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反派当娇花》 1. 下山喝酒 北荒雪急,一会儿功夫,大雪便没过了脚踝。 谢宥牵着缰绳,走三步便要停两步,甚是艰难。 终于,他忍无可忍,停下脚步,没好气道:“别闹脾气了,少爷。我马上就给你找吃的去,行不行?” 被他称为少爷的并非旁人,而是他手中缰绳所牵着的马驹。头顶一簇白毛迎风飞扬,就连蹄子上都没沾几滴泥土。马驹正高仰着头,似在表达着不满。 谢宥半拖半拽,又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它挪到三仙镇的马厩里。 木门“嘎吱”一声打开,一股腐朽气味瞬间冲进鼻腔。他被呛得咳了两声:“真是奇怪!今日这是怎么了?路上没人就算了,马厩里连匹马都没有!” 马驹钻进干草堆狂吃起来。谢宥见这一幕,肚子也咕咕响起,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从净灵山到这儿的一路上,真不知是我骑你还是你骑我。一路上采了多少果子给你吃,还是不满足,动不动撂蹄子,一个时辰的路程硬生生被你走了半天……我还一口饭没吃呢!连口酒也没喝上……” “若不是怕跑晚了被宗主拖去思过堂,我肯定不选你这匹好吃懒做的马!” 马驹对此充耳不闻,连蹄子都没动。 谢宥倚着房门,继续嘟囔:“快吃快吃,吃完我们去找酒喝……” 等等。 他突然停住,转过身,紧紧盯着门缝外银装素裹的镇子。 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外面太安静了,静得一丝人声也没有。 北荒素来冰雪遍地,三仙镇坐落于净灵山下,这样的大雪根本不足为奇,往日里还有孩童裹着棉衣打雪,路上没人就算了,怎么连镇内都如此安静,静得……简直像一座死城。 谢宥转身抬手拍了下马屁股:“你先别吃了,陪我出去看看。” 离开前,环顾马厩内的一片狼藉,他从怀里掏出荷包,抠抠搜搜地摸索出一枚铜钱,放在了窗沿:“多谢。” 净一宗驻守于北荒,弟子们也常下山帮助百姓作业。宗内有所规定,凡是本门弟子,需统一穿白色长袍,别令牌,以便山下的百姓辨别。 但谢宥素来不喜白色,更不爱丁零当啷挂些东西。他只穿了件黑底镶蓝边的劲装,腰间别着剑,在冰天雪地里很是打眼。 沿街了无人迹,连声响都没有,唯有狂风凌冽地刮着。谢宥抬脚往常去的客栈走去,远远地,便瞧见一人,披着宽大斗篷,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走。 下山这么久,终于见着人了。他眼前一亮,快步走了过去。 那人半张脸隐于斗篷下,藏头露尾,还时不时地张望,似是极恐慌的样子。 谢宥身形轻快,转眼便走到了他面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 “啊啊啊!!别杀我!!” 那人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猛地跪倒,两手撑着地面,边磕头边哭喊道:“别杀我!!饶了我吧!” 谢宥愣了一瞬,他有这么吓人么? 可回过神,他却觉得此人越看越熟悉。 “……店小二?” 那人身子一僵,颤颤巍巍地抬头,果真是店小二。看见来人,他眼泪瞬间喷了下来:“是……是你!谢大侠!救命啊!!” “你怎么了?吓成这样。”谢宥见他面无血色,底下两条腿抖得像筛子一般,便问,“谁要杀你?” 店小二飞扑到他腿上,满头大汗,却是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嘘!” “大侠,我们进来再说!” 他将谢宥拉进了客栈里,又费了好大的力气将马驹也一同拖了进来。客栈里登时被这雪白的身躯衬得狭小又拥挤,店小二又将门闩锁上,再推来一张木桌将其死死堵住,这才松了一口气,宛若劫后余生般栽倒在地。 “究竟出什么事了?” “大侠!救命啊!救命啊!!”店小二再次老泪纵横。 谢宥给他斟了杯水,道:“你冷静一些,慢慢说。发生什么了?” “死了,都死了……”店小二接过,可手却抖个不停。 “谁死了?” 店小二猛然抬头,那双眸子里满是恐惧:“杨家人全都死了!就在前几天!而且……从那之后,方圆几十里动不动就死人!还都是灭门!” 谢宥皱了皱眉。灭门?如此惨烈的事情,净一宗竟闻所未闻。 “大家都逃难去了,镇里也没几个人了!我没地可去,只能在这儿躲起来,结果……刚想着出去探探风声,便遇到大侠了。”店小二蜷缩起来,紧紧抓着谢宥的手腕,“谢大侠,你神通广大,你、你一定要救救我们!” “放心,既然我遇到了,一定不会坐视不理。”谢宥沉声,“你先告诉我,你方才说的‘杨家’是哪里的,离三仙镇多远?” “大、大约六十里。”店小二又慌张起来,“大侠您有所不知,杨家在北荒可是出了名的富啊!往日里信鸟吃的粮食全是他家的,杨家论第二,可没人敢论第一了!听说杨家光家仆就有上千人,还有会功夫的!那么厉害的人家,一夜之间,全都死了!” “这场面该有多血腥,听说是血流成河!”小二越说越害怕,“他们杀了那么多人还不算完,连三仙镇也不放过!” 谢宥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你知道是谁?” “这——我也只是听说。”小二道,“听说他们是一群买命徒,只要有人出钱,谁的脑袋都能给滴溜下来。不仅如此——” 他压低声音,凑到了谢宥耳旁:“听说那群人里,还有一个男人。本事大得很,谁都拿他没办法!可谓是作恶多端!如今他也在三仙镇,怕是……怕是整个镇子都不够他杀的啊!” “一个男人?”谢宥冷哼一声。他原以为是哪路不长眼睛的小鬼作祟,谁知竟是残害同类的歹人,“他能有如此神通广大的本事?放心,今晚有我在,不管是什么人,我都会把他给逮出来!” “多谢大侠!多谢大侠!”店小二试探道,“那你明日……” 谢宥扫了他一眼,用右手无名指缠住剑穗,划了个圈:“放心,既然我知道了,就一定会把此事彻底解决。” “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店小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早就听闻谢宥是净一宗首席弟子,很是厉害。可虽是名门正派,平日里来了,便喝酒,几杯下去也不醉,扔下钱便走,实在不像他想象中的仙人。不过他也未曾见过真正的仙人,不知仙人究竟是啥样的。此时一想到谢宥会留在三仙镇,他一颗心都塞回了肚子里。 “不必叫我仙人。”谢宥兀自擦着剑,忽然抬眼扫过他手腕,“对了,你这是怎么弄的?” 闻言,店小二呆愣着垂眸,只见手腕处赫然一片血红,夹着几块破皮:“这……这可能是方才路上摔的,没事,不疼!” “那也得包一下。”谢宥收起剑,从桌上拾起一块白布,给他缠了两圈,“你先去歇着吧,待会儿我出去看看。” “多谢大侠,多谢大侠!”店小二小心翼翼,“那个,大侠……这是抹布……” “……” 谢宥又给他揭了下来。 总之,有谢宥在,店小二没那么恐慌了,却也闲不下来,便自告奋勇地要去橱后找找有没有剩下的酒壶,好给他来上一口。 屋内,暖 意渐升。谢宥蹙着眉头,而马驹则蜷着身子,依偎在他身旁。外面,狂风大作,暴雪不止。 谢宥拍了拍它,道:“小白。” 对方充耳不闻。 谢宥肃然道:“小白,你快些赶回净灵山。” 马驹抬了下头。 谢宥环顾四周都没找着墨水,便沾了滴杏色茶水,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大字,卷好后夹进了马鞍的侧兜里,低声道:“小白,此地危险,你路上小心,速速赶回宗门。” 马驹少见的没有任何反应,片刻后飞驰而去。 端着盘子回来的店小二已经傻眼:“这这……这马听得懂人话??” “都是生灵万物,有何不懂。”谢宥擦好剑,见他盘子里盛着半块白切鸡,便道,“你这是饿了?” “我不饿!”小二躬身呈了上去,“大侠,你多吃点,吃饱更有力气!”放好,他连连摆手:“这不是剩下的!这是我那日火候烧大了,自个儿留的,没动过筷!” “多谢。我刚好饿了。”谢宥笑了起来,伸手折了根鸡腿,“还挺好吃。” 小二见状,又将酒呈了上去:“外边危险,我不敢跑远了,只有这半盏,大侠你别嫌弃!” …… 谢宥没嫌弃,但也没喝。 天黑得快,谈话间的功夫便遮了半色云天。他先让店小二将酒倒进葫芦里,又将其安顿好,便拎着白切鸡上了客栈屋顶。 此时月亮完全被云层遮蔽,伸手不见五指,雪花不停往脸上拍打。没有挡雪的地方,谢宥半天才吹亮了火折子,只能借着微弱的光亮,一边小口啃着鸡腿,一边观察着三仙镇,试图抓住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今夜没有一户人家点灯,他甚至不清楚究竟哪屋有人,只能祈祷自己不要看漏。这可是一条条生命啊,如果他一人能护住所有人就好了。 ……可他只有一把剑。 谢宥屈膝坐在屋檐上,四周太黑,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只觉腰酸背痛,身子都僵了,留着当宵夜的那点鸡肉都凉了。 要不全吃了吧? 他低下头,将火折子换到右手,空着的左手便下意识拔出了剑。 霜降出鞘,它浑身清亮,剑柄处熠熠生辉,是极致的银色,仿佛透过千年冰雪的冲刷,变得流光溢彩。剑身锋芒毕露,似铮然作响,万竹林中过也染不上一丝尘屑。 亮到晃眼,亮到谢宥看了好半天,才从剑身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和…… 身后那抹黑影。 谢宥猛地站起,利刃出鞘便要劈向来人! “哎呦、哎呦……妈呀!” 谢宥一顿:“店小二?你怎么在这儿?” 店小二一手抱着棉被,另一只手不断擦着汗:“是、是。你吓死我了,谢大侠。” “我不是让你找地方待好么!”谢宥压低声音,“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大侠,现在丑时呢。夜黑风高,我怕你冷。左右今晚也没见什么异样,就搬来梯子上来给你送条棉被……” “多谢。不必。我不冷。”说完,谢宥掀开了脚上的被子,却突然动作一顿。 四周明明无风,但他手里原本正安稳烧着的火折子,竟突然摇摇晃晃,忽明忽灭。借着昏暗的光亮,他猛地看见一抹黑影从底下掠过,一路从北冲着南边跑去! 谢宥眼疾手快,将棉被扔到店小二头上,三下五除二将他裹了起来,塞回了屋子内。 小二满脸困惑,刚要开口,却被他止住:“嘘!别出声,赶紧回去躲起来。” 他又将火折子熄灭,把瓦片原封不动盖了回去,确认看不出痕迹后,才攥紧剑柄跟了上去。 2. 玉兰花前 谢宥动作极快,一袭黑衣融入月色,没一会儿便追去了那人身后。本想趁其不备将其制服,可突然,一大群黑衣人从暗夜中蜂拥而至! 他们一路狂奔,又时常躲藏。好在谢宥行动灵活,一直以不近不远的距离跟着。 又追了许久,那群人总算停下,以一种复杂难懂的手势交流片刻,四散着进入了旁边的村落。 谢宥这才惊觉,此处离三仙镇很远了。 暴雪比方才小了几分,却也足够刺眼。待他们全部进入,谢宥才探出头,眼神扫过不远处一块门匾,低声念道:“杨家村?” “难道是店小二提起的杨家村?可它不是已经被灭门了么。”谢宥喃喃,“莫非这就是那伙歹人……他们是来搜刮杨家的钱财?” 周围静悄悄的,这群人进去后便好像消失了。谢宥心里更觉诡异,干脆四处转了起来。这里的房子和三仙镇别无二致,多的只是散落的柴火,倒塌的墙壁,桌上尚未吃完的晚饭,还有横死的尸体。 店小二说血流成河,果真如此。满地横尸,残衣盖着血痕,凄惨非常。 一桌香甜的饭菜早已冰凉,甚至溅上了血。如此平凡不起眼的一天,却有这么多条人命转瞬即逝,菀枯顷刻。 谢宥轻轻叹了口气,不忍再多看地上的尸体。 连着翻了两间房,都没找到什么重要的东西。他记起那群歹人大多都往村中心去了,或许那里会有线索。于是转过身,也朝着南边走去。 他行动极轻,又注意隐藏,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即将溜进杨家大宅时,里面突然传来几声惊呼! 谢宥脚步一顿,隐匿于大门后。 宅内,几人围作一团。中间的正是方才领头之人,谢宥只能听见他压低嗓子道:“这里被翻过了!该死!我们来晚了!” 一言既出,周围窃窃私语。 一道声音响起:“老大,东边也没找到东西!” “我们这边也没有……” “老大,该不会是……?” “正常,消息散布出去,旁人自然也争先恐后地来。”老大做了一个手势,“罢了,撤吧。能找到这个东西,也足够交差了。以后杨家不必来了。” 从谢宥的视角,可以看到他弯下腰,将某个东西拾起放进怀里,却看不真切。那到底是什么? “老大……我们来的一路上都是……” “烧了吧。” “北荒……三仙镇……烧……不留痕迹。” “遵命!” “谁敢!!” 几人顿时扭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人立于门前,寒风萧瑟,他身影单薄,黑衣如铁,只别一柄长剑,尚未出鞘。胸前凤凰蓝纹在暗月下闪着银光。他神色如常,左手扶剑,仿佛刚吃过饭来遛弯,声音却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几个黑衣人大惊失色,掉头就跑! 谢宥原先正在脑子里思索,万万不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店小二那边情况还尚未可知,定要速战速决,先抓住领头的,再…… 等等。 转身向他迎战的只有寥寥两人。 其他的都撒丫子跑了! 尤其是那为首的黑衣人,逃跑的速度最快,简直跟逃命一样!好像跑慢了就会被谢宥乱刀砍死了! 此情此景,谢宥真想大喊一句——我不杀人啊! 他只得追了上去。 好在留下来的两人也只装模作样地“拦”了一下,便被他用剑鞘甩到身后了。 那人跑得实在是快,完全没了方才的气势,连滚带爬地穿过一层层连廊。曲折迂回,百转千折。杨家当真是家大业大,几间屋子盖得星罗棋布,那人简直像遁地的老鼠,边跑边藏,不一会儿便没了人影! 黑衣人闷头逃窜,气喘吁吁,丝毫不敢停下! 凭着记忆,仓皇拐进那处别院,他焦急地环顾四周,却找不见人,而身后的那混小子也不知有没有跟上来。黑衣人咬紧嘴唇,认命般地准备再继续逃跑。 恰在此时,头顶幽幽传来一声—— “蠢货。” 他猛地抬头,终于在玉兰树枝上看见了苦苦寻觅的人。后者一袭粗衣,隐于夜色,周身气压低沉阴郁。 黑衣人眼泪都要下来了,找到人了,才放心不少。毕竟他只是负责找东西,谁知遇到了个带剑的,差点性命不保! 他仰起头,无声喊道:“大人!”又焦急地朝着树上的人比了个手势。 可“大人”丝毫不搭理他。 甚至连看都懒得看。 黑衣人额前渗出冷汗,心里忐忑,但仍大着胆子,继续向对方示意。直到树上的人似是嫌他烦了,也似是不愿戏弄他了,才总算微微颔首以作回应。黑衣人顿时松了口气,才敢闪身进了后院。 玉兰树梢,阴影下。 肖长衍轻轻抬眼。 他手中把玩着香囊,暗红绸布滚动于指尖,被揉捏得变形,挤压,半晌又复原。 突然,香囊被他猛地攥紧! 泛白的指尖下,绸布上留下一道折痕,久而不散。 …… 谢宥跟着黑衣人跑了一会儿,便找不见了踪影。 依他的猜想,这些人便是杀害北荒百姓之人,只是不知为何见到他便躲。可眼下他们在杨家村,那店小二那边,应该没问题吧?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他想着再寻一会儿便返程,于是依着直觉,又简单找了几个地方。 忽然,只觉天晴雪霁,月明星散。 不知何时,大雪竟然停了。 又是一层回廊之后,天光大亮,那漫天风雪倏然消失,只剩下点点滴滴雪花散落在他鼻尖。 矮红墙下,十字楼前,白玉兰轻轻摇晃。 谢宥缓缓停下了脚步。 此地竟是一处别院,好有雅兴,清丽幽静。那下了一整晚的暴雪总算停歇,月光洒遍了铺满玉兰花瓣的庭院,耳畔细雪拂痒,头顶树叶颤动,簌簌作响。 清脆又好听。 鬼使神差的,他循着声音抬起头。 那玉兰树枝上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但年纪应该与他相仿。少年穿着一袭粗布麻衣,光影交错,露出的侧脸线条冷硬又锋利。 他斜着身子,轻倚在明亮如洗的玉兰花团中,那条极细极长的腿散漫地搭在树干上。 谢宥一瞬间愣住了。 此时已过卯时,初日乍升,少年靠在天地相接的雪色中,似沐在白光里。 再细看,他匀称身形晃在衣间,分明是宽大旧料,却衬得身量轻盈,举止从容。 谢宥见他纤指把玩着不知何物,眉骨投下的阴影遮眼,神色寡冷又阴鸷,有种令人说不上来的距离感。 也许是没注意到自己的到来,少年面色冷淡,自顾自抛玩着手里的香囊。 可下一瞬—— “嘭!” 一枚深红 色香囊直愣愣地坠入谢宥怀中。 他下意识接住,垂眸正欲仔细端详,却听上面传来冷硬一声。 “给我。” 谢宥抬头看去—— 那少年微微仰着脸,鼻尖在月光下笼出轻薄阴影。他又一次开口,声音是冷的,还哑着:“还给我。” 可谢宥的心绪仿若断了弦,眼底满是他红色束发带被风吹得乱颤。眉头微蹙,嘴唇紧抿,一双眸子透着冰冷的疏离,阴沉得吓人。 更重要的,是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谢宥心脏发紧。真是……可怜啊! 他一定是杨家的幸存者。莫非整个杨家,经历了歹人的洗劫,只剩下这他一个人吗?那群该死的歹人! 肖长衍对他丰富的想法毫不知情,只觉得手下人没做好事,招来了不必要的麻烦。倒也不麻烦,若有必要,顺手杀了便是。 他轻一皱眉,桃花眼微微眯起,打量着下面的人。 还挺好看,可惜是个蠢的,这都不知道跑。 见那人迟迟没有反应,他忍着烦躁,以最大的忍耐,重复道:“把香囊给我。” “啊……哦。” 谢宥回过神,不再多看,扬手抛了上去。 肖长衍伸手接住,可下一瞬,香囊再一次抖落,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又一次,稳稳落入了谢宥手中。 “……” 肖长衍沉下脸,怒火顿生。 从来没人敢动他的香囊,更何况是两次,该杀。 他瞥了一眼谢宥白净的脸,眼神变得寒冷。仔细一看,这张脸生得倒是漂亮,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死得该干净些,若是刮花了……可惜。 背于身后的手指轻点,他周遭的真气霎时萦绕于指尖,如一簇赤红萤火。 而这一切,树下的谢宥是不知道的,反而突然开口:“你冷吗?” 肖长衍眼睛微微眯起。 谢宥道:“今晚雪大,我看你那玉兰枝上落了不少雪,你冷吗?” 声音里满是……关切? 肖长衍愣了愣,而下面的人自顾自脱了外袍,遥遥抛起扔到他身上:“雪天易染风寒,要是不嫌弃,先披上我的外衣吧。” 他没说话,也没动,任由黑色外袍倏地盖住肩背,冷香萦绕鼻间。 下面的人仍不知死活地继续问道:“你是杨家村幸存的百姓吗?这几天一直躲在树上?你可知……这几天有哪些贼人闯入过杨家大宅?你有没有见到一个武功高强的男人?” “呵。” 谢宥还没说完,便听见少年嗤笑一声。 “与你何干?” 谢宥心里更痛了。想来这衣衫褴褛的少年一定是受到了惊吓,怕又遇到坏人,于是不敢轻易同人亲近,也不敢接受他的好意。 堂堂净一宗山下竟发生如此恶劣之事!他不由得攥紧拳头,势要将那群歹人抓回山上,好生处置。 他垂下眸子,这才注意到那枚红色香囊还在他手中。谢宥低头仔细端详着——说是香囊,其实并无香味,摸起来精细柔软,可内里却空空如也的样子。 谢宥挑了挑眉,想到个好法子。 他手指慢慢移动到绳结处,欲要打开。 “找死!” 上面倏然传来一声怒斥,黑色外袍凌空而起,下一瞬,少年跳了下来。 谢宥眉眼含笑,向前一步,稳稳将他接住,拥入怀中,低声道:“你总算下来了。” 3. 在下谢宥 二人结结实实地抱在了一起。 说话间,气息喷在耳侧,肖长衍身子一僵。 他聚起的真气有一霎的散乱,但旋即再次聚力,直取下腹。 淡红真气凝于手心,即将刺破衣服、刺入血肉,可却有一瞬间的停顿。原来是谢宥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同时,似是感知到了他不安的躁动,又搂得更紧一些。 像在安抚。 “……” 由着惯力,怀中之人方才硬生生砸在胸口,可谢宥丝毫不觉着痛。他双臂发力,环着少年的腰肢,极细,还很结实。再往上,划过腰侧。谢宥攀住背脊,欲将人抱得再紧一些。 “别怕,没事了。”他轻声道。 方才没发现,如今靠近了,这少年竟比他还要高上几分,倒显得像他被抱着。并且,少年碎散的发丝尽然落于他脖间,搔得有些痒。 “这么高啊……也许他的年纪比我想的要大上一些。”谢宥心道。 树梢,因方才的下坠,枝叶剧烈摇晃了片刻才停下。 二人皆被积雪浇了满头。 谢宥毫不在意,可垂眼望着怀中衣衫单薄的人,连忙抬手,替他摘下发顶的碎雪。另一只手仍圈着人,少年里面穿着粗布衣裳,松松垮垮。他的掌心毫不费力地触及到肌肤,滚烫得吓人。与他相比,怀中的人简直像个火炉,浑身都冒着热气。 谢宥心一慌,该不会是冻坏了吧? 他的身形与这少年相比,倒显得瘦弱了,如此抱着,是有些吃力的。可谢宥对自身的气力有着极高的自信,今日哪怕将人扛回山上,都没有问题,于是安慰道:“放心,不用怕……” 突然,一股巨力倏地直奔胸口! 谢宥吃痛,踉跄了一步,下意识松了手。抬眼,面前的少年神色冰冷,死死盯着他。而他低眸一看,自己胸前的布料留下一道深深的掌印,体内似有烈焰灼烧生疼。顿时,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夹杂着胸口的痛意,谢宥眉头一拧,将香囊扬手抛了过去,掉头便走! 此人简直是不知“礼貌”二字何写! 虽说刻意要解他香囊是自己的不对,可若细想,是香囊先掉下来的,又不是他去抢的。更何况,再怎么说,这玉兰树那么高,若不是他上前接着……再怎么说,也不能打人啊!真是……真是不知好歹。 他气得更痛了,捂着胸口便大踏步地往回走。 “喂。” 喂?是在叫他么?真是更没礼貌了。但谢宥还是停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却见那少年一手捧着香囊,一手拽着他的外袍,那双眸子紧紧盯着他,宛若受惊的小鹿。再往下看,衣襟大开,露出锁骨与大片肌肤,通红,一看便是冻的。 谢宥立刻心软了半分,心想也许他是吓坏了。方才那一掌,除了痛些,身子里有些热,也没伤到自己分毫,便不与他一般见识吧。如此想着,他又抬腿走了回去。 肖长衍的神色更奇怪了。方才那一掌,若换做任何人,都已被活活烫死了。叫住谢宥,也只是为了看看他的死状,可眼下……莫非北荒人都为了抗冻而生出了铜墙铁壁之躯? 他仔细打量着谢宥,心里一阵疑惑。却见那人走近,含着歉意道:“抱歉,我不是故意要解你香囊的,我没想解开。” “你不用怕,我不是坏人。我是净一宗的弟子,是追着几个歹人来到这里的。” 闻言,肖长衍的视线从脸上,挪到他腰间。腰还挺细,搭着乌青系带。左腰那里,别着把剑,剑柄鎏亮。剑鞘之上,刻着“霜降”二字。 “在下谢宥。”谢宥后退一步,作了个揖,“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肖长衍没说话。 “那……你是杨家村的百姓么?”谢宥凑上前,问完又忙道,“放心,我没有恶意,那群歹人我会解决的,以后你不会有危险了。” “若是还需要帮助,就去那边的山上吧,我的宗门就在那里,你去了,就说是谢宥让你来的。” 肖长衍盯着他眨动的眼睛,眼尾上挑,宛若一只小狐狸。似乎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境里。不禁轻哼一声:“你?解决?” 谢宥“嗯”了一声,还欲再说。却见这少年似是不愿搭理他了,明晃晃地撩起衣袖,又捏起香囊,反复地、仔细地,擦拭,像是上面有千万粒脏东西。 “……那公子若是没什么事情,我先走了。”谢宥噎了一下,“这几日我会将他们一网打尽,公子可以休养几天,若有需要,净一宗会为你提供帮助。” 肖长衍头也不抬,又用力搓了两下香囊,谢宥转身走出一段距离,才听身后慢悠悠传来:“等等。” 他住脚,茫然回头。 “我姓肖,肖长衍。” “肖公子。”谢宥愣了愣,旋即一笑,“肖兄。”话毕,又抬起眼打量着少年。后者生得极为俊朗,哪怕身着粗衣也不掩姿色。可偏偏这双眸子墨黑如谭,透着森然鬼气,想来也是惊吓过度的缘故。 反正自己马上便要回去,屋顶上还有点没吃完的白切鸡。谢宥便从怀中掏出临走前店小二塞来的炊饼,将一整个都给了他:“这个我没动过,肖兄要是不嫌弃,可以先用它填饱肚子。至于歹人,我会尽快解决。” “你想从我这里交换什么?” “啊?”谢宥顿住了。 二人陷入沉默。 “……你真的只是路过?” “不是。”谢宥摇摇头,“我是一路追着几个歹人过来的。” “对了!我来这里,也是追着一个人。肖兄方才有没有见到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约莫这么高,这么宽……” 他边说边比划,却见肖长衍边摇头边轻轻笑了一声,不由得呆住了。原来肖兄看起来冷若冰霜,没想到笑起来这么好看。 简直和他下山前,在话本里看到的那位主角一模一样。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恰如明珠傲雪,三寸寒光……总之就是好看。 他也跟着笑了笑:“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男人?” “什么男人。” 谢宥想了想:“听说是个武功很强的、作恶多端的男人,听说他是那伙歹人的领头人!” “没有。” “没有就好。我不了解其中仔细,但我听说他很危险。你若是遇到了,一定要离远一点!” “……” “不过无妨,若是我遇到他,我一定将他逮回宗门。”谢宥摩拳擦掌道,“总之,在下还有要紧事,就先回去了。你若实在无处可去,可以去净一宗。” 肖长衍挑了挑眉。 “我方才听见他们说,以后不会再来杨家了,但你要是怕路上遇到危险……” “三日!最迟三日。我会再回到这里。”谢宥抓住了他的手,“到时候,我带你去。” 肖长衍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轻笑道:“好了,你不是还有要事么。放心吧,你我有缘,一定会再见面的。” 谢宥将外袍为他披好,沉声道:“等我。” 说完,他似乎又怕肖长衍真为了这句话,哪也不去,待在这儿等着他,于 是又好一通解释。 肖长衍全程直盯着他,一眨不眨。从他骨节分明的手,到额前,到后脑如墨的黑发,再到被束发晃动遮掩的颈后,细白莹润。渐渐远了,腰身窄直,轮廓被简单的黑色薄衣勾勒得分明,最后是挺拔清瘦的背影。 谢宥走了,可他的身上仍规整地披着那件外袍,鎏金绣纹在旭日映照下熠熠生辉,连日的冬雪都被烤暖了。 院后的黑衣人目睹了一切,才敢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骂道:“该死!竟然是净一宗的,真不走运!” “在北荒,遇见他们不是很正常么。”肖长衍勾了勾嘴角。 黑衣人以为自己看错了,狠狠揉了揉眼睛! 这怪痞子竟然笑了! 但他不敢吱声,甚至不敢做出反应。果不其然,下一瞬,肖长衍笑容顿失,单手撑住玉兰树干,毫不费力地捏出极深的印子。他赶紧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生怕被顺带着连皮削了。 肖长衍收回手,闲散地捏了捏后颈,随意道:“我真该告诉他你的位置,平白无故留着你作甚?” “……谢大人饶命。” “东西找着了?”肖长衍扫了他一眼。 “没有。”黑衣人心有余悸,“但我找到了他们的标志。时间不够了,那位大人发话,让我们按时回去……再从长计议。大人,我们不杀了他吗!?” 他的目光望着谢宥离开的方向,阴狠又毒辣。 “你倒是会套近乎,谁跟你‘我们’?”肖长衍戏谑道,“哦,忘记问了。你觉得,我跟那位……谁才是你的,大人?” 黑衣人猛然僵住。 肖长衍勾起嘴角,可眼底没有丝毫笑意。那双墨黑的眸子死死盯着他,像要将人看穿、看透。他们二人对此答案皆心知肚明,也深知有些话一旦出口,必将人头落地。半晌,肖长衍总算收回视线,而黑衣人早已汗流浃背。 “我不回去了,你们走吧。” “可是——” “你可以选择回去向你的大人禀报,也可以选择现在,让我扒了你的皮。” 黑衣人咽了咽口水,抖着道:“……是。” 天已明了,可下过一场雪,总阴沉沉的。 肖长衍端起那个手掌般大的炊饼,端详了片刻,突然笑了一声。笑过,又实在不知有什么可笑。便收了起来,从衣襟深处拿出香囊,细细摩挲。 那暗红的绸布早已被他指尖摩挲得掉色,似晕染开的血。 解开绳结,肖长衍长久地凝视着其中泛黄的、残破的东西,呢喃道:“……他,便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他忽然,想到了个更有趣的法子。 正上方。 低矮的层云悬在不高不低的地方,压得光照都昏暗了。那暂停了短息的暴雪,总给人一种将要落下之感。 天这么阴,准没好事。谢宥心道。 他从杨家大宅出去后,没直接离开,反而挨家挨户地搜查,想找找有没有其他幸存的百姓,可什么都没找到。好似一场洗劫过后,只剩肖兄活了下来,谢宥有些痛心。那些行踪怪异的黑衣人也都不见了,整个村子里静得很。 掌心飘来一片雪花,谢宥抬起头,霎时,暴雪倾覆,将他砸得白发苍苍。 “……又下雪了,希望肖兄现在没什么事。”话毕,他搓了搓手掌,踏上回三仙镇的路。天是亮白色,他一路往北走,在半泥地半雪层的小道上健步如飞。忽而,远远地又瞧见一人,越看越熟悉。 这不正是他祈祷没事的肖兄吗! 4. 再回三仙 只是肖兄看起来不似没事的样子。 他矮身蹲在道边,身子都被雪埋了半截。这突如其来的暴雪越下越大,毫不留情,将枯枝或者矮丛都打得凌乱,也包括一动不动的肖长衍。 他仍披着自己的外套,不沾雪。可头顶,脸上,连带着睫毛都白花花的,露出的眼睛明亮又澄澈。 “肖兄!”谢宥很是意外,快步走上前,“好巧啊。” 肖长衍抬着头,笑而不语。 “你怎么在这里?” 他弯了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宥:“在等你。” “等我……?”谢宥恍然大悟,立刻拔出剑,一脸严肃,“莫非你遇见歹人了!?是不是那个男人!” 肖长衍又笑了起来。 谢宥眨了眨眼,见他这副样子,心道此人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果然方才相遇时的冷漠与疏离,都是他为了保护自己。如今看来,肖兄本人,还是蛮和善的。 他伸出手,将肖长衍扶了起来。而肖长衍也不知是腿麻了,还是如何,竟一头撞到了他身上,好大一声闷响,谢宥再一次吃痛,却也将他接住了。只觉得胸口那股热气又涌了上来,游走般痛了两下,便消失了。 “没有遇到歹人,也没有遇到那个男人。”肖长衍笑盈盈地开口,“只是有个请求,希望谢兄能答应。” 他将重音放在了“谢兄”二字之上,重重咬下,谢宥有些别捏:“什么?你说。” “我希望,谢兄接下来去哪,都可以带上我。” “这……我现在要回三仙镇,去解决一些事情,怕是会有危险。” 谢宥突然狐疑:“不对。肖兄,你难道知道我要去哪里么?怎么能在路上等我?” 肖长衍笑道:“我说过,你我有缘,自会相聚。” “可是我没有告诉过你我要去哪里。” 谢宥的目光锐利起来。 肖长衍被他盯得裹紧外袍,声音里染上了哭腔:“我害怕……我还记得,几日前,在下家里有了变故,只剩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只能大老远来投奔杨家主,谁知门还没进,便恰巧听见里面烧杀抢掠,好生吓人,我手无缚鸡之力,便寻了个地方躲着,结果竟直接吓晕了过去!再睁眼……” “……我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谢兄。” “谢兄还说要保护我。”他看了一眼谢宥,小声道,“我也是无可奈何,又不想待在那么恐怖的地方,这才出来走走。结果刚好遇到谢兄,可谁知,和你开个玩笑,你却当真了,还这么生气。” “原来是这样啊。实在抱歉,肖兄,我不该怀疑你的。”谢宥一把攥住了肖长衍的手,道,“你放心。别的不提,这段时间,我一定竭力保护好你!” “你也不用太担心,等这件事情告一段落,我定为你寻个好去处。” “嗯嗯。”肖长衍笑了笑,“那便有劳谢兄了。” …… 回去路上,天色已大亮,暴雪纷纷。北荒百姓最是勤劳朴素,往往天不亮便外出耕田,这个时候,该是顶着雪,扛着锄头犁耙飞奔回家之时。往往呢,还要交谈阵阵,欢声笑语。可眼下,却一片寂静,廖无人迹。 谢宥攥紧拳头,叹了口气。 肖长衍走得慢,原本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远处。见状快步走来,关心道:“谢兄这是怎么了,为何叹气?” 当然,他并不关心,只抱着一种看热闹的想法,毕竟好看的热闹并不常见。他好生打量了谢宥一番,却见谢宥虽满脸愁容,却还是对他笑了笑:“无妨。” 可那副眉头紧锁的样子,俨然不像没事。 没意思,肖长衍心道。却脱口而出:“是因为死太多人了吗?” 谢宥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在你脸上写着。”肖长衍道,“好多字。”蠢货才看不出来。 谢宥勾了勾嘴角,苦笑道:“多谢肖兄关心……我瞒着你,也是怕你伤心。毕竟你也是受害者,杨家家主还是你的亲人。我说出来,你心里一定也不好受。” “或许吧。”肖长衍不置可否。 “往日这种时候,路上会有许多人,大家都忙着避雪,热热闹闹的。可如今却这么萧条,我一想到,心里便有些难受。哎……肖兄不用担心我。” “过几日便好了。” “什么?” 肖长衍道:“过几日,等你将事情解决了,路上还会出现很多人的。” “是啊。可那些死去的人却回不来了……”谢宥摇了摇头,“也许,如果我早下山几天,他们便不会死了。” 几个不相干的人而已,有什么必要。肖长衍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斟酌了片刻,开口道:“如果没有你,死得会更多,也许连我都死了。谢兄何必将自己拘束住,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更何况,天灾人祸,恶人凶鬼,本就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谢宥勉强道:“肖兄说的蛮通透的,我只是……” 更何况,那些人死了便死了,何必因此难受?肖长衍眸光一闪,还欲再说,可视线却被远处吸引,不由得挑了挑眉。 只见一匹浑身雪白的骏马疾驰而来,踏起满地尘土,“嗒嗒”几步便冲到了两人面前。 “小白!你怎么回来了?”谢宥两步向前,抬手抚了抚马背。那骏马立即躲开,扭转身子将屁股对准了肖长衍。 肖长衍:“……” “你这么快便从宗门回来了么?” 谢宥边说,边解下马背上的信纸,仅仅看了一眼,眉头骤然一紧。 “怎么了?”肖长衍问。 谢宥神色凝重,欲言又止地看向肖长衍,又看了看小白。 “我昨日向师门写信,交给这马驹连夜回去递信。没曾想,它回来了,信却原封不动。”谢宥语气沉重,“小白,你回去师门了么?” 小白也皱着眉,晃了晃脑袋。 “你……莫非你没有离开这里?” 小白点了点头。 “你在路上遇到坏人了么?” 小白摇了摇头,呜呜低鸣。 “莫非是……”谢宥睁大了眼睛,“你无法离开!?” 小白点了点头,蹄子都甩起来了。 谢宥面色大变。无非离开……无法离开,他脑内闪过许多念头,最后堪堪锁定。 “……‘梦魂’。”谢宥低声道,“我记得,师尊曾说过,有一种叫‘梦魂’的小鬼,很常见,但也是小鬼中最好对付的一类。它们有专门的领地,一旦踏入,便会像做梦一般被困住,无法离开。可不会对人造成实质伤害,只需立在原地一会儿,便能逃出,轻松破解。可梦魂生性胆小,对人友好,从不会对人主动出手,它为何要伤害小白?” “可这里是三仙镇,有净一宗定期驱除小鬼,又有净灵山镇压,方圆千里,小鬼都进不来,进来的,也应该会魂飞魄散……” 肖长衍冷声打断他:“噤声。” 谢宥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倏地被肖长衍拉到了身后的矮墙下。 他欲要挣扎,却被肖长衍紧紧箍住手腕。下一瞬,耳尖突然传来一阵酥麻,是肖长衍俯在他耳边:“嘘!” 谢宥怔怔地点了点头,感受到身上禁锢的力量渐渐卸去,他试探着凑出脑袋——眼睛瞬间睁大! 是一排身形较大的蚂蚁! 他还未见过这么大的蚂蚁。个个身子浑圆,约莫指甲盖大小,排成一行机械地前进,在满地银白里显得格外诡异。 ……但再怎么诡异,也只是蚂蚁。 待肖长衍彻底起身,谢宥松了口气,也跟着站起身。耳朵的那分麻意一点一点地褪了,只剩下微微的余温。 他揉了揉耳朵,宽慰道:“肖兄,只是一群蚂蚁。” 没听见肖长衍的声音。谢宥转过身去,只见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抓了一把雪正揉搓着。 “你这是在……” “我不喜欢与旁人有身体接触,谢兄见谅。”肖长衍没回头。 “……”不是你主动牵的我吗? 如此想来,方才肖长衍推他,是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呢?谢宥不知,但暗自下定决心,以后要和肖兄保持距离,不经允许,绝对不和他有身体接触。 “行,我知道了。不过肖兄,虽然我也没有见过如此之大的蚂蚁,但你不要慌张,这没什么好怕的。就算是一群歹人土匪,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肖长衍转过头:“……好,多谢。” 日赤如丹, 风雪已散。 北荒的雪来得急,退得也快,一眨眼,又恢复了宁静。 二人重新踏上路程,谢宥心里焦急,在健步如飞之上,又加之以脚下生风,恨不得三步并两步,六步并四步地冲回去。可一想到肖长衍还在身侧,他便不由得放慢了步伐,因此心中更加焦急了。 忽然,他留意到身旁的肖长衍一直用余光瞥着自己,似乎有话要说。 他停了下来:“肖兄。” “你是不是累了?” 肖长衍屈身揉了揉小腿:“我不累。” “……”谢宥牵住缰绳,“你骑着这匹马吧,上来。” 小白看了一眼肖长衍,大惊失色,两只蹄子死死抓着泥地,差点镶进土里。 谢宥一扭头,便见小白正拧着身子,一副不配合的样子。 “小白!你不准耍脾气啊,待会儿回去多喂你两口。听话。” 小白:“……” “你再闹,我们赶不回去了怎么办!你看,我都这么着急了!肖兄都这么累了!你还耍小脾气!!” 小白认命地低下了头。 谢宥满意地点了点头,刚想回身扶肖长衍,又讪讪顿住,问道:“需要我扶你吗?” “不用。” 肖长衍与他擦身而过,发丝淡淡飘起玉兰花香,谢宥抽了抽鼻子,高兴地替他理了理衣衫,又将外袍裹紧,风吹不着。牵起缰绳道:“走咯。” 看着他明蓝色的发带随着脚步一蹦一跳,肖长衍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可手中的缰绳却攥紧了,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马背。小白顿时一激灵,想要偷偷撂下的蹄子稳稳落地,老老实实地走了起来。 谢宥一步三回头,最后一次与肖长衍对上视线时,笑道:“我看这一人一马还挺和谐的。这小马驹平时脾气可坏啦,肖兄,你蛮讨它的亲近。” 肖长衍笑而不语。他知道,这小东西不是亲近他,而是怕他。天底下,也只有面前这个迟钝到极致的人,才不会怕他吧。 冷风拂面,大地白茫茫一片,好在谢宥认路,才不至于迷失了方向。 又走了一段路,肖长衍突然开口:“谢兄。” “怎么了?”谢宥应道。 “我曾听说。”肖长衍一字一顿,“有一些丧心病狂的人会将死人的魂魄炼化,又以鬼气为引,将魂魄引入动物的身体,以此便能使其为我所用。比如蚂蚁这种生物,加上他们的习性,便可以用来当……‘侦察兵’。” 闻言,谢宥神色一变:“肖兄。” “嗯?” “你该不会是从话本里听说的吧?” “……嗯。” “这话本不好。”谢宥皱眉,“太血腥,你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还爱看这种。我倒是看过一些有趣的话本,都是从北荒街上买来的,可流行了。肖兄若喜欢的话,改日我直接送你啊……” 肖长衍:“……” 几十里路程,两人一马作伴,转眼便到了。 可三仙镇,却与谢宥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走时,是深夜,虽没点灯,但隐隐约约还能感知到一丝人气。可如今回来,才过了几个时辰,却是空无一人,死气沉沉。没有歹人,没有避难回来的百姓,连店小二都不见了! 谢宥立在街边,越看,越觉得就连墙壁都变得不一样了,死白死白的,像刷了很多遍涂料,白得不正常。更衬得灰瓦发青,发黑,越看越渗人。 “是我的错觉吗?肖兄,小白,你们看那墙壁,是不是白得有些奇怪?” 肖长衍凑了上去,谢宥也跟着凑了上去,却见他看了几眼,又侧目看向自己。谢宥正欲询问怎么了,而肖长衍的目光却错过他,死死地落在了他身后。 “咔嗒、咔嗒。” “什么声音?”谢宥小声道,说完便要回头。却被肖长衍抓住肩膀制止。 可身后的声音并未因此而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仿若近在咫尺,叫人汗毛直立。既像巨石倾颓倒塌之音,又像……又像是蚂蚁在搬小石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这种声音! 狂风乍起。 谢宥猛地扭头,下一瞬,两眼一黑!迎接他的,是彻底的黑暗…… 5. 雪山幻境 一片漆黑。 窸窸窣窣…… 谢宥用力睁开了眼睛! 滴答、滴答。 是水声。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水声,伴随着的是腐臭味,仿佛腐烂了几百年的尸体,堆积着、压抑了许久,一股脑地涌入鼻腔。下一瞬,血腥味扑面而来,像碎尸混着烂肉的味道,虽然他没有闻过尸体,但这股味道实在太—— 谢宥差点吐了出来,庆幸还好没真吐了。否则,这味道混合上他的呕吐物,简直无法想象。 “该死!这是什么地方!”他咬牙切齿,“这是谁搞的鬼!” “肖兄!小白!你们在哪里!” 水声哗哗地变大,谢宥的视力逐渐恢复,眼前的场景变得清晰,到处是断壁残垣,这竟是在山洞里! 怪石嶙峋,一些倒挂的石柱向下滴着水,而与其相对的地上的石柱上竟然挂着一具具尸体。谢宥心里一阵恶心,由不得他思索,脚上突然传来炙热的灼烧感。 他竟然站在血水里! 这血水从他身后不断冲刷流淌着,方才的哗哗声也是它发出的。更可怖的是,这血水仿佛带有腐蚀性,已经漫过脚踝,他一双靴子早已被烧出了几个洞,钻心刺骨的痛。 谢宥抬脚,站上了一块相对高的石头。可这血水仍在不断上涨着,再这样下去……他整个人都要被烧穿了。 脚底是漂浮着碎骨的流淌的血水,谢宥本想靠着墙壁,可墙壁上也汩汩冒着浓稠血液。 脑袋传来剧烈疼痛,谢宥捂着头痛苦道:“三仙镇、北荒有这种洞穴吗?” “不……不对。” 方才他还和肖长衍在街边站着,下一瞬听到怪异声响,一转头便来了这诡异的洞穴。这是人可以办到的吗? 谢宥低头观察片刻,发现他全身除了被腐蚀破的靴子,竟然毫发无损,霜降也还在。 “定然不是有人将我抓来了此处。”谢宥喃喃,“莫非,这里是幻境,还是说……” 他猛地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不是梦境。那应该就是幻境了。” 谢宥头一次有如此遭遇,心里一边悔恨,一边思索师尊曾讲过的道理。 可他来不及细想,再次头痛欲裂,弓起身子缓了好久,刚要继续思考,耳边猝然传来呼啸声,像有飓风正在经过洞穴! “太奇怪了。”谢宥道。不由得他多想,为了不被掀飞,他跳到几块巨大的岩石中蹲了下去,同时用霜降死死地插在石缝中,手指用力攥紧了剑把—— 可想象中的狂风没有到来,又是一阵头晕目眩,随后洞穴里竟响起了说话声! 这声音同样又远又近,凄惨哀怨,夹杂着刺耳的尖叫与哭喊! “救命——救命啊——” “有人吗?救救我们——” “不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我们要死了!要死了!都等死吧!” “不会的……我相信谢大侠……” “谢兄……” 谢宥一愣,脑子里的嗡嗡声停了半秒,可当他想要仔细听清时,脑袋又爆炸般嗡鸣了起来!!他用力一拳砸向墙壁,振得石壁摇晃,掉落了几粒碎石,黏腻的血液粘上手指,带来恶心的触感。 谢宥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借着疼痛,他总算可以思考了。 方才那是……肖长衍的声音? 还有,店小二的声音!? 他二人怎会出现在这里?还有那尖叫声…… 谢宥的头又开始剧烈疼痛意,他咬紧牙关,抬起手腕,准备给自己来上一口。 可还没等他下嘴,呼啸声又来了!连带着声音也变得尖锐可怖,歇斯底里,直冲着他的耳鼓! 尖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像一万只野鬼同时发出哀嚎,凄惨凌冽。谢宥虎躯一震,他实在是承受不住了,扬起手扇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清净了。 火辣辣的疼,给了他思考的间歇。方才的尖叫声和求救声,莫非是三仙镇百姓的声音……该死,这若是在凶险的幻境里,他们如何能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那伙买命徒,亦或是……“鬼”吗?前段时间,杨家村,其他镇子的惨案,也都是它做的么?谢宥攥紧了拳头,面无血色。 这时,一声狂笑冲破耳鼓。 “呵呵呵——”这声音并不尖利,却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久久回响,又好似愈来愈近,“呵呵……呵呵——” 谢宥扭头,想找到那声音的来处。寒光一闪,一道黑影直直地掠过他冲了出去! 来不及反应,谢宥立刻追了上去。 “站住!” 那黑影速度极快,在地形崎岖的山洞里鬼魅地穿梭,谢宥跟在身后,没多久便追出了几里,怪石越来越少,猛地,天光大亮,他竟追着黑影来到了洞外! 可这里的景色也甚是奇怪,破败的村庄,阴森的树木散发着黑光,幽幽鬼火般的红色烛光照亮了小路,杂草横生,遍地尸骨,路口处一块巨石歪歪扭扭刻着:三仙镇。 谢宥愣住了。 但也正是这个空隙,黑影倏地掠上,团团黑烟将他包裹住,又是寒光一闪,利爪破风而出刺向谢宥的脸! 霜降以迅雷之势出鞘,稳稳接下了这一爪。“噌”地一声,两个极其锋利的东西碰撞划过,谢宥背身出刀,利刃刺破黑雾插入! 中了! 可没有声音,就好像……扎入一片虚无! 谢宥面色一沉。而黑影行动极其迅速,转瞬之间便从多个方向不断进攻。他只能反手持剑,不断抵挡住进攻。霜降铮铮作响,剑锋所及,黑影应势而散,可霎时,又在他身侧重新聚形!鬼魅异常,来去如风,飒然如雾。这东西竟然没有实体,只是一团黑雾! 所以,无论他如何进攻,都无法伤黑影分毫,反倒是自己,被快速连续的攻击而困住。 谢宥眸光一敛,剑身横档于胸前,死死盯着身上的黑影。 破绽…… 黑影见他单膝跪地,于是散开身形,绕开,飞向身后。谢宥再转眼,便什么都不见了。正待他以为黑影消失之时,那抹诡异的影子又猛然出现! 电光火石之间,一人一影过了数招,劲风扫过,树叶唰唰作响,似在哀鸣,如泣如诉。 “呵呵……有意思吗?”黑影道,声音又从四面八方传来,“你多管什么闲事?不怕命丧于此?” “再来!”谢宥冷声道。 “我可不奉陪了……你就在这黑暗里待到死吧……和尸体一样腐臭……呵呵呵,和他们一样……谁都别想阻挠我找到它——”黑影再次笑了起来,从大笑转为狂笑,又突然停住,消散成几片烟雾想要离去。 谢宥没说话。抬手干脆利落地刺向了左边那团即将消散的黑烟。 “噗!” 刀锋刺入血肉,溅起几滴黑血。 谢宥笑道:“你竟连血都是黑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鬼影大惊,“我有那么多虚体,你怎么可能能发现我!!” “运气罢了。” “你方才说——‘和他们一样’?看来,你就是杀害杨家村百姓的人。”谢宥擦拭着剑,缓缓开口,“可是,在梦魂的幻境里,只要是鬼,便没法对人造成伤害。方才你攻击我,只是为了掩饰这一事实吧?我假意和你过招,偷偷碰上了你的利爪,果然不出我所料啊,没有伤我分毫。” “梦魂生性胆小,又怎么会主动来攻击我呢。说!你吃了几个梦魂,才掌握了幻境之术?” “……竟然被你识破了。” “不过说起来,倒是奇怪。你究竟是如何在幻境中杀了那么多人?” 谢宥扭头看向他,矮小的身躯,扭曲的身形,看不分明。谢宥连他的嘴巴在哪都没找到,冷风起了,直往他破烂的靴子里灌,凉嗖嗖的。谢宥叹了一声,作揖道:“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关你屁事!” 不远处,巨石上的“三仙镇”三字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流出红色的鲜血,很是渗人。可谢宥盯着,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熟悉之情。 幻境中,鬼无法伤人,想来三仙镇的百姓如今是安然无恙的。也不知他大费如此周折,到底所谓何事。 “既然如此。”谢宥又道,“老兄,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放你出去?呵呵呵!!”黑影仰天大笑,“你上当了!!!” “你不是好奇他们怎么死的么!马上,你就知道了!” “时候到了,仪式成!!!” 四周突然铃铛狂响,震得空气泛起波澜!红色烛光毫无章法地飘摇着,黑影笑得癫 狂:“你们都去死!!都去死吧!!都成为我的垫脚石!!!” 伴随着他凌厉的尖叫声,缕缕红光刺破苍穹,山摇地动。村庄房屋咯咯作响,不停震动,仿佛下一秒便要轰然倒塌。阴森之下,似有无尽鬼影破土而出,漂浮而至,虚虚凝着鬼火,一只,两只,十只…… “哈哈哈哈!!!”鬼影大笑着,声音更加尖锐。 谢宥立在他对面,轻轻擦着剑。 “呵呵呵——哈哈哈哈!!!”鬼影的表情越来越扭曲,“去死,都去死……” 谢宥开口打断了他:“你想让谁去死?” 鬼影懒得搭理谢宥,一双眼睛滴溜转着,呓语呢喃:“我要成功了……我要成功了吗?我要活下去,我要找到……” “原来你笑的时候才能看见脸啊。”谢宥淡淡道。 鬼影一愣:“你说什么?” “方才你只是一团黑雾和两个血窟窿,没想到你笑起来居然会出现五官?”谢宥仔细端详着鬼影,“这嘴巴,这鼻子……你到底是谁呢?不是净一宗的,也不像三仙镇的人,可我实在想不起你是谁,看来我不认识你啊。” “大嘴巴,嘴唇发青,啧啧,没怎么吃饭吧?鹰钩鼻,脸颊还长着麻子……眼睛里全是血,看不出形状,浓眉——哎?怎么鼻子也开始流血了?” “……什么。”鬼影彻底僵住了,半晌吼道,“你在说我丑???啊??你才丑!!” 谢宥方才半个身子都撑在剑上,见此情景,赶忙作了个揖,略带歉意道:“老兄,我没有说你丑。我们行走江湖,脸是最不重要的。只是我听闻经常喝酒的人嘴唇会发青,但配上下酒菜就不会了,所以喝酒一定要来点花生米、酱牛肉……” “当然,要说最好的,还得是白切鸡……” 鬼影怒吼:“滚!!!!你最丑!你全家都丑!你的剑也丑!!!你个丑八怪!!!” “算了,算了。我跟你废什么话?你个将死之人,你个秋后蚂蚱,你都活不了多久了。我知道你,你的剑也要折断了,你只是我的垫脚石而已,呵呵……”鬼影念叨着,声音不小,一字一句全传进了谢宥耳朵里。 听到“剑要折断”,谢宥眉毛一皱,下意识向霜降看去。 冷若银霜的剑身闪着淡光,插进泥土里,却没染一丝尘泥,流亮如雪。只有那剑刃三分之一处,赫然印着一块血青,冒出滚滚黑烟! 黑影也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仅仅一眼!黑影整个胸腔发出嗡鸣,一脸不可置信! “你!!你剑上是什么!!你干了什么!”他怒喊着,可下一秒,嘴巴也喷射出黑血,一双眼睛登时像剥了皮一般血肉模糊! 黑影简直要魂飞魄散,惊悚道:“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看来这个阵法,是以你的血肉为引?” 黑影的嘴皮子都要掉光了,看起来十分可怖:“你知道这是什么阵法?不、不可能。以血肉为引,九九八十一只鬼魂为线,贯通天地,阵藏于幻境。只要阵成,就算你知道阵法,也不能立刻找到阵眼,你怎么可能破解……” “好庞大的阵法。”谢宥称赞道,“往日师尊讲阵法时,我只觉得那是鬼怪才会的东西,人鬼殊途,从没认真听过。未曾想今日得偿一见,实在惭愧,在下不仅没找到阵眼,也不知阵法。不过你如此在意数量,莫非此阵叫作——‘九九八十一’阵?” 时辰已至,轰的一声巨响,无数道鬼影瞬间幻化成一道道光线,散发出诡异荧光破土而出,冲天而去。一道,两道,十道…… “不对,不对!”鬼影指着天空一处,尖叫道,“少了一道!!!” “啊。”谢宥淡声应道,“你说它吗?” 话毕,谢宥拿起霜降用力震了一下,剑身上那块黑印应声落地,一阵黑烟过后,只剩下一具极小的骸骨。他用剑尖挑起,骸骨中心残缺,余下的残骨刷啦啦碎了一地。 “以尸骨为载体,你可真够恶心的。” 黑影彻底傻了,半天没说出话。 谢宥笑道:“老兄,我可是耍剑的呀。方才你和我打架,注意力一直在旁边林子里,在下看那里面阴森可怖,竟有无数小鬼徘徊。实在看不下去,顺手斩了一只,没想到刚好选中你的阵眼之一。” “你不会怪我吧?” 6. 美梦成真 乌鸦漫天飞过,林子里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四周却仍静悄悄的,一片凄冷。 股股黑烟冒着,红光渐渐淡去,黑影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一双锐利的爪子无力地摔在地上。他的声音冰冷又僵硬:“我活不长了。” 谢宥收起剑,冲上去:“你就是用这个阵,杀了杨家村的人?你要找的东西又是什么!?” “我凭什么告诉你!他们死了,那是他们该死!” “那你也该死。”谢宥冷声道。 黑影却用那双血窟窿似的眼睛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变得平静:“我要死了。” “真好。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黑影正不断往外流出血脓与皮肉,闻言不屑地冷笑一声,道:“是鬼就一定死了吗?是人就一定活着?你可真是肤浅。” “不过……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又何妨。” 一想到他竟杀了这么多人,谢宥心里一阵恶寒:“杀了那么多人,死得这么轻松,真是便宜你了。” “轻松——!?”黑影瞬间怒了,声音尖锐,“你觉得我死得很轻松?” 谢宥皱眉,左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呵。罢了……活着那么久,你还是第一个称我为‘人’的人。”黑影笑了两声,似是苦笑,“你活的,又比我轻松多少?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我相信,你终究会付出代价。”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把话说清楚!什么东西是因为我!?”谢宥怒斥。 那黑影突然凝视着他,良久,周身黑雾变得浅淡,他突然开口:“谢宥。” “你到底是谁!”谢宥一惊,“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黑影凝视了他一眼,那一眼深邃而悠长,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自顾自地说话。 “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以后就能万事大吉了吗?又或者说……你以为我死了,三仙镇就安全了吗?” “你太天真了。谢宥。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没有,结束。” 黑影的声音遥远地传来。 他那副曾经冒着血窟窿的脸,如今更加可怖渗人,可谢宥却从那团模糊的黑雾里……看出了些许平静与失落。 这副样子和他一贯的疯癫毫无关系,谢宥面色沉重,想问的太多太多。可转瞬间,黑雾消散,一切都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这场闹剧已经终结。 漫天风雪。 谢宥艰难睁开了眼睛,风雪散去,脚下一软,他下意识拔剑准备刺去。 “谢兄。” 一道沉静而低沉的嗓音叫住了他。 谢宥愣了愣神,那道声音是从身下传来的,原来是肖兄。他脚底轻飘飘的,向前一栽,竟任由自己栽倒进了肖长衍的怀里。 “不对。肖兄不喜与旁人接触。”谢宥心道,但很快便宽慰自己,“反正已经趴上了,实在不行,以后加倍躲避他便是。” 还挺暖和的。 “……谢兄。” 谢宥将头抬了起来。心想,他就趴一会儿,就一会儿,马上便去寻找旁人。 扑面而来的是玉兰花香,清幽至极,冲淡了鼻腔里的腐臭味。他自小体温低,从来不知旁人的怀里如此温暖。简直比宗里烧得炭火还要暖……没这么夸张。 总之,肖长衍身上热极了,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你先起来。”肖长衍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可分明只过了几个眨眼的功夫。 好生小气。谢宥睨他一眼,但终是自己有错在先,抓紧撑起身子,爬了起来。 几缕碎发拂过脖间,肖长衍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蛮横地一把将谢宥推了起来,兀自整理着衣衫。 谢宥一屁股坐在地上,十分怜惜地看着腰间的酒葫芦——方才与那鬼影缠斗,全洒了!好心痛! 垂眸间,他无意瞥见自己脚上穿的那双皮靴,在幻境里烫的那破洞,眼下竟好端端的还在那里。心底顿时生出一抹诡异之感,当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早知今日,他先前上课时绝不插科打诨,浑水摸鱼。 靠着对幻境的一知半解唬过了鬼影,可为何在幻境里受的伤,竟会带到现实呢? 来不及多想了。谢宥摇了摇头,从地上站了起来。好在已经遇到了肖兄,接下来,便是找到小白和其他的百姓…… 想到这里,他转过头,才发现肖长衍正以一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微微一笑。 “你方才去哪里了?”肖长衍问。 谢宥面色一变:“不是幻境吗?一处洞穴,外面是三仙镇,难道肖兄你……”难道,那是只针对他一人的幻境!?那这幻境究竟是何时开始的,可分明回来时,镇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若不是进了幻境,百姓们,又去了哪里? 肖长衍眨了眨眼睛,缓慢道:“幻境是什么?” 谢宥顿时有些内疚。是啊,肖长衍又不是习武之人,先是经历了家中变故,又恰巧看到灭门惨案,本身就吓坏了,自己说好保护他,却又让他置身于危险中。他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好肖长衍。 解释了几句,肖长衍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那就是幻境啊,我还以为,是我在做梦。” 看他这副样子,谢宥不由得笑了笑:“肖兄梦到了什么?” 肖长衍垂眸望着他,认真道:“梦到,我又回了那日的杨家村,还遇到了那个凶狠的男人……可这次,没有谢兄来保护我了。” “……我好害怕。” 谢宥更内疚了,攥住了他的手:“没事,你别怕,以后我都保护你。” 肖长衍勾了勾嘴角,继续小声道:“而且,我刚刚那么着急地让谢兄起来——” 说着,他手腕一动,扯开了那粗糙的下摆。脚踝处,赫然可见一处红肿。 “没有谢兄,我太害怕了,只能到处跑,结果,一不小心便扭到了。正想着自己揉一揉,谢兄便从天而降了。” 他弯起嘴角,眼底漾着温柔的细波:“一定是我美梦成真了。” 谢宥觉得自己真不是人,为了那点暖和气,非要压在他身上,一定压得他疼死了。不禁皱了皱眉头,放上手掌:“疼么?” “嘶……不疼的。” “你不要动。”谢宥沉声,“我手冰,给你揉揉,先消肿。” 肖长衍撑着身子,垂眸盯着脚踝上莹润的手指,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待他好些后,二人便一起往回走。 他们所处的地方偏,快要出镇子了,此时一起往镇中走去。碧空如洗,雪也停了,宛如二人从杨家村回来时的天。 三仙镇里,仍是那副样子。谢宥直奔客栈,抬手敲了三下门,片刻后又敲了一下。 这是他和店小二约定好的暗号。 不一会儿,屋子里竟穿来脚步声,谢宥心里一喜。“嘎吱”一声,木门打开,店小二极其恐惧地拉开门,只开了一条小缝,看见谢宥,立马将他拉了进去。 旋即,店小二迅速关上了门,惊魂未定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有无数的话要问谢宥,昨夜大侠离去后便一直没有回来,他提心吊胆了一整夜,生怕大侠出了什么意外! 可谢大侠全然没理会他的焦急与担心,站定后第一件事便是回身拨开门闩,在店小二抗拒的眼神里,将房门大开,迎进来一个祖宗。 穿得比他还破烂。 那祖宗还颇有微词地、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似乎是介意他没将自己放进来。店小二气势十足地回瞪,却在谢大侠转身的刹那泄了气,忍不住问道:“谢大侠,这是哪位啊?你们昨儿夜里……没出什么事儿吧?” ——谁知谢大侠转身竟然是为了给那人搬凳子! 店小二噎了个半死,不吱声了。 谢宥从墙边接了盆放凉的水,浸了块方布,全浸透了,才拿去敷在肖长衍的脚踝上。看着那处红肿,他心里不是个滋味,直到换了几次凉水,那伤处有了几分缓和,才起身问道:“小二,我昨晚出去,到现在才回来吗?” “啊、对。不、不然呢?”店小二摸了摸脑袋,“大侠……怎会如此问?” “昨晚三仙镇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店小二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听你的,一直在屋里藏得好好的,没出什么事。不过我一夜未睡……但说来奇怪,也没听见什么怪声。” 他猛地抬起头:“大侠, 是不是他们打算放过三仙镇了!?” “天亮之后,你一直待在这里?” “对啊!” “没做什么奇怪的梦吗?” “梦……”店小二摸了摸头,“梦倒是做了,哎!这么一说,是挺奇怪的,我梦见客栈里全是客人!队都排到隔壁镇子哩,差点把我腿累断!掌柜的还不给加工资,真是太恐怖了!谢大侠,你可真是神机妙算啊。” “……” 至少说明,幻境被他破了。看来这个幻境,是针对每人的恐惧,幻化而成的。那么……他又为何会进入山洞呢? 谢宥可以肯定,他一定不怕这个。又或许,那处山洞,是黑影的老巢?不论如何,现在看来,三仙镇是暂且安全了。 他摆上两个酒杯,想了想,又撤下一个。肖兄扭了脚,不能喝酒。接着,他拎起旁边的酒壶,这才发现是空的。 “对了,你一直待在镇上,可曾见到小白?” “没有!”店小二笃定地点头,“那马驹蹄声清亮,跟寻常的马都不一样,如果它回来了,我一定会听到的。” 好巧不巧,他话音刚落,那镇子里便传来几声清脆的马蹄声! 店小二猛地一拍桌子:“对!就是这个声音!我就说如果它回来了,我一定能认出来!跟这一模一样!” 谢宥扭头和肖长衍对视一眼。 他走上前,打开一条门缝。不远处的街上,五六个身着黑衣的人将一匹马团团围住,正是小白! 以他的视角,刚好能看见小白那簇飞扬的白毛,还有嘴里叼着的那几根干草。 “这贪吃鬼,莫非是在马厩里被人逮住了!”谢宥暗骂一声。 他当机立断打开门,可刚一抬手,却被摁住了手腕。侧目,只见肖长衍不知何时从凳子上蹦了起来,抿着唇,朝他摇了摇头。 “老大,这镇子里好像没人啊!你说那东西丢了,咱们真能找到么?” “不然你想怎么办!这样回去交差,你有几个脑袋敢这么干!”那被称为“老大”的黑衣男人踹了他一脚,怒斥道。 谢宥眯起眼睛。这身形,似乎不是昨晚的那群人,衣服也不一样…… “肯定能!你看这马,毛色锃亮,一看就不是俗物,肯定不是这破落乡镇养出来的。他的主人,一定是个有钱人,或者是有本事的。” 身上只有几个铜板的谢宥点了点头,他确实有本事。 “老大,这不算空着手回去吧?我们昨天不是找到了……” 那黑衣男人重重叹了口气:“这次跟之前都不一样……找东西是假,找那个东西,才是真的。它,真的出现了……” 又过了一炷香,谢宥早已等得不耐烦,想冲出去了,可肖长衍仍死死捏着他的手腕。真不知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那黑衣男人也等不及了,高声喊道:“都出来吧!” 话音未落,几条巷道里齐刷刷窜出数十个黑衣壮汉!皆缠手,身后背着半人宽的砍刀,还别着劲弩,一看便是穷凶极恶之徒。 谢宥还未做出反应,身后的肖长衍却柔柔弱弱来了句:“好吓人。谢大侠,你要保护我啊。”说完,他扭头瞥了一眼店小二。 “……放心。” 谢宥应了声,继续看向门外。 那白色马驹见到如此多的壮汉,登时慌不择路,踢起一脚要朝那为首的黑衣男人踹去! 这小白倒也是个有造化的,还真被它找到了那伙人中唯一的软柿子。 那为首之人,空长了个粗壮的身子,见到凌空而来的马蹄,竟只知道抱着头,活生生瘫倒在了地上:“哇呀!!” 见这一幕,谢宥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出闹剧,倒也为他争得片刻先机。待到靠前的几个壮汉反应过来,欲上前捉拿小白时,他早已从门缝闪了出去,将剑横在了“老大”的脖颈前。 谢宥手腕稍一提劲,便像拎小鸡崽一般,将他拎了起来。 也因此,众壮汉们围截的对象,便从马驹换成了谢宥。 一柄柄宽刀林立于身前,刀尖直指,寒光流转,锋利逼人。 呼吸间,谢宥甚至能嗅到刀身上那股极重的血腥味,想来已有不知多少人,做了他们的刀下亡魂。 7. 积雪与尘 谢宥眸若寒星,冷冷扫过眼前的壮汉们,分明面色如常,但目光所及之处,竟有人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这便怕了,当真是一群草包。 他勾了勾唇,手里暗暗用了巧劲,那为首之人只觉颈间一紧,呼吸一滞,顿时吱哇乱叫地挣扎起来。 众壮汉见状,纷纷抄起宽刀,便要向他劈来。他们个个怒目圆睁,那半人宽的砍刀在空中划出剧烈的破风之声,呼啸而来。 而远处几个壮汉,早已跃上房梁,拉开劲弩直直对着他的脑袋! “别冲动!”谢宥扬声,“我们谈谈。” “把我们老大放开!”一壮汉朝他怒吼。 “好,你先把这小马驹放开。” 小白配合地撅起蹄子,一脸凶相,惊得那些壮汉纷纷远离,更将谢宥团团围住了。 他们来势汹汹。谢宥一副害怕的样子,佯装要松,暗地里却又加了几分劲。那人登时感觉像被铁钳禁锢住了脖颈,如杀猪般嚎叫起来:“咳、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 几个壮汉见状,恨不能将他活剥了。可又怕这人真将自己老大勒死,一柄长刀握在手里,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 “你、你!找死!” “哈哈!”谢宥嗤笑一声,手中骤然泄气。 那为首之人扑通跪地,狂咳不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喘不上气来。 肖长衍斜倚着窗栏,见此情景,也不禁莞尔一笑:“有点意思。” 店小二则是撅着屁股,一会儿趴着窗户,一会儿扒着门缝,焦急地踱步:“这么多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谢大侠怕是要吃亏了啊!这可怎么办啊!” 肖长衍扫他一眼,淡淡道:“急什么?你不相信你的谢大侠么。” 店小二本就不待见这破衣褴褛的主,也不知他给谢大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如此关照他,真是让人烦得慌。 原本不愿搭理他,但店小二又踱了几步,实在按捺不住,回头喝道:“那么多人,一人喷一下口水都能将他淹死了!谢大侠怎么可能打得过啊!” “你跟我一样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少说点风凉话吧!” 肖长衍死死盯着他。直到店小二被他盯得心里发麻,浑身不自在时,他才收回视线,一双眸子似笑非笑地望着外面的谢宥。 店小二擦了擦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群壮汉齐齐凌空而起,十数柄宽刀直奔着谢宥而去! 他吓得紧闭双眼,不敢去看! 然而想象中血溅当场的声音并未传来。 谢宥孤身一人,只用了一只手,仅仅用了一会儿功夫,便将那十余柄刀尽数击落在地。 望着地上散落的宽刀,他薄唇轻启,竟是一副气恼的样子:“你们这剑是怎么练的!这样拿,怎么能拿得稳?随手一击便掉了!” 这种剑法,若是放在净一宗,早被师尊罚着每日加练两个时辰了。哪怕是外门弟子,剑法都不会如此生疏。他们这般,怎么对得起手中的剑? 众壮汉闻言大骇,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吱声。终于,有一人半步向前,试探道:“谈!我们跟你谈!你先把人放了!” “我们知道打不过你,不挣扎了。你放开他吧,你想知道的,我们都告诉你。”又一人走上前劝说。 谢宥挑了挑眉,捏着那人脖颈的手刚一松开—— 数十支箭矢齐齐射来,铺天盖地,密集如雨,简直让人无处遁形! “呵。” 谢宥唇边掠过一抹冷笑,非但不避,还将手里的人向后一拽,顺势腾空而起。箭雨从脚下呼啸而过,谢宥单手勾住房梁,一个翻身便稳稳坐了上去。 那为首之人还被他攥在手里,方才差点憋死,此时又悬在半空,吓得两条腿直扑腾。 “再动,把你扔下去!” 他立刻老实了。谢宥单手发力,稳稳将那人提了上来。 “我的妈呀!”首领还没缓过神呢,看着底下箭矢密匝匝地扎了一地,想到自己险些成了刺猬,又一惊,差点摔了下去。 “老实点。” 谢宥皱眉,揪起衣领将他朝后一甩,旋即抬腿一脚踹在他身上,那人便抵着椽子哎呦哎呦叫唤去了。 谢宥冷冷看他一眼,垂眸,手臂上赫然一道血痕,正是方才为救这人才被箭矢所伤:“还好没毒,不然我一定踹死你。” “歹人!你放开他!” 闻言,谢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壮汉。 “我是歹人?”他冷笑一声,将霜降收回剑鞘,悠然开口,“好啊,想让我放了他,可以。拿你们的命来换,我看这人——大概值十条命罢。” “怎么样,你们谁来换?” “你做梦!想都别想!!” “哦?”谢宥笑道,“我不是歹人么?为何不能想,我不仅要想,我还真要这么干呢。” 他说着,又做出一副要去掐死那人的模样,将那人吓得连连求饶。 “真是个莽夫,你先去死吧!” 人未到,声先至。隔壁屋檐上,突然腾空而起一个精瘦男人,双手各持一柄短刀,想来是他们之中最能打的。那人身形凌空,眨眼间便掠至谢宥身前,双刀齐齐劈下! 谢宥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连剑都没碰。 他身子微微一晃,脚下似移非移,两柄短刀便贴着胸口划过,斩了个空。力道用过了头,那人收势不住,踉跄着往前一栽,险些摔倒。 谢宥抬腿就是一脚。 “谢大侠!小心啊!!” 谢宥侧目。竟是店小二冲了出来,扯着嗓子在喊。如此危险的情况,他不好好躲着,出来做什么!? 可顺着店小二的手指看去——不远处,又一精瘦男人,同样携着两柄短刀,直直向他扑来! “……黑豹双煞?”肖长衍蹙眉,低声自语。 黑豹双煞是江湖里有名的打手,孪生兄弟,皆瘦得像猴子,又身形敏捷如豹,最爱拿钱办事,毫无道德,所到之处必有血光之灾,因此被称为“黑豹双煞”,煞气得很。 当然,最让这对兄弟声名远扬的,还是其“阴险”。 阴招迭出,令人防不胜防。 此时那原本踉跄着被踹的男人猛地扭过身子,眼底闪过一抹凶狠,一只手从袖内翻出,亮出一柄淬了毒的短匕首,直冲着谢宥胸口刺去! 二人前后夹击,这是下了死手! 谢宥无比庆幸,幼时曾因太爱掏树上的鸟窝,连续掏了七七四十九天,愣是练就了一身从树上掉下来可以扭腰用脚落地的本事。 说时迟那时快,他腰身一拧,堪堪躲过那毒锋,又反身避开那两柄短刀。刀锋划过,只划破了一片衣襟! 而不爱掏鸟窝的店小二就没那么好运了。 那后来的男人见谢宥不好捉拿,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身冲向了店小二,毫不费力地一把将他擒住,刀尖险些刺破血肉。 “放开他。”谢宥双手一抬,“你们抓我。” 话音刚落,另一男人冷笑一声,猛地贴上来,小臂紧紧勒住谢宥的脖颈。 “让你嘚瑟,还敢踹老子?不要命了是吧!”他恶狠狠道,“想死,老子成全你!” 谢宥翻了个白眼。未曾察觉,身后,那柄淬了毒的匕首正悄然靠近,直逼后颈。 肖长衍眸光一沉。 正在这时,一柄长剑突然破空而至,风声瑟瑟。 “噗!”</p >长剑不偏不倚地正中那男人手臂,霎时,鲜血喷涌,毒匕首也应声摔落在地! 肖长衍收回手,面不改色地望去—— “师兄!” “谢师兄!” 远处,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皆着白色长袍,发髻工整,一丝不苟。数匹马随行两侧,每位弟子腰间皆悬一剑,面色冷峻,目下无尘。放眼望去,虽神色凌然,但眼中焦急也是真的。 再细看,便可注意到他们腰间皆悬同一令牌,洋洋洒洒飘逸着三个大字:净一宗。 小白一瞅见那几匹马,便撅起蹄子,飞奔了过去。 为首的弟子简单摸了它一下,便恢复严肃。三步并作两步,从屋檐翻身而上,抄起长剑,剑尖直指正在地上哀嚎的男人,怒斥道:“你竟然敢伤害谢师兄!” 他回头:“都抓起来,一个别放过!统统带回净一宗!” 话毕,他不屑地揪起男人,从房檐重重摔下。底下两个弟子迅速上前接住,三下五除二便将其捆了个结结实实。 做完这一切后,萧为礼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关切道:“谢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多谢为礼。”谢宥摇摇头,“若不是你,我怕是要栽在这里了。” 他笑道:“没想到,我们稳重端庄的为礼,生气起来也蛮吓人的嘛。” 萧为礼知道他是在说自己将人给一把扔了下去,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我一想到他竟敢用毒,还差点伤害到谢师兄,便控制不住了。” 肖长衍早已踱步而来,将这句话一字不落的听入耳中,冷笑一声,酸溜溜道:“谢兄和师弟当真是情深意切啊。” 谢宥自然没听出他话语间的酸气,爽朗一笑,自房梁一跃而下。 “肖兄,方才惊险,没顾得上你。你没受伤吧?” 皮靴落地,溅起一片尘土与积雪。 肖长衍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 萧为礼稳稳落地,正欲说话,视线却突然落到谢宥的手臂,惊道:“谢师兄,你的胳膊!” 方才溅起的雪不偏不倚,扑簌簌地全落在了肖长衍的衣摆。他原先正满脸嫌弃地抖着衣服呢,闻言目光一顿,慢吞吞移到了谢宥的手臂上,仅仅一眼,便死死定住了。 那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其下露出的皮肤雪白细腻,可伤口却狰狞可怖,正汩汩往外渗血。 他轻轻皱了皱眉。 萧为礼慌张地上下摸索,从荷包内翻出一块帕子,同样是银白清淡。他轻轻盖在谢宥的小臂之上,衬得那肌肤愈发白皙。帕子一落,便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肖长衍眉心一跳,冲上前劈手夺了过去。 萧为礼被他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身躯一震,闷哼一声,抬头不解地看了看谢宥。 可谢师兄神色平淡,既没有因伤口的扯动而皱眉,也没有被不熟之人如此照料的不适。而那人……手法倒是熟稔,比他扎的确实要好。三下五除二便打出漂亮又结实的结。谢宥甩了甩胳膊,笑道:“这么点小伤,马上便能好了,不用如此讲究。” 肖长衍轻哼了一声。 萧为礼收回视线,后退一步,作揖道:“这位是……?” 谢宥刚要开口介绍,身旁的肖长衍早已扯出笑容,率先作了个揖:“在下姓肖,肖长衍。久仰大名,这位便是谢兄的师弟吧?” “肖公子。”萧为礼看到他身上的衣服,莞尔一笑,“想必肖公子和谢师兄感情也非常好吧。多谢肖公子抬爱,但我并非谢师兄的师弟,谢师兄是邀雪峰剑圣的首席弟子,而我不过是净一宗的普通弟子之一……” “哦哦,这样啊。”肖长衍道,“我也只是与谢兄恰好相逢,不过谢兄说要保护我一辈子。” 8. 梨花带雨 一言既出,周围的弟子都沉默了。 肖长衍继续道:“他还说,要带我回净一宗。” 周围的弟子都震惊了。 宗规森严,其实是不允许带人进去的。几个弟子面上维持着严肃,手中仍干着活,却都默默用余光打量着肖长衍。 肖长衍环顾四周,莞尔一笑:“他还说,他要为我的以后,负责。” 要为他寻个好去处。怎么不算负责呢?他将语气停在了恰到好处的位置。萧为礼眉头都皱起来了,但还是挂上得体的微笑:“……是么,真好。” “谢师兄乐于助人,我们都知道的。可能让他关心到这一地步,还真没有过。看来肖公子与谢师兄很投缘呢。” 谢宥实在忍无可忍上前将两人分开:“好了,好了,正事还没干呢,别聊了。” 那条胳膊不偏不倚地将肖长衍往后推了两步,他愣了愣,下一瞬笑容顿失,直接挂了脸。也许是因为那句“乐于助人”,也许是二人间的熟络让他很不爽快,总之,盯着谢宥的后颈,他忽然起了一股无名火。 谢宥却转过半个身子,将他虚虚揽了过来,没有直接触碰,可说出口的话却是毫不掩饰的亲密。 “我和肖兄有缘,他也是北荒人。以后你们外出做任务,如果遇到肖兄,就跟遇到我一样啊,都替我多照顾一下。” 几名弟子皆道:“知道啦,谢师兄,肖公子——” 肖长衍睫毛抖了抖,抑制不住地扬起了嘴角。 “对了,为礼。”谢宥又道,“我让小白回去送信,它不是失败了么?你们怎么会过来?” 闻言,小白叫了两声。 “好好好,不是失败了,是遇到危险了,我们小白最棒了。” 萧为礼惊道:“危险,你们遇到什么危险了!?是这群歹人么?” “不是……”谢宥道,“说来话长,你先告诉我,你们怎么来了?” “今日我们这一队巡逻。二长老告诉我,下山之后先来三仙镇找你,他说——”萧为礼模仿着二长老的语气,沉声道,“没在思过堂看见这臭小子,他一定是跑下山喝酒了!把他抓回来,告诉他:故意把我最爱的包子抢完这件事,没完!” “他还说你太能吃了,以后食堂得加倍准备伙食了——” 肖长衍勾了勾嘴角,却见谢宥飞速扫了他一眼,声音也小了下去:“……能吃是福不知道吗,二长老太没见识了。” 谢宥又瞄了他一眼,旋即好像待不住一般,清了清嗓子,甩手道:“好了好了,都别聊天了,没个正形,快抓紧干正事!” 话毕,他同手同脚地走了两步,用脚踢了踢趴在地上的男人:“别躺这儿装死了,说!你们来北荒做什么?” 肖长衍盯着他的背影,和那泛红的耳朵尖,嘴角渐渐漾开一抹笑意。却没发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谢宥的整个脸颊都红透了。 他心跳快了两分,静下来,仔细盯着倒在地上的男人,突然眸光一闪:“奇怪,你们过来看看,他手里捏的是什么东西?” 萧为礼快步上前,可一时间也没认出是什么。 “这……” 肖长衍动也不动,却早已看出此物正乃江湖杀手之间最常用的毒药,型小毒高,最适合用来自尽。同时,此人手中的与寻常毒药也有所不同,想来是经过改制的。 说时迟那时快,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那装着死的歹人突然食指微曲,瞬间将药丸弹入口中。转眼间便口吐白沫,双腿抽搐,彻底成了一具尸体,再也不用装了。 一群名门正派弟子何时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面面相觑。 可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被捆着的打手们纷纷自指尖弹入毒丸,一个接一个地成了尸体。 谢宥眼疾手快,一把控制住离得最近的一人,可也只是一小会儿。那人竟早已将毒丸埋入舌下,接着,同样是口吐白沫,向着西天去了。 “谢师兄,他们这是作甚……”一弟子面露难色,不解道。 “老天,这么多人……”见到这么多尸体,一女弟子吓得声音都发颤了,“都死了,怎么办……” 这群弟子中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都是自幼于净灵山习武修习,平日里巡逻又顶多抓只偷跑的鸡,在村子里处理过最大的事,也只是村东头王麻子偷了村西头刘寡妇的腊肠,此时皆是被着一地尸体吓到了。 是了,若是叫他们捉歹人,那背着剑追个一天一夜都不带喘粗气的。可面对这事情,却都摸不着头脑了。 肖长衍皱了皱眉,在众人呆住之际,拂袖将身前的谢宥拨开,理了理身上谢宥的外袍,将那凤凰纹整个露出来。吸引来所有弟子的注意后,他毫不客气地踢翻地上的尸体:“好吓人。” “……”萧为礼看了他一眼。 肖长衍蹲下身,屈指探了探那人鼻息,道:“没气了,看来是死透了。” 剩下的弟子这才如梦初醒般,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身旁歹人的鼻息,更有甚者尝试晃动他们的身躯,皆是毫无反应。 他仰起头,朝着谢宥天真地笑了笑:“跟我杀过的猪一样。” 谢宥上前将他扶了起来:“你还会杀猪啊。” “嗯,很会。”肖长衍道,“谢兄,把他们放在这里太吓人了,多看两眼都能让人做噩梦。我看还是抬回你们净一宗吧。” “抬、抬回去!?”女弟子惊呼了一声。 “是啊,都死透了。”肖长衍面不改色,“也好,抬起来不会乱动,只是触感……想来有些恶心。” 那女弟子早已吓得面色惨白。 “肖兄,你逗她做甚。”谢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突然将手抽走,“小云,别跟他一般计较。” 肩膀空了。肖长衍扫他一眼,用手拨弄了一下身旁那具尸体:“谁逗她啦?尸体和活人,有什么不同?总不能将他们放在这里吧,多吓人呀。” “有道理。”谢宥沉思,“三仙镇里这么多百姓,不能吓到他们。” “而且将尸体带回去,你们也更好交差,不是么?” 他直勾勾盯着谢宥,笑得意味深长:“更何况,万一他回去之后,突然诈尸了……也说不准啊。” 谢宥见他笑得不怀好意,实在不懂他哪来的这种癖好,说些夸张话吓唬他的师弟们,但还挺可爱的。比先前活泼了不少,这副样子,总比那副被吓坏了的模样要 好。 肖长衍的一番“诈尸”论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谢宥知道,这些弟子与今日前的他一样,都没见过鬼,但都从小耳濡目染鬼怪之道,虽不信,心里却难免发毛。 他还知道,萧为礼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毛得最厉害了,紧紧锁着眉等他发话。 “那便听肖兄的,带回去吧。”他沉声。 谢宥亲自挑了几具尸体,又安排了几名弟子将其捆好带走。 众人都在忙,肖长衍却趁着没人注意,俯到他耳旁小声说道:“谢兄,你会感谢我的。” “感谢你平日里见多识广,被血腥话本熏陶入体,险些将我家弟子吓成傻子?”谢宥皮笑肉不笑地故意逗他。 肖长衍:“谢兄,你说话可真不讨人喜欢。” “肖兄谬赞了。” “但我挺喜欢的。”肖长衍小声道,“……而且,什么你家弟子嘛,他们一来,你怎么跟我如此见外。” 谢宥意外地盯着他,张了张嘴巴,半晌笑道:“……是,那肖兄不如和我一起回去吧,也变成我家的人。” 肖长衍但笑不语,没说愿不愿意,神神秘秘地朝他摇了摇头。 谢宥没再多言。 日上三竿,正午时分。饶是暴雪时节,千里冰封,再大的太阳也让人觉不到温度。 萧为礼等人今日的巡逻还未做完,谢宥便提议不用着急,先在此地留宿一夜,再一同回去。于是,几名弟子正扛着尸体,挨家挨户敲门,想寻个方便的地方,仓房即可,将这些尸体先放下。 肖长衍披着谢宥的外衣,大摇大摆地与谢宥跟在一行人的最末尾,引得几个弟子频频侧目。 “队长。”一名弟子忍不住问道,“你说这人究竟是谁啊?怎么穿着谢师兄的衣服,我还是头一次见谢师兄把衣服给别人穿呢。” “与你我无关的事,不要多问。”萧为礼面无表情地走着,脚步都没停,“谢师兄热心,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有那么多家的门没敲,快走吧。” 那弟子“哦”了一声,便跑去继续敲门了。 而此时此刻,走在最后的肖长衍正啧啧称赞:“不愧是传闻中的净一宗弟子。乍一见到尸体,一个个都吓成了呆鹅,谁曾想,短短半个时辰的功夫,便能扛着尸体跑了。谢兄的师弟们,可真是厉害。” 谢宥道:“是么?这么说来,还是肖兄更厉害,能分出心来插科打诨逗他们笑,不然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闻言,肖长衍突然长睫轻颤,梨花带雨道:“其实,我原先也没见过的,原先也会害怕的。原先……只见过猪的尸体,因为家里贫寒,父亲身体不好,只能我来杀猪。” “只是那日杨家村惨遭灭门,唯我一人运气好,逃了过去,可遍地尸体……让我硬生生看习惯了,如今看到尸体,竟一点都不害怕了。” 他苦笑一声。 谢宥心一抽。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又提及了他的伤心事:“抱歉,肖兄……” “无妨,无妨。”肖长衍笑眯眯道,“眼下有谢兄与我作伴,便一切都好。” 他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谢兄,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么?” 9. 怀璧其罪 说这话时,他眸子里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那双眼睛似乎要将人穿透。 谢宥愣了愣神:“……当然,我是说过要保护你。” “如此便好。”肖长衍弯了弯眼睛,“那我便安心了。” “平白无故地问这个作甚?”谢宥觉得他有些奇怪。但肖长衍并没解释,反而又笑了一下,便步调轻快地往前走了,一副开心的样子。 谢宥摇了摇头。罢了,不想了,他能开心,便好。不过……谢宥望着肖长衍的背影,迟钝地想:“他的脚踝这么快便好了吗?” 此时,三仙镇的百姓大多逃难去了,剩下的人寥寥无几。他们敲了许久,总算有户人家开了门。后者见到一地的尸体,顿时觉得晦气得不行,想赶人,可一看见净一宗的令牌,还是点头应下了。 但前提是,今晚得有几个净一宗弟子留在他家里守着,以免发生什么不测。 几人对此都没有异议。萧为礼身为队长,率先开口道:“那我留在这里吧。” “你们几个,今晚和我一起在柴房守着。”他清点几个弟子,做完这事后,才扭头看向谢宥,“谢师兄,你这两日辛苦了,昨夜定没睡好,今天便早些歇息吧。” 谢宥仰头看了看正在头顶上的太阳:“……这么早吗?” 萧为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待会儿我要带人在三仙镇巡逻,看看有没有剩下的歹人,再去其他地方,便想着早点把这边的事情安排好。谢师兄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吗?” “没有,我跟你们一起守尸体吧。”谢宥笑了笑,又想起什么,凑近萧为礼,压低声音道,“不过肖公子不会功夫,身子还不太硬朗。咱们先找个好地方,把他安顿好。” 萧为礼大惊,诧异地看着他:“谢师兄!你怎么能和我们一起睡柴房!” 他严肃道:“更何况,还有肖公子呢,谢师兄不需要陪着肖公子吗?” “不如这样,你们二人一起去客栈住一晚,明日我们再一同回净一宗。谢师兄觉得如何?” 客栈? 谢宥露出拮据的笑容。 “对了,我下山时带了一些银两,谢兄先拿去用。”萧为礼道。 谢宥毫不客气地收下,牵着肖长衍的衣襟头都不回地离去了。 这一路上的积雪都被净一宗弟子扫去,可谓是一片祥和。剩下在镇里避难的百姓纷纷探出脑袋,互相打探着消息,得知今夜会有净一宗弟子驻守,都安心了不少,也拎起扫帚出门收拾起来,好不热闹。 店小二没去扫雪,而是扒着客栈的门框翘首以盼。屋子里,他早已将谢宥爱喝的酒摆了满满一桌。 提起谢大侠,他心里便一阵感动。一想到方才谢大侠为了救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谢大侠——”远远的望见那身影,店小二便扯开嗓子,亲切地呼喊着谢宥,“谢大侠!来我家住店吧!我还给你准备了酒!都不要钱!” 闻言,谢宥眼睛一亮,快步走进门。 只见满桌子的酒,可谓是琳琅满目。谢宥挨个看过去:一壶难求的“仙人醉”、南方赫赫有名的“玉壶春”、以烈闻名的“断肠酒”……还有他最爱的北荒独有的“仙露酿”。 “好你个店小二!这么多好酒,平日里还藏着掖着!” “大侠说笑了!”店小二激动道,“这都是、都是托大侠的福气啊!您将那些坏人打跑了,我才有机会去外面大库房里寻来,这些都是陈年的好酒。大侠你一定喜欢!” 话毕,他赶紧拿来两个酒杯,给二人各自满上一杯。一高兴起来,连那活祖宗都看顺眼了,连连对着笑了好几次,惹得肖长衍冷眼相对,翻了好几个白眼。 谢宥兴致勃勃地又让小二拿来一个新的酒葫芦,灌上满满一壶仙露酿,预备过会儿带走。客栈里没人,他将其他桌的酒杯全搜罗来了,各个好酒都倒了满满一大杯。直到肚子“咕噜”一声,他才惊觉,自下山后,他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真是太亏待肚子了! 他悲愤地举起酒杯,又记起一件事,后知后觉补充:“肖兄,剩下的酒我都带走了,可以吗?” “这是自然。”肖长衍莞尔一笑,手指在桌上轻敲,“这杯也劳烦谢兄帮我喝了吧。” 谢宥意外:“肖兄竟不喝酒?那你……” “喝茶。”肖长衍指了指茶壶。 又得一杯酒,谢宥高兴极了:“不过我这肚子空空,得先垫一下。” 恰在这时,店小二从厨房里探出脑袋喊道:“大侠!你稍等一会儿,饭菜马上便好!” 他强忍着快要落下的眼泪,哽咽道:“你放心吧,今天这顿,我一定让你吃得满意!我知道,如果不是你,我怕是、怕是早就没命了,呜呜——” 谢宥吼道:“看锅!” 店小二坚决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小二的再生父母。” 谢宥两只眼皮直跳:“我一个人,怎么做你的父母……” “在下可以当其中一个。”肖长衍笑眯眯的。 “……” 店小二生着闷气钻了回去,心道真是不该给他好脸色。 不多时,小二便端上来一桌子菜。个个都是硬菜,四喜丸子、羊杂四软、东坡豆腐,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梅花汤饼。 谢宥眼睛都看直了,他下山向来是只喝酒,顶多配个下酒菜,从来不知店小二的手艺竟如此之好。他垫了一口酒,赞叹道:“果真是好酒,醇香!” 肖长衍勾了勾嘴角。 他单手把玩着空茶壶,时不时抬起眼皮,望着谢宥那番风卷残云的模样,良久,突然开口:“谢兄,你知道方才来的那伙歹人是谁指使的吗?” “不知道。”谢宥边咽下一大口丸子边摇了摇头,“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人。” “杨家村遇害的那晚,也有一伙歹人来过……” 谢宥一惊:“什么!也是他们吗?肖兄,你当时没有受伤吧?” 肖长衍笑了笑:“我跟你说过的,没有。但是我想,这么多人来到北荒,一定是为了什么。” 谢宥严肃了起来:“是。包括那晚的那只恶鬼,从他的话里,我可以猜出来。北荒,一定有什么东西,或者秘密,让他们惦记着。” “我知道是什么。” “你怎么会知道?” “那晚,我捡到了。”肖长衍道,“它现在就在我的衣襟里。” 谢宥面色一变,连筷子都放下了。 肖长衍见他紧张地四下张望一番,随后压低声音,靠近道:“肖兄。这件事情,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为何?”肖长衍挑了挑眉。 “如果他们真的是为了某个东西。”谢宥肃然道,“如果那东西真的被你捡到了,你一定不能透露出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会有危险的。” “你不想要么?你要的话,我可以给你。” 肖长衍盯着他,仔细观察着他表情的变化。 可谢宥神色平静,一丝变化都没有:“连鬼都想要的,能是什么好东 西,我要来做甚?肖兄,你拿着他,多半也是无用的,只是你一定要小心……我担心你。” 肖长衍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总之,肖兄,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要再告诉其他人了。”谢宥抚上他的手掌,“你太单纯了,你竟这么相信我么?你不怕我伤害你?” “……”肖长衍哑声,“不怕。” 谢宥笑了笑:“放心吧,我不会的。但我说的你也要认真听,不要告诉别人。” 肖长衍望着他笑起来的眼角眉梢,突然发现,谢宥的眼睛是上扬的,笑起来时,更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店小二的到来打断了二人的交谈,他捧着一大盘白切鸡,得意洋洋表示此乃他精心烹饪,绝对比往日还好吃,比那晚剩下的半块,更是好吃一万倍。果不其然,谢宥尝了一口,便啧啧称绝:“真的,你这手艺当真是可以啊,肖兄,你快尝尝!” 肖长衍接过,放到一旁,等店小二离去后,他继续道:“谢兄,你知道万古鬼爪吗?” “万古鬼爪?这是什么东西?”谢宥放下了鸡翅。 肖长衍莞尔一笑:“我也是偶然从话本上瞧见的。听说这东西是从天上下凡的,威力大得很,能令死尸还魂,还能操纵天地灵气。传说谁要是得到了它,定能天下无敌,鬼来杀鬼,人来杀人。” “……”谢宥原本还一脸严肃,可见他越说越离谱,不由得问道,“肖兄,你是说你捡到的东西,便是这个神奇的万古鬼爪?” “嗯。” “那你还是丢得远远的吧,我听着,都怕它半夜化作人形,再变成活神仙,原地飞升。” 肖长衍笑道:“我听说,它长得也很吓人,活像一只人手。” 说着说着,他仿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脸嫌弃:“这玩意儿若是长在我手上,我一定把它砍了!” 谢宥笑了笑,突然来了兴致,可未等他开口,客栈的大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萧为礼慌慌张张地走入,满头大汗,却还不忘给谢宥行了个礼:“谢师兄,方才有弟子来报,在南边巡逻的弟子不知为何失踪了,我怀疑是遭到了袭击!” “什么!我跟你过去。”谢宥倏地站了起来,“肖兄,你在这儿等我。” 他冲出客栈前,还没忘回头冲肖长衍喊了一嗓子:“酒!等我回来喝!” 肖长衍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可在谢宥离开后,瞅着一桌子的酒,他不禁叹了口气:“这些酒,谢兄怕是一口都喝不上了。” 他说的果然不错。 不一会儿,谢宥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脸上写满了焦急:“肖兄,我现在便要回净一宗了。” “哦?为何?”肖长衍故作疑惑道,“谢兄这是出什么事了么,难道是那个男人来了?” 谢宥紧紧攥着拳头:“不是。是方才那伙歹人又来了,人数比之前还多。为礼现在正带着其他弟子镇压,根本脱不开身。” “你说了那件事后,我便担心他们会卷土重来……果然如此。”他抬眼,眸子里闪着怒火,“想必,这些人一日不知东西已经不在了,便一日不会放过三仙镇,乃至整个北荒。当真是贪心至极。” “仅凭我们几个人,怕是对付不了。我需要赶回山上,禀告宗主,让他派人过来。” “我有一个好办法。”肖长衍道。 “什么?” 肖长衍望着他笑道:“你可以告诉他们,东西在我手里。” 10. 雪尽出晴 谢宥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谢兄可以告诉他们,要找的东西在我手里。”肖长衍善解人意道,“这样,他们便不会再来找三仙镇的麻烦了。” “不可能。”谢宥斩钉截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他们便会来找你的麻烦!” 肖长衍温柔地笑了笑:“我不怕。” 谢宥皱眉:“肖兄,我在你心里是这种人吗?” “我既然已经知道了它的危险,也知道若是被有心之人得知,会危及你的性命,那我为何会告诉别人?这和置你于死地有什么区别?” “他们能为了找到这个东西在北荒做出如此惨无人道之事,若是知道在你手里……” 可肖长衍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谢宥叹了口气:“肖兄。你的命,在我眼里,和三仙镇所有百姓的命,同样重要。你不要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剩下的话,他不愿说出口。 “我先走了。这件事情,你一定不要告诉旁人。记住了吗?要学会保护自己。” 话毕,谢宥不等肖长衍回应,便转身欲要离去。可刚走出一步,一股巨力拽住他腰间衣物,将他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身后,肖长衍小声问道:“你生气了吗?” 谢宥一愣:“没有,我没生气。” “那你怎么不带我回去?”肖长衍继续问,“你不要我了吗?” “你又不是我的东西,何来要不要这一说……”谢宥突然反应过来,“抱歉,是我的错,是我冲动了。” 他被坏消息冲昏了头脑,只顾着率先赶回宗门。心想着,三仙镇内有其他弟子,肖兄在此是安全的,却忘了二人的约定。 “你还说让我保护自己。”肖长衍垂着眸子,说出的话是软的,“那你呢。谢兄不保护我了么,你不是说过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宥脱口而出,“抱歉,是我太着急了。肖兄,你……你想跟我走吗?还是想留在这里?等我解决好,我会再回来找你的。” “跟你走。” 肖长衍语气很轻,落在谢宥耳中轻飘飘的。他点点头,认真道:“放心吧,你跟我回去。待我回到宗内,便去向宗主请愿。” “好啊。”肖长衍抬眼,笑盈盈地等待着下文。 “请愿我过几日便再次下山,为你……为你寻个好人家。” “谢兄这是做甚!要把我嫁人吗!?”肖长衍花容失色,“我不去了。” “哈哈!”谢宥笑出了声,他原本便是想逗一下肖长衍,让他不要继续生自己的气了。要知道,哪里还有比净一宗更好的人家呢?把他带回净一宗再好不过了,“没办法,我们抓紧回去吧,至于肖兄的婚事嘛——” “哎——” 那边的肖长衍垮着张脸,深深叹了口气,道:“泛彼柏舟,亦泛其流。天大地大,此时此刻,我认识的唯有谢兄一人。只是没想到,谢兄竟也要弃我而去……明明说好要保护我……结果却要把我嫁人……” “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说着,他便要去拿墙上的菜刀。 谢宥惊了,赶紧去拦:“肖兄莫要冲动!!我哄你的!” 闻言,肖长衍立刻停动作。快到谢宥都以为自己方才看错了。 他认真道:“说实在的,谢兄当真应该将我带回去。万一我也有几分仙缘,留在那里修炼,日后成了神仙,也未可知啊。” 谢宥胡乱应了下来,没去告诉他其实人成不了神仙。 “好了,我们快些出发吧,不能再玩闹了,不然怕是要耽搁了。路上也要快些走才好。” 净一宗坐落于净灵山之上,在三仙镇往北约莫六七十里,共分三峰,三仙镇之名也由此得来。立于镇中眺望北方,便可见那巍峨青天之下,三峰并驾齐驱,高耸入云,是整个北荒的守护之山。 谢宥去问萧为礼等人将小白要了过来,这马又犯了少爷脾气,早已将谢宥的救命之恩抛之脑后,撂着蹄子不肯高抬贵脚。 谢宥只得又去问店小二要了一大捆干草,还趁火打劫地将账记在了他的感激涕零上。 喂小白吃了个半饱后,它终于抬起了自己高贵的蹄子。 二人,两马,几具尸体和几个抬尸体的弟子齐齐上路。 而他们足迹的泥泞之上,一伙穿着镶金边黑袍的人正悄然尾随。 宽大的帽檐下,是藏不住的贪婪与嗜血。 “要继续跟着吗?”一道沉闷的变了腔调的声音传来。 “……不必。”另一人手起刀落,削下一片衣袍,那衣袍上竟绣着密密麻麻的符咒!他口里低低呢喃几声,扭头问,“那位大人的讯息传来了吗?” “……还未。” “先走吧。”那人将烧尽的灰烬撒了一地,“这里有‘他’盯着,用不上我们。” 雪尽出晴,整片白雪皑皑的土地因阳光的照拂,折射出透亮的光芒,洒在平坦的山路上,也为茫然无边的雪色添一抹金黄。 北荒之地,地广人稀,山峦重叠,终年积雪,素来人迹罕至。净一宗除每年的三、六、九月向外开放,其余时间皆有弟子层层看守,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当然,为方便百姓,宗主净安在每个村庄都分散专门的信鸟,以供传讯之事。 九州大地,海清河晏,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净一宗规定,凡有愿意习武修道者,可自行于每年三月参加其召开的“宗门大选”,以入宗门。 ……同样,也是宗主的规定,净一宗基本来者不拒。若是心有意向,身体却实在不适宜习武,也可在宗内做些其他杂事,喂马养花,烧饭扫雪皆可,每月银子也照例发放。 习武修道者,具体修的什么道呢? 大概是外门弟子插科打诨,好不快活。而内门弟子每日卯时便要练剑,以防有小鬼来犯,守护百姓平安吧! 谢宥练了几年的剑,从前觉着宗主是犯了老糊涂,世上哪来的鬼?可这一遭经历,他只恨当时起得没再早一些,劈的稻草假人没再多一些。</p >杨柳依依,积雪做春梅。小道清幽,冬风正黯淡。 谢宥给肖长衍挑了匹最温顺的马,而他自己则骑着调皮的小白。走在回宗门的路上,他抬眼看着肖长衍骑在马上的身影和那道轻轻飞扬的朱砂色发带,自己的外袍包裹着他单薄的衣衫,看起来暖和多了。突然觉得,以后能在宗内看见肖兄,真的挺好。 此时虽未及三月,但将人带回去,宗主总不会直接将人赶出去,定会留下的。 天地之大,四海之广,悠悠南山,秩秩斯干。想想,肖兄身世那么凄惨,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又如此柔弱,出去难免会磕了碰了。在净一宗内,总不至于受了伤。平日里,他还能多照顾着。 远远的,谢宥抬头,望见宗门前那蜿蜒的青石长阶,可以千数,高耸地扶摇而上。两侧巨石之间,是镶着宗名的石光匾,正下方,两名弟子正持剑立着。顺着门框向内,除了修建的圆形练武场,便是直入青云的山峰,净一宗的各色设施便交错坐落于此。 那两名驻守的弟子遥遥瞧见同门师兄,皆惊喜。可再细看,见到众人肩上扛的东西,都惊了一跳,拔剑便来了。 而队伍的最末尾,肖长衍骑着马,手劲极巧地勒住缰绳,那马便十分乖顺地停下了。 谢宥正忙着用余光打量肖长衍,见此也跟着住了脚,疑惑道:“肖兄,怎么了?” 肖长衍的视线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山峰,没有回应。 谢宥茫然地随他看去,什么都没有。再次收回视线,肖长衍已经变了脸色。 “谢兄,我还是不进去了吧。”他突然开口。 “这……为何?”谢宥愣住了,“肖兄方才不还……” 肖长衍正色道:“先前便听说,净一宗乃习武之地,名门之家。原先我还不以为然,今日一见,果真气派。” “谢兄,我不好意思进去。” “原来你是在顾虑这个。”谢宥宽慰道,“你不必有包袱,随我进去便好,放心。我们宗主也是极好的人,你不用紧张,就当回自己家。” “……还是不必了,多谢谢兄的好意。” “你不必和我客气,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肖长衍柔和地笑了笑,认真道:“其实,是我忽然记起,我还有一位活着的远方表亲在北荒。他一人也孤单,我去寻他,恰好还能与他做个伴。” “是你的亲戚么?”谢宥蹙起眉头,“那不如过几日我和你一同去寻他,你一人回去,我不放心。” 肖长衍突然沉默了。 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打量着谢宥,可谢宥满脸担忧,全然不曾发觉他的审视与探究。 “亲戚家很近,走几步便到。”半晌,他冷声道,“谢兄不必再挽留我,你不是还有要事么?” 净一宗真不愧是“天下第一正派”,从山脚到山腰的长阶高得累人,难怪一般人都不来。谁会闲的没事来爬这鬼东西?也不知这叠了多个阵法的护山法阵,究竟开来作甚。 ……再多走一步,他便要暴露了。 11. 江湖路远 这阵法真气充沛,只需靠近一瞬,便能探查到他身上的杀气。 谢宥又仰头望了望长阶之下。事已至此,再怎么不愿让他离去,也不能阻拦了。于是翻身下马,道:“肖兄,那你保重,我们有缘再见。” 江湖路远,也不知这个有缘,究竟有没有缘了。 小白背上轻快了,见状高高地扬了扬蹄子,接着火急火燎地冲回了宗门。 “哎!慢点!”谢宥喊道。 他回过身,却见肖长衍笑眼弯弯,应道:“一定有缘。能遇到谢兄,我很开心。” 谢宥心里一软。 那日乍见,肖长衍衣衫凌乱,满脸防备,周身冰冷,令人不寒而栗,可谓是满身鬼气。可这几日相处下来,也许是他的伤痛被治愈了半分,也许是二人渐渐熟络起来。肖长衍变得爱笑多了,此时笑起来,仿若云开月明,霁月光风。 额边发丝随着他的晃动而扫过面颊,谢宥不由得看愣了一瞬,连那堆嗷嗷待搬的尸体都抛之脑后了。心想,肖兄原本定是极富贵的人家,才生了这番好的面孔与气质。也不知是否有婚配,看他的表现,大抵是没有的。那也不知日后他婚配了,会不会给自己寄来一张请帖。 他望着肖长衍,眼里多了几分不舍:“肖兄,其实你是我在山下,遇到的第一位朋友。” “是么?” “店小二……便不算了吧。”谢宥想了想,“是真的。我很少下山,也很少遇到旁人。对了,一直和你‘肖兄’‘谢兄’地称呼着,还不知道谁年纪大些呢。肖兄是几月的生辰?” 声音轻柔,语气又轻快。可落在肖长衍耳中,却是一个答不上来的难题。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谢兄是几月的?” “六月初四。”谢宥道,“宗主告诉我,我出生的那日,天有异象,太阳格外长,几乎一整日都没有黑夜。我的表字‘明宵’,也是因此而起。”话毕,他又笑道:“不过,一定是假的,世上哪有此等异事?也许是为了圆这二字才特意编的谎话。” “明宵……”肖长衍默念。 对上谢宥的视线,他笑了笑:“是么,我倒觉得是真的。” 出生那日天有异象的人很多,他自己也是,可惜不是好的异象。他的出生不值得纪念,因此不曾知道自己的生辰。只记得幼时,不曾见过那般美好的、连夜晚也明亮的夏日。若是见过,他一定会记得的。 毕竟无数个疲痛的日夜,他便是靠着幼时的欢愉熬过。 “你出生的那天,天色一定很漂亮。” 说这话时,他仰起头,额间落下淡淡雪花。细雪轻敲,天色云舒,是难得的雪连天之色。 长睫轻颤,宛若扑闪的蝶羽。 “那你呢?你的生辰是几月的?” “不知道。” 谢宥一顿。 “没有人告诉过我。” 不远处,风声厮磨,今夜定是一场大雪。 他话语刚落,天际响起闷雷,似有什么轰然崩塌。 谢宥喉结滚动两下,伸出手攥了攥他的手腕。 “宗主曾经告诉过我,生辰的存在,是让人记住‘自己’。就像宗内有那么多弟子,可及冠礼却一年一次。这日子可以是旁人选的,也可以是自己选的,只要那一日对你来说是有意义的便好。” “而且,生辰这天,最大的作用便是许愿。肖兄比旁人少过了许多生辰,也比旁人多攒下了许多心愿。” “也许某一日,你会在有意义的日子里,许下很多心愿。” “一定会实现的。” 是安慰么?肖长衍轻轻挑了挑眉,可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回忆之中,朦朦胧胧的。他似乎在过生辰,屋内暖意,窗外纷飞。 “冬天。”他道,“我的生辰在冬天。” “难怪,你看起来便比我小一些。”谢宥笑了笑,突然凑近,“对了,你的脚踝好了么?”话毕,他弯下腰,手已经搭上了衣摆。 肖长衍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手:“已经好了。” “你好得这么快!” “嗯,从小到大,受到伤了,都是等着它自己好的。如此一来,恢复能力也跟着锻炼好了。” “……” 谢宥沉默半晌:“肖兄,你回去找了亲戚。日后,若是遇到困难,一定要来山上找我。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我又比你大上一些,我应当照顾你的。大言不惭地说,也许……你也可以叫我声‘哥哥’。” 肖长衍彻底愣了。哥哥?这是什么鬼东西。 “不叫。”他想都没想。 “我没让你叫!”谢宥忙道,“只是打个比方,意思是若你遇到难事,我会和你站在一边。” 说话间,雪又开始下了,连同天色也变得沉闷。 二人一同望了望天,谢宥主动开口:“下雪了,夜里赶路也不安全,肖兄要不要在这里住一晚再走?” “不必麻烦。表亲家离得不远,天黑前便能赶到。” “……那我便不留你了,肖兄一路保重。”谢宥叫住身旁一位擦肩而过的弟子,“回轩,路途遥远,你送一送肖公子吧。” “切记,一定要护送他平安到达。” 白回轩手里的尸体“扑通”一声落地,行礼道:“师兄放心。” 那几名弟子已经快将尸体搬运完毕,谢宥又忙起来了,交代了一些事宜后,才回过头对着肖长衍道:“你等我一下。” “好。” 偌大的空地上堆尽白粒,小道旁,柳林翠翠葱郁。 谢宥说完便转身踏了进去。半晌,他出来,手里携着一把木剑。 那是一把栩栩如生的木剑。 剑身清润明亮,一看便是上好的木头。刀锋削泥如铁,可乍看却不觉锋利。握在手里轻盈如鸿毛,可挥舞起来,那破空之声却让人不寒而栗。 肖长衍甚是新奇地看着。 “时间太紧了,只能做成这样,有些粗糙。”谢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前我刚学剑时,师尊便让我用这样的木剑。你随身带着,也能防防身。” 木剑落入左手,冰凉又莹润,摸起来极光滑,连一根毛刺都没有。肖长衍抬起右手,又细细摩挲了几下,由衷夸赞道:“谢兄太谦虚了,这剑一看便是极好的。比我家的杀猪刀锋利 太多。” 莫说是杀猪刀,这把剑,哪怕放入知名的铁匠铺子、木匠摊子,也是千金难求。将其与杀猪刀作比,岂非一种亵渎? 他刚要拿走,可谢宥却突然用力将其摁住,挑着眉毛看他。 生气了? 肖长衍愣了愣,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谢宥清了清嗓子,酝酿道:“方才肖兄的话倒是给了我一些提醒,硬要论起来呢,肖兄确实应该叫我声‘哥哥’。” “……” “那哥哥送你一柄剑,那你是不是该说一声‘谢谢哥哥’?” “……”肖长衍猛地一把将他推开,“我不要了,谢兄自己拿着玩吧。” 他快气死了。怎么平白无故地变成了他哥哥?不对,哪怕不平白无故,他也不会认一个哥哥。这群名门正派都如此莫名其妙么? 大概是的吧,那群伪君子最爱称兄道弟,可私底下却恨不得对方死得越凄惨越好。他杀过无数人,也见过了无数反目成仇的例子,愈是平日里爱“哥哥弟弟”称呼的人,愈是最能装模作样。 他冷着脸打量谢宥,却见对方不恼不怒,轻轻拍了拍被他打痛的胸口,扬眉一笑:“抱歉,肖兄。我逗你的,你不想叫便不叫吧。我不也还是叫你‘肖兄’么?只是还没人叫过我哥哥,我便犯浑,想听上一听。” 没人叫过么?肖长衍收回了视线。 话毕,谢宥真的不再看他,反而将白回轩叫了回来,让其去宗里取个新的剑鞘。好像将这件句彻底抛之脑后了。 肖长衍蹙了蹙眉。 “……是。”白回轩应下,可临走前,看向他的目光却有些别扭。 肖长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探究的目光,眉头皱得更深了。那目光好懂得很,无非便是以为他和这首席弟子很熟稔。肖长衍的目光在木剑与谢宥之间流转,心想不就是聊了几句“哥哥”么,有何稀奇,难道当真没人叫过他…… “哥哥?” 谢宥眼睛亮了起来。 “……我收下了。”肖长衍声音极小,别过了脸,“谢谢哥哥。” “肖兄的嗓音配上哥哥二字,真是好听极了!”谢宥欣喜极了,肖长衍心里半分嘲讽半分不好意思还没来得及打转,便听他继续道,“不必客气,你叫了一声,我便极高兴了。以后你想叫什么便叫什么,不用再叫哥哥。” “……” 肖长衍眯了眯眼睛。 “这柄剑是我照着你的身形做的,你用起来,应当是顺手的。”谢宥将木剑郑重地放下他手心,“肖兄应该没使过剑吧?我教你。这样日后你一人出门在外,还能保护自己。若是遇到一些普通的歹人呢,你便把剑拔出来,将他们吓跑。” “若是比这还要凶险一些的人,你便用这宽面,这样!”谢宥绘声绘色,“击他脖颈,或者从背后打他后脑,就像这样!既能防身,又不会真的伤人。” “若是遇到一些穷凶极恶之徒……” 谢宥朝肖长衍招了招手,伏在他耳畔说了几句悄悄话,随即未等他反应,率先乐得前仰后合。 只是未曾想,第二日,便一语成谶。 12. 心急如焚 那时,谢宥正在静食堂啃着刚出炉的包子。 皮薄馅大,还是牛肉味的,灌汤的,每次静食堂早上做这个,他都能啃五大笼。 可吃着吃着,谢宥突然瞅见半开半关的门口那里,一抹极其熟悉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地朝里走。 “回轩!!”谢宥猛地站起嚎了一嗓子。 在因嗓门太大引来堂主前,白回轩总算注意到了角落的谢宥,忙几个箭步向前,行礼道:“……谢师兄。” “你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谢宥招呼他坐下,扬手又要了两笼包子,“肖公子怎么样了?” “谢、谢师兄……”白回轩手里攥着剑把,摇头道,“我不饿……你别要了,堂主不让浪费。” “没事,我能吃。”谢宥不以为然,咧着嘴笑了笑,“你还没回答我呢,肖公子他怎么样了?可是和他亲人团聚了?” 谢宥每问一句,白回轩的脸便更要白上一分。 “谢师兄……其实,肖公子他、他失踪了!” “什么!?”谢宥面色大变。 说时迟那时快,不远处,堂主宣闻的剑鞘比他起身的动作还快。一眨眼,那柄软木剑鞘便倏地向谢宥砸来,好在他反应及时,只堪堪砸过脚边。 “堂主,你下手也太狠了!” “臭小子,我当然知道你能躲过!难道我真砸死你不成!?”宣闻怒气冲冲走过来,“昨日宗主的教诲你都忘了?一回来又闯祸,在静食堂里大吼大叫!知不知道‘静食’是什么意思!?” “想说话滚去旁边闹市堂!!” 听说肖长衍失踪了,谢宥心里焦急,想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实在没心情再和宣闻贫嘴,随口敷衍道:“……这不是这里的包子好吃么。”望着旁边弟子投来的目光,他补充:“堂主,你也小声一些,莫要打扰旁人吃饭。” 白回轩那身子本就发抖,见到堂主更是如临大敌,战战兢兢。谢宥知道他是怕情况被上报受罚,自己也心急,便想先带他离开这里,于是便厚着脸皮道:“堂主,我突然记起,我和回轩还有要紧事,就先行一步了——” 谢宥拎着白回轩,和宣闻擦肩而过时,没忘交代了一声:“对了,堂主,包子你记得吃掉——” “站住。”宣闻侧目道,“我找你也有要紧事。” “你们两个,一起去主峰。找宗主。” 二人面面相觑。 谢宥:“能先不去么……” 宣闻一记眼刃甩了过来。 静食堂位于主峰之下,是内门弟子用膳的地方,远处的“闹市”则是任何人皆可进去用膳,因此没有一点规矩。而静食堂许许多多数不可数的规矩之中,最重要的便是安静。 当然,从很久前,谢宥便私心觉得,宗主立这一规矩,是怕弟子们扰了他的睡眠,毕竟此处离他的居所只有不到一里。同时也觉得,宗主将静食堂安排在此,是为了让他睡醒便能吃上热乎的饭菜,毕竟,静食堂的饭食真的很好吃。 有宣闻陪同,谢宥与白回轩一路上几度对视,虽同样心急如焚,却终是噤若寒蝉,一声不吭。 谢宥担心肖长衍出了什么事,恨不得现在冲下山去,但又不能。白回轩则是辗转反侧一夜,内疚与悔恨交加,走路都跌跌撞撞,得靠谢宥半只手拽着他。 二人连拖带拽,好在没走几步便到了。 净安早已在那里候着。 他的居所修得极其朴素,三厢房,隐没于竹林,一进去,大门直对着堂厅。净灵山的竹子经由专人打理,常年郁郁葱葱,大抵是极好的品种。轻风吹过,带着竹香。从外向里,极其简单的陈设,焚着淡淡的佛香。 净安坐在门口正对的竹榻上,衣着也是极朴素的白袍,绣着鎏金的梅花纹。他年岁不很大,发髻高高束起,脸上没什么岁月痕迹,正端坐着,手里捧着一卷竹书。 见几人来到,净安抬起眼皮,轻轻颔首示意。 “宗主。”宣闻率先作揖道,“带过来了。” 谢宥和白回轩皆单膝跪地:“宗主。” 谢宥余光瞥见白回轩撑在地上的手指颤抖不止,心里叹了口气,道:“宗主,三仙镇的情况……” “你们先起来。”净安抬手打断,“宣闻,你先回去吧。” 宣闻走后,谢宥率先开口:“叔父,这全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要罚便罚我自己一人。” 净安用眼神示意他别说话,继而垂下眸子,长睫如扇,随着他紧张的呼吸而忽上忽下。一会儿功夫,他忽然长舒一口气,叹道:“赢了!” “明宵,你上次给我带来的蛐蛐当真是强悍!又把宣闻的蛐蛐斗赢了!” “这要让他知道,他不知该怎么哭鼻子呢,哈哈哈哈……” 净安高兴地收起竹书,满桌书卷的遮掩之下,赫然是一个竹笼,里面一只触须高高扬起,正振翅高鸣,而另一只则苟延残喘,看起来是已经不行了。 “叔伯,这么一个蛐蛐,你要玩到什么时候?”谢宥无奈。 宣闻一走,谢宥不装了,净安也彻底不装了。他搭着二郎腿,从竹榻上一跃而起。注意到旁边一脸愕然的白回轩,故作掩饰地咳了两声:“明宵,回轩。” 白回轩紧张地又行了一礼:“……宗主。” “从你入宗后,我还没见过你呢。”他笑眯眯地看了看白回轩,“不用紧张,叫你们来也没什么事。” 净安拿起墙上挂着的佩剑,置于腰间,对着谢宥道:“走吧,这脸都快绿了,什么事急得你?我们先去青云殿。你昨天带回来的尸体活了,正是回轩扛过来的那具。” 谢宥与白回轩面面相觑,简直不可置信:“尸体,活了……?” 青云殿的主人是净一宗的二长老,青云君。依谢宥的话来说,是一个极其死板的老头,比静食堂的宣闻还要更胜一筹。 宗内大大小小的事务,主要由他决断实行,最常将谢宥抓去思过堂的也是他,可谓是规矩上长了个人。在他眼皮底下,想冲下山,更是不可能了。想到这点,谢宥的脸又绿了两个度,一路上戳了净安好几下,都被无视了。 青云殿坐落于最左边的青云峰,与主峰相去甚远,其后是青云君的寝居。据说这样的安排,是为了方便他处理事务,甚至曾有弟子半夜路过,听见他半夜梦话,要将某某弟子抓进青云殿审讯一番,再扔进思过堂闭门思过! 而每次,“某某弟子”一定包括谢宥。因此,每次到这里,谢宥都得下意识地打个寒战,可今日却没有。 他心思沉重地快步走着,满脑子都是失踪的肖长衍,想必将他抓去毫无理由地抽上三十鞭子,他都无心抗议了。 如今正值辰时,值守的弟子们正扫着路上的积雪,可一转眼,雪又继续下着,飘飘洒洒落了人满身,压得竹叶直不起腰,想来昨夜定是一场大雪。 三人齐齐踏入青云殿时,门外跪了一排弟子,而青云君早已火冒三丈,隔着屏风看见几人,吼声响彻云霄。 “净安!我一个时辰前便喊你来!” “你怎么现在才来!!”他怒气冲冲地一个箭步冲了上来,“这是该偷懒的时候吗!你又忙着干什么呢!” “叫宗主。”净安沉声。 此时此刻还能如此冷静的,也唯有净安一人了。只见他三步并两步地挪到高堂之上,慢吞吞开口:“说吧,那些歹人情况如何?” 谢宥原本正单膝跪地,目光放空,听他这么问,不由得抬起头,同样想知晓那伙人究竟是谁派来的,如今怎么样了。 青云殿建得极其辉煌雄伟,用了一派冰雕玉透的青白瓷砖,雕梁画栋,飞檐入云。跪于堂下抬头仰望,极具压迫感。再加之青云君常常坐于上方,用洪亮的嗓子宣判道:“思过堂,门规,三十遍。” 因此,这个地方更显得庄严肃穆。 而此时此刻的青云君却顾不得那么多,正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审了,都审了。不止那一具活过来了,其他的也陆陆续续都醒了!” “可有什么情报?” “那群人嘴严得很,竟是死都不肯说。”青云君道,“最先醒来的是白回轩带来的那尸体,他遭遇过碰撞,将那药丸磕到了口中,其他人的都已经咽干净了,抠都抠不出来。” 想去那具被白回轩不小心扔在地上的尸体,谢宥皱了皱眉。 “也多亏如此。我昨日便派人将那药丸的成分仔细研究,结果已经出来了——其中的成分可使人昏迷,陷入假死,可几个时辰后便会醒来,生龙活虎。” 闻言,谢宥一愣。昨日肖兄便提到“诈尸”一事,虽然只是随口一说,但竟被他说中了。一想到他,谢宥心里又沉闷起来,近日天气恶劣,他身子本来便不好,如今还下落不明,实在叫人放心不下。一定得快些下山才行,不能再拖了。 耳中继续传来交谈之声。 “真是好一通假死之术啊。”青云君冷笑一声,“我已派人下山前去支援为礼,敢在北荒撒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突然,外面一名弟子快步走向青云殿,道:“宗主,二长老。有一人招了。” “带上来!”青云君大喝一声,走上高堂。 两名弟子架着一黑衣男子走入,谢宥只扫了一眼便认出,这正是最怂的那为首之人。 此时,他早已面无血色,满眼惊恐,颤颤巍巍地被人架了进来。他们一松手,为首之人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腿止不住的颤抖,口里念念有词:“我说、我都说……别……别折磨我了!嗬、嗬……” 谢宥意外地看着他,心道自己怎么不知净一宗竟有如此狠辣的审讯手段? “说。”青云君斩钉截铁道。 “是、是万事盟。”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 “天下万事,当我之盟”的万事盟!? 谢宥知道万事盟。自百年前鬼怪肆虐横行、生灵涂炭,一代皇帝成了横死鬼后,皇权彻底退位,最有威名的也最该掌权的净灵仙人却主动于北方雪山仙逝,只留下各种绝世剑法传说,与五湖四海的门徒。 门徒们各据一方,分庭抗礼,仙门百家纵横,互不相让,哪怕鬼气遭到压制,天下却也大乱。混乱之际,是万事盟率先垂范,除恶卫道,名满天下,终统一各方。如今已过百年,天下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由万派之首的万事盟处理,其现任盟主唐海更是德高望重,美名远扬。传闻自从他即任后的这十几年,自中原以至于东海、南岭的鬼怪皆有所平息,百姓夜不闭户。可以说,如今九州大陆之盛况,第一离不开的是净灵仙人,第二便是万事盟。 简单来说,没人会相信,万事盟会做出这种事情。 青云君拍桌而起:“你有几个胆子,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不,不……”那人吓得连连磕头,“我说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意思!你们不要再喂我吃药丸了!” 谢宥正疑心什么药丸,却听旁边的弟子小声议论道:“二长老让我们将那药丸的成分改制,使他每每吃下便痛苦万分,可假死不过半个时辰又再次醒来。再喂,又口吐白沫的去了,如此几番轮回,是个人都遭不住啊……” 谢宥嗤笑一声,被这老头的鬼点子逗笑了。 “不是这意思?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快说!”青云君厉声道。 为首之人颤着声音道:“是 、是万事盟的东西丢了,派我们来找。” “好笑!”净安怒道,“找什么东西,需要你们来北荒大闹一场,还险些伤及百姓!” 头一次见宗主突然发这么大火,众人皆是被吓了一跳。 “这、这东西是……”为首之人伏在地上,突然压低声音,阴恻恻道,“这东西可比你们的命都重要——” 白回轩眸光一闪,指着他道:“引火符!他要放火!” 谢宥离得最近,反应也最快。他倏地站起,飞身向前,将那人从地上踹起,在空中翻滚一圈,最后重重摔在地上。 而他手里攥着的东西也应声落地,竟是一道血红色的符纸。 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的,赫然是引火的咒法! 谢宥皱着眉,捡起那符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才知原来引火符长这样。 他上前递给净安。而净安接过,只扫一眼,便冷笑一声:“还是最高级的引火符!净一宗难烧,真是难为你了!” 那人躺在地上捂着肚子,不停发出闷哼。 谢宥则是被低级高级搞得一团乱麻,直到其他弟子将那人浑身上下翻了个干净才反应过来。 “启禀宗主,没有其他东西了。” 青云君冷哼:“这种引火符千金难求,能拿出来的门派不多,料他也只有一张。”话毕,便示意其他弟子退下。转眼间,整个殿内只剩下了他和净安,还有谢宥。 “明宵,你过来。”净安远远招呼。 “是。”谢宥垂眸,再次踏步上去。 “坐吧,你我之间不必拘束那么多。”净安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椅。 “还不拘束!我看他就是被你惯坏的!”青云君斜了一眼,“前几日还自己跑下山,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若不是明宵下山,恐怕要出大事啊。”净安说着,拔出腰间的佩剑递给谢宥,“来,给我削个梨。” 他的佩剑与旁人的相比,是极短的。剑身笔直锋利,纂刻着星罗棋布的符咒,又因太过复杂而无法辨认,像有血红色的河水爬满整片剑身。谢用着很是顺手,没多会儿便削好了几个,统统递给了他。 青云君道:“我丑话说在前头,再犯错,我照样罚,你不能再护着!” “后头也不见得有美话啊。”净安嚼着梨笑道,“我何时不让你罚了,可你也要赏罚分明,明宵这次做的不错。” 话毕,他敛起笑容,对着谢宥道:“对了,你昨日提的那伙歹人,还有那个东西,我与你师尊探讨了一番。” 谢宥眼睛亮了一瞬:“师尊他……” “又去闭关了。”净安喝了口茶,“你见不着。” 还未等谢宥露出失望的表情,净安又道:“我在一卷残书中查到了你所说的‘万古鬼爪’,虽只有半卷,但也详细记载了万古鬼爪的方方面面——依书中所言,它不可脱离人体而存在,那群人想要找到的东西,应当是个赝品。” 青云君冷笑一声:“仅仅一个赝品,竟惹来这么多贪心鬼。真乃人心可畏啊。” 谢宥垂了垂眸子。也就是说,肖兄捡到的那块是赝品,他出了事,难道是因为那个东西吗?有人知道在他手里? “这赝品还在北荒的不知哪块地里埋着,他们找不到,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净安将口中的茶叶吐了出去,“以后,北荒热闹了啊……” “叔伯想率先找到他吗?” “找到它?”净安瞥了他一眼,“找到。这是最低级的手段,找到再销毁,这是最愚蠢的手段。我就让他埋在地里,谁也动不了,谁都找不着。谁敢来北荒,我便打跑谁。” “我要让他们知道,哪怕北荒的一棵草,都不是他们擅自能动的。” “那如果它已经被人找到了呢?”谢宥问。 净安狐疑地望着他:“明宵,你为何这么说?我希望他不要被人找到。” “否则依照北荒百姓的习惯,那好不容易制出来的赝品,恐怕早已成了烧火棍。” “那么个小东西,不必在意,谁爱找谁找去。”青云君突然开口,“不过,这歹人既然提了万事盟,恐怕我们需要派人去一探究竟。那么大一个万事盟,怎么会对小东西如此上心?我是不相信的。” 净安从袖内摸出一本书,念道:“传说‘万古鬼爪’乃天上降下的神物,能令死人复生……嘁。明宵,你拿着玩去罢。” “我想去万事盟。”谢宥道。 净安凝神看了他片刻,摇头道:“不可。你尚未及冠,中原路远,你一人去实在太危险了。” “宗主,让我去吧。我不怕危险。”谢宥道,“而且,这几日我在山下遇到了一位友人,我想下去看看他。” “不行。” “叔伯,让我去罢——”谢宥拖起长腔。 “不可。”青云君冷声道,“你还未过及冠礼,虽是我净一宗首席弟子,但宗内那么多人,这种事还轮不到你!” 谢宥还欲再说,却被青云君摆手打断:“好了,此事不用再议,你先出去吧,记着这几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下山。” 谢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是”,心道马上我便不经允许下山。 乍一出门,却发现白回轩在此等候了许久。 见谢宥出来,他赶紧拽住谢宥的衣袖:“谢师兄,你快来!” 他将谢宥拉至青云殿旁的一处竹林,静谧萧瑟,又恰逢雪变大,两人步行至里面的一座凉亭,外有竹水环绕,幽密避人。 白回轩四下里望了望,见没人,压低声音道:“谢师兄!你说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谢宥等这句话很久了:“你快说,肖兄到底出了什么事!” 13. 鸦雀无声 “当时,你让我护送肖公子。”白回轩强行将快要涌出的眼泪压了回去,可声音还是抖的,“我和他一同走着走着,天上就下起了雪。” 那时的雪来得急匆匆。 铺天盖地,转瞬之间,简直模糊了人的视线。 “什么都看不清了。”白回轩仰面眺望远处,只能见朦朦胧胧覆盖在白雪之下的小山村,也不知是不是三仙镇,“这雪下得真大啊。” 肖长衍不知是不是有心事,只“嗯”了一声,脚步却没停。 白回轩继续道:“肖公子,你是不是很着急去找你的亲人?可是这雪也太大了,再走下去,根本无法辨认方向,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谢师兄让我好生保护你,这雪太大了,我怕出什么危险。” “你跟谢宥很熟么?” “啊?”白回轩愣了一下,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谢宥”是谢师兄的大名,他竟然直呼谢师兄的大名,想来他们二人关系一定很好。白回轩斟酌了一下,道,“谢师兄和每位弟子都很熟,谢师兄他人很好,对谁都很好——” 话音刚落,他便“扑腾”一声撞上了肖长衍的后背。 “白公子,你来过三仙镇么。”肖长衍立在原地问了一句。 白回轩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没有,我家不在此处,平时也不常下山,我负责的工作一般是驻守山门。但是你放心——” “虽然我的剑术没有谢师兄他们那么好,但也通过了考核的,否则谢师兄一定不会放心让我跟着你的,谢师兄他很在意你!” 肖长衍沉默半晌,“嗯”了一声。白回轩看不透他的情绪,但见他继续赶路了,只得一边担心一边跟上。 那时的雪实在太大了,眨眼的功夫,他简直要看不清肖长衍的身影了。 “又恰好,我们走进了一处小村子,看起来没什么人住。”白回轩继续回忆。 他只顾着盯着肖长衍的背影,他记得肖公子穿着的外袍是谢师兄的,很显眼。可此处村庄破落,屋子盖得也随意,几个转弯之后,他和肖长衍的距离越拉越开,只能出声喊着让肖长衍等等他。 “我真后悔啊!”说到这里,白回轩手都抖了,“我当时就不应该喊那一声!”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喊声招来了山贼,几个壮汉,个个持着柴刀,突然出现,让他措手不及!但好在几个乡间野人,刀法寥寥,没多会儿,他便将人都打晕了。而不远处的肖公子也像受了惊吓,竟然昏过去了! “我本想、本想先将肖公子带去屋子里避一避,可我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了求救声!”白回轩猛地抬起头,“原来这村子里还有人住,我闻声赶去,是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孩,正被一群山贼围着!” “我将她们救了下来,可等我再回去……” “肖公子不见了……” 那场大雪里,只剩下一片空旷。 听完,谢宥脸都黑了。 白回轩第一次见到他脸色如此阴沉,也知道自己当真是闯下大祸了,掩面痛哭起来。 “师兄,我知道你当时让我去送肖公子,是为了我,你明明可以选别人。是你知道我自从加入宗门,便一直在门口站岗,没有锻炼的机会,一直平平无奇……”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你想、你想如果我成功了,就可以去宗主那里美言我。可是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肖公子也不会死了……都是我的错……” 谢宥见他这样子,也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虽然心里同样焦急,同样担忧肖长衍的安危,但也只得宽慰他道:“事已至此,他只是失踪了,也未必是死了。我们且相信肖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吧。” “吉人自有天相……”白回轩小声重复。 可就事论事,谢宥还是对他严肃说道:“回轩,我知道你害怕,但在这种情况下,你应该当晚就告诉我,知道吗?你不能因为害怕受罚,便将门规抛之脑后,将肖兄的安危弃之不顾。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呢?” 白回轩哭得一抽一抽:“我知、知道了。” “好了,不要责怪自己了。”谢宥远眺着山下的方向,眉头紧锁,叹了口气,沉声道,“如果真要怪,应该怪的是我……是我的错……” 他的视线看得很远、很远。 远处的山村,鸦雀无声,宁静如雪。 任凭狂风摧折,任凭暴雨浇灌。这座破落的山村仍旧巍然不动。断壁残垣、红墙青瓦,那本该被安顿好的女人和孩子早已离去。 山贼们也卸下了伪装,露出嗜血的面目。 一人百无聊赖地扶着脖颈,手里把玩着弯刀,开口说道:“都天亮了,你们说,他睡好了没?” “不知道!”另一人擦着刀上的血迹,“真是不懂,为啥子要在这里睡觉!还说什么“雪太大了”——哎,你们说,少爷和昨天那小子有什么关系?还要大费周章地演一出戏,直接杀了便是!” 屋顶堆满了积雪,风一吹,便从窟窿里“噗噗”往下坠。 “吉人自有天相”的肖长衍缓缓睁开了眼,从泥土砌的炕上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出了破房子。 睡了一夜,乍然被阳光照拂,他眯起眼睛,阴鸷的目光一一扫过眼前的人,那伙凶神恶煞的人顿时闭了嘴。 肖长衍轻笑一声,斜倚着泥墙,用衣袖仔细擦着手中的木剑。他动作极其轻柔,像在爱护什么难得的宝物,可浑身阴冷的气质早已将一切暴露。 他换了衣服,褪去那件破旧的麻衣,转而身着一袭黑衣,腰间一根红色吊坠,更显阴冷与邪性。可谢宥那件对他来说小一号的外袍仍旧在身上披着,反而显出一丝稚气,仿佛这人仍是未经风霜的少年。 可绝不会有人这么认为。 “少爷。”其中一人半步上前道。 肖长衍的动作极快,那人话未说完,便被一手提起,脸上霎时憋得紫红,只剩一丝游气,露出哀求的神情。 “我说了多少遍,不要叫我少爷。”肖长衍慢悠悠开口。 另一人扑通跪了下来:“少爷,这是大人要求的,我们……不敢不从啊,这是要掉脑袋的事,还请少爷海涵……” “掉脑袋?”肖长衍冷笑,“我也可以让你掉脑袋,现在就可以。”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皆是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肖长衍懒得去看他们,手背因用力而青筋暴起,可突然,像想到什么一般,又松开了手。 那人瞬间栽倒在地,蜷着身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副死而复生的模样。 “少、啊!少……”最前方的人悄悄抬起头打量着他,一句称呼在嗓子里卡在不上不下,最终憋出一句,“那位大人等好久了……你的任务完成了,何时随我们回去?” “告诉他,我不回。”肖长衍眼皮都没抬,在回屋子里之前,懒懒散散地抛下一句。 “可大人——” “那群杂碎没告诉你么?”肖长衍睨了他一眼,“我现在手很痒,人皮,我不介意多扒几张。” 顿时,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雪仍旧在下,从屋顶的窟窿里倾盆而下,肖长衍站在旁边,裹紧了衣服,抬手接了一片雪花。 “真凉。”他叹道。 …… 谢宥离开后,青云殿只剩下了青云君和净安。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青云君希望只剩下他一人。 原因无他,净安一直在“咔嚓咔嚓”地一个接一个地啃着梨子——实在是太烦人了啊! 青云君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梨,抓狂道:“净安,你这一大早都吃多少个了!不怕吃多了伤脾胃么!” “叫宗主。”净安淡淡地抢回来,从盘子里精挑细选了一个梨,扔给他,“想吃,自己削。” 话毕,净安又“咯吱咯吱”地啃了起来:“我还没到年纪呢。倒是青云君你要注意了,平日里少食多餐,多吃点儿易消化的,少吃生冷的,别光去静食堂和弟子们抢肉包子。” 青云君气得一口银牙“咯吱咯吱”响。 “……没了。”净安啃完了面前果盘里的最后一个梨,喃喃道,“懒得削了……早知道让明宵给我多削几个再走。” 青云君又将手里捏着的梨扔了回去,没好气道:“还说呢,你最近又是转了什么性?明宵想去中原,你便让他去呗,怎的非留在身边?真是不嫌烦。” “他尚未及冠。” “借口!”青云君道,“这理由,放在旁的弟子身上也就算了。这可是明宵啊,虽然人皮实了点,但剑术是无晏亲传,去哪都吃不了亏。更何况,他本来便快要及冠了,也不差这一年半载。” “想去中原玩玩你都不肯,传出去,都让人笑话!” “那我也不知道了。”净安撇了撇嘴。 提起这个,青云君便来了兴致,又道:“不仅如此,还派人严加看守,不让他下山。你说,照他的性子,不得把你这山翻过来?” “不知道,翻就翻吧,我还没见过翻过来的山呢。”净安托着下巴,又撇了撇嘴,“反正这不是我的主意。” “真是一问三不知。”青云君一顿,猜测道,“难道是他……?” “嗯。”净安点了点头,目光看向正对面的窗户,“也可能是天命。” 坐于青云殿的高堂之上,既可见屏风之后的青玉冰砖,辉弘金殿,是净一宗雕梁画栋之最,此时空无一人。也可见那正对着桌案的高高悬挂的窗户,透明的玻璃后雨雪纷飞,摧折着不朽的竹木松柏,匍匐于经年独立的高峰山峦。 净安的眼神有着不同于旁人的明亮与清澈,长睫轻颤,总透着股悲悯。 “那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明宵?”青云君道。 净安没回答,只是安静地凝望着窗外,半晌,轻轻叹道:“北荒今年的雪期太漫长,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过去……我让你派弟子去把避难的百姓都接回来,你派了吗?” “嗯。”青云君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对了,你买好种子了吗?” “是啊!”净安立刻高兴道,“我特意让弟子将主峰的地犁了一犁,待我研究出新粮食,又可以赠予山下的百姓了!” 青云君轻笑一声,用他随意扔在桌上的佩剑削着梨子,刚削了两圈,皮便削断了。只能略显烦躁地扔了回去,道:“你堂堂一宗之主,倒是对种地格外热衷……” 今年的雪期长吗? 没人知道。 但正在扫地的每个弟子都知道,这场雪很大。 练武场 位于山腰,再往上走便是三峰的分界之处。人来人往,一不留神便会滑倒,因此扫雪一事便也格外迫在眉睫。 可他们一边扫,天上一边下,洋洋洒洒,泼墨般的,不要钱似的。一行人撅着屁股打扫了半晌,一扭头,又堆了满山。 “你们知道吗?听说哪年的雪大得离奇,这一年便会有灾祸。”一弟子累了,用扫帚撑着身子,和身旁的人说笑道。 “你这是从哪里的话本子看来的?” “好像在三仙镇买到的,你要看吗?现在还在我屋里呢。” “不要,听起来就是唬小孩的,我怕我看了变得跟你一样傻。” “哎呀!我认真的!不过说起三仙镇,听说二长老派了好多人去镇压那里的歹人,也不知怎么样了。” “我看到过,好多弟子扛着尸体回来呢,一波一波的。”一弟子突然开口道。 “啊?尸体……二长老杀人了么……” 众人都有些慌张。 “不是的。”那弟子摇了摇头,“我一个朋友是内门弟子,他说二长老不知从哪得了一个神秘药方,能让人晕死过去,但又不是真的死了。那些弟子抓到人便喂给他们,然后带进地牢了,也不知能不能放得下。” “你所说的地牢,在哪里?”一道声音猝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啊!!!”那些弟子吓了一大跳,尖叫一声,纷纷转过身。 来人一袭紧身黑衣,衣襟两边及袖口都镶着暗闪蓝边,胸前绣着一团暗底鎏金凤凰纹,熠熠生辉,正是净一宗剑圣所在的凤凰崖的象征。腰间的佩剑尚未出鞘,但可见剑柄清冷浏亮,纂刻着极精密的花纹。那人的声音也极为好听,颇似冰天雪地里的一抹清泉,细腻拂过心头。 他眉眼弯弯,脸颊透着明朗的少年气概,一双微微上扬的狐狸眼,错愕地打量着他们,流露出一丝歉意。 正是谢宥。 他笑了笑:“抱歉,吓着你们了。” “谢师兄!”一群弟子皆是惊喜万分。 竟是真的、活的谢师兄。 他们外门弟子,对谢师兄的传说可谓如雷贯耳。 传说他是宗主净安极为亲近之人的孩子,来到净一宗时早已年过七岁,却因极高的天赋,被破例收为内门弟子,后来更是成了剑圣的首席弟子。他剑法卓绝,尤其是那柄“霜降”剑,乃剑圣特意为他打造,通体是极致的银色,仿佛经过千年冰雪的冲刷,哪怕在万竹林中过,也染不上一丝尘屑。 正如谢师兄本人。 听说他本人丝毫没有首席弟子的架子,更是经常与普通弟子在思过堂相遇,还常传授他们如何用三支笔同时抄录门规,以及假装诵读门规三十遍,实际只有二十遍。 当然,更加广为流传的,还得是谢师兄本人的美貌。 听说他生得极为俊美,可谓是眉眼如画,面若桃花,与寻常男子的帅气皆不同。肤白胜雪,眸净似冰,发墨如绸,身正如松,可又透着股醉人心脾的意气风发。所有见过谢师兄的弟子向旁人描述他,所言皆是——等你见到,便认出了。 他们外门弟子碰到内门弟子的概率少之又少,更别提是身份尊贵的首席弟子,对此说法则是颇具白眼。 可是今日一见,他们瞬间便认同了。 真的一眼就认出来了! “谢、谢师兄……”方才被他搭话的弟子咽了咽口水,“谢师兄怎么来这里了呀?” 谢宥干笑一声:“我正巧路过,听到你们在讨论什么‘地牢’?” 巧个鬼。 他是方才去正门那里,碰了一鼻子灰。 那几个驻守的弟子说什么也不让他下山,谢宥往外冲,他们不要命了似的拦。理论起来,便说这是二长老有令,师兄莫要为难我们……谢宥简直要急成热锅上的大馒头,下一刻便熟了。 他很怕再耽搁下去,肖长衍出什么意外,可又实在没办法下山。只能满脸愁容地往回走,这才碰上这群扫地的弟子们,在议论什么“地牢”、“歹人”,谢宥这么多年,却从来不知净一宗竟还有什么“地牢”?关押着歹人,那绑走肖兄的歹人,一定也被抓去那里了吧。 “嗯,对。不过我也只是听说,也不一定对。”那弟子害羞地捏紧了扫帚。 “无妨,你说吧,你知道的一定比我多。”谢宥道。 那弟子偷偷瞄了一眼谢宥,险些沦陷在他的容貌里,赶紧用力甩了甩头:“这个地牢,听说是荒废了很多年的,平时用不上。谢师兄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友人告诉我,这次在三仙镇作乱的歹人太多,二长老才通知重新启用地牢,暂时关押他们,要留着继续去审问呢。” “那地牢,好像就在主峰的山后,沿着曝石亭走出三十里,有一大片松林,地牢就在那下面。” 谢宥将地牢的方位记在脑中,认真道:“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那群弟子受宠若惊,在他转身离开之时,方才那名弟子又一个箭步上前,喊道,“对了,谢师兄,地牢的入口在松树林中的第三十三棵树下面!三十三——!” 谢宥摆摆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可很快,他便疑心,到底是自己听错了,还是那弟子听错了。 14. 告别北荒 大雪纷飞,狂风呼啸,山路崎岖难行,沟壑纵横。茂密的松针此时如针一般,迎着暴雪乱舞,谢宥险些被扎成了刺猬。 他原先从未到过主峰的山后,不知此处比起凤凰峰,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初登时还尚且平坦,能走。可待他从银霜满地中寻到那只露出半片红瓦的曝石亭,再向上看去,谢宥都无力招架了,他心想,自己一定是走错了路,寻常弟子走的绝对不是此处。 渐渐之石,维其卒矣,可谓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可路已至此,谢宥也只能闷头从那陡峭里一路攀了上去。 直到他在一片令人晕头转向的松树林里数到了第三十三棵,谢宥觉得自己离闭目养神也不远了。更令他两眼一黑的是,根本没有。第三十三棵树下根本没有! 谢宥咬着牙,又顶着风雪寻了半个时辰,才在几步外的第四十三棵树下寻到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又极其隐蔽的入口。 “这一定不是大门。”谢宥道,“这看起来,根本不能供丧失活动能力的尸体通过。如此隐蔽的地方,寻常弟子如何能知道,还能恰巧告诉我?” 至此,谢宥心下了然,一定是陷阱。 他不加思索,便屈身跳了下去。 落地竟是在一泽水潭。 其下逼仄狭小,伸手不见五指,谢宥只能屈膝蹲下,任凭冰冷的水池浸湿膝盖,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奇怪……我分明自小便不怎么怕冷。”谢宥自语,“这池水定不一般。” 他右手探入袖口,拿出一张黄色符纸,这是昨日回来时,宗主赠予他的照明符。谢宥还没多稀罕一会儿便要用掉,心中难免不舍。 一抹淡蓝色的犹如丝线般的灵气萦绕过后,符纸倏地亮起,发出盈盈幽光,照亮了大半洞府。 此处竟也同样是怪石嶙峋,四周生淡灰色石罅,这池水是从石壁下狭窄的窟窿倾泻而来,再挪两步,便没了。 整个洞府状若半圆,唯一条路散发着细微光亮,方才没有照明,难以看清。 谢宥不想去管其他道路的通向,举着符咒朝那条路走去。 没走出几步,豁然中开,他险些摔入前方的洞口,缓了一会,听见下方竟传来细弱的交谈之声! 那交谈声持续了很久,似乎是两个人,却又断断续续,谢宥一直听不清楚,待他俯下身子,想去听个仔细时—— 交谈声戛然而止。 不仅如此,那抹微弱的光亮也彻底熄灭。 这也导致,他持着符咒而照得明亮的上方,在下面的人看来应该是极其明显! 谢宥瞳孔骤然一缩,急忙将符纸藏于身后,霎时,两边都陷入了黑暗。 他没有立刻将照明符熄灭,一是仅此一张,二是他初来乍到,贸然行事,反而不利。 好在,他赌对了。下方安静了片刻,没一会儿,交谈声继续传来,与方才并无异样,想来是没有发现他。 前方是甬道,太过显眼。谢宥趴下身子,调整姿势,借着身后摇摇欲坠的光亮,悄无声息地将半个脑袋探了出去—— 一道女声。 “他的,记忆,你拿走了?” 听不见回答…… “什么时候……还……” 谢宥暗下决心,以后他最厌恶的便是说话小声之人。 “希望他,不要怪我……我不得不这么做。” “他会发现的。” 似乎是一男一女。 “他会知道的!可那又怎样!” 饶是说的不是自己,谢宥也被吓得毛骨悚然。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蹙眉,莫非是二长老给那些歹人喂了能致人失去记忆的药丸? “也不知究竟有没有这种药丸。”谢宥喃喃。 下方又传来了声音,窸窸窣窣的。不久后,彻底归于寂静。 “走了?”谢宥将整个脑袋探了出去。 下方是一处宽阔的石室,比他落脚的地方大些。谢宥先是起身,将脚探了出去,再稳稳落地。 此处同样是半圆状,幽闭潮湿,石壁摸起来像长了苔藓一般,更离奇得是,这些石头摸起来很冰,就好像是雪做成的! 谢宥用手指捻起一些石粉,放入嘴中尝了一口,是实打实的石头。 四周石壁在符纸的照耀下诡异非常,脚底也湿湿滑滑,这里活脱脱像个冰室,谢宥感到身体急剧地失温,不禁打了个哆嗦:“还是快些离开吧。” 从此处出去,很是曲折难绕。谢宥一连走了数条小道,九曲回肠,举步维艰,总算在照明符快要烧完时——噗通! 又是一处水潭,但谢宥并未留意到,直直地栽了下去,手里的照明符也戛然烧完,化成一缕轻烟。 他揉揉酸痛的膝盖,紧皱着眉毛,抬起头,却发现自己竟来到了传说的地牢。 此时他浑身早已湿了个透彻,掌心里全是碎石,扎进肉里,狼狈极了。 地牢极为宽敞,放眼望去,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尸体”。而他的正前方和侧面,都是早已废弃的牢房,长满蛛网,落着锁。这些歹人统统躺在地上,围成一个圆圈,估计是被随意扔下的。 谢宥凑近牢房,锁上早已生锈,每一间里面都空无一物,他又折返回去,对着排开的“尸体”一一辨认着衣着,叠在一起的,也全被他翻开。 “这也不是。”谢宥将趴着的歹人拨开,“这也不是。” 他记得白回轩所描述的山贼的衣着,可翻找了这么多,都没见着一具。 “奇怪……二长老不是派人在整个北荒内巡视么,怎么一个山贼也没抓到?难道被他们逃走了?”谢宥又翻找了几具,此时他已经快要将所有人都辨认完了,可就是没有! “肖兄……”谢宥小声默念,将拳头攥紧,在心里祈祷那伙人没有将肖兄带走。可这般杳无音信,也令他更加坐立难安了,一定得下山! 谢宥将手里的“尸体”放下,抖了都袖子,迈步便要离开地牢。 他将靴子从肮脏的水坑里抬起,还未跨步,下一瞬,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往后一拽,险要摔倒。谢宥踉跄一步,低头,只见一只发青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脚踝! 谢宥倒吸一口凉气,蓄力一脚将他踹翻,怒道:“这是我新买的——!” 那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浑身污泥,不动弹了。 谢宥蹲下身子,满眼痛惜地用袖子擦着弄脏的靴子,待他满意地抬眼,却发现整个地牢里早已齐齐站满了“尸体”,不对,人。 谢宥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些人却早已发现了他,面面相视,以眼神交流了一番,随即掏出身上的砍刀便朝着谢宥看来! 谢宥拔腿就跑。 “二长老!”他在心里压低声音,吼道,“你为什么不让人收去他们的刀啊!” 此时此刻,他才觉得这地牢小得可怜,根本无处匿形。身后跟着乌压压的一片歹人,祸不单行,前面的歹人竟也慢慢苏醒了过来,见他跑来,提刀便砍! 谢宥微微欠身,聚力于左腿,身形一翻,从地上弹到了牢门的铁栅上。霎时,“嘎吱嘎吱”声响作一片,他尚未站稳,铁栅全倒了! 谢宥又以此借力,顺势飞身于另一侧的栅栏,谁成想,这也是同样的光景。一时间,倒了一片,铁制的栅栏门质量堪忧,但重量极佳!顿时,地牢里灰尘四溅,脏水飞腾,歹人们抱头鼠窜,逃作一片。 一名弟子正巧搬着一具新鲜的“尸体”前来,见此情形,下巴险些脱臼,瞠目结舌了半天,大声喊道:“二长老——” 谢宥一句“别叫”还凝于丹田,见此彻底泄力。手劲一松,也从半片突出的石壁上摔了下去。 …… 如果说,浑身泥污地倒在地上,被二长老携一大群弟子看见,很丢人的话。 那浑身泥污地被二长老从主峰揪到青云殿,一定是丢人得不能再丢人了。 从这一天起,关于谢师兄的传说中加上了一条:真正的美人哪怕一脸泥水,也还是美人。 当然,此时的谢宥并不知道。 他正窃喜自己在青云殿据理力争,在“现在立刻去思过堂抄三百遍门规”,和“被二长老痛骂半个时辰后去思过堂抄三百遍门规”中,选择了先回邀雪峰换一件干净衣服。 邀雪峰立于主峰右侧,与其他二峰相去甚远,偏僻幽静,唯有他和师尊师弟三人居住。没记错的话,那二人此时都不在……他保住了些许颜面,高兴地飞奔回去。 还没走近,便见那竹木小房门口杵着一抹白色身影。 “小白!”谢宥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小白难得乖顺地回头搭理他,一双蹄子在地上踢踢踏踏。 谢宥摸了它两把,回到屋内,将脏污的衣衫褪下,换了一身新的,顺手拿出一捆竹叶。 “都是我今早现摘的,答应给你吃好吃的,没骗你吧?” 小白高兴地叫了两声。 “真馋!明明负责的弟子已经喂过你了,这才几个时辰,便来找我讨吃的。”见它吃完,谢宥又拿出一捆,“在三仙镇因为馋嘴差点丢了命,怎么一点都不记事?” 小白装作没听见,嘴上吃得起劲。 谢宥摸了摸它的白毛,道:“你还记得肖兄么?他出事了,我要下去寻他。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也要好好吃饭。若是饿了,我这里的竹叶随便你吃,师尊和师弟的不行。” 小白蹦了起来,表现出强烈的抗拒。 “嘿!你这马,这么大片竹林还不够你吃么?怎的又耍脾气!”他正欲再说,却听门外突然传来噩耗。 “谢师兄,你今早是不是在静食堂落下个酒壶!”一个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内门弟子急匆匆的跑来,想来还不知谢宥的丢人遭遇。 那弟子手里捧着印有“门规”二字的竹书,翻到“静食堂”一则,扯着嗓子念到:“宣闻堂主捡到了!他说你违反了……嗯……第一百八十六条规矩,不能在静食堂饮酒!” “谢师兄——堂主他方才提着你的酒壶去青云殿了,你、你趁他还没到,快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吧——” “知 道了,多谢——” 谢宥回应了一声。手下不自觉用了些力,揪得小白吃痛地扭动。 “小白……”谢宥轻轻摸了两下,“我要下山了,不过,我马上便能回来。” 希望宗主来找他时,可以将他洗到一半的衣服洗干净。谢宥心道,等,等二长老消气他便回来,等找到肖兄便回来,等他闯一闯这从未见过的江湖,便回来。 很快,很快。 最后再望了一眼竹林,那是他平日练剑的地方,院内,种着宗主摆不下的花,屋内,竹木茶几,晾着擦剑的方巾。 出门时,那弟子还站在那儿等着,见他出来,惊叹道:“谢师兄,你穿了普通弟子模样的衣服呀,也是很俊俏呢!” “你再不回去,小云得来喊你吃饭了。”谢宥笑了笑。 “我马上便回去!”那弟子收起竹书,“谢师兄,”你记得先不要去青云殿啊!” “嗯。”谢宥应了一声,在那弟子的注视与告别下慢慢走着,缓缓走着,只到他看不见自己的身影了。 谢宥立马掉头。 他从邀雪峰的小路一路向下,躲开了其他弟子的视线,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了山门。 此处并非净一宗的正门,却也有人值守,但只有一人,若是要溜,此处是最佳选择。谢宥知道二长老早已下令不让他出去,只能将那碰巧值守的可怜弟子劈晕了。 谢宥装作无事的样子,闲云野鹤地踱到了山门处。只见那亭下,值守的弟子仿佛也刚赶到,正摆弄着自己的餐盒。注意到有人靠近,突然抬起头。 “回轩?”谢宥惊道。 “谢师兄?”白回轩也惊道,“你怎么来这儿了……?” “你不应该在正门么!”谢宥疑道。 闻言,白回轩摸了摸后脑勺:“谢师兄可能不知道……我每日的这两个时辰,都轮换到这里。对了!肖公子的事,你想到法子了吗?” “想到了。”谢宥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向他做了个手势。 白回轩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嘴巴一张一合,最终像下定决心般:“……那你一路小心。” 他紧紧抿着嘴唇,从装餐盒的包袱里翻找片刻,在底部的暗袋中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符纸,塞给了谢宥。 “你把它给我作甚!”谢宥推脱。他知道这符纸对白回轩来说,一定是极其重要且难得的。 “谢师兄,你收下吧。这是我及冠礼那天,宗主赐于我的,在我这里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他说着说着,声音又染上了哭腔,“我知道,此事归根到底是因我而起,师兄是替我收拾烂摊子罢了。” “这是我的一番心意,你不要,我反而睡不着了……山贼危险,我希望谢师兄能一路保重。” 谢宥见状,也只得收下了。他郑重地放入贴身的暗袋之中,又看向白回轩,笑着逗他:“回轩,你真是……你把我放走了,该如何向宗主交代?” 白回轩不语,一副“不就是思过堂,我去便是”的模样。 临走前,谢宥又回过头,向他挥手,眼底泛起笑意:“当真不要我将你劈晕吗?” “不用了。”白回轩笑里带泪,认真地摇了摇头,又道,“谢师兄,早些回来。” “放心,用不了几日我便回来了。对了,记得帮我喂一下小白,那家伙饭量大,一日不加餐便要发脾气。” 白回轩应下了。 谢宥又挥了挥手,踩着一地碎雪玉尘离去。 这座终年积雪、遗世独立的净灵山,在他的眸子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仍旧是他常从山上偷跑下来去三仙镇喝酒的小道,那竹林如旧,柳树如烟,风雪亦然,谢宥的心里却不知怎的多了几分凝重。 也许是肖长衍生死未卜。也许是北荒太大,他寻起来也不知该如何。也许是常听长辈们谈起江湖,他神往已久,乍然前去,心底总有几分不安。他只能摸摸腰间,却发现酒壶早已不在,空空如也。 谢宥离去的身影同样映在净安的眼中,少年那因紧张而近乎凝重的步伐,漾起年长者的几分柔情,净安不禁笑了一声。 “哟。”青云君见状,朝他递去眼神,“他走了?” 净安笑着点了点头。 “都怪你非让他去什么地牢,还不走正门!整个地牢都废了,得重建!记得回去拿银子给我。” 净安摇着折扇,视线从窗子落了回来,僵硬地转移话题:“……你说,依白回轩的胆量,他何时会来请罪?” 青云君思索片刻,比了个“二”的手势。 “等他来了,你千万不要罚他。”净安道。 “又不罚!?”青云君不解道,“不以规矩,如何能成方圆!” 净安为他扇了扇风:“不成方圆……成梅花酥也不错啊。” 青云君起身去关窗,不忘瞪他一眼:“你这里若是没有我,不知得乱成什么样子!一个个的,都被你养成不知规矩的混小子了!” 净安“嘿嘿”一笑,从紫檀椅上跳了起来,摇着扇子走了:“我去看弟子们练剑——” 15. 剑南烧春 净一宗动作很快,不过几日便将歹人尽数捉走,余下的都跑了,避难的百姓也纷纷被弟子们接回。门前道上,又恢复了往日的那般宁静祥和,处处透着安稳。 街边小铺,人潮来来往往,都忙着买新进的种子。李三裹着棉袄,一边搓手一边叫卖。可话本翻来覆去也只是那些东西,人们早已看了个腻,连停留都不停。李三叹了口气,心知今日也无法开张了,还不如早些收摊回去种地,他还叫王麻子给留了新种子呢。 恰在这时,视线内,一双镀金边皮靴徐徐走过,突然停在了地摊前。 李三眼睛亮了起来:“客官!买么!新上的话本,保证好看!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童叟无欺!” “都有什么?” “《大仙人净灵神传》《剑圣修仙史》《除尽恶鬼之北荒篇》《夸父逐日后传之后羿射大阳》《论凡人辟邪与鬼的一百个缺陷》!这些都卖的极好!” “……有没有不血腥的?” “这些都不血腥呀!客官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尽管说,别看我只是个小地摊,但我这里什么都有!整个北荒都没这么全的!” “有净一宗的仙人来买么。” “有的有的!他们买的都是本店的畅销款,上至八十老人下至八岁孩童都能看!嚯,那些小仙人,每次路过我这里啊,都得把我的摊买个精光!”李三赶紧将压箱底的话本翻了出来。 他原以为这几本要留着等下辈子投胎了才能卖出去,毕竟整个北荒,没人没看过仙人同款,自然也不会有人来问。 他哗啦啦地将话本铺了个满地,卖力推销道:“客官你看看这个,非常受欢迎!” 肖长衍垂眸,只见那花花绿绿的封皮上写着几个大字: 霸道仙人爱上我。 “这是……?”他皱眉。 李三两双眼睛简直要放出光,嗖地蹦了起来:“客官!这本你没看过吗?没看过的话,没听说过吗?这可是最最畅销的啊!” “我没看过话本。” 这简直是个活化石,啊不对,活神仙啊!明年的种子钱都有了!李三打量了一番他的穿着,满意地使出吃奶的力气宣传道:“那客官你一定一定不能错过这本,这是多年的经典款啊!”他又打量了一番:“我看你这年纪也不大,同龄人早都看过了吧,你可不能落后啊!” 话毕,他赶紧拿起来,塞进肖长衍手中,没等他反应过来便掀开了封皮。 只见第一页赫然写着: 他本是一位仙人,却为我坠落凡尘,为爱做回凡人。他的唇,他的吻痕……霸道仙人爱上我,畅销数十年的经典著作! 肖长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恨不得一脚踢飞。 不仅如此,那李三突然张望两下,见没人注意,倏地靠近肖长衍,眼疾手快地向后翻至某一页。 肖长衍的真气早已凝于心口,这不长眼的莫非是旁人派来的杀手?他当真是掉以轻心了,不过无妨,只需一瞬便可以—— 他愣住了。 粗糙的手指蜷起的那一页,一张活色生香的春宫图跃然纸上。 未等他细看,李三便小心翼翼地抽了回去,神秘莫测道:“这可是精修版,插图画的,旁人来,我都不卖!你们这年纪的小仙人,最爱看这种!” “……净一宗的仙人,当真看这个么?” “千真万确!” “每个人都看?” “万确千真!” “来一本。” 李三立马高兴地为他包好了一本,用的还是棉料的古色纸,他哼着歌,心道这本可贵啦,这笔买卖下去,今晚可以买些好糕点回家吃啦。 清脆的银子落地声,他顺着望去—— “每个都来一本。” “啥???” 手里的《霸道仙人爱上我》“扑腾”一声落地,李三激动得脸都红透了。 拎着满满两包裹的话本离开时,李三高昂的告别声惹得路人频频回头。肖长衍心里高兴,连旁人震惊的目光也不顾了,拿着话本便找了处偏僻无人居住的小宅子。大雪又下了,他将话本扔在炕上,随意选出一本便出门看去。 低矮的柳树,他翻身而上。翠色柳枝顿时将他围住,或是轻抚,或是萦绕,好一派良辰美景。肖长衍平生第一次亲自翻开话本,望着《柔弱小白花被大侠哥哥捡到后》几个字,陷入了沉默。 那卖东西的小贩告诉他,这本也是畅销款,尤其是净一宗的仙人们十分爱看。那小贩自己也十分爱看,万万不能错过。 肖长衍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买来这么多本,何时才能看完?不,不用看完,他只不过想看个新鲜,以免在谢宥讲起来时露馅,毕竟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闲暇时候杀猪的凡人,不能没有看过话本。 他只看一眼…… 还挺好看。 没过几天,肖长衍便全都看完了。 这当真比所有书籍都好看多了,不过严肃地说起来,他最不喜欢的便是第一本中的主角,他本人最是厌恶那种柔弱可欺、遇到什么事便哭着喊着害怕的人,就连杀起来,他都嫌烦。可偏偏这本里的另一位主角,简直宛若一个痴儿!她一梨花带雨,他便恨不得豁出命去保护她。对此,肖长衍觉得,你们二位的命既然都不值钱,那不如一同死了,在第一章节内便双双死去。也好过如今这般,卡在最不上不下的地方,写下一句:下一本敬请期待! 他简直要气绝了,为何能停在这里!明明倒数第二张,还是一页春宫图…… 不过,一提到命,他便忽然记起谢宥那个“大侠”。如此一想,这主角倒还挺像谢宥的。肖长衍低低地笑了两声,脑中灵光一闪。谢宥这么像那主角,那他该不会也喜欢这种柔柔弱弱的小百花吧?实在太肤浅,太容易被骗了。 也对,谢宥本来便是极其容易被骗的。他什么都不做,谢宥便以为他受伤了、难过了、需要保护了。 “啧。”肖长衍暗暗想道,“谢宥若是遇到这种人,怕是会被骗成一个真正的痴儿吧?” 不过,又关他什么事呢。 就算被骗成死人,都不关他的事。 于是肖长衍便跳下树,又挪去旁的摊贩那里,买了一些没看过的话本。 一晃,太阳又东升西落几个轮回,这几日的大雪甚是奇怪,极少停歇。 广袤辽阔 的北荒大地,又铺上一层厚重白雪,险些没过脚踝。 谢宥下山后,先去了白回轩所说的那处地方,又去了那日与肖长衍相逢的杨家村,皆无果。他又沿着北荒的各个村落,寻了好些日子,费了好大的功夫,险些将每个角落掘地三尺,都没能找到他心心念念的肖长衍。 可他不能放弃。 他这几日吃得很差,可以说是完全没心情吃东西,甚至连坐下歇息的心情都没有。买了几个炊饼揣着,一路啃着,一路找着。毕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他没有将肖兄留下,也是他没有亲自去送肖兄回家,否则,也不会出这种事了。 曾经那般鲜活生动的人,却再也找不到,也不知身处何地,状况如何。也许,他真的如回轩说的那般……死在山贼的刀下。每每在一处地方寻不到他,谢宥心里便一阵酸涩,忆起那日场景,总觉得,是自己对不住他。既对不住他山下的第一位朋友,也对不住那个身世凄惨的平凡少年。 在一个难得的晴朗的午后,谢宥一无所获地回到了三仙镇。 刚踏入三仙客栈,铜铃便“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客官里边请——”店小二高扬着声音蹿了过来,看清来人,顿时愣在原地,大喜过望,“谢大侠——!” 谢宥挤出一个笑容。 客栈复工,人满为患。打酒吃茶的客人们听见他的喊声,纷纷扭过头来张望。这几日里,店小二早已将谢宥的事迹传遍,大家都知道,若是没有这位神通广大的“谢大侠”,镇子里定免不了好大一场灾难。于是一见着本人,皆惊喜又激动,将他团团围了起来。 可谢宥却高兴不起来。哪怕一群人将他从头到脚赞叹了个遍,又从容貌到身段再到功夫都捧上了天,他都有些枉然。更有甚者,扬言要谢宥随便点、畅快吃,不用在意钱! 谢宥赶紧拒绝了。可一想到美酒佳肴,敷衍了几天的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客人们见状,连忙给他腾了处位置,又自顾自地给他点了满满一桌的好菜,七嘴八舌,谢宥连拒绝的话都插不进去。 店小二也生怕他客气了,炒锅木勺险些抡飞,一会儿功夫便全上齐了。荔枝腰子,糖醋排骨,虎皮青椒,配上白切鸡,还有飘着花粉的松黄汤。桌子都快放不下了,还有一阔绰人毕恭毕敬地提来一壶好酒,说要感谢他。 “这剑南烧春难得,北荒可只有这个一壶!”小二笑盈盈地给他倒茶。 “……多谢。”一是心力憔悴,二是他已记住这几张面孔,日后有来有回地送回去便可。谢宥便没多客气,嗅了嗅白切鸡,道,“这是你送我的吧?” “我知道大侠下酒免不了白切鸡!” 谢宥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口排骨,才觉得肚子活过来了。又几块腰子下肚,配上新上的素面,谢宥心里畅快了些,恰巧店小二路过,他便问道:“小二,这几日你有见着肖兄吗?” “没有啊。”店小二想也不想,痛快道。 见谢宥不回话,他继续问道:“他怎么了?” “没事。”谢宥摇了摇头。尚未确定的事,便不说出来惹人伤心了。 可整个北荒,他快要找遍了,肖兄能去哪里呢? 16. 青玉岸边 谢宥满腹疑虑地吃完了整顿饭菜,好在疑虑不在胃中,尚未影响他的食量。 一顿饭,咸甜味俱齐,混杂着椒麻的辣味,一口口好酒入喉,没过多时,他便将整桌尽数扫下肚,留下了一个个油光水滑的空盘子。引得客人们阵阵捧场,说仙人不愧是仙人,就连食量都如此与众不同! 谢宥几个哈哈打过,凝视着窗外的落雪之景,忽然犯起了迷茫。 肖兄找不到。他不愿承认肖兄已逝,便认定肖长衍定是离开了北荒。可九州这么大,他总不能寻遍每一处地方,真是愁得慌。又喝了一口酒,谢宥喃喃自语:“肖兄一定还活着,剩下的,便看我们的缘分了。” 他原本想着找到肖长衍便回山,可人没找到,总不能灰溜溜地回去。既然已经下山来了,不如顺势闯荡一番向往已久的江湖,过段日子再回去。也许还能沿路遇见肖兄呢? 于是谢宥当机立断,准备踏入江湖。他问店小二拿来几张纸笔,便开始给宗门写信。 至于去哪里,他已经想好了。 中原。 那伙歹人是万事盟之人,宗主也恰好要派人去万事盟访问一番,那么,便让他去吧。 谢宥研好墨,在纸上写下了这几日的见闻,从北荒一切太平无恙写到百姓的安乐生活,酝酿好了,他又依次祝愿宗主师尊二长老堂主们身体康健,随后写道: 宗主,我派我自己去中原万事盟,任务完成便回来,无需担心。 “落款明宵,嗯,如此便写好了!”谢宥写完,又想起什么,另起一张纸给白回轩写了封信,简单写下他要去中原,顺便寻找肖兄,剩下的都是嘱咐他照顾好小白,千万别饿瘦了,不然它会打人。 对了,师尊和其他弟子也需要写信。他又写了几封,给宗主和白回轩分别派了送信的任务,便将信纸卷好,踏出门槛吹了个口哨。 不一会儿,一只羽毛丰盈的信鸟从天而降,扑闪着翅膀落在了他的肩头。谢宥低声说了几句,那信鸟便抓起信纸,疾驰而去了。 店小二不识几个大字,也不知别人写信要避着,目睹完了全程。他好歹认识“去”“回来”几个字,半晌反应过来,讪讪问道:“大侠,你可是要离开这儿?” 谢宥“嗯”了一声:“打算去中原看看。” “大侠!照你的本事,到了中原,指定也是大侠!” 谢宥笑了一声,道:“那是自然。你这儿的好酒记得给我留着。还有,这剑南烧春——剩下的帮我装酒葫芦里。” 店小二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自掏腰包给他找了个最大的葫芦。 临走前,谢宥翻了翻荷包,将仅剩的两块碎银子交到店小二手里,剩下的整块的他不舍得。 “肖兄回去与他亲人团聚了,也在北荒。你这里来往的人多,若是哪天碰到他,这两块银子便是我请他吃的饭。” “这家伙,可算回去烦他亲戚了!”店小二碎嘴了一句,可望着银子,心中却涌起几分不舍,“放心吧,大侠!我跟他也算有交情,待他来,我一定给安排得妥妥帖帖!” “大侠你也要早日回来啊——” 谢宥挥了挥手。 一到镇口,便见“三仙镇”几字刻在巨石上,挂满了冰柱,像极了用雪雕的。 谢宥最后又凝望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彻底踏上离去的路程。 九州大地,如今共分东南西北中五界。北荒位于最北一端,地旷人稀,向南走,便是最为热闹的、江湖人人心向往之的中原地界。也是江湖各盟之首,中枢“万事盟”所在。谢宥打算前去的,也正是此地。 由北荒至中原,即可走陆路,也可沿水路。水路到不了中原当地,还需再走陆路,麻烦。而陆路直达,时间也快,但价钱颇为昂贵。谢宥只向路边的车夫了打听一句,便立刻扭头,前往最近的渡口,心道累些便累些吧,苦自己总比苦钱袋子好。 走到了渡口,远远便看见岸边停摆着许多画舫楼船,碧波荡漾,覆着些许白雪。岸边的老柳树枯着芽,冷风萧瑟,个个船夫裹着大袄披着围巾,吆喝着为自己的快船拉客。 谢宥靠近其中一个,喊了一嗓子:“劳驾,去中原,多少钱?” “二百文!”船夫抬头,“坐不?” 谢宥爽朗一笑:“一百文,走吗?” “远点!” 谢宥撇了撇嘴,远点就远点,这也太贵了。 又寻了几个,他总算花一百五十文买下一张船票。这还是他第一次乘船呢,在岸旁站了好半天才发现站错了队伍。待他排上时,已到了队伍最末尾。 渡口挺闹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都提着行李包袱。他好生躲避,才不至于被行人撞到。 他的背影明晃晃地映在肖长衍眼中,连同那飘荡的明蓝色发带,一同化在了眼底。 越走近,肖长衍的一颗心越不上不下,也不知在紧张个什么劲。这些日子,谢宥寻他倒是费了心了,人都瘦了半圈。他没只顾着看话本,时常也踩着谢宥的影子仔细盯着。毕竟他能感知到,那群家伙还没走,还在北荒飘荡着……那群家伙,一日不杀人便难受。虽然他已打过招呼,让其少在北荒作恶,可嗜血惯了,便不似人形,不具人心,别提他了,恐怕连上面的命令,也不会听。 ……不过,在肖长衍看来,他们杀谁都可以,只要不伤到谢宥头上便行。 毕竟,他还等着和谢宥“再续前缘”。而且,这缘分不早不晚,现在,刚好。 他踏步走去,一双金边皮靴踏碎残雪,步履款款,不染一丝风尘。视线内,谢宥的身影逐渐放大,连同那抹清冽的气息也随之浓烈,沁心润腑,久而不见,他当真有些怀念。可愈要近了,这群行人反而发了疯似的胡乱堆挤,将那抹明蓝色发带掩入人群,再乱一些,便要找不到了。 肖长衍突然有些心急。 却不知这心急从何而来。也许是 他第一次被人称之为“朋友”,也许是他第一次主动地走向一个人,哪怕目的仅仅是看这人日后的笑话。不……他的目的,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知道的,他只是不愿承认。他怕这重逢的时机再早一些,他没有理由继续跟着谢宥。他怕这重逢的时机再晚一些,谢宥当真以为他死了,连一抹留恋都没有。 这一切的心情,都是他不曾有过的。肖长衍继而忽然想要退却,这段时日,他明明就在不远处,却冷漠地盯着谢宥反复找他,心急如焚。谢宥若是知道了,还会接纳他么?可犹豫之际,话语却率先脱口而出—— “谢兄!” 谢兄? 谢宥有时觉得,自己是不是失心疯了。除了肖长衍,谁会喊他谢兄呢。可肖长衍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谢宥避让着行人,查票的船夫快要走到了他的面前。可他眉心却倏地一跳,毫无预兆的、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声音来处,一人立在道边杨柳旁。 身形极其熟悉。 他是连着寻了几天肖兄,出现幻觉了么?还是在北荒的那处幻境里,留下了什么病根? 谢宥摇了摇头,收回视线,可恰在此时,余光中的那人又朝前走了两步! 谢宥愣愣地再次回头。 一阵柔软细风擦过耳边。不远处的肖长衍穿着一身黑袍,剪裁精致,将他身子衬得高大挺拔,肩宽腰细,再不是往日那副落魄样子。腰间的红坠子与束发带遥相呼应,更显得他明眸皓齿,剑眉星目。他缓缓走近了,谢宥竟发觉,他那一双桃花眼是那般眉目含情、眼底含笑。婆娑斜阳下,宛若刚从梦中走出来似的,叫人无法移开视线。 他的腰间,还别着那柄柳木长剑。 幻觉竟如此真实。 谢宥又仔细看了看那木剑,距离近了,连剑身上的纹理都如此清晰,是他亲手削的,又亲手打磨的。 当真是栩栩如生的幻觉。 他正欲收回目光,可那人却又开口叫了一声。 “谢兄。” “你的船票!”船夫喊道,“坐不坐呐,喊你半天了!” 谢宥将船票一扔,飞奔过去,腿都要软了。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肖长衍不喜与旁人接触,可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谢宥一把将人抱住,直到怀中慢半拍地传来炽热的体温,连掌心都遍布余温,他才仰起头,松开一寸的距离,小心翼翼试探道:“……肖兄?真的是你吗?” 肖长衍的那半分忐忑都在这个怀抱里荡然无存。是啊,谢宥当真是这么傻,只要见到他人,便不会生出半分猜忌,比起话本里的男主角,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他和另一个主角不同,他不会满腔热血地拔剑相助,不会因为心软而让谢宥陷入危机,他不在乎任何人。 只有被他这样的人骗,谢宥才不算被骗。 他望着怀中人的额间,那处因激动而冒出的绯红,喉结一滚,不疾不徐地回应:“是我。” 17. 真真切切 是我,是我。 世间一切话语,都没有这句动听。 直到肖长衍温热的掌心覆上后背,谢宥才真真切切地觉得,他是活着的,找了这么久的肖兄是活着的。连日的疲惫与酸涩都消散了,满心的担忧都在此刻化作一句—— “你还活着,你没死!” “……” 肖长衍应道:“没死。” 谢宥一愣。他原本是在心里想的,怎么说出口了! 可他又后知后觉地想到,肖兄不是不喜与人接触吗? 这个怀抱对他来说,都太紧实了。怎么肖兄毫不抗拒?不仅如此,还更用力地将他搂住…… 他结结实实地被拥入肖长衍怀中,差着几寸的身高在此刻具象化。只要低下头,便能埋进肖长衍凸起的锁骨间,可他没有。因为那种拥抱……反正谢宥从来没见过,上至师尊和宗主,下至师弟师妹们,都没有这般抱着的,他也不要这样做了。久别重逢,他不想平白惹得肖兄不高兴。 时间静悄悄地过着,谢宥脖子都要僵了,肖长衍却还一动不动。 真是奇怪。 肖兄怎么会这般反常?一定是这几日的遭遇,让他害怕极了吧。 想到这里,谢宥试探着轻轻推了推他,没推动。于是又戳了戳他的后背。 好半晌,肖长衍才松开了手。 谢宥望着他,语气担忧:“肖兄,你还好吗?” 肖长衍的视线从他耳垂的那处软肉移到脸上,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望见熟悉的担心,才心满意足地滑到唇间。那里红润的唇瓣下藏着一颗小巧虎牙,是要他近距离地,仔细地,才能看到的。他顿时如同寻到宝藏一般,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肖兄!你没事吧?”谢宥晃了晃手。 “你和回轩当时走散了,还遇上了山贼,你有没有受伤?”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那颗虎牙遮遮掩掩,可爱极了。肖长衍目光沉了沉:“没有。” “太好了!”谢宥笑了起来,“那你是怎么……”他突然顿住。 “有一户富贵人家恰好路过,顺手救下了我。”肖长衍心领神会,“这身衣服也是他们所赠。” “原来如此!肖兄真是幸运。”谢宥左看右看,“果真是富贵人家,这身行头一看便不一般,将你衬得更加好看了。” 肖长衍嘴角一滞。 “其实我这几日也有寻你,一直找不到,我还以为……”谢宥松了一口气,“知道你没事,我也就安心了。” 仅仅是寻么?他倒是不会立功劳。如此风餐露宿,煞费苦心。若是他的“同僚”做到这种地步,那恳求上面赏赐的做派,只怕会更令人恶心作呕。 二人的距离恰好能穿插而过一缕清风,也恰好能将他心头的烦躁抚平。 肖长衍回过神,垂下眸子,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是吗?可是,我不安心。” “你怎么了?” “我忽然记起,谢兄回家的那日,还说过要为我寻一位良人。”肖长衍道,“莫非是不作数了么。” ……良人? 谢宥想起来了。可他承诺过的哪里是良人,分明是二人的玩笑话,说要为他寻处好人家。硬要说起来,肖兄当时还颇为反对呢,怎么现在又如此重视? 谢宥自己没有上心,却不想他记在心里了。想想也对,净一宗二十岁及冠,寻常人这般年纪,也该思索婚配之事了。 确实是他承诺过的,没有做到。 “抱歉啊,肖兄。我原先以为你已经婚配了,后来发现你比我小一些,又觉得你应该不着急。放心吧,你既然提了,我回去一定帮你好生打听。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他话音刚落,人潮突然蜂拥起来,簇拥得他向前踉跄两步,撞进了肖长衍怀里,一抬头,便见肖长衍正晦暗不明地打量着他:“……” 谢宥正欲说话,可人潮里又是一阵拥挤。 原来是那船夫不远万里而来,咧着嗓门怒气冲冲地吼道:“你到底还坐不坐了!你的票呢!” “我的票!”谢宥一激灵,什么也不顾上了,扭头便扑了回去。 路人于是又被挤了一番。 终于,他在一堆皮靴里找到了落在地上的那张船票,可惜上面早已踩了无数个脚印子。谢宥用袖口擦了擦好半天才将其擦掉,仰起头,却找不到船夫了。 肖长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将其从地上拉了起来,望见那张船票,随口道:“你要去中原?” “对!”谢宥笑道,“突然遇见,实在太高兴了,还没问你呢。肖兄为何来这儿?是打算去哪里?” “也是中原。” 谢宥眸光一亮。四处找寻肖兄还误以为他死了的事暂且不提。此番闯荡江湖,他原本便抱着“若是肖兄没死,也许能偶然遇见”的愿望,谁知当真遇到了,还是在临行前的渡口!更重要的是,二人竟连目的地都相同,这是何等的缘分啊! “那你买票了么?我已打探过了,这位船夫的票是最便宜的。” “那户人家得知我要去中原,特意送了我两张画舫船票。”肖长衍慢悠悠开口,“原先我还觉得,独自一人,实在太过浪费。” “谁知却遇到谢兄了,想来是上天也不想让我浪费这张票。” 此时此刻,他的笑容在谢宥眼中,简直比净灵仙人还要耀眼。对了,净灵仙人是传说中平定九州大陆灾祸之人,是将所有恶鬼赶尽杀绝之人,是所有习武修道之人心中最为耀眼的存在,是逢年过节,必须祭拜的神仙。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又搓了搓手,“真的是送你的吗?不花钱吗?这个画舫指的是那边的豪华画舫吗?那船票得上千文吧?” “是。” “肖兄!我能遇见你,实在是太幸运了!” 肖长衍笑了一声:“船快要开了,你先上去吧。剩下的话,我们待会再聊。” 原先他便觉得,作为名门正派,谢宥实在太不会伪装自己,不会做面子功夫。如今发现,谢宥比他想象得更加不会,将喜怒哀乐尽数写在脸上了,猜都不用猜,也不知此人是如何立足的。 谢宥望了望远处,那足有三层之高的画舫富丽堂皇,飘荡在海面上,极其显眼。 从侧面看去,彩旗飘飘,热闹非凡。 他又看了眼手里的船票,心道这张可不能留着了。于是留下一句“我去去便回”。转身便找到了那位船夫,后者荡在船上,没有上岸,也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 “老人家!这船还有多久开?” 船夫瞥了他一眼:“两个时辰。” “如此便好,这个我不坐了。票你卖给别人吧,这一百五十文——” 船夫犀利的目光登时射向他:“船票售出不退。” “什么!竟一文也不退么!?”谢宥头一次坐船,当真是开了眼了。不过他灵光一闪,当即便立在岸边吆喝起来,“哪位兄台要坐船呐!我这儿有便宜的票,哎——这位小兄弟——” 捏着刚赚到的二十文赶回去时,肖长衍也买完了船票,足足花了五个银子。见他过来,赶紧收好荷包,回头递上船票,勾唇一笑:“你来了,我们上去吧。” “这船票看起来便不一般,还带着香气呢,那户人家可真是慷慨。”谢宥喜滋滋地跨步上了画舫。 朱漆彩绘,百花窗棂,层高数尺,雕梁画栋,可谓是极尽奢华。 他朝里走,才发觉这画舫当真不止外面看着华丽,从内看,更是金碧辉煌到了极致。既有绫罗绸缎作地毯,又有珠帘翠幕饰窗帘,其中满座的富人数不胜数,皆是鹅绸雪缎,玉带琼靴,举手间,烛光宝翠璀璨夺目。 甲板上人来人往,更有歌娘舞娘余音绕梁、翩若惊鸿。 谢宥忍不住感叹:“我当真是头一回见这种光景……比我们的青云殿还要奢华百倍。” 肖长衍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我也是。” 他二人站在甲板上,倚着栏杆吹风。画舫驶出渡口,扬风满面,今日真是难得的好天气,日光抛了满江,波光粼粼。 此时正值饭点,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风朝西吹,将谢宥的发带扬起。肖长衍盯着他的侧脸,脑中突然涌现了那本里的情节。他原先认为那主角是个被猪油蒙了心的蠢货,可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倒和谢宥有几分相像,如此看来,也没那么可恶了。 他正欲延续方才在岸边的话头,却见谢宥突然一拍手掌,和那八仙方桌上的一人隔空接上了茬。而那人也是个畅快的,当场便站起来,和谢宥侃侃而谈,几次三番下去,他毫无预料地跟在谢宥身后,受邀坐进了那一桌宴席里。 不仅如此,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谢宥已然和桌上众人称兄道弟起来,手里的酒杯满了好几轮。 “……”肖长衍知道他是没空和自己聊天了,便举起筷子看着瓷碟发呆。 碟中忽然落入一块鲜嫩排骨。 始作俑者左手持酒杯,右手的筷子还没伸回去,见他望过来,挑眉笑了笑:“酉时的钟敲了,不准发呆了。” 肖长衍怔住了,直愣愣地对着他的目光,半晌都没回过头。 对面,一个聊得正欢的男人看见这一幕,也愣了,看了看谢宥,又看了看他,似是开玩笑地道:“兄台带来的这位兄弟,看你的眼神,倒让我想起一些早年遇到的事。” “什么事?”谢宥错开视线,望了过去。 “这个嘛——‘断袖’之事!” 顿时,哄堂大笑。 肖长衍眸光顿时沉了下来,面上不显,但心里已经预备将此人千刀万剐。 “‘断袖’是什么意思?”谢宥问。 男人和旁人对视一眼,又喝了口酒,嬉笑道:“断袖就是断袖嘛!就是爱好男人呐!可变态啦!早些年我也遇到过,看我的眼神那叫一个深情呀,不过比起你这个,倒没有这么夸张!” “……”肖长衍顶了顶腮,看他的神色已然像是在看死人。 “原来如此。”谢宥收起笑容,冷声道,“虽然我不知断袖有何变态。但我可以保证,我的这位兄弟绝对不是断袖,也绝对不爱好男人。老兄,你是不是喝多了?说话似乎很不客气。” 他严肃的声音让整个桌上彻底冷了下来,那开口的男人面色一僵:“我只是开个玩笑,兄台何必这样!” “玩笑?我没有听出来是玩笑,更何况,开我的玩笑也就算了,开他的,算怎么回事?”谢宥将酒杯轻轻放下,可那青玉瓷器却在碰撞桌面时发出极大声音,惊得旁人虎躯一震,“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谢兄,谢仙人——”主位上的男人忙不迭起身道歉,他好不容易将净一宗的仙人请过来,可不想因旁人的一句话连累自己也得罪他。 谢宥又看向那人:“你,道歉。” “抱歉、抱歉,是我说错话了。” 谢宥转头,向肖长衍做出询问的表情。而后者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表示我自己杀便好,不用你。 “他不与你计较,我也就不计较了。吃饭吧。”谢宥道,“不过——谁要是再乱开玩笑,休怪我不顾情分。” “好、好,是我失言,谢兄莫要生气。”那男人擦了擦汗。他没想到此人翻脸这么快,方才还喜气洋洋的,说什么都不恼,谁知提了嘴旁边的人,便一副不算完的架势,看来真正的断袖另有其人。 余下的时间,谢宥无心聊天,独自饮着酒,有旁人与他闲谈,也只随口敷衍两句便过去了。满脑子都是“断袖”二字,他人生的十九年内,从未听说过这个词,也不知为何这帮人要如此议论肖兄,肖兄做什么事了吗?看他的眼神……不是很平常吗? 至于喜好男人……他知道肖兄一定不喜,毕竟今日还让他帮忙寻觅良人。可不管是不是,这有何可笑呢? 他不懂,于是凑到肖长衍耳边问:“肖兄。” 肖长衍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酒气,勾了勾他的手指。 “你知道断袖吗?” 肖长衍看了他一眼:“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 “见过。” 谢宥意外道:“什么时候?” “……之前。”肖长衍垂了垂眼睛。他不想编个故事来唬他,可也实在说不出口。不仅断袖,不断袖的他也见过。和那些春宫图不同,亲眼所见的,能将人恶心死。他杀人时最烦看到这种,甚至都不想去回忆。恶心到连看春宫图时,他胃里都泛着恶心,可一想到谢宥也看过……他便忍了。 毕竟要使手段跟着他,该做的功夫是一定要做的。 “你见过,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笑吗?断袖有什么可笑的?断袖什么样子,和常人有什么不同?” 他一连抛了几个问题。肖长衍没有回答,一双眸子里沉沉似星火,闪烁不息。半晌,丝绸红布下,他伸出左手,轻轻覆上了谢宥的手背,十指交叠。 “这样。” 谢宥毫不迟疑,掌心向上,回握了过去。十指相扣,二人体温重叠,骨节碰撞摩擦。谢宥指尖落在他掌背的凹陷间,并未觉得有何异样。于是又将手指抽出,还原了方才的样子,可仍未觉得奇怪。只觉得自己手背偏凉,贴在肖长衍手心,是比方才要舒服一点,难怪肖兄要那么做呢。 这顿饭结束得比想象中快。散场时,歌舞升平已至高潮,四座欢呼,主位男人举着酒杯与他道别,还连连嘱咐他明年的宗门大选定要给自己孩子留个席位。虽闹了些不愉快,但总的来说,这顿饭吃得畅快,谢宥被劝了不少酒,得有几大壶了。耳畔是纤柔缠绵的乐声,身旁是搀扶着他的肖长衍,让他不由自主有些晕眩。 二人随着褪去的人潮,跌跌撞撞地回了房。船票上是单人房,一人一间,可谢宥站在门口,突然就不想让他走了。 “肖兄,我们今日的话是不是还没聊完?” “什么话?” “我又没喝醉,你为何要扶着我……”谢宥抽出胳膊,反过来拽着他,边将人朝屋里拉边嘟囔,“什么话……我还没问呢,你为何也要去中原?你的远房表亲找到了吗?” 肖长衍往回抽了抽胳膊。 “你知道吗。我现在才能确定,你是真的还活着,而不是我的一场幻觉,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是我在山下遇到的第一位朋友,如果你死了的话,我会很难过,很难过。” 肖长衍顿了顿,伸出手指让他拽着:“……谢兄,你喝多了?” “没有。”谢宥摇了摇头,“有一点吧。肖兄,你不喝酒,你不知道,真正的好酒是不醉人的,今晚的酒便是好酒,我很会尝酒。” 走廊里壁光昏黄,二人站在门口,自然挡了旁人的去处,于是肖长衍半脱半就地被谢宥拽进了屋。 一进去,谢宥连衣服都顾不得脱,一屁股便坐在了蚕丝锦被上,环顾四周道:“这屋内的装扮也好生精致。”话毕,他神神秘秘地将肖长衍唤了过来,从袖中掏出几块酥油纸包着的栗粉糕:“快快快,我看你没怎么吃饭,于是带回来几块,再过会儿便要凉了,你趁热吃。” “……” “肖兄。”谢宥抬起眼,一双眸子清明又干净。视线紧随着肖长衍,直到他靠近,落座,抬手接过糕点,才继续道,“他们那些人说你,你有没有伤心?” “无妨。”肖长衍与他面对面坐着。 方才交谈中,他已记好了房间号,那群人活不过今晚。 跟一群死人置什么气。 “那就好……你性格好,不生气。”谢宥笑了一下,“他们说你是断袖,随后便笑你,我知道你不是,此乃无稽之谈。但我不知断袖之事有何可笑?曾经在宗门里,所有知识都是宗主和师尊教我,如今下了山,你能不能教教我?这个究竟有什么可笑?” 肖长衍突然发现,谢宥喝过酒,会比平时话多一些,还会将同一句话反复地讲。 面前的人侧坐在床榻上,剑鞘解下斜倚着墙,外衣因为碎乱的动作而大喇喇地敞开一道口子。露出胸口处白皙的肌肤,随着呼吸小幅度地起伏。人在寝房里,总是随意的、不拘谨的。谢宥的长腿朝前伸着,险些抵到他的膝盖。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因困惑而微微睁大,瞳孔映着沉昏的烛光。 见他没有反应,于是谢宥又倾身凑了凑,一双纤细修长的手轻轻搭到他空着的掌心。 肖长衍也不知为何,下意识地便将那碍事的糕点放下了。不仅碍他的事,也碍谢宥的事。如此谢宥便眯起眼睛,将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 又一次十指相扣,谢宥晃了晃双手,不解道:“你怎么不理我?” “其实我不知道什么是断袖,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过。但我很讨厌他们,当着我的面调戏你。” 肖长衍一时不知该先去纠正“讨厌”,还是先去纠正“调戏”。这不叫讨厌,这是想弄死他们,这不叫调戏……你,你这才叫调戏。 “你说这样便是断袖,可我觉得,这样和常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沉默半晌,肖长衍喉结滚了滚,牵起他的右手,放到了自己心口处。 那抹冰凉直直刺入了心底。肖长衍心想,难怪他会觉得凉透了的栗粉糕还是热的,原来他的体温这么低。 谢宥摇了摇头,手上微微用力,隔着衣衫摸了一下他的胸膛:“这样么?可这样有什么奇怪?我的师弟们总是这样……肖兄,你觉得奇怪吗?” 肖长衍望着他疑惑的眼睛,平生头一次想骂脏话,却不知该骂什么。 总是这样? 你的师弟们,对你这样? 下意识的,他冷笑一声,反客为主,扶着谢宥的手慢慢向下探去—— “不仅如此。还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