箭雨掩护盾手后撤十五步,矛手投掷后退至盾墙后,唐军有条不紊的徐徐后撤。 那些夷军却撒腿向后跑,把训练时所教的章法抛到了脑后。 赫默用刀指向夷军,声如霹雳般吼道:“先杀那些奴兵。” 蛮兵如利刃般切入溃逃的夷军,肆意砍杀着那些背对自己的逃兵。 夷兵哭嚎震天,互相践踏,留下一地尸骸。 赫默眼神冰冷,只要紧紧追逐这些奴兵,那些唐军便会被溃兵冲垮,被洪流淹没。 第46章 埋伏 “箭手射住右侧”、“盾牌护住南路”、“让夷军退到两翼,不准冲阵”…… 短促的命令从陈石嘴中不断蹦出,指挥着唐军徐徐朝西南方向退走。 赫默望向三十步外的唐军玄色旗,这杆旗行动的方向正是纳垢部所在。 斥候禀报唐军有三百余人,奴兵也有近千人,眼前这伙人马数量不足四百,不好,唐军设有埋伏。 赫默站住脚,下令道:“鸣号,停止追击!” “呜——呜——”,低沉的号角声响起,不少蛮兵们站住脚,可是莫苏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追。 此处离纳垢部不过四五里,莫苏能清楚地看到寨中冒出的浓烟,焦糊味顺风飘来。 “快走,别停下。”莫苏不但自己没停住,还催促身旁的蛮兵加快脚步。 赫默看到莫苏带着百余人继续往前冲,骂道:“这个莽夫,要害死大家。” 略一思忖,唐军数量应该少于自己部众,那些奴兵虽多却只是乌合之众。赫默一咬牙,道:“大伙跟上去,留神埋伏。” 陈石注意着身后动静,时不时回身射出一箭。前面就是和张振约定的小土坡,玄色旗向山坡移动。 莫苏追到坡下,并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带着麾下朝寨子方向奔去。 玄字旗在坡顶立起,溃散的夷兵聚拢过来,在诺西的喝斥下重新持枪立盾,在半山坡勉强排成弧阵。 赫默带着麾下赶到,看到莫苏不管不顾地带人冲往纳垢部,恨得牙痒痒,却也只能替他善后。 看山坡上不到二百人,大多数还是服色各异的奴兵,赫默道:“黑馃,你带部勇从西侧进攻,我从东侧夹击,争取一刻钟在山顶处会合。” 方才厮杀黑馃缩在后面,随行的普摩部勇士并无伤亡,听赫默要他从左侧抢攻,知道无法推脱,只得道:“我寨中部勇不多,再分给我百人。” 六百人出寨,伤亡过百,莫苏带走了近百人,此处剩下不足四百。赫默想着能速战速决,尽早前去纳垢部,便答应下来。 这百人是主寨部勇,身上穿着牛皮甲,有些地方用细皮条缝合过,看来有些年头了。即便如此,比起普摩部众身上的藤甲来,仍显得威猛坚韧。 这是主寨百余年积攒下的家底,黑馃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客气地对率队的佐长道:“你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要劳烦你们破开阵势。” 罗苴佐拉格傲然道:“黑鬼主放心,只需跟上我们即可。” 斜坡长满杂草,高可没膝,东一丛西一簇地生着荆棘,拉格挥舞着手中砍刀,将草叶和断刺剪开,带着部众朝山顶处行去。 陈石冷笑一声,瞄准拉格一箭射出。拉格防着唐军暗箭,身形一矮,刀光亮起,“叮”的一声脆响,箭矢被刀锋劈飞。 数点寒星接踵而至,拉格身旁的部勇上前举盾,替他挡住射来的飞箭。 十五步、十二步、十步……唐军盾墙近在咫尺,拉格挥刀朝盾面斫去。 盾缝中长枪如毒蛇吐信,刺向拉格的肋下。拉格拧身挥刀,将枪尖削落。 身前部勇一拥而上,“笃笃”劈砍声和“当当”撞击声响成一串,片刻功夫盾墙便露出豁口。 黑馃见状大喜,加快脚步朝前冲去,若能将唐军玄色旗砍断,首功便是自己的。 突然,盾墙后竖起十数根竹竿,枝杈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那些盾手朝旁避开,竹竿带出尖锐的“咻”声,朝着部勇们兜头劈落。 蛮兵举起藤盾护住头脸,噼里啪啦的抽打声有如爆豆般响起,有悍勇之人挥刀砍向竹枝。 那料细枝上绑着吹箭,毒箭划破皮肤,血珠挥洒成线。 被划伤的蛮兵发出“嗬嗬”怪响,肤色肉眼可见变青,唇瓣转瞬紫胀发黑。 “枝上有吹针,别被划到。”叫声惊恐万丈,蛮兵们慌乱后撤,躲避啸空索命的竹枝。 号角声募然响起,斜坡西侧林中冲出一伙唐军。黑馃大惊,唐军在此设伏,已军腹背受敌。 正彷徨间,却见纳垢部方向尘烟大起,数个呼吸便见一群人狼狈逃来,远处是唐军旗帜,看样子人数不少。 看来莫苏捅到马蜂窝,黑馃再不犹豫,对身旁部勇比划了个动作,悄然往坡下撤走。 站得高看得远,蛮兵的动向陈石看得一清二楚:西侧的蛮兵已经乱成一团,东侧那伙还要数个呼吸才能接战。 争得就是这数个呼吸时间,陈石下令道:“快喊‘鬼主逃了’;弓箭手,压住东侧的蛮兵;狼筅往前突进。” 诺西领着夷兵扯着嗓门大叫“鬼主逃了,快逃命吧”、“唐军来了”…… 拉格回头张望,看到黑馃带着部勇已经快逃到山脚下了,远处唐军旗帜正迅速朝这里奔来。 竹枝“咻咻”挥舞,部勇慌乱后撤,拉格闷哼一声,转身吼道:“走吧。” 陈石见西侧的蛮兵撤走,暗松了口气,下令道:“不用追击,先对付东面的蛮夷。” 西面的部勇撤走,唐军伏兵尽出,赫默再不甘也知事不可为,不待接战便带着部勇撤离。 这些部勇常年在山间行走,迅捷如风,陈石、张振、郑全等人领着唐军越追越远,那些夷兵胆怯,只跟在唐军四周吆喝、不敢上前。 看到众人有些泄气,陈石挥舞着手中弓,鼓劲道:“这伙蛮兵跑不远,前面有两处壕沟,没那么容易过去。” 黑馃带着部勇最早来到壕沟处,踩着象背过了壕沟。 蜂拥而来的人群,争抢着踩着象背过壕沟,象背本就滑溜,你推我挤之下不断有人掉入沟中。 好在沟中没有埋设竹签,掉入沟中的人乱糟糟地想往上爬,扒得沟边泥土“簌簌”滑落。 赫默奔至沟边,见前面一大群人堵在那里,身后追兵离着三四十步远,若是都想踏着象背过沟显然来不及了。 “从两旁林中走。”赫默一边说一边率先朝道旁的山林冲去,那些挤在沟边的部勇醒悟过来,惊惶地窜向林中。 唐军追近,远用箭矢,近用狼筅、刀枪,放倒了数十人,有些部勇走投无路,只得丢了兵器投降。 第47章 人心涣散 磨弥殿主寨,高隆心忧如焚。 派出六百部勇救援纳垢部,结果人没救到,去的六百人仅回来三百五十余人,还有不少人带着伤,此战主寨损失了近百人。 从赫默口中得知,先有莫苏不听号令,后有黑馃先行逃走才引发溃败,高隆勃然大怒,下令要将莫苏和黑馃关进牢中。 其他小鬼主明白高隆的主要心思,这是杀鸡儆猴,其他人纷纷出面求情,表示会听从大鬼主命令行事,高隆这才暂时饶过了两人。 接下来众人商议如何应对唐军,白摩愁眉苦脸地道:“唐军凶残,居然破灭寨子,纳垢部遭了毒手,我们的寨子也要提防。” “是啊。”罗雄部鬼主苍载愁眉苦脸地道:“大鬼主,你要早些拿主意,实在不行先让寨子里的部众进山躲一躲。” 听着小鬼主们七嘴八舌地诉苦,高隆的脸色阴郁,知道不能拦住众人回去,只得涩声道:“等到天黑,你们派几个人回寨子,让族人躲进山,带着部勇来主寨,等援军到了合力歼灭这些唐军。” 看了一眼赫默和石花部鬼主石颂,道:“你们两个的寨子离主寨不远,将部众迁到主寨来,东西就不要带,藏在寨子附近。” 赫默是他侄辈,不担心被主寨吞没,沉声应下。石颂用鼻子“嗡”了一声,也不知是何心意。 想起自家寨子,莫苏哽声道:“我寨子里的人被唐军抓住了,大鬼主要想办法救他们出来。” 高隆安慰了几句,道:“暴蛮部的援军不知到了哪里,派人去迎迎。” 耆老苦灵迟疑地道:“大鬼主,会不会罗延塔记恨抢羊之事,不肯来援。” 高隆心中一沉,年初时暴蛮部的数十头放养的山羊过界,被磨弥殿部掳了去,暴蛮部鬼主罗延塔前来讨要未果。 蛇骨杖重重地敲在地板上,高隆恨恨地骂道:“罗延塔这个蠢货,若是耽误了救援大军将,看他将来如何向兹莫交代。” “呼呼”喘了会气,高隆咬牙吩咐道:“派人去跟罗延塔说,大军将很有可能被唐军所俘,他若在三天内派兵来援,我送他十头牛和五十头羊。” “唐军攻打磨弥殿部的消息要禀报兹莫,让兹莫早做安排。”高隆沉声道:“唐军狡诈,防御绝不能放松,夜间更要加强戒备。” 长子高苴道:“今日出战损折了不少部勇,夜间防守人手紧张。” 高隆想了想道:“把那些难民编入队列,让他们帮着巡守。不过,你要仔细些,别混进了唐军细作。” 天色刚暗,小鬼主们就迫不急待地从侧门出了寨,各自前往自家寨子,情报很快被潜伏的斥候送到了石峰寨营地。 陈石笑道:“灭了纳垢部,这些小鬼主们坐不住了,这是准备回去迁移。” 张振抚着胡须,道:“今日战果不错,杀死百余人,还抓到了四十多个俘虏。从纳垢部抓获三百多人,还有不少粮食,够我们吃上十来天。” 郑全笑道:“这些南诏人想趁夜溜,咱们可不能轻易放过他们,趁晚上再抓些人回来。” 方才众人商议等军械打造完成后,就驱赶这些俘众前去攻寨。慈不掌军,要保全自家性命,这些南诏人的性命便顾不上了。 ………… 壑苏部在主寨西北三十里余处,白摩赶回寨子时已近子时。看到寨中露出几点黯淡灯火,白摩长舒了口气。 叫开寨门,白摩顾不上歇息,立刻心急火燎地召聚耆老、祭司等主事人,将唐军攻打主寨、纳垢部被剿灭的消息告诉大家。 众人大惊失色,白摩斩钉截铁地道:“唐军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来,叫醒大家连夜收拾东西,尽快避到山里去。” “这怎么行?”耆老反对道:“山路险峻,夜间行动不便,林中毒虫猛兽不少,不如等天亮再说。” 白摩强压焦躁,道:“拖延不得。先让青壮连夜下田,把熟了的稻谷抢收装袋,让妇孺们收拾好东西,天一亮咱们就动身。” 祭司不安地道:“大鬼主要我等把部勇带去主寨,若避进山中将来大鬼主降罪,如何是好?” “前怕江,后怕河,中间怕鬼叫。”白摩没好气地骂道:“唐军夺了东川城,大军将都生死不知,我看磨弥殿部多半保不住,这时候哪顾得了这么多,先保全自己再说。” 很快,壑苏部寨内鸡飞狗跳、猪突羊奔、坛罐碎响,呼爹喊娘声、小孩哭闹声,喝斥怒骂声混成一团,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天色渐亮,白摩站在寨子中央,催促部众牵牛赶羊往山里走。半个多时辰过去,寨子里还有近半人未动身。 看到族人身上挂满了家当,连墙角的破盆烂筐都舍不得丢下,白摩焦躁起来,大声吼道:“带些紧要物件,那些坛坛罐罐全扔掉,唐军不会要这些破烂,快些走。” 人群缓缓向山林移动,白摩看着乱糟糟的寨子,眼中闪过痛惜:歪斜的栅栏、发亮的石臼、喂食的石槽,寨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族人血汗,若被唐军火烧了,怎会不心痛。 日上三竿,寨子里还有不少人,白摩发现不少人去而复返,翻找、拾掇着残存的家当。破家值万贯,白摩在心中叹了口气,偏过头去没有做声。 有条身影从寨外狂奔而来,气喘吁吁地喊着:“唐军来了,快走。” 白摩攥住他的胳膊,喝问道:“到哪儿了?有多少人?” “快过蜂子峡了,有三四百人。” 蜂子峡离寨子不过四里地,白摩松开手,冲着寨子里人大吼道:“唐军杀来了,快跑。” 一个妇人抱着坛子步履蹒跚,白摩上前用刀柄将坛撞破,道:“回来我赔你一个坛,梅子嫂快走。” 年迈的森呷倚坐在竹阶上揉着腿,应该是旧伤发作走不动了。 白摩上前扶起森呷,半掺半抱地拖起他朝寨后走,嘴中抱怨道:“森呷叔,不是让你坐牛车先走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一刻钟后,唐军踏进寨子。 四下寂无人声,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屋舍发出“呜呜”声,一只跑散的鸡从草堆惊起,扑棱着翅膀窜向远处。 搜索一番,张振下令将坛坛罐罐收好,然后下令道:“焚寨。” 火把掷向茅屋干草,烈焰腾跃而起,黑烟滚滚冲上云霄。 数里外的山林间,白摩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不少部众已然泣不成声。 “都别哭了,这笔债先记下,等抓住这些狗娘养的唐人,定要他们百倍偿还。” 咬着牙,白摩带着族人走向山林深处。 第48章 攻防 六月二十一日,午时刚过。 寨墙的部勇飞奔进鬼堂,高声禀报:“唐军又来了。” 高隆与众人来到屋外,果见西面尘土蔽天,烟尘中玄色旗帜若隐若现。等到唐军走近,可以看到队列前是些长矛胁迫下蹒跚前行的人群…… 莫苏眼前发黑、心如刀绞--唐军着实无耻,居然驱使俘获的老人妇孺前来,这些人中多数是自家寨的,纳垢部完了。 寨墙上有不少纳垢部的部勇,看到亲人沦为俘虏,悲愤难抑,怒吼与哭泣交织在一起。 “阿爹、阿嫫,等孩儿这就来救你!” “放开我孩子,你们这些畜生,他才十一岁。” “唐狗,放了阿红,阿红啊……” 寨墙上乱成一雾,有人疯狂捶打寨墙,有人要冲出去与唐军拼命,还有人想直接跳下寨墙,被死死拽住…… 高隆带人赶到寨墙,厉声喝道:“乱什么?大敌当前,要救人也得先杀退唐军才行。” 赫默等人也在一旁大声劝解,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些。 莫苏单膝跪地,恳声道:“大鬼主,我纳垢部遭此大劫,我愿为前锋,杀退这些唐狗,救回族人。” 高隆上前扶起莫苏,语气沉重地道:“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救人之事要从长计议,莫要中了唐军诡计才是。” “诸位放心,我高隆发誓会救回你们的亲人。”高隆高声吼道:“若违此誓,鬼神弃之。” 高苴举起长矛呼道:“誓杀唐狗,救回族人。” 看到部勇们群情激愤,高隆暗自欣慰,长子骁勇机敏,可堪重任,自己后继有人。 目光扫过赫默、莫苏等人,高隆的目光变得阴郁起来,九个小鬼主仅回来四人,剩下的人多半一时不会回转了。 看到夷兵扛着一些古怪的攻城器械来到寨下,高隆眯起眼仔细打量,他从未见过这些军械--粗木桩上插着多根竹竿,不知做何用? “隆隆”鼓声中,夷兵喊着号子,合力将竹梢上绑着的皮索拉下,竹竿被弯成了弓状。 有人将什么东西放在竹梢处,皮索松开,竹竿猛然向上弹起,发出“嗡”声颤响。 二十六架竹抛竿几乎同时弹起,装在皮兜里的坛罐应声激射而出,呼啸着朝着寨墙砸去。 “小心”,高苴举起盾牌,护在高隆身前,急声道:“阿耶,你去碉楼上观战,这里危险。” 有几个坛罐在空中相撞破碎,塞在里面的碎石如雨点般地砸向寨墙上的部勇,响起一片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声。 看到寨墙上的部勇狼奔豕突,张振笑道:“陈兄弟,你想出这个‘竹弹弓’的效果不错,比投石车有用。” 陈石应道:“用这些坛坛罐罐破寨难,不过能消耗寨中士气。” 高苴险些被一块碎石砸中,忙缩藏在寨墙后,大声吼道:“撑起木排,挡住该死的石块。” 寨墙上堆放着许多木排,高七尺宽五尺,用来防备箭矢和投石的。很快,木排立起布起盾墙,将碎石挡住,部勇们勉强能站起身。 碉楼上,高隆见唐军的碎石雨被化解,刚松了口气,就看到唐军阵列中推出十余辆形似木屋的东西,缓缓向寨子移近。 莫苏见那些“木屋”斜顶上盖着青茅草,诧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是轒轀车。”高隆冷声应道:“里面藏着人,这是想靠近寨墙挖墙根。告诉高苴,等轒轀车近了,用石头砸。” 出乎高隆意料,十二辆轒轀车在二十余步外停下,离着山寨还有段距离。 很快,黑烟从轒轀车中冒出,顺着风势朝山寨飘来。 寨墙上,部勇们被呛得连声咳嗽,这浓烟除了难闻刺鼻外,还灼得眼睛和喉头难受,让人感到窒息,显然烟中加了东西。 高苴剧烈咳嗽,揉着被烟熏得流泪的眼睛,吩咐道:“让人送些……咳咳……湿布来,捂住口鼻……咳咳……” 看到寨墙逐渐被黑烟笼罩,高隆皱起眉头,道:“这轒轀车像是专门送烟的,不知有什么蹊跷?让儿郎们小心戒备,防着唐军趁机攻寨。” 话音未落,唐军阵列中冲出百余人,扛着简易的木梯,借助黑烟的掩护,散作十余股朝着寨墙奔来。 “鸣号,通知寨墙上的儿郎。”高隆急急地吩咐道。 听到号角声,高苴高声喝道:“唐军要进攻了,弓箭手、吹针准备,等唐军接近后再投石,砸死这群狗娘养的。” 箭矢、吹针飞蝗般泼下,奔跑的人群扛着木梯,一手举着藤盾遮挡,朝着寨墙狂奔,不断有人倒下。 “铿”,木梯前端的铁钩咬住寨墙。 王壮口中衔刀,左手将藤盾顶在头顶,右手抓住木梯向上攀爬。 两个蛮兵合力抱起一根径尺的粗木,顺着木梯砸下。 风声呼啸而至,王壮瞳孔猛缩,身子尽力朝右侧闪避,手中藤盾护住左侧。 巨大的冲力撞在藤盾上王壮感觉臂骨剧痛,粗木从藤盾上滑落,将下方一名袍泽砸落。 简易的木梯承受不住滚木撞击,发出“吱呀”断裂声,梯身歪斜断折。虽然离寨墙仅有三尺,王壮也只得无奈纵身跃下。 短短半个时辰,八架木梯接连被毁,寨墙下留下数十具尸体,在急促的锣声中暂时退走。 张振眉头紧锁,他曾在哥舒翰麾下效力,天宝八年参加过强攻石堡城之战。 眼前这座山寨虽远不及石堡城险峻,但仅凭这点人马想要夺取山寨绝非易事。 浓烟仍源源不断地飘向山寨,整个山寨烟雾缭绕,咳嗽声此起彼伏,不少人眼睛被熏得通红。 高苴脸上绑上湿布,气急败坏地登上碉楼,见到高隆道:“阿耶,不能放任唐军送烟,我带人出去摧毁那些烟车。” 高隆摇头道:“不可,浓烟障目,唐军说不定有什么诡计。且忍一忍,我估计这烟不能持久。” 山寨下,张振闷声道:“这乌龟壳子真硬,浓烟居然没有将他们呛出来。” 陈石望向身后残阳,笑着对张振道:“太阳要落山了,大伙先吃饭歇息,晚间可不得闲。” 第49章 破晓 轒轀车退走,黑烟逐渐消散。 看着里许外炊烟升起,高隆心烦意乱,唐军并未退走,看来今夜免不了一场血战。 赫默等人都在鬼堂进食,高隆开门见山地道:“唐军未撤,今夜可能还要攻寨,要加强防备。” 高苴撕咬着羊腿,道:“阿耶放心,唐狗翻不起风浪,他们敢来送死,孩儿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莫苏牵挂着被掳的族人,恳声道:“大鬼主,我愿率人夜袭……” “不可。” 不等莫苏说完,高隆便断然拒绝道:“唐军狡诈,说不定设下什么陷井,我们只需守稳寨子,等援军到来,唐军便无路可逃。” 赫默点点头,道:“大鬼主说的是。不过部勇们激战疲乏,夜间怕是精力不足,易被唐军所趁。” 高隆沉吟片刻后,道:“将儿郎们分为三组,赫默、黑馃你值守上半夜,下半夜高苴、莫苏负责,剩下一组随机应变,让那些难民上寨墙帮着协防。”” 几人沉声答应。高隆吩咐苦灵道:“杀羊煮肉,犒赏儿郎。值守之人弓不离手,衣甲不卸,万不可懈怠。” ………… 寨墙每隔几步便插着松明火把,滋滋冒油的火把吞吐着翻滚的黑烟,溶入夜色之中。 自戌时起,每隔一段时间唐营中便会响起号角声,朦胧月色下人影憧憧,似要发动进攻。 寨墙上众人神情紧张,紧握兵刃丝毫不敢松懈。雷声大却不见雨点落,过了半刻钟山下安静下来。 等到第三次鼓噪平息下去,黑馃愤然骂道:“唐狗可恶,这是有意疲军。” “管唐军耍什么花样,我等守稳山寨即可。”赫默侧目看了一眼从身旁走过的诺西等人,冷声道:“这些难民倒是要多加留意,说不定有唐军细作。” 黑馃打了个哈欠,道:“放心,大鬼主安排了人专门盯着呢。这一天够累的,再熬半个时辰该换班了。” 山脚暗影中,陈石和张振并肩而立,抬头望向半山腰。寨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火龙,横亘在墨色中。 “马上到子时了,我带上鱼油去试试?”张振道。 陈石眯起眼盯着寨墙上晃动的身影,摇头道:“守卫森严,难有可趁之机,继续疲兵吧。” 子正时分,诺西下了寨墙,巡逻了二个半时辰后换班了。 寨墙边有木屋,值守的人不用回去,直接到木屋休息,若有战事就近协防。 住房内铺着草席,中间放着张木桌,桌上有水罐和陶碗,十人一间,比起土掌房宽松整洁了许多。 诺西来到角落里的草席坐下,身旁是藤背,屋中有五人是混进寨的夷军,此次进入寨中的夷军共有二十七人。 寨内防控很严,诺西暗中溜出去一次后便再没找到机会,也不知道自家婆娘在不在寨中。 藤背看出诺西心事,小声安慰道:“晚饭时我听送饭的那个婆娘说她就是卖到这里的,寨里还有不少妇人是从外地买来的。” 诺西心中空落落地发慌,抬头望了望乌沉沉的屋外,道:“早些破寨就好了。” ………… 鬼堂内,高隆一夜未睡,烛火映得两眼通红,每隔一段时间便打发侍从前去打听情况。 “喔喔喔”,鸡鸣声惊醒昏昏沉沉的苦灵。苦灵睁开昏花老眼,好半天喃喃道:“鸡叫了,天快亮了。” 高隆瞥了他一眼,道:“你年岁大了,熬不住夜,先去睡吧。” 苦灵用火钳夹起火堆旁的土陶罐,往陶壶里加了点茶。 热气腾腾的茶水下肚,苦灵恢复了精神,沙哑着声音道:“大鬼主,唐军犹如困兽,放弃北上而从东面突围,必会拼死一战。” 高隆没有作声,听苦灵道:“唐军骁勇,寨子虽然坚固,总比不上东川城。” 话语略顿,苦灵继续道:“战事瞬息万变,大鬼主还要多做些安排才是。” “让高奇带几个人去暴蛮部催一催罗延塔。”高隆沉吟良久,缓声道:“天亮就走。” 高奇是高隆的次子,大鬼主这是多条后路。苦灵用火钳拨弄着炭火,不急不缓地道:“天亮后也让寨中的老弱妇孺往东面撤进山去,挨到援军来再把他们叫回来。” 高隆拄着蛇骨杖艰难地站起身,道:“宜早不宜晚,现在就安排吧。这么多人动身,要准备不少吃食,一时半会忙不完。” 天还只是蒙蒙亮,陈石注意到山寨火光大盛,寨墙上的那条火龙渐渐融入到火海中。 张振略显紧张地道:“寨内大张灯火,莫不是想反攻了?加强戒备!” 陈石观察了片刻,沉声道:“火光凝而不散,不像是集结兵马,像是寨内人家亮起灯。” 在陈石的提醒下,张振也发现灯火层层叠叠,正是寨中房屋的位置,整个寨子都亮起了灯。 陈石摩挲着光洁的下巴,沉吟道:“这个时候将人唤醒,寨子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张振用力挥手,道:“快卯时了,我带人试试。” ………… 东方破晓,号角声再次响起,寨墙上的部勇随意地往外望了一眼,折腾了一晚,疲了。 哭喊声顺风传来,寨墙上的人心中莫名一紧,莫苏睁大眼睛往山坡下望去,人影幢幢,这次唐军真的来了? “投些火把下去。”那哭声让莫苏不安,唐军莫不是驱赶族人前来冲寨。 鼓声隆隆,黑影朝着山寨涌来。高苴拔出郁刀,高声嘶吼道:“唐狗来了,杀光他们。” 隔着尚远,箭矢、吹针、石块、滚木便如雨点般砸下,听到惨叫哭嚎声,高苴感觉喉头都舒畅了许多。 战鼓、喊杀声掩不住哭嚎求饶声,莫苏急声道:“少鬼主,先别动手,这声音像是我部落的族人。” 人影闯入火把的光亮中,散发披毡跣足,明显是族人装扮。 长枪驱赶着人群朝前奔去,哭喊着、踉呛着、绝望着、希望着…… “别放箭,我是纳垢部的菹来,别射箭,哎哟——” 破锣声传入耳中,莫苏十分熟悉,这是他二叔。二叔打猎伤嗓子,这破锣声不可能是他人模仿。 “住手,快住手。”莫苏大声吼道:“打开寨门,让他们进来。” 高苴一刀剁在寨墙上,怒斥道:“不能开门,继续放箭,你是想让唐军入寨吗?” 第50章 混水 张振一身戎装站在黑暗中,身边是同样披甲拔刃的将士。刀身在火光中映出淡淡红芒,杀气凛然,不动如山。 亮光一闪劈破夜空,阵列缓缓前移,脚步声齐如涛,甲叶声碎如冰,其徐如林。 瓦罐再次冲天而起,翻滚着撞上寨墙,轰然炸开。腥臭味弥散开来,看到地上粘稠的液体汩汩涌动,高苴惊骇万分地吼道:“是鱼油,小心别沾……” “呼”,蓝色的火焰腾起,有如鬼火。火焰无声漫延,舔舐着寨墙、盾牌、投石车、滚木…… 有人倒霉被鱼油沾上,身上冒出火来,慌不迭地拍打着。高苴抽抽鼻子,除了鱼腥味外他还闻到了一丝熟悉的辛辣。 “咳……咳……”,高苴从腰间扯下麻布捂在口鼻处,看着寨墙上到处燃起的火焰,嘶声吼道:“快让那些难民挑土灭火。” 诺西等人被叫起,寨墙底下有事先准备好的湿土。挑着竹畚上了寨墙,诺西发现寨墙上火焰点点,烟雾呛人,喊杀哭叫声从寨外传来,大军开始攻寨了。 “快点,把土倒在火上。”皮鞭抽在身上,诺西浑身一颤,不敢迟疑将湿土倒在火焰上,火被扑灭。 不远处,莫苏额角青筋暴起,呼呼喘了两声,声音低了几分,透着焦灼地哀恳道:“少鬼主,你再不放我的族人进来,纳垢部就要完了。” 高苴看着莫苏血红双眼,道:“打开寨门唐军必然跟着进来,到时候主寨的人也活不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放箭!扔石!快!” “少鬼主,我带人出寨拦住唐军,我们这么多人怕什么?”莫苏怒吼道:“我就算死在外面也不会放唐军入寨。” 高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大鬼主的位置虽是世袭继承,但却要小鬼主们推举,自己若执意不开寨门,届时纳垢部肯定会反对自己继位。 想到阿耶在半夜安排二弟高奇前往暴蛮部求援,高苴心中一沉,道:“莫叔,你带上二百人出寨挡住唐军,等族人进了寨立刻回来。” 莫苏抚胸躬身,急匆匆转身下了寨墙。 夷军扛着竹梯搭在寨墙上,用长枪驱赶着俘虏率先朝上爬,寨墙上的利箭石块毫不留情地落下,不断有人倒下。 正在哭闹拉扯之际,寨门轰然打开,莫苏带着部勇冲出,边跑边对那些慌乱的族人喊道:“快进寨,我来挡住唐军。” 挥刀斩开刺来的长枪,莫苏指挥着部勇散成弧形,将寨门护在身后,掩护族中男女入寨。 三十余步外,张振看到寨门打开,目光一凛,豪不犹豫地朝前冲去。 陈石带着三十余人避开寨门,借着黑烟掩护,朝着南面角落悄然潜去。 离着寨墙还有十余步远,墙上的部勇发现了他们,高声呼道:“唐军来袭,快放箭!” 箭矢朝下激射,盾手举着藤盾在前面遮挡,掩护后面举竿的将士艰难前行。 高苴正紧张地注视着寨门外的厮杀,听到侧旁杀声响起,急忙吩咐道:“快带些人过去看看,别让唐军进来。” ………… “锵”,金红色的火星溅起,横刀和彝刀相互弹开,张振和莫苏都往后退了半步,靴底犁出浅沟。 两柄刀身震颤不止,“嗡嗡”吟声不断。莫苏咬牙翻旋手腕,刀身画出阴冷半弧,朝着张振的左肋斜劈。 张振冷哼一声,右脚用力蹬地,横刀撩起,迎身而上,刀背迎向彝刀,擦出细碎火星。 莫苏身形微晃,张振拧动刀柄,横刀刀尖扎向莫苏腹部。莫苏向后跃退,张振刚要追击,侧旁长矛刺来,等拍开矛尖,莫苏已然站稳,彝刀重新横在身前。 刀枪碰撞,喊杀连天,寨门前混战如同沸粥。那些被驱赶的俘虏沿着寨墙往寨门内狂奔,黑夜之中有如洪流。 高隆气喘吁吁地赶来,看到寨墙上黑烟四起,寨门前人头攒动、密密麻麻。 “谁开的寨门,赶紧关上!”高隆厉声喝道。 不远处有人应道:“大鬼主,是少鬼主下的命令。莫鬼主在寨外堵截唐军,救族人入寨。” 高隆目光扫向寨门前的那些身影,男女老少皆有,面带惊恐凄惶之色。 虽然都穿着南诏服饰,但里面有不少壮汉。高隆心中一沉,莫苏说留在寨中的青壮不过数十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壮汉。 “小心……”话语刚起,就见十数人从毡衣内亮出刀来,推搡着人群朝他袭来。 侍从们见状,纷纷拔刀叫道:“小心,有细作,护住大鬼主。” 人群如同受惊的羊群,连滚带爬地四散逃命,哭喊声、践踏声搅成一片,寨门处拥堵不堪。 高苴看到异变突起,慌忙下令道:“快关上寨门。” 请神容易送神难,混入寨中的夷军已近百人,纷纷抽出兵刃朝身旁砍去。 一个矮小精悍的汉子挥刀砍倒试图关闭寨门的部勇,捡起地上的一根铁矛,插入门轴中卡死。 “岩厚,快来帮忙。” 一个魁梧的身形奔了过来,挥舞着盾牌将靠近的人拍飞,闷声道:“你让山根帮你,陈将军交待我往前杀,与张将军汇合。” 岩厚像头野牛冲出,右手刀砍,刀刀见血;左手盾拍,盾盾生风。 寨外部勇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慌乱转身应敌,手中兵器相互碰撞,拥挤不堪。 张振见陈石所献混水摸鱼之策生效,眼中精光闪过,高声喝道:“随我破敌。” 说罢,率先扑出,横刀划出冷光,劈向身前之人。那人正歪着脖子,用眼角余光留意着身后,待瞥见刀锋呼啸而至,闪躲不及被切入颈侧,鲜血喷溅而出。 不待尸体倒下,张振一脚踹开,借着前冲势头横刀朝莫苏扫去。 “杀!”唐军怒吼有如闷雷,潮水般地向前涌来。 此时莫苏心绪大乱,彝刀胡乱地挡住劈来的横刀,“锵”的一声火星四溅,虎口发麻,脚下踉跄退了半步。 喊杀声越来越近,像是无形的网越收越紧。不用问,自己放入寨中的族人中混进了唐军细作。 引狼入室,莫苏脸色苍白,大鬼主高隆手段阴狠、赏罚酷烈,自己让唐军细作入寨,无论结果如何纳垢部恐怕都都无法在磨弥殿立足了。 刀光再次迫来,莫苏往侧旁闪开,对着自家部勇吼道:“走!” 第51章 夺寨 寨墙上,诺西藤背等人丢下竹畚,接过递来的长矛,朝着南面角落奔去。 许宾最先奔到寨墙下,手握住竹竿的一端。另一端被一个身形敦实的汉子握住,那汉子双脚分立,沉腰坐马,将竹竿向上挑起。 许宾双手攥紧竹竿,双脚踩在墙面上,借助竹竿挑起之力,腰腹发力,双脚交替蹬踏,沿着寨墙快速地向上“行走”。 数个呼吸间,许宾便“行”至寨墙顶端,脚尖已经碰到墙垛,竹竿被压成一道弯弧。 许宾松开手,竹竿向上弹起。许宾借势轻盈荡起,身形越过墙垛落在寨墙之上。 寨墙上的部勇根本没想过有人会从寨墙上走上来,见许宾落地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来,数杆长矛慌忙朝他捅去。 许宾早已拔出横刀,拧腰转身,刀光扫向刺来的矛尖。“叮当”数声,长矛尽数被磕偏。 这时,第二名、第三名……唐军相继翻上墙头,三人一组互为犄角,刀光闪烁,在狭窄的寨墙上缓缓推进,逼得部勇们节节后退。 “快上前帮忙。”有人冲着正奔来的诺西等人焦急喊道。 诺西举起长矛朝前猛刺,那名部勇毫无防备,被一矛穿胸,惨叫着倒地。 见诺西动手,藤背等人纷纷挺矛朝部勇们扎去,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头目听到惨叫声猛然转身,惊愕地望向诺西等人。交战之际哪容分神,一只冷箭破空而至,钉进他的后颈。 陈石收弓,沉声喝道:“肃清残敌,赶往寨门处。” 部勇们如沙砾溃散,四散逃窜,有人直接从寨墙下跳下。陈石并未追击,带着众人快速朝寨门处疾奔。 张振已率唐军冲入寨中,与部勇激战在一处,寨门地面很快变得泥泞不堪。 高隆血红着双眼怒吼道:“击鼓!血战到底,寨破人亡!” 战鼓“咚咚”擂响,沉重悲凉。寨中老人手持锄头猎叉,女人握着柴刀晾衣杆,连三尺高的孩童也提着木棍,向着哂谷场汇聚。 见赫默、黑馃带着部勇赶来,高隆稍松了口气,道:“青壮在前,老弱在后,就是用人命填,也要把唐军逼出寨去。” 赫默用彝刀敲打着左手的藤盾,道:“大鬼主放心,唐军数量不多,我们胜算更大。” 黑馃在一旁接口道:“只要少鬼主守稳寨墙,就能让这些唐狗有来无回。” 高隆“呼呼”喘着粗气,道:“再过半个时辰天就亮了,到时候唐军无所遁形……” 高苴心急如焚,没想到打开寨门让唐军细作混入寨中,出外阻敌的莫苏居然逃走,只是此时已容不得他多想,唐军正从斜坡往寨墙上攻来。 “拦住他们。”高苴挥舞着郁刀,率先迎向冲过来的唐军,没有留意到从侧旁冲来的人群。 诺西冲在最前,眉心处醒目的刺青并未让人起疑,让他一直冲到了高苴身旁。侍卫们察觉到异样,有人转身拦住诺西。 “杀唐狗,为我阿耶报仇。”诺西灵机一动,用南诏语高声喊道。 拦他的侍卫一愣,手中刀略一迟滞。电光石火间,诺西猛然发力,撞开身前侍卫,整个人如猛虎下山般扑向高苴。 高苴闻声回头,看到那圈刺青,紧接着胸口猛然一痛,已被长矛穿胸而过。 侍卫们蜂拥而上,举刀砍向诺西。诺西松手矮身,抓住尚在痛苦挣扎的高苴,将他推向那些砍来的刀矛。侍卫们投鼠忌器,纷纷避让开脚步踉跄的高苴。 箭啸钉入人群,带起蓬蓬血雾。侍卫们不再追杀诺西,而是将高苴护在中间。诺西趁乱往地上一滚,向斜坡处翻去。 “少鬼主死了。”部勇们如同受惊的兽群,惊散开来。 陈石看到人群中有个汉子,身形蜷曲,胸口插着根长矛,头耷拉着,左右有人扶着,一动不动,想来便是那个少鬼主了。 手中快速抽箭、弯弓,羽箭破空而出,钉在左侧扶尸者的肩上。 那人闷哼一声,手松开,高苴的尸体失去支撑,歪向一边重重摔倒。 另一侧的侍从大惊失色,弃了尸身,转身就逃。四周原本如同惊弓之鸟般的部勇们越发四散逃开。 晒谷场上,双方绞杀在一起,喊杀声震天,难分胜负。 陈石打量了片刻,指了指高处的木楼对诺西道:“你带些人,把那里烧了。” 诺西领命,他在寨中住了数日,很快就带着藤背等人踏上登山路。 陈石扫看四周,没有立即冲下寨墙,而是下令道:“把寨墙点着。” 将士们拔下火把,捅进墙垛下的木排堆中,很快火焰燃起,在晨风中烈烈作响。 这时,山顶处三层木楼也冒出火光,转瞬间火光冲天而起,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炬,映红了半边天。 “寨子破了”、“鬼神抛弃了磨弥殿”、“快逃吧”…… 呼喊声从寨墙上、山顶处响起,接着晒谷场上也响起“快逃吧”的叫声,那些老人妇女纷纷转头朝自家跑去,准备带上值钱的东西逃命。 部勇们仰着头,绝望地看着火光,有人发出哀嚎:“鬼堂……鬼堂没了!我们被祖先抛弃了。” 高隆看着燃烧的木楼,如坠冰窟,那里是磨弥殿供奉祖灵的鬼堂,是部落与祖先相通的社圣之地,祖先真的不再庇佑磨弥殿了吗? “大鬼主,快些走吧。”赫默催促道。 高隆仿如从噩梦中惊醒,被部众簇拥着出了东寨门逃走。 一口气奔出数里,身后喊杀声渐远,高隆停住脚步,回望火光冲天的山寨,老泪纵横。数代人苦心经营的山寨,恐怕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叔父莫要过于悲伤。”赫默轻声劝慰道:“唐军不能长久,等援军到来自能收回山寨。” 高隆死死握住蛇骨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山寨收回确实不难,只是百年来积攒的家业怕要化为乌有。 天色渐亮,黑馃、苦灵等人陆续带着残兵寻来。高隆急切地问道:“高苴呢?怎么没有看到那小子?” 众人沉默无语,半晌苦灵才叹道:“少鬼主被唐军杀了。” 高隆只觉眼前一黑,仰面摔倒,人事不知。 第52章 生擒 阳光照在炊烟上,恍如流动的青纱。玄色唐字旗迎风飘展,傲然威武。 诺西带着夷军挨家挨户地搜查,将藏匿屋中的人驱赶出来,汇入到晒谷场上。 很快,晒谷场上挤满了人,窸窣低语、惊恐不安。 半山腰竹楼,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声--黑岩找到了婆娘,蓬头垢面、瑟瑟发抖。 “阿米,我婆娘和细仔在哪?”诺西急着拉开抱头痛哭的两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黑岩婆娘泪眼婆娑,好半天才认出诺西,哽声道:“是诺西啊,你婆娘和细仔也在寨里,我带你去找。” 半刻钟后,诺西见到了衣衫褴褛的婆娘和瘦骨嶙峋的细仔。一家人团聚,悲喜交加、声泪俱下。 诺西带着带着婆娘和细仔来到陈石面前,一家人齐齐跪倒在地。 陈石微笑道:“一家人团聚是天大的喜事,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诺西重重地叩在地上,颤声道:“诺西的命是陈郎君给的,从此刀山火海,绝不迟疑。若违此誓,让山鬼收了我的魂魄,永不超生。” 陈石扶起诺西,道:“不必如此,你为大唐效力便是回报我。” 数匹快马驰出山寨,朝着东川城方向绝尘而去。 寨墙上,张振目送战马离开,转而望向晒谷场上的人道:“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磨弥殿部逃走了不少人,咱们人手不足,这些人留在寨中徒增隐患,放他们离开。”陈石道。 张振眉头微蹙,迟疑地道:“里面有不少青壮,将他们放走无异于纵敌。” 陈石眼中戾色一闪,缓缓地道:“那些青壮剁去两只大脚趾放走,老弱妇孺就算了。” 张振一愣,他久历沙场,见过受伤失去大脚趾的伤兵。失去大脚趾的人只能缓慢行走,而且容易摔倒,更无法奔跑,基本丧失了作战的能力。 慈不掌兵,张振知道对敌宽容就是对袍泽的残忍,何况与斩首、刖刑(砍去脚)、膑刑(挖去膝盖骨)相比,砍去大脚趾算得上“温和”了。 “此事让诺西去办,我带人巡视一番,加强防御。此处离暴蛮部不远,须做万全准备。”张振神情肃然地道。 陈石点头道:“磨弥殿有数百人逃走,要派斥候盯紧四周动静,防着他们偷袭。” 诺西带人去了晒谷场,很快人群涌动骚乱起来。张振双眉一拧,冷笑道:“有人要找死,那就送他们一程。走,下去看看。” 杀气凛然的唐军出现在晒场四周,原本骚动不安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惊恐地朝中间缩去。 郑全手按佩刀,森然地看向众人,半晌才开口道:“何事暄晔,活够了不成?” 人群继续向后退缩,露出绸衫胖汉,那汉子笑得比哭还难看,哆嗦地道:“将军,我是从东川城出来的,这是我的凭验。” 胖手抖如筛糠,罗天远心中有苦说不出,自己只是在此暂歇补给,没想到进寨就走不了了,结果又被唐军堵住,早知道就算丢了家当也要继续走。 郑全接过凭验看了一眼,丢还给罗天远,然后大声宣布道:“听好了,老弱妇孺可以自行离开,青壮暂时留下。” “太好了!”、“谢将军开恩!” 欢呼声中,人群逐渐离去,晒谷场上很快便只剩下百余人。 罗天远哭丧着脸,不停地擦抹着头上的汗滴,身上的绸衫粘乎乎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捏了捏藏在袖中的玉佩,罗天远小心翼翼地走到郑全身边,伸手朝郑全左掌抓去谀笑道:“将军,劳烦你问一声,我等从东川城出来的人如何处置?” 感到手中冰凉,郑全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东西揣入怀中,淡淡地道:“等着。” 很快,郑全带来了张振的决定,“从东川城至此的人,有凭验的留下财物皆可离开”。 罗天远松了口气,差点瘫软在地,舍财总比舍命好。在儿子的掺扶下上了车,车轮辘辘向东而行。 巳时,剩下的近百人迎来了他们的命运,被斩去脚拇指后逐出山寨。这些人相互掺扶着,蹒跚地向远处行去。 ………… 从磨弥殿骑马前往东川城不过三个多时辰,许宾等人在申时前到达。 时隔数日,东川城已经大变样,南面城墙荡然无存,靠近城墙的房屋也变成了瓦砾堆。离得尚远便有响箭示警,许宾等人跳下马,表明身份。 很快有人迎了出来,带着他们从堆成路障的瓦砾堆中穿行。南北大街上堆满了瓦砾堆,杂乱无章地阻挡着前行速度。 许宾笑道:“这路像是迷魂阵似的。” “是赵将军所布,说是根据诸葛武侯的八卦阵所改。” 许宾笑笑,这几堆乱石就说是诸葛武侯的八卦阵,赵将军也真敢说。不过这东一堆西一坑,确实能阻挡进攻速度。 大街两旁商铺拆除一空,有些地方还掘出坑来,想来是在寻找藏起来的财物吧。 议事厅,许宾向王天运呈上战报,禀报夺取磨弥殿部的过程。 王天运看罢战报,笑道:“没想到张振、陈石这么快打通了道路,我以为还要几日呢。” 赵朗皱眉道:“将军,城墙虽已拆除干净,但仍有不少事务需要处置,大军恐怕还要几日才能开拔。” 郭青道:“秘道中的南诏军被困多日,不知死绝没有?出发前要处理干净,免除后患。” 南诏军被困在秘道中,最初几日还有挖掘动静,近几日声息全无了。 “通路既畅,不宜多耽搁,两日后大军开拔。”王天运站起身,道:“走,去看看那些南诏人,活着的段侔倒是还有点用处。” 蒙诺宅院的秘道口被掘开,一股恶臭涌出,这味道比起赕龙寨的战俘营还要刺鼻几分。 足足等了两刻钟,才有士卒用湿巾掩住口鼻入内查看。半个时辰后,十几个活人被拖了出来。 这些人身上裹着一层黑色的污垢,散发出浓烈的恶臭,蜷缩着身子瘫软在地上,目光浑浊空洞,如同活尸一般。 赵朗掩鼻吩咐道:“泼水,洗一洗,太臭了。” 十几桶水兜头盖脸地浇下,那些人多了丝活力,张开口吞咽顺着脸颊淌下的水,呛得剧烈咳嗽。 清水冲掉些污垢,王天运看到其中一人耳上悬着虎牙坠饰,腰间别着镶金包银的铎鞘,抬了抬下巴问道:“你是段侔?” 那人眼眶深陷、胡须粘结成缕,艰难地望着王天运,嘴唇翕动几下,微弱沙哑地回应道:“不错,我……我是南诏……大军将,东川城主……段侔。” 第53章 乌蒙兹莫 乌蒙部位于南诏东北,东接黔西峻岭,西连洱海余脉,北倚金沙急流,南扼朱提古道,境内山峦叠嶂、江河纵横,势如苍龙盘踞。 乌蒙七部,阿芋路部、阿孟部、夔山部、暴蛮部、卢鹿部、磨弥殿部与勿邓部,阿芋路部是七部之首,兹莫向来出自此部。 段迭是阿芋路部的大鬼主,也是南诏王阁罗凤册封的乌蒙都督、乌蒙部的兹莫(实际上的乌蒙王),镇守南诏东北门户。 夷都山,山势险峻,峰峦陡峭,河流湍急,自成天险,易守难攻。 历代阿芋路部的鬼主在此倚山体修筑栅垒,用巨石砌筑城垣,广建寨堡、密布秘道,构筑起以山为主体的坚固防御体系--号称“天梯”。 房屋依壁而筑,瓦板房舍错落有致,石板道上马帮铃铛络绎不绝,蜀锦流光、滇盐凝霜、茶饼飘香、铜器映辉,山脚下处集市人声鼎沸、驼铃悠扬,汇成喧腾不绝的市井声。 山势分为三重,山腰处巨石垒成的城垣,高逾三丈,如铁壁拦腰,锁住上山咽喉。 箭楼与烽台巍然高耸,密密麻麻如锐角刺破云层,从石壁上开凿的通道四通八达,将寨堡相互勾连。 山中分布着四处兵营,崖壁内仓库储藏着数不清的粮秣和兵甲,足以支撑数年苦战。 穿过执戈肃立的守卫,沿石梯攀援往上,眼前豁然展开亩许见方的平台。 平台之后楼宇层叠于云雾之间,飞檐隐现,仿如天上宫阙,俯视着山川河流、人间烟火。 正中巍然矗立着是厄勒(彝语议政)殿,殿高五丈,以九根合抱粗的阴沉木为柱,柱身雕刻日月星辰与虎狼蟒鹰等部落图腾。 这里是兹莫处理政务、召见酋帅、裁决军政的枢要之地。厄勒殿左右拱卫着十余间房屋,西为文治,东为武略。 乌蒙部落仿照南诏王庭,置“坦绰”、“布燮”、“久赞”以及“九爽”治理民政,又设四大军将管理军政。 天梯尽处是山巅,东为兹莫寝宫,西为祖灵鬼堂,乌蒙最为神圣之所。当山巅的铜鼓声自天阙传向四野,山川河流、市井人间,无不在鬼神的凝视之中。 厄勒殿中央掘地五尺,用青铜砌成火塘,塘中“祖灵圣火”终年不熄。青烟通过穹顶陶管逸出,与山间云雾融为一体,部落命脉与天地共存。 大殿北面设七级石阶,虎首楠木王座安放在石阶的平台上,兹莫段迭斜倚在宽大的座椅中,右手手肘支着扶手,手背托着微沉的额头。 牦油吊灯将光晕照在石阶前,跳动的光芒落在段迭脸上,映出深如刀刻的皱纹、松驰下垂的眼睑和斑白的发辫。 略带颤音的话语声在大殿回荡,“……东川城被唐军所夺,段大军将下落下明……我家鬼主命奴……” “该死!”王座上传来一声怒喝,卢鹿信使浑身一颤,伏低身子趴在冰冷的白石上,不敢抬头。 段迭坐直身子,老态一扫而空,眼中射出锐利寒光,紧握扶手的手背上青筋虬起。 话语如同雷霆滚滚落下,“东川城如何丢的?唐军有多少人?铎龙力为何不派兵救援?” 大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火塘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信使强忍心头战栗,颤声回道:“唐军乔装成商贾进城,借攻打长林矿区诱大军将出城,勾结邸店掌柜毒死守城将士,夺了东川城。” “我家鬼主得知东川城出事,当即率军南下救援,在舍盖银矿与唐军相遇,唐军不战而退,我家鬼主担心唐军设伏,派出斥侯打探消息,退回寨中扼守唐军北上道路。” 段迭冷哼一声,铎龙力分明是想保全实力,不与唐军硬拼。不过,他虽为乌蒙共主,对其他六部也不好逼迫太紧。 沉吟片刻,段迭道:“东川城不能落在唐军手中,你速速回转告诉铎龙力,让他整顿五百兵马,准备好两千人两个月所需,本王会派大军南下,夺回东川城。” 信使不敢作声,只是重重地嗑了个头,起身倒退着离开大殿。 段迭目光空茫地望向殿顶,青铜火塘内的明火终年不熄,火光明灭不定映照在高高的穹顶上,绘制的日月星辰仿佛流转不息。 一阵微风拂这,殿内仿佛多了几分阴寒,段迭紧了紧身上的熊皮大氅,粗糙的皮毛摩擦着脸颊,带来熟悉的暖意,将他的思绪拖入了泛黄往事。 这件熊皮大氅是三弟段侔在成年礼猎杀的那头巨熊皮鞣制而成,他清晰地记得那一日,浑身浴血的段侔脚踩着硕大的熊头,身上满是血迹,咧着嘴傻笑,意气风发。 自己解下腰间铎鞘,勉励道:“这才是我段氏好儿郎,熊罴不敌你武勇。拿着这铎鞘,为我乌蒙开疆拓土。” 三弟双手捧着铎鞘,单膝跪地,刃尖指天,立誓:“山君为证,此身此刃,誓护兄长,生死不渝!” 一晃二十多年了,那个咧着嘴傻笑的少年,成为乌蒙部锋利的战刀,为了部落出生入死,浴血搏杀,身上布满伤疤。 段迭下意识挺直腰,豪情在胸中激荡,段家儿郎都是好男儿,无愧于先祖在天之灵:二弟为了守护银矿被閟畔部的毒箭射死,四弟平定芒布部叛乱时身中十余矛、力竭而亡…… 一母同胞四兄弟,仅剩下三弟段侔,段迭感觉眼中酸涩、喉头哽咽。 他原担心三弟过于悍勇容易折在战场,将他调去坐镇东川城,谁知东川城落入唐军手中,三弟生死不明。 想到这里,段迭心如油烹,猛拍扶手站起身,目光扫视两侧众人,声如金石交击,在大殿中炸响。 “段宏、阿若达,你二人整顿一千兵马,明日起身赶往卢鹿部,以卢鹿部为前锋,尽快夺回东川城,找回段侔。” “另外,派使者前往暴蛮部和磨弥殿部,两部各率五百人从东面合围东川城。” 坦绰高庆见兹莫次子段宏喜形于色,长眉微微一动,苍声道:“唐军骁勇,少主千万小心,不可只凭血气之勇。阿若达,你时刻跟在他身边,千万不能让少主涉险。” 久赞段塔躬身道:“我乌蒙逢敌,兹莫可派派信使前往太和城禀报大王,再恳请大王让少主段达归来平乱,剿灭唐军残部。” 段迭挥手道:“可!” 第54章 联姻 阳光透过窗棂照入木楼内,在地板上切出菱形的光斑。 张振在光斑间来回踱动,皮靴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声响,焦灼沉闷。 陈石放下手中舆图,抬头笑道:“张兄你都转一上午了,这楼板都要磨穿了,坐下来歇歇,喝口茶。” 张振停住脚,皱着眉道:“许宾都去了两天,怎么还没有大军动身的消息?再耽误几日,怕就不好走了。” 陈石也皱紧眉头,其实斥侯每日都会将东川城的情况送来:城墙已经拆除了,城中房屋也捣毁的差不多了,秘道内的残敌也被肃静,只是大军仍不见动身的迹象。 张振闷声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我要去见王将军陈说厉害,催促他即刻动身。” 陈石叹了口气,道:“张兄,还是你守寨,我去趟东川城。” 张振闻言笑道:“甚好,陈兄弟比我会说话,王将军定能听你劝说。” 午时出发酉时到达,陈石带着王壮等人踏进议事厅,正赶上吃晚饭。 王天运见到陈石,笑道:“你小子口福不错,儿郎们在山间猎到几只水鹿和獐子,还有竹鸡炖松茸,快来尝尝。” 陈石拱手行礼,又跟赵朗、郭青等人一一见过礼,在末席坐下。 没有急着开口,陈石与众人吃喝谈笑,说起攻打磨弥殿部的经过。 吃罢饭,残羹撤下,亲卫奉上新沏的茶汤。 陈石饮了一口茶,笑道:“这茶有清苦之气,与我家乡山间野茶有几分相似。” 赵朗哈哈笑道:“陈司马不识货了,这是银生茶,可是贡茶,岂是寻常野茶能比。” 陈石忙又饮了一口,惭声道:“赵将军见笑了,我出身乡野没有见识,分不清茶的好坏。” 王天运随意摆摆手,道:“儿郎们查抄了几个茶店,得了数百斤好茶,你若喜欢不妨拿上两篓。” “多谢将军厚爱。”陈石笑吟吟地拱手道:“却之不恭,我便厚颜收下了。” 在座众人见陈石愿意收下茶叶,无不露出笑容,气氛轻松了许多。 一盏茶饮罢,王天运问道:“陈石,你此来为何?可是磨弥殿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王天运心知肚明陈石是为催促大军动身而来,原本今日就要起程开拔,可是赵朗说“尚有许多财物未能装车”,让他再缓两日动身。 财物清单摆在他面前时,王天运怦然心动,这些财物足以让他家族数代无忧,于是嘴上催促赵朗尽快调集车辆及早动身,心中却觉有段侔在手,延迟几日也无妨。 不等陈石开口,王天运抢先道:“东川城已经处置的差不多了,大军再有两日便可前往磨弥殿。” 军情似火,还要两日才能动身,两日复两日,两日何其多。看到王天运被财物迷了眼,陈石决定下把猛药,肃容道:“将军,磨弥殿那边确实出了些变故。” 众人神色一凛,陈石站起起,来到东侧所悬的舆图前,道:“磨弥殿鬼主高隆带着残部退守普摩寨,寨中仍有四五百部勇。斥候探得,暴蛮部援军预计两日后将抵达普摩寨。” 王天运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大军决定向东突围,若是磨弥殿出了变故,东川城又被摧毁无险可守,那便真成了瓮中之鳖,进退无门。 “暴蛮部来了多少人?”王天运脸色凝重地问道。 “五百左右,与磨弥殿残部合在一处不容小覤。”陈石沉声道:“若是他们利用地势阻断道路,恐生不测。” 郭青这几日说破了嘴皮,忙道:“乌蒙王收到东川城丢失的消息,决不会坐视,北面的敌军恐怕也很快会到来。” 王天运皱紧眉头,侧头看向赵朗,问道:“大军何时能够开拔?” 赵朗面露难色,道:“车辆不足,有不少东西未装车,再给末将两天时间,定能处理得当。” 郭青早就看不惯赵朗刮地三尺的行径,愤声道:“军情似火,瞬息万变。携带这么多物资,势必行动迟缓,若被敌军缠上,得不偿失。” 王天运下定决心,道:“不能再拖了,明日辰时大军开拔,未及装车的物资能藏则藏,藏不住就烧了,轻装前行。” 赵朗一脸肉痛,只得沉声应是。 ………… 卢鹿部,鬼堂。 从夷都山归来的信使将兹莫的命令告知鬼主铎龙力,铎龙力阴沉着脸半晌没开口,下颌上的伤疤微微抽动。 鬼堂内沉寂得可怕,塘火噼啪声响,跳动的火光将四周悬挂的图腾与法器映照得影影绰绰,仿佛祖灵的眼睛在暗中探视。 “出兵五百,还需提供两千人……两个月所需粮草物资。”铎龙力低沉的嗓音在鬼堂中回响,“呵呵呵,兹莫这是想掏空卢鹿部的家底啊。” 对于兹莫段迭,铎龙力并不陌生。三十多年前,身为卢鹿部少鬼主的铎龙力曾被阿耶送往阿芋路部“习礼”。 作为兹莫负排(贴身护卫),铎龙力跟随段迭征讨过阿旁部、芒布部,也在泸水(金沙江)东岸抵御过越析诏的入侵,他见识到段迭的雄才大略,也领教过他杀伐果断的狠辣。 十六年前,铎龙力回到卢鹿部继承鬼主之位,对段迭执礼甚恭,处处小心谨慎,唯恐授人以柄,对阿芋路部的索取咬牙隐忍。 段侔坐镇东川城后,侵占卢鹿部的银矿,收重税阻拦商路和盐路,部落生计变得越发艰难。 为了部落的平安,铎龙力不能不忍,只是这三千人马两个月的粮食,却是无论如何也给不了。 耆老杰谱愁眉苦脸地道:“鬼主,若是拿出这些粮食,族中女人、孩子这个冬天就要饿死一半了,开春怕是连粮种都……” 铎龙力摆摆手,打断耆老的话,哑声道:“兹莫的命令,无法抗拒,尽力筹备。” 从信使话语中知道兹莫对他未出兵救援东川城甚为恼火,此时若不听命恐怕会引来责罚,卢鹿部所承受的损失更大。 铎龙力抬起头,猛然咬牙,挤出一句话,道:“告诉罗延塔,他求娶我的女儿阿依摩……我答应了。” 第55章 误机 六月二十六日,卯正。 王天运领着赵朗、陈石等一众将领踏出大军将府。 驻足阶前,王天运抬头望向在晨风中飘扬的玄字旗,叮嘱道:“别忘了把旗带走。” 说罢,王天运率先下阶走向军营。军营就在大军将府东侧,陈石踏入营门,眼前景象惊得他目瞪口呆。 将士们身上挂满大包小裹,臃肿不堪,活像一群逃难的流民。那些夷兵身上挂着布帛铜釜等物,不少人背着竹筐,陈石看到一只油光发亮的腊羊腿从筐沿中探出。 西侧是密密麻麻的车队,足有百辆之多,每辆车都高高摞起,骨力牟父子带着回纥人坐在车上,看来没少捞。 看到军营有如集市,王天运脸色瞬间铁青,对着赵朗怒骂道:“这些人是赶集还是去打仗?这就是本将军说的轻装吗?” 赵朗面红耳赤,躬身凑到王天运耳边,低声解释道:“将军息怒。袍泽们得了些东西不舍得丢弃,强行收缴会伤了将军爱兵如子的名声,末将才准他们随身携带。” 洗劫东川城所得超过百万贯,这场搜刮盛宴赵朗吃得满嘴流油,西侧那百余辆满满当当的货车,有七辆是他精挑细选的私货,若回到成都这几车货价值十余万贯。 赵朗唯恐引起公愤,自己大口吃肉也让麾下喝口汤,有意放松对将士们的管制,容许他们搜刮抢掠财物。 他趁机向王天运建言,“……此举既能提振士气、以战养战,又能破坏东川城;将士们皆有所得,对将军心存感激,可一举多得”。 于是,在王天运的默许下,从唐军到夷兵个个成了盗匪,人人收获颇丰,以致于出现夷兵带着抢来的财物潜逃。 在王天运心中赵朗向来知进退、懂分寸,眼前景象出乎他意料。手指着赵朗,王天运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说不出话来,这群人遇敌,如何战斗? 好半晌,王天运才怒喝道:“全体将士轻装前行,携带三日干粮……” 扫了一眼车队,王天运继续道:“车辆减半。军令如山,午时开拔。” 说罢,不顾军营内哀叹求恳之声,王天运转身回转军将府。 陈石见众人流露出不舍之色,心中暗叹,财帛动人心,连王天运都不能免,能保持清醒的有几人? 他在赕龙寨、东川城都没有搜刮什么财物,但磨弥殿鬼堂前图腾柱巨蟒镶嵌的宝石被他抠了出来,与张振一人一颗。这枚宝石形如鸽卵、颜如鲜血,据张振讲在西市至少值千贯。 磨弥殿库房内的玉石珠宝也不少,陈石当然不会客气,挑方便携带的贵重物品包了些。 骨力牟跳下车走过来,不满地道:“将军不是说所得财物任由我们处置吗,为何又让我等轻装。” 陈石指了一下营中乱糟糟的众人,反问道:“你觉得带着这么多东西能回到剑南吗?” 骨力牟默然转身,既然带不走这么多东西那就尽快找地方藏好,说不定将来有机会再来就能取回。 陈石出了军营,站在广场上,看着玄字唐旗缓缓降下,脑海中思绪翻腾:穿越最初,他只想悄然隐藏,寻找回归之路;与何深等人相遇,同仇敌忾下出手相助,继而加入大军;袭杀吐蕃商队乔装北返,至此,独善其身的念头渐渐淡了。 其实他心中明白,回到过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乱世,他必须做点什么。 赕龙寨救下王天运,光有王天运的赏识远远不够,军中那些患难与共的袍泽,若能一同回返剑南,或许会成为他的有力资源。至于其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要想活着回剑南,光靠他一个人绝无可能,唯有倚仗大军整体战力,若带着这些累赘,全军覆没指日可待。 ………… 午时。车辚辚,马萧萧,大军向东开拔。 东川城内浓烟滚滚、烈烟飞腾,残存的建筑在火海中扭曲、崩塌,这座南诏重镇不复存在。 城北四里外的山林,吉炎希攀在云杉虬枝上,望着远处遮天蔽日的滚滚浓烟。 “这些该死的唐人,会被鬼神噬魂诅咒……”吉炎希咬牙切齿地道。 数日前他带着数人,奉鬼主铎龙力之命前来打探消息,唐军捣毁城墙、拆毁房屋,现在居然纵火焚城。 从树上滑下,吉炎希带着两名随从向城池靠近,飘飞的黑屑洒落在裸露的皮肤上,还带着些许余温。 离着城池尚远,已感觉热浪灼人,吉炎希不得不停住脚步。 望着飞腾的火焰吉炎希心中冰凉,他记得这座雄城--商队往来不断,铜铃声响清脆,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追逐打闹,从蜜饯摊前跑过,带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而今,所有的生机都在噼啪作响的烈焰中化为焦土。 花费两个时辰从山林西面绕过城南,吉炎希看到地面上车辙交错纵横、脚印纷乱如麻,痕迹指向东方,唐军往磨弥殿去了。 这伙强盗在东川城杀人放火,带着抢掠来的财宝逃走了,看着浴火的东川城,吉炎希胸中恨意滔天。 略加沉吟,吉炎希让一名随从回卢鹿部送信,自己带着另一人朝着磨弥殿方向追去。 追出不远,便看到尘烟漫卷,吉炎希闪入道旁林中。有侦骑游弋驰过,看来唐军并未行远。 从山间小道往前赶,隐约听到蹄声、车轮声、牛马嘶叫声,与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低沉如闷雷。 吉炎希伏低身形,借着灌木遮掩向下望去:扬起的尘土凝成黄浊的雾霭,在烈日下翻涌,长蛇般的队伍在烟尘中缓缓蠕动,延绵数里不见首尾。 战旗扬卷、寒光隐现,既有沉稳整肃、杀意森然,又有拖沓杂乱、相互挤撞,不成队型。 跟在队尾的老弱蹒跚而行;挑着箩筐的百姓摔倒在地,东西滚落,有人用枪杆敲打喝斥;满载的辎重车陷在洼坑中,一群人用力推搡着,用了小半刻钟,车辆才重新前行…… 吉炎希观察了一阵,嘴角露出笑意,这只队伍被辎重拖累,疲惫拖沓,一天能走出十四五里已是极限。 这样的队伍,就算人数再多,也不过是堆一冲即溃的散沙,只要四五百人就能将它留下。 缩入灌木丛中,吉炎希的身形隐没不见。 第56章 卢鹿部 道旁高坡,王天运立马其上,面沉似水。 申正已过,大军行进了两个时辰,不过走出七八里,照这样的速度,抵达磨弥殿至少要五天时间。 望着缓慢蠕动的车队,那点贪念被王天运抛到了九霄云外,身处敌境腹地,每多耽搁一刻就会多一分危险。 心中已有决断,王天运沉声道:“传令下去,大军安营,队正以上前来议事。” 壕沟、栅栏、拒马、辕门、哨塔,酉正时分设立完毕;饮马喂牛、生火造饭、保养军械,徐致带着人巡视营寨…… 中军大帐,王天运一身戎装,按剑踞坐在正中,赵朗、陈石等人肃立抱拳见礼:“参见将军!” “免。”王天运冷声应道。 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等众人左右分列,王天运缓缓开口道:“今日行军你们都见了,照此下去日行不足二十里,必被南诏大军追上,定然全军覆没。” 众人屏住呼吸,只听王天运沉声道:“传令——” “货车只留十辆,粮食带三日所需,投石车、云梯等粗笨器械一律毁弃。” 赵朗脸色骤变,失声惊呼道:“将军,这如何使得……” 王天运冷冷地盯着赵朗,肃声道:“赵朗,你要抗令不遵吗?” 赵朗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垂头应道:“末将……不敢。” 王天运冷哼一声,继续道:“那些挑运货物的百姓尽数舍弃;整顿夷军,淘汰老弱,择精壮编入前军,精减至三百人左右,由郭青统辖。” 陈石心头一动,南诏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大大小小的部落多如牛毛,若将这些淘汰的夷军组织起来开寨立基,将来说不定有大用。 想到这里,陈石抱拳禀道:“将军,不妨把多余的钱粮、兵甲等?重留些给淘汰的夷兵和百姓,让人组织他们自立门户。” 王天运眼神一亮,笑道:“此议甚好。不过这些夷军一盘散沙,须选一个精明干练之人统领才好。” 陈石毫不犹豫地推荐道:“诺西如何?” 王天运微笑点头。 诺西曾是长林部落的耆帅,深谙当地情形。陈石救他脱身,在磨弥殿寻回他的家人,这份恩情让诺西对唐军忠心不二,确实是最佳的人选。 “此事你去与诺西详谈。”王天运道:“明日辰时大军轻装开拔,日行不得少于四十里,有延误者军法从事。” 众人肃然应诺。王天运挥手让他们退下,以目示意赵朗留下。 营帐内只剩下赵朗一人,王天运低低的声音交待赵朗,“……那些东西务必藏好……避人耳目……” ………… 竹子岭,万千修竹覆满山恋,风起处碧波翻涌,声如潮汐。 山溪从岭上奔流而下,沿着石渠滋润着寨子周围层层叠叠的梯田,在寨子低洼处汇聚成一弯清塘。 青石塘岸边妇人蹲在石阶上捶打衣物,孩童在塘中戏水捉鱼,惊得鸭群四散,漾碎了水中青翠山影…… 石寨依山就势,粗犷的岩块垒成厚墙、项着杉木屋顶;窗台上晾着草药,木门前挂着牛角,纵横交错的石阶傍着潺潺石渠,在参差的屋舍间蜿蜒攀升。 炊烟袅袅升起,与暮霭交融成淡紫色的纱幔,劳作归来的人牵着慢悠悠的牛,一声声“哞哞”在山谷间回荡出安宁。 远处的碉楼上腾起火光,紧接着低沉的号角声划破暮色,惊破了山寨宁静。 铎龙力从鬼堂走出,望向火光腾起处,沉声道:“是兹莫的兵马到了,前去迎接吧。” 十余匹战马沿着石阶奔下,马蹄踏在青石阶上发出“嗒嗒”脆响,急风扬动勇士们头上的雉鸡翎,赭石涂沫纹彩的脸硬如岩石。 听到急促的蹄声,戏水的孩童爬上岸,被妇人搂在怀中,惊恐地看着马队朝北急驰而去,要打仗了吗。 往北七里,山脉在此变得平缓,铺出大片平缓的坡地。接到兹莫的王命后,铎龙力便命人在此垒起了一座临时营寨,营中已汇聚起五百卢鹿部勇士,储备了两千人一月所需的粮草、牛羊。 暮色中北望,夕阳余晖将铎龙力头顶白牦牛尾皮盔染成血色。烟尘中隐现青黑色的王旗,狰狞牛首在风中鼓荡,那是兹莫出征所用的战旗。 铎龙力心头一紧,催骑朝着战旗迎去。远远便望见披甲执锐的罗苴子,黑色皮甲在残阳中泛着冷光,盔上红缨联成一片跳动的火焰。 一匹青骢马从队列中驰出,铎龙力眯起眼睛,看清马上骑士三十岁年纪,耸眉长眼薄唇,头戴亮银兜鍪,身披细鳞甲,墨绿锦袍随风飘扬,是兹莫的次子段宏。 青骢马直冲过来,离着十余步远段宏猛然勒缰,战马长嘶人立,段宏朗声喝道:“可是卢鹿部鬼主铎龙力?” 铎龙力跳下马,抚胸深深弯腰,道:“卢鹿部鬼主铎龙力,恭迎兹莫大军,恭迎少主。” 段宏哈哈大笑,纵身利落地下马,快步上前扶起铎龙力,笑道:“铎叔,太客气了。” “礼不可废。”铎龙力直起腰,谦恭地笑道:“少主英武不凡,丝毫不逊于当年的兹莫。” 大军已然到来,铎龙力连忙道:“我已命人烧好热水,备下饭菜,请少兹莫率军入营歇息。” 段宏点点头,利落地翻身上马,手中马鞭随意一扬,道:“鬼主费心了。” 说罢,径自上马带着亲卫向前,身后大军如潮水般涌进营中。 铎龙力站在道旁,看着一队队兵马从眼前经过,暮色中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营寨中间是一顶宽大的青锦帐篷,帐前飘扬着青黑王旗,旗面上用金线绣成的牛首在火把映照下似要破旗而出。 营帐四周侍立着近百名亲卫,漆黑锃亮的皮甲闪着幽光,左肩甲上烙着只利角前刺的犍牛,这是兹莫麾下最为悍勇的蛮牛卫。 这些亲卫手持长矛、腰佩郁刀,铁铸般肃立,任何人接近大帐十步之内,便有数十道目光刀锋般刺来。 大帐内,八盏牛油铜灯将每个角落照得通明。长案上堆放着烤得金黄的羊腿、炖得酥烂的野雉、冒着热气的鹿肉,银盘内盛满油炸过的蜂蛹、竹虫,蕉叶上放着涂满蜂蜜的糌粑,时令的山果从案上滚落在铺座的毡毯…… 段宏居中踞坐,面色酡红,举着镶金的牛角杯笑道:“等夺回东川城,我要用唐军主帅的头骨作酒器,与诸位畅饮。” 帐中爆发出震天哄笑与喝采,浓郁的酒香混合着烤肉的焦香蒸腾弥漫。 铎龙力低下头浅酌了一口,酒入愁肠成苦涩,唐军若是好对付,东川城又岂会落入他们的手中? 第57章 闲棋 “急报!”一声短促的呼喝从帐外传来。 段宏目光扫向左侧的铎龙力,下巴微抬示意他前去询问。 铎龙力会意,起身快步来到帐外,片刻后匆匆回转,面色凝重地来到段宏面前,沉声禀道:“斥候急报,今日辰时唐军纵火焚毁东川城,向东前往磨弥殿部。” 段宏手中那只镶金的牛角杯发出细微的“咯咯”裂响,喝问道:“铎鬼主,可有段大军将的消息?东川城百姓何在?” 铎龙力应道:“尚无段大军将的音信;唐军焚城前将城墙摧毁,城中百姓或被驱逐或被裹胁东行;斥候仍在追踪,明早应有最新消息送来。” 右旁端坐的鹰扬耆帅阿若达道:“挂起舆图分说。” 牛皮舆图悬起,空气中还残存着酒菜的香味,但整座大帐已被凛冽的肃杀之气笼罩。跳动的牛油灯光映在舆图粗糙的皮面上,山川纹路丝毫毕现。 阿若达的黑脸在油灯下有如黑铁,找到东川城的位置后,问道:“从卢鹿部到东川城多远?东川前往磨弥殿又有多远?” “卢鹿部去东川城有一百一十余里,东川前往磨弥殿不足百里。”对于这位老将,铎龙力丝毫不敢怠慢,谨声应道。 阿若达身形朝前略倾,捻着白须道:“这一路虽有大道,唐军携带大量辎重,行速应该不快。按斥候所说,若发轻骑疾追,两日左右应该能追上。” 段宏点头道:“两天时间唐军应该还未抵达磨弥殿,有高隆的山寨能挡住唐军去路,前后夹击当可聚而歼之。” 众人重新坐下,阿若达道:“铎鬼主探明唐军数量不过三四百人,还有千余投靠的奴隶和矿奴,这些人战力如何?” “咣当”,段宏将开裂的牛角杯丢开,笑道:“此次我带来千名精锐,更有四百精锐轻骑,加上卢鹿部五百勇士,就算有千余唐军又如何?” 阿若达没有理他,对铎龙力道:“铎鬼主,你立刻派人翻越竹子岭给高隆送信,赶在唐军到来之间让他做好准备,绝不能放唐军过去。” 段宏不以为意地道:“何必麻烦。我明日辰时率轻骑追击,后日午时前应能追及,一举歼灭这些漏网之鱼。” 阿若达刚要说话,就听段宏继续道:“鹰扬将军率其他兵马随后,铎鬼主率本部兵马运送粮草,确保大军所需。” “兹莫有令,让卢鹿部为前锋,少主……” 段宏站起身,挥手制止了阿若达的话,环视帐中道:“战机稍纵即逝,唐人毁我家园,要用血来偿还!” 铎龙力率先站身,高声应道:“谨遵少主之命。” 阿若达只得无奈起身领命。 ………… 戌时刚至,营寨内响起鼓声,空地上博戏的将士三五成群向自己的帐蓬走去。 唐军营地分成数片,杂役营、夷军营和唐营分开,夷军的营帐设在西侧,作为统领的诺西有单独的营帐。 陈石笑吟吟地等在营帐前,诺西急跑上前道:“陈郎君有事派人叫我便是,怎敢劳你等候。” “无妨。”陈石笑道:“我有事跟你说。” 诺西高高撩起帐帘,将陈石请入帐内,点亮竹几上的油灯,又忙着拿起地上的瓦罐陶碗倒水。 陈石喝了口水,道明来意:“将军下令轻装前行,要遣散随行的夷兵和百姓。” 诺西脸色骤变,慌道:“王将军不管我等的死活了吗?” 陈石慢悠悠地喝着水,等到诺西平静了些才道:“别急,且听我说完。” “今日行军的情况你也见到了,唐军要想顺利回归剑南,不可能带着这么多人走。” 诺西默然,好半晌才道:“那能带多少?可否把我的婆娘和细仔带上?” 陈石微微一笑,道:“只会带走两三百人。” 诺西急声道:“陈郎君务必带上我和家人。” “你对这片山林一草一木都熟,在夷军中素有威望,我向王将军提议,把你留下,让你统领留下的夷军和百姓。” 诺西面容一凝,眼光涟漪荡开,嘴唇微微张开。片刻后,惊容退去,喜色从眼中迸出,带动着嘴角绽出笑容。 “除了淘汰的夷兵外,随行的百姓、带不走的刀枪钱粮等辎重尽数留给你,这些能够帮你扎下根,创建一份基业。” 诺西嘴唇翕动,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哑,道:“都……都留给我?” 见陈石点头,诺西猛然起身,随即重重跪倒,吼道:“陈郎君,诺西是你手中的刀剑,会替你守好这片基业。” 这一夜,夷军的营帐区颇不安静,不时有人进出诺西的营帐,巡逻的唐军得了军令,未加理会。 ………… 山间弥漫着破晓的寒意,鸟鸣声声清脆,将灌木丛中浅睡的吉炎希唤醒。 小心地将毛毡收起,吉木希探头向山下的唐军营寨望去。唐军营地内炊烟袅袅,这伙该死的强盗在做饭。 重新缩回灌木丛,吉炎希从怀中掏中早已冷硬的饵块,取出用树叶包裹的野蜂蜜,仔细地涂在饵块上,小口小口地啃食着。 昨夜亥时,吉炎希将身边剩下的随从打发回了部落,他们在山林中藏有多匹战马,兼程换乘应该能在辰时前赶到部落。 半个时辰后,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吉炎希悄悄拨开身前的青草,从缝隙中往外观看。东侧的帐篷收折装车,而其他各处的帐篷依旧如旧。 营寨中间五六百人排成整齐的队列,玄色唐字旗在阵前飘舞。 未拆除的营寨内挤满了人,看装束是夷军,南面的营地内有些青壮,但多是些老人、妇女和孩童,应该是被唐军裹胁的人,他们怎么还不准备。 号角声短促,队列开始移动,最先行进的是步卒,佩横刀、背长弓、悬箭囊,步伐稳健。 步卒踏上官道后,二十余辆辎重车缓缓跟随,排成一路纵队,毫无昨日所见的拥挤。 五六十骑分成数队,分散在队列两侧,刻意控制着马速,护卫着辎重车队前行。 吉炎希神情变得凝重,唐军这是抛下累赘轻装前行了,看这速度比昨日提升了四五倍,一天时间能走出四五十里,自己昨夜送出的信息岂不有误。 陈石跃上马,对身旁诺西道:“放心,你的妻儿会随同磨弥殿留下的人马前往你所说的地方。山高路远,前路艰险,你且好自为之。” 诺西重重拍胸,道:“郎君吩咐的事我牢记在心,定不负恩人所托。” 陈石挥手作别,轻夹马腹,战马冲出营寨跟随大队而去。 第58章 云生部 躁动不安的情绪在营寨内弥漫,窃窃私语声嗡响不停。 “唐军走了,我们怎么办?” “是不是追军来了,唐军抛下我们逃走了?” “我们也各自逃命吧,躲到山林中去。”…… 目送战马远去,诺西走到一辆粮车旁,跃上车辕,高声呼道:“大伙都过来,听我说。” 众人聚拢过来,足有五六百人,那些从东川城裹胁来的百姓,缩在一角惶恐地等待未知的命运。 “磨弥殿战事紧急,唐军赶去支援,无法带我们一起前去。” 诺西的话语如石投湖,击起层层涟漪,有人嚷道:“那我们也去磨弥殿吗?” “要我说还是各自逃命吧,跟着唐军也没有好下场。” “拿些粮食避进山里去,算是条活路。” 嘈杂的喧嚣像稀粥沸腾,越来越响。诺西暴喝一声,如同炸雷,“够了!” 从腰间抽出横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冽寒光,诺西猛然将刀插进脚下踏板。刀身入木三寸,铮然作响。 “赶去磨弥殿,你们多少人有盔甲、兵器,去也是去送死。” “是啊,我们哪是那些部勇的对手,还是逃命吧。”人群有人嚷道。 诺西冷笑一声,道:“逃命,逃到哪里去?这山林是鬼主所有,到时候被抓到还是奴隶的命。别忘了,唐军来前,我们是些战俘、奴隶,是地底不见天日的矿奴。” 话语如同鞭子抽在所有人身上,人群一片死寂。 诺西一字一顿地吼道:“唐军来了,攻破赕龙寨,夺下东川城,救出我们,我们不再是跪着的牲口。” “现在,刀握在手中。”诺西怒吼道:“再没有哪个鬼主能随意驱使我们,我们的命,从今往后,要自己握着。” 一个瘸着腿的汉子站起来,嘶哑着声音吼道:“诺西说得好,咱们以后就跟着他走。” 话语如同燎原的火星,点燃起血性,呼吼声响成一片。看着群情激愤的人情,诺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高高扬起手,对着四周划了个圈,诺西高声道:“唐军虽然走了,却把粮食和物资留给我们。有了这些东西,只要选处好地方,还怕什么鬼主?” 营寨内还有四百多名夷兵,被裹胁来的青壮有三四百人,加上老弱妇孺,足有一千三四百人。 一个中等的部落也不过千人左右,能战的青壮至多三分之一。陈石说过唐军离开磨弥殿部,会将淘汰下来的人也交给他。届时,他麾下会有超过两千人,青壮在千人以上,便是磨弥殿这样的大部落也没有他实力强悍。 想到这里,诺西胸中那股火苗向上窜起,脑海中回荡着陈石的声音,“寻一处险僻之地创建部落,避开侵扰、休养生息,等唐军再来,你便可以借势而起。” 诺西的手握紧刀柄,归义王(皮逻阁)、云南王(阁罗凤)这些让群山俯首的尊号是唐天子所赐,那些大小部落的鬼主,被唐天子授为刺史、县令、部落使、军将的多不胜数。 自己若能抓住机会,凭借与王天运、陈石等人结下的机缘,届时别说一个鬼主,便是大鬼主甚至乌蒙王也有可能。 缓缓吐出一口灼热气息,诺西眼中闪动着锐光,谁说自己没机会成为新的南诏王? “咱们这么多人,能组建一个大部落,鬼主你给部落起个名字吧。”一个壮汉高声道。 诺生满意地点点头,昨夜打过的招呼正在生效。 众人灼灼的目光望向他,诺西拔出刀高举,沉声道:“云起苍山,生生不息,咱们新立的部落就叫云生部。” “云生部!云生部!云生部——”欢呼声在山谷中回荡。 远山上,吉希炎听到山呼海啸般的呼声,心中嘀咕,这伙奴隶在发什么疯? 那个壮汉的声音再次响起,道:“头雁不飞,群雁不跟,从今往后诺西便是云生部的鬼主。” “鬼主”、“鬼主”…… 人群欢呼沸腾,声浪卷过营地,惊起飞鸟,在山谷中回荡。 诺西高举起手中刀,大声道:“我诺西以祖先之名发誓,会带着大伙活下去,请乌蒙山鬼神赐福云生部。” 众人纷纷低下头,弯腰向高山行礼,像风吹时伏倒的草浪。 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声浪化成热流在诺西体内涌动,让他的神情有些飘忽,仿佛看到远山有神灵在凝视自己。 深吸一口气,诺西的目光再度凝聚,扫视全场。然后再次将刀缓缓举过头顶,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芒。 “独虎怕群狼,鬼主靠众帮。岩厚、沙呷、曲扎、山根,还有瘸叔,你们近前来。” 被点到的人直起身,大步流星朝着车辕走来。瘸叔是诺西的表叔,其他四人是夷军中的旅帅(1),都是诺西信得过的亲信。 “沙呷,你带百名兄弟,把方圆十里的动静摸清楚。你熟悉山林,替云生部找个暂时安身的地方。” 一个身材矮小精悍的汉子捶胸应诺道:“是。” “岩厚,你把唐军留下的刀枪、皮甲发给善战的勇士,今后你带着他们冲锋陷阵。” 岩厚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用砵大的拳头捶得胸膛“咚咚”作响,洪声回应道:“头领放心,岩厚不怕死,有事定会冲在最前。” 诺西点点头,对着岩厚身旁瘦削的汉子道:“曲扎,你带些人去约束那些百姓,告诉他们加入云生部就是弟兄,不然的话就是奴隶。” 曲扎“唔”了一声,扬了扬手中长矛回应。 诺西眼中戾色一闪,低沉声音吩咐道:“那里容易生乱。岩厚你带着部勇帮着曲扎,有人不听命,不妨见见血。” 岩厚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道:“鬼主放心,保管他们个个听命。” “山根你挑选些会饲养牲口的人,把牛羊照看好。唐军还把战象都留了下来,这些家伙是云生部的宝贝,你要特别用心。” 山根深深躬身,大声道:“请鬼主放心,我定会尽心尽力。” “瘸叔,你也别闲着。”诺西笑道:“你领着人把唐军留下的东西盘点清楚,粮食、盐巴、药材等物资装上车,别落下。” 瘸叔阿柴用力点头,高声应道:“鬼主放心,我绝不会漏掉一粒粟米。” 几人领命各自前去挑选麾下,然后热火朝天地拆卸营帐、发放军械、整理辎重,整个营地变得热闹起来。 第59章 任重道远 诺西选了个阴凉处盘膝坐下,垂下眼,手指在膝头轻叩着。 唐军留下了许多东西:粮食够大伙吃上一个多月,还有三百多头羊,拉车的牛有六十多头,肉脯鱼干有超过千斤。 这些东西看上去不少,但现在还不到七月,仅凭这些粮食撑不到明年开春。 虽然陈石答应他,磨弥殿那边有多余的钱粮也会送给他,但要养活这么多人,缺的粮食可不少。没有吃食,云生部很快就会消亡。 诺西的眉头皱起,眉心处的刺青像竖立的眼,满是森然。 解决粮食问题是当务之急,得找一个肥沃之地安身,种上荞麦、糜子,粮种能从唐军留下的粮食中挑出。 对了,还有芜菁(1),这东西既能当是菜又能充饥,能窖藏过冬。 眉间竖眼变得圆润了些。诺西拾起根枯枝,在地上划着,他记得物资中还有不少豆类,应该也能种上。 唐军留下的盐巴、布帛、药材和茶叶等物,能跟商队和小部落换粮食,再加上采集、狩猎所得,等到那些种子收获,兴许就能撑过冬天。 “啪”,枯枝折断。诺西神情振奋起来,只要挨到明年春暖花开,云生部就会深深扎根在乌蒙大地上。 营寨南面传来喝骂哭喊声,杂役营出事了。诺西扔掉枯枝站起身,按了按腰间佩刀,大步朝那边走去。 杂役营内有千名百姓,被裹胁来挑担推车的青壮接近半数,剩下的是些老弱妇孺。当听曲扎说要他们加入云生部落,这些人炸开了锅。 “我要回家。” “我妻儿去了磨弥殿,正等着我呢。” “绝不能信他们的话,这是要让我们做奴隶。” “和他们拼了!”…… 二百多名夷兵在上千人的鼓躁下有些力不从心,曲扎用长矛往后推搡着逼近的人群,怒喝道:“退后,再敢上前绝不轻饶。” 恐吓声并没有吓退人群,前面的几个青壮红着眼,青筋暴起,紧握扁担横在胸前,面对枪矛毫不退缩。 曲扎眸中狠意一闪,长矛猛然刺向身前那个汉子的肩膀,鲜血喷涌而出。 那汉子惨叫一声,手中扁担坠地,踉跄后退,撞到身后人。 “杀人了!” 惊怒交加的喊声响起,恐慌像涟漪般扩散开来,简易栅栏被推倒一片,人群蜂拥着朝远处跑去。 面对潮水般奔涌的人群,二百多夷军被冲得七零八落,拦住这边,那边又溜走一批,根据无法将这些人阻住。 岩厚举起刀,正要向几步外的汉子砍去,手却被诺西一把抓住。 “不要伤人,尽量多留下些人来。”诺西看着远处已奔近山林的人,无奈地叹道。 一刻钟后,曲扎灰头土脸地前来禀道:“鬼主,只剩下六百来人,还多是老弱妇孺……” 看着曲扎脸上被汗水冲出的道道泥痕,诺西没有说话。杂役营内一片狼籍,破布包、碎陶罐、烂草鞋,散落一地。 那六百来人被围在空地,妇人紧紧地抱着孩子,低声啜泣;几个老妇跪在地上,念念有词;有青壮站起身挡在刀枪前…… 看到诺西走来,人群一阵骚乱。离着丈许远,诺西停住脚步,对着夷军摆摆手,道:“退后,把刀枪收起来。” 夷兵们面面相覤,诺西扯下佩刀,掷在地上。曲扎、岩厚见状,忙带着人后撤数步,矛尖低垂不再对着人群。 “我不会伤害你们。”诺西缓缓开口道:“我是长林部的人,和你们一样都是南诏人。” 没有人应声,但人群安静了不少,众人静下来听他说些什么。 “东川城没了,唐军去了磨弥殿,你们能逃去哪里?那些逃走的人没有粮食,能在山林中呆几天?被别的部落看到,只能抓去当奴隶,这是你们想要的吗?” 话语如同响雷,炸得人群脸色发白,孩童的啼哭再度响起,越添凄惶。 诺西语气越发平静,道:“我不会把你们当奴隶,种地、放羊、修寨子,吃的住的大家都一样,愿意留下就是族人,如果你们要走,我也不强留。” “你真能让我们走吗?” 诺西点点头,道:“吃完饭再走吧。” 大锅架好,粟米粥“咕嘟咕嘟”翻滚,香味扑鼻、引人垂诞;热粥入肚,汗水直滚,痛快淋漓。 有个孩子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诺西蹲下来拍拍孩子的背,没有说话。 旁边的老妇端着抖得厉害,粥泼洒在手上,忙低下头吸吮。 “鬼主,沙呷回来了。”远处有人大声喊道。 诺西站起身,看到沙呷仰着脖子,凉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从敞开的胸膛滑落。卷起的裤腿被荆棘扯得稀烂。 “怎么样?找到了吗?” 沙呷抹了抹嘴,眼神亮起来,笑道:“按鬼主说的,翻过南面那道山梁,趟过一条河,再走五里地就有处山坳,足够大,能够容得下千人。” “南面山梁是道缓坡,我用矛挖了挖,土够厚够肥,能种庄稼。北面是山崖,有条溪涧流下来,在崖底冲出个深潭,我削了根竹子往下探,打不到底。” 沙呷呵呵笑着,继续道:“有条鱼被惊上来,好家伙,比我小臂还长,白花花的鳞片闪得我眼花。” “四周都是老林子,不愁建寨子的木材。我稍微往里面探了探,发现有野鸡、野猪。”沙呷眼中兴奋不减,道:“鬼主,我还瞧见几窝野蜂。” 诺西目光越过沙呷,望向莽莽苍山,那里是六百里乌蒙,重峦叠嶂、绝壁深壑,难怪陈石告诉他“进山去”——乌蒙山够大够广,容得下云生部发展壮大。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陈石所说的这十六个字,只要想起,便会在诺西的脑中炸响,如同惊雷滚过山谷,震得他血脉偾张。 诺西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眼前仿佛已浮现出那幅景象:寨墙高耸、梯田层叠、屋舍俨然、人畜兴旺…… 目光从远山收回,扫看着寨中景象,一碗热粥下肚,暂时安定住那些百姓。要领着这些百姓和部勇们开创部落,要走的路还很长。 太阳火辣辣地落在身上,诺西紧了紧腰间佩刀,坚定地道:“走,进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