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之杀手与王爷》 1. 落地凤凰 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透过屋顶的缝隙,在地上落下几块斑白,空气里漂浮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十七是被疼醒的。 对于从小在乱葬岗长大的十七来说,一觉醒来,身边躺着一具尸体,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不过在此刻,身边这具没穿衣服的“尸体”,竟然还有蒸炉般滚烫的温度。 腾腾的热气,熏的她头昏脑热,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尤其是某个隐秘的地方,仿佛被人从中劈开两半。 她睁开眼,入目是漆黑的房梁和斑驳的蜘蛛网,白冷冷的月光里好似漂浮着万千粉末。 不对。 十七猛然坐起身,下意识去摸索匕首,所到之处皆空!她身上藏匿的几十把刀片都凭空消失了,只穿着身奇怪的衣裳。 旁边的尸体是活的! 十七扭过头,借着月光看清了“尸体”的脸—— 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齐庭延。 大雍朝最有权势的王爷,也是她杀手生涯的第一个任务目标。 有人叫他“阎王”,也有人说,他才是大雍真正的皇帝,是执掌朝堂江山社稷的“摄政王”,而他的亲弟弟恒帝,不过只是他手中的傀儡。 如果让十七来评价“燕王”,她只能给出七个字: ——这个男人,真难杀! 组织已经派去三十二批杀手,十七是第三十三批,“暗影”是宦官李慷为武帝训练出来的暗杀组织,是为皇家干脏活的一把刀刃,如今掌握在羽翼渐丰的恒帝手中。 只要除掉燕王,恒帝就能彻底掌权,再无后顾之忧。 “十七,你是‘庖丁’唯一的徒弟,只要你能杀掉燕王,你就是杀手榜排名第一的杀手。” 十七的师父庖丁,是杀手榜排名第一的神秘杀手,除了杀人之外,他平日里做的事情则是“杀猪宰牛”。 她六岁时长在奴隶营,庖丁看中了她的根骨,选择她成为衣钵的传承。 庖丁一脉,顾名思义,刀法惊人,杀人如同杀牛一样,熟悉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和经络。 十七跟随师父生活在乱葬岗,她虽然从未杀过人,却如同“庖丁解牛”一般,拆解过无数尸体,练就了出神入化的杀人本事。 燕王,便是她这柄神兵利器的开刃祭品。 哦,本来这事也轮不上十七,这不是前面三十二批杀手都死翘翘了嘛。 十七接下了杀手生涯中的第一个任务——燕王。 她倒是没有蛮干,首先选择下毒,但是下毒失败。 其次选择扮演宴会舞女,奈何燕王身残志坚,虽然病弱憔悴,不良于行,却是轻功过人,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十七一击未中,对方已然飘飘然离去。 再次,十七在温泉别院埋伏三天三夜…… 再再次…… 十七闭了闭眼睛,如今是自己刺杀他的第十七次,对方毫无防备躺在她身侧,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鼻尖残留着细细密密的汗珠。 浅浅月色下,还是那副天潢贵胄俊美无俦的脸庞,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线,哪怕昏睡时也是一副生人勿进的高傲模样。 十七的手比脑子更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将一个装着半碗水的瓷杯攥在手里,仗着自己“百毒不侵”的体质,外加也是真渴了,她咕噜将水喝光,随后便要将瓷杯砸碎,取碎片为刃,完成杀人目标。 “燕王,你的死期到了。” 十七说出了颇有职业素养的一句话,还是从街头巷尾流传的“话本子”里学来的。 砰—— “没碎?”十七瞪大了一双妩媚动人的狐狸眼。 瓷杯怎会摔不碎? 昏暗的光线下,杯子上影影绰绰浮现出七个红色的字体——“撸起袖子加油干”。 十七不识字。 她立刻改变策略,下一秒,十七高高举起手中的瓷杯,对准他的太阳穴—— 齐庭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在幽深月色下黑得发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只是心底的涟漪,却如波涛汹涌般荡漾开。 齐庭延心想:柳含烟真不愧是曾经的天下第一美人,绝代名妓。 她的女儿,继承柳含烟七分容貌,已是人间绝色。 报恩与报仇,仅在一念之间。 “本王要杀了你!” 神医白朔,曾以命换命救他一命,齐庭延发过誓,如果寻到白朔女儿,许她王妃的位置,保护她一辈子,以此报答救命之恩。 只不过,对方却是来取他性命的杀手。 宴会刺杀,她任务失败溃逃,齐庭延原本以为她可能会因为刺杀失败受惩罚死去,却没料到对方如同蝗虫一样无孔不入,足足刺杀了他十三次! 这一次,竟选择在他出恭的时候。 腰带落下,变故丛生……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般耻辱!! 一枚石子击中十七手腕,瓷杯摔落在地。 嘴上放出狠话,齐庭延却并未痛下杀手,而是缓缓坐起身,动作很轻,姿态优雅,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戒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却异常粗糙,遍布划痕、伤疤和老茧,显然是干惯粗活的一双手。 齐庭延的眉心动了动。 这双手,不是他的那双手。 他曾入敌国为质,他们在他的饭食里下了东西,一双腿废了,身体也坏了,他走几步路都要喘,身体寒冷如冰,冬天更是难熬。 可此刻这双手,指节有力,筋骨强健,掌心温暖,分明是一具健康的身子。 齐庭延抬眸,重新看向眼前这个人。 她穿着奇怪制式的衣裳,头发散着,脸上沾了灰,看着十分狼狈。可在此时此刻,在这样幽微的月色之下,那双漂亮的眼珠子亮得发光,像是流泉映着的金乌。 轮廓姣好的狐狸眼,看人时直直地看过来,不带丝毫躲闪,也没有任何谄媚和讨好的意味。 他见过她十三次。 每一次都是杀他的时候。 十三次,次次要他的命。 可此刻在这破屋里,她被打掉了手里的“瓷杯”,吃痛按住手腕,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竟然有几分……呆? “这是何处?”他缓缓问。 十七摇摇头,心想我还问你呢!她最开始还以为自己刺杀失败被关进地牢,身体受了各种酷刑,要不然她怎么觉得这么痛! 她还流血了…… 眼前这屋子又破又矮,墙上糊着旧报纸,身下铺的是破被褥,空气里更有股说不上来 的怪味,像是男女情爱过后的味道。 外面突然传来人声。 “是这间吧?你看见的真是在这儿?” 十七的耳朵动了动。不止一个人,七八个,十来步外,走得急,踩的枯草石子窸窸窣窣响动。 齐庭延也听见了,他抬眸,看她。 “你的人?”他目光微动。 十七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她摇摇头,压低了声音:“我们的人不会这样走路。” 听外面人的气息,脚步虚浮,绝不是练家子。 齐庭延没有再问。他撑着地站起来,动作比从前利落太多,腿不疼,膝不软,腰间有力,胸口不闷。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腿,那里完好无损,骨肉充盈。 齐庭延有一瞬的恍惚。 多少年了?十年?十一年?他已经快忘了好好站着是什么滋味。 外头的人已经到了门口,声势浩大。 “开门!快把门打开!” 密集的拍门声好似惊雷阵阵。十七扭头去看,脑子里飞快的转: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来?她和齐庭延为什么会一起在这?这破屋子又是怎么回事? 而且她身体内力全失,刚才喝下去的水有问题,一股不明所以的燥热升起…… “不开是吧?把门砸开!”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我这带了镰刀……” “砰砰——” 门开了。 几束手电筒的光扫进来,十七眯起眼,在刺目的光线里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打头是个中年妇人,穿着奇怪的上下装,并且留着短发?! 短发妇女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嫌恶,后面跟着好几个男男女女,都伸长脖子往里面瞅。 还有那个递镰刀的年轻女人宋姚。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两条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可她的眼睛里却藏着看好戏的不怀好意。 “秦玉树,你可要对莹莹负责啊——啊!怎么是喻山海?!”宋姚竭力压下上扬的嘴角,装出一副震惊的模样。 是了,就是喻山海,整个生产大队最愚孝的男人。 “哎呀!”最先进来的妇女嗓门拔高了三度,“这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后面炸了锅。 “这不是喻家大儿子吗?” “是喻家老大和温知青!” “温知青?是温知青吧?我的天……” “伤风败俗哟!” “还知识青年呢,就这?” 十七听明白了,温知青,说的是她。可她没有名字,代号十七。她低头看自己这身衣裳,虽然形制古怪,却没有补丁,像是大户人家用的料子,比闯进来这些人都要光鲜亮丽。 再看看齐庭延,男人穿着粗布单衣,袖口磨破了,领口也歪着,背后更有三块大补丁。 可他站在那里的样子,不像是个农家子。 神色端凝,静立如山,目光平平地扫过去,那架势像是站在宣政殿前往下看人。 她脑袋里陡然冒出一句话——落地凤凰…… 不如鸡。 十七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她低头看自己这双手,雪白柔嫩,指甲圆润,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 她这是……山鸡变凤凰? 2. 偏心 “什么?我大儿子和温知青给人堵屋里了?” 周玉英先是一惊,随后狂喜,温知青,那可是温莹莹啊?!!!这可是生产队的大名人,去年秋天来的,分在她们大队,头一回见,周玉英愣是半天没挪开眼。 一双顶顶漂亮会说话的大眼睛,乌黑的头发,长得跟天仙似的,听说家世也好,父母都在城里工作,哥哥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军官,嫂子是干部子女,工作家庭条件也好…… 这温知青下乡后,她家里人经常给她寄东西,麦乳精巧克力雪花膏……都是乡下见不着的好玩意儿。 不过这温知青长得漂亮,脑子却不大好使,成天不要脸追着秦玉树跑。秦玉树是谁?也是城里来的知青,普通家庭条件,远不如温莹莹家境,只是模样生得周正些,还会吹口琴,念念诗,村里大姑娘小媳妇都多看他两眼。 这温知青天天上赶着给秦玉树送吃送喝的,人家理都不理,他看上了村里赵家的闺女赵冬儿,根正苗红,成分好。 村里见状议论纷纷:这城里姑娘也不值钱,倒贴都没人要。 现在她儿子……和温知青…… “明天是不是又到收包裹的日子了?” 来报信的宋姚竭力压住上扬的嘴角,是啊,就是收包裹的日子,要不然温莹莹怎么找借口把秦玉树叫出去呢。 可惜喽,秦玉树变成了喻山海! 眼前这周玉英,偏心小儿子偏到没边儿,大儿子结婚不愿意出一分钱,这才拖到喻山海二十五了,都没讨到老婆,天天给喻家当牛做马。 喻山海更是愚孝,平日里闷不吭声,在生产队干最重的活,拿最少的工分,夏天捉蝉秋冬打猎上山采药……最后都叫他妈拿去补贴娘家和弟弟了。 温莹莹如果被迫嫁给喻山海,她这辈子怕是有吃不完的苦! “周玉英,赶紧去看看情况吧。” “不着急——宋知青,出这么大的事,知青点那边知道吗?你去通知通知,把那些什么秦知青霍知青的都喊过去……”周玉英推了推宋姚肩膀,动作三分急切,这会儿她恨不得把消息广而告之。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终究这女知青清白没了,不嫁人还能怎么着? 至于嫁给谁,当然是嫁她大儿子喻山海。 以后这温知青的好东西,当然都是他们老喻家的!!! 宋姚点点头离开,周玉英看着她的背影,浑浊的眼珠子精光闪烁。 “妈,我哥他……他真的把温知青……”小儿子喻天川正一脸惊愕看着她。 “别瞎说!”周玉英瞪他一眼,她理直气壮道:“什么叫你哥把人家?他俩那是处对象哩!你要有嫂子了!还是城里来的女知青!大户人家!” 喻天川愣了愣。 “妈,您……” “行了行了,你也跟着来!”周玉英拽着他往前走,压低声音,“等会儿看我眼色行事,别乱说话。” 喻天川被她拽着走,脑子里全是浆糊。 他哥,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黄牛,睡了个城里来的漂亮女知青? 凭什么? 他哥凭什么? 他比他哥小六岁,比他哥机灵,比他哥会说话,比他哥更讨人喜欢……父母也疼他,有什么好吃的先紧着他,有什么脏活累活都派给他哥干。 他哥生来就是给他们家当牛做马的。 可这会儿,当牛做马的那个要娶媳妇了?娶的还是城里来的,长得跟仙女似的温知青? 喻天川心里那股子酸味越来越浓,眼底滋生嫉妒。 “妈,”他站定了身子不动,压下眼底的嫉妒,抓住亲妈的胳膊,泼冷水道:“就我哥那条件,温知青能愿意?” “愿不愿意……这能由得了她?”周玉英嘴角向上扬,眼皮子高高地掀开,“没听说吗?这都堵一个屋了!清白没了,不嫁你哥还能嫁给谁?秦玉树?人家搭理她吗?” 喻天川闷闷不说话。 “再说了,”周玉英拍拍小儿子的手背,递了个眼神安抚:“等温知青嫁进来,对咱们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她家那条件,爹妈都有工作,哥哥是军官,嫂子是干部子女,每个月给她寄东西——你想想看,那些东西,往后是谁的?” 周玉英越说越得意,她这会子就觉得是天上掉馅饼,她大儿子就是《七仙女》故事里的那头牛。 平日里说他蠢笨如牛,这会儿当真会偷仙女衣服,真没白养这儿子。 谁曾想这当牛,也有当牛的运道! “妈,这……”喻天川欲言又止。 “她要是嫁进来,就是你嫂子。”周玉英说得直白,伸出手掌,大拇指、食指、中指互相摩擦,“城里来的嫂子,她能空着手进门?能眼睁睁看着小叔子没媳妇?往后你娶媳妇的钱,说不定就从她那儿出呢。” 喻天川沉默了一瞬,想到他哥对家里言听计从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涩的滋味淡去,换上来的是另一种算计。 他点点头:“妈,您说得对!” 幸好,他妈还是偏心他的。 周玉英满意地拍拍他的手:“走,跟妈过去,看你妈怎么给你哥讨个不要钱的媳妇回来。” * 周玉英到的时候,土胚屋外头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 她远远瞅见黑压压一大片人头,心里越发踏实了,就这阵仗,事准能成。 “让让——”周玉英拨开人群往里面挤,一边挤一边嚷嚷开了,“我的娘哎!我儿子呢?我儿子在哪?让人欺负了没有?” 旁边的人嗤笑出声:“周玉英,你儿子欺负别人还差不多,他一个大男人能让人欺负了?” 周玉英充耳不闻,一头闯进屋里。 屋里点着煤油灯,照得亮堂堂,她大儿子喻山海就站在墙根底下,温知青站在另一边,两人中间仿佛隔着楚汉河界,谁也不看谁。 周玉英的目光先落在温知青身上,衣服穿好了,头发也拢起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站着。 不对劲。 这女知青不该是这副模样。 她不是应该寻死觅活吗?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 周玉英心里那串欢喜炮仗哑火片刻,但很快又燃起火星子,管他呢,反正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不嫁也得嫁。 她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立刻开始哭。 “我滴太奶奶哟,这是造了什么孽,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平日里老实巴交的,从来不惹事,怎么就摊上这事了……” 外头的人全都往里面挤了挤,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热闹。 “这可是城里来的女知青,明明是有文化的人,咋能干出这种事儿,把我儿子骗到这儿来,这分明是要他的命啊!” “周玉英,你搞反了吧?!”边上有人起哄:“是你儿子把人家城里姑娘祸害了!” “呸!”周玉英唾沫星子乱飞,大有诸葛亮舌战群儒之势:“我儿子啥人你们能不知道?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他能祸害人?指不定是谁祸害谁呢!” 她哭得卖力,嚎得响亮,眼泪却是一滴也没有。一边哭还一边偷眼去看温莹莹,这女知青还是不动,就这么站着,瞧不出丝毫表情变化。 周玉英越发觉得不对劲。 不按常理出牌啊。 难道这姑娘真脑子不好使? 她吐了口唾沫揩在眼角,嚎得更凶了:“这可怎么办?人家城里姑娘的清白没了,我儿子怎么说也得负责,可我们家穷得只剩下裤子,拿啥娶媳妇,队长,李叔张婶啊,你们可得给我家老大做主啊!” 她说着说着,忽然爬起来,冲到门口,对着外头的人放声大喊:“乡亲们都来评评理!这女知青跟我儿子睡一块儿了,她不嫁给我儿子还能嫁给谁?她 能嫁出去吗?谁敢要?谁敢要她?” 人群里一片嘈杂,有人笑,有人嘀咕,有人幸灾乐祸地看热闹,还有人暗自感慨:这周玉英心思忒毒。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周玉英叉着腰,气势冲天:“温知青,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要是不嫁,我就去吊死在知青点门口!我就说你逼死我老婆子!我看你还有脸活不!” 她说得唾沫横飞,得意洋洋,觉得自己今天说话太漂亮了,来完软的来硬的,这姑娘除了乖乖嫁进来,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可她却没有注意到,墙根底下站着的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 齐庭延站在那,看着眼前这个撒泼打滚的妇人,觉得荒谬极了。 这张脸……这张脸他见过。 不仅见过,还很熟悉。 在他那个世界里,也有一个女人长着这样一张脸。只不过那个女人穿着层层华服,戴着金钗玉指甲,端坐在凤椅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 “延儿,你腿不好,往后别去上朝了。” “延儿,你弟弟还小,你做哥哥的多让着他。” “延儿,你为国效力是应该的,但皇位……你弟弟比你合适,作为兄长,应当好好辅佐他成为一代明君……” 女人温柔慈祥,满眼关切,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句句都是在为他好。 可就是这位慈母,在他六岁那年,亲手将他送上前往敌国的马车。 高高在上的贵妃,在他拖着一条废腿回来之后,说“能活着就好,莫要想太多”。 母仪天下的皇后,在他扫清一切障碍后,转头把皇位给了那个什么都不用做的弟弟。 太后。 他的亲生母亲。 此刻眼前这个妇人,披头散发,疯疯癫癫,要死要活,当着众人的面撒泼,嘴里喊着“我儿子”“我儿子”…… 相似的一张脸,重叠在一起。 齐庭延突然想笑。 命运这东西,还真是会开玩笑。 他从前在大殿里听朝臣吵架,听太后哭诉,听弟弟笑里藏刀,听了十几年,虽说早就听腻了,可那些话好歹还裹着一层糖霜,遮着一层体面,不像眼前这个—— 乡野村妇,撒泼打滚,毫无遮掩。 把她儿子当牛马使唤,却还口口声声“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 跟他那个母后,当真是一模一样。 齐庭延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不知道自己笑没笑出来,但他感觉到那股压在胸口十几年的郁气,忽的松快了不少。 原来天底下的偏心,都是这副丑陋的嘴脸。 “咦?你们看喻家老大……”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一声很轻,不知怎的,周围的人都不自觉收了声,循着那人的视线看过去。 喻家老大还是站在墙根底下,衣裳还是往日里那一身打补丁的破衣裳,却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的面容沉静,长身玉立,凤眸淡淡掠过众人,波澜不兴,眼底透着一股冰冷冷的审视。 明明他才是那个被堵在屋里的,明明他妈正在撒泼打滚,明明他该羞得抬不起头来—— 然而他站在那里,却像是在看戏。 看一出与他无关的戏。 “这……”张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玉英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转头看了儿子一眼,愣了愣,又看了第二眼。 “老大?”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齐庭延没应。 他只是睨她一眼,那眼神不咸不淡的,却让周玉英心里发毛,这头沾了仙女的老黄牛让她感到陌生,像是青天白日见了鬼。 人群里静了静。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石破天惊: “我愿意娶她!” 3. 我嫁给他 这声音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伙子从背后挤出来,长得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瓜子脸,身上的衣服没有补丁。 “陆……陆丰收?”张婶子眼角抽抽,大骂道:“你个小兔崽子,你瞎说什么呢?” 陆丰收不看她,目不转睛盯着十七,脸颊飘上两坨绯红,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我说我愿意娶温知青,她不嫁给喻家老大,嫁给我!我家有房,有粮,我爹妈都同意——我刚回去问过了!!”实际上他说谎了。 人群里炸开了锅。 “谁?” “陆丰收?陆老四家的小儿子?” “他才十五吧?” “十五咋了?能生娃娃了,先摆酒后领证……” “不是,他图啥啊???这温知青都那样了……” 陆家可是村里的人口大户,家里男丁多,人脉关系盘根错节,好几门亲戚都在城里当官当医生。陆丰收是父母宠爱的小儿子,将来有门路去城里找工作,附近村里多得是姑娘想嫁给他,就连不少女知青都想嫁给他。 就是这陆丰收年纪太小了,算是生产队里还没长成的小金龟。 陆丰收听着旁人的话,一张俊脸更红了,但他梗着脖子,谁都不看,目光只落在十七身上。 以前他就觉得温莹莹长得特别好看,可她总追在秦玉树身后,他不敢暴露自己的心思……而她今天站在这,不哭不闹,也不看任何人,月光照在她脸上,他只觉得心口怦怦跳,一整颗心都要跳出来。 他想娶她,不顾一切想要娶她,哪怕家里人把他打死,他也想娶她。 宋姚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不可思议瞪着陆丰收,嘴巴半天都没合上,这小屁孩,他要娶温莹莹??? 人群里的秦玉树也愣住了。 他本来站在人群后面,漫不经心看热闹,温莹莹缠了他大半年,他早就烦了,这会儿听说她出了事,秦玉树心里还有些幸灾乐祸:叫你缠着我,这下好了,活该。 可她这会儿安安静静站在月光之下,他才发现,这张脸是真的好看。 “温知青。”生产队长站出来,假咳一声,“你也看见了,现在有两家——喻家老大,还有陆家小儿子陆丰收,你……你自己选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觉得荒唐,就这种事儿,哪轮得着女方选,可陆丰收突然跳出来,他也懵逼了,只能先把话递出去,早点平息事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十七身上。 “温姐姐,你嫁给我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陆丰收痴痴地望着她。 宋姚死死盯着十七,指甲掐进掌心里;秦玉树也盯着十七,脸色渐渐发白;周玉英更是目不转睛瞪着十七,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心道今天这死丫头要是敢选陆家,她非得闹出人命来,可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齐庭延也看着身边的女子,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可他的手指,却在掌心里划了划。 十七一脸茫然站在那里,听着这些人说话,就跟看大戏似的,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吵的,嫁谁不嫁谁,有什么要紧的? 她是一个杀手,是一把杀人的刀刃,刀刃没有自己的思想,她只需服从命令。 她接到的命令就是杀燕王。 因此,她得继续杀燕王。 不管在哪儿,不管变成什么样,她都得杀他。 这是她作为杀手活着的意义。 所以—— “我嫁给他。” 她伸手指了指齐庭延,人群里又炸开了锅。 “啥?她疯了?” “选喻家那头老黄牛?” “陆丰收多好啊……她竟然不要??” 宋姚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秦玉树也愣了,他亲眼看见温莹莹指着喻家老大说嫁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一沉。 唯独周玉英大喜过望,刚要开口说话,十七忽然又开口了。 “但是——”她看向齐庭延,声音清清脆脆:“他得给我一个交代。” 周玉英一愣:“啥交代?” 十七不理她,只盯着齐庭延:“你为什么要给我下药?” 齐庭延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字正腔圆:“我没给你下药。” “你下了。”十七认真道:“我本来好好的,喝了碗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跟你睡在一起,不是你下的,还能是谁下的?”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眼睛眨也不眨。 齐庭延看着她,眸光瞬间冷了下去。 这丫头,倒打一耙的本事不小。 明明是她要杀他,是温莹莹要给人下药,结果阴差阳错睡到了一起,她不怪自己,不怪那个恶意做局掉包的人,倒怪起他来了。 齐庭延想起刚才脑子里涌进来的记忆——原身喻山海是个老实人,被人骗进破屋,说是他妈找他,让他去等着。 有人设局,故意把他们俩凑在一起。 这丫头如果不傻,就应该能想到,可她偏偏当众指控他—— 齐庭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 昏黄灯光下,她那张脸还是那副模样,白白净净的,姣好的瞳仁里看不出半点心虚。 “温知青说我下药,可有证据?”齐庭延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人群静了静。 “那碗水是谁给你的?你在哪喝的?喝完之后去了哪里?见了谁?”他不紧不慢地问,语气平静,却莫名让人不敢插嘴,“温知青要是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我喻山海认这个账,要是说不出来——” 他顿了下,目光从她俏脸上缓慢扫过,像是在看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 “那我倒要问问温知青,你半夜三更,跑到这荒郊野外的破屋里来,是要见谁?” 十七愣住了。 她总不能说,原身是要来见秦玉树的,准备给秦玉树下药,那药对男人更起作用,生米煮成熟饭……</ p>构陷他“流氓罪”失败了。 齐庭延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动。 傻丫头。 换了地方,换了身份,仍是这副德行。想害人,反被人害,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这会还想往他身上泼脏水,泼得动吗? 他收回目光,不看她了。 “对啊,温知青大晚上跑这来干嘛?” “她不是追着秦玉树吗?怎么跟喻家老大睡一块了?” “该不会是想……” 秦玉树的脸色变了变。 宋姚的脸色也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她心想:温莹莹啊温莹莹,我这是替天行道! 齐庭延把这些人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这地方荒谬,却也有点意思,从前那个世界,他要争,要抢,他要站在权势的最顶峰,要防着所有人,母后算计他,亲弟弟算计他,满朝文武都算计他。他从小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人,算计都摆在脸上,心思一眼就能看穿。 就像这周玉英,想占便宜,想吸血;像宋姚,想害人,想看笑话,心思藏都藏不住;还有眼前这傻丫头,想杀他,想泼他脏水,却连话都说不利索。 明明她父亲一代神医文武双全,母亲一代花魁名动天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竟然生出个…… 齐庭延忽的想起她从前那十三次刺杀。 每一次都被他躲开,可她每一次都再来,从不放弃。 这会儿她又来了。 换了地方,换了具身体,她居然还想杀他。 又愣又莽跟头牛似的!错了,她才不是狐狸,她是头傻牛犊! 齐庭延垂下眼,遮住眼底那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想当官。 这个时代没有皇帝,但他清楚的知道,有人的地方,就离不开权势,只要往上爬,就能把所有人踩在脚下。 他那个“母亲”,那个“好弟弟”,还有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他倒要看看,他们能笑到几时。 至于眼前这个傻丫头——她想杀他,那就杀吧。 反正她杀不了。 就当是欠她的……他也确实欠了她。 齐庭延抬起头,看向生产队长,不紧不慢开口:“队长,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总得有个说法,温知青指认我下药,我是不认的,但她既然愿意嫁,我也愿意娶。只是——” 他略作停顿,眼风淡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周玉英身上: “往后的事儿,得按照我的规矩来。” 周玉英被这目光一扫,心里头莫名一紧。 她这个儿子,该不会中邪了吧?周玉英不禁打了个哆嗦。 另一边的十七,或者该称之为“温莹莹”,看着头顶的月色打了个哈欠,刺杀燕王失败已经十几次了。 谈不上气馁,甚至都无动于衷。 而且她知道齐庭延锦衣玉食,玉袍华服……跟在他身边,一边伺机杀他,还可以一边蹭着泡温泉享受歌舞。 4. 杀人的刀 “小琴啊,你说的那个钱……今天能寄回来吗?你爸,你爸怕是等不得了……” 薛琴握着听筒的手抖如筛糠,她妈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她爸又吐血了,说不能再拖了,要动手术,要用进口药…… “妈,我今天就寄,今天就寄,跟我一起下乡插队的温知青人特别好,听说我们家这事,早就答应借给我两百块钱,今天就是她家里人给她送包裹的日子,说拿了钱立刻给我……” 挂了电话,薛琴站在那儿,手还握着听筒,浑身如堕冰窟。 两百块。 温莹莹答应了她,事成之后给她两百块钱。 可事情没成! 温莹莹没跟秦玉树睡在一起,而是跟喻家那个窝囊废老大喻山海。宋姚带着人过去,全村都知道了。 主意是她出的,药是她给温莹莹的…… 她的两百块没了! 薛琴两眼一黑,险些昏死过去,她手脚僵硬走回屋里,坐在床沿,目光呆滞如同活死人。 她爸等不了了,她妈还在家里等着,家里弟弟妹妹还小,要是爸爸没了,一家人怎么办?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这双手,手指头粗,全是老茧,干活磨出来的,这双手如果能直接生出钱来就好了,要是能长出两百块钱就好了。 可那是钱,不是地里的庄稼! 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帮温莹莹把事情办成,可现在办砸了,温莹莹还会给她钱吗?不会的,谁会花两百块钱买一个睡错人的结果? 薛琴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开水似的烫,登时一股冲天的怨气平地升起。她抬手揩了揩,心一横,站起身往外走,她要去找宋姚。 宋姚住在知青点另一头屋子里,两人间,跟她一起住的是个不爱管闲事的女知青,薛琴推门进去,宋姚刚起床,正对着缺了一角的镜子梳头。 举着镜子,宋姚侧着脸,左照照右照照,满意地抿了抿嘴。 “宋姚!” 宋姚从镜子里看见她,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哟,是你啊,这么早,有事?” 薛琴走过去,二话不说,直接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宋姚的头发散了,半边脸红了起来,她惊叫起来:“你疯了!” “我疯了?”薛琴急红了眼,大骂道:“宋姚,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干什么了?”宋姚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被恼怒盖住,“你凭什么打我?” “凭什么?”薛琴往前逼了一步,气势汹汹:“喻山海是你叫去的吧?是你坏的事!你害了温莹莹!!!” 宋姚脸色变了变,但嘴还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在装傻?”薛琴气急,她冷笑几声:“那药是我亲手交给温莹莹的,让她自己放水里,可最后那碗水到了谁手里?喻山海怎么会出现在那?你说!你给我把事情说清楚!是你在背后搞鬼!” 宋姚不说话了,只是瞪着她。 薛琴看着她那张脸,越想越恨,她费尽心机才想出这个主意,又好不容易说动温莹莹,只要事情成功,钱到手就能救她爸爸的命。 现在全让这个女人毁了。 “你知不知道那两百块钱是干什么的?”薛琴声嘶力竭:“那是我爸爸的救命钱!我爸快死了!等着钱做手术!你到底为什么?就为了看温莹莹的笑话?就为了让她出丑?!你好歹毒的心!” 薛琴越说越是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又要打,却被宋姚抓住了手腕。 “你打啊!心术不正,活该!我跟你说,我这是替天行道,你那个要死的爸爸有没有教过你,害人之心不可有……现在全是你活该!”宋姚瞪着她:“打完了你照样没钱!温莹莹照样不会给你!你爸爸照样等死!” 薛琴的手僵在半空。 宋姚甩开她的手,嘲讽一笑:“再说了,什么叫我在背后搞鬼?药是我弄来的吗?主意是我出的吗?我不过是将计就计,要怪,怪你自己蠢,是你和温莹莹咎由自取!” 薛琴站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宋姚的话如同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进她的心头,可她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宋姚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主意是她出的,药也是她弄来的,她本来是想帮温莹莹生米煮成熟饭,也是帮自己,可结果…… “你们吵什么呢?”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没睡醒的含糊鼻音。 两人同时扭头。 温莹莹站在门口,乜斜着眼,披着件鲜艳的外套,乌黑的头发略微散乱。她的脸色发白,夜里靠着冷水抵抗药效,这会儿看起来焉哒哒的,像一颗被霜打过的白菜。 薛琴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温莹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宋姚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宋姚脸上那个巴掌印上。 “薛琴,你跟我过来。” 说完她转身就走,也不管薛琴的反应。 薛琴愣了下,低着头心绪不宁跟上去。 宋姚将梳子重重一砸,“呸,两个贱人!” 温莹莹把薛琴带到自己屋里,她住的也是知青点的双人间,同屋的女知青昨天去公社还没回来,屋里就她一个人。 “坐吧。”温莹莹依照原身记忆中的礼节,十分客气指了指床沿, 薛琴没坐,她站在那儿,低着头看自己脚尖,根本不敢看温莹莹。 “昨天的事……”她开口,眼睛发红,嗓子哽咽:“温知青,事情是我的错,我……” 温莹莹没接话,她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月饼盒,里面有一个牛皮笔记本,一页页翻开,夹着的大团结露出来。 翻出了足足十几张。 薛琴愣住了。 温莹莹把那一沓钱递过来,数都没数:“这里是一百五,你先拿着——还有五十,等我家里人的包裹送来再给你。” 薛琴傻在了原地,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你……你不怪我?”她嗫喏着开口,双腿发软,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事情办砸了……” 温莹莹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明白:“办砸什么?” “你……你跟喻家老大……”薛琴咬着嘴唇,带上了哭腔:“不是秦玉树……” “哦。”温莹莹点点头,把钱又往前递了递,“那也跟你没关系,拿着吧。” 薛琴没接,她望着温莹莹,眼眶红了一圈。 “温知青,你……你知道这钱是干什么的吗?” 温莹莹想了想:“给你爸爸治病?” “……那你为什么还 给我?” 温莹莹没回答,她把钱塞进薛琴手里,转身坐回床上,两条腿晃了晃,嘶的抽气一声。 这具身体从未习武,僵硬异常,她还没习惯……而且,她受的伤,也太疼了吧,还是在那种地方。 “我答应过的。”她平静道。 薛琴愣住了。 “我答应过给你两百块钱。”温莹莹语调平淡,似是在喃喃自语,“我答应了,就得给你,这跟你有没有办成事没关系。” 这是救命钱。 记忆涌进脑海里的时候,她记住了眼前这个叫薛琴的姑娘。 她的眼睛,让她想起了乱葬岗里见过的一个人。 那是个快要死的人,只剩下一口气,望着她,说:救救我…… 十七那时候还小,不懂事,看见那个人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在动,于是她偷偷弄来一点水,想喂给他喝。 却被她师父发现了。 师父把她拽起来,狠狠抽了她两鞭子,罚她在坟堆里跪了一夜。 第二天,乱葬岗又多了一具尸体,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十七一直记得那双眼睛。 他把十七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殊不知这根救命稻草,却是一把杀人的刀。 她是杀手,学的是杀人的本事,活着的意义就是杀人……可她的梦里,却总是想起乱葬岗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想起那一双眼睛里求生的渴望。 还有那一句“救救我……” 十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她,她只知道,看见薛琴站在宋姚房间里,被宋姚那些话堵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她想起了那个她没能救成的人。 她帮不了那个人。 但她可以帮眼前这个。 “温知青……”薛琴捧着那沓钱,手在颤抖,声音也抖得厉害,豆大的泪珠子落下,“我……这钱算是我借的,我以后还给你,一定会还给你……” 温莹莹摆摆手:“不用还。” 薛琴急了,她连忙道:“那怎么行?!两百块可不是小数目,你家里寄来的钱也是有数的,你给了我你怎么办?” 温莹莹沉吟片刻。 她脑子里有原身的记忆,知道两百块钱是什么概念,温莹莹家里条件好,却也并非金山银山,这些钱是攒了好久的,是她全部的积蓄。 可她不在乎。 过去在乱葬岗上,连一分钱都没有照样生存,她不需要钱。 再说了……不是还有燕王在,齐庭延肯定能弄到钱! “我有办法。”她言之凿凿。 薛琴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扑通一声竟然跪在了温莹莹面前。 “温知青,我薛琴这条命是你的!”薛琴抹着眼泪,举手发誓:“以后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让我往东我绝不会往西,你让我杀人我就——” “等等,”温莹莹伸手把她拽起来,“不用杀人。” 薛琴愣了愣,破涕为笑。 温莹莹又迟疑道:“杀人也可以?” 薛琴:“??!!!” 温莹莹:“好像这个时代杀人要坐牢,要吃枪子?” 薛琴立刻道:“我替你坐牢!我替你吃枪子!” 温莹莹:“……” 她这是在新时代发展了一个杀手下线? 5.变卦 “赵冬儿,你一大早一定要去知青点看看,那温莹莹肯定要寻死觅活逼着嫁给秦知青,秦知青那么好的人,怎么就被这么个狗皮膏药黏上……” 赵冬儿捋着辫子温柔一笑:“别这么说,温知青可是城里来的大小姐,被她看上是福气。” “这福气秦知青可不要,他只喜欢你!” “不说了,我答应了宋姚,本就要去给她送点东西。”赵冬儿笑着转过头往知青点走,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昨天晚上的事,她已经听说了,温莹莹和喻家那个窝囊废老大睡一块了,让人堵在屋里,全村都知道了。 这下好了,看她还怎么缠着秦玉树。 这温莹莹今天会不会大哭大闹?甚至跪下来求秦玉树娶她? 倘若她当真来求,那可太有意思了。 她要站在秦玉树的旁边,让温莹莹好好看看——这个男人是我的,你求也没用。 知青点已经到了。 赵冬儿放慢了脚步,脸上挂起一抹温柔浅笑,往里头走,她和宋姚是好朋友,知青点的人都知道,她来这没人会说闲话。 可她一进门,就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真给了?两百块钱?” “真给了,薛琴亲口说的,马上给她家里寄钱去。” “我的老天爷,两百啊?她把所有钱都给了吧。” “估计是的,这下薛琴她爸有救了。” 赵冬儿的脚步顿了顿,神色迟疑。 什么两百块钱?什么薛琴? 她往声音来处走了几步,看见三个女知青围在一块儿,正说得热闹。 “以前总觉得温莹莹傲气,喜欢耍大小姐脾气,看不上咱们,没想到她心这么好。” “是啊,薛琴跟她也没多熟吧,人家爸爸生病了,她二话不说就掏钱。” “那可是足足两百,我家里一年都攒不了这么多。” “可不是嘛,昨晚上出了那种事,今天还能想着帮人,这人心眼得多好……以前是我误会她了。” 赵冬儿站在那,脸上的笑僵住了。 温莹莹?给薛琴钱?足足两百块?? 她耳朵没出毛病吧? “哎,赵冬儿过来了。”一个圆脸女知青看见她,招呼了一声。 赵冬儿扯动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你们说什么呢?谁给谁钱?” “温知青啊!”三个女知青互相看了一眼,“薛琴她爸爸病了,等着钱动手术,还要托人买进口药,温知青给了她两百块,让她赶紧把钱寄回去救命。” “薛琴跟她……” “没啥交情。”另一个吊梢眼女知青抢着接话:“薛琴前几天求到她头上,温莹莹今早上就给了,把薛琴哭得不行,说这辈子都记得温知青的恩。” 赵冬儿嘴巴张得能吞鸡蛋,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温莹莹不是该寻死觅活吗?不是该求着秦玉树娶她吗?怎么还有心思管薛琴的事?怎么还给人钱呐? 那可是两百块! 她以前就听秦玉树念叨过,说温莹莹家庭条件好,爸爸是工厂小领导,妈妈在事业单位,头上三个哥哥,她是家里唯一的宝贝闺女,大哥在部队里当军官,听说是副团级干部,大嫂更是政府干部子女……本来该是小哥哥下乡插队,温莹莹跟着秦玉树追来了,家里疼她疼得紧,每个月都寄钱寄包裹。 她当时还在心里酸溜溜的想,条件好有啥用,这秦玉树又看不上她。 可现在…… “对了。”女知青微微一笑:“我跟几个姐妹商量了,这几天我们轮流帮温知青上工,她昨天遭了那么大的事,这几天肯定没心思干活,咱们都帮她干了,让她好好歇息几天,工分也都记她身上。” “我也去。”另一个连忙道:“也算是咱们帮薛琴尽点心,人家温知青帮了薛琴,咱们帮帮她,应该的。” “算我一个。” “还有我。” 赵冬儿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她们在说什么?帮温莹莹上工?还说温莹莹心眼好?? 不是应该笑话她吗?不是应该说她“活该”“丢人”吗?怎么一晚上过去,全都变卦了? 赵冬儿站了一会儿,实在听不下去了,扭头往另一边走。 宋姚住的那间屋门开着,她径直走了进去。 “宋姚!” 宋姚坐在床上发呆,脸上还有被扇的巴掌印,红彤彤的,肿了半天,见赵冬儿进来,她抬了抬眼,抿着嘴唇不吭声。 “你听见没有?”赵冬儿压低了声音,满眼的不可思议:“他们都在说温莹莹,说她给薛琴钱,两百呢!还夸她心眼好,男知青女知青都说要帮她上工!” 宋姚冷笑一声:“听见了。” “她凭什么?”赵冬儿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竭力压低声音:“她一个……就她那样的人,凭什么让人夸?不就是有点臭钱嘛……” 宋姚没说话,别过脸,不去看赵冬儿,攥紧边上的被角。 赵冬儿在她床边坐下,往窗外努努嘴:“秦知青呢?” “没到点,应该还在外头。” “走,我们去找他。” 两人走出屋外,在院子角落一棵槐树底下看见了秦玉树,他如往常一样书不离手,只是今天没打开,抱着书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知青……”赵冬儿缓缓走过去,声音软下来,“你在这儿干嘛呢?” 秦玉树抬头瞥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封面:“没干什么。” 赵冬儿凑近了些:“你听见她们说的了?” 秦玉树“嗯”了一声。 “他们还说温莹莹心眼好呢。”赵冬儿撇撇嘴,摆出一副稀奇的样子,“都是一群眼瞎的,不就是给了点钱吗?两百块,说得跟天大的恩情似的……她们昨天……她们昨天明明是合伙想要害——” 赵冬儿仿佛说错了什么话,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谁不知道她那点心思……”宋姚在旁边冷笑:“这下倒是聪明了,学会拿钱买名声。” “又是薛琴给她出的主意?”赵冬儿睁大了眼睛:“她也真信?昨天晚上那事,她难道以为给点钱就能糊弄过去?做梦呢,清白没了就是没了,名声臭了就是臭了,给再多钱也洗不干净。” 她说着,用余光偷瞄秦玉树的脸色。 秦玉树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赵冬儿心里有点没底,她往男人身边凑进了些,手搭在对方胳膊上:“玉树,你说是不是?” 秦玉树这才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藏着什么意味,反正跟平日里不大一样。 “是。”他点头,声音闷闷的。 赵冬儿松了一口气,脸上又堆出笑容:“我就说嘛,温莹莹那样的人,她能改得了?她以前缠着你脸都不要了,昨天出了那种事,今天肯定还要死乞白赖缠着你……你可千万别心软。” 宋姚接口道:“对,今天是她家里人寄东西的日子,我都记着呢,指不定藏着别的花招,她拿了东西,肯定又得往你这儿送。” “她送就送呗 ,”赵冬儿声音比刚才虚了点,“反正玉树你又不要,上回她送的那双皮鞋,你不是给退回去了吗?是她自己不收,强抢强卖!” 那皮鞋最后穿在赵冬儿的弟弟脚上,温莹莹闹了好大的脾气。 “嗯。”秦玉树轻轻应了声。 “玉树,你可千万不能心软啊,温莹莹脾气不好,也就是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实际上啥也不是,你要是对她心软了,她就得寸进尺,她呀,被家里人宠坏了。” “我知道。”秦玉树道。 “那就好。”赵冬儿笑起来,贴在他的肩膀上:“我就知道你分得清好赖。” 三个人在树下站着,赵冬儿又如同往日一般让秦玉树谈谈对文学的见解,和宋姚你一句我一句夸赞他的才华,随着太阳慢慢升起来,天光大亮。 “温莹莹!!温知青!你家里人给你送的包裹到了!” 大队部的邮差骑着自行车来到知青点,后座绑着个大包裹,鼓鼓囊囊的,把周围人都看直了眼睛。 这么大一个包裹,比上个月还大,里面装多少好东西? 赵冬儿扭头去看秦玉树,秦玉树此刻也盯着那个包裹,眼神有点飘。 “秦知青?”她拉了拉男人的衣袖。 秦玉树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 就在这时候,温莹莹从屋里出来了。 赵冬儿立刻看过去,年轻的女人穿着身蓝色衣裳,头发随便扎了扎,脸上没抹什么,清水出芙蓉,眉眼精致漂亮,早上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简直白得发光,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愣了一瞬,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温莹莹长得这么好看? “温知青,你的包裹!” 温莹莹接过邮差手里的大包裹,低头看了眼,然后她转过身,往槐树这边走。 赵冬儿的心一下子提上来。 来了来了,她来了,她来送东西了,她又要来纠缠秦玉树了。 赵冬儿往秦玉树身边靠了靠,挽住他的胳膊,等着温莹莹过来。 十米。 五米。 三米…… 赵冬儿深吸一口气,等着看温莹莹那副讨好又卑微的样子,结果下一秒—— 温莹莹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头都没有偏一下。 就这么直直的走过去,看都没看他们三一眼,仿佛她们是粪坑旁的三块石头。 赵冬儿愣在那里,脸上的笑僵硬到扭曲。 她扭头去看秦玉树。 秦玉树也在看温莹莹的背影,眼睛眨都不眨,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紧手里的书,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知青!”赵冬儿心里有点慌,喊了他一声。 秦玉树没应。 “秦玉树!”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秦玉树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她,又想到了温莹莹的背影,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没有回过神来。 “你说……”他开口,嗓子有点干,“她是不是变了?” 赵冬儿的心往下一沉。 宋姚出声道:“秦知青,你可千万别放松警惕!他们肯定想了新主意赖上你!温莹莹蠢,但是薛琴点子又多又毒,指不定是薛琴给她出了新办法,所以温莹莹才把钱给她。” “你这几天必须小心,千万别着了她们的道。” 秦玉树闻言点点头。 心想薛琴果然心机深,为温莹莹想出来的办法的确奏效。 搅得他心烦意乱,这温莹莹肯定还会想办法纠缠他。 6.活人的气息 温莹莹拎着手里的大包裹往回走,包裹有些分量,压得她胳膊微微发酸。 她没往槐树那边看,自然也没注意到赵冬儿三个人看她的眼神,她只是想着,这包裹来的正好,加上之前给薛琴的一百五,应是能凑齐两百了。 薛琴的爸爸要动手术?还要买什么进口药,两百块是她自己说的数。 温莹莹不太懂这个世界的钱——好吧,她根本就不懂钱,她一个初出茅庐的“新锐杀手”,总不能攒钱雇人去杀人吧? 不过原身的记忆告诉温莹莹,两百块不少,够一个青壮年不吃不喝赚一年。薛琴家里不富裕,她爸爸的病拖不得,还需要进口药……两百块钱能救命! 既已给了,就当给足。 她推开门,把包裹放在桌子上,转身出去喊薛琴。 “薛琴,你跟我进屋。” 薛琴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帮忙把温莹莹的衣服洗了,听见喊声,擦了擦手就跑过来,眼睛还有点红,但脸上已经不哭了,看见温莹莹就笑:“温知青,什么事?” “进来。”温莹莹示意她进门。 薛琴进了屋,看见桌上那个大包裹,她怔了怔:“你家里寄来的?” 温莹莹点了点头,一边解开包裹一边道:“之前给了你一百五,还差五十,这包裹里应该有,凑够两百,你一起寄回去。” 薛琴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真的不用了,一百五已经够多了,我爸那边治病先用着,剩下的我家再凑凑,哪能都让你出。” 温莹莹不理她,低头解包裹。 这包裹绑得紧实,还用针线缝制过,缝的严严实实。她用剪刀拆开一个口子,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最上面是一封信,写着“爱女莹莹亲启”,温莹莹把信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 一双女士皮鞋。 黑色的圆头皮鞋,上面有两根细细的带子,搭扣是亮晶晶的金属。温莹莹提起来端详片刻,她从来没见过这种鞋子,但是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种鞋子是城里人爱穿的,起码得十几块钱一双。 除了皮鞋外,还有一件的确良衬衫,一罐奶粉,一盒水果糖……哪怕隔着纸都能闻到甜丝丝的香味,温莹莹吸了吸鼻子,她最喜欢这盒糖!让她想起了青石板路的糖葫芦! 她把包裹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桌上,皮鞋,衣裳,奶粉,水果糖,还有两块香皂,一整条肥皂,两条毛巾,一支牙刷,两双袜子…… 就是没有钱。 温莹莹愣了下,倒着将包裹抖了抖,又翻找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的目光转向最开始的那封信,拿到手,拆开,抽出信纸。 信不长,十七不识字,但温莹莹认得,她磕磕巴巴看完,是原身的妈妈写给她的,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照顾好自己,还说她大哥在部队里立了功,寄了喜报回家……说给她买了双皮鞋,是上个月托人去沪市捎回来的,让她大胆穿别舍不得,又说天气热了,寄来的的确良衬衫正合适,让她换上。 末尾还有一句:这个月手头紧,只给你寄了三十元,省着点花,下个月再多寄一些。 温莹莹把信看完,放下……只有三十块,加上之前给的一百五,是一百八,还差二十。 她抬头看薛琴。 薛琴却是一脸震惊盯着面前那堆东西,那皮鞋,那的确良衣服,还有那罐奶粉……她长这么大,没见过几回这么好的东西,家里过年舍不得买的水果糖,人家一寄就是好几斤。 “薛琴。”温莹莹喊她。 薛琴回过神来,连忙把眼睛从这些东西上挪开:“温知青,这些……都是你家里寄来的?你家里人可真疼你啊!” 温莹莹没接话,从包裹夹层抽出三十块钱递给薛琴。 “先拿着,一百五加三十,一百八。” 薛琴惊呆了,没接。 “还差二十。”温莹莹道:“我欠你的,回头再给你。” 薛琴这才反应过来,接连摆手:“不用不用!温知青,一百八够多了,那二十我家能凑,真的,能凑!”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温知青,你是不知道,我昨天都想好了,要是凑不够钱,我爸爸他就……”她说不下去了,抿着嘴唇,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你这一百八,是救了我爸爸的命,我这辈子都记得你的恩。” 温莹莹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都没有遇上过这样的场面,以前生活在乱葬岗,其他人都避她如蛇蝎,她师父只会打她骂她,山下的人则会怕她躲她,没有人会红着眼睛说“记得你的恩”。 她把手里的钱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吧。” 薛琴颤巍巍接过钱,小心翼翼叠好,贴身揣进怀里,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温莹莹,蓦地笑了。 眉眼弯弯的,像是天上的月牙,“温知青,”她轻轻道,“你真好。” 温莹莹愣了愣。 从来没有人说她好,她只是一个奴隶营出来的杀手,从小在乱葬岗长大,身上有尸体的臭味,除了杀人外什么都不会……而且她杀了某个人十几次,愣是没有一次成功。 好? “温知青。”薛琴见她发呆,喊了她一声。 温莹莹回过神来,看向她,薛琴还在笑,温莹莹看着她脸上的笑,感觉自己好像是吃到了糖,她也跟着想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笑出来没有,但嘴角好像动了动。 这下换成薛琴呆住了。 她心道:这温知青笑起来也太好看了! 秦玉树看不上温知青这种大美人,脑子简直是被驴踢了。 “温知青,”薛琴突然想到了什么,踌躇道:“你、你把这三十也给了我,你手里还有钱吗?你家里这个月就寄了这些,都给我了……你怎么办?” 温莹莹想了想:“……有办法?” “什么办法?” 温莹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桌上的东西一样样收回包裹里。 薛琴咬了咬唇,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温莹莹把最后一条肥皂放进去,抬起头,看着她。 “我能找人要。” 薛琴愣了下:“谁?” 温莹莹没说话。 她心道:我是杀手,干的当然是杀人的买卖。 这点不好对外人言。 且这个年代杀人偿命,并且还有坦克,飞机,大炮……以及枪,哪怕武功再高,也躲不过枪子,温莹莹暂时还不想蹲 大牢。 薛琴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开口问家里要,连忙道:“莹莹,要不你先别给我了,这三十你先用着,我等下个月……” “不用。”温莹莹打断她,“有人欠我的。” 薛琴眨眨眼:“谁欠你的?” 秦知青吗? 而温莹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天潢贵胄的影子。 齐庭延欠她什么? 杀人……勒索? 她脑子里只会干杀人的勾当,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齐庭延,要不就跟燕王说,她暂时不杀他了,只要他给她二十块…… 二十块钱,不算多。 “一个认识的人。”她淡淡道。 薛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把钱按在胸口,认真揣好了,站起身来向外走,走到门口站定,她回头看了温莹莹一眼,认认真真说: “温知青,雪中送炭难得……我薛琴这辈子,只要活着就一定把钱还你,还不上钱,就还人情。还不完人情,就记得你的好,下辈子接着还。” 温莹莹定定站在那,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琴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温莹莹坐在床角,低头看边上的包裹,里面有皮鞋,衣裳,奶粉,水果糖…… 是她家里人寄来的?她哥哥在军营里?他还立功了,以后会是将军吗?她娘在信里叮嘱她……“要省着点花”? 温莹莹伸出手,摸了摸那件的确良衬衫,料子又软又滑,凉的,花样很是漂亮。 十七没爹没娘,也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东西。 在乱葬岗,她穿的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衣服,师父从来不管她穿什么,只要不冻死就行,没有人给她寄过包裹,没有人给她买过皮鞋,也没有人说“省着点花”这种话。 她把衬衫拿起来,凑到鼻子前嗅了嗅。 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阳光?皂角?洗衣粉的气味? 是原身她娘的气味,现在是她的母亲! 温莹莹放下衬衫,又拿起那封信,静静地默读了一遍,这是家里人写给她的家书!她有家人了,有爹爹有娘亲还有哥哥。 她的心里好像长出了一串糖葫芦,又红又大又甜,大到有点撑,撑得她喘不过气来。 温莹莹把手里的信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屋外阳光和煦,微风吹拂,院子里几个女知青在晒衣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 到处都是活人的气息……不是冰冷冷的尸体,是会动有温度的人。 这里没有等级森严的规矩,大家都是平等的。 温莹莹看着她们,突然就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有朋友有家人的感觉。 被人感谢的滋味……也挺不错? 她现在是有朋友?也有家人了?她还有名字,温莹莹,不再是冰冷冷的代号十七。 她身上有了活人的气息,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思想? 温莹莹转过身,从一大盒水果糖里捡出一颗,剥开彩色糖纸,塞进嘴里,甜的,非常甜!比她在乱葬岗偷吃的野果子甜多了。 她含着那颗糖,又想起一件事。 她要去干买卖了。 去找齐庭延,去勒索他二十块钱。 7.寄钱 “家里给小妹寄的钱……这个月只寄了三十。” 电话另一头的男人沉默了片刻:“怎么少了?” 温莹莹的大嫂谢明秀无声的冷笑一声,拉长了嗓门:“叫那个林什么晴的拿走了,说是有急用,要二十块钱,你妈给的。” 对面温知远没回话,谢明秀翻了个白眼,知道这男人心里门儿清。 “那林什么晴的,是你爸厂里那个老林的侄女吧?孤女寡母说是来城里讨生活,借住在你们家?” 男人声音低沉:“老林是爸的老同事,人走了,林家只留下个姑娘,没着落的,爸说帮衬一把……” “帮衬一把……帮衬一把,都帮衬到家里来了?”谢明秀阴阳怪气,她和曾经的温莹莹差不多,从小被家里人宠着,都有着大小姐脾气,反倒是“惺惺相惜”。 “温知远,我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可你妈把给莹莹的钱给了她,这不对吧?莹莹才是你亲妹妹!” “你知道她在家里说什么吗?说‘莹莹妹妹一个人在乡下,也不知道节省点,心疼心疼家里’……”说到这里,谢明秀顿了下,没继续说温莹莹倒贴男人的事,“总之,她一个外姓人,跑到你妈面前上眼药,不外乎就是挑拨离间说小妹不懂事,不会过日子……” 谢明秀越说越想拍桌子,这简直就是在指桑骂槐说她,因为她这个当大嫂的和温小妹是一个德行。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声叹气。 “秀秀,我知道你心疼莹莹。” 谢明秀眼圈一红:“她是你亲妹妹,也就是我的亲妹妹,好好一个漂亮姑娘,现在孤身去了乡下,家里还扣她的钱,给那林什么晴,凭什么?” 温知远:“我回头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哼!”谢明秀抱臂生气,她知道人的感情是处出来的,如今小妹不在跟前,这姓林的才住进来没两天,就把她婆婆哄得团团转,做饭帮着做,说话捡好听的说,如今就连小妹的钱都克扣,婆婆心里那杆秤不会已经开始偏了吧? 温二弟更是和条舔狗似的追着姓林的,万一真嫁进来跟她做妯娌……这可不成! “反正,”谢明秀觉得要展示自己长嫂的气度,“咱们不能亏了莹莹,她在乡下不容易,钱少了,让她怎么过日子?别人铁定要笑话她,我就寻思着,我自己给她寄二十块钱过去,不经过你妈的手。” 温知远沉默三秒:“你有钱?” “我有!”谢明秀翻了个白眼,“我还能没有这点钱?” 实际上像谢明秀这样大手大脚的娇娇女,每个月都把钱花光光,一毛都不会剩下。 让她挤出二十块钱,确实属于“大出血”。 “秀秀,”男人轻轻唤了她一声,声音有点哑:“委屈你了。” 谢明秀鼻子一酸,两人在一起时总吵架,也就是在电话里,才有这番脉脉温情。 她曾经随军到他身边,夫妻俩吵到要离婚,最后分居两地,她单独带着儿子跟公婆过,这才消停。 其实选了这个丈夫,长得高大,模样俊,她也是真喜欢的,谢明秀吸了吸鼻子,刚想说几句关切的话,忽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 “温副团,嫂子又给你打电话了?该不会又在训你吧,别被那些小姑娘偷听了吵架,背地里又笑话你。” 那声音又粗又亮,是个洪亮的女声,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亲昵的熟稔与调侃,好似跟温知远很熟的样子。 谢明秀的脸色一僵,登时蹭蹭蹭火冒三丈。 “是,我媳妇。” “哎呀!嫂子好!”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甚至夺过了温知远手里的电话,“嫂子你放心,温副团在这儿我们照顾的好好的!有我们这帮兄弟在,亏不了他!不过说真的嫂子,作为他的好兄弟,我真想劝劝你,少跟温副团吵架,不能把男人当孙子训……” “嫂子,你别担心,咱们部队上啥都不缺,温副团这几天胃口特别好,能吃三大碗饭呢!咱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我给他夹了不少菜,他全吃完了。” “行了行了——”温大哥抢过了电话,“少在这乱说话。” “哎哟,温老大你还不好意思了?”那声音笑起来,娇娇俏俏的,“嫂子你不知道,咱们老温可受欢迎了,上回军医院几个小护士,老盯着他看……” “宁晓霞!”温大哥的声音沉下来。 谢明秀“啪”一声将电话挂断,做了个“呕吐”的动作,宁晓霞,她知道这女人是谁,一个女干事,成天跟一帮男人称兄道弟。 谢明秀随军之前听说过,有些女同志,喜欢跟男同志打成一片,不谈恋爱不谈对象,就喜欢跟人“称兄道弟”。 谢明秀最开始还钦佩她们的洒脱,结果遇上个宁晓霞,口口声声喊她嫂子,却从来不避讳和她丈夫亲近,甚至还在聚会上用一个碗“喝酒”,说这是兄弟战友情的豪爽。 一口一个“咱们兄弟”,还帮她照顾丈夫,还“照顾的妥妥”的??!! 恶心谁呢! 谢明秀随军时和温知远吵架,不少原因正是因为宁晓霞,她计较,就是她“小心眼”,是她不容人,是她不信任丈夫,那群人都是一伙的! 谢明秀摔了电话后,连连翻了几个白眼,心想必须让丈夫把所有工资都寄过来,她要全都花光光,她也不离婚,死活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一阵怄火后,谢明秀无比想念温莹莹,“还是莹莹好。” 姑嫂俩都没啥心机。 谢明秀从抽屉里数出二十块钱,又找出一张纸,写了几句话: “莹莹,嫂子给你寄点钱,你自个花,千万别受委屈,也别告诉别人,有事情给家里打电话,嫂子给你做主。” 她把纸条写好,和钱一起塞进信封里。 谢明秀拿着信封往外走,邮局不远,只隔了两条街,她才走出去不到一百米,迎面碰上了温老二和林念晴,谢明秀见了他俩,好心情去了三分。 林念晴生得清秀,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纯色衬衫,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辫子尾还扎着红头绳,娇娇柔柔的,走起路来跟旁人不一样,腰肢一扭一扭的。 把温老二迷得七窍没了五窍。 “大嫂!”温老二快步走来打招呼,“咋出来了?” “去邮局。” 温老二瞥了眼她手里的信封:“邮局,寄信呐?” 谢明秀淡淡道:“给你妹妹寄点钱。” “嫂子!”这时候林念晴走到了跟前,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温老二:“嫂子,你也给莹莹寄钱?妈不是刚寄过去?” 谢明秀不耐烦道:“你妈寄的是你妈的,我寄的是我的!” 温老二有点讪讪,林念晴见状扯扯他的袖子,柔声道:“泽远哥哥,大嫂疼妹妹,是应该的。” 谢明秀看了她一眼。 这妮子语气表情不对劲,像是在说“大嫂疼妹妹是应该的”,又像是在内涵她故意计较那些钱。 “你们这是要去哪?” “百货大楼,晴晴说想看看有没有新花样的布料,我陪她去看看。” “哦。” 林念晴盯着那信封,声音柔柔的:“大嫂,您给莹莹妹妹寄多少钱呀?” 谢明秀心里一动,本来不想说,这会儿却又想显摆显摆。 “二十。”她的下巴抬了抬,“我自己的钱,给小妹寄过去,让她在乡下别亏了自己。” 温老二愣了下:“二十?大嫂,你……” “怎么?我给你妹妹寄钱,你有意见?” “没,当然没意见。” 谢明秀目光转向林念晴。 林念晴见状立刻低下头,双手在身前绞着衣袖,绞得指节发白。 谢明秀见状得意了,心里那口气顺了些。 “有些人啊,”谢明秀拉长声音慢悠悠道:“住别人家吃别人家的,还挑三拣四说人家的孩子不好,哎哟哟,这世上白眼狼可真多呀。” 温老二脸色大变:“大嫂,你说谁呢?” “我爱说谁说谁。”谢明秀睨了他一眼,“怎么?踩你尾巴上了?” 温老二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边上的林念晴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子,低声道:“泽远哥哥,别说了……一切都是我不好,是我做的不好,让大嫂误会了。” 说着,林念晴眼眶一红,低下头去。 谢明秀愣了下,她觉得很烦躁,这林念晴和宁晓霞,明明是南辕北辙的两个女人,却总是弄得她“蛮不讲理”,显得她盛气凌人,好像是故意找茬似的。 “大嫂。”林念晴抬起头,眼眶红得跟兔子一样,却努力挤出一抹凄惨动人的笑:“您要去邮局是吧?正好我们也要往那边去,要不……我和泽远哥哥帮你寄吧,省得你多跑一趟。” 谢明秀看了她,拿着信封的手有些犹豫。 “大嫂你放心,我办事稳当着呢,保准把信给您寄到。” “是啊是啊,大嫂。”温老二在旁边搭腔:“我俩一起去邮局,有我在你总放心了吧。” 谢明秀心想也是,温老二好歹是温莹莹的亲哥哥,有他看着,还能把钱昧了? “行吧,给你们,寄完回执拿给我。” “大嫂放心,保准完成任务!” 眼见谢明秀离开,温老二拉着身边的姑娘快步走了一段路,柔声安抚道:“晴晴,你别把大嫂的话放在心上,大嫂就是嘴不好,心不坏。” “泽远哥,不是嫂子的错,是我不好,我在家里住着,嫂子肯定觉得我碍眼。” “谁说的?就连咱妈都说你来家里后,家里空气都变松快了……” “晴晴,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泽远哥哥,你真好!” 温老二对着林念晴好一阵安慰,这才让姑娘破涕为笑。 两人快望见邮局门口,林念晴开口道: “泽远哥……这钱,咱们真要寄吗?” 温老二愣住:“怎么?” 林念晴欲言又止:“你也知道的,还有那个秦玉树……我是说,这二十块钱寄过去,到头来,恐怕……恐怕又便宜了那个男知青。” 温老二一听这话,脸色青青白白。 “泽远哥,要不这钱先别寄了,回头你问问妈,看看莹莹妹妹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温老二咬了咬牙:“行,这钱先别寄了,让她吃点苦头。” 林念晴愣了愣:“那,那这信。” 温老二把信封往自己兜里一揣,随后想到了什么似的,塞进林念晴手里,“这钱你先拿去用吧,知道你想进厂里的文宣队,行头布置的漂亮些,多请人吃吃饭。” “这……这怎么行呢,这可是大嫂给莹莹的……”林念晴的嘴角都快要压不住了。 温泽远和温莹莹真不愧是一对好兄妹。 “现在不寄了,钱放着也是放着,你先拿着用,进文宣队的名额不多,你抓紧机会……至于——有事回头再说。” “泽远哥,你对我太好了!”她娇滴滴唤他。 温老二心头一热,脸上飘起两坨红:“行了行了,咱们走吧。” “要拿回执单……我给妹妹写封信。” 两人走向邮局,迎面却又碰上了刚从里面出来的温老三。 “老三?你怎么在这?” 温明远看见两人同样诧异,“二哥,晴子姐,你们也来寄信?” “……你怎么?” 温老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起来:“给小妹寄点钱,二十,她……她也是替我下乡,我怕她受委屈不够花。” 温二哥愣住:“什么?!” 一旁林念晴的脸几乎要裂开。 又是二十?一个个,全都给下乡的温莹莹送钱,凭什么? …… 温莹莹,你可真是有几个好哥哥啊,可你自甘堕落…… 林念晴的眼睛里晦涩难明,她心想:温莹莹,以后你的家人,你的爸爸妈妈,还有你的几个哥哥,以后都归我了。 她要取而代之。 一个下乡的女儿,就应该彻底消失在这个家里。 等几年,所有人都会忘了她。 8.嫂子 温莹莹走出知青点,顺着羊肠小路下坡,走过沟渠木桥,晃晃悠悠的,溅起来的水花打湿裤脚。 村里没几个人,妇女弯腰割猪草,小孩背着箩筐,拾捡地上的牛粪和狗屎。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她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沾不少泥。 侧前方是一片菜地,站着个中年妇女,她背着孩子,看见了温莹莹,眼神有些古怪。 当温莹莹视线看过来时,女人下意识用手按住孩子的身体,神色紧绷,也不打招呼,转头往后躲。 她是昨天夜里黑灯瞎火看热闹的人之一,还起了哄,这会儿心虚极了,怕眼前的温知青在她面前寻死觅活招惹事端。 妇女带着孩子消失在温莹莹视线。 温莹莹嘴边还没形成的笑意散去,她抿了抿唇,心头浮上一抹难过的滋味。 村里的人和乱葬岗山下那群人一样,换了个世界,仍然对她避之如蛇蝎。 她是个杀手,杀人就应该隐没在黑暗中,终日与尸体和死亡为伍。 早上在知青院子里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场阳光灿烂的梦境。 温莹莹往前走了一段路,跳到对面去,闪身钻进灌木丛,枝枝叶叶将她吞没,不见人影。 时间过了一刻钟。 温莹莹盯着几只蚂蚁发呆,眼前浮现薛琴望向她的眼睛,这是她在世界上拥有的第一个朋友,一定要想办法弄来二十块钱。 她掰断一根枯木枝,拨开灌木丛,继续往前走。 到地里了。 这是一大片玉米地,绿油油的杆子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动。地头里站着好几个人,有男有女,女的戴着头巾喝水,男的手里拿着锄头镰刀,这会儿也不干活,只在那说闲话。 看见了温莹莹,几个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来了?!” “温知青真的来了?” “我就说吧,肯定得来闹!” 温莹莹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神色冷漠,目不斜视,玉米地中间,有一个人在干活。 男人光着上身,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肩宽腰窄,背脊上的肌肉成块状,随着动作起伏,像是有一团蝌蚪在皮下游走。 汗水顺着他脊椎的凹处往下淌,漫过腰窝,淹没进裤腰里。 阳光从玉米叶子缝隙婉转漏下,落他身上,金斑乱跳,照得那腱子肉明明暗暗,像官窑烧的瓷器釉色生辉。 温莹莹留神看他两眼。 这家伙,好像比以前好看了? 从前在王府里看他,穿着锦衣华服,头戴玉冠,却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活像是靠着一口气吊命。 现在这具身子,倒是结实。 她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尸体……身体。 …… 温莹莹沉默了一会,又想到: 更难杀了。 地头上几个女人目光跟随温莹莹看过去,眼睛都看直了。 “嘶,这喻家老大,咋跟换了个人似的?” “可不是嘛,看看这身板……还挺有料。” “开荤了,成男人了,果真不一样。” “呸,你瞎说什么呢!” “咋瞎说了,你看看那腰,还有腰底下,看看那膀子,想想那劲儿……” 几个女人聊成一团,眼睛都黏在喻山海身上,跟麦芽糖似的,拔都拔不下来。 边上几个男人听见了,心头泛酸。 “这有啥好看的?不就是一身死肉吗?” “就是啊,干活的人谁还没有啦?谁稀罕!” “女人就是眼皮子浅。” 女人们转头瞪他们:“你们有那你们也脱啊!脱啊!倒是脱啊!” 男人们被噎住了,不敢接话。 倒有一个嘴硬的,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脱就脱,谁怕谁啊?再说了,这温知青来找他,肯定不是来跟他好的——来退婚的吧!真以为癞哈蟆能吃天鹅肉?做梦呢!” “就是就是。”另一个人接话,“人家城里来的女知青,还能瞧上他?咱们就等着看戏吧,温知青准得闹!” 温莹莹听见了,扭头看了他们一眼。 几个人被她眼睛扫过,不知怎的,后脖颈子有点发凉,不敢再说话了。 温莹莹收回目光,她站在地垄上,喊了一声: “燕王。” 喻山海的锄头顿了片刻。 他没回头,只停了几秒,又继续干活。撬动翻土,带起一块,边上抛垒出一个小坡。 地头上等着看戏的人面面相觑。 “演……往……是什么?” “不知道?” 喻山海又干了一会儿,这才直起腰,他把锄头往地上一立,转过身,看向温莹莹。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有些晃眼,汗珠挂在他眉骨上,晶莹发亮,他抬手揩了一把,动作随随便便的,却让人挪不开眼。 他徐步走来,玉米叶子擦过男人结实的肩膀,簌簌作响。 走到温莹莹面前,闲闲立着。 离得近了,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合着汗味和泥土味,还有一股子奇怪的男人的气息。温莹莹吸了吸鼻子,倒也不难闻。 “有事?”他缓缓问。 这声音平静,无波无澜,像是在问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温莹莹看着他,摸了摸袖口下藏着的刀片。 二十块,不杀他。 “出来说话。”她说完,转身向外走。 喻山海眼神不动声色扫过她袖口,倒也没说什么,徐行跟上。 地头上几个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们去哪儿?” “不知道啊!” “要不跟上去看看?” “你敢?” 没人应。 喻山海经过他们身边时,目光轻飘飘看过去,却让那几个人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等两人走远了,几个人才敢出声。 “这……这喻家老大,还有那温知青,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眼神,吓死人!” “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温莹莹把人带到地头一棵茂密的老槐树下,树荫遮着,微风凉快。 她转过身,看向喻山海。 男人光着上身站在那儿,离她不到两步远 ,一身腱子肉晃得人眼晕,他穿上了衣服,湿透了胸膛,衣服黏在上面,腹肌一块一块的露出来。 温莹莹看了一眼,移开目光,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她没有刻意数,但有六块。 “说吧,”喻山海眉目疏朗,“什么事。” 温莹莹收回视线,板着脸:“给钱。” 喻山海微微一抬眉:“什么钱?” “二十块。”温莹莹顿了顿,而后又坚定的开口:“你给我二十块,我就暂时不杀你。” 喻山海一怔,然后笑了。 汗水从他的脸颊滑落,俊朗的轮廓被清晰的勾勒出来,这抹笑,也越发明晰,使得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温莹莹脸颊一热,心跳加速,她感到陌生的不安,下意识摸到刀片,准备给他来一刀,增加威慑力。 “本王难道只值二十?”他斜签着身子问。 温莹莹呆住,啊?! 喻山海脸上的笑容加深了。 他平静问:“暂时不杀?” 温莹莹点点头:“暂时。” “暂时到什么时候?” 温莹莹怔住,她想了想:“暂时到……暂时到我还想要钱的时候。” 喻山海脸上的笑容褪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 他低垂了眼眸,睫毛如同扇子一样散开,他的睫毛和普通人的睫毛不一样,他的尾睫又密又长,直直地撒下去,让人看不穿他眼睛里藏了什么。 这丫头可真有意思。 给了钱就不杀,没钱就杀,跟个小孩似的,拿杀人不杀人当筹码。 “行,答应你了。”他神色莫辨,“过几日你来取。” 温莹莹按住刀片的手顿了顿,抬头盯着他的手看,好奇他怎么变出钱来,“你答应了?” “嗯。” “你哪来的钱?” 喻山海没答话,只是看着她。 温莹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有些着急:“你倒是说话啊!” 喻山海仍是不说话。 而就在这时,地头上突然钻出来几个人。 “喻哥!” “老大!” 几个年轻人从玉米地里出来,跑到两人跟前。最大的二十出头,小的十六七岁,衣裳破旧,散散的挂在身上,像是二流子的打扮。 尽管几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尤为亮堂。 领头的那个年纪最大,嬉皮笑脸的,他最先跑到喻山海跟前,喘着气:“喻哥,事情办妥了。公社那边,王老二答应了,以后有什么消息,他都第一个告诉咱们。” 喻山海略一颔首。 孟前进看了眼温莹莹,眼睛一亮,凑近了喻山海压低声音道:“喻哥,这就是嫂子吧?真好看!” 喻山海没说话。 孟前进当他默认了,笑着对温莹莹道:“嫂子你放心,喻哥这人是有本事的,跟着他准能过上好日子!往后有啥事,你尽管说,咱们几个给你跑腿。” 温莹莹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一早上过去,她才发展了一个下线。 对方这……一个……两个……三个…… 9.握手 “嫂子,我是孟前进!”瘦高个孟前进笑出一口大白牙,“我爹妈死得早,一个人凑合着混,啥也不会,就会跑……我跑得可快了!” 说着,他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 温莹莹迟疑着点了点头。 边上一个矮胖的见状,立刻挤上来,把孟前进往旁边扒拉:“嫂子,我叫超子,我娘死了,爹……爹是个懒货,嗐——成天跟隔壁村东头那个寡妇不清不楚的,也不管我,也就跟着先进哥混,现在都听喻哥的。” 温莹莹又点了点头,这感觉真新鲜,从前在乱葬岗,可从来没有活人这样跑到她跟前来主动介绍自己。 “嫂子,你可真好看!比公社的那些姑娘都好看,比县里的都好看!”超子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喻山海默然不语,只是睨了他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却没由来让超子心里一紧,讪讪闭了嘴。 两人介绍完了,还剩下一个。 那人站在最后面,不往前挤,也不说话,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比昨夜见到的陆丰收还嫩一些,长得也要更好看些,眉清目秀,五官柔和,有点男生女相,皮肤白净,就是衣服脏了些。 他身材非常瘦,瘦得像麻杆,衣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 少年站在那里,不看温莹莹,也不看喻山海,就低着头,盯自己的脚尖。 超子扯了他一把,催促道:“狗剩,你倒是说话啊!嫂子在这儿呢!” 少年被他扯得向前踉跄了一步,又站住了,仍是不说话,低着头。 孟前进在旁边解释道:“嫂子你别怪他,他打小就这样,不爱说话。” 温莹莹看向少年,张口就问:“你叫什么?” 少年抬起头,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看不见,像蜻蜓点水似的,可温莹莹看见了。她看见了一双极其“安静”的眼睛,没有焦距一样,黑沉沉的。 “狗剩。”他回答道,声音细若蚊蝇。 说完后又低下头去。 超子在旁边叹气道:“他命苦,他娘以前是……那种地方的,后来解放了,五几年那会儿被安排到村里,嫁给了孙老二,生下狗剩后,没几年死了,他爹又娶了后妈,他就没人管了。” “这些年不是又……唉,村里人说话难听,都骂他,骂他是那什么……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 孟前进接话:“女表子儿子。村里人都这么骂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少年低着头,不说话,几缕阳光透过树梢缝隙打在他脸上,照得他脸上干干净净,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可温莹莹注意到,他的手指,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紧成拳头。 喻山海立在旁边,从始至终都没说话。 这三个人,孟前进,孤儿,嬉皮笑脸;超子,懒汉儿子,也没心没肺;狗剩,窑姐的儿子,沉默寡言。 算是他……新招揽的……部下。 他想起从前在府里的谋士和部下,那些人,哪个不是饱读诗书,出身清贵?哪个不是仪表堂堂,落落大方?出得朝堂,上得战场,在他跟前恭恭敬敬的,递上来的文书更是妙计绝伦。 再看看眼前这三个,一个笑得像傻子,一个牙黄没眼看,还有一个低着头连话都不敢说。 “喻哥,”狗剩突然开口了,仍是低着头,嘴唇嗫喏:“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喻山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少年还是没抬头,喻山海目光扫过他微微发抖的肩膀,最后落在那双攥紧的手上。 这孩子活了十几年,怕是没被人正眼看过几回。 “狗剩。”喻山海缓缓开口。 少年抬起头,目光看向他。 喻山海心念一动,柔声道:“这名字不好。” 少年愣住了。 喻山海看着他,继续道:“我给你重新取个名。” 少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喻山海垂眸思忖,少顷,道:“怀瑾,许怀瑾。” “……怀……瑾?”少年怔怔地站在那,他缓缓的念了一遍,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 “怀瑾握瑜,《楚辞》里面的话,意思是‘怀里藏着美玉。’” “你以后就叫这个。” 少年站在那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嘴唇哆嗦着:“美玉?我怎么配叫美玉……” 超子在旁边猛地拍了下他后心,大声道:“狗剩你快说谢谢啊!喻哥给你取大名了,多好听啊,怀……怀瑾是吧!有点拗口,叫你小瑾好了,喻哥说是什么——美玉!可不是么,咱们三就你长得最好看!” 孟前进也跟着喊:“就叫这个名字,小瑾,怀瑾,以后都这么叫你!” 少年,许怀瑾这才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嗓子涩得像是生了锈的铁: “谢,谢谢喻哥。” 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慌忙低下头,手背狠狠揩了揩脸,可眼泪却是打不住,越擦越多,他急得把脸藏进怀里,用胳膊挡着,肩膀一耸一耸的,竭力压住哭腔。 孟前进和超子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 喻山海看着那个哭得说不出话来的少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行了,”他开口道,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别哭了。” 许怀瑾点点头,豆大的泪珠子仍是止不住往下掉。 温莹莹在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幕,走了过去,伸出手。 许怀瑾愣了愣,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温莹莹道:“握手。” 她想了想,继续道:“你好,许怀瑾同志,我叫温莹莹,很高兴认识你。” 这是温莹莹从原身记忆里翻找出来的……礼节?认识新朋友,好像就应该这么打招呼。 许怀瑾这才反应过来,又擦了擦脸,连忙将手也在裤子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握住她的手。那手柔软温凉,他握一下就赶紧松开,耳朵都红了。 “嫂……嫂子好!”他结结巴巴道。 温莹莹又走到了孟前进面前,伸出手。 “孟前进同志你好!” 孟前进也连忙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握了一下,嘿嘿笑道:“嫂子好!哦,是温同志好!” “我我我——轮到我了!”超子拽住孟前进往后一拉,自己站在温莹莹面前,主动伸出手。 “温同志好,叫我超子就行了,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 …… 喻山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和许怀瑾握手,和孟前进握手,和超子握手……他们不喊她嫂子了,喊她“温同志”。 喻山海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颔微微内收着,目光从温莹莹身上扫过,又轻飘飘扫过另外三人。 他脸上仍然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看不出丝毫情绪。 可超子却忽然打了个哆嗦。 “喻哥。”超子缩了缩脖子,“你咋……你这突然有点吓人啊……” 孟前进也感觉到了,往后挪了挪:“是啊喻哥,今天这太阳这么大,怎么突然感觉凉飕飕的……” 许怀瑾抬头看了喻山海一眼,又低下头,一句话也没说。 温莹莹回头看向喻山海。 喻山海站在那,还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看不出什么。他身上的汗水已经干了,好似给皮肤镀了一层油,紧实,细腻。 他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了。 但又说不上来。 “钱的事……”温莹莹盯着他的眼睛:“你别忘了。” 喻山海看着她,慢慢开口:“忘不了。” 这声音平静如秋水,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好,我走了。” 温莹莹点点头,转身离开。 她比来时脚步轻快不少,背影在田野间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喻山海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没动。 孟前进凑上来,小心翼翼问道:“喻哥,嫂子走了,咱们……” 喻山海没理他。 超子这会儿也凑上来,疑惑道:“喻哥,你刚才是不是不高兴了?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对吗?” 喻山海也没搭理他。 许怀瑾站在旁边,蓦然开口:“喻哥吃醋了!” 孟前进和超子瞪大了眼睛。 喻山海表情不动声色,目光落在许怀瑾身上。 少年被他看了一眼,也不躲,只是低下头,轻声道:“……嫂子刚才跟我们握手,没跟你握。” 喻山海沉默不语。 孟前进和超子这会儿恍然大悟,对视一眼,想笑又不敢笑,都捂着自己的嘴。 “喻哥……”超子挤眉弄眼:“要不你去追?嫂子应该没走远,追上去……握一下?” 喻山海睨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平淡淡的,超子却感觉后脖子一凉,连忙缩着脖子退后两步,“不追不追,当我没说。” 喻山海收回视线,转身往地里走。 “喻哥你去哪啊?” “干活。”他神色淡然。 三个人连忙跟了上去。 这回换成许怀瑾走在三人前面。 超子落在最后,小声嘀咕:“喻哥刚才那眼神真吓人……” 孟前进回头低声接话:“可不是么,还以为咋了呢,原来是……吃醋了……噗——” 许怀瑾低着头往前走,听着两人的嘀咕,没人看见他的嘴角向上弯了弯。 他想起了刚才温知青握他的手,叫他的名字——许、怀、瑾。 他轻轻念了一句。 怀瑾。 怀中藏着美玉。 他有名字了。 10.有主见 周玉英在灶房里烧火。 “妈,你说温知青那个包裹里……能有多少钱?”喻天川拿着半个红薯啃着,眼下一片青黑,一晚上翻来覆去都没睡着。 他想占便宜,却更害怕,怕大哥靠着城里媳妇儿翻身压他一头。 “上回寄了五十,这次,起码也有个三四十吧?”周玉英眼里精光闪烁,她拿着火钳子,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火。 “三十?!”喻天川眼睛都瞪圆了,“县城工人一个月工资也才三十三……能买两双皮鞋……” 周玉英美滋滋地放下火钳子,轻拍了下手掌:“你大哥这回可算是走了狗屎运,温知青条件好,家里就她一个闺女呀!” “等她进门后,就让你大嫂给你买双城里人穿的皮鞋!” “那也得先把人哄住。”喻天川啃着红薯,又期待,又膈应,“咱也别吃相太难看,先哄着,等将来有了孩子,有了咱们喻家的种……那还不是咱家说了算?” “你说得对。”周玉英点点头,“待会儿去找你大哥,让他去帮温知青上工,就她这种城里的小姑娘,哪干得了地里的活?让你大哥帮她干,她还能不念着咱家的好?” “就是就是,”喻天川将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拍屁股站起来,“我这就去找大哥。” “我同你一起去。你大哥那个人,蠢笨如牛,不敲打不行,得让他晓得,这媳妇是咱家帮他弄来的,他可得好好伺候着,别把人吓跑了。” 母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脸上带着笑,肚子里揣着算计,脚步轻快。 喻山海仍在地里干活,如原身往日一般,让人挑不出他的变化,可他却也不再瞎使唤力气,一边干活,一边练武…… 超子等人离开了,按照他的吩咐去办事。 周玉英远远见了他,心里有点奇怪,这老大啥时候变得这么俊俏了?明明干着粗糙的农活,却让人挪不开眼睛,好几个妇女都盯着他看。 他穿着破上衣敞开胸怀,露出一大片结实的胸膛,皮肤细腻光滑,晃得人眼花。 周玉英狐疑片刻,却也没多想,扯着嗓子喊:“老大!过来!” 喻山海的动作顿了顿。 他直起腰,转过身,看见了周玉英和喻天川站在地头,周玉英此时插着腰,一脸的不耐烦,好弟弟喻天川则脸上堆着笑,当然,这笑容可不是冲着他笑。 喻山海把锄头往边上一扔,慢慢走过去。 “妈。”喻山海叫了一声,语气平淡,凤眸微凝。 周玉英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皱起来,“你这衣服太破了,去整身新的,还有你这头发,去找老章头理一理,还有你这扣子咋个不扣好,这像什么样子?让人看见还以为咱家没规矩。” 喻山海没动,也没开口说话。 周玉英也不在意,她早就习惯老大闷葫芦的性子,她往前凑了一步,小声道:“你听着,待会儿马上去找温知青,你去帮她干活——以后她的活,全都你来干!她那个身子骨,干不了这活。” 喻山海挑了挑眉。 “听见没有?”周玉英原地跺了跺脚,“你得哄着她!她还没进门呢,你得让他觉得你好,觉得你疼她……等她将来嫁进咱们家,那还不是——” 周玉英没说完,话里的意思却是不言而喻。 喻山海仍是不说话。 周玉英恼了:“你这头蠢牛!我说半天你倒是吱个声啊!你以为这媳妇白捡的呀?!要不是人家……” “妈,”喻山海开口打断她,声音不疾不徐,“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周玉英愣住。 往日里这老大从不敢跟她这么说话,都是唯唯诺诺应承着,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这会子是怎么了? “你处理?”周玉英翻了个白眼,“你怎么处理?你一个快三十的老光棍,好不容易走了狗屎运,你还挑三拣四?我跟你说,你的哄着她……” “妈,”喻山海仍是那个不冷不热的语气,“我说了,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周玉英恼火极了,刚要开口,旁边却有人说话了。 “周婶子,你在这嚷嚷啥呢?” 是站在隔壁地里的张桂花,手里拿着锄头,正往这边看,旁边还有几个干活的男男女女,也都停了手里的活,竖着耳朵听。 张桂花和周玉英平日里可不太对付,常有口角。 周玉英不乐意让她看笑话,压了压火气,换上了一副得意的笑脸,“也没说啥,说我那‘城里来’的大儿媳。” 张桂花听了后不觉气闷,反而凑近了几步,“我刚听你说,让你家老大去帮温知青干活?” 周玉英拉长了调子:“那是他未来媳妇儿,他帮着干活咋了?” “嗐——没必要。”张桂花摆摆手,“你是不晓得,温知青的活早就有人帮着干了。” 周玉英愣住:“谁?!陆丰收那兔崽子?!” “好几个知青呢~” 周玉英松了口气,“也是——” “你还不知道吧?”张桂花挤眉弄眼,“温知青一大早给了薛琴两百块钱治病,人家薛琴她爹等着救命钱开刀住院呢,那可是两百块!温知青把所有钱都给出去了,啧啧,这姑娘真是心善,自己都那样了,还想着帮别人。” 周玉英脑子里嗡一声响。 两百块?!!! 全都给出去了?!!! 她后脑勺仿佛挨了一闷棍,脸上的血色瞬间被抽空,变得刷白,没有血色的嘴唇哆嗦着,一口气半天没抽上来。 旁边的喻天川跟着傻眼:“两……两百块?全给了?” “可不是么?”张桂花笑得牙不见眼,“薛知青哭成个泪人,说这辈子都记得温知青的恩。知青点那些人也都在说温莹莹心眼好,今天争着抢着帮温知青上工呢。” 周玉英站在那里,呆若木鸡,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算计了一早上那些钱,三十,五十……这下全没了!! 全给了别人,给了那什么薛琴?! 她的钱!她儿媳妇的钱!她家的钱全没了?!! 周玉英只觉得眼前一黑,膝盖都软了,险些没站稳,她一把抓住喻天川的胳膊,勉强扶住身形:“你……你听见没?两百块!那可是两百块!都给了别人!” 喻天川同样懵逼:“妈,你先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周玉英声音尖得像是杀猪叫,“那可是咱家的钱!这姑娘还没进门呢,她就把钱往外扔,这要是进了门,这还了得?!” 她猛地转向大儿子喻山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你赶紧去找她要回 来!她是你媳妇儿,凭什么把钱给别人,你去找她要回来!” 喻山海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妇人,看她急眼的模样,有几分别样的畅快。 以前他丝毫不敢松懈,鼓足劲儿往上爬,站在权势的顶峰,他要在那个女人面前证明自己,证明她有眼无珠,让她认清自己偏心的是个什么样的废物玩意儿…… 而这会儿,他还什么都没做,对方却急得跳脚。 真是有意思。 喻山海慢悠悠开口:“找她要回来?” “对!要回来!”周玉英斩钉截铁,“那可是咱家的钱!可不能白白送给别人?” “咱家的钱?”喻山海看着她,语气平平淡淡:“那是她家里……寄给她的钱,不是咱家的。” 周玉英愣住。 “那可是你媳妇儿!”周玉英急得连连翻白眼,“她嫁给你,她的钱就是咱家的钱!” “她还没嫁。”喻山海眼皮子都不带动一下,“就算嫁了,那也是她自己的钱,是她的嫁妆,她想怎么花,是她的事。” 周玉英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 张桂花在旁边笑了。 “喻老大说得对啊!人家姑娘的钱,凭什么给你?” “就是,人家帮别人治病,那是积德的好事,你还让人找回来,不怕遭报应?” “喻老大这回可算是硬气了,还会护着媳妇呢。” 周玉英听着这些话,脸上的颜色五彩缤纷,她看着眼前的儿子,当真觉得不认识他了。 他站在那里,比人家正在训练的民兵还要挺得笔直,目光平静似水,没有以前那般唯唯诺诺,也没有愤怒怨恨。 他看着她,不像是看着自己的母亲,而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你——”周玉英气得身体直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可是两百块!两百块!咱家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你就让她这么扔了?” 喻山海不说话。 “她还没进门呢就这么花钱,这要是进了门,这还得了?!疯了疯了!”周玉英气急败坏,“你得管她!你是她男人!你得管她!可不能让她——” “妈。”喻山海开口打断她。 “她是千金大小姐。”喻山海继续道:“她从小就是这么花钱,她花自己的钱,帮别人的忙,天经地义。” “再说了,这可是救命钱,两百块,能救一条命,这钱难道花得不值吗?” 周玉英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旁边的人跟着议论纷纷。 “喻老大说得对啊!这可是积德的好事!” “就是,两百块救一条命,值了!” “山海这小子,以前咋没看出来,这么有主见。” “哎哟,我看这小夫妻俩都心善,成一对说不定是天作之合呢!” …… 舆论一边倒。 喻山海下意识摩挲食指,没碰到玉扳指,却仍是让他一阵恍惚。 还从没打过这么轻松的仗。 以往无论他怎么据理力争,光是一个“孝”字就能压得他无可辩驳,他是忤逆,他是不孝…… 现在这些村里人都站在他这边,他们说他说得对,说他……护着媳妇儿,没有人指责他忤逆不孝,以下犯上。 11.吃软饭 村里后山有一片竹林,幽静无人,天气渐热,虫蛇开始活动,抬头竹叶青,低头五步蛇,枝叶茂密,大人们不让小孩进林子里玩。 午后的日光被竹叶裁剪成一片片碎金,落在喻山海身上。 他腿边堆放着十几根砍好的竹子,手里一把细篾刀,锋利异常,是超子从废品站弄来的,被他重新打磨过,此时刀被他握在手里,如同一支灵巧的笔,笔走龙蛇,刀光飞舞,一刀刀劈下去,剖开,刮得竹片光滑如绸。 喻山海的手很稳。 曾经的他擅长暗器功夫,学的是墨家机关,排兵布阵,这些东西精细到毫厘,差一分便是天壤。如今这些能工巧术,用来编竹器,倒也不浪费。 他正在制作一辆婴儿推车。 是他从报纸上看见的,城里人推着孩子上街的那种,他只一眼便记住了结构。 轮子、车架、推手、遮阳棚……篾片编成座篮,打磨得没有一根毛刺,底下的车轮是从废品站弄来的旧轴承,裹上废旧轮胎胶皮,转起来悄无声息。 做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比制作暗器简单多了。 “喻哥!” 竹林外头传来孟前进的声音,咋咋呼呼的,几只麻雀受惊飞起。 喻山海没抬头,手里的篾刀还在继续。 三个人钻进竹林,全都气喘吁吁的,孟前进跑在最前头,超子跟在其后,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许怀瑾落在最后,推着一辆破旧自行车,车后座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喻哥!”孟前进三步作两步跑到跟前,捂着肚子喘了几口粗气,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把票子,双手递过去,眼睛激动得直冒火花,“卖了!都卖了!” 喻山海扔下篾刀,接过钱,一张一张数。 四张十块的大团结,两张五块的,剩下都是零零散散的小钱,厚厚一沓。 “多少?”他平静问。 “八十多!”孟前进声音抖得厉害,“喻哥,足足有八十几!就几天!” 喻山海把钱叠了下,搁在竹篓里,等着他往下说。 孟前进深吸一口气,勾着手指头一个个数:“推车卖了两辆,一辆二十四,一辆三十,一共五十四,野兔七只,鱼八条,还有那些草药,零零总总加一起二十六,总共八十,其他还有些零零散散没仔细数,怀瑾说应该是八十二块六!” “三十?这推车谁卖的?” 国营商店里的婴儿推车五十七一辆,喻山海要求超过二十就卖。 “怀瑾!”孟前进兴奋地往旁边一指,“这小子平日里闷不吭声,没想到还有这本事!长得好看,城里人看见他就乐意跟他聊几句,那些大妈可喜欢他了!我和超子躲在墙背后,大气都不敢出,他跟职工大院的人说,这是家里腾出去的二手货,孩子大了用不着,干干净净的,只要三十,比商店的便宜了快一半,当场就掏钱买了。” 喻山海目光轻掠过许怀瑾,少年站在自行车旁边,低着头看脚尖,藏着脸上的表情,只是耳朵尖微微泛红。 “另一辆呢?” “也是他卖的。”旁边的超子嘿嘿笑,他挠挠头:“第一辆还不敢叫价,没想到城里人这么有钱,二十四一辆,眼睛眨也不眨买了,怀瑾说估摸着卖便宜了,下次就喊三十。” 喻山海微微颔首,倏而嘴角一勾。 这小子,比其他两个更细心些,也更适合做生意。 “喻哥,你知不知道三十是什么概念啊!那可是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能买多少好东西?!我这辈子还没买过三十的东西,啊呸,我手里就没拿过三十!而且咱们这竹子编的婴儿车,比国营商店的更好看,人家一看就觉得捡了个大便宜,我看咱——” “够了。”喻山海打断他,语气虽然不重,超子却立刻闭了嘴。 喻山海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六十,一份二十二块六。六十塞进自己口袋,二十放在竹架上,看着眼前三个人。 “孟前进。” “到!” “你跑腿打听消息,带路,还有出力的活儿,分六块。” 喻山海从那叠钱里数出六块,递过去。 孟前进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在过去,他手里的钱从来没有超过五块,然而就这么两天的功夫,他就赚了六块钱?他把钱攥的紧紧的,眼眶有点红,“喻哥……” “超子。” “我在!我在!” “你搬东西,跑废品站,也是出力的,同样分六块。” 超子接过钱,笑得牙不见眼,把钱拿在手里,沾着唾沫数了又数。 “许怀瑾。” 许怀瑾抬起头,看向他。 喻山海把剩下的十块六毛递给他。 “十块六毛,你卖东西功劳最大。” 三个人都愣住了。 孟前进和超子打了个激灵,十块啊!那可是十块啊!城里工人三分之一的工资,就这么两天就赚到了?! 怀瑾能行,那他们以后也能行! 许怀瑾站在那,没接,“喻哥,太多了。” “拿着吧。” “可是……” “我说拿着。” 许怀瑾攥着手里的钱,低下头,他感觉到眼睛热热的,鼻子发酸。 “谢谢喻哥。”他开口道,声音有点哑。 喻山海没再看他,他捂了下自己那六十,接着抬起头面向三人。 “钱分完了,现在说说别的事。”他的目光看向超子。 超子愣了下,随后连忙回过神来,把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拖过来,往地上一倒。 叮咚锵锵一堆东西滚出来,什么铁皮铁丝,废旧螺丝齿轮钢管轴承…… “这些都是我从废品站还有几个工厂废料里面倒腾出来的。”超子蹲下来,在里面扒拉扒拉,指出几个大件:“这几个轴承还能用,还有喻哥!这几个螺丝是新的!估计是人家不小心混进废料里……还有这个……” 喻山海一样一样看过去,目光在这堆破铜烂铁里扫了一遍,捡起一块巴掌大的铁板,听超子说是铣床下来的边角料,可是块好“钢”! 喻山海哪怕是王爷,也不曾见过“钢铁”这种东西,这可是好玩意,磨一磨能当刀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许怀瑾身边的破旧自行车上。 这个时代的好东西太多了! 这车是他让超子从废品站弄来的,只花了五块钱购买配件,他费了不少功夫修好了,能骑,运送几百斤的货物也不在话下。 “车用着还行?” 许怀瑾还没开口,旁边的超子抢着搭腔:“喻哥你修的东西,哪有不行的?” 喻山海没接话,蹲下来,从眼前这堆破烂里捡起一本书。 这书早就没了封面,纸张发黄,页面上有小虫在爬,他倒是不在意,翻开第一页,看见了一行字: 机械制图基础。 喻山海神色微动。 他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看得极慢,那些线条,那些剖视图,太细致太不可思议了。其中的一些原理,他在制作暗器的时候也用到过,只是叫法不同,也没有这般“系统”。 他的目光在一张减速箱的装配图上停留了很久。 心念电转,他想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的工厂,想看一眼汽车…… 挪开视线扫过其他几本书,有《农作物栽培技术》,《民兵训练手册》,《电工基础》,《军地两用人才》…… 随手翻开《民兵训练手册》,上面不限训练兵将,竟然还有教导怎么打飞机,怎么针对坦克的办法。 喻山海眸光一闪。 这些可以用来“打天下”的书,随便一个种地的民兵都能学习? 甚至是扔在破烂堆里? 他把几本书摞在一起,手指轻轻叩打着封面,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超子在旁边看着他,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这些“天书”,他都能看得懂? 喻哥白天在地里干一天活,别人都累成死狗,他回来还能编竹子,修自行车,他还看书!他还趁夜打猎!夜里他们都睡着了,他还在琢磨书上的东西,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了…… 村里人背地里喊他——“老黄牛”,但这老黄牛,怎么跟他想象的老黄牛不一样?再说这老黄牛也得睡觉吧? “喻哥,”超子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道:“你夜里不睡觉啊?” “睡。”喻山海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那你啥时候睡的?昨天我看你屋里后半夜还有光……” “睡够了。” 超子不再说话了。 孟前进蹲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他压低了声音跟超子道:“你说喻哥是不是跟咱们不一样?” “这不废话嘛,当然不一样!”超子翻了个白眼。 “不是那个意思。”孟前进挠了挠头,“我是说……你看他看书的样子,就跟多少年没吃饭的人看见一桌子菜似的,怪吓人的。” 许怀瑾插嘴:“这叫‘如饥似渴’。” 孟前进和超子点点头,深以为然。 “咱们中出了两个文化人。” “怀瑾,你跟着喻哥多学点。” 风吹着竹叶沙沙作响,超子四下张望,琢磨着抓条蛇来甜甜嘴巴,孟前进则忍不住开口问:“喻哥,我看你这手艺,进工厂当工人都够了,钳工你知道吗?一个高级钳工,工资比厂长还高,连厂长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孟前进几人也没啥见识,但是钳工可是这个时代的热门工种之一。 喻山海翻书的手顿了下。 “钳工?” “对啊!”超子也来劲了,巴拉巴拉说着自己那点微末的见识:“厂里最牛的就是钳工,八级钳工,老祖宗一样的存在!厂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我听说厉害的钳工,能用锉刀锉出螺丝,比机器做的还精准!” 喻山海抬起头,看向他,似有疑色:“工人……有这么高的地位?” “那当然了!”孟前进一脸向往,“城里相亲,姑娘们宁愿嫁工人,也不嫁部门单位,当工人多好啊!有工资,有工会福利,有厂医院,工厂食堂吃得最好!还有工厂子弟小学……还有工业票,有了工业票才能买自行车、手表,收音机!” “就是就是!我听说,有的厂里发肉,发肥皂,有些连手纸都发!其他单位哪有这个待遇?” 喻山海默然,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士农工商。 在过去,工匠的地位并不高,是奇淫技巧,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可这个时代的工人,凭技术和手艺吃饭,连厂长干部也不敢得罪。 “喻哥——”超子带着几分讨好的笑,贱兮兮地把头凑过来:“你那个自行车……能不能教我们修?” 喻山海抬头看他。 超子被看的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 “嗐——我就是觉得,学了这门手艺,以后也能混口饭吃……” 在公社修自行车能换工分,工分就等于钱,一门手艺在哪都是硬通货。 “可以。” 三人都愣住了。 “修自行车不难,拆开看看就知道了,往后你们多留意自行车零件,坏的也行,拆下来研究,学明白了,帮人修车,能混口饭吃。” 三个人面面相觑,随后同时笑开了花。 “喻哥!真的呀!” “真的。” “那……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学。” 喻山海眼风淡扫过超子,未作停留:“先把字认全了再说,让怀瑾教你们。” 孟前进和超子的笑容同时僵了僵。 “喻哥……我们这脑子,就不是学习的料子哇!” “脑子不用会生锈。”喻山海留神翻书,“先学认字,算数,再学机械原理,一样一样来,谁学得快,谁先学修车。” “行!”三个人异口同声,眼睛里都燃起了一团火焰。 “喻哥,我一定好好学!” “对,我也是!我要攒钱买双皮鞋!等我穿上皮鞋,我也人模狗样!” 许怀瑾嘴角抽了抽:“——像模像样。” “对了!”孟前进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你说的那个手表,我帮你打听了!黑市里我也托人问过——” 喻山海抬眸。 “不好弄哇!”孟前进挠了挠头,“太贵了!太贵了!公社里几个老干部倒是有,可这年头有手表的,哪个不是当宝贝一样,哪怕表带坏了,用绳子绑着都舍不得扔,也不会借出去,没工业票买不到新的,在黑市里都要抢,要等消息!要有门路!” 喻山海听了后继续翻书,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想要一块手表,不是用来戴,而是拆,了解其中的结构。他想知道这个时代的工匠,是怎么把那么多细微零件塞进这么小一块壳子里。 可惜暂时弄不到。 “喻哥——”旁边的超子忽然嘿嘿嘿的笑起来,“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喻山海睨他一眼。 这超子不老实,馊主意最多。 超子被他看一眼,心里发憷,但仍是硬着头皮开口:“……你可以问嫂子借啊!” 喻山海的手指停顿了。 “嫂子是城里来的,家里条件好!”超子嘿嘿嘿掩着嘴小声道:“我打听过了,她有手表!你问她借来看看,又不是不还……” 孟前进在旁边反应过来了,跟着拍大腿:“对啊!嫂子肯定有!喻哥你去借,她还能不借给你?” 许怀瑾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是低垂的脑袋也遮掩不住向上翘的嘴角。 喻山海看着眼前三人,合上手里的书。 他,去问女人借东西? 还是那个见了他就要杀他的傻丫头。 “喻哥,你别觉得不好意思啊,嫂子都答应嫁给你了,她就是你媳妇儿,你们是两口子,借个东西咋了?再说了,你也不是白借,给嫂子送点东西呗!” “对对对!我看成!咱们打几只野兔,挑最肥的送过去,再去捞点小鱼小虾,还有喻哥你这手艺,做点竹编小玩意,肯定能哄女人开心!” “到时候嫂子一看,哎呀,我男人真有心,别说是借表了,送你一块都行!” 沉默寡言的许怀瑾都忍不住出主意:“还有糖,我认识职工大院一婶子,可以跟她换点糖票,你给嫂子送些糖,礼尚往来嘛!” 喻山海目光平静的掠过三人的脸,目下无尘。 送野兔,送竹编,送糖……啧,讨女人欢心。 以前在王府,养了不少幕僚,这些谋士献上的是权术,是兵法,是御人之道……而眼前三个臭皮匠,献言献策是让他找女人借东西,讨女人欢心。 那个女人,还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是他的……王妃。 ……这岂不是吃软饭? “喻哥。”超子挤眉弄眼,“你就去呗,咱嫂子那么好看,跟仙女似的,你就不想多见见她?” 喻山海轻轻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燕子掠水,可超子觉得后脖颈透心凉。 “……再说吧。”喻山海垂下眼眸,继续翻书。 另外三人对视几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笑意。 有人悄悄用气声道:“……喻哥这是不好意思了吧。” 林子里安静了下来,喻山海再翻着那本《机械制图原理》,眼睛尽管盯着图纸,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兜里那六十块钱隐隐发热。 他翻了一页书,手指停在纸面上。 软饭。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到能有这么一天,他能跟这两个字沾上边。 他要在这个时代向上爬,他需要学习技术,他需要接触精密器械,他需要手表,对,他迫切需要一块手表来研究。 喻山海闭了闭眼睛,执着书,站起来。 “孟前进。” “在!” “野兔留两只最肥——一只最肥的,一只好看的。” 孟前进愣了下,随后笑开了花:“好嘞!” 超子和许怀瑾也都偷偷笑起来。 喻山海别过目光,眼不见为净,他捡起地上的篾刀,继续完成那辆没完工的婴儿推车。 只是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泛红。 但没人看见。 12.抓蝈蝈 天光透了一点白,知青点一排瓦舍掩藏在云雾中,温莹莹醒的很早,隔壁床的薛琴还在熟睡。 那天之后,薛琴搬来和她同住。原身家境阔卓,苦追秦玉树,和其他女知青关系都不大好。 这两天倒是有所改善,不少人主动跟她打招呼,并且帮她上工。 温莹莹闲来无事,在这个时代又不用再学杀人的功夫,自由的很,跟着薛琴上山采金银花,掏鸟窝,抓蜗牛……干什么都新鲜。 她摸黑起床,扑向窗边,一个纸盒在书桌正中央,掀开纱布,十几条蚕卧在其间,周围桑叶被咬的七零八落。 这些蚕比昨天又大了一圈,瞧着白白胖胖,有的蠕动着吃,有的卷曲着睡。 “早。”温莹莹小声开口,也不知道是说给蚕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以前她生活在乱葬岗,曾见山下小女孩跟着娘亲学养蚕缫丝,现在她也能养蚕了。 没有尸体和尸臭,也没有师父和刀刃,变成了温莹莹,除了不能杀人,别的事情都能做。 捉摸不透的自由降临在她这个曾经没有自我思想的小杀手头上。 她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目前“想一出是一出”,按图索骥,把曾经记忆里看见别人做过的事情都尝试一遍。 温莹莹把旧桑叶抽出来,换上新的,新鲜的桑叶绿油油,搁进盒子里时,能嗅到一股带着苦涩的香味。 蚕宝宝们一个接一个慢吞吞爬上新叶子,沙沙啃食。 温莹莹趴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看得入神。她喜欢看它们吃东西。 她伸出手指头,轻轻触碰桑叶上的蚕宝宝,它的身子又凉又软,被她碰了,缩了缩,转过身继续吃。 “莹莹……”薛琴翻了个身,含含糊糊:“你醒了啊?” “嗯,你快点起来!” “干嘛……这还早呢。” 温莹莹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我们上山抓蝈蝈和蛐蛐!” “抓蝈蝈?”薛琴傻眼,她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你起大早,就为了抓蝈蝈?” “我听见了,山上有!”温莹莹说得很认真,“昨天傍晚就有了,叫得很好听,我要去抓几只……我们来斗蝈蝈。” 薛琴神色迷茫地看着她,觉得这个世界不太对劲。 温莹莹这个人,她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刚出事那会儿,她以为温莹莹会哭会闹,会寻死觅活,会继续纠缠秦玉树,可她跟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还给她钱治病,去采金银花,养蚕,这会儿还要去抓蝈蝈。 薛琴记得以前的温莹莹,那个追着秦玉树跑的大小姐,见了谁都没好脸色,为人娇气,捏轻怕重,大家都说她难相处。 而现在眼前这个,跟换了个人似的,挟着风雨般的直率,成天忙忙叨叨的,忙的却不是追男人,而是……薛琴找不到词来形容。 想了好半天,这才灵光一闪,脑子里跳出来一个念头。 对了。 像个小孩! 不用上学,不用写作业,天天琢磨着抓虫子,高兴了就笑,不高兴就板着脸,生气不过三分钟,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又凑上去。 “你快点啊!”温莹莹催促她,衣服穿戴整齐,梳好辫子,站在门口等她。 薛琴叹了口气,开始穿衣服,梳好头发,照镜子,从桌上拿起一把带锈点的刀片,刮眉毛。 “你修眉?” “昨天就想修,还没来得及。”薛琴拿着刀片比划,动作缓慢,无从下手。 刀片是半片的,不太锋利,要刮好几遍才能刮干净。 眨眼间,温莹莹把刀片从她手里抽走了。 “我来。” 薛琴几乎没有反应过来,手空了,温莹莹站在她面前,只觉得眉骨一阵冰凉,嗅到了温莹莹身上香皂的气息,很好闻。 “好了。”温莹莹松开手,放下刀片。 “好、好、好……了?”薛琴凑到镜子前看了看,两条眉毛修得整整齐齐,一根杂毛都没有。 眉尾收的干劲利落,不像她平日里自个儿修的那般坑坑洼洼。 “你怎么这么快?”薛琴摸了摸眉毛,又看了眼刀片,百思不得其解,“这刀片可钝了,刮半天都刮不干净,你咋弄的?” 温莹莹没有回答。 她当然不会解释,这刀片在她手里,跟杀人的刀没什么两样。 她知道怎么让钝刀变快,刀片和皮肤之间的角度,走刀的速度……这些她从小就会。 “快走快走。”她扯着薛琴的衣袖往外拽。 “哎哎哎等等——我穿鞋呢!”薛琴眼疾手快,从抽屉里夹出一支铅笔,飞也似的往外冲,“你修得这么好,我去找何姐帮我画个眉再出门,就三分钟!” 温莹莹愣住。 “薛琴,你这眉毛谁帮你修的,好整齐漂亮!” “温知青修的!” 接下来,她的灾难来了。 “温知青,也帮我修修呗!” “温知青,我的眉毛能修吗?我总觉得我眉毛太浓了。” “温知青,你帮我看看……” 温莹莹不太会拒绝人,毕竟在以前她也没见过多少活人,而且她喜欢女孩子们围着她,这些年轻的女知青也都二十岁上下,身上有肥皂和雪花膏的香味,皮肤都是青春洋溢的润泽发光,富有生气,比乱葬岗那些腐臭味和血腥味好闻多了。 于是她来者不拒,谁来找她修眉,她都帮忙。 隔壁公社来找同乡下棋的一个女知青,何春月,五官柔和,长得不差,皮肤也白,就是生得两条又浓又粗的“张飞眉”,两条眉毛连在一起,背地里有人喊她“一字眉”。 这会儿她坐在温莹莹旁边,眉毛修得细细弯弯,整张脸一下子柔和了,变成个小美人儿。 旁边女知青们都愣住了。 “哎哟我的妈呀,春月怎么变得这么好看!” “本来就好看,赖眉毛遮了。” “温知青你手太巧了!是不是学过画画?” 温莹莹摇摇头,她没学过画画,学的是杀人。 她当杀手的第一课就是认骨头,人的眉骨长什么样,刀要从什么角度下去,她闭着眼睛都知道。 眉毛对一张脸影响极大,修过眉毛的女知青们一个个从她屋里出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先是摸着脸发愣,然后不自觉的发笑,再来你争我抢的夺镜子,抢不到镜子的,只好趴在水盆边上看倒影。 唯独宋姚没有找温莹莹修眉毛。 她咬咬唇,心有愤愤,直到赵冬儿来找她,两人去喊秦玉树。 秦玉树同宿舍戴眼镜的杜甲扶了下镜框,语直口快:“怎么感觉赵冬儿和宋知青变丑了些。” 赵冬儿和宋姚脸色一僵。 边上有人说:“是其他女知青变好看了!” “没想到温知青还有这手艺,怪不得她一直都那么漂亮。” 宋姚跺了跺脚,气愤道:“再漂亮也得嫁泥腿子。” 赵冬儿拉了拉她的胳膊,宋姚掰开她的手,跑到女知青堆了,对着一群人道: “好什么好,你们是不是傻了?温莹莹以前什么样你们忘了?死皮赖脸追着秦玉树大半年,她还想下药害人,什么不要脸的事没干过?现在装好人,谁知道打得是什么主意?” 几个女知青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宋姚见状转过 身,去找赵冬儿和秦玉树,秦玉树手里拿着一本书,在院子角落里站着,但心思不在书上,眼睛往女知青宿舍那边瞟。 她走到秦玉树跟前,压低声音:“秦知青,你最近一定要离温莹莹远点。” 秦玉树看了她一眼,故作疑惑道:“怎么了?” “你们都没发现吗?这温莹莹现在学聪明了,以前是明着纠缠你,你看不上她,现在她换招数了,学会收买人心了,装好人,帮这个帮那个的……等大家都说她好了,她再往你跟前凑,你还能不理她?不理她就成了你的错。” 秦玉树往女知青宿舍那边又瞥了一眼,窗户和门开着,他看见温莹莹正低头给一个女知青修眉毛。 年轻的女人低着头,身后有人叫她,她回首,露出一截白皙光洁的脖颈,头发别在耳后,两条辫子垂下来,侧脸的轮廓精致美好。 所有人都说,温莹莹是女知青里长得最好看的那个。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她侧脸长这样? “秦知青!”宋姚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听见我说话了没有。” 边上的赵冬儿跟着搭腔:“宋姚说得对啊!” “听到了。”秦玉树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你放心,我不会上她的当。” 赵冬儿温柔一笑:“宋姚,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们秦知青可是梦想着成为当代鲁迅的男人,以后还要拿诺贝尔奖呢,怎么可能看得上温莹莹那种徒有其表的女人。” 宋姚听了后点点头:“是啊,我相信玉树你肯定会写出流芳百世的作品,你写的诗多好啊,你是个有大志向,对自己要求严格的人。” “哪里哪里。”秦玉树摇摇头,他合上书,“不过我们当代青年就应该对自己要求严格,要扎根土地,写出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优秀作品。” 三个人聊得火热,聊诗歌,聊梦想,聊音乐,根据秦玉树儒雅的外表,和他表现出来的才华,年轻的女知青们都相信他以后会成为当代浓墨重彩的文豪,写出惊才绝艳的作品。 曾经的温莹莹也相信。 “莹莹,你还想嫁给秦玉树吗?” 上山时,薛琴悄悄问温莹莹。 温莹莹摇摇头:“不想。” 事实上,温莹莹都搞不懂为什么原身喜欢秦玉树,是因为那些神神叨叨的诗吗?未来能成为文豪,能得到什么诺贝尔奖很厉害吗? 在原身的记忆里,还从没见过秦玉树当真写出过什么文章。 他总是写不到一页,就说不满意,撕了。 而在十七当杀手的短暂生涯里,曾看见一个人从头到晚写个不停,废了不知道多少笔墨。 “真话?” “真的。” 薛琴沉默片刻,她内心不大相信。温莹莹追了秦玉树那么久,全公社的人都知道,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喻家那个呢?”她又问道:“你要是不想嫁,我来帮你想办法,我肯定能帮你把婚退了。虽然……那天晚上那个了,可也不是非嫁不可,你要是想嫁别人,我帮你想法子。” “这样挺好。”温莹莹满不在乎,她就没想过嫁给别人。 她就记得一个任务——刺杀燕王齐庭延,现在的喻山海。杀不成就继续杀,嫁不嫁的,这不重要。 等他把二十块钱送来,就暂时不杀他。 “莹莹……”薛琴顿了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心里其实很难过吧。” 温莹莹愣了下,随即点点头。 薛琴鼻子一酸,险些掉下两行眼泪。 “出门变成阴天,蝈蝈不叫,找不着;蛐蛐还小,还要等一段时间。” 薛琴愣住。 你……你在难过什么? 13.钱呢? 傍晚的时候,月亮出现的早,知青点热闹起来了。 一个身材瘦小的男知青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条蛇,足足有一米来长,青黑色,已经死透了,软塌塌挂在他手上。 几个女知青尖叫:“蛇!” 男知青们围上来:“在哪弄的?” “地里发现的,打死了,新鲜着呢,今天晚上咱院里加餐!” 所有人沸腾欢呼起来,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肉可是十足十的稀罕玩意,蛇虽然恐怖,奈何蛇肉味道着实鲜美,打牙祭的好东西。 “怎么烧?炖汤吧!” “蛇肉鲜着呢,记得多放点姜……还记得上次那条——” “谁来杀?谁会杀蛇?” 七八个男女知青围着蛇议论纷纷,跟过年没两样,秦玉树和赵冬儿几个,也出来看热闹。 “冬儿,你也留下来一起!” “好。” …… 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拍了下手,提议道:“蛇的事儿等会儿在说,我有个提议,趁着今天晚上天气好,月亮这么大,咱们趁月色搞个活动!” “诗会啊!猜字谜,对对子,大家来写诗,朗诵诗歌,我这里新得了几个藏头诗,一起来解密乐呵乐呵,咱们知识青年,下乡总不能天天就是吃饭干活吧?得有点文化人的样子!” 他这话一出,不少人目光都转向秦玉树。 秦玉树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听见眼镜男的提议,他的嘴角微微向上一翘。 这种场合,向来是他出风头的机会。 很多女青年,都倾倒在他的才华之下,譬如温莹莹。 “行啊。”秦玉树背着手点点头,他表现的语气平淡,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们定。” “太好了!”宋姚挽住赵冬儿的手,搭腔道:“玉树的诗写得可好了!上次他写的那个《春风》,县文化馆的文书看了都说好!” 秦玉树矜持地摆摆手:“别瞎说,人家就是客气。” “怎么会,秦知青你就是太自谦了。”赵冬儿站在他身边,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骄傲,这是她的对象,是最有文化的男人,是将来要当举世无双大作家的文豪。 宋姚笑着打趣道:“咱们秦知青可厉害了,他可是发过誓的,绝不写庸俗的作品,他未来要写一本‘好书’,像鲁迅那样的,还要冲击诺贝尔奖呢!” 旁边几个女知青听了,眼睛都亮了,诺贝尔奖,世界级别的大奖!这得是多大的本事啊! 秦玉树挺了挺胸膛,被她们看得心里一阵舒坦,嘴上却道:“诺贝尔奖还早着呢,先写出来再说,旷世作品,批阅十载增删五次也属平常,人一生中,能写出一部经典作品就足够了。” 宋姚环视一圈,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开口道:“开诗会哪能少得了酒,饮酒配诗才有意思嘛!” “是啊,宋知青说得对。” 旁边有人迟疑道:“以前开诗会,都是温知青去供销社贺爷爷那换米酒……” 贺爷爷是建国后的抗战退伍兵,分配到家乡供销社工作,他家自酿的米酒好,从不对外出售,可以用奶粉巧克力之类的稀罕物换酒。 不少人的目光开始往女知青宿舍那边看。 温莹莹这会儿正站在公用灶台门口,边上小炉子是一壶烧开的水,而她手里端着一杯奶粉冲好的牛奶,慢慢喝着。 一条蛇的热闹没吸引她半点目光,她在乱葬岗生活,吃多了纯天然野味,目前就喜欢“科技与狠活”。 麦乳精、奶粉、水果糖……她都爱。 宋姚提高了嗓门:“温莹莹,今天晚上大家开诗会乐呵乐呵,你去换点米酒呗,以前都是你换的。” 温莹莹慢慢尝了一口牛奶,“不去。” 宋姚愣了片刻,脱口而出:“为什么?” 她难道不想重新讨秦玉树欢心吗? “我不喝酒。” “你不喝可以给大家喝啊!”宋姚的语气不悦,她质问道:“以前不都是你抢着换吗?怎么现在就不行了?你这样弄得大家都不高兴,你是不是故意的?” “嗝——”温莹莹打了个奶嗝,她捂住自己的胸口,感觉很奇妙,“我要喝奶粉。” 宋姚被噎了一下,她看了眼其他人,又看向秦玉树,声音带上几分委屈:“温知青,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因为玉树……所以你就不愿意去。” 她这话说得很巧妙,暗指温莹莹故意赌气闹情绪。 秦玉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变,他看了眼温莹莹,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算了,她不愿意就别去了。” “那咱们喝什么呀?怎不能干巴巴念诗吧,大煞风景!” 宋姚话音落下,周围气氛为之一凝。 众人面面相觑。 秦玉树扫了眼其他人,他想了想,从胸前口袋里数出几张毛票:“温知青,我出钱买你的奶粉,你拿去换酒,剩下的钱你留着。” 他主动把钱递过去,姿态很大方的样子。 温莹莹扫了眼那几张毛票,摇头:“不换。” 秦玉树的手僵在了半空。 “温莹莹你什么意思?我们又不是白要你的,给你钱你还想怎么样?”宋姚瞪直了眼睛,咬牙切齿道:“你就是故意的!给大家扫兴!” 温莹莹又喝了一口奶,认认真真想了想,道:“我就是不想换,酒不好喝,奶粉好喝,我要自己喝。” 这话说得忒实在,也着实让人无法反驳。 宋姚瞪着她,好一会儿憋出一句指责:“你……你怎么那么自私!” 边上一个女知青小声道:“人家自己的奶粉,不想换就不换,怎么还自私上了?” “就是,以前她换酒是自愿的,又不是欠谁的……算上以前,还是咱们占了温知青的便宜。” 一个男知青道:“哪有总是白白占女人便宜的,又不是吃软饭当上门女婿。” 这男知青话也说得也很微妙。 宋姚的脸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 秦玉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几张毛票,脸上的表情极其难看。 他看向温莹莹,女人站在门口,端着一杯热牛奶,鼻子挺翘,明眸清亮,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曾经的那种热切,也看不出赌气的样子。 她看着他,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秦玉树感到些许喉咙发堵。 “我去换吧。”赵冬儿从秦玉树手里接过毛票,心里一阵肉疼,脸上却带着善解人意的笑:“我家里还有些糖,贺爷爷那边应该愿意换,今晚上大家喝好酒,唱好诗,别让扫兴的事毁了大家的心情。” 宋姚这会儿脸上笑开了,“还是冬儿你最为大家着想,可不像有些人,忘恩负义,以前追着人跑的时候什么都愿意,这会儿‘攀上高枝’了,翻脸不认人呐!” 她说的高枝,自然指的是喻家老大喻山海,在这个口号越穷越光荣的时期,根正苗红的“高枝”,也不能算错,家里成分确实顶顶好呀! “人家现在可是要当喻家媳妇的人,当然要省着点,好东西以 后要留给婆家嘛。” 宋姚的话越说越难听。 薛琴从屋子里走出来,她站在温莹莹身边,脸色铁青,刚要开口,被温莹莹拉住了衣袖。 “别理他们。”温莹莹开口,她平静的给自己又泡个奶粉,好像别人口中说得不是她。 薛琴气得发抖,恨不得上前扇宋姚几个耳刮子,还有秦玉树,也是个恶心玩意,白吃白拿,真给他脸了!忘恩负义的到底是谁? “行了行了。”提着蛇的男知青看不过眼了,“都少说两句,蛇还要不要吃了?不吃我拿走了啊!” “吃吃吃!”旁边有人连忙道:“炖汤!多放些姜!” 气氛这才缓和了些许。 “温莹莹,你不喝酒,这蛇你肯定也是不吃的吧?诗会你参加吗?”宋姚得意洋洋的挑衅道。 温莹莹淡淡道:“不吃,不参加。” “莹莹,我也不吃,晚上咱们俩单独吃。”薛琴挽住温莹莹的胳膊。 “还有我,我也跟你们一起。”开口的人是早上修眉的何春月,“我来找老同学下棋,还带了点家里寄来的辣椒酱和腊肉,咱们吃这个吧,我请客!” “温知青,谢谢你把我眉毛修得这么漂亮。” “好啊,那可太好了!”薛琴眉开眼笑:“正好白天我采了些野蕨菜。” 秦玉树转身要走,眼角余光却不自觉扫见了仍在门口喝牛奶的温莹莹,心里那股不舒服的味道越来越浓。 她喝牛奶的样子,腮帮子微微鼓着,唇珠圆润饱满,嘴唇上沾了一圈白,喝完了还舔了舔嘴唇。 不曾想这画面……竟是这般诱人? 喉咙里越发干涩,秦玉树收回目光,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就是在装,她在赌气,好吸引他的注意。 这种手段,他见得多了。 可他依旧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就在这时候,知青点院子门口有人进来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是喻家老大。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手臂,他一手竹筐,另一只手提着兔子,那兔子毛色灰黄,头圆腿肥,还鲜活着,看着就有好几斤重。 但没有人看兔子。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出现在院子里,光线都好像跟着变了个方向,明月高高挂在他身后。 以前谁也没注意过喻家老大长什么样,走路低着头,闷声干活,谁也不多看他一眼。 可这会儿他信步向前,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一双如墨点漆眸,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宛如一柄锋利的剑。 众人这时候才发现。 嘶,这喻老大长得真高,他比秦玉树还要高半个头,身形也要壮一圈,身高腿长,体格矫健,不愧是泥腿子,不,他生得比秦玉树还要好看。 院子里霎时间变得无比安静。 薛琴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宋姚不可置信看着他,眼睛瞪得浑圆,仿佛见鬼了一般。 秦玉树更是脸色大变,他从来没有把喻家老大放在眼里,也不认为一个泥腿子能跟自己相提并论,然而此刻对方站在那,秦玉树却觉得自己凭空矮了半截。 不单单是因为个子,而是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别样的气质,是他没有的。 但这怎么可能?! “温知青,”喻山海开口了,他的声音沉如玉石,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清楚,“兔子给你。” 温莹莹咽下一口牛奶:“?” 钱呢? 14.杀你 喻山海提着兔子走过来,众目睽睽之下,步伐仍是不紧不慢的,走到温莹莹的跟前,将兔子递过去。 温莹莹低头看了看兔子,又抬头看他。 她没接,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两根手指夹住了一枚刀片。 兔子抵债? 她不答应。 “借一步说话。”见她不接,喻山海将兔子放入竹筐,推上前,旁边的薛琴连忙扶住筐缘,低头一瞥,里面竟然有一大一小两只兔子。 另一只小兔子浑身雪白,很是可爱。 除了兔子外,竹筐里还有竹编兔子灯和一盒大白兔奶糖。 温莹莹点点头,跟着喻山海往院子外面走,两人走到了院墙拐角处。 太阳早就落了,天际还剩一点残红,这处墙角暗了下来,几缕余晖透过屋檐缝隙落在地上,像是画了几条细细的金线。 喻山海站定,转过身面对她。 他比她高很多,温莹莹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暮色从她背后照过来,男人的脸落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只看见一个轮廓。 高高的眉骨,直的鼻子,形状完美的下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温莹莹低头一看,是一沓钱。 “上次答应你的。”他神色淡然。 温莹莹愣了一瞬,把刀片往袖子里一藏,腾出手接过来。她低下头,借着几缕余晖的光,一张张数。 十块的,五块的,两块一块的,还有些毛票,加起来正好六十! 她数的很慢,并且数了两遍,这些都是原身记忆里的真钱。 她只要二十,他给了六十。 在她低头数钱的时候,残阳彻底消失,月光悄悄爬上来了,月华拢在她身上,使得她整个人像是裹在一层淡淡的银白色中。 喻山海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没扎好,几缕碎发落在脸侧,晚风吹过,一下下轻扫过粉腮。她的睫毛又密又长,俯首认真数钱的时候,睫毛像一条毛绒绒的狐狸尾巴,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她离他很近,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 不是熏香,也不似花香,是余温养着乳酪的甜。 她手里捏着钱,指甲剪得短短圆圆的,像是一串漂亮的贝壳,当她翻到一张旧钞票时,她用拇指和食指捻了几下,把折了的角抚平。 喻山海留神着她的身形,一阵恍惚。 他的手指动了动。 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手掌落在她的头顶。 头发很软,细如蚕丝,像绉缎一样从他指间流过去。他没有用力,手掌只是轻轻搁在上面,像是在触碰一片会碎的落叶。 温莹莹抬起头来。 一双轮廓深邃漂亮的狐狸眼,在月光下清澈盈盈,眼尾极长,明明是一双十足十魅惑的眼睛,她的眼神却总是干干净净的。 此时带着几分疑惑。 喻山海的手僵在她的发顶上。 他回过神来。 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拢了拢,指尖好似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温度。 “你……”喻山海清了下嗓子,声音哑得厉害,“数完了?” “嗯。”温莹莹把钱卷好,塞进兜里,“我只要二十,你怎么给六十?” 喻山海看着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清凌凌的,像琉璃一样。 “钱放你这。”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些许,“缺钱了提前给,就当是——买命的。” 温莹莹目光一呆,还能这样? 她歪了歪头,想了想,最后“哦”了一声。 灵巧的手指把钱又往兜里塞了塞,仿佛生怕它们长腿跑掉似的。 两人站在墙根底下,离得很近,头顶明月高悬,她仰头看着他,他低头看她。 没用过这么近,这种仰视的角度端详他。 以前也没发现他睫毛那么长,尤其是尾睫,要比常人的睫毛突出一大截,在他鼻骨上还有一颗小痣,凑近了才能看清。 温莹莹盯着那颗小痣,忽的想起了一件事。 “你刚才——” “嗯?” “你摸我头了?”? 喻山海负手而立,脸上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耳根处却微微发热。 “失礼了。”他以手握拳,碰了碰鼻子。 温莹莹想了想:“下次摸之前说一声。” 喻山海一怔,随后别开目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换个话题:“你这几天在做什么?” 温莹莹:“?” 养蚕,抓蝈蝈蛐蛐……给人修眉?喝奶粉? 她绷着小脸,一语不发。 “你——”喻山海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变了些,带上几分审视,“你这身功夫,这些天练了吗?” 温莹莹眨了眨眼睛。 小杀手还没学会说谎,诚实道:“没有。” 喻山海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更近了,他比她高出一个多头,此时微微俯首,目光从上方扫下来,带着几分凌厉的威压,那是摄政王在朝堂上看人的眼神。 “你一个杀手,”他的声音不高,却如竹庙洪钟一般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不抓紧时间练武,这具千金大小姐的身体能有多少内力?你自己清楚,就凭这个,你——杀得了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副眉眼照得清清楚楚,眉峰微挑,眼带讥诮,似笑非笑,像是一把出鞘三分的剑。 温莹莹定定地看着他。 接着,她的手动了一下。 喻山海只觉得眉间一凉。 一滴血从他的眉心渗出来,顺着鼻梁的弧度往下淌,汇聚成珠,挂在那里,摇摇欲坠。 那道伤口很细,像是用笔画上去的红线,不深,仅仅只是划破了表皮。但那位置刁钻极了,正正的眉心,不偏不倚。 这是警告,也是证明。 “杀你——”温莹莹拢了下衣袖,抬起头看他,眸光还是那样干干净净的,“不用练武。” 喻山海站在那里,抬手抹了下眉心。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血。 他低头看了眼,而后把手指送到嘴边。 他把那滴血缓缓揩在自己的嘴唇上。 月光底下,他的嘴唇被血染红了,像是涂了一层胭脂,红的妖冶。 那张脸本来是冷的,可这一点红落在嘴唇上,恰似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一时俱寂,万虑皆空。 温莹莹失神看着他,心跳慢了半拍。 她想起坐在轮椅上的他,咳嗽时候用手帕捂着嘴,帕子拿开的时候,上面有一点淡淡的红。 病弱的,苍白的……摄政王,和眼前这个是同一个人吗? 眼前这个站在月光底下的男人,嘴唇上沾着自己的血,红得灼人。 喻山海仿佛没有注意到她在看他,垂下眼眸,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他的睫毛太长了,不像是个男人的,细细密密的垂着,遮住了眼底的光。 “还有一件事。” 声音忽的低下去,那些讥诮和威压全都消散了。 温莹莹静静地等着。 “我想问你借一样东西。”到底还是开口了,声音很低。 风从墙头吹来,凉飕飕的,眉心那道伤口经风一吹,开始隐隐的刺疼。 像一根针尖在皮肤上扎着,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事。 他差点被她划开眉心骨。 而他此刻,却开口问一个女人借东西?还是一个想杀他的女人。 带了小白兔,带了他亲手编的兔子灯,还有糖……这像是什么?像是那些村里的后生去讨好爱慕的姑娘。 而他,居然在做这种事情。 风又大了些,吹得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簌簌作响,他脸上的血干了,凝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你要借什么?”温莹莹望着他眼睛。 “手表。”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落在墙头的青苔上,“如果有的话,借给我几天,用完了还你。”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嘴,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点血已经干了,成了暗红色,衬得他脸色……苍白。 倒也不对。 明明这具身体是健康的,可月光照在他脸上,加上眉心的伤,以及他低垂眼眸的模样,倒有几分像曾经那个病弱苍白的摄政王。 孤冷的一瓯霜,落在月色里,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他等着她的回答。 不借,或者说凭什么?亦或者是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 “不借就算了,当我没说”——这句话将到唇边。 “……你等一下。” 温莹莹说完,转身就往知青点跑。 喻山海抬起头的时候,只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他怔了怔。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墙里,照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站在那里等,夜风吹着他的脸,眉心那道伤口干透了,绷着,有点痒。 喻山海抬手摸了摸那道细痕,指尖触碰到一小块凸起的痂。 少顷,她回来了。 小皮鞋踩在泥地上噗噗响,她是跑出来的,微微喘着气,把一件东西塞进他手里。 “给你。” 喻山海低头看。 是一块手表。 银白色的表盘,玻璃面没有丝毫划痕,指针还在走,表带很干净,扣眼用了最里面的那个,是女孩子的手腕粗细。 手表还带着她的体温,余热烘烘,贴在他的手掌心。 喻山海眸光微动。 他抬首看她,她就站在他的面前,犹在喘气,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她刚才只是随手做了件小事。 仿佛这块手表不值一百块钱,仿佛她不是在把它给一个她要杀的人。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你不问我要来做什么?” “随你。”温莹莹直言道。 喻山海留神看她。 月光落在她身上,融融的月色使得她整个人也变得毛茸茸的,也是直愣愣的,不带一点弯弯绕绕。 “你不怕我不还?”他疑心。 温莹莹怔住:“啊?!” “你你你……你会赖账吗?” 蹦出好几个“你”字,不可置信看着他。 喻山海凝视着她,不禁莞尔,嘴唇上那点干枯的血色,受了润泽,重新变成了胭脂红,看向她的眼神也变了。 “谢谢。” 那声音很低,散进夜风里,像氤氲袅袅的雾。 15.保护费 竹筐里窸窸窣窣有动静,留在原地的薛琴瞥了眼两人离开的方向,目光往下探,一只雪白的小兔子窝在那,巴掌大小,耳朵白绒绒的。 她蹲下,托住兔身抱出来,轻柔抚摸这小东西。 “哎——”何春月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刚才那个男的生得高大齐全……还挺俊俏。” 薛琴迟疑着点了点头。 “他是喻家老大喻山海。” “——也是莹莹的未婚夫。” 薛琴的声音越来越低,悄不可闻。 不少人脖子往同一个方向伸,耳朵都往同一个方向竖,奈何什么声音都没有。 有人处理蛇肉,有人架起火,知青点院子里慢慢有了热闹,三三两两聊天说话。 “你们刚才谁注意了?”一个男知青马建设蹲在台阶上,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手里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比划,脸上带着暧昧的笑。 他顿了下,目光瞥了眼秦玉树,把头一撇,掩嘴与旁边的人说话,可他音量非但不减,蹦出来的每个字清清楚楚落在院子里众人耳朵里: “喻家老大走过去,我留神看了眼他裤(-)裆——” “啧——” 他手中的树枝往自己裤(-)裆的位置虚点一下,嘿嘿笑了两声。 “那本钱……不小啊!” 院子里空气凝结了一瞬。 几个女知青的脸登时红了,把头往身后一扭,另一边处理蛇肉的刀子一歪,哎呦一声:“马建设,你瞎说什么呢!” “我怎么就瞎说了?”马建设笑得愈发暧昧,“我看得清清楚楚,人家以后可有‘福气’了。” “闭嘴!”边上那人扔下刀,站起来踢了他一脚。 马建设闪身躲开,脸上还在笑:“你们就不想想?出了那种事情,不哭不闹,还跟个没事人一样……我猜是误打误撞,天赐良缘,咱们就等着喝喜酒吧!” “东西大,会疼人,上门来也不空手——” “总比……白吃白拿的好吧。” 随着他的说话声,四周越发安静,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隐射,众人不约而同看向秦玉树,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玉树面如土色,宛如受到奇耻大辱。 他刚要奋起反驳,一个高大的身影自暗处走进光里,四下灯火煌煌,人比光还亮。 喻山海单人走出来。 人群目光不自觉受他吸引。 夜色渐浓,檐下灯泡悬于树梢,喻山海走进光里,他的步履从容,微微侧眸睁开眼,适应光线的变化,众人的身影清楚映入他眸中。 他的眼风扫过众人,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落在前方,信步离开。 院子里鸦雀无声,众人的视线投在他身上,不自觉降低,聚焦在下方的一团。 喻山海动作稍顿,沿着众人视线往下。 他的眸光微动:“?” 正当思忖间,有人冷笑了一声,秦玉树冲过来几步,抬手拦住他的路,手里的书卷成了一个筒。 喻山海抬眸看他。 “一个男人,”秦玉树的声音抬高,带点讥诮:“出了那种事情,不躲不赖,说要负责,这倒没什么,但如果真为了姑娘好,就应当知道——趁人之危得来的婚事,这算什么本事?!” 他站在院子里,挺高了胸膛,下巴微微抬着,说话的姿态,像是老师在台上给人教导上课。 “真要是个男人,就应该主动退婚,姑娘家的清白毁了,不能连后半辈子一起毁了。退了婚,她还能回城,还能嫁个好人家,死缠着不放,那叫什么?那叫——趁火打劫!”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喻山海,宛如自己站在高堂明镜之前,对台下人审判。 院子里极安静,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俩,唯独迸溅的火星子发出声响。 “你是谁?名字?”喻山海波澜不惊开口,语调平静,眼底没有丝毫喜怒。 秦玉树对上他的眼睛,怔了下。 “我——秦玉树。” 喻山海不疾不徐问道:“你跟温莹莹是什么关系?” 秦玉树语塞。 众人的目光一齐看向秦玉树。 秦玉树如芒在背,他扭头看了眼宋姚等人,咽了咽口水,找回自己的声音,端正神色:“我们是……我们是一同下乡插队的知青。” 哪怕再怎么稳定音线,仍是透出几分心虚的颤抖。 好几个男女知青交换了眼神,各个眼里心生怪异,他们看了眼秦玉树,又看了眼喻山海,感叹须臾之间形势逆转,明明是被刁难的那个人,此刻却掌握了对话的主动性。 “温莹莹是我的未婚妻,当着众人的面,她亲口答应嫁给我。”喻山海端然而立,目下无尘,嗓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质地,表明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秦玉树回过神来,听见这话,急道:“那是你趁人之危!” 喻山海睨了他一眼,不自觉抬手摸了下眉心上的痂。 “你大可去请温知青出来,就算她站在这里,她依然会说要嫁给我。”他声音清越,金声玉振。 秦玉树慌了神,脱口而出:“不可能!!” “你可别做梦了,她怎么可能……” 此刻在知青点院子里,众人的眼神荒谬极了,被追了大半年的急得跳脚,意外负责的淡然自若,这个世界怎么了? 难不成真给说中了—— 就连信口开玩笑的马建设,这会儿真“留神”往那处端详。 喻山海眉心一动:“?” 这些人的视线…… 裤兜里的手表发沉,仿佛树上沉甸甸的果实。 他的神色莫辨,垂眸时眼底深沉,再抬头时,动作从容摸出一块手表,姿态优雅将其戴在手腕上。 银白色的手表贴在他的晚上,在夜里璀璨反光。 喻山海将左手的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块表,轻轻转动表盘,让它端端正正趴在腕上。他的动作很是随意,像是戴的久了,习惯性正一正。 “此物不寻常,赠者心意更重,她……让我好好戴着,我会谨遵承诺,免得她惦念。” 说完,他把手腕翻过来,让表盘朝上,对着头顶的月光看了看,也让众人看清他手中的事物。 院子里落针可闻,仿佛众人的耳朵 里,能听见秒针一跳一跳的声音。 薛琴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满眼的不可置信。 手表,真的是莹莹的那块手表,沪市牌的,全钢防震,她见温莹莹戴过好几次,不会认错。 “手表给……给他了?”有人小声道:“一百多块钱呢。” “他他他他、就这么给他了?” “人家现在是未婚夫妻,给就给了呗……” “那也不能给手表啊!这东西多金贵。” “结婚那可不是‘三转一响’?” “‘三转一响’?女的给男的?” …… 人群一片哗然。 喻山海目不斜视,徐徐前行,拂衣离开知青点。 秦玉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脸色白的像纸。 * 温莹莹翻着纸页,把一张张钱票夹入牛皮笔记本,只单独数出二十落在旁边。 缓慢而沉浸地藏好钱,合上笔记本,盖上盖,放入抽屉,落了锁。 她没急着走。 捡出一颗水果糖,含进嘴里,待得甜意化开,她的目光落在锁上。 重新打开锁,拿出月饼盒,翻出笔记本,逐一细数过,确保四十块准准确确藏在那,她将笔记本按在胸口,安心抱了会儿。 这才重新放回去,表情认真挂上锁。 当一个人有了思想……她就会有好多好多小心思。 这四十块钱能买多少东西? 温莹莹将二十元卷好,念念不舍离开屋子,她的眼眸亮如繁星,脚步轻快走到薛琴的身边。 把钱给她,薛琴的事情解决了。 然而只她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凝结在温莹莹的身上。 “莹莹……”薛琴神色奇怪看着她,欲言又止。 温莹莹张口就问:“怎么了?” “刚才喻山海他……” 温莹莹心跳慢了一拍,想到了她的刀,和他眉心的伤,事迹败露了? ——这个心机摄政王,当众怪她勒索,给了钱后反咬她一口! 温莹莹气鼓鼓道:“他怎么了?” “哦——”薛琴本来想说手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转了个山路十八弯,“秦知青刚才叫住他,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温莹莹一听这话,眨眨眼,原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的眼前不自觉浮现他病弱憔悴坐轮椅的模样。 风那么大,他低着眸子,唇上沾了血…… 小杀手不由得生出几分心虚愧疚之情。 就算是按照强盗逻辑,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自个儿也算是收了他的“保护费”。 温莹莹心里藏不住话:“他被人欺负了?” 钱都还没捂热乎呢,哪能还让人给欺负了。 薛琴愣住,傻眼:“啊?!”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是江湖道义,温莹莹懂这个道理。 思及至此,温莹莹大步流星走到秦玉树的跟前,毫无遮掩直说道: “秦玉树,我警告你,以后你不准欺负喻山海!” “他是我的人。” 16.阿斗 如果说喻山海腕上的手表,还让众人搞不懂状况,而此时温莹莹直白的话语,已经足够表明态度。 众人脸上的表情分外精彩,几乎可以描述一句——万紫千红。 这会子院里的知青,可不止原知青点的,院里有电话,其他大队公社,来走亲访友的,来行个方便的,加上诗会,少不得六七个外来人。 秦玉树素有才名,然文无第一,旁人尚不能称出他才华几斤几两,他身上最大的噱头,在于城里来了个大美人,不仅人美家世好,更是追在他身后苦苦痴缠。 才子佳人,从古至今受人关注。 容貌家世做不得假,温莹莹貌美,众人都看在眼里。此时此刻的话语听在众人耳朵里,无异于共工撞到了不周山,天崩地裂。 众星拱月一般的秦玉树,最亮的那颗星坠落了,连带着他本身都显得暗淡起来。 此时一双双眼睛再看秦玉树,仿佛使用了另一双眼睛在看他。 ——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抬轿子的人走了。 “温莹莹,你还有没有女人家的矜持,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嘴里男人女人,如此大言不惭!!” “我之前……你其实是因为我——”秦玉树抓紧拳头,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微微抿紧嘴唇,使得一双眼睛状带情深。 净尺?大眼不惨? 温莹莹神情干净,一串话进她耳朵里,那就是蜻蜓点水,风过无痕: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听不懂。” 秦玉树惊得人傻了,胸口如遭受重锤。 “噗——” 有人笑出声。 “你听清楚了没有,我说了,以后不准欺负喻山海!” “谁要是跟他过不去,就是跟我温莹莹过不去……”温莹莹快速翻动脑中记忆,十七在山上长大,鲜少与人言语,唯独偷听来的说书人话本子记忆深刻。 她根本不听眼前人的话——不要听你的,我要听我的,她是个有“思想”的人。 依照说书人的话,顺着思路往后演,已经来到了“经典必有之环节”。 温莹莹左右逡巡,一双美目流眸而过,目光定格在砧板立着的那把刀上,还残留着蛇的腥气。 她径直走过去,执起带血的刀刃,众人瞠目结舌,在所有人匪夷所思的目光之下——手起,刀落。 断掉的一截木头蹦到秦玉树腿边,唬得他后退一步。 所有人都在震动当中,也就没有人注意到那断木横剖面,干劲利落,光滑如镜。 “你们谁要是再敢欺负喻山海,别怪我刀——”温莹莹呼吸一滞,换上更加文明的说辞:“别怪我对他不客气!” 院子里鸦雀无声。 她嘴上说着文明,却放出了真实的杀意,半个人都不敢打趣,个个噤如寒蝉,更别说立在那的秦玉树,何止心惊胆寒。 静默些时,直到赵冬儿换酒回来,方才打破静寂。 “酒来了,快把壶拿来,先温一会儿——我还弄到了婶子家的葡萄酒,大家来尝尝鲜,玉树,你去拿两杯山泉水,往酒里掺了,一起热。” 赵冬儿眼中得意,更是挑衅一眼看向温莹莹,可对方并不看她。 没得趣,扭头看秦玉树,他手里拿着书,脸色糟糕透了。 更古怪的,是周围的氛围。 马建设推了推边上身材不高,蒜头塌鼻子的其貌不扬青年,压低声音道:“秦玉树文化功底完全不如你,你也别藏着捏着了,诗会上给大家露一手。” 原来马建设早就看秦玉树不对付,认为他名不副实,也就惹得女孩子捏酸吃醋,叫人不忿。 * 温莹莹撂下刀,回到了薛琴这边。 薛琴模样生得柔和小巧,明面上低眉顺眼的样子,内里却是个不择手段的,否则也不会给温莹莹出那样的主义。 在她看来,只要能达到目的,旁的都没啥。 因此见到温莹莹拿刀威胁人,她非但不觉得有问题,还觉着狠狠出了口恶气。 更遑论她一心偏向自己人,记挂温莹莹的恩情,属于温莹莹当真拿刀杀人,她也会积极帮忙埋尸处理痕迹表忠心的那种人。 道德观念不详,以温莹莹为指向。 “莹莹,你手疼不疼呀?刚才没伤着你吧。”薛琴走到温莹莹身边,拿起她的手,小心检查。 温莹莹受用她的关心,脸颊微微发热:“没什么,一点小事。” 薛琴见她手心柔嫩,没有划伤,这才放心下来,“以后这种事情,你就应该让我来做!” 温莹莹愣住:“?!” “我还生得一把子力气,一刀子砍下去,吓得他更不敢吭声。” 温莹莹沉默:“……” 这是——强盗成双? “来,莹莹,咱们不说这个,我剥个糖来你吃,大白兔奶糖,他……拿过来的。”薛琴看着她笑,从筐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凑上前,亲手喂进温莹莹嘴里。 温莹莹嗅到一股奶香,眨了眨眼,糖吃进嘴里,奶味更是浓烈,她眼睛一亮:“这个好吃!” “喜欢吧?”薛琴脸上只是笑,端详眼前人的神情,笑得愈发动人。 这会放下心来,许是错有错着,想着喻山海的相貌谈吐,不像一般的泥腿子。 “喜欢,你也吃。”温莹莹摸来个糖,学着薛琴的样子,亲昵喂给她吃。 两人相视一笑。 “哎哟,你俩你喂我,我喂你,落得我形单影只怎么办?”何春月端着洗干净的蕨菜过来,木板上片好腊肉,小瓯里盛着鲜红辣酱椒。 她将烧开的清茶提过来,三个杯子添上一勺白砂糖,倒入茶水,递给温莹莹和薛琴。 温莹莹捧着杯子,小口吹。 她本来不喜欢饮茶,嫌茶寡淡无味,浅浅啜一口,倒了白糖的茶水甜似甘泉,跟着坐直了身体。 “这个时代也太好了吧,哪怕是以前的王爷也吃不上这个。” 何春月抿着嘴笑,只当温莹莹人美嘴甜,夸她呢。 “怕辣吗?” 温莹莹迟疑着抱着杯子,“我想尝尝。” 以前吃得盐巴都带有苦涩,香辛料更是富贵人家才有。 “尝尝吧,虽然辣,里面加了碾碎的八角,泛甜的,这个拌野菜抄野菜都好吃,有空咱们挖藠头去。” 何春月快速炒了个腊肉蕨菜,让温莹莹尝着垫垫肚子。</ p>“好香……”温莹莹辣出眼泪,坚韧着缓过气来,又继续吃。 何春月温和笑着,给她递甜茶,目光扫过温莹莹的粉面香雪腮,最后停留在竹筐上那只大肥兔子上。 她浅浅蹙眉,微带愁绪,这肥兔子是好肉,够她们三吃,还有得多,只是她没杀过兔子。 温莹莹是个人美心善的娇气小姐,薛琴瞧着秀气柔弱,那只能是天生“关公眉”的自己送兔子上路了? “兔子怎么吃?烤着吃,还是煮着吃?兔子味道重,得下重料……” “你们都杀过兔子吗?我我我我——我不会啊,去找我们院里男知青来杀——”薛琴抱起另一只小小白兔,低头看了一眼,兔子也在看她,红眼睛巴巴的惹人喜欢。 “好可爱!”薛琴小声道,她摸了摸兔子耳朵,“我们别杀兔子了,也不缺这块肉,咱们养着它们吧。”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旁边“咔”的一声。 她扭头一看,温莹莹蹲在旁边,手里提着那只大肥兔子,一刀下去,魂升西天,干劲利落。 放了足足两分钟的血,那只兔子在温莹莹的手里,乖的像一块豆腐,剥皮,去骨,掏空五脏六腑。 薛琴抱紧怀里小白兔,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险些闹得下巴脱臼。 “你,你杀兔子?”她的声音变了调。 温莹莹闻言抬眸看她,手里还提着刀,血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不吃吗?”她慢条斯理信手提刀贴着骨缝走,享受这一刻的宁静与专注,只有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她是认真的,具有仪式感的。 薛琴努力咽了咽口水:“吃……吃的。” 杀了兔子,切了肉,何春月稍稍腌制过,刷了点油,找来几根铁丝,简单串联,架在火上炙烤。 兔子肥,火舌燎出油脂,滋滋滴进火焰里,香味跟着炸开。 整个知青点的人都被烤肉香熏了个趔趄。 “什么味啊?” “太香了!” …… 薛琴坐在小凳上,肚子咕噜噜闹腾了好几声,怀里那只雪白的兔子,更是睁大眼睛,盯着火上的肉,眨也不眨。 “你别看了。”她遮住小白兔的眼睛,“那不是你。” 小白兔等了蹬腿,很是不满。 烤好的兔肉,外皮是酥脆的,满是油香辣味,内里是肉的鲜甜,嫩得柔软,好似不用嚼,直接在嘴里化开,只是有些烫。 最美味在于肥瘦相接的那一处。 其他知青用蛇肉换了些兔肉,温莹莹三人围着火吃,薛琴把小白兔放入温莹莹怀里,说:“这是你的兔宝宝。” “好好听话跟着你娘。”她摸摸兔子耳朵。 温莹莹:“?” 她不明所以抱着小白兔,心想这肉不够吃,须得再养肥一些。 何春月以手支颐,笑容灿烂:“好一个嫦娥仙子下凡尘。” “要不然咱们今天就效仿桃园三结义?” “她们总笑话我张飞眉,这一回,我偏要当个张飞了。” 薛琴笑道:“好啊好啊,我当关公耍大刀。” 温莹莹迷惑:“?!” “兔子就叫阿斗吧。” 17.农机厂 诗会开在知青点院子的门首附近,那是一片开阔的地方。 说是诗会,其实也就是一群人,凑些瓜子花生酒水,搬着矮凳,围着一隅方桌猜字谜,对对子,行酒令。 每次在这种场合,秦玉树总是最初风头的那个。 今天他坐在人群中间,面前摊开一个方格笔记本,翻开某一页,眼睛盯在上面,却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秦玉树,轮到你了,‘天’,带“天”的……” 秦玉树恍然回神,却没反应过来,只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念不出来,等想出一句,众人却答:“记窜了!答过了,罚酒!” 他闷闷喝下一杯酒,边上气氛却是热浪翻腾,一声盖过一声。 好几个男女知青你来我往,烈火烹油。 没有往日的“一枝独秀”,倒显出了“一鲸落,万物生”的盛景。 宋三宝,马建设的同房室友,以前每逢诗会,马建设文化水平不高,对对子,行酒令,总赖宋三宝给他想答案。 宋三宝腼腆自卑,得了佳句,不敢当众回答,只悄悄告诉马建设,让他代替自己,对方得了掌声,他也就高兴了。 马建设为宋三宝鸣不平,总是怂恿他开口。 以往总是不成,这一次,许是秦玉树被落了面子,许是“百家争鸣”各自开花的光景,他也就不怕成为众人焦点,融进热闹的氛围。 “宋三宝,没想到你这么有才华!” “以前没看出来呀!” “今儿大家伙玩得太开心了!” …… 诗会结束,所有人都乘兴而归,唯独秦玉树、赵冬儿、宋姚三个人脸上不见喜色。 秦玉树心事重重;宋姚愤愤不平;赵冬儿为自己的割肉换酒水心头滴血。 本是期待秦玉树在诗会上大放光彩,却不料为他人作嫁衣裳。 “玉树,你今天看着不太舒服,回去早点休息吧。”赵冬儿低着眸子,为秦玉树调整领口,柔声嘱咐。 秦玉树点点头,神色复杂回到房里。 剩下赵冬儿和宋姚互相看了一眼,宋姚把头向外一努:“我送你到外面。” 两人并肩走到门头附近三十米,压水井旁不远的百年桂花树下。 坐在水泥石砖上,赵冬儿小声说:“温莹莹不会真看上喻家老大了?” 宋姚翻了个白眼:“这怎么可能?你信吗?” 赵冬儿默然片刻,语气幽幽道:“你给温知青挑的人不错。” 宋姚语塞:“……” “你什么意思?我可没故意坑害温莹莹,也不是什么将计就计,我这叫做‘替天行道’。”宋姚端正了神色,“你别担心那些有的没的,这世上只有一个硬道理,那就是‘邪不胜正’。” “像温莹莹那种,家里条件好,父母哥哥宠着的刁钻大小姐,就差社会正义的铁拳落在她身上,让她明白什么叫做做人的道理。” “我们是正义的那一方,天道不公,我们就是公平的那杆秤,她过了十几年好日子,早该还了,你看看村里长大的女孩子是什么光景?” 赵冬儿眼睛不看她,仰头去看头顶的树梢,“我不懂什么公平不公平,正义不正义,我只知道女人的处事准则。” “我妈脾气硬,得理不饶人,在外总不给我爹面子,两人天天吵架,她过得也不好,满肚子苦水……我就知道了,对男人,一定要百依百顺,男人也跟孩子一样,要哄着他,他才能把心挂在你身上。” 宋姚兀自沉浸在身为侠女的世界,对赵冬儿的说法不置可否:“温莹莹那个样子,永远得不到男人的心。” “那可不!”赵冬儿手撑着石凳站起来,“别看这会儿喻山海主动给她送东西,他是没领教温莹莹的脾气,没人能受得了她……我们一个村的,我找个机会去劝劝喻家老大,别被她那点小恩小惠糊了眼睛。” * 喻天川这个人,上工时偷懒,干一锄,歇三脚,眼睛还不老实,净往女人身上瞟。 全赖他模样生得好,结过婚的,没结婚的,都愿意跟他说上几句,活似村中“贾宝玉”。 隔壁地秦寡妇在干活,这秦寡妇今年二十八,男人三年前得病死了,留下她和十岁的闺女以及五岁的儿子在夫家过活。 她比没结婚的姑娘更有风韵,奶过两个孩子,胸大腰细屁股浑圆,让不少男人垂涎三尺。 秦寡妇弯着腰捡穗子,屁股翘得老高。 喻天川看直了眼睛,秦寡妇回首也看他,款款而笑,露出整齐的白牙,惹得喻天川锄头险些砸在自己脚上。 旁边赵麻子见了,嘿嘿直笑,旁边苟三多也瞧见了,摸出烟袋,划开火,仰头吞云吐雾,实则眯着眼睛偷看。 村里的这类事情,看破不说破。 “哎——你们听说了吗?”挑水的人从远处走来,他来给所有人送水,是个消息通,一边给人倒水,一边散布消息,“喻家老大,就是天川他哥,咱们村里出名儿的老实男人,他昨天去知青点,温知青当众给了他一块手表!!” 锄头停了,烟也停了。 苟三多那口烟卡在嗓子缝里,直直的咽了下去。地里突然安静得吓人,仿佛虫鸣鸟叫全都消失,只剩下玉米叶子的沙沙声。 “手表?是……真的手表?” “就三转一响里头那个!温知青给的!” “还是当众给的呀?” “听说是亲手给他戴上的,可温柔啦!是所有人亲眼看见!喻家老大手腕上亮闪闪的,跟个干部似的!” “要一百多块呢!普通人还买不着,要票!” 喻天川手里的锄头跌落在地。 日头照得他眼晕,大哥?手表?一百多块? 他的眼睛急得发红,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使劲儿往下坠,这时他再也不看秦寡妇,扭头就走。 “喻家的,你干嘛去!还没下工呢!”记分员在后面追着他。 喻天川头也没回:“肚子疼,我拉屎。” 记分员骂了一句。 喻天川浑浑噩噩快步往家里走,脑子里疯狂转动,大哥要娶城里来的女知青,大哥得了手表——他都还没吃上软饭,他哥先吃上了! 同是一个妈生的,凭什么?他才是被家里偏心的那个。 喻天川脸色煞白,他哥有了城里媳妇儿,有了手表……他还会是受偏心的那个吗? 他的脚步更快了。 还没走到屋前,就听见他妈周玉英在院子里拿着簸箕喂鸡,一边撒菜叶子,还一边得意地笑: “哈哈哈哈哈——真的!比真金还真!我们家老大这会子有出息了,人家城里的姑娘倒贴!这么大一块手表呢!” “你就说说,王婆家儿子娶媳妇花了多少钱,人家媳妇还拿乔……” 周玉英声大如雷,巴不得路过的一条狗都能听见。 和她不对付的王婆站在墙另一边,急得跺脚:“瞎显摆什么啊,一张嘴屙不出一泡好屎,不就是块手表吗?还是人家女方给的,害臊不害臊?” “你想你老大入赘啦,要死喽!” 周玉英眉飞色舞:“哎哟对不住了,我大儿媳家里三哥哥……” ……</p >双方鸡犬相斗,最后王婆不敌,败下阵来,周玉英挺直胸膛,给家里的鸡多添了一口饭。 转过身,看见小儿子喻天川杵在门口,眉头一挑:“咋个回来了?工分不要了?” 喻天川阴沉着脸,没说话,走进屋,蹲在灶台边上,持着钳子扒拉火。 “妈,我哥的婚事不成!” 周玉英脸上的喜色衰减:“说什么糊涂话,你脑壳蠢了。” “大哥……你没发现大哥他变了吗?就不怕娶了媳妇忘了娘。” 周玉英一摆手,浑不当一回事:“你大哥那个人,属牛的,他能翻出什么花样?” “以后咱家有的是兴旺,一块手表算什么?还有自行车,还有缝纫机……都是咱家的!” 周玉英兀自想得美,只道城里的姑娘好骗,身子给了人,以后全是他们老喻家的。 她没有注意到,身边拿着火钳子的喻天川,把碎碳碾成粉末。 周玉英描述的再好,也不能震动小儿子的心,反叫他警铃狂响。 ——这婚事不能成! 喻天川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很快有了主意。 * 远山苍翠,竹海翻动。 喻山海脚下一蹬,身子轻飘飘飞出去,脚尖在竹根上一点,整个人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再一落下,他手里持着竹笼,虫子的触须扫过他的指尖,他的手猛地合上。 “喻哥!” 超子的声音从林子外响起,草丛里一阵乱窜,惊飞几只鸟。 喻山海陡然出现在三人面前。 “喻哥,现在全村……全公社的人都知道嫂子当众给你戴手表,好家伙,你是没看见那些人的脸色——” 喻山海打断他:“说正事。” 孟先进和超子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笑意,却也不敢再打趣了。 “喻哥,附近县里周边的情况,我们大概都摸了一遍。” 喻山海坐在一块青石上,靠着竹子,闭着眼眸,仿佛是睡着了,但超子几人知道他在听,他的手指轻轻在膝盖上点着。 “先说‘小市场’,有两个主要的地方,一个在……月头里逢三逢八开市,经常有变动,这是个大场合,常有不得了的好东西,要撞运。还有个在……这个难找到,天天都有,经常换地方,有人在里头收东西,那些草药野味,在这里比收购价翻一翻……” 喻山海的手指停了些时。 “工厂……县农机厂,厂长姓马,外地人,上头降下来的,说什么主持恢复生产工作,人不会搞关系,和厂里人不和,这个厂效益不好,待遇最差……这个厂就位置选的好,挨着大马路!骑车去那边最方便!” “县化肥厂,咱县里最有钱的厂!工人待遇福利最好,厂长特别会来事……” “县农具厂——这玩意没什么可说的,喻哥你最懂,厂里的东西不行啊!” …… “公社卫生院,院长姓赵……” “粮站,站长是部队里转业……” “供销社……” 喻山海睁开眼睛,脑子里的那块地图越发完备,他看向许怀瑾,许怀瑾连忙掏出一个缺了外壳的笔记本,翻到其中的几页,上面记着各个工厂和单位的情况,领导籍贯背景……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喻哥,刚巧来时公社那边有消息,说是省里要来人,挑选人去工厂,说什么‘亦工亦农’,户口还在村子里,农闲时候去厂里干活,能拿工资,但不是正式工……也有的说干得好的,有机会当正式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