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师姐她为何入魔》 1、栖霞村「01」 七月份的蜀州天气总是格外闷热。 蜀州多山地,夏季也多雷雨,暴雨来之前往往闷热难忍。蜀州的空气罩着山水和云天,犹如死去多日的尸体的眼珠子,浑浊而且沉闷。 过了许久,一只苍蝇落在那眼珠子上方,又嗡嗡着飞走了。 地板上的血早已干涸,腐败多日的尸体大片大片横陈在地上,有人类的,也有兽类的。死亡的气息伴随着满天乱飞的蝇虫,形成一幅遮天蔽日的地狱绘图。 漫山遍野的死寂中,一道瘦小的影子突兀地从尸体堆里钻了出来,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宗门外跑。 他的模样像是怕极了,六神无主,满面惊惶,才跑了没多远,便被脚下的尸体绊倒。 他趔趄着从地上又爬起来,一脚便将昔日同门腐烂的头颅踢飞了,发疯似的继续跑着,仿佛那颗死不瞑目的头会飞起来朝他屁股后面咬上一口。 他大口喘着气,腐尸的恶臭味全被一口气全吸进了肚子里,熏得他的胃直抽搐。哪怕跑出了宗门,也仍不敢停,直到一头扎进荒无人烟的深山里,才终于虚软腿脚跌在地上,五脏六腑痉挛着干呕起来。 眼泪混杂着汗水一起往下淌,山风吹来了雨水的凉意,闷热了数天的蜀州终于要下雨了。 · 七月十五的第一声惊雷,将慕蓁从睡梦中惊醒了。 这一声雷简直堪比天崩地裂,好像世界真的在她的耳边崩塌了似的,震得她一个激灵,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一个标准的鲤鱼打挺翻了起来。 随后,淅淅沥沥的雨声伴随着嘈杂的交谈,拥挤着一并塞进她逐渐恢复听力的耳朵里。她仿佛在空中飘了几万年一样遥远的灵魂砰地一声坠落,被夏季的炸雷一拳打进了躯壳,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睡了一整个世纪的慕蓁终于勉强撑开了眼皮。 她先是被这种近乎陌生的实体感震惊了片刻,晕晕乎乎地想:我在哪?我死了多久? 见到她醒来,耳边还没有雨点大的窃窃私语忽然大了起来,有人冲上来扶住了她的后背,叽叽喳喳地道:“慕蓁师姐,你可算醒了!” “师姐”? 这称呼可就有点遥远了。也就她还在灵隐山当弟子的时候才有人这样叫她。 慕蓁一边想,一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映入眼帘的全都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一张是她叫得出名字的。 她所在的地方也很陌生,是座破庙,看起来是这伙人临时避雨的。 不过她倒是认出来了,除了她之外,所有人身上全都穿着青云书院的弟子服。这是灵隐山教书学院的统一服饰,说明这些人全都是还没毕业的书院弟子。 意识沉睡了太久,突然间以这种不正常的形式醒过来,慕蓁只觉得太阳穴胀痛难忍,像是往脑袋里灌了整整一斤的酸水,周围人更是吵得她头疼。 她皱着眉,试探问:“我怎么了?” “我们也不知道,”那比噪鹃都聒噪的是个女弟子,一脸急得快哭了的表情,“师姐刚刚突然一言不发就昏过去了,我们都吓坏了……” 慕蓁此时总算提起了些许精神,用灵力去探自己的内腑。 很好,丹田几乎空空如也,灵力低得就像根本不存在。 她前世好不容易堆起来的修为废了。 修为没了,灵力没了,但她的某些技能还没有完全丢失,五感都还很灵敏。 比如这时候,她就能听见后排的两个弟子正在用低级传音符悄悄耳语:“我就说,她一个炼气阶,早晚出岔子。修为还没我高呢,就来带咱们的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慕蓁心想,哦——原来她是这支队伍的带队人。 另一个男弟子神色紧张,传音劝他:“嘘,别说了,慕蓁师姐是剑尊的弟子,还是我们的领队,这是以下犯上。” “说了又怎样,我用的传音符,她听不见。”对方不以为然,“剑尊的弟子又如何,还不是天生废灵根,在灵隐山待了六十年也筑不成基,连灵剑都看不上她。这辈子也就当个下等医修,混混日子了。” “听不见”的慕蓁:“……” 孩子,没人告诉你不要买“拼好符”的劣质传音符吗?会漏音。 她再怎么说也是九州大陆的魔皇,竟然当着她的面说她的坏话,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慕蓁愤而起身,随后一阵晕眩,又一屁股跌回了地上。 炼气阶的身体素质好像比她想象中还弱,她现在觉得自己比秸秆还脆,用手一掰就能拦腰折成两瓣。噪鹃师妹大呼小叫起来,和几个弟子一起把她扶到了屋内唯一一张椅子上。 慕蓁:“……” 算了,还是先让他不耐烦地活一阵子吧。 她的记性不太好,实在是记不起来自己是为什么和这些人在一块了,但凭着刚刚的观察,慕蓁已经基本能猜出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应该是正在带青云书院的实习生们出任务。 这也是灵隐山的惯例了。灵隐山不分内外门,每年春季,宗门都会从弟子选拔上挑选根骨适合、十五岁左右的人进山。 新弟子需要在青云书院内学习,完成为期十年的义务教育,方能从青云书院毕业,成为正式弟子。 而在这些弟子毕业之前,都会被要求完成足够数量的低阶任务,并且要拿到实习证明之后,才能被允许毕业。 第一次出任务的弟子都会由一名资深弟子领队,毫无疑问,带领这群新生执行这次任务的就是慕蓁。 “我没什么大事,头有点晕而已,”慕蓁状态代入得很快,一秒入戏,摆摆手说,“冒昧问一句——我们任务进行到哪了?” 噪鹃师妹说道:“师姐,黑蚀疫早就解决了,只是雨太大了,我们都不敢御剑。” 慕蓁从破庙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天。 天幕依旧灰沉沉的,仿佛云层里漏了个窟窿,雨下不完似的,时不时还电闪雷鸣,要是御剑出行,倒霉的搞不好在飞行半途中就会被一场莫名其妙的雷劫劈得灰飞烟灭。 中州的夏季就是这样的天气。台风一来,中州各地就会迎来一场接一场的暴雨,时间久的甚至能连续一周不断。 要是在这儿等雨停,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慕蓁当机立断:“出发。” 实习生们愣了:“可是,我们的灵力可能不够续上避水术……” 话音未落,在实习生们的瞠目结舌中,慕蓁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掏出了一把油纸伞。 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诧异目光看着所有人,问道:“你们下雨天出门,不带伞吗?” 实习生:“……” 还真不带。 他们都是即将从青云书院毕业的弟子,修为都已经到了筑基,哪有人不会避水术的? “那没办法,”慕蓁摊手,“只能用跑的了。跑得快的,在灵力耗尽之前能回到灵隐山去,就不用淋雨了。” 七八月是中州的台风季。 大多数的人都对于暴雨习以为常,就连最擅长占卜和天象学的卦修都不会对此放在心上,哪怕今年夏季的雨水似乎比往年更丰沛,哪怕人界有一些地方已经在短短数日内就因为暴雨洪涝成灾。 比起凡人遭遇的微不足道的灾害,对于修真界来说,维护天堑结界的安全和人界的稳定才是重中之重。 不过很显然,今年的修真界和以往比起来并不太平。 执事堂的任务板面前已经站了好几个修士,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任务板上的内容。 今年从五月开始,中州各处就开始频繁爆发黑蚀疫,并且还出现了短时间内迅速向外扩散的趋势。 灵隐山作为中州代表宗门,在管理中州的事情上自然义不容辞,执事堂连发数道紧急任务,派了大批的弟子前去净化,一时之间,整个灵隐山的低阶弟子们都忙得不可开交。 “才一个月的时间,中州这都第几起黑蚀疫了?”一名剑修低声问道。 旁边的医修回答他:“第五起了,数量上确实是频繁了点,万幸的是黑蚀疫出现的地方大都在荒郊野岭,没什么人员伤亡。” 他们这头才议论着,一队身穿书院服的弟子就出现在了执事堂的大门外。 灵隐山下了好几天的雨,执事堂的屋檐外大雨滂沱,他们身上的避水法术早已失效,一个接一个狼狈地淋着雨跳进屋檐内,头发和道袍都被雨水浇得湿透,模样不像是修士,倒是和山野间的平民村夫没什么两样。 在一众落汤鸡之中,只有一个少女分外格格不入。 她是唯一一个撑伞的,因而没有被雨淋湿,比起狼狈的其他人,就显得分外从容。唯有绯红色的裙摆被雨打湿了边缘,犹如一朵沾着露水的石榴花。 少女两步踏进执事堂,利落地将伞收拢,露出伞下一张芙蓉般清丽毓秀的面孔。 她伸着手腕,将伞面上的水珠簌簌一抖,一面嘟哝:“今年这雨也忒大了,到底是谁家龙王在中州渡劫……这位师弟,你有空不?能否带他们去药王谷开点驱寒的丹药,万一他们成了第一批淋雨得风寒的修士,那可真是笑掉别人的大牙了。” “……慕蓁师姐?” 医修突然被点了名,脸上的表情还有点懵,还没反应过来,慕蓁一手搭上他的肩膀,笑着说:“回头我把我的两仪双生莲送你点。” 那医修的眼睛顿时一亮,嘴上客套地说了一句“师姐这不好吧太客气了”,身体却很实诚地迈步出去,给每个淋成了落汤鸡的实习生们施了一道避水法术,带着他们往药王谷的方向去了。 “师姐辛苦了,”执事堂的值班弟子将一袋灵石摆到台面上,“这次任务的报酬,师姐拿好。” 慕蓁取了灵石,拍了拍沾在袖口上的雨水,问道:“劳驾,我能看看今年一年的低阶任务记录吗?” 值班弟子有些诧异,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机密,便很顺从地点了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厚厚的纸质记录递给她。 慕蓁翻开一看,“豁”地感慨了一声,好家伙。 这哪里是“有点频繁”,简直是把天灾当家常便饭。 从今年一月到七月,灵隐山发布的“净化黑蚀疫”任务就有一共三十五条,平均每个月都有五条。 这还是已经登记在册的,有些山旮旯野地爆发了黑蚀疫,中州的黑蚀监测仪未必会监测到。 试想一下某个地方每月都要火山喷发五次,谁能受得了? 结合了一下先前那位买拼好符的师弟说的一句“在灵隐山待了六十年”,不出意外,她现在所处的时间应该是修真界历法第一万零三年,距离九州大陆全面爆发黑蚀疫已经只剩不到一年。 整个九州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就像吊在一根蛛丝上的石头,摇摇欲坠。 不巧的是,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是前世那个叱咤风云的魔皇,而是重生成了以前那个只有炼气阶的废柴。 让这时候的她去拯救世界? 这不是闹着玩呢吗?! 2、栖霞村「02」 身为九州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皇,慕蓁的一生简单又短暂。 当年修真界的史书是这样记载她的:凡人出身,折梅剑尊将其收为座下二弟子。 然此子天生废灵根,于灵隐山修行六十年未筑基,至昆仑墟惨案后入魔,弑杀同门,叛逃修界,遁入魔域。 后来她遭到修真界围剿,与正道修士大战了五天五夜,史书的记载就变成了这样:正魔两道于魔域大战五日,魔道不敌,魔皇于正道围攻之下败走,殒于灵隐山横云峰顶。 至于她给修真界正道造成了多少损失,史书只字未提。 对此,已经成了灵魂的慕蓁只发出了意料之中的冷笑:呵。 总而言之,史书这两段文字,拢共短短几行,就是她的一生。 前世的她在临死前费劲了心思策划这一场重生,死后又在虚空里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为的就是能够重活一次,改变前世的结局。 没想到重生就跟逗她玩似的,故意把时间点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现在的她既没有任何力量,也没有充足的时间去筹备一切。 慕蓁回了清静峰,把自己摔在床榻上,听着窗外连绵不息的雨声,捂着脸叹息,心想这世上果然是不会有馅饼从天上掉下来的。 屋外风雨如晦。苍穹青灰,灵山渺远而寂寥。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修真界的景色了。当年的她在魔域一待就是几十年,那里的天空终日被黑蚀笼罩,不见天日,只有万古长夜。 慕蓁睡了太长时间,已经没法再感到疲惫。她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突兀地生出一种摆烂的想法来:不如就这样过一辈子算了。 眼下的九州还没有变天,所有的悲剧都还没有发生,她还是清静峰的二师姐,拥有着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咸鱼人生,以及史书寥寥几笔的短暂一生里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她什么都不必背负,就把这一次重生当成某个午后休憩时的黄粱一梦,梦醒了,她还是清静峰没心没肺混日子的二师姐。 至于什么天道,什么拯救世界,什么魔皇,关她屁事。 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挂在腰间的玉简忽然亮了起来。 那朦胧出现的消沉念头顿时散了个一干二净,慕蓁将通讯接起来,玉简另一头响起一个少年清朗的嗓音:“师姐,你现在在灵隐山吗?” 接到这通通讯的时候,慕蓁甚至都恍惚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的三师弟迟简。 他的语速很快,似乎十分焦急。 慕蓁说道:“我在,怎么了?” 迟简急切地说:“我在山外清剿兽潮,这边的山谷里忽然出现黑蚀疫,那边是一座村子!现在消息还没传到灵隐山,再晚一点,恐怕村子里就没有幸存者了!” 慕蓁一顿。“那村子叫什么名?” 迟简道:“栖霞村。” 挂断了通讯,在床榻上还没瘫痪多长时间的慕蓁认命地爬了起来,换衣、穿鞋、拿伞出门,一气呵成,像个上了发条的人偶。 “我怕不是天生就是劳碌命吧,”她摸了摸后颈,自嘲地想,“不往自己身上揽点什么活就浑身痒痒。” 虽说是这么想着,她还是出了灵隐山。 毕竟她心里也清楚,她是带着目的重生的,摆烂只不过是想想而已。 由于没有灵剑,她无法使用御剑术,再加上山外依旧雷电交加,也实在不是一个御剑的好时机。 慕蓁熟练地用灵石兑了铜钱,在山外的某个凡人小镇上租了一匹马,一边在玉简里询问迟简具体信息,一边冒着雨骑马直奔他所说的那个村子。 临行之前,迟简已经把栖霞村的事上报给了灵隐山,但栖霞村毕竟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山村,在修真界的眼中并不算重要。 要是等灵隐山慢悠悠地发布任务,再召集接取任务的弟子出发,至少也得等到一两天后了。 也就只有迟简和慕蓁这样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黑蚀疫爆发是一种多么可怕的灾难。 慕蓁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天路,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后抵达了栖霞村口。 迟简大概是被兽潮缠住了,此时还没有出现,玉简信息也迟迟未回。慕蓁翻身下了马,撑着伞,沐雨走向了栖霞村。 然而一踏入村口,慕蓁就知道自己来晚了。 山村的上方萦绕着一种无言的阴霾,枯死的树木和草地都透着不祥的黑色。 变成了活尸的村民们在本能驱使的厮杀下死了大半,大雨也没能把空气中的血腥气冲刷干净,地上的雨水早已被血染成红色。 慕蓁快步淌过被鲜血染红的雨水,在尸横遍野的街道上穿行。 有几只尚还苟延残喘的活尸,对慕蓁这大活人却毫无反应,只是佝偻着腰骨,以不正常的扭曲姿态在地上缓慢行走,大张的嘴巴里流下一串串唾液,和浑浊的雨水混杂在一起。 她绕开了那些活尸,巡视过村庄的每个角落,试图看看能否找到一名幸存者。 但事实上她心里也明白,黑蚀疫一旦出现,整片区域就会被死气包围,草木枯萎,走兽发狂,凡人化作行尸走肉。在这里寻找幸存者,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少女撑着油纸伞穿过瓢泼大雨,灰色的雨幕之下,那一身绯红外袍和雪白内衬格外惹眼,像一团在雪地中燃烧的火苗。 拐过小巷的转角,一道电光从血色的苍穹划过,顷刻间将地面照得犹如白昼。惊雷响起的瞬间,慕蓁忽然停了下来。 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影子,在电光亮起的一刹那跃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个瘦弱的活人少年,紧闭着双眼,不知道在角落里藏匿了多久,身上的衣服沾满了雨水和血污。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沉重而缓慢地抬起眼皮。 暴雨倾盆。血色倾轧的夜幕下,少年隔着尸山血海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瞳隐在夜色和大雨中,像是两枚黯淡的星。 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她的玉简亮了起来,迟简的声音穿过雨幕响起:“师姐!我带着出任务的队友一起来了,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村子里。”慕蓁低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少年,说道,“这里……还剩一个幸存者。” · 一刻钟后,迟简终于带着其他人赶到了栖霞村。 大概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他一身黑色劲装上沾了血,眉眼间也略有疲态。 好在没受什么伤,赤霄剑握在手中,配合着端方明朗的五官,仍是一派意气风发的少年剑修模样。 这支队伍并不是新手,成员大都是筑基后期和金丹期的修士,在迟简的带领下,他们很快诛杀了栖霞村所有还没有完全死亡的活尸,统计了尸体数目,随后开始分工合作,去不同的区域净化黑蚀。 一夜过去,山村上空那驱之不散的阴霾终于消失,黑蚀现象下发黑的枯树和草地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或许是巧合,在黑蚀彻底净化的同时,这场连绵一周的大雨终于停歇了。 长夜将尽,雨露从枯死的树梢上滴落,折射出第一缕从云层背后透出的曦光。 意料之中的,村子里再也没有第二个幸存者。除了那个少年之外,其他人在黑蚀疫爆发的一瞬间就变成了活尸,再也没有重获生机的可能。 为了彻底消灭黑蚀传播的隐患,所有村民的尸体都必须被焚烧,堆积成山的尸体统一摆放在栖霞村的门口,随后一把火将它们彻底燃烧殆尽。 烧尸体和烧柴火截然不同,尸山一经点燃,冒出来的便是墨汁一般的滚滚浓烟,伴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好几个人都被呛得直咳嗽,慕蓁经验丰富地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张棉帕,用来捂住口鼻。 “你们这次任务很凶险?”慕蓁打量着队伍里好几个负伤的剑修,他们受的都是外伤,有的被明显是兽类的爪子划出一大道口子,鲜血淋漓,看样子还没来得及休整就冒雨赶来了。 “有一点。”迟简说,“兽潮好像是从蜀州方向来的,可能是被黑蚀疫驱赶过来了,数量不少。” 慕蓁职业病发作,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掏出些丹药,给受伤的剑修们一人一颗分了,又用灵力帮他们疗愈外伤。 她的修为太低,还做不到能让这么深的伤口立刻恢复如初,只能勉强让伤口恢复个七八成。饶是如此,众剑修们也已经很是感激,不停说着谢谢。 “他……怎么办?”迟简说道,“要带回去吗?” 说完,他隐晦地看了一眼那个从灾难中幸存的少年。 他拒绝了慕蓁给他的棉帕,却一直跟在慕蓁身边,自始至终,不论别人问他什么,他都保持着沉默,一言不发。 “这是那个从村子里救出来的……呃,小孩?”一名剑修捂着口鼻,低声和其他人交流,“他看起来也太冷静了吧?” 另一人道:“或许是吓傻了。你想,正常人看见自己的家园一夜之间就没了,不都会觉得像在做梦么?” 剑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这孩子怎么办?” 众人皆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了然。 能够从黑蚀疫中毫发无损地存活下来,这是概率极小的事,相当于在万顷沙漠中随手一捞就捞出一枚金子。 毫无疑问,这样的天选之子,不论身份如何,注定要被带上灵隐山接受一番调查。 慕蓁转过头,看向了身后缄默的少年。晨曦之中,那张沾满血腥和泥泞的脸上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深黑的瞳孔像是在霜雪中淬过的一丛利刃,冰冷又纯粹。 就像其他人说的一样,他冷静得有些过分了。 “喂,小鬼,”慕蓁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反正你也没地方去了,跟我们回灵隐山吧?” 3、栖霞村「03」 栖霞村的黑蚀疫情况比预期的还要严重。 沦陷在黑蚀中的不只有栖霞村,而是以栖霞村为中心方圆十里的大半座山。整片山谷仿佛世界末日降临一般,到处都充斥着令人不安的黑色。 黑蚀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寸草不生,除却焦炭般的枯草和枯木,一些来不及逃跑的走兽尸体也随处可见。 最令人窒息的是,在这片山谷里,不只有栖霞村一处人类聚居地。 “中州的黑蚀疫已经这么严重了吗?”队伍中的剑修挥剑斩下最后一头活尸的头颅,擦了把汗,“这都第几个村子了?” “第三个了。”迟简回答他,“伤亡人数已经达到中等级别了。被污染的范围太大,等净化了这个村子,我会向灵隐山发送汇报,请人支援。” 寻常黑蚀地区倒也不算麻烦,只要将灵力注入地下,一段时间后就能让黑蚀恢复正常。但要清理一整个村落的活尸,就不是桩简单的活了。 几天下来,他们途径三个人界村落,沿途一边净化黑蚀疫,一边斩杀活尸,几乎没有休息过,就连迟简这样金丹中期的修士,也有些支撑不住。 “休息一下吧。”慕蓁说道,“尸体交给我来烧。西面二十丈的街道尽头有间院子,没有尸体,看着还算干净,今夜可以在这里休整一阵,等支援来了再出发。” 这些天剑修们灵力也耗去不少,早就累得半死不活,没人有异议,不少人都往院子的方向去了。还剩几个尚有余力的,主动留下来帮慕蓁一起清理和焚烧道路上的尸体。 慕蓁挽着袖口和裤腿,一边把尸体拖到焚烧的空地上,一边借着余光打量跟在她身后的人。 这个从栖霞村救出来的少年始终跟着他们,平日里一言不发,需要烧尸体或是其他善后工作时,才会默默地上前帮忙。 起初迟简还提议让其他人先带他回灵隐山,但他好像认定了慕蓁一个人似的,只肯跟在她的身后。 而慕蓁作为队伍里仅有的医修,其他剑修弟子受了伤,她又实在走不开。 无奈之下,只能带着他一起上路,沿途用灵力罩在他的身上,避免他被黑蚀疫感染。 终于,在辛勤地拖了大半天的尸体之后,他们总算把满是污血的街道收拾得差不多了。同样是将尸体堆在一处,浇上火油,一把火全部点燃。 少年像其他人一样,将点燃了的木柴朝尸体堆上一扔,便沉默着后退到慕蓁的身后。 他脸上几乎没有出现过别的表情,在看见其他村子里的活尸时,也没有任何触景生情的恐惧或是痛苦。包括焚烧尸体的时候,他的表现就像在看村子里焚烧秸秆和木柴。 若说前些天他的冷静还只是令人诧异的话,现在的他冷漠得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其他剑修都莫名其妙的有些怵他,下意识地要和他拉开一小段距离。 只有慕蓁,不光不怕,还没事就言语骚扰他:“哎,你站远点,再远点……离这么近,等会别被腌入味了……不对,你身上是不是已经有味道了?” 众剑修:“……” 这对话让他们起了些许危机感,纵使每个人都会清洁术,也还是下意识地默默又离那尸体堆更远了一些。 少年不说话,也不回应,偶尔才眨一下眼,以示他不是一具被黑蚀疫感染的行尸走肉,而是个大活人。 天外的云团又开始聚集,空中风声愈厉,已经隐隐能听见远处的滚雷,又是一个不适合御剑的天气。 慕蓁的目光越过高高的尸山看向天际,仿佛能感觉到阴翳正在逐渐降临到她的头顶。 修真界历法第一万零三年,也就是今年,是动荡刚刚开始的年份。 这一年,九州四处天灾频发、危机不断,天堑结界出现异动。后世的人们回过头来才发现,这些全都是山雨欲来的征兆。 大范围爆发的黑蚀疫,只不过是天灾的其中一环而已。 她正盯着天边的积雨云想得出神时,一声惊叫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骤然划破长空。 叫声是从剑修们休息的院子里传来的。 留在外面的众修神色俱是一惊,纷纷拔腿朝着西面的小院跑去! 院子里已经乱作一团,好几个人都惊慌失措地跑到了院门外,见他们跑向院子,神色反倒更加惊惧:“别进去!” 外头的剑修们一时惶惶然,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只是踟蹰在门口不敢入内。 最后还是慕蓁拨开了前面的人,挤进院子里:“怎么了?你们……” 迟简最后一个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凝重,看了慕蓁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师姐,情况不太对。前几天受伤的几个人都出事了。” 慕蓁从他的欲言又止中看出了什么,紧走两步,推开房门进去。 屋内此时只有六个人躺在地上,都是前些天受过伤的。 他们的伤口位置不同,轻重深浅也不一,但此时无一例外都已经感染了,血肉模糊的狰狞创口正在向外渗出浊黄的脓液,甚至还有进一步恶化的趋势。 由于伤口感染,患者都发着热,躺在地上浑浑噩噩地说着胡话。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在栖霞村当天,慕蓁已经用灵力治疗过他们的伤口,虽然当场没有完全治愈,但要不了几天,那些伤也会自己恢复。 可是两天过去,他们的伤情反而恶化了。 “他们的伤口根本不愈合,”一名站在门外的剑修满面恐惧,“这,这症状分明是……” 慕蓁伏下身,仔细观察着那外翻的血肉。他人肉眼中再寻常不过的伤口中,她却能见到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蛆虫一般从骨髓中钻出。 “是黑蚀疫。”她在心中接上了那句没说出口的下半句话。 难怪他们这样如临大敌。 凡人、凡界遇上黑蚀疫,最多不过是草木枯死,人和动物丧失生气变成行尸走肉,虽然看着可怕,但修士尚能应付。 然而修士如果不慎染上黑蚀疫,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轻则灵脉受损、修为大跌,重则失智入魔、沦为怪物。 而在九州大陆,所有修士都视“魔”者为洪水猛兽。 那是天堑结界内绝对不能存在的禁忌。 她本应该早些发现的,只是这些天他们一直在黑蚀地区,四处散溢的黑蚀影响了她的判断,是以才没有第一时间察觉不对。 屋外的剑修们已经围成了一圈,事态严重,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 “怎么会染上黑蚀疫呢?”迟简皱着眉说道,“我们一路都用仪器测过,沿途的黑蚀浓度分明只有甲级,远远达不到威胁修士的程度。难道是那些兽潮?” 旁边的人立刻反驳:“不可能,被黑蚀疫污染的走兽都会尸变,可是我们遇到的兽潮看起来明明是正常的模样啊?” 迟简说:“那如果是体内有灵力的灵兽呢?灵兽被黑蚀疫污染,只会丧失神智,形态不会出现任何变化。” “怎么可能,如今九州连变异的妖兽都得去秘境找,哪会有野生的灵兽……” “别纠结这个了!现在该怎么办?” 争吵很快升级,从寻找黑蚀疫的起因变成了寻找解决黑蚀疫的办法,你一言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犹豫着说道:“要不,送他们去灵池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当即有反对声出现:“不可!灵池是我宗禁地,池水中的灵力冲刷哪怕是寻常修士都难以忍受,沾染黑蚀疫的人入灵池更是如同千刀万剐,苦不堪言,师弟师妹只是受了伤,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怎么能受这种刑罚?” “那你有什么办法?”开口的那人火气也被激起来了,“黑蚀疫有多凶险你不知道吗?就算是药王谷的云蘅长老来了,也没有治好他们的把握!继续拖下去,等到伤口恶化之后走火入魔,到时候再去灵池岂不是更痛苦?” “那是我的师妹,不是你的师妹,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你染上了黑蚀疫,把你丢去灵池,你自己乐不乐意?” 众人争吵的声音像一把凿子,直往慕蓁的脑壳里钻,慕蓁被他们闹得头疼,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终于忍无可忍:“都闭嘴!” 吵吵嚷嚷的院子登时安静下来。 不知怎的,她的修为分明是所有人里最低的那一个,这一声吼却愣是震慑住了剑修们,刚刚还在吵架的几个弟子都半张着嘴,瞠目结舌地瞪着她,满脸的不知所措。 就连迟简也听呆了,侧过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屋里一静,那种让人难以忍受的聒噪和烦躁瞬间平息。 慕蓁深吸一口气,语气也恢复了正常:“我是说,我知道你们很急,但是你们先别急。来个人搭把手,把他们都抬到屋里面去,迟简,立刻通知灵隐山,紧急召集药王谷弟子,让他们多带点两仪双生莲,越快越好。” 话音刚落,窗外轰隆一声惊雷从天而降,狂风四起,雨声骤至。 中州又一场漫长的雷雨落下了。 4、栖霞村「04」 屋外大雨滂沱,屋内兵荒马乱。 厚重的乌云几乎将天光完全遮住,分明是下午时分,天色看上去却和夜晚没什么区别,屋子里的光线昏暗得令人绝望。 众人在村子里搜罗了好几盏油灯和烛火,又寻了几面镜子架在屋子里,才让屋内明亮了一些。 伤患被抬到了床上,四五面镜子照着,活像被架上祭台任人刀俎的牲畜。 事实也差不多——慕蓁就站在旁边,手中拿着淬过酒和火的匕首,对着那伤口比划了几秒,沿着腐肉的边缘切了下去。 受到痛觉刺激,原本已经昏迷了的伤患身体猛地一痉挛,本能地挣扎起来。慕蓁眼疾嘴快地命令:“快把他按住!” 两三名剑修连忙上来,一人一边胳膊腿,把患者按得死死的。屋内传来压抑又崩溃的惨嚎,听得院子里避雨的众修士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修真界的医术发展至今,“清创”这种低效的古法治疗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过了,许多时候只需要医修弟子付出一些灵力就能治疗外伤。 但眼下由于黑蚀疫,患者的伤口无法依靠灵力愈合,他们只能效仿凡人,动用最古老和传统的手法。 山外医疗条件太过简陋,她这趟出门又急,什么也没有带,连给患者麻醉都无法做到,原本简单的清创手术刚一上来就是地狱难度。 她只能弯着腰,用借来的小刀一点点剔除患者伤口处坏死的腐肉。 这是极其需要耐心和精细的工作,在场所有人除了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医修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 热水一盆盆地端进来,血水一盆盆地端出去,窗外雷电交加,雨仍旧没有要停的意思。 每个人心中都很焦虑。雷雨天无法御剑,大雨拖慢了灵隐山支援的速度,直到夜幕降临,也依然没有任何一名医修出现在他们的院外。 不过这雨下得这么大,也断了一些人想要把伤患送去灵池的心思。 无法御剑,他们就相当于被困在了这院子里,若是步行走回灵隐山,至少也要一两天的脚程——真要这样做的话,他们现在就可以给这几个伤患准备后事了。 终于完成第一个患者的伤口清创已经是一个时辰后,慕蓁筋疲力竭。 而这样的患者还有五个。 她一面往患者嘴里塞清心丹,将沾了冷水的布条敷在患者额头上降温,一面对旁边的人说道:“两仪双生莲和金疮药碾好了没有?那是我最后一个研磨杵了,你们给我珍惜着用啊,别再一个手滑把它敲碎了!碾的时候不用那么大力气……” 话音未落,一只碗已经递到了她跟前,慕蓁顺手接过,抬头刚想说句谢谢,就愣了一下。 递碗的人是那栖霞村的少年。 慕蓁以为场面如此混乱,他身为外人,理应会在屋外待着,没想到他好像一直在屋子里,甚至还顺手帮她磨了一碗药粉。 她只停顿了一秒,就立刻转头兴师问罪:“谁把他放进来的?也没人往他身上套点灵力,万一感染了黑蚀疫怎么办?快把他带出去!” 又是打水又是抬伤患的剑修们忙得晕头转向,闻言连忙赶过来,三下五除二把少年架走了。 手术一直进行到后半夜。 等到六个患者的伤情终于渐渐稳定下来,烧退了、伤口也暂时没有继续恶化时,慕蓁已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 “迟简呢?”她有气无力地问。 “迟简师兄他……”旁边的剑修嗫嚅着说,“他冒雨御剑回灵隐山搬救兵去了。” 慕蓁:“……” 她差点气笑了。 外面电闪雷鸣的,他这时候御剑出门,就跟大号的引雷针没什么区别,纯粹是奔着招雷劈去的。 但她也没力气骂人了,只能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嘱咐旁边的剑修:“别太早松懈了,这样没法根治黑蚀疫,只是缓兵之计而已。我身上带的两仪双生莲不多,只够用到明天,你们今夜轮流换班看着他们的情况,如果伤口上的两仪双生莲消耗完了,就敷新的上去……” 她刚站起来,就猛地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差点直接栽到患者身上。 “慕蓁师姐!”旁边的人连忙拉住她,却被她手上的温度吓了一跳,“师姐,你的手怎么这么烫?”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窗外的大地,窗口吹来一阵凉风,慕蓁的鼻子不争气地痒了一下,应声打出个喷嚏。 她后知后觉脑袋昏沉得厉害。 回归炼气期的身体简直是弱不禁风,她刚重生回来就在暴雨天里跑了好几日,今夜又高强度地集中精神动了一晚上手术,好像有些着凉了。 前两天她还开玩笑说青云书院的实习生们会成为第一批淋雨得风寒的修士,现在可好,笑掉别人大牙的成了她自己。 “可能是风寒,不碍事,”她摆摆手,“我去旁边屋子里休息一会儿。” 说完,她捂着脑袋,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去。 从里屋走到隔壁间,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慕蓁却觉得双腿像灌了铅在沼泽里走,简直是举步维艰。 她昏沉的脑袋已经进入了一种半待机状态,好像一个半梦半醒的人,看似一根神经还吊在理智上,其实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像在放烟花,什么都想。 慕蓁想,上一次感觉到这种走不动路的沉重是什么时候? 是在她刚刚从灵隐山逃出来的时候吗?那会儿她被修真界通缉,拖着一副伤痕累累的残躯,好不容易逃到天堑结界的边缘,全身都没了力气。荒芜的旷野上没有别的生物,漆黑的天幕像一张吸满了水的棉被,严严实实地罩在她的头顶上,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又或者是她临死前踏上灵隐山的时候?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几乎没过她的膝盖。中州从没下过这样大的雪,仿佛每一朵雪花都藏着一个死在昆仑墟和魔域的灵魂,雪中迈出的每一步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她背着无数人的遗物,背着他们跨越了百年的记忆,从山脚下一直走到了山顶,走了很远很远。 最后慕蓁浑浑噩噩的脑子也记不清了。反正她习惯了一个人背着很多东西前行,脚步重一些也是在所难免的。 她恍惚间以为自己是走在回自家的路上,昏昏沉沉地蹭到了房门口,刚刚摸到了大门把手,整个人顿时仿佛被抽走了傀儡丝的木偶似的,一头栽向地板。 ……然后被人接了个满怀。 她的屋里竟然有人! 慕蓁瞬间寒毛都立起来了,模糊的神志顿时清明大半,整个人都像在腊月天里被浇了盆冷水似的清醒。 她下意识地就把人往外一推,条件反射地想取自己的武器—— 然后摸了个空。 她那应激的大脑这才冷静了一下,骤然想起,自己不在魔域,也不在灵隐山上,而是在山外凡人地界的某个山旮旯村子里。 接住她的人是那个栖霞村的少年。 他面上应该是没什么表情的,只是屋里点了盏油灯,灯光昏黄,暖色的光晕把他冷硬的面部线条勾画得柔软而温暖。 慕蓁措不及防,愣了半天才道:“你……” 少年不说话,虽然接住了她,却也没有要把她扶到一边去的意思,只是像尊木头似的呆站着,眉头微皱。 慕蓁试着品了品,没品出他是什么意思。 她这辈子遇到的“冷脸”角色很多。有她师尊那种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的真面瘫,也有她师兄这种看着冷漠其实单纯只是脑子不好的人机,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仿佛语言功能障碍的闷罐,三棍子下去也憋不出一个屁,完全猜不到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最后她斟酌着,选了一个中肯的答案:“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没想到竟真叫她猜对了正确答案,少年点了头。 慕蓁扶了扶额。 什么毛病,有话就不能直接说,非要她问? 她忍着头昏脑涨,在床边上坐下来,尽量耐心地问道:“你要说什么?” 少年沉默地打量着她,直到慕蓁险些困得要当场睡过去之后,才开口道:“你看起来和别人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她现在的大脑完全处理不了这么一句语焉不详的谜语。 但这也不是少年的目的,还没等她说出什么,他就问出了下一个问题:“黑蚀疫,是什么?” …… 黑蚀疫是什么? 这问题问全修真界的人,恐怕也未必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因为自几千年起,黑蚀疫就已经是九州大陆令人闻之色变的疑难杂症。 起初的时候,只有个别凡人染上这种怪病。他们浑身疼痛,高烧不止,皮肉腐烂,会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就从活人丧失理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到后来,这种疾病开始以地区为单位大范围地爆发。 它就像瘟疫一般,常常在一大片区域突然爆发,一旦出现,当地的植物会全部枯死,地面呈现黑色,所有生物失去生机,化作行尸走肉,故而得名。 最可怕的是,这是一种能够传播的疾病。被染上黑蚀疫成为走尸的生物咬伤抓伤,也会染上黑蚀疫。 不光如此,黑蚀疫的出现没有任何规律,就像是洪涝、地震、海啸、火山喷发一样,只要出现,就会迅速吞噬一片地区,让这里沦为生灵涂炭的荒芜之地。 不论是多么繁华的城市、多么富饶的土地,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废墟和荒土。 这就是黑蚀疫。 有人说,它是被驱逐出境、祖祖辈辈再也见不到阳光的魔族留给人界的诅咒。 黑蚀疫是什么?慕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它太过复杂了,不是短短几句话就能解释明白的,尤其是在她脑子不太清醒的当下。 于是慕蓁刚要开口,就一头倒在了床铺上,干脆利落地昏过去了。 大概是因为病中的缘故,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 对时间的感知被无限拉长,这种感觉就像是她身死之后、重生之前,她的灵魂在时间与空间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她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她成为了空气,成为了时间与轮回的一部分,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从未存在过。 她看见了过去和未来,看见无数张活着又死去的面孔,看见天道崩解、天堑消散,看见大地被长夜吞噬,看见生灵的哭泣和神明的哀叹。 最后,她忽然发觉,自己的后背似乎很烫。 滚烫的热意和疼痛将她飘在空中的意识硬生生拉扯回来,从天上拉回了人间。那些本来遥远的嘈杂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把剑,拿好。”那个声音说。 懵懵懂懂中,慕蓁觉得自己好像接过了什么东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这不是你的剑吗?我拿走了,你用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她的脊骨越来越滚烫。四周是鼎沸的人声,嘈杂却清晰,仿佛成千上万的蚂蚁一般啃噬着她的大脑。 “慕蓁,你弑杀同门,叛逃宗门,该当死罪!” “你是天残之人……注定众叛亲离,孤独一生。” “……她已入魔,无药可救……” “她该死……” “她该死!!” 无数陌生的声音,将言语一字一句如长针般扎进她的耳朵里,最后一句话宛如落入沸水的一滴滚油,猛地在她的大脑里炸开。 “魔——皇——陨——了——” 慕蓁猛地惊醒了。 她以为自己会睡上很久,没想到睁眼的时候,天甚至都还没亮。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后颈处的滚烫感仿佛还停留在她的身体里,尚未随着梦境的淡忘而消散。 重生给她带来了一具不健康的身体,似乎还剥夺了她睡上一个好觉的权利。慕蓁头痛欲裂,浑身酸软,活像昨天被十几个人打了一顿似的,却怎么也没法再睡着,只好认命地把自己从床上拔了起来,往里屋的方向走。 刚一脚踏进里屋,她就吓了一大跳。 屋里除了患者都安置在草席上之外,其他地方都四仰八叉地躺满了剑修,睡姿简直是横七竖八、各有千秋,要不是有人的鼾声比雷都响,她差点以为是凶案现场。 慕蓁:“……” 她记得昨夜她昏睡过去之前,好像交代了这些剑修弟子轮值照顾伤患。 这算哪门子轮值。轮流睡觉? 她试探着伸脚,轻轻踹了踹身体卡在门口的一名男剑修。 对方纹丝不动,睡得非常安详。 慕蓁叹了口气。 前些天他们一直四处奔忙,昨夜又忙着配合她安置伤患,每个人都累得几乎瘫痪,就这种情况,他们还把外屋的床铺让给了她。 她还能说什么呢? 幸好,就在这时候,屋外终于传来了人声。 在惊心动魄的雷鸣中,迟简风风火火地带着药王谷的医修破门而入,一嗓子把地上所有的人全都喊醒了:“师姐,我带着十年的两仪双生莲回来了!” 睡懵了的剑修们都用一种见鬼的表情看着他,像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劳而猝死,已经先一步飞升上天庭了。 修界研究了上万年,都没能找到能根治黑蚀疫的方法,目前在修真界已知的医药学知识中,能够勉强抵抗黑蚀疫的草药也只有一种:两仪双生莲。 这种灵植只会在灵力极其充裕的地方生长,数量稀少,并且通常存活时间不会超过一年,在整个修真界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无价之宝。即使是九州唯一的医修驻地药王谷,总共也没有几株。 但迟简竟然一口气捎了好几棵十年的两仪双生莲。 这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他搬了一整座灵石山进来。 药王谷的医修们接手了慕蓁的工作,给每个患者上药和治疗。他们把那些碾碎了的白色花瓣敷在患者伤口上时,表情都像是把金子成堆地撒进大河里一样心疼。 十年两仪双生莲的药效远比普通双生莲强悍,一直藕断丝连的黑蚀疫不多时就彻底没了痕迹,患者的伤口也终于在几个药王谷医修的治疗下渐渐愈合。 并且,由于昨天应对及时,黑蚀疫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灵脉。 连日阴霾总算一扫而空,剑修们一片欢声笑语,雨过天晴,皆大欢喜。 慕蓁把迟简拉到一边,诧异:“灵隐山什么时候有十年的两仪双生莲了?” “是大师兄带回来的。”迟简说,“说来也巧,他昨日才从蜀州回来。” 蜀州。又是蜀州。 这是慕蓁这些天第二次听见这个词了,袭击剑修小队的兽潮,也是从蜀州过来的。 “师兄现在在灵隐山吗?”她问。 迟简摇头:“他刚回来就走了,听说是白帝城那边的人催他回去。” 慕蓁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对迟简道:“我有事要问你。” 迟简连忙正襟危坐:“师姐请问。” 慕蓁微微笑了一下,表情和善且温柔:“你为什么要在雷雨天御剑?” 迟简:“……” 这金丹期的剑修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滑跪:“师姐,我错了。” 5、栖霞村「05」 一天之后,众人就再次启程,返回了灵隐山。 被他们一道带回来的那个少年,则被暂时安置在了灵隐山脚下的一间小屋内。 而慕蓁刚回到灵隐山,就不出所料地病倒了,在床上躺了两天没能起来。 眼下她的精神才稍微好了一些,正坐在自己的床上,裹着两床棉被,左手捧着个碗,一口一口地抿着药汤;右手里攥着一支笔,正在一卷羊皮纸上写写画画。 羊皮纸上赫然是整个九州大陆的地图,中州作为面积最大的一个州,就坐落在大陆的中心。而在这卷羊皮纸上,中州的西南方向被画上了许多个红圈。 倘若有心者来看,必然会发现这些红圈恰好都是最近几个月中州出现过黑蚀疫的地点。远远看去,大小不一的红圈连成一片,竟有几分触目惊心,仿佛燎原星火一般。 那天从执事堂回来,她就记住了任务记录上关于黑蚀疫爆发的详细信息,包括时间和地点。如今终于有空闲将这些信息整理起来,果然发现了问题。 手上的药苦得舌尖发麻,她皱着眉头将浓稠的液体往喉咙里灌,问身边的迟简:“关于其他州黑蚀疫的情况,你打听到什么了吗?” “打听过了。”迟简坐在她的床边说道,“今年仙盟记录在册的黑蚀疫数量中,蜀州爆发的黑蚀疫最多,其次才是中州,而且几乎都集中在最近两个月。” 慕蓁搁了笔,若有所思。 蜀州果然不对劲。 不光如此,与蜀州相邻的中州,爆发黑蚀疫的地区几乎都集中在西南,也就是两州接壤的位置。 “我们带回来那个人呢?”她问道。 她说的自然是栖霞村的那名少年。 如今的修真界已经通过灵网科技基本走上了信息化时代,每一个生活在人界的公民身份都会登记在册,想要查一个人的背景并不困难。 因此他们回灵隐山不久,他的个人信息就被调查了出来。 此人名叫聂云嵬,是名孤儿,无父无母,只有一位祖母抚养他长大,而祖母也在他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寿终正寝。 之后,他在山村里孑然一身生活了五年。 目前看来,聂云嵬是这次整片受黑蚀疫影响的地区当中唯一一名幸存者。 聂云嵬。 她在心中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不知怎的琢磨出些许奇异的感受。 “长老们已经决定让他去测灵根了。”迟简说,“他的年龄也合适,如果灵根不错,可以等到两个月后让他进青云书院。” 慕蓁并不意外。 修士体内的灵力比起凡人更加充沛,对黑蚀疫有天然的抗性。也因此,凡人几乎无法在大范围爆发的黑蚀疫中活下来,灵力充沛的修士却可以。 这少年作为黑蚀疫的幸存者,不论是谁,都会怀疑他有灵根。 慕蓁喝着药汤道:“什么时候测灵根?” 迟简:“明天。” 慕蓁一惊,差点被药汤呛死:“咳咳咳……这么快?测灵根不是很大阵仗吗?” 迟简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慕蓁的后背,给她顺气:“师姐……很在意他吗?” “他是个能在黑蚀疫里活下来的人。”慕蓁说道,“全修真界都好奇他到底有什么秘密,你不好奇吗?” 迟简一时没说话。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师姐这趟出完任务回来,好像有些变了,但具体究竟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师姐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吧,”他说道,“师姐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两天还淋了雨,真的该好好休息一阵子了。” 慕蓁手里捧着碗,靠在床边上,听见迟简这样说,情不自禁地发了一会儿呆。 先前在山外忙碌时还不觉得,如今静下心来,听他一阵一阵的唠叨,一下子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也不能说是恍若,毕竟他们是真的隔世了。 前世她这位师弟,在她死后怎么样了来着? 还没回忆出个所以然,下一秒迟简便把话头续上了:“姜汤我也煮了不少,一会和粥一起拿过来。” 慕蓁顿时露出悲戚的神情:“能不能不喝白粥?我想吃肉。” “不行,风寒的病人不能吃得太油腻。”迟简严肃地说,“师姐,你是医修,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你可真是我的好师弟。”慕蓁往床上一瘫,生无可恋,“快滚吧。” 她堂堂一个叱咤风云的魔皇,现在愣是成了个病西施,连肉都吃不上。要是说给前世她的下属听,高低要被嘲笑三日三夜。 “等师姐的病好了,想吃什么都行。”迟简宽慰她,“我亲自下厨。” 慕蓁郁郁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我要吃宫保鸡丁和红烧肘子。” 迟简笑道:“好。” 自然,因为卧病在床,第二天聂云嵬测灵根的现场她也没有去。 不过,不需要她到场,在测灵根结束的第一时间,灵隐山的论坛上就已经出现了相关的帖子。 躺在床上刷玉简的慕蓁点开了那条帖子。有人用留影石直接记录下了当时的景象,并且发在了论坛上,只见玉简一亮,留影石里的录影就直接投映在了慕蓁的面前。 留影者是从聂云嵬的背后拍摄的,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少年瘦削却挺拔的脊背,薄薄地支撑着一件已经洗得陈旧的外衫,颇有种形销骨立的味道。他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上了扶桑广场,来到测灵石的身边,伸出手。 一秒,两秒,三秒。 整整十秒过去了,测灵石没有任何反应,周围人的议论声逐渐变大。 修真界按照灵力的先天浓厚程度,给每个人的天赋划分了等级,满十级为先天满灵力,也称之为天灵根;一级和不足一级的,就被称为废灵根,譬如慕蓁。 而零级,也就是完全不具备先天灵力的,就是凡人。 测灵石毫无反应,没有任何亮起的迹象,毫无疑问昭示着一点——聂云嵬就是一个凡人。 没有灵根,彻头彻尾、没有一丝可能与修道沾边的凡人。 视频中看不见聂云嵬的神情,但慕蓁大概能猜到,他的表情一定是平静到极点的,就像是他面对着整个栖霞村的沦陷时一般。 整个帖子下面都是失望的评论,大多数人在此之前都在猜测聂云嵬的灵根是什么等级,万万没想到,他连灵根也没有。 一瞬间,所有人都对聂云嵬失去了兴趣,只剩下了怜悯和同情。 他们在论坛里感叹他孤苦的身世和多舛的命运,感叹他竟是如此幸运,竟然受上天庇佑,在那场灾难中活了下来。 慕蓁百无聊赖地刷着玉简,反复将那留影石中的影像进度条拉来拉去,连迟简什么时候进了屋都没有发现。 “师姐?”迟简端着煎好的药走进来,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好奇道,“怎么了?” “迟简啊,”慕蓁说,“你觉不觉得,咱们清静峰最近有点儿冷清?” 迟简:“……?” 不知为何,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 对于灵隐山众人的种种议论,聂云嵬并无看法。 他既不留恋栖霞村,对成为一名修士也没有什么兴趣,他只是一个刚刚无家可归的人而已,对于虚无缥缈的未来,他以前从未想过,现在同样毫无头绪。 既然测完了灵根,与修真无缘的他不久后就会被送下山去。修真界不管凡人生死,失去了落脚处的他今后要如何谋生,就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情了。 有时间在意旁人的看法,不如想想以后他要何去何从。 聂云嵬识趣地收拾好了包裹,等着第二天早上灵隐山的弟子敲开他的门,让他滚蛋。 第二日,灵隐山的弟子果然来敲门了。 他看了一眼聂云嵬的包裹,似乎有些意外:“你收拾得倒快……走吧,跟我上山。” 聂云嵬愣了一下,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哪?” “上山。”那人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有人说愿意收你为徒。" 聂云嵬一头雾水地跟着接引他的弟子进了灵隐山。 山门的路很长,生满了青苔的石阶一眼望不到头。聂云嵬第二次走这条路,跟在接引弟子的身后,从山脚下一步步拾阶而上。 途中路过无数人,看见他时都露出微妙神色,低声交头接耳。 “慕蓁师姐真的要收他为徒?可是现在已经过了灵隐山的弟子选拔期了,而且这还是个凡人……” “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做出什么事都不出奇。” 接引弟子忽然开口:“到了。” 他侧身一让,只见漫长的青石阶尽头终于豁然开朗,石砖铺就的小路一路在开阔的广场上方延伸,最终通向了一栋四方斜顶的楼阁。 楼阁上书三个大字,长老殿。 接引弟子转身就御剑而去,眨眼之间,原地只剩下了聂云嵬一个人。 他定定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抬脚走了进去。 长老殿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建造的,隔音极好,在屋外时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然而当聂云嵬推门进去的时候,一只茶杯咻的一下从他的头顶上飞过,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一声劈头盖脸的大骂,在他打开门的瞬间仿佛炎夏的热浪一般扑面而来:“慕蓁,你仗着你师尊如此目无尊长,简直放肆!” 聂云嵬转过头看了一眼已经粉身碎骨的茶杯——他自山野乡间长大,并不认得这具体是什么瓷器,但从杯子碎片的光滑玉润来看,价值应该不菲。 大厅内围坐着数个看上去德高望重的长老,此时脸色都很难看,不是气得怒发冲冠,就是面如菜色。 慕蓁就坐在他们的面前。 从聂云嵬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小块光洁的侧脸,如扇子一般卷翘又纤长的睫毛。 流瀑似的长发编作三股辫挂在右肩头,几枚红色簪花点缀其中,悄然点亮了一个鲜活又灵气的少女剪影。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到来,她微微侧目,朝门口的他轻轻眨了一下右眼,鬓边流苏晃动。 鲜妍,明媚,生机勃勃,像是盛放到了极致、热烈得正好的一株花树。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是七月盛夏,她身上却严严实实地裹了好几层厚实的外袍,巴掌大的小脸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听长老训话时她半垂着眼,睫羽的阴翳描绘过轻薄的眼皮,又叫人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懒散和厌倦。 长老们孜孜不倦地训斥着,简直发挥了他们文化水平的毕生所长,什么离经叛道、大逆不道、嚣张跋扈,四字成语一个接一个往外蹦。看得出来,他们对慕蓁的不满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慕蓁,”一名冷着脸的长老开口说道,“现在根本不是灵隐山的弟子选拔时间,就算你现在执意让人入学,他进了书院,也跟不上旁人的进度。” 慕蓁:“没关系,我自己教。” 长老一拍桌子:“你教?你一个炼气阶,怎么教?!” 慕蓁:“我是炼气阶,他是凡人,我们俩不就是正正好天生一对师徒?” 长老们显然觉得她不可理喻:“好,就算你能教,可放眼整个修真界,断没有不及元婴就收徒的先例,更何况灵根测试已出,他是一个凡人,如何能上灵隐山?难道你指望一个凡人能够修炼吗!” 这句话显然点燃了其他长老的怒火,旁人纷纷附和,搬出灵隐山的宗门守则,说凡人断没有能住进灵隐山,和其他人一同修炼的道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慕蓁歪着脑袋一笑,“敢问各位长老,我乃剑尊座下弟子,我的事情应该由谁管辖?” 长老们面面相觑。 灵隐山有着非常森严的规章制度,灵隐山没有宗主,由长老殿和执事堂共同管辖,二者相辅相成,各司其职。但独有一个人游离在制度之外,那就是鼎鼎大名的折梅剑尊。 剑尊座下弟子虽然平日里和其他弟子一同修行,但行事从来不受门派管辖,而是由剑尊单独负责。 所以,尽管非常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摆在面前,也容不得他们否定,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话语道:“剑尊乃灵隐山之首,不归长老殿和执事堂管辖。你是剑尊弟子,你的事自有剑尊负责。” 慕蓁说:“哦,那我师尊有说不同意吗?” 长老们:“……” 当然没有。 折梅剑尊已经闭关至少二十年了,说个屁。 “既然没有,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我保证,书院一切照旧,不会影响任何弟子的修行。”慕蓁拍拍手,回过头看向门口,“不说了,我徒弟来了,我该走了。” 说完,她就转身朝聂云嵬走来,丢下一众对她的背影吹胡子瞪眼却无可奈何的长老,笑眯眯地说:“走,你第一天上山,我带你去清静峰。” 这一瞬间,聂云嵬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甚至想,一切或许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他早就和村子里的其他人一样死在了那场天灾下,而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他临死之前的幻想。 慕蓁离开长老殿时,身后还回响着长老们气急败坏的几句“嚣张跋扈”“不可理喻”。她好像早就习惯了似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安理得地带着聂云嵬往外走。 连日暴雨后的中州不复盛夏的炎热,充盈着湿润水汽的空气透着一丝凉意,少女裹了裹身上的外袍,对聂云嵬说道:“抱歉,临时做了决定,没来得及问你的意见,我想正式再问一遍。” 她向着他笑了一下,宛如春月桃夭盛放,刹那间清风失色:“你愿不愿意当我徒弟?” 6、灵隐山「01」 斜阳如血,夕光残照。 御兽宗的大门内,不断有人抬着担架走出,不知道是谁行走的时候颠簸了一下,触目惊心的白布下露出一只青灰可怖的手。 地面已经经过了一轮洗刷,脏污的血色被冲进了石砖缝里,但仍然有残留的皮肉组织和血液顽固地粘在地面上,大水一冲,黄黄褐褐的一片,反倒显得更令人作呕。 来往的修士们身穿仙盟统一定制的纯白法袍,各司其职,抬尸体的抬尸体,扫地的扫地,清点人口的清点人口。只不过越是清点,就越是让人心惊。 “核验完了吗?”一名修士问负责清点人口的同伴,“这……这都抬出来几十个了吧?” 那人看了一眼大门口仿佛抬不完一般的担架队伍,脸色也很难看:“没有,有的尸体腐烂时间太长了,已经看不清面容了,只能从他们身上的遗物来辨认身份。你问问上头,能不能再调拨点人手过来,否则这个工作量,我们做到明天也做不完。” 话音刚落,一名修士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他的五官实在生得优越,一身白袍仿佛天生长在他身上一般合适,素衣白裳衬得他整个人像山巅的雪,疏离又清冷。两名仙盟修士都不约而同地停了话语,向他行礼:“夙秋师兄。” 仙盟在整个九州,是官方机构的代表,成千上万的修士都想进入仙盟,吃上体制内的铁饭碗。历年来,仙盟的公务员考试早就卷成了麻花,也因此,能成为仙盟弟子的,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但此处所有仙盟弟子,都对这名叫夙秋的白衣青年极为尊敬。 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十岁筑基,百岁结婴,如今距离化神只差一步之遥,在年轻一辈中天赋和实力无出其右。秉性更是淡然如水,光风霁月,完美得几乎没有缺点。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是当今仙盟首席代理人折梅剑尊的大弟子。 夙秋没有太多寒暄,只问道:“尸体数量清点完了吗?” “清点完了,一共一百零一人。”修士回答他,“应该还有几名外出执行任务的弟子幸存,只是死者实在太多了,没法全部确认身份。” 一百多人的规模不算太大,在蜀州只能算得上是小宗门,饶是如此,一个宗门一夕之间几乎全部灭门的,在九州也是闻所未闻。 夙秋“嗯”了一声,又问:“死因是什么?” 负责验尸的修士出乎意料地沉默了片刻。 “死者身上都出现了灵脉曲张的症状,并且,不少死者身上也有疑似其他同门留下的伤口。”半晌后,修士说道,“我们初步怀疑,造成御兽宗灭门的原因是……” “黑蚀疫?” 迟简手中拿着玉简,眉头紧皱,“师姐,你现在在哪?” 慕蓁的声音从话筒另一头传来,音色有些朦胧,仿佛泡在了水中:“在查你们之前遇到的兽潮。你之前的猜测是对的……遇到的不是普通野兽,是灵兽……” 声音实在太模糊,迟简听得费劲,忍不住问道:“师姐,你在做什么,怎么那边的声音这么模糊?” 慕蓁在玉简那头诡异地停顿了一秒,才回答他:“分尸。” 迟简:“……???” 慕蓁低下头,嫌弃地把自己的脚从尸体堆里拔出来。 地上七零八落地躺了不少兽尸,几天时间过去,野兽的尸体在夏季的高温下已经开始腐烂,皮毛和肉块自然剥离,尸水不断朝着地底下渗,不等慕蓁伸手碰到,就已经分解成了好几块。 怎么不算一种分尸呢。 中州七月的天气犹如孩子的心情,说变脸就变脸,前两日雷雨交加的天,现在已经出了太阳,连日阴霾的苍穹裂开一条缝,纡尊降贵地往地面施舍了点阳光。 天气一热,空气里的味道就更令人难以言喻,雨后的土腥味和肉腐烂的气味混在一起发酵,林子里再一起风,简直是香飘十里。 慕蓁刚来的时候差点被这气味熏得魂飞魄散,不得不找了条丝巾绑在脸上,把口鼻遮得严严实实,这才能勉强让自己不被熏晕过去。 这里是剑修小队们遭遇兽潮的地方,距离爆发黑蚀疫的山谷只隔着小半座山头,也是中州的边缘地带,位置距离蜀州非常近。 剑修小队们当时没有烧掉尸体,但几天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食肉和食腐的动物来享用这顿大自然馈赠的大餐。 这些兽尸肉眼看上去和寻常走兽并没有太大区别,但慕蓁只瞧了一眼便已笃定,迟简的猜测是正确的。 在她的视野中,每一条兽尸的身上都冒着犹如黑雾般的气体。 它们像是滚烫池水中蒸腾的气泡,又像是强酸腐蚀地表时散发的滋滋烟气,周围的一圈植物和草木都已经泛起了不正常的黑。 慕蓁有一个很少人知道的能力。 她能够“看”见黑蚀。 说是“看”,是因为在她的感官里,黑蚀是有实体的。但实际上,感知到黑蚀的并不是她的眼睛,而是另一种无形的感官,就像是她的身上比常人多出了一双眼睛似的,她能用这个多出来的“器官”感知黑蚀的存在。 这是种很奇妙的感受,就像天生的瞎子无法明白拥有视力的人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常人也永远无法理解她究竟是怎么“看”见黑蚀的。 对慕蓁而言,观察黑蚀,就像普通人能够用眼睛观察世界一样稀松平常。 躺在这里的兽尸足有几十具,截止目前为止,慕蓁才检查完十具,一想到她还要和这么多烂了一半的尸体共处数个时辰,她就感到一阵对生活失去希望的头皮发麻。 她重生到底是要干什么来着? ……不管要干什么,肯定不是要在深山老林里面掏尸体。 “几十头灵兽?这不是小数目了。”迟简的声音也严肃起来,“能找到什么标记吗?” “我已经在找了。”慕蓁忍着反胃凑近每一个尸体,挨个用手扒拉它们脖颈处的皮毛和耳朵,“可喜可贺,目前进度是0。” 通常而言,被豢养的灵兽大都会有人留下的标记,譬如项圈之类。 但这活儿干起来并不容易,许多尸体都已经腐烂,又被大雨连日不断地淋过,纵使皮毛上有什么痕迹,也已经和腐败的尸体一起,烂成了一堆肉酱肉泥。 “我要申请工伤赔偿。”慕蓁悲呼,“丧失嗅觉这种重大损害,灵隐山能赔多少灵石?” 才过去半个时辰不到,慕蓁的鼻子已经彻底麻木,什么也闻不到了。 她甚至怀疑在离开此地之后,自己的鼻腔以后会永久地留下这股味道,就连清洁术都清洁不干净的那种。 “师姐,别太勉强,你的病还没好,实在不行就算了,”迟简劝道,“只是一群灵兽而已,师姐何必如此较真?” 慕蓁摇着头叹息:“不行啊,我在找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地方,这些灵兽现在是我唯一的线索了。” 迟简问:“什么地方?” 慕蓁叹气:“不知道。” 迟简:“……啊?” 就在这时候,她的余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发出的光刺了一下。 慕蓁眯了眯眼,侧过头找了好半天,才找到那光的来源——一头白虎尸体的脖子。 凑近了看,才发现那是一个很小的金属环。 它用根细绳穿着,就戴在白虎的脖子上,只有戒指大小,银白色的环身几乎和白虎本身的毛色融为一体,即使仔细看也很难发现踪迹。 “戴项链的老虎,”少女嘟哝,“还挺潮。” 绳子被血水和雨水泡了好几天,早就和皮毛融为一体,失去了本身的坚韧,变得软烂。 慕蓁轻轻用手一掰,就把那金属环从老虎脖子上扯了下来。 毫无疑问,这头白虎是有主人的。 她莫名其妙想到个笑话,对着玉简说道:“家养的老虎有人给它戴项链,那野生的老虎怎么办?” 迟简:“……不戴项链?” 慕蓁:“有野人给它戴啊。” 迟简大概是被冷到了,好半天都没说话。 慕蓁把这枚金属环收了起来,继续在其他兽尸当中翻找。 遗憾的是,这戒指大小的金属环好像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运气,接下来她把满地的尸体都翻了个遍,也再没能找到任何完整的标志物。 有的脖子上还依稀能看见颈环之类,可惜都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而且与尸体已经难舍难分,就算取下来,也不太可能分辨出它的发源地。 慕蓁按照处理黑蚀疫污染尸体的方法,将这些兽尸一把火烧了,只留下了那枚银色的金属环。 她把洗掉了血污的银环捻在食指和大拇指中,像供舍利子似的对着阳光看。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来,只注意到这银环上没有任何刻字,也没有任何记号或者标识。 这在灵兽当中是很少见的,通常来说,大多数在灵兽身上留下记号的人,目的都是为了彰显这是头有主的灵兽而非野兽,倘若哪天不小心丢了被人发现,还能送回到自己家中来。 但即使这样,也说明不了什么。修真界豢养灵兽的地方不少,有的是为了取灵兽身上的某个部位作为珍贵的材料,有的是缔结主仆契约的灵宠。 就算能确定这些兽潮来自中州或是蜀州,范围也依旧很大,单凭这一个小小的银环,根本不可能找得到这些兽潮的来源。 “师姐很着急要找那个地方吗?”迟简还在问,“我托人问问仙盟,看看最近有没有哪个豢养灵兽的宗门丢了大量灵兽,或许能找到它们是从哪跑出来的……” 慕蓁漫不经心地点着头,正欲打道回府,脚步忽而一顿,本能地向后看去。 重生之后她的五感远不如过去,但第六感依旧灵敏,就在刚才,她似乎感觉到身后有人在看她。 一阵风吹过,林中树影摇曳,背后什么也没有。 慕蓁正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玉简忽然响起一声叮咚的提示音。 她临时挂断了通讯,划开提示一看,一条鲜红加粗的大标题骤然横在她的屏幕上,霸占了大半个论坛页面: 【重大新闻报道:蜀州御兽宗灭门惨案。】 7、灵隐山「02」 蜀州御兽宗沦陷于黑蚀疫、一夜之间惨遭灭门的消息,很快在论坛上传播开,并且立刻在整个修真界掀起轩然大波。 上万年来,黑蚀疫从未在九州断过踪迹,却是第一次造成如此严重的影响。 众所周知,灵力能抵抗黑蚀疫,是以有灵根的修士天生就对黑蚀疫有一定的抗性。而在建造宗门时,修士都会选择灵力丰沛的福地作为宗门驻地,便于种植灵草灵植不说,修炼起来也有所依仗。 也就是说,寻常情况下,一个宗门是几乎不可能沦陷在黑蚀疫爆发当中的。 然而这种概率极低的事就是发生了。 据在场的修士说,当时的场面惨不忍睹,简直是尸横遍野、流血漂橹,仙盟派去的人足足用了三天的时间,才终于将御兽宗当地的黑蚀疫净化干净。 一时之间,九州大陆人心惶惶。 过去黑蚀疫只危害人界时,修士们还算得上是泰然自若,哪个山野荒村遭了黑蚀疫,都得过上两三天才能上报到当地的代表宗门,再慢悠悠地派人前去净化和处理。 现在,黑蚀疫已经磨刀霍霍向修士了,修真界才终于开始怕了。 “留守御兽宗内的弟子全数覆灭,宗主死亡,少宗主下落不明,只有少数外出执行任务的弟子幸免于难。”迟简刷着玉简上的论坛,“我们遭遇的兽潮,莫非就是御兽宗的灵兽?” 慕蓁手中正把玩着那枚戒指大小的金属环,心不在焉地回他:“大概率是。” 她刚找到这枚金属环,仙盟就给了她答案,倒是省去了她踏破铁鞋找真相的功夫。她已经能肯定,她要去的地方就在蜀州。 只是御兽宗灭门这件事,不论从什么方向看,都处处充满了古怪。 和先前被灵兽咬伤导致感染黑蚀疫的剑修们不同,御兽宗一百零一名弟子身死,如此惨烈的数字,绝对不是一两个人感染黑蚀疫能够造成的,必然是整个宗门,一夕之间都沦陷在了黑蚀当中。 但能影响整个宗门的黑蚀疫,绝对是世界末日级别的灾难。如今在整个九州,也就只有天堑结界四大镇守的黑蚀能达到这种程度。 要真是这样,仙盟早就应该把御兽宗这块地方查封了,怎么还会派人去给御兽宗收尸? 这段时间,慕蓁一直在脑海中回想前世,是否有哪些事件能和御兽宗对上,然而无果。 随着她的重生,世界的轨迹也在发生细微的改变,她无法事无巨细地预知未来。 最令人不安的是,中州近来的黑蚀疫似乎也越来越严重了。 “经过灵力净化的黑蚀地区,一段时间内通常是不会二次爆发黑蚀疫的。”慕蓁蹲下身,从地上捻了一把泥土,细碎的土壤很快从她的指缝中间漏下,“但是你看,这里的土壤已经开始有黑蚀的痕迹了。” 迟简学着她的模样,也从地上抓起些许土,随后愣住:“的确。” 这种程度的黑蚀,就连修真界的仪器也检测不出来,只有非常仔细的肉眼观察才能看出些许端倪,也不知道慕蓁是怎么发现的。 他环顾山谷周围,只觉得眼熟,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哪里:“这是在栖霞村附近?” 慕蓁点头。 “不应该啊,”迟简皱着眉头,“栖霞村的黑蚀等级明明是最低的甲级,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会又出现黑蚀?” “想知道这些,恐怕得先去一趟蜀州。”慕蓁说,“只不过……” 她非常有暗示性地看了迟简一眼。 和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师姐弟,迟简对她简直是了如指掌,几乎立刻就看懂了她的意思,脸色也变得微妙起来:“师姐,你不会是希望我去照看师侄吧?” 他指的自然是几天前已经正式搬进清静峰的聂云嵬。 坦白说,迟简并不喜欢这个凡人。他的身上时时刻刻带着一种死气,对万事万物包括自己的态度都很随意,好像生来就是断了源的一塘死水,没有什么人和物能提起他的兴趣。 从小生活到大的家园毁了,他并不感到痛心;慕蓁接纳他给了他一个去处,他也并不为此感激。 总而言之,对他来说,好像当天上高高在上的仙人和地下苟且偷生的蝼蚁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活着”。 他的生活履历非常平凡,怎么看都只是个在山村里长大的普普通通的少年,也没经历过怎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到底是怎么长成这副活人微死的样子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因为慕蓁临时收徒的决定太突然,清静峰上压根来不及修建一座新的院子。 聂云嵬只能暂时和慕蓁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他住西院,慕蓁住东院。 和师姐住同一个院子。 他都没有这种待遇! 迟简想到这件事就来气,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刚想要开口拒绝,动作却忽然顿住。 他非常快地朝着背后投去一瞥,悄悄压低声音道:“师姐……” “嗯,我知道,”慕蓁泰然自若,“别声张。他跟了我好几天了。” 这人的跟踪手段并不高明,即使是个凡人,稍微注意些细节也能察觉他的存在,更何况他们都是五官敏锐的修士。 迟简这时候才发现,他们已经悄悄拐进了一条小道中,是个极其适合瓮中捉鳖的地形。 迟简错愕:“师姐知道还不管?” “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他打算干什么。”慕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待会儿你听我的,我数到三就上。” 她若无其事地走,“一……” 迟简放轻了呼吸,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剑。 “二……” 没想到才念到二,跟在背后那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危险感知的特异功能,突然间就从藏身之处跳起来,扭头就往反方向跑! 人影跑得飞快,转瞬间就消失在了树林子里,慕蓁和迟简同时一惊,还没追出去,就见一柄长剑自长空飞驰而来,径直朝着人影逃窜的方向而去。 那是把非常漂亮的剑,剑身冰蓝透白,宛若凝冰,散发着幽幽的光芒,青天白日里也依旧十分显眼。慕蓁一眼就认出那是易水剑,霎时愣了一下。 只是这么一瞬间,长剑已经咻的一声,一个流畅丝滑的急刹车,稳稳当当横在了黑影的脖子前。黑影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当场两眼一翻,就这么昏过去了。 天光如雪,白衣青年自林中走来,被日光包裹住的模糊虚影转瞬化作实体,仿佛谪仙一脚踏入了凡尘。 他朝着慕蓁看来,覆霜凝雪的眉目在见到慕蓁时柔和了几分,似融化的浮冰。 这一幕如同做梦一般。 慕蓁的眼瞳颤动起来,早以为被埋葬在记忆深处的噩梦卷土重来,梦里是青年白衣孑然一身的背影,黑石河谷灰蒙蒙的天,就像魔域的长夜一样黯然。 她像个断过骨头的人,淡忘了疼痛和伤痕,雨水却用深入骨髓的冷意,提醒她早就被烙下过无法磨灭的印记。 慕蓁愣愣地喊他:“师兄……” “嗯。”夙秋上前两步,“我……” 他忽然迟疑了一下。 某个瞬间,他竟然觉得慕蓁的眼神悲伤极了,那里面好像蓄满了一整片海洋,每一滴海水都苦涩得五味杂陈。 从没见过师妹这副模样的青年愣住了,这在外人眼中年少有为顶天立地的元婴期修士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呆了半天,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根糖葫芦,塞进她的手里,说了一句:“我给你带了糖。” 模糊的前世记忆瞬间烟消云散。 慕蓁接下了那根糖葫芦,仿佛如梦初醒,眼中的情绪像退潮一般迅速散去。 她本能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人影,随后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连自己想说什么都忘了。 躺在地上的说是野人都算抬举,简直是山里的野猴子,蓬头垢面,发型堪比鸟窝,身上挂满了树杈和叶子,打着绺的头发间还沾了不少泥泞污垢,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馊味和腥臭味。 “这……”慕蓁沉默了半晌,愣是没敢确认他的品种,“这是人还是猴?” “是人。”迟简举起他的一只手,向慕蓁展示他手上的戒指——和慕蓁手中的金属环长得一模一样。 慕蓁脑子里猛地闪过仙盟发布的“御兽宗灭门案”通告,忽然福至心灵:“他是……那位失踪的御兽宗少宗主?” …… 片刻之后,这位野猴……野人少宗主终于在三人的注视下悠悠转醒。 慕蓁用了点清洁术,总算将他收拾出了个人样,头发被清洁干净,从鸡窝变成了一头有点凌乱的短毛,身上的血污和草叶也都被清空,勉强完成了从猴到人的进化。 但尽管如此,他的模样看起来还是憔悴异常,整张脸瘦得都快脱了相,苹果肌凹陷,颧骨突出,远远一看,活脱脱一副骷髅架子。 和仙盟留下的寻人启事中“御兽宗少宗主齐峰”的留影照片完全是两模两样。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法器,甚至没有任何灵石。 蜀州的灵舟没有他乘坐的记录,也就是说,他不是坐灵舟来中州的,也没有使用任何御空法器,而是凭着两条腿,从蜀州一路走到中州来的。 要知道,自古以来就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说法,蜀州四面环山,想要从蜀州一路走到中州来,必然要经过一番翻山越岭的长途跋涉。 这毅力可就有点惊人了。 齐峰虽然已经醒了,但他似乎对其他人的存在还有些排斥,又或者是因为过了许久提心吊胆的日子,他还没有从杯弓蛇影的状态里脱离出来,低着头不肯说话。 最后还是慕蓁第一个上前,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枚银色的金属环放进了齐峰的手中。 齐峰怔怔地看着手中那枚戒指,好像一下子呆住了,过了好半天,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那金属环上没有任何篆字,因为它和齐峰手上的戒指本就是相同的款式,是一种家族的象征。他把戒指穿在了一根绳子上,挂在自家灵兽白虎的脖子上。 对于蜀州御兽宗的弟子来说,灵兽不是宠物,不是奴仆,也不是珍贵的“原材料”。 它们是家人和朋友。 8、灵隐山「03」 在齐峰颠三倒四的描述中,三人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拼凑了出来。 在齐峰口中,他爹,也就是御兽宗的宗主,并非死于黑蚀疫,而是被人谋杀的。 “我那时候就在山上,亲眼看见了,”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青年的身体仍然控制不住地颤栗,筛糠似的抖个不停,“他们没发现我,可是我看见了……父亲是被师兄他们杀的……” 夙秋打断了他,给他看玉简里的几张留影:“你口中的师兄,可是这几个人?” 齐峰只看了一眼,脸色已经煞白一片,慕蓁见状,也将脑袋凑了过去,随即挑了一下眉。 留影里的人,正是那几个因外出执行任务而“幸存”的御兽宗弟子。 “我吓坏了,连夜跑回御兽宗,想把事情告诉所有人,可是等我回到宗门,大家已经……” 黑蚀疫爆发,御兽宗一夜之间惨遭灭门。 “他们一直在找我,幸好父亲在宗门内留了一条密道,那密道只有我和我父亲知道。我只能藏在密道里,等了好多天才敢跑出来,可是我没地方可去,我的家早就没了,玉简也丢了。” 为了躲避追杀,他只能往树林里跑。没有玉简,他谁都联系不上,同门背叛的恐惧让他不敢相信和接近任何人,只能一味地逃。 一个自小在修真界长大,娇生惯养,生来就有灵根的少年,能懂得多少野外生存的知识? 他只能在树林里苟且偷生,靠着啃野果和树叶勉强维持生计,把自己活成了山里的野猴子。 他这人也是幸运得离谱,竟然没有饿死在深山里或是被野兽当成口粮,还一路翻越大山从蜀州走到了中州,之后遇上了慕蓁。 慕蓁纳闷:“那你偷偷跟着我做什么?” “我……”齐峰眼泪汪汪地说,“我看见你给齐小二收尸……觉得你是好人……想找你帮忙……” 慕蓁:“……” 她只不过是为了避免黑蚀疫传播,一把火将那些兽尸全烧了,也叫做“收尸”?叫毁尸灭迹还差不多。 无心插柳柳成荫,她顺手之举,倒还落了个好人名声。 “师姐,”迟简皱着眉说,“他的话能信多少?” 慕蓁没开口。 迟简起疑心也是人之常情,这件事的疑点实在是太多了。 其一,御兽宗满门覆灭于黑蚀疫,齐峰是如何躲过一劫的? 其二,这些御兽宗的弟子为何要谋杀宗主,御兽宗灭门又和此事有什么关联? 其三,齐峰这个人的出现,本身是最大的问题和矛盾。 “仙盟的资料上说,你是筑基后期修为,”慕蓁打量了他一番,状似无意般说道,“就算身上什么法器都没带,也不至于混成这副样子吧?好歹给自己用个清洁术啊?” 齐峰瞪大了眼睛,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是个修士似的,嗫嚅着说:“我忘了。” 众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谈话也是没法再进行下去了。一个连自己会清洁术都能忘的修士,能指望他说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才见鬼。 再者说,齐峰一夜之间满门被灭,众叛亲离,又在山林里一个人心惊胆颤地逃亡了这么久,如今恐怕还心神不宁,他们继续逼问下去不光不人道,也很难再问出些什么来。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么大个人,应该怎么安置? 送去御兽宗肯定不行。如果齐峰说的是实话,御兽宗真的有叛徒,那把他送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带他回灵隐山如何?”迟简说道,“他们的手再长,不至于能伸到灵隐山来。” 慕蓁沉默不语。 理论上,把齐峰送进灵隐山的确是最安全的选项。但不知怎的,她的心头始终有种挥之不去的不安。 直觉告诉她,御兽宗灭门这事儿远远没有结束,并且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现在把御兽宗少宗主存活的消息公之于众,或许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如果这件事只牵扯到蜀州或是仙盟,都还算是能处理的,她担心的是另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御兽宗这整件事里,有没有天道的介入? “你们不相信我吗?”见他们沉默,齐峰忽然激动起来,“我有证据!他们杀我父亲的时候,我留影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颗留影石来。 没等他把里面的内容放出来,慕蓁就赶忙把他的手推了回去,连声说道:“行了行了祖宗,我们信你!这东西很重要,你千万藏好了,别让其他人看见。” 齐峰茫然地看着她,点了点头,又把留影石放回自己的袋子里了。 这御兽宗的少宗主也是个神奇的人,危急之际,第一反应想到的不是逃跑,居然是先留影;明明一路逃亡,连玉简都丢在了路上,这块留影石却还小心翼翼地带在身上。 ……这人平日里肯定是个很爱发朋友圈的人。 “先别声张出去,师兄,你带他在附近找个人多一点的人界小镇,先住一段时间。”慕蓁说,“我明天就出发,去蜀州……” 这严肃的节骨眼上,慕蓁的玉简忽然发起了光,传音鸟的虚影从里头飞了出来,叽里呱啦地吵嚷了一通,提醒她有通讯来了。 慕蓁歉意地对着另外两人笑了笑,接起通讯。 一声劈头盖脸的骂瞬间从玉简那头扑面而来,一巴掌将她的脸从玉简上攮远了:“慕蓁,现在、立刻、马上,带着你那凡人弟子滚出书院,我是教不了他了!” 慕蓁揉了揉感觉马上就要流血的耳朵,问道:“他怎么了?” “你自己来看!”仙师震声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扔下最后一句话,就气冲冲地挂断了通讯。 慕蓁手中还握着玉简,颇为无辜地看向旁边把整段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的迟简和夙秋。 这位仙师是青云书院的老资历,五十年前她还在青云书院念书的时候,他还教过她。 看样子,当年慕蓁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相当大。 半个时辰后,慕蓁站在青云书院的门口,看着角落里的聂云嵬沉默。 少年趴在案几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睡得正香。 “三天了,”刘夫子对着慕蓁冷笑,“每天早上他来书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倒头就睡,怎么喊都不醒!把我这课堂当成什么了?” 听他这样说,慕蓁反而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睡觉而已,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比她还是差了点儿——她还在青云书院读书的那会儿,从来没有在课堂上睡过觉。 她通常会直接逃学。 也不知道是不是所谓教师的气场压制,慕蓁在长老殿的长老们面前都从容不迫,在刘夫子面前却没敢多吭一声,一面讪讪地赔着笑,一面往教室里走。 聂云嵬的睡眠质量简直令她羡慕极了,刘夫子的嗓门一开,八百里外也能把他的骂词听得一清二楚,聂云嵬竟然还能在这样的环境下睡得巍然不动。 慕蓁走到他跟前,推了推他的肩膀,试探道:“起床了。” 少年没反应。 慕蓁:“下课了。” 蹭的一下,聂云嵬从桌上抬起了头。 慕蓁:“……” 好家伙,这上课半死不活、下课生龙活虎的劲,颇有她当年的风范。 “我不管他是不是凡人,我这课堂上,不收毫无上进之心的弟子,”刘夫子冷哼一声,“既然他不愿听,那就滚回去!” 最终,刘夫子连师父带徒弟,把他们俩一齐打包丢出了青云书院。 少年手里还抱着上课用的教材,苍白着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眼皮恹恹地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对自己被赶出教室这件事毫无起伏。 慕蓁看着他,只觉得一阵恍惚。 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从御兽宗的事情上转换回来,就好像上一秒还在思考腥风血雨、阴谋诡计,下一秒她就变成了要管孩子学习的单亲家长,巨大的割裂感把她整个人切成了两半。 最终她叹了口气:“走吧,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清静峰的路上。 在送聂云嵬去青云书院之前,慕蓁想过很多种可能,譬如他会不会因为凡人身份,遭到其他学生的冷眼和霸凌之类。 结果万万没想到,这才第三天,聂云嵬居然因为违反课堂纪律被退回来了。 慕蓁有点苦恼。 她前世从没收过徒弟,自然也没有当师父的经验,贸然领了个徒弟回来,就像看流浪的小猫小狗可怜就捡回了家似的,却没想过要怎么对他负责。 虽然她那时候也没想过,捡回来的徒弟会在大半夜的时候出现在她的床头,像鬼一样默默地盯着她看。 那天她半夜的时候忽然被某种被窥视的感觉惊醒,睁开眼看见站在床边的聂云嵬,差点顺手把床头摆放的花瓶砸到他脑袋上。 以至于后来几天,她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锁门。 也就是她现在修为不行,这要是过去在魔域,聂云嵬早就投胎八百回了。 也是从那天起,慕蓁才决定把聂云嵬送青云书院去。 事实上,聂云嵬一介凡人,修真界的知识他学不学都无所谓。慕蓁带他回了灵隐山,自然也做好了能保他在山上安稳过一辈子的准备。 让聂云嵬去书院,只是为了给他找点事做,以免他闲得慌,半夜又跑到她的床头边盯着她。 慕蓁当时还怀疑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如今反倒有点愧疚,心想把他送去书院这件事是不是她做得不够妥当。 该不会聂云嵬上课睡觉这件事,和那天晚上有关吧? “咳。”她清了清嗓子,决定先试探一下,“你最近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吗?” 聂云嵬抬起眼皮,平静地说:“没有。” 慕蓁:“那……” 聂云嵬:“上课,太催眠。” 慕蓁沉默了。 就这样?而已? 聂云嵬又补充:“课上讲的内容,我都会了。不想听。” 慕蓁心想,这样不行,虽说聂云嵬是个凡人,学习修真界的知识对他来说或许没什么作用,但直接当着仙师的面睡觉也未免太过明目张胆,影响不好。 她试图引导他:“虽然是这样,但人外有人,天外有人,你……” 等会。 她的话突然卡了壳,半晌才意识到哪里不对:“你……会什么东西了?” “书里的内容。”聂云嵬向她展示自己手中的教材,“我都背下来了。” …… 清静峰半山腰的小院中,慕蓁看着手中的几本堆起来有手掌高的必修一教材陷入沉默。 这些书是书院一年级新生需要学习的内容,内容从《修真界通史》涵盖到《灵植识鉴大全》,每一本书内容排版都密密麻麻,没有半点水分。 聂云嵬刚住进清静峰的第一天,她就把这些教材给了他,嘱咐他每天看三页,不求多,慢慢追上其他学生的进度就行。 如今才过去不到一周,聂云嵬却说他把书看完了。 慕蓁起初还有所怀疑,于是随便挑了几段内容询问,结果聂云嵬不光对答如流,并且还把页码和章节都背了出来。 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她一个常年在灵隐山修为垫底的炼气废柴,好不容易收了个凡人当徒弟,结果这个凡人还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到头来吊车尾的依然只有她一个。 这是什么运气? 慕蓁深吸一口气:“你不想去上课?” 聂云嵬点头。 慕蓁:“那……你有什么想学的吗?” 聂云嵬犹豫了片刻,竟真有了反应,他将目光移动到了墙上。 慕蓁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了一愣。 挂在墙上的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木剑。 那是她过去在青云书院时用的,就取材自这座院子外的桃花树,剑还是当初夙秋替她削的。 后来她放弃当剑修之后,这把剑就再也没用过,从此挂在墙上当了个吃灰的摆设。 “你想学这个?”慕蓁道,“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 聂云嵬的神色迟疑了。 实际上,他自己也说不清原因。 他自山野乡村长大,从没习过武,也没看过什么话本,更没有像同龄人一样,对书中那些剑修、侠客产生过不切实际的妄想。 没有灵力的人,几乎不可能成为剑修,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他一介凡人,被慕蓁收留住在这灵隐山上,注定也没法融入其他人,能混吃等死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就是最幸福的结局。 但不知怎的,当他第一次见到那些剑修弟子的时候,他心中就忽然升起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熟悉感。 就好像他生来就应该是学剑的。 慕蓁见他不说话,也没有追问,她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转身回了房间,在自己的书架上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一本书。 她带着书走出房间,将木剑从墙上取了下来,一口气吹去上面落的灰,对聂云嵬道:“跟我来。” 院子外空地不少,慕蓁随手找了一处,四五丈宽长的草坪,旁边还种着一棵巨大的香樟树。 她把那本薄薄的书塞进聂云嵬手里,摊开了第一页,一个执剑前刺的小人赫然呈现在纸上。 聂云嵬向后翻了几页,发现这是幅剑法拆解图,小人画得简陋,动作却十分惟妙惟肖,笔锋之间将执剑的动态画得栩栩如生。 旁边还有几段简短的注释,从字体上看,不像是出自修真界的印刷法术,而是手写上去的。 慕蓁也不急,对聂云嵬说道:“你先看这几页,看完了,按书上的动作要领试一试。” 这几页图解并不长,聂云嵬很快就看完了,他将书放在地上,回忆着文字要领和图解,试探着向前刺出一剑。 他毕竟没有任何习武基础,虽然过目不忘,但短短几分钟里也只是学了个皮毛,刺出剑的动作软绵绵的,有形却无实。 因此刚一抬手,慕蓁就说道:“不对。” 她大步走过来,握住聂云嵬的手腕。 这动作算不上逾距,慕蓁抓的是他的袖口,几乎没有接触到皮肤。但她的指尖颀长,仍然有一点碰到了他的手背,触感仿佛冰似的,冻得聂云嵬一个激灵。 聂云嵬有一瞬间的发愣,下意识地去看身后的慕蓁。 大夏天的,她身上里里外外裹了好几层衣服,手竟然还是这么冰凉。 “剑法基础,最重要的是稳。”慕蓁毫无察觉,握着他的手腕抬高至与胸口平齐的高度,向前猛地一递,“下盘要稳,出剑也要稳。像这样。” 她说这话时认真极了,就连天生上挑的唇角都抿成了一条线,平日里种种懒散和不着调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像柄裹在一把华而不实的剑鞘里的剑忽然出鞘,轻佻散漫的壳子底下露出了剑刃的寒光。 她握着聂云嵬的手示范完,又从他手中接过了木剑,像模像样地挽了个剑花,忽然提剑收腿,一剑朝着聂云嵬刺去! 按理来说,慕蓁作为一名医修,剑术最多不过会个皮毛,能勉强教他点基础已属不错。 没想到这一剑刺出,竟如流云破空,剑势凛然,大有高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木剑直挺挺刺向聂云嵬,绯红的裙摆一踢一扬,仿佛榴花欲燃。 顷刻间,少年的视野完全被这瑰丽又靡艳的颜色点燃,跳动的心脏和呼吸都在一瞬间停歇,不知道是因为直抵面门的剑尖,还是因为余光里榴花一般火红的裙摆。 剑尖掀起的风将他的额发吹起,却在他面前停了去势,恰好接住一片飘落的树叶。 慕蓁横过木剑,将剑柄递到聂云嵬的胸前。 聂云嵬还愣在原地。 这一剑并没有任何灵力,但给人的感觉却是行云流水,力道把握得刚刚好,身姿也是挺拔标准,稳如磐石,完全能够作为动作参考画进剑法教科书里。 别说慕蓁只是个医修,恐怕灵隐山大多数筑基期的剑修,都做不到这个程度。 “这把剑是你的了,”慕蓁把剑又往前递了两寸,逼着聂云嵬用双手接下,这才笑了,“今天开始,你只练这一个动作,什么时候练会了,再教你下一招。” 9、白帝城「01」 位于中州南面的宛城是个普通却热闹的人界小镇。 这里没有宵禁,即便到了夜里,镇上的商贩们也没有要歇业休息的意思,小镇上依旧车水马龙,四处都是吆五喝六的揽客声。 中州近日的黑蚀疫四处泛滥,但还好,天灾还没有蔓延到这座幸运的城镇上。凡人们的生活没有受到太多影响——除了因为天灾而飙升的物价。 “你不晓得哦,我今天到集市上看,菜的价钱翻了一倍!”天字一号客栈的老板娘是个蜀州人,操着一口川蜀口音,正在门口和街坊邻里的主妇大吐苦水。 “最近我店里客人都少了,唉……这世道越来越恼火,生意也不好做,哪天再来场天灾,我们这些老百姓可遭不住咯。” 她说的全是真情实感的实话。天字一号最近生意惨淡,如今到了饭点,客栈里也没有几桌客人,格外冷清。 黑蚀疫影响太大,毁了不少农田果园,再加上暴雨频发引起洪灾,菜价果价一路飞升,味道还越来越差,据说就连街道上那小贩卖的糖葫芦吃起来都是酸的。 “昨天你店里不是才来了位大客户?”邻居调侃,“还是位道长呢,那些个住在仙山上的仙人给钱可大方了,我看啊,你这生意还能再做一阵子,关不了门。” 俩人聊得热火朝天,正说到一半,老板娘目光向外一瞄,忽然看见一个人停在客栈门口,一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喜笑颜开:“不讲了,有生意来了。” 说完,她快步朝着客栈门口走去,热情地问:“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不怪她如此心急揽客,站在店门口的是个乌发雪肤的少女,梳着三股辫,发间编着红丝络,拢着件貉子毛的素色大氅,唇角弯弯,桃花眼带着笑,一看就是不缺钱的人家。 就是穿得有点多。 老板娘眼光扫过她身上那显然是冬天才会穿的大厚斗篷,有些诧异。 虽说最近中州雨下得频繁,天气偏凉,但也没有冷到这种程度吧? 少女这时候开了口:“我来找我师兄。他昨天是不是和另一个人一起来的?” “哎呀,你就是道长先前说的那个师妹啊!”老板娘一拍手,“对头对头,姑娘你先在下头坐一哈,我去喊他来!” 说完,她朝厨房吼了一嗓子,唤小二来招待,自个噔噔地踩着楼梯上楼去了。 慕蓁在大堂角落里坐了下来,向店小二要了一壶茶,打量着这间客栈。 昨天她回灵隐山之后,夙秋听了她的话,带着齐峰去凡人界找能够落脚的地方了。她安置好了聂云嵬,休息一夜,便按照夙秋发的坐标,直奔宛城来了。 不得不说,他这些年没白在人界游历,很会挑地方,宛城商业发达,繁华热闹,又不会太过嘈杂,是个很适合大隐隐于市的好地方。 凡人界一向是修士的盲区,把齐峰放在这里,甚至比放在灵隐山都要安全得多。 没过一会儿,夙秋就带着齐峰一起下楼了。 经过一天的休息,这青年终于从野人脱胎换骨,找回了些许御兽宗少宗主的样子,气色也好了不少。 他的肤色较常人要黑一些,一双眼睛偏圆,瞳孔又黑又大,棕色的短发后边还梳了一根小辫,乍一看去,五官和他养的那头白虎有那么几分相似。 听说养灵兽的时间长了,灵宠和主人会越长越像,竟是真的。 他见了慕蓁,还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觉得自己昨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太丢人,有些不自在地在慕蓁对面坐了下来:“谢谢你们这两天招待我,灵石我以后一定会想办法还上的。这位……呃……道友……” 他卡壳了一下,突然才意识到,他压根不知道其他人叫什么名字。 “慕蓁。”慕蓁言简意赅地说,“昨天走得急,没来得及介绍,你旁边这位是我师兄,夙秋。” “夙……?”齐峰瞪大眼睛,“这个姓氏,是白帝城夙家的夙?” 听见夙秋的名字,第一反应不是“剑尊最出色的大弟子”,而是“白帝城夙家”,这样的人在修真界倒是少见。 慕蓁看了夙秋一眼,见他没有什么表示,才点了点头。“我们今天找你,也有些事情想同你说。” 在齐峰茫然的神色中,她将玉简打开,翻出了仙盟对于“御兽宗灭门”一案的最终公告。 “你口中杀死你父亲的凶手,就是那几个‘幸存’的御兽宗弟子,现在都住进了白帝城。”慕蓁把玉简上的内容摊开给他看,“明面上的说辞是,‘白帝城作为蜀州代表宗门,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义不容辞’。” 客栈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你、你的意思是,”齐峰呆呆地说道,“你觉得是白帝城的人害死了我爹?” “只是一种猜测,没有证据,只不过我这个人一向不太相信巧合。”慕蓁把他的脑袋从看向夙秋的方向扳回来,“别看他了,我师兄只是姓夙,平时和家里没什么联系。” 齐峰坐在椅子上,仍是没反应过来:“可是,为什么?白帝城是蜀州第一宗门,御兽宗只是个没名气的小门派,我爹和夙家也没什么来往,他们有什么理由要害我爹?” “所以这就得看你了。”慕蓁循循善诱,“你仔细想想,最近一段时间在御兽宗,有没有感受到过什么异常?不管是你爹的,还是你那几个师兄的异常。” 齐峰两条眉毛都撇成了八字,忧愁地坐在椅子上发呆,像个命苦的倭瓜。 这人本身就不是个有主见的性格,否则也不会在出事之后无头苍蝇似的在树林里瞎晃悠半个月。于是虽然没想明白为什么白帝城会和他爹扯上关系,还是本能地顺着慕蓁的思路往下想。 可惜,过了没一会儿,他就沮丧地低了头:“我、我真的想不到,那几位师兄的修为都比我高许多,灵兽养得也比我好。我爹平日里很器重他们,还总是拿他们数落我,我不知道我爹究竟哪里得罪他们了……” “他们的修为很高吗?”慕蓁随口问道,“有多高?” “他们都是元婴期。”齐峰说,“我们宗门的御兽之法修炼起来很特殊,御兽宗弟子的修为普遍不高,我爹也只有元婴后期而已。” 这就更说不通了。既然这些弟子都是宗门里的中流砥柱,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杀御兽宗的宗主呢? 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受到了某种胁迫,或者是引诱。威逼利诱之下,或是失手、或是蓄意,杀死了御兽宗的宗主。 御兽宗灭门这事也不对劲,发生的时间太巧,宗主被杀和宗门沦陷几乎是前后脚发生的,很难不让人揣测这之间的关联。 “我协助仙盟在御兽宗清理现场的时候,用仪器测过当地的黑蚀浓度。”一直沉默的夙秋这时候忽然开口,“只有丙级。” 慕蓁心道,果然。 修真界根据测量仪器的刻度,把黑蚀浓度从高到低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等级。像栖霞村的黑蚀浓度,测出来就是甲级,和乙级一样对修士完全没有威胁;到了丙级,则会对灵根较弱、灵力不足的修士产生威胁。 丁级以上是最可怕的,在这种浓度下,几乎任何修士都无法抵挡黑蚀的入侵。 当时去御兽宗清理现场的仙盟弟子都没有发生意外,说明那里的黑蚀浓度并没有达到丁级。 想到这里,慕蓁忽然一把抓住了齐峰的手。 齐峰被她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想把手收回去,手腕却被扣得死死的,连说话都磕巴了:“你、你干嘛?” 少女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眉毛略微挑了一下。 她悄悄输了点灵力进齐峰体内,果不其然,齐峰身体里灵力稀薄,丹田力的灵力浅得像下雨天泥土地上凹积的一滩水,修为最多达到炼气,根本不是记录上的“筑基后期”。 在九州修真界,修炼滞涩、修为倒退的大有人在,但齐峰这副样子压根就不是简单的修为倒退,而是灵根出了问题。 如果说他的先天灵力原本是三级,这会儿恐怕只有两级了。 这就很不正常了。哪怕活了两辈子,慕蓁也是第一次听说过先天灵力还能变化的。 齐峰的灵力,就像是被平白无故抽走了一样。 他压根不是什么“忘记了要用清洁术”,而是灵力枯竭,连最基础的清洁术都用不出来了。 只不过长时间的逃亡让他的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因而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是大脑让他忽略了这些细节。 这样看来,他现在的修为恐怕连慕蓁都不如。 紧接着,慕蓁想到了一种更可怕的可能性。 如果那东西能够吸走齐峰的灵力,那能不能吸走整个御兽宗弟子的灵力? “慕蓁道友?”齐峰见她一直不说话,整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我有什么问题吗?” 看她的眼神,仿佛他得了绝症就要死了似的。 慕蓁回过神,松开了他的手腕:“明天,我想先去御兽宗看看。” “我可以带你去。”夙秋说,“御兽宗如今戒严,你没有仙盟身份,很难进去。” 在这时候,天字一号的老板娘忽然掀帘从厨房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碗羊肉汤,放在慕蓁面前。 “你这女娃娃,热天把火的穿这么厚实,肯定是身子虚的。”她把冒着热气的羊肉汤推到慕蓁面前,“多喝几碗,驱寒暖身的,不够大娘那儿还有!” 说完便转身朝柜台去了,还摆了一下手,生怕她掏钱似的,补充:“不要钱,不要钱。大娘看着你稀罕,我男人都走了十几年咯,要是我女儿还在的话,也该和你一样大了。” 热腾腾的肉香味飘到鼻尖,慕蓁愣在原地,转过头去看夙秋。 夙秋也看着她,目光带着诧异,像在说“怎么了”。 她一时没说话,端着那碗热乎的羊肉汤,没来由的,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来。 慕蓁七岁入灵隐山,在十五岁进入青云书院之前,一直都是夙秋在照顾她。 当然,说是照顾,其实慕蓁能活到今日,纯属命大。 那时候的夙秋完全不懂如何带孩子,起初甚至以为只要把慕蓁往自己身后一放,她就能自个在灵剑上立起来。 于是御剑几个时辰下来,往往是慕蓁出于怕死把自己牢牢地扒着夙秋大腿,被高空的风吹得涕泗横流睁不开眼。 他也不会哄孩子,见别人家的父母都给孩子买拨浪鼓和糖葫芦,就依样画葫芦地学了回来,把小摊上买到的拨浪鼓送给慕蓁。 哪怕当时的慕蓁已经十岁了,早就过了玩拨浪鼓的年纪。 最夸张的是,十次出任务,有十一次他会忘记慕蓁的存在,把慕蓁丢在人界独自离开,直到大半天后忽然记起自己忘了什么,才会御剑折返回来。 这种事情发生得多了,慕蓁也就明白一个道理——外人眼里的天才剑修夙秋,脑子有点问题。 尤其是在亲眼目睹这位师兄用糖葫芦和拨浪鼓从她十岁哄到了二十岁后,慕蓁就明白,夙秋沉默寡言不是因为性格冷漠,而是因为他有一个九块九灵石包邮的新大脑,里面空空如也,除了剑术和一点妹控属性以外什么也没装。 和她的师弟师妹相比,夙秋简直是师门当中最单纯的傻白甜。 那个时候,他们也常常这样在人界的某间客栈落脚,一觉醒来发现师兄不见踪影,慕蓁就乖巧地从客房里出来,熟练地下楼退房,然后找张桌子坐下,一直等到夙秋回来找她为止。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竟已过去百年了。 能够坐在人界的一家寻常客栈里,吃着再平凡不过的家常便饭,对慕蓁来说都已经是一种奢侈的幸福。 她也很久没有和夙秋一起同行过了。 “好。既然师兄方便,那就这么说定了。”慕蓁将碗里的肉汤一饮而尽,只觉暖意瞬间传递至四肢百骸,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像只刚晒完太阳的猫,“明天我们就去御兽宗,看看这背后搞鬼的东西,到底是人是鬼。” 10、白帝城「02」 慕蓁这一夜睡得并不好。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自从重生以来,她能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天亮的次数屈指可数。只不过这一次,她还做了梦。 她梦见了小时候的事情。 慕蓁七岁入灵隐山,前半生都沉浮在修界,后半生离了九州,与魔域的万古长夜作伴。作为凡人生活的那七年,对她来说已经是遥不可及的旧梦。 很多小时候的事情,她都记得不太清了,连小时候住那个人界小镇叫什么名字都已经没了印象,早逝的父母也没有在她的脑海里留下任何痕迹。 记忆里最清晰的就只有她的祖母,以及家中养的一条老黄狗。 她被祖母拉扯大,直到七岁那年,一场黑蚀疫席卷了整个小镇。 肉眼不可见的黑雾吞没了所有人,一夕之间,整个村里的人都全部变成了只剩下厮杀本能的怪物。 也包括她的祖母。 身上布满了尸斑、早就没了生气的祖母靠近她时,她没有动——是因为恐惧或是什么别的?慕蓁也忘记了。 总之,她没有逃跑,只是抬眼看着。 祖母在她面前站定,佝偻的阴影从头顶罩下,伸出形如枯槁的手,疏松的骨骼随着僵硬的动作发出奄奄一息的咔咔声响,鸡爪似的干瘪五指慢慢张开,露出手心里那块已经干硬的馒头。 慕蓁接过她手里比石头还硬的馒头,用力咬了一口。祖母的手轻轻抬起,摸了摸她的发顶。 家中的老黄狗就坐在她身边,张开的嘴巴里流着哈喇子,浑浊无光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外头。 阿黄的年纪比她大上一轮,已经老得路都几乎走不动了,仿佛就只有一口气吊在这世上,苟延残喘活了好几年,终于在这场天灾里活不成了,可是往日里已经衰老得站不起来的阿黄,如今竟然能端正地站着。 也不知是本能作祟还是死后执念,老黄狗走上来,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惶惶夜色里,老人抱起了她。她的手臂僵硬、枯瘦又冰冷,像是腐烂的枯树枝;她身上的气味很不好闻,是朽木、腐尸和血腥混合的腥臭味。 慕蓁搂着她的脖子,看着老人一步步走出深巷,在满是走尸的大街上寻找能让她入口的食物。 一切似乎都和过去没有区别,唯一的区别是,祖母再也不同她说话了。 并且,镇上的食物也越来越少。她开始挨饿。 黑蚀疫让这块地域的所有生物都失去了生机,能入口的东西越来越少。 起初是街边的店铺里干巴巴的馒头、白面,后来是树皮和腐烂的草根……最后是土。 最后的最后,城里一点能吃的东西都没有了。 饥饿像一把愈演愈烈的火,将七岁的女孩烧成了瘦巴巴的干柴。 慕蓁饿了很久,具体几天,她记得不清了。她没有了走路的力气,只能躺在床上,胃像是烧着了一般。 在床上躺着的第三天,老人龇着流涎的嘴,将手伸向了阿黄。 阿黄大概是真的老了,又或者只是因为它早就死了,它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就像往常一样瞪着一双混沌的眼睛躺在地上,选择了引颈就戮。 它并没有如愿以偿地变成一盘新鲜的肉食,死去多日的身体已经流不出任何血液,更没有肉类应有的那种柔韧触感,反倒像是疏松的干柴,不比树皮和泥土好多少。 慕蓁没有吃。她那时候没有黑蚀疫的概念,也并没有那种感染黑蚀疫的动物不能吃的意识,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不该如此。 她们是家人。 也许等她死了,她也会变成和村民们相同的模样,这样她们还能做更久更久的家人。 一个月,或是两个月,还是更长……慕蓁记不清了。她一直生活在那座死城里,直到她即将饿死的那个夜里,宋垣清踏着月光执着剑,踏进了这座小城。 老人倒在她面前,一双手犹如护崽的母鸡一般横着,浑浊的眼睛涣散直面着天空的方向。 和老黄狗一样,她已经死去太久,被剑刃切开的身体没有流出血液,切口像是被大火烧过的木头,漆黑、丑陋又凹凸不平。 她身上没有死亡带来的真实感,她的离去也更像是一场噩梦的终结。 七岁的女孩低头看着老人的尸体,又抬起头看向宋垣清。 寂寂长夜里,剑尊白衣如雪,手中折梅剑如一尺寒光,他的影子在月光下犹如神祇般出尘清冷,就连低头看向她时,目光亦如天神。 既悲悯,又冷漠。 慕蓁在这时候醒了。 晨光熹微,时间似乎还很早。她迷迷瞪瞪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在梦境和现实中分崩离析的意识才渐渐聚拢。 说来也好笑,大概是数十年的生活让她早就习惯了魔域的黑夜,如今重生快半个月了,她还是没能适应修真界正常的日出日落,仿佛看见太阳照常升起,就会灼伤她的眼睛似的。 慕蓁一个鹞子翻身,正打算起床,忽然抽了一口冷气,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距离她在寻找的地方近了,她能感觉到,在脊骨中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滚烫难捱,仿佛随时都会破开这具脆弱的躯壳。 她毕竟不是它真正的主人,再加上现在修为微末,隐隐约约似乎有些压不住它。 慕蓁不得不盘腿坐了下来,运转灵力调息。 等到脊骨上传来的灼热感稍微减退了一些,她才下了床,洗漱绾发,同夙秋一起出发。 御兽宗的地理位置很特殊,恰好在整个蜀州地图的中心。今日天公作美,御剑十分顺利,不到半日时间,易水剑就带着两个人抵达了御兽宗门口。 御兽宗坐落在青城山脚下,原本是灵气旺盛的好地方,经此一难,宗门人员凋敝,原本适宜修行的福地也变成了一片荒芜。 仙盟的善后工作已经到了尾声,宗门内只还剩下三三两两个仙盟弟子,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工作。 经过清洗和处理的地面已经看不见任何一具尸体,但御兽宗上空依然漂浮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青石板上依稀还能见到大片残留的血迹,已经变成了发黑的褐色。 慕蓁在仙盟弟子当中询问了一圈,得到的答案与她猜想的差不多。 仙盟调查时还原过案发现场,判断当时的情况应该是黑蚀疫突然爆发,御兽宗弟子和灵兽都感染了黑蚀,发狂后互相攻击,这才死伤惨重,以至全灭。 人死之后,周身灵力尽散,归于天地。御兽宗内的弟子全部遇难,他们生前修为是否出现过异样,就成了一个谜。 没有如愿以偿的得到答案,慕蓁也没有沮丧,她绕着御兽宗驻地,来来回回地转了好几圈,时不时还蹲下来观察。 夙秋一直跟在她身边,等到她终于停下来,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才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慕蓁点点头:“黑蚀没有完全消失。” 御兽宗的地面都铺了石砖,没法直接抓一把土壤查看,但对于慕蓁来说,观察黑蚀不需要这么费劲。 不需要借助任何仪器,她打眼一扫,就能看见整个御兽宗都透着一种不祥的黑色,哪哪都不正常。 和栖霞村一样,这里的黑蚀疫在被净化后不久,依然有要卷土重来的迹象。 “我怀疑,有人在御兽宗放置了阵法一类的东西,”慕蓁将她原来的猜测告诉了夙秋,“这个阵法能抽取御兽宗和宗门内弟子的灵力。” 御兽宗驻地的灵力被抽走,灵力枯竭到了无法抵抗黑蚀的程度,而御兽宗弟子的修为急遽下降,惊惶之际被黑蚀全部吞噬。 不在御兽宗驻地的弟子,包括齐峰在内全都幸免于难,说明这个阵法主要针对的就是御兽宗驻地。齐峰的灵根之所以受了影响,是因为他遭遇凶杀现场之后又回了御兽宗,在宗门密道里藏了好几天。 直到现在,这个“阵法”估计还在生效,只是他们和那些仙盟弟子在御兽宗待的时间不长,所以还没有很明显的感觉。 慕蓁又问:“齐峰是不是提过,御兽宗宗主遇难的位置在山上?” “你怀疑阵法在青城山?”夙秋摇头,“初来御兽宗时,我已经在青城山附近巡查过,山上并没有异常。” 慕蓁皱起眉头。 她不怀疑夙秋的能力,他既然没查出问题,那就说明青城山的确没有问题。 如果那个阵法不在青城山,又会在哪里? 而且,通常而言,宗门驻地都有结界防护,否则只要布个阵法,就能随意偷取其他宗门的灵力了。 按照慕蓁的猜测,必然有人里应外合,解开了御兽宗的结界。 这么一看,那几个幸存的御兽宗弟子就更可疑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声忽然从他们的背后响起:“少主。” 慕蓁听见这个称呼,动作就是一僵。回身看去,果然是一名身穿白帝城弟子服的修士,正在向夙秋行礼。 夙秋看了他一眼,平静地问:“何事?” “家主请您回去,有要事相议。”白帝城弟子说道,“属下一直在关注您的动向,家主先前对属下说过,如果您再回蜀州,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他……”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顿住,有些不自在地耸了一下肩。 就在刚刚的一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种从脊梁骨往天灵盖上窜的凉意,像是杀气。但只那么短短片刻,就消失不见了。 慕蓁脸上没什么神色,裹在厚实外衣下的肩胛却下意识地紧绷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夙秋仿佛察觉到什么似的,悄无声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猛地松懈下来。 “请你禀报家主,”夙秋对那白帝城弟子说道,“我会回去的。” 白帝城弟子传了话,拱手又作一揖,便转身离去了。 他一走,慕蓁便看向夙秋:“师兄,白帝城找你回去做什么?” 白帝城如今和杀害御兽宗宗主的凶手脱不开关系,这个节骨眼上喊夙秋回去,不像是什么好事。 “不是这次的事。”夙秋却说道,“近一月来,蜀州黑蚀疫泛滥,我在此地游历,已经多次收到过家主传信。” 慕蓁这时候才想起来,迟简曾经提到过,夙秋回灵隐山后不久就又急着去了一趟蜀州,是因为白帝城。 “师妹,”夙秋观察她的神色,半晌后才说,“你不喜欢他们?” 慕蓁心道,何止是不喜欢。 简直是厌恶极了。 她讨厌修真界所有的世家,因为上辈子,她就是栽在世家人的手中,并且还不止一次。 世家大都没有人情味,亲情血脉之间的羁绊在世家都会化成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尤其是夙家这种大家族。 当他们将期望和资源倾泻投注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伴随而来的也是无休无止的压榨和绑架。 作为蜀州代表宗门,白帝城是典型的世家宗门,门内弟子世世代代都是夙家血脉,底蕴深厚,节节分支的诸多嫡系和旁系汇聚在一起,组合成了夙家这棵千年老树。 而夙秋,偏偏还是连接着树干、血脉最深厚的那一支嫡系,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乃至于祖上数代,都是夙家的家主。 夙秋平日里从不回白帝城。自从当了剑尊弟子,他就一直在灵隐山修炼,后来又因为慕蓁的缘故,养成了到人界游历的习惯。 近来这几年,夙家家主没少给夙秋发传讯,只是都被夙秋以忙于修炼为由回绝了。 “如果你不喜欢,”夙秋说道,“我们可以不去白帝城。” 慕蓁却摇了摇头。 “不。”她说道,“御兽宗弟子如今就住在白帝城。既然家主要你回去,我们便用这个借口一起去,顺便看看那几个御兽宗弟子。” 好不容易重活了一辈子,她倒要看看白帝城在搞什么名堂,顺便搅它个天翻地覆。 11、白帝城「03」 蜀州山脉多,地形崎岖,白帝城坐落于瞿塘峡口,依山傍水,地理位置极佳。 如若是平时,这也是一处山清水秀的旅游胜地。 然而许是因为蜀州的黑蚀疫现象太过严重,如今的白帝城四周都笼罩着一层黑沉沉的黑气。 它们和江面上弥漫的薄雾融为一体,乍一看去毫不违和,却让整片峡口的氛围看起来分外压抑沉闷。 二人在白帝城门落了地,守门的弟子甚至都没有过问他们的身份,只看了夙秋一眼,就恭敬地将他们放进了城里:“恭迎少主回城。” 随后就是一路通行,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白帝城主城修得森严宏伟,楼宇依山而立,大片的屋檐近乎遮天蔽日,处处充满了压迫感。 慕蓁行走其间,只觉得像是走进了一座巨大而精致的笼,飞檐斗拱朝她投下沉重的阴影,四周都是几层楼高的城墙,单调的黑色石砖铸成这座威严而沉默的围城。 有种令人难以呼吸的憋闷。 慕蓁在主城干道上走了一阵,便觉得喘不上气,压抑极了,宁可回魔域去对着没有阳光的天幕和遍地魔物,也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 很快就有一位弟子前来,对夙秋恭敬地行了个礼,说道:“少主,家主请您到书房一叙。” 夙秋神色如常,向那弟子微微颔首,跟了上去。 慕蓁刚抬脚要跟上,就被那人拦住:“实在抱歉,家主请少主一齐谈论家事,外人不便参与。” 慕蓁:“……” 她啧了一声,“行行行,我走还不行吗。” “多谢道友体谅。”幸好这白帝城弟子还算懂礼数,“家主说了,既是少主带来的人,那便是贵客。如果道友想在城内四处参观,自便即可。” 说完,便朝夙秋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夙秋一起走了。 慕蓁环顾四周高耸如削的城楼,挑挑眉。 既然让她自便,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御兽宗弟子住进白帝城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她随手在大街上找了位白帝城弟子,就打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所有白帝城弟子都住在后山。 “那几位御兽宗弟子的灵兽也都安置在后山兽栏里,为了防止它们到处乱跑,家主派了人在后山守着,不准其他人出入。”那位弟子还很好心地提醒她,“道友,你可得小心点,千万别迷路转悠到后山了,家主要是知道了,会大发雷霆的。而且那些灵兽我见过一回,一个两个都凶得很。” 慕蓁对他道了谢,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一定注意安全不会瞎逛”,转身就朝着后山去了。 她深谙一个道理,世界上所有话本和故事里,路人甲乙丙丁口中的“千万别去”,意思就等于“一定要去”。 这是她第一次来白帝城,但修真界都讲求风水灵气,大宗门的构造和框架也大都差不多。因而在城里逛了一圈,慕蓁很快就找到了后山的位置。 说是后山,其实只是主城北面背阴处一座小山头上的楼阁,与主城其他的建筑和大殿相比起来,这处楼阁非常小巧,藏在山里都显得十分不起眼。 楼阁外果然有三人把守着,初步判断都是金丹以上的修为。 慕蓁四下一瞥,找了棵视野最开阔的树,三两下便爬了上去,往结实的树杈上一坐,开始观察。 楼阁只有两层高,后方是一片四四方方的砖盖房,看起来,白帝城弟子口中的“兽栏”并不是露天的。 再加上门口那几个守卫的架势,颇有一种软禁和监视的意味,比起防止外人进入,倒更像是防止里面的人出来。 白帝城果然有问题。 她用手指摩挲着手中方方正正的石牌,若有所思。 这是夙秋临走之前给他的令牌。模样和其他白帝城弟子腰间挂着的差不多,但花纹有细微的区别,想必作为白帝城的“少主”,他的权限要比寻常弟子高不少,想要打开楼阁的门进入兽栏想必不是什么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绕开守卫进去。 不过,慕蓁很快就发现,这些“看守”似乎并不严密。 他们人数本就不多,看守的姿态也非常随意,时不时还聚在一块插科打诨。 慕蓁看了一会儿,很快计上心头。 她从树上滑下来,找了一处开阔的空地,开始沿途寻找合适的燃料。 想让火堆烧出烟,就不能让火烧得太旺。她挑选的燃料都是半干的树叶和草皮,在空地上堆出一座小山来,用火点燃。 做完这些,她仍觉不够,又在储物戒里翻了半日,总算翻出些过去在药王谷采集和入药用的松针松脂,加进了火堆里。 很快,火堆里便升起烟来。湿柴烧得不尽兴,火燃不起来,只有一股一股黑烟汩汩地往外涌,升上高空。 不多时,这突兀的烟就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门口的守卫先是飙了句蜀州脏话:“我日你仙人!哪个崽子在后山上烧火?” “走,去看看,是不是又有人来这偷偷开小灶。” “哎哎,那这儿怎么办?” “管他呢,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守了一星期也没见人,就那么一会儿,能有啥事。” 三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往冒烟的地方去了。 等他们三人一消失,藏在不远处的慕蓁就蹦了出来,直奔大门而去。 如她所料,夙秋给她的令牌十分好用,往门锁上一刷,大门识别了权限,立刻打开了。 慕蓁鬼鬼祟祟地探头朝里看了一眼,见门口没人,便侧身挤了进去。 两层的阁楼空间并不大,正对着门口的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一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一边是扇紧闭的青铜大门。 慕蓁摸到门前观察了一下,觉得这房间看着不大像是住人的地方——御兽宗再怎么说也是客,通常也不会给客人安排一个楼梯底下的隔间,那太过有失大宗门的风范。 慕蓁试着用手上的令牌刷了一下,只听滋滋一声细响,门打开了。 慕蓁推门进去。 屋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口人头大小的窗开在墙的高处,天光幽幽地透进屋内。 慕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贸然点灯。修真界使用的大都是以灵力为能耗的长明灯,很少有室内是没有灯光的,她担心这屋子里没有光,是因为放了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在粘稠的黑暗中,她听见了呼吸声。 那呼吸声非常大,像是兽类的喘息,湿热且沉重。慕蓁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毛骨悚然地意识到,那声音离她非常近。 慕蓁一时间没动。瞳孔渐渐适应了黑暗,她的视野中开始浮现出轮廓,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头一人半高的庞然大物。 它靠近了她,低下头,发出鼻翼翕动的声音,像是在嗅闻着什么。 没有听见类似于威胁的低吼,慕蓁放心了一些,试探着道:“嗨?” 面前的生物没有动。慕蓁像在和人说话似的,自然地道:“我能开灯吗?这里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 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听懂,过了一会儿,慕蓁感觉到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凑了过来,下一秒,脸上传来了湿漉且粗糙的触感——她好像被一条大号的舌头涮了一下。 慕蓁:“……” 还挺热情。 看样子,她的动物缘还不错。 这样想着,慕蓁转身在墙边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一个类似于开关的东西,点亮了灯。 漆黑的室内空间顿时大亮,慕蓁瞬间看清了屋内的场景。 这封闭的室内聚集了足足十几头灵兽,只用简易搭建的篱笆划分开来圈养。 站在她面前的是头金鬃雄狮,看似离得很近,实际上他们中间还隔着一道矮篱笆,狮子只是探出了头来舔了她一口。 慕蓁看了看这逼仄又压抑的小空间,以及那几根烂木棍扎起来的简陋篱笆,又看看篱笆左边的金鬃雄狮和右边的三两只白鹿,脑子里闪过一句话: 青春没有售价,同事入口即化。 狮子要是哪天突发奇想,打算拿自己的同事当点心下饭,这篱笆能拦住啥? 幸好,金鬃雄狮的性子还算温和,见她开了灯,也没有暴躁不耐烦的意思,只是走回了圈内,懒洋洋地蹲趴在地上,支着前腿,半眯着眼睛小憩。 慕蓁四下观察了一番,见它没有动弹的意思,便一个跟头翻进了木篱笆,朝雄狮走去。 经过无数代血脉更迭和杂交培养,如今九州的灵兽和寻常走兽外貌已经差别不大,不过灵兽的个头普遍都比寻常的走兽大一些。 这头金鬃雄狮的体型尤为巨大,往地上这么趴着,脑袋齐慕蓁的胸口高。 雄狮半睁开了一只眼睛,耳朵抖动了一下,却仍旧没做出什么反应。慕蓁又凑近了几步,将手伸到了狮子脑门上。 这种姿态和动作,在整个御兽宗都是要被写进反面教材的,轻则失去一条手臂,重则当场青史留名。 但雄狮还是没有任何排斥的意思,甚至半享受地又把眼睛眯起来,脑袋轻轻甩了甩,去蹭她的手掌。 她一边用手撸着这温顺的大猫,一边用目光观察它。 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之处。金鬃雄狮体格很大,一身腱子肉显然都是长年累月的优质伙食才能喂出来的,种种迹象都表明它应当被主人养得还不错。 然而仔细看去,它的鬃毛有好几处都打了结,眼角积了不少污垢,身上的皮毛色泽也很黯淡。 慕蓁用手捏了捏,发现它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膘肥体壮,稍微用些力气,就能摸到皮囊下的骨头。显然,近来它吃得并不算饱。 更重要的是,它神情委顿,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像是生病了。 这种支着肩膀蹲伏在地上的姿势,慕蓁小时候见村子里的猫摆出来过,不是休憩,而是一种忍耐不适的姿态。 正想着的时候,身后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你是谁?” 慕蓁的心跳都被吼得停了一拍,心道:不应该啊,按理来说,外头的守卫没有这么快折返回来。 她转过身去,出乎意料的,门口站着的不是身穿白帝城弟子服的守卫,而是一名黑发黑眼的青年。 他紧紧盯着她的脸,神色好像有些紧绷,生怕她对灵兽下手似的。但下一秒,他的目光移动到她的身上,忽然怔了一下,身上那种绷紧的气势瞬间松懈不少。 “你不是白帝城的人,”他说道,“你是医修?” 慕蓁被他说懵了,正诧异自己身上哪个部分暴露了她是名医修,那青年又说了一句:“太好了,请你快给阿原看看吧,它最近状态很不好。” 慕蓁:“阿原是……” 青年:“就是你旁边的这头狮子。” ……哦,原来说的是兽医。 虽说兽医和医修的知识体系实在是风牛马不相及,但为今之计,慕蓁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装模作样。 她咳嗽了一声,摆出一副“对没错我就是兽医”的架子,又是拉扯狮子的嘴巴看牙齿,又是扒它的眼皮,一边问道:“它最近有什么症状?” “我也说不清楚。”青年皱着眉,忧虑深重地说道,“它的食量明显变少了,平日里也没什么精神,而且……情绪变得很暴躁。” 暴躁吗? 慕蓁看着手底下连被她扒拉眼皮都不还手,堪称逆来顺受的雄狮,头顶冒出一个问号。 “阿原?”她试探着叫了这雄狮的名字。 雄狮果然有了反应,呼噜两声,竟然站起来把硕大毛绒的头颅整个埋进了她的胸口。 慕蓁顿时有点招架不住它的热情,一只手揽着雄狮的脖子,一只手搓着它脖子上的鬃毛,正想让旁边这青年帮忙把狮子拉开,却忽然眯了眯眼睛。 她用手托起雄狮的头颅,这高贵的草原霸主没有挣扎,蔫蔫地半耷拉着眼皮,任由她把自己的脑袋捧在手上。 慕蓁看清了,它的眼底有很浅的一层黑色。 慕蓁恍然大悟。 难怪它的皮毛看起来如此黯淡。 也难怪它好像格外黏着她。 “怎么样?”黑发青年紧张地问,“看出什么问题了吗?阿原得了什么病?” 慕蓁没有说话。她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套话机会,“兽医”的身份,无疑是她出入后山最完美的借口。 她故作严肃地问:“它这样多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毕竟当医修当的时间长了,虽然兽医的知识体系不同,但医生之间都是有共同点的——医生的眉头一皱,病人心里就得抖三抖。 黑发青年果然被她唬住了,神色也忐忑不安起来:“大概是……上个星期起,就这样了。” 慕蓁又问:“它一直待在这屋里,没有出过门?” 黑发青年点头:“是。搬进白帝城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 慕蓁皱起眉头,用谴责的语气道:“这么大的灵兽,圈养在这么小的空间里,不说身体上的病了,心理也该有健康问题了,若是染病,还有可能传染给其它灵兽……你们怎么管理的?” 黑发青年被她骂愣住了,好一阵都没说话,许久后才道:“……我也不想的。可我有什么办法?” 他苦笑一声,往雄狮的方向走了两步,像是想伸出手抚摸它。 然而奇怪的是,本来在慕蓁手底下乖巧温顺如大猫的雄狮,在他靠近的一瞬间忽然站了起来,圆润的耳朵向后撇,尾巴不安地甩动着,做出一副警惕的姿态。 黑发青年不得不停下了脚步,看着慕蓁安抚雄狮,语气中透着酸涩:“三天前我就请求家主派一位医修给阿原看病,但直到今天你才出现在这里……” 他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停了话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慕蓁眯了一下眼睛。 不错,白帝城和御兽宗不是一条心,挑拨离间这事儿有戏。 青年又问:“你是哪宗的医修?” “我?哦,仙盟的。”慕蓁顺口胡扯。 白帝城是九州代表宗门之一,在仙盟也有话语权,用这个身份做包装,不容易引起怀疑。再加上仙盟是整个修真界的统领,她穿个仙盟在职公务员的身份,比较容易让人信任。 慕蓁说完这句话之后,青年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 “原来是仙盟的人。”他带着些许羡慕地说道,“在仙盟工作,待遇一定不错吧?” “还行吧。”慕蓁顺口糊弄,“我记得你是元婴修为,这么想加入仙盟,可以去参加考核试试。” 成为仙盟弟子,需要修为达标,还要经过一系列的考核。其他考核不算难,最麻烦的还是修为必须达到元婴期,天赋不行的人再怎么努力也进不了仙盟。 九州有不少人都巴巴地等着加入编制,元婴期的修士大都会去考核加入仙盟,毕竟只要成为了仙盟弟子,就意味着拥有稳定的灵石收入,修炼也更事半功倍。 但奇怪的是,青年听完她这句话,却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慕蓁察觉到气氛不对,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青年勉强一笑,“医师,阿原怎么样了?” 慕蓁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些古怪。 “我今天来得急,没带什么东西,没法判断它具体得了什么病。”她将疑虑按在心底,说道,“明天我还会再来。对了,你是病人……患者家属是吧?你叫什么名字?” “患者家属”这个词听得青年都愣了愣,半晌后才回答:“我叫韩不易。” 慕蓁煞有介事地点头,又端着医生的架子,叮嘱了他一些有的没的,诸如健康饮食、少熬夜多休息、多喝热水之类糊弄病人时专用的车轱辘话,这才离开兽栏出门去了。 只留下韩不易还站在兽栏里,百思不得其解。 健康饮食也就算了,他能理解。 一头狮子要怎么熬夜和多喝热水? 12、白帝城「04」 慕蓁把时机把握得很精准,离开后山的时候,守门的几个弟子还没回来,她顺利地从后山溜回了主城。 作为鼎鼎有名的大宗门,夙家还是很给她这个“客人”面子的,给她安排了一间干净且敞亮的客房。 慕蓁回去的时候,夙秋依然没有出现,也不知道夙家家主喊他去聊了些什么家常,一唠就是几个时辰。 慕蓁在屋里待得无聊,干脆打开玉简,开始检索关于“御兽宗”的信息。 灵网带给修真界的便利就在于此,不用再费时费力地找人打听,只需要动动手在玉简上写下几个字,就能得到一大堆自己想要的答案。 “御兽宗”三个字一发,跳出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新闻。 慕蓁一目十行地略过那些千篇一律的关于御兽宗灭门案的描述,去找和御兽宗门本身相关联的内容。 没费多大劲,她就找到了御兽宗的宗门论坛。 慕蓁点开看了一眼。她没有御兽宗弟子身份,只能以游客身份观看一些权限较低的帖子,不过影响不大。 论坛里的帖子数并不多,热度也很低,和灵隐山的论坛完全是两个极端。 这也在慕蓁的意料之中,御兽宗是小宗,宗门上下只有一百余名弟子,还没有青云书院的人多。 她上下翻了一圈,发帖的大都是在抱怨自己抢不上秘境名额的,或是讨论灵兽养法和性格的。 最神奇的是,论坛里居然还有兼职帖,点开以后是满屏的盖楼,都是哪哪宗门或是人界小镇需要兼职、日薪几何。 御兽宗弟子……很缺钱? 慕蓁有些诧异。 修真界对于货币的需求很低,因为修士到了金丹期就能学会辟谷,不再需要为了日常生计而发愁。 灵石在修真界除了作为交易货币而存在,更重要的作用是修炼,一个宗门的日常维护往往需要大量的灵石。 不过,她倒是的确听说过一个说法——小宗门在修真界很难生存。 仙盟的资源大都给了灵隐山这样的大宗门,而小宗门不光拿不到补贴,还要倒贴钱去维系宗门,甚至连报酬高一点的高阶任务都接不到。 紧接着,慕蓁就想到了更古怪的地方。 御兽宗的宗门驻地,面积非常大,完全不像是一个小宗门应该有的规模。 本身宗门规模就不大,这么大范围的驻地,维护起来肯定需要耗费更多的灵石。 慕蓁点开了论坛最上方关于御兽宗的宗门简介,又是一愣。 那简介中清清楚楚地写着,御兽宗的历史超过了一万年。 这么一个小宗门,竟然是个万年老字号? 她对御兽宗的兴趣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直到夜幕降临,夙秋才回到客房中。 他推开门的时候,慕蓁正对着玉简沉思,或者说是发呆。见她穿得单薄,他顺手将放在桌边上的大氅拾起来,又披在了她的身上。 “在苦恼什么?”他问。 入了夜,慕蓁这时候才觉出点冷意,把夙秋披在她身上的大氅拢了拢,伸了个懒腰,说道:“没什么,御兽宗的事,突破口已经找到了,只是还有些疑问。” 她倒了杯热茶递给夙秋,试探着问:“你爹又和你聊境界的事情了?” 夙秋“嗯”了一声,“父亲一直希望我留在白帝城闭关突破。” 慕蓁并不意外。夙秋卡在元婴已有数十年,以他的实力,其实早就应该能晋升化神了,他的境界迟迟没有进益,她重生之前的这个时候,夙秋也被催过许多回。 夙秋的表情很淡,看上去和往日无异,但慕蓁看得出来,他的情绪有几分厌烦。 “师兄,”她说,“如果你不想留在这里的话,我们现在就走。” 夙秋微微一怔,回过头看她。 窗外夜色溶溶,灯火幽暗,衬得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璀璨的星子。 然而他还是摇了摇头。 “御兽宗的事尚未解决。”他说,“你还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 慕蓁一愣:“师兄怎么知道……?” “你的事,我怎会不知。”夙秋看了她一眼,“你过去何曾对哪件事这么上心过?” 慕蓁说不出话来。 这种带着些许亲昵的熟稔语气,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见过,以至于已经感到陌生,好像一阵夏夜里的风,拂开了笼罩在记忆和心头的迷雾,又浮起初夏时节青梅的酸涩。 夙秋对她而言,是兄长,是老师,甚至是父亲。 初入灵隐山的八年里,她一直和他在一起,他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看着她长大,从瘦小羸弱的一个孩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比起空有一个名义却从未履行过师尊职责的宋垣清,夙秋更像是她的师父。 由于太过熟悉彼此的一切,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隐瞒和秘密。从前如此,未来也是如此。 “我……”思虑了许久,慕蓁还是开了口,“我在找一个地方。” 重生以来,她就一直在找一个地方,一个她即使重生了,也没法第一时间确定在哪里的地方。 ——轮回井。 万年以前,神明用一道天堑划开魔域和九州,犹如混沌初开,自此才有了分明的两界。 天堑结界是整个修真界的命脉所在,可以说,倘若没有天堑,如今九州的人们还生活在与魔族抢夺资源的水深火热之中。 而天堑结界,在人界有四处镇守,分别是轮回井,镇魔塔,星命罗盘,以及剑冢。 如果将天堑结界当做一个笼罩九州的阵法,那么这四个“镇守”就是阵眼。 四大镇守地界之内皆充满黑蚀,这些黑蚀不只是对于镇守的保护,也是维护天堑结界稳定的必要条件。 一旦里面的黑蚀消失,阵眼就会被破坏。等到四处阵眼都被损毁,天堑结界就将不复存在。 而轮回井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其他三处阵眼的位置都是固定的,唯独只有轮回井例外。 相传轮回井游走在时间的缝隙中,连接着冥界,是忘川之水的源头,不受时间和轮回的影响,因此轮回井的位置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而前世的她利用轮回井的特性,在那里留下了一样极其重要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她执意要查御兽宗。 御兽宗灭门这桩惨案,是重生之前根本没有发生过的意外。这样大的变数,一定有一个起源。 轮回井恰好就是那个最有可能的起源。 因为它不会受轮回影响,即使慕蓁再重生一千次、一万次,它出现的位置也都是全新和随机的。 在滚滚历史长河上,哪怕只有一颗石子的变化,都有可能引起河流的改道。慕蓁怀疑,轮回井就是那颗引起蜀州黑蚀疫泛滥、御兽宗灭门的“石子”。 “我猜测,轮回井如今就在蜀州。”慕蓁说,“御兽宗,白帝城,还有蜀州如今的遍地黑蚀……都和轮回井有关。” 夙秋安静地听着。 他一向如此,不论慕蓁做什么,他都不会反对,也不会询问缘由,就像现在慕蓁说了一大堆,他也没问过慕蓁为什么要找轮回井,好像压根不觉得一个普通人要找天堑镇守是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他只在慕蓁说完之后点头,问:“需要我做什么?” 慕蓁沉默了一下,忽然抬起眼,极其郑重地握住他的手。 “我想向师兄借一样东西。” 她附耳对夙秋说了几句话,就见夙秋愣了一下,又很快答应下来。 “等解决了这件事,我们就走,再也不回这破地方了。”她对夙秋说,“这儿的楼修得跟监狱似的,走在大道上我都难受,也不知道你以前怎么住得下去的。” 夙秋失笑。 纵使他再不懂人情也明白,他生在白帝城,骨子里流着夙家的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想要离开谈何容易?不扒下一层皮、脱去一身骨,是断然没法和夙家撇清关系的。 而他偏偏又是家主之子,注定连扒皮脱骨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但他从不怀疑他的师妹。 他的师妹是这个世上最大的奇迹,师妹说会做到的事情,总是能够做到的。 “对了,还要麻烦师兄抽空帮我买几样东西,”慕蓁说,“我已经有想法了,明天我们就这样……” · 第二天下午,慕蓁准时往后山去了。 相比昨天,她今日显然有底气不少,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大摇大摆就往门口走,而后不出所料地被守卫拦了下来。 “御兽宗弟子居住此处,闲人免进。”守卫道。 “我奉家主之命前来,为御兽宗的灵兽医治。”慕蓁举起令牌,不悦地说道,“怎么,家主没和你们说吗?” 夙秋给的令牌果然权限极高,三名守卫都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在疑惑。 “怎么,不信?”见他们将信将疑,慕蓁啧了一声,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家主早就命我和御兽宗弟子见过面了,不信你们去问。” 和她猜想的一样,这些守卫的工作不算什么机密,主要目的是阻止里面的人出来,而不是阻止外面的人进去。也因此,他们权限不高,不敢为这点小事去禀报家主。 于是只剩下一个选择——几个守卫眼神交流了一番,其中一人转身进楼,去询问御兽宗弟子。 不多时,那名守卫就折返回来,对另外两人点点头:“放行吧。” 慕蓁堂而皇之地进了门。 韩不易已经在“兽栏”的门外等候她了,神色中的焦躁几乎掩盖不住,见她到来,便急匆匆地要带她进去。 “医师昨天走后,阿原就一直在兽栏里转圈,还对其他灵兽表现出了攻击倾向。”他急切道,“我只能将它暂时隔离起来,但是……” 慕蓁推开兽栏的大门,看见门内光景时,才明白韩不易为何这样急切。 金鬃雄狮说是被隔离起来了,其实只是周围的护栏加高了一些,此时它正在兽栏里来回转圈徘徊,不停地发出暴躁的吼声。 四周的灵兽都被吓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尤其是狮子圈旁边的几头白鹿,全挤在角落里惊恐万分地往兽栏外看。 韩不易将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哨。可惜这哨声对已经陷入焦躁的雄狮并不管用,它只在听见哨响的瞬间停顿了片刻,随即又开始在兽栏内转圈。 慕蓁用手撑着篱笆,三两下就从那加高了的护栏外翻了进去,看得韩不易心惊胆颤:“医师,等等……!” 灵兽陷入暴怒,就连御兽师也不敢贸然接近,这医修竟然直接大咧咧地就走了过去,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然而,诡异的是,就在慕蓁翻进护栏的一瞬间,一直徘徊咆哮的雄狮忽然静了。 它压抑着暴躁的情绪,不再反复转圈,而是小跑着朝慕蓁跑了过来,而后在她面前蹲下身,用硕大的脑袋去蹭慕蓁的手,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兽栏外的韩不易愣住了。 他看慕蓁的眼神从惊诧逐渐到怀疑:“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即使是最厉害的御兽师,也不可能这样轻易安抚一头大型灵兽的情绪,他能想到的只有可能是某种能够令兽类镇定的药物。 但在修真界,这样的草药通常都对灵兽有害。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身上什么都没带。”慕蓁立刻从他的神色中猜到了想法,摊开手无辜地道,“不信的话,你可以亲自来检查。” 韩不易依旧狐疑:“那你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在农村长大,”慕蓁面不改色,“所以比较讨动物的喜欢?” 韩不易:“……” 这医修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慕蓁一面安抚着雄狮,一面看了眼韩不易眼下的青黑,了然:“你守了他一整天?” “……嗯。”沉默片刻后,韩不易说,“它状态不好,我担心放它独自在这里,它会攻击其他灵兽……它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了,也不愿意让任何人靠近。” 除了慕蓁。 她装模作样地对金鬃雄狮做了一番检查,自始至终,金鬃雄狮趴在地上,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它眯着眼睛,像是在忍耐,却还是依赖至极地把头往慕蓁的方向蹭,仿佛她是颗大型移动止痛镇静药。 “医师,”他艰难地问,“它究竟得了什么病?” 慕蓁不语。她捧着雄狮的脑袋,半晌后叹了口气:“想办法带它出去转转,准备后事吧。它的病我治不了。” “为什么?!”韩不易上前两步,“怎么会治不了,我不相信!它到底得了什么……” 女修转头看向他,眼中殊无笑意。有一瞬间,他竟然产生一种错觉,这样貌不算惊人的女修像是从上古画卷里走出来的神女,目光里充满了悲悯。 下一秒,韩不易犹如被雷劈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黑蚀疫。”她说,“它染上了黑蚀疫。” 13、白帝城「05」 带金鬃雄狮离开兽栏费了不小的劲。 后山守卫的职责本就是为了监视御兽宗弟子,说什么也不肯让韩不易出门。 慕蓁好说歹说外加胡搅蛮缠,直到口干舌燥,才终于让他们勉强同意能在后山停留一刻钟,前提是必须让其中一名守卫陪同。 但对于关在兽栏里许久不见天日的金鬃雄狮来说,这一刻钟已经格外宝贵了。 一走出兽栏,它身上那种沉沉的死气好像一瞬间烟消云散,肢体动作肉眼可见的欢快起来,和在兽栏里那副蔫蔫的模样判若两狮。 也就是被慕蓁拉着才克制一些,否则下一秒,它就要在后山撒欢地奔跑了。 可惜,阳光和自由也不能将它从死亡的阴影中拯救出来。慕蓁带着它在后山的草坪上溜达了一圈,雄狮就已经耗尽了力气,疲惫地趴在地面上喘着气。 “它的前腿后方有伤口,很小,但一直没有愈合。”慕蓁挨着雄狮,在草坪上席地而坐,“兽的忍耐能力要比人强得多。从伤口的情况来看,它染上黑蚀疫,应当已经一周有余了。” 韩不易沉默。 少女的脑袋靠着狮子的后背,脊骨挨着狮子的身躯,就这样抱着膝盖蹲坐着。 日光照落在他们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柔的毛边,远远望去,仿佛他们才是与生俱来的伙伴。 “是我的错。”韩不易说,“我没有及时发现。” 慕蓁毫不留情地道:“当然是你的错,竟然连自己的灵兽受了伤都不知道,你这个主人是怎么当的?” 人在被斥责的时候,往往会出于本能想要解释。果不其然,韩不易下意识地说道:“我不是有意的,从御兽宗离开之后,阿原就再也不愿让我靠近了,我……” 说到一半,他仿佛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于是又闭上了嘴。 慕蓁没有追问——现在追问不是一个好时机,韩不易还不信任她,贸然追问只会提高他的警惕。 她只当没听明白这句话,说道:“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在整个九州,能治黑蚀疫的就只有灵隐山的药王谷,如果你能求到药王谷的药,或许还有机会。” 韩不易苦笑一声:“医师就别打趣我了。你也看到了,我连出来一刻钟都要被监视着,如何去药王谷求药?” 慕蓁却道:“我有一个办法,你要不要听?” 她转头瞥了一眼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守卫,示意韩不易弯下腰来,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我这几日住在白帝城,知道一些事。白帝城家主的长子,名叫夙秋,正是一名灵隐山弟子,他最近恰好回了白帝城。如果你能和他聊聊,说不定……” 韩不易瞪大眼睛,见鬼似的从她身边跳开了:“不可能!” 他这一嗓子喊得太大声,瞬间就将守卫的目光吸引了过来,连忙又压低了声线,苦笑道:“我连兽栏的门都出不去,你要我去见白帝城的少主?医师,你是在打趣我吗?” 慕蓁道:“如果我说,我有办法,你愿不愿意试试?” 韩不易低下头,恰好对上她的眼睛。 修真界美女如云,慕蓁的样貌实在算不上名列前茅,但胜在生了一双格外漂亮的眼睛,清灵通透如山涧,好像能一眼看到人心底里去。 他被这坦然的目光灼伤,仓皇地偏过了头:“我……” 慕蓁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知道九州对黑蚀疫的态度。如果让其他人知道它染上了黑蚀疫,不用等到病发,它必死无疑。它的尸体会被烧掉,连一根毛发都不会剩下。”少女压低的声音在他的耳蜗里打着转,犹如恶魔的蛊惑,“这是你能救它的唯一的机会。你要拒绝吗?” 刹那间,她看见韩不易的脸色变了,仿佛在这个瞬间,有非常多的东西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慕蓁活了两世,对这样的眼神简直再熟悉不过,如沸海般翻涌的是对权欲的渴望,煎熬着垂死挣扎的人性和初心。 果然,“威逼利诱”,中间到底逃不开利诱啊。 只是在如今九州的修真界,能修炼到元婴期就足以跻身于高手之列,在九州大陆横着走了,更别提这些御兽宗弟子都很受宗主赏识。 白帝城给他们的“利”,会是什么呢? 慕蓁松开手,等待韩不易做出自己的选择。 就在这时候,躺在她身边的金鬃雄狮忽然站了起来。 它好像能察觉到自己昔日的主人情绪不对,忍着身体上的疲惫和不适走上前,对着韩不易发出两声哦呜哦呜的叫唤。 韩不易的神色出现一丝恍惚,他伸出手试探着触碰雄狮的鼻尖。 金鬃雄狮像是排斥他身上的某种气息,脑袋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把头颅探到了他手底下。 作为一头灵兽,它不会说人话,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安慰自己的主人。 韩不易看了它许久,忽然长叹一口气。 他问道:“我要怎么做?” …… 一刻钟的时间很快结束,在守卫的护送下,两人带着金鬃雄狮返回了兽栏,守卫们都没有起疑心。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慕蓁”完成了今日给灵兽看病的工作,独自一人离开了阁楼。 她的神色有点不太自然,似乎在紧张,但毕竟是手里拿着令牌的医师,并没有吸引门口几个守卫的注意。 守卫们只是瞥了她一眼,连里头的灵兽得了什么病都懒得多问,就放人走了。 “慕蓁”紧走两步,等到脱离了守卫的视野,立刻飞奔起来。 “化形符的效力只有半个时辰,我灵石不多,这是我能买到最好的了。”少女的声音犹在耳边,“主城西殿一楼中间的长廊,数到第五个房间,夙秋就住在那里。找不到地方的话,大街上随便拉个白帝城弟子问问客房在哪。” 韩不易本就云里雾里的,被她这么一说,更是晕头转向:“等等,你给我一点考虑的时间……你这个计划稳妥吗?你怎么知道白帝城的少主住哪?万一他不相信我怎么办?就算成功了,后面我要怎么回来?” 慕蓁当然不会给他时间考虑。赶鸭子上架正是她所需要的,必须在韩不易头昏脑涨一时冲动的时候逼他做出选择,要是给他时间冷静下来分析利弊,只会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于是她把符往韩不易身上一拍,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别想那么多,动起来!” 化了形的韩不易就这样被她一掌搡出了兽栏。 “别忘了,阿原还在等你!”她在兽栏里朝他挥手。 化形符已经生了效,他现在和慕蓁面对面站着,活脱脱一对双胞胎。 为了不浪费符的时效,韩不易只好往外走,走了一半,又回过头问慕蓁:“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愿意帮我?” “谁说我是帮你了,”慕蓁翻了个白眼,“我是在帮这里的灵兽。我不是说了吗?我在农村长大的,所以很喜欢小动物。” “小动物”阿原站在她身后,伸出足有她半个脑袋大的舌头,舔了她一脸口水。 白帝城主城很大,半个时辰的时间非常紧迫,韩不易在街道上健步如飞,几乎是跑了起来,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慕蓁口中所说的“主城西殿”。 一楼,中间长廊,第五个房间。 韩不易一个一个房间地数过去,终于在第五扇门前站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敲门,手却在抬起的一瞬间忽然停了下来。 阿原染上黑蚀疫的消息好像当头一棒,把他整个人都砸懵了,再加上一路都被无形的时间追赶催促,他根本没有空多想,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现在终于有了喘息的片刻,他混沌不清的头脑忽然清醒了。 他想,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白帝城是仙盟钦定的蜀州第一宗,夙家是千年世家,背后势力之大、牵扯之广泛,根本不是他这种小门小派的修士能够想象的。 他真的准备好背叛夙家了吗?他考虑过背叛的下场和后果了吗? 那医修说阿原得的是黑蚀疫,可那只是她的一面之词,未必是真的。他和这个医修素未谋面,竟然因为听了她的几句话,就傻乎乎地跑到这来了? 韩不易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仔细一想,这医修的名字、身份、来历、修为,他竟全然不知。 她真的是仙盟的医修吗?她究竟有什么图谋? ……就算,就算她说的是真的。 夙家家主说过,他们选择了这条通天的坦途,就注定无法回头。 天道在他们的身上打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他们离化神越近,过去的一切就离他们越远。而他只能看着从前和它亲密无间的灵兽日渐排斥他,无可奈何。 他如今这样,又能改变什么? 眼前的大门仿佛忽然变成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韩不易向后退了一步,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一定是疯了! 韩不易心跳如雷,转身就想走,然而下一秒,大门竟自己打开了。 刚刚转身的韩不易只觉得后颈一麻,下一秒就昏厥过去,不省人事了。 夙秋后退两步,任由他像个沙袋似的啪叽一声摔在地上,然后才纡尊降贵地蹲下身,把他拖进了门。 化形符的效果还没散去,他低头看着这张和自家师妹一模一样的脸,面上却毫无动容。 这化形符是夙秋今早才在蜀州的市集上买的,除此之外,慕蓁还托他买了好几种符箓和道具——记的是白帝城的账,美滋滋地薅了夙家一波羊毛。 “夙家对御兽宗的看管太松散了,这不正常。如果夙家真的利用他们除掉了御兽宗宗主,就算不把所有人灭口,也应该严加看管才对。”昨夜,师妹这样告诉他,“所以我猜,他们一定有某种保密手段,能够确保御兽宗弟子不会泄露秘密。就算能联系上御兽宗弟子,也未必能从他们嘴里套出什么话。” “我今日见了个御兽宗弟子,明天我会想办法让他来见你。要是他真被我忽悠来了,不要浪费时间和他讲道理,先把他带离白帝城再说。他要是转身就跑,就打晕他带走。” “好。” “夙家很有可能在御兽宗弟子身上留下了记号,一旦他们离开白帝城,就会触发警报,所以师兄,见到人以后,你先用玉简给我发条短讯,等到我给你信号,你再行动。” “好。接下来呢?” “接下来……” 接下来,当然是看她表演了。 后山兽栏中,目送着韩不易离开的慕蓁,下一秒就往金鬃雄狮的嘴里塞了一朵两仪双生莲。 花瓣几乎是入口即化,不吃素的金鬃雄狮还没反应过来,莲花就化成了甘甜的花汁流进口中,它疑惑地眨着眼睛,把剩下的花瓣嚼巴嚼巴咽下去了。 方才还被她说得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的黑蚀疫,转瞬间就解决了。 “这可是最后一朵十年两仪双生莲了,”慕蓁啧啧有声地摸它的头,语气里却丝毫没有惋惜的意思,“这账得挂在韩不易的头上。” 药王谷的医修们要是看见她像塞普通丹药一样,把十年两仪双生莲塞进一头灵兽的嘴里,保准要发出尖锐爆鸣声。 叮的一声,慕蓁手中的玉简亮了。夙秋的短讯躺在聊天框里,只有短短几个字:【人到了。】 底下还弹出一张刚刚用留影石记录的图片,“慕蓁”五体投地地趴在地板上,像只刚出锅的牛蛙。 慕蓁:“……” 虽然知道这是化形符的效果,不是她本人,但看见自己用这种姿势睡在地上,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师兄做事一定要如此严谨吗? 慕蓁看了一眼天色,预估着时间差不多要天黑了。她先是从储物戒里摸出几个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三两样混合在一起捯饬了一番,然后揣进自己的袖袋里。 随后,她走向了兽栏,挨个打开栅栏门,将它们引到兽栏外。 “鹿,狼,豹子,马,狐狸……嗬,种类还挺齐全。” 灵兽们都被她的动作吸引,好奇地盯着她看。 每打开一扇门,她就走到一头灵兽旁边,让它们嗅闻自己的手,熟悉她的气味。 幸好,灵兽毕竟是灵兽,比之野兽要更通人性也更聪慧,兽栏里的灵兽都对她表现得分外友好,一圈下来,她收获了一身的灵兽毛和口水。 “好了,小家伙们,”她看着这一大家子灵兽,斗志昂扬地叉起腰,“准备好迎接自由了吗?” 14、白帝城「06」 戌时五刻,正是日落之时。 再过一刻,就到了后山守卫换班的时候。门口的三个人守了一日,眼看着要到了下班的时间,三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的松懈了不少,聚在一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一个人道:“你们说,家主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御兽宗的灵兽来了?还派了个医修,真是稀奇。” “估计是怕那些灵兽得了什么病,传染给人吧。要我说,天天关在这么个破地方,是我我也得病。” “怎么,你心疼那些畜生啊?” 正聊在兴头上,背后的门忽然开了。 三个人都被吓了一跳,转过身一看,登时愣住。 那下午明明已经当着他们的面离开了的医修少女,正站在他们的背后。 长廊的阴影里,一头金色的雄狮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守卫:“你……” 第二个字还没说出口,少女忽然扬起右手,一把白色的药粉直直撒在了他们脸上! 药粉的效果立竿见影,三个金丹期修士根本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软倒在了地上。 慕蓁拍拍手,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虽然已经弃医从魔很久了,但在药王谷这么多年的医修毕竟不是白当的,手搓药粉这种事依旧信手拈来。 这几种药粉混合,调节好配比和剂量,甚至能当场放倒一头大象,更别说是几个金丹期修士。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贵,得亏买药粉的时候走的是白帝城的账,否则以慕蓁在灵隐山做低阶任务的微薄收入,要工作个几百年才调得出这么一瓶。 金鬃雄狮大猫似的蹭过来,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慕蓁心领神会,翻身骑上了雄狮后背,朝着门后喊了一嗓子,十几头灵兽顿时从门内鱼贯而出。 慕蓁回忆着韩不易的动作,将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哨。 灵兽们立刻像是找到了什么主心骨,极具秩序性地挨个在金鬃雄狮的身后站定了,甚至排了个整齐的队列。 个别体型小的灵兽则飞奔过来跳到慕蓁的怀里,爪子往她身上一扒,就这样成了个时髦的挂件。 慕蓁骑在雄狮背上,感觉自己颇有几分像放牛的牧童,遂自娱自乐地哼起了牧歌。 其实她压根不会唱牧歌,小时候她的祖母会唱摇篮曲哄她睡觉,但摇篮曲和放牛歌完全不是一码事,慕蓁自己编了个调子,乱七八糟瞎唱一通,想不出词的就干脆用哒哒哒代替,给足了自己当放牛娃的体验感。 于是伴随着一阵毫无音律可言的“哒哒哒”,金鬃雄狮欢快地载着背上的慕蓁,小跑着朝主城奔去了。 随着最后一丝日光彻底从天际湮灭,白帝城的主城在暮色中黯淡下去,主家府邸只点着零星灯火,犹如深夜里的庞然巨兽,每一个檐角都透着威严和压迫。 直到一声刺耳的警报骤然划破夜空,原本已经随着夜色渐浓而沉寂下来的白帝城忽然一片灯火通明。 灯火接二连三地亮起,夙家弟子们争先恐后地跑出来,寂静的白帝城顿时犹如沸腾的油锅般炸开了。尖叫声率先穿透了夜幕,紧接着是不知道谁的大喊:“有敌袭!!” 之后又是谁的声音,盖过了那声最初的慌乱叫嚷:“不对,不是敌袭……你看街上那是什么?!” 兵荒马乱。 夙家家主沉着脸走出来,望着白帝城的街道不语。 “家主,”身边的人战战兢兢地向他汇报,“后山的兽栏被打开了,御兽宗弟子少了一个,御兽宗的灵兽全都逃出来了,守门的弟子不知道中了什么药,至今昏迷不醒……” 家主没回头,只问道:“出逃的是哪一个御兽宗弟子?” “……已经派人确认过了,是一个名叫韩不易的。” “还等什么,即刻命人去追。”他说道,“留活口。” 手下领了命,转身往屋外走。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飞奔进家主府,急匆匆地汇报:“家主,少主不见了。” 家主的脸色终于起了变化。 主城街道上,浩浩荡荡的灵兽队伍跟随着金鬃雄狮穿过白帝城。 这么一支灵兽队伍跑过白帝城狭窄逼仄的街道,简直就是大象过独木桥,震得地面都颤抖了——而且还是群跑得非常快的大象。 白帝城的世家弟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修为稍微低一些的都吓得不敢上前,生怕最前面的雄狮一爪子把自己撕了。 直到后来家主下了令,被派遣来的白帝城弟子才开始对这些灵兽进行围追堵截。 夜色之中,两队御法器的白帝城弟子在空中出现,直奔街道上的灵兽队伍而去。 灵兽们奔跑的速度虽然快,但到底还是比不上能飞的法器,再加上白帝城弟子们兵分两路前后包抄,很快就把灵兽队伍的去路拦截住了。 众修手中不约而同地亮起了各色法器光芒,厉声喝道:“放下武器,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 金鬃雄狮却依然充耳不闻,它发出一声威风凛凛的咆哮,直奔着法器光芒最盛的那名修士而去! 直到这样近的距离,白帝城的修士们才猛地发现,骑在金鬃雄狮背上的并不是那名御兽宗弟子,而是一个红衣的少女。 她梳着长长一条乌黑靓丽的辫子,绯红裙袍在风中猎猎飞舞,好似一片被烟色霞光晕染的火烧云。 不光如此,她肩头坐着一只长毛异瞳的白猫,手里还捧着一只三条尾巴的红毛狐狸。 拖家带口,活像是来踏青出游的。 高头大马……大狮上,少女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们一眼,忽然咧嘴一笑,用手扒了一下下眼睑,吐出舌头,朝着众修做了个鬼脸。 站在最前方的修士情不自禁地一愣,手中的法器光芒也慢了半拍,就在这个瞬间,少女猛地一扬手,竟然有无数只鸟雀从她袖口中飞出来,扑棱着翅膀冲到了他们的脸上! 众修措不及防地被鸟羽毛糊了一脸,顿时手忙脚乱,下一秒,鸟羽毛中抖落一大片药粉,被鸟扑了的人扑通扑通推骨牌似的倒在了地上。 慕蓁吹了一声愉悦的口哨。 年轻就是好啊,倒头就睡! 一部分幸运地躲开了鸟羽的修士,也感觉到腿忽然一软,体内灵力滞涩,手里的法器和法术竟怎么也打不出去。 他们惊恐地咒骂起来:“仙人板板的,这是什么药?!” 慕蓁自然是不会回答他们的。包围圈豁开一个大口子,灵兽们灵巧地纵身一跃,从这些睡得极香的修士们身上跳过,朝着白帝城的大门去了。 剩余的修士气急败坏却毫无办法,待他们把漫天乱飞的“鸟”捉住,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真正的鸟,而是纸折的千纸鹤。 只是被施了灵力,不知道用了什么奇诡的法术,才短暂地成了真鸟。 “快追!”尚有余力的修士大喊,“城门已经关闭了,它们逃不出去的——” 下一秒,本来已经关死了的城门,缓缓向着灵兽们洞开了。 白帝城弟子的话卡在喉咙里,目瞪口呆。 原本在城外负责守门的修士,不知何时已经倒了一片。 夙秋站在门外,白衣玉冠,轻裘缓带,在夜色中仿佛披着霜月而来,眉眼清冷更胜玉枝琼雪。 他手中的易水剑散发着幽冷光芒,面对着浩浩荡荡的灵兽队伍,执剑于胸前,捏了一个法诀。 下一秒,一个巨大的金色法阵出现在灵兽们的脚下。 刺目的金光闪过之后,白帝城门口已经空空如也,不论是灵兽还是人的身影,都仿佛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了。 · 与此同时,白帝城外数百十里的一片山头突然闪过一片金光,紧接着,一大群灵兽凭空出现在了空地上。 “师兄,你买的这传送符肯定很贵吧?”慕蓁从金鬃雄狮身上翻身落地,又把身上的各色灵兽挂件都扒拉了下来,“一张符,居然能传送这么多灵兽?” 夙秋说:“不是最贵的。有缺陷,传送距离不远,耗费灵力很多。” “那也得花不少灵石了。”慕蓁粗略一算账,感慨,“白帝城真是有钱啊。师兄,你这少主名头还是很有用的。” 夙秋低头:“舍不得这个少主头衔了?” “那倒不是,师兄就算是大街上一块石头,那也是我的师兄。”慕蓁摇摇头,志得意满地道,“师兄,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对自己今日这番壮举,她内心还是相当满意的,毕竟她可是带着一大群灵兽在蜀州第一宗内如入无人之境,值得成为修真界越狱史上一大丰碑。 韩不易身上被打上了标记,离开白帝城就会触发某种警报,但她率领着灵兽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连夙家的家主都以为指使这群灵兽的人就是那个出逃的御兽宗弟子。 谁能想到在白帝城弟子们对她围追堵截的时候,夙秋已经带着韩不易离开了白帝城呢? 夙秋微微垂眸,夜色中,少女弯起的双眼中倒映着星光月色,也倒映着他的影子,宛若两盏晕着流水色泽的琉璃灯,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璀璨又耀眼。 “嗯,厉害。”他理所当然地捧场,“我的师妹最厉害。” 慕蓁如愿以偿得了夸奖,心情舒畅地感慨,果然还是有师兄的日子舒坦。 上辈子离了九州,她干了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想找个人夸夸自己的时候,都因为身边没人而发愁。 “韩不易呢?”她问。 夙秋朝着她身后看去。 慕蓁这才发现,原来身后还有个人,就是模样看着不大体面—— 韩不易整个人都被五花大绑成了个粽子,连嘴都被堵上了,正满脸惊恐地盯着他们二人,生怕他们一言不合就将他撕票。 夙秋老实巴交地说:“我担心他逃跑。” 慕蓁:“……” 该说不说,如此简单粗暴的行事风格,的确是夙秋能干出来的事情。 慕蓁连忙上去给韩不易解绑。 塞进青年嘴里的布条刚取出来,韩不易就大叫起来:“你们俩是一伙的!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你为什么骗我说你是医修,又把我绑到这里来,你要对我的灵兽做什么?你……” 慕蓁被他吵得脑瓜子嗡嗡响,本能地一反手,又把布条塞回他嘴里了。 韩不易:“唔唔唔唔唔唔唔——” “你再嚷嚷一句,我就真撕票了,”慕蓁威胁他,“我师兄是元婴后期巅峰,杀你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你信不信?” 韩不易脑袋一缩,闭嘴了,或者说是被吓傻了。 不过慕蓁也不是什么爱吓唬人的邪恶魔鬼,等了一会儿,等到他的情绪平复下来,才给他的嘴又解了封。 “不好意思啊,我也不是有意的,再说了,我也没骗你,我真的是个医修,而且真的是农村出身啊。”秉承着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的道理,慕蓁对他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我们约你来这儿,就是想问你点问题。” 约? 韩不易已经没力气吐槽了。 谁约人是用这种打晕了五花大绑的方式? “对了,之前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灵隐山折梅剑尊的二弟子慕蓁,这位是我的师兄。”慕蓁笑眯眯地说,“我的师尊想知道,你们和白帝城夙家,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御兽宗灭门一事,和你们有什么联系?” 15、白帝城「07」 这话一说完,韩不易的脸色果然变了。 慕蓁是故意把宋垣清的名号搬出来的。 他们绑架韩不易这件事于理不合,留下了很多辩驳的余地,必须要有一个合适的理由,让韩不易感到压力,审问才会更顺利。 如果是慕蓁以个人的名义来调查这件事,韩不易不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未必愿意给他们交底。 但如果是以宋垣清的名义,就完全不同了。 宋垣清是当世第一剑尊,仙盟的首席主理人,天堑结界的镇守使,也是现世九州唯一一个突破大乘期的修士。他的一举一动,对整个修真界来说都重若千钧。 宋垣清的话,代表的就是整个仙盟,甚至是天道。 韩不易的眉毛深深拧了起来,他像是在纠结什么。沉默许久之后,他才开了口:“我没法说出口。” 慕蓁问:“不能还是不想?” 韩不易:“不能。” 慕蓁点了点头。果然,和她想的一样,夙家对他们如此放心,是因为他们早就被什么东西封了口。 “那简单。”慕蓁拂开衣袖,在他对面盘腿坐了下来,“我问问题,你只需要点头和摇头。怎么样?这能做到吧?” 韩不易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从温和的问起,”慕蓁说,“你们杀了御兽宗的宗主,是吗?” 韩不易差点喷血。 这问题到底温和在哪里?! “这个问题,我可以直接回答你。”他想伸出手去揉自己的眉心,却发现自己还被绳子五花大绑着,只好作罢,“人的确是……我们杀的,只是那是失手造成的意外。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没有动手。” 慕蓁不置可否:“唔,你没有动手,不过你在旁边看完了全程,没阻止。” 韩不易不语。 “好吧,下一个问题。”她说,“这件事是夙家主使的吗?” 这次,韩不易点了头。 “我猜猜,你们和御兽宗的宗主本身就有利益冲突。你们本就是宗门里的佼佼者,宗主很赏识你们,但有一件事你们想做,他却始终不同意,”慕蓁继续道,“这件事,夙家能帮你们完成。所以你们达成了交易,对吗?” 韩不易看她的眼神变得深邃。 夙家身为修真界名列前茅的世家宗族,做事讲求的是干净,在这种大事上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在这种情况下,慕蓁竟然能把事实猜中将近九成。 “看来我说对了?”慕蓁观察他的神色,微微笑了,“下一个问题,这件你们‘达成交易’的事,和修为有关,是吗?你登记在仙盟的修为是元婴初期,但短短几日,你的修为已经达到元婴中期了。夙家答应能帮你们提升修为?” 韩不易的神色变得惊愕。 这件事其实不难猜。先前和齐峰聊天的时候,慕蓁就注意到他说的那句话——御兽宗因为修炼御兽秘术,修为很难增长,因此御兽宗弟子的修为普遍偏低。 后来她特地去调了御兽宗登记在册的弟子信息,果不其然,整个御兽宗都没有化神期的弟子。而御兽宗的宗主,也就是齐峰的父亲,修为卡在元婴期后期巅峰。 寻常人或许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但对于重生过一回的慕蓁来说,这种剧情她太熟悉了。 修炼御兽之法,会让人无法突破化神。御兽宗的宗主深知此事,因着某种原因,他守着列祖列宗传下来的御兽之术,不肯越雷池半步。 而夙家给了这些野心勃勃的御兽宗弟子一个机会,一个能够突破境界向上爬的机会。 这个“机会”,也让他们修炼的御兽之术前功尽弃。金鬃雄狮排斥韩不易,并不是因为黑蚀疫让它暴躁,而是因为韩不易身上的变化。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的修为?”韩不易紧盯着她,额角竟冒出冷汗来,“……是那个时候?!”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瞬间的画面——慕蓁怂恿他去找夙秋之前,曾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时候他心乱如麻,根本没空注意那些细节。 “下一个问题……哦,这个问题,可能有点不那么温和。”慕蓁唇边带着笑,说出来的话却如同尖刀,狠狠扎进人心里,“御兽宗灭亡,也是夙家和你们一手促成的,对吗?” 韩不易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否认,但脑袋刚刚偏移了一半,脖子就跟落枕了似的僵住了。 她也就明白了。韩不易不愿承认,或者说这并非他的本意,但最终的事实就是如此。 “夙家要你们做他们的内应,打开御兽宗的防护结界,你们照做了。结果结界打开,御兽宗的灵力瞬间被全部抽走,整个青城山都被黑蚀疫吞没。”慕蓁说道,“宗主无意间听见了你们和夙家的交易,试图阻止,却被你们杀害,你们把他的尸体带回御兽宗,把宗主伪装成黑蚀疫中的遇难者。” “所以你们成了杀害宗主的凶手,又成了御兽宗灭门的帮凶,而自始至终,夙家一点血也没沾上,脏活累活都是你们干的。不光如此,夙家手里握着你们的把柄,要求你们听他们的,当他们的傀儡——我猜的对吗?” 韩不易像条濒死的鱼,用不会转动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慕蓁,已经说不出话来。 从他难看的脸色上看,慕蓁说的全对。 “总而言之,你们稀里糊涂上了夙家这艘贼船,答应给人家打工,结果被坑了个大的。”慕蓁摊手,做出总结,“就为了那点修为,值得吗?” 地上的青年久久没有说话。 周围的灵兽们已经自得其乐地在山头上各自歇下了,金鬃雄狮慢腾腾地蹭过来,靠在慕蓁的身边,不冷不热地瞅了韩不易一眼。 不知道韩不易在哪一个瞬间被刺激到了,他忽然大笑起来。 “为了那点修为?”他笑出了眼泪,“你们这种出身世家和大宗门的人,怎么会明白!” 韩不易试图从地上站起来,无奈被绳子捆得太紧,刚从地上爬了一半,就趔趄地栽了下去。 他的眼睛不知何时红了,用力抬头瞪着慕蓁的时候,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知道在修真界,像御兽宗这样的小门派都是怎么过的吗?”他用手肘撑起身子,仰视着面前的少女,“我们得不到任何资源,甚至没法申请一个秘境的名额,御兽宗的弟子连考核加入仙盟的资格都没有。御兽宗……是个被时代淘汰的门派。” 御兽宗有着极其悠久的历史,在上万年前,它也曾经是修真界的主流宗门之一。 凭借着沟通灵兽的能力,御兽宗成了联结人族和妖族的重要桥梁,妖族将年幼的族人交予御兽宗,直到他们长大、开智,学习了人族的礼仪和知识,再回到深山里,将文明带给妖族。 “灵兽”对于御兽宗来说,从来不是宠物和奴仆。它们是伙伴,是朋友,也曾是另一个能够与人比肩的种族。 直到万年以前的那场大战,天堑结界划开两域,妖族在那场大战中人丁凋敝、元气大伤,最终选择了隐世不出。 妖族从此没落,自那之后,留在人界的妖族成了空有灵力而没有智慧的走兽,经过无数代的繁衍和更迭,已经失去了成为妖的能力。 到了今天,只有非常非常少数的妖族会从隐世的妖界走出来,进入修真界,成为妖修。 而曾经盛极一时的御兽宗,早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我们本可以像其他宗门那样,剥取灵兽的皮毛或是牙齿,卖出一个高昂的价钱,或是繁育漂亮的灵宠卖出去,或许还能让御兽宗多存续两年。” “但是没有。宗主秉承祖训,不肯将灵兽当做商品对待。一年又一年,御兽宗入不敷出,弟子越来越少,离开的师弟妹越来越多。剩下的弟子,都是在用自己挣的灵石养着宗门。” 但即使这样,他们还是活得非常艰难。顶着御兽宗这个小宗门的名号,他们甚至连个像样点的秘境的名额都申请不到。 仙盟不给他们这样的小宗门派发报酬高昂的高阶任务,他们所剩无几的收入来源就是累死累活灵石还少的低阶任务。 而他们不光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活自家的灵兽。 于是韩不易想,如果他能加入仙盟呢? 如果他能获得这份稳定的工作收入,是不是也能让御兽宗更多地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获得更好一些的待遇? 韩不易不是一个天赋非常优秀的人,至少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天才,但幸好他很刻苦。 从加入御兽宗的那一天起,他辛辛苦苦地修炼、背书、执行任务,几十年如一日的寒窗苦读和废寝忘食,只为了一个目的——通过仙盟的入试考核。 三百年,或者四百年?他自己也记不清楚,总之在突破元婴期的那一天,他高兴地拉着阿原绕着山头疯跑了三圈,回去就报名参加了仙盟考核。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发成绩的那一天,他的考核分数超过了考核线整整一百分,被录取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韩不易等了一整天,直到第二日,玉简上收到了仙盟发来的通知。 不是录取通知。 仙盟通知他,由于他没有晋升化神的潜力,不予录取。 “从元婴跨越化神,需要在经历三十六道雷劫‘问心’,只有道心坚定者,才能真正入道。而御兽宗弟子,终其一生,连问心的机会都没有……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我们生来就不配拥有道心?” 他的拳头一点点握紧了,好像回到了收到仙盟通知的那一夜,脸上浮现出愤怒和痛苦,暴起的青筋埋在他薄薄的皮囊下,犹如肿胀腐烂的脓包。 “如果这样也就罢了,我只当多年以来努力错了方向,收起那些心思像过去一样过日子。”韩不易缓缓道,“可是偏偏,偏偏不是这样……李师兄告诉我,事实不是这样的。” 数百年的努力全部付之一炬,韩不易在心灰意冷之时,恰恰知道了一个秘密。 早在上万年前,御兽宗就有过化神期的修士。 自此他才明白,所谓“御兽之术的限制”只是一场骗局。 如今御兽宗不出化神,只有一个原因—— 他们早就被天道所抛弃。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在心底长出参天大树。他偷偷去调查了近几千年内御兽宗弟子的履历,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御兽宗不是没有过天才,在几千年前,能修炼至元婴后期的人比比皆是,却从未有人晋升过化神。 包括御兽宗如今的宗主。 种种现象都和师兄的话对应得上,证明这绝非巧合。 他没能控制自己的冲动,不顾其他人的劝阻,去质问御兽宗的宗主。 为何这么多年,御兽宗从未出过一名化神的修士?当真只是御兽的限制吗?还是御兽宗内部另有隐情? 他至想要一个答案,以此来平息他的迷茫和恐惧,哪怕只是一句敷衍,他或许也会相信。 但宗主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都是骗局。”韩不易只能这样告诉自己,“我们没有被天道放弃。一定还有办法。” 所以,当白帝城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的内心几乎没有经过什么挣扎就同意了。 毕竟夙家的要求听上去非常容易满足,而他给出的奖励又足够丰厚——只需要御兽宗的一点点灵力,他们从此就能突破无法晋升化神的诅咒,一笔数量可观的灵石,甚至是获得仙盟弟子的身份。 到了那时候,御兽宗就再也不用像如今一样在夹缝生存。 事情结束之后,他们可以用这些灵石来回馈宗门,补回那些缺失的灵气。 可是宗主却无法理解他们。就像过去的数百年一样,他恪守祖训,不愿对现状做出任何改变,怒斥他们的大逆不道,甚至扬言要将他们逐出宗门。 为什么他偏偏如此固执? 明明宗门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际,他却不肯改变,执意墨守成规。再这样下去,宗门早晚会被拖垮。 他们是为了宗门。 “真的是为了宗门吗?”慕蓁冷酷地揭穿了这最后一层遮羞布,“可是如今御兽宗已经覆灭了,你如今又是在为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大道通天,那条你没法走的路,你也很向往,不是吗?” “……”韩不易喃喃,“我已无法回头。” 他们并不想杀宗主,只是想暂时将他囚禁起来,等到事成之后,一切尘埃落定,宗主一定会明白他们的良苦用心。 他们从没想过杀人,也从没想过要御兽宗灭亡,更不知道一个地方的灵气被抽走,究竟会引发什么样的结果。 久在修真界的修士们习惯了居住在灵气浓郁的地方,他们只知黑蚀疫的可怕,却不知道黑蚀疫大范围爆发时是何等景象,更无法想象,就在一墙之隔的凡人界,有多少村落转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修士无法理解凡人,就像生在和平年代的人无法想象战争的残酷。 现在,御兽宗的覆灭已成事实,他们别无选择。天道的烙印一旦打上,他们就绝无回头的可能。 慕蓁从地上站了起来。 被天道抛弃,等同于宣判了求仙问道之路的死刑。这的确是九州修士绝对不能接受的结果,无异于对一个普通人说天要塌了——物理意义上的塌了。 夙家抓住了这点心理,以此利诱这些御兽宗弟子,的确是非常狡诈的做法。 “该说你是天真得可爱,还是自欺欺人到了极点呢?”慕蓁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黑蚀疫的出现并不是巧合。夙家要你们打开结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毁灭御兽宗?” “不可能。”韩不易反驳,“白帝城是蜀州第一宗门,有什么理由对御兽宗下手?” 这也是慕蓁所奇怪的。在她看来,夙家对御兽宗的恶意是毋庸置疑的,但她实在是找不到夙家这样做的动机。 “好吧。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她没有浪费时间去辩驳,而是问道,“既然你认为‘御兽之术’的说辞只是一场骗局,那你要怎么解释,自从你接受了白帝城的交易之后,阿原就离你越来越远了?” 韩不易猛地僵住了。 他侧目看去,金鬃雄狮仍趴在慕蓁的身后,时不时看它一眼,目光里带着疏离和陌生。 他们相处了几百年,一起出任务、一起战斗、一起玩耍,他把它从猫儿那么大小的幼崽养成如今威风凛凛的模样,可是它却好像认不出他了。 慕蓁摸了摸金鬃雄狮的脑袋,享受着狮子亲昵的撒娇,摇摇头:“宗主没有骗你。我想,御兽之道,的确有某种特殊性,一旦你们晋升化神,你们和灵兽之间的联系就会越来越淡,最终消失。” 韩不易颤抖着声音反驳:“可是我们如今还没有到化神……” “那你就得去问夙家的家主了。”慕蓁耸肩,“你回忆一下,他是不是给你们打上过什么烙印,说是可以帮助你们提升修为、问道化神?” 韩不易呆坐在原地,仿佛信仰也跟着崩塌了,久久没有说话。 “好了,事情我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慕蓁微微俯下身,弯腰看着匍匐在地上的韩不易。 “‘御兽宗被天道抛弃’这种说法,是谁告诉你那位师兄的?” 16、白帝城「08」 蜀州的夏夜星光黯淡,唯有素月流天。层叠的云层中,依稀能见到一柄长剑,穿梭在雾霭和月光之中。 它飞得很快,就像是天边划过的流星,只一眨眼就从天幕中不见了踪影,隐没在厚重的云雾里。 “我已经联系上师妹了。”易水剑上,慕蓁握着玉简,语速极快地说道,“她这几个月都在其他州历练,这会儿离蜀州不远,赶过来比御剑快,一个时辰左右就能接应韩不易。” 他们已经和韩不易谈成了合作,现在只需要保证他的安全,让他不至于被白帝城的人再次掳走。 临走之前,夙秋留下了结界,用以保护和遮掩灵兽的气息,就算夙家找来,一时半会也破不开他的结界。 四师妹是妖修,和这些灵兽祖上也算是同血脉,由她来接应再适合不过。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他们该去哪里找“阵眼”。 高空的剧风在耳边呼啸,为了能让自己保持平静,慕蓁闭上了眼。 被她用纸笔描绘过无数次的九州地图,如有实体一般在她的脑海中铺展开来。 每一处爆发过黑蚀疫的地方,都被用红色的墨水圈画起来,中州栖霞村和蜀州御兽宗两处则用黑笔标记,在一众红圈里显得尤为突兀。 她没有询问韩不易关于夙家那个“阵法”的具体内容。这对夙家而言是绝对的机密,家主绝不会把自己的谋算告诉一枚棋子,就算她问了也是白费劲。 但毫无疑问,阵法的主要作用是抽取灵力,灵力不断流失之后,御兽宗才会二次出现黑蚀现象。 而与御兽宗有相似现象的地方,就是中州的栖霞村一带。 夙家的阵法影响的不只有一个地方。它应该是一个完整的大阵,御兽宗并非阵眼,只是阵法的其中一角,所以夙秋在青城山上找不到阵法的痕迹。 而被抽走的灵力不会凭空消失,这个阵法一定会将从其他地方抽取的灵力汇聚到某处。 如果是这样,这个阵法至今还在源源不断地吸取灵力,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遭殃的地方会是哪里。 “可是,夙家建造这个阵法,到底是为了什么?”慕蓁眉头紧皱,“他们要抽取灵力做什么?” 而且,为什么要留这些御兽宗弟子活口?整件事既然是机密,多一个人活着,就意味着多一份风险。 就算这些御兽宗弟子身上被留下了印记,无法开口说出真相,也难保不会有慕蓁这样的人,用旁敲侧击的方式得到答案。 白帝城故意留着这批御兽宗弟子,就好像……他们似乎并不打算让御兽宗彻底灭门。 “不必急于寻求答案。”夙秋提醒她,“当务之急,先找阵眼。” 慕蓁深吸一口气。 师兄说的没有错,不论多么精妙复杂的阵法,只要阵眼被破坏,都会不攻自破。 所以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找到阵眼,越快越好,以免更多的地方灵力被抽走,引发黑蚀疫。 但是阵眼到底会在哪里? 法阵的布置繁复精妙,每一个摆阵的细节都是有讲究的,换而言之,栖霞村和御兽宗之所以被选中,必然和它们的地理位置有关。 这个阵很大,横跨中蜀两州,阵眼大概率会在两州的交界处。 然而线索实在是太少了。他们现在只知道栖霞村和御兽宗这两个地点,更没法缩小范围,除了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以外,她什么也推论不出来。 忽然,慕蓁猛地睁开了眼睛。 “师兄,”她语速极快地问,“你之前带来的那些十年两仪双生莲,都是在哪里找到的?” 夙秋也顿了顿,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苍山。” 阵法的目的是抽取灵力汇聚到某一处,那么这个接收灵力的地方,一定是灵力最为浓郁的地方,也最有可能是阵眼。 而两仪双生莲,只在灵力极为浓郁的地方生长。 易水剑调转方向,立刻朝着苍山的方向而去。 苍山是九州最有名的山脉之一。 它横跨中原,是蜀州与中州的分割线,也是九州最大的秘境分布地,著名的苍山秘境就位于此处。 苍山秘境面积之大,几乎覆盖整个苍山山脉,每年苍山秘境开启,都会有无数修士前来寻觅机缘。 因为秘境的存在,苍山本身的灵力就十分富裕,也是两仪双生莲的重要产地之一。但即使如此,苍山的灵力也远远没到能产出十年两仪双生莲的程度。 然而当他们御剑飞至苍山上空时,却被脚底下的景象完全震撼。 ——漫山遍野的两仪双生莲。 纯白色的莲花,摇曳着花蔓和莲瓣,在夜色中闪烁着浅金色的微光,仿佛在山头上盖了一层厚厚的雪。 这些价格昂贵、数量珍稀的灵植,此时如同蔓延的瘟疫一般,生长得到处都是,在医修的眼里,简直就是扔了满地还没有人捡的灵石和金子。 但慕蓁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悦。 那些十年的两仪双生莲,不是突破寿命生长了十年,而是被浓度不正常的灵力催生,在短短几个月内生长到了十年才能长成的模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不祥的异象。 夙秋看上去有些茫然:“先前我路过苍山,此地还不是这般模样。” “它抽取的灵力不只有两处。”慕蓁神色凝重地说,“或许已经有更多的地方已经成为了哺育这个法阵的养料,只是我们还不知道。” 苍山的灵力浓度已经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程度,光是御剑穿过上空,都已经能感受到不适,就像一头扎进了岭南的南风天,浑身都透着不畅快的憋闷。 易水剑带着两人缓缓下降,慕蓁却忽然猛地一抖,身子向侧边趔趄了一下。 夙秋眼疾手快地捞住她,把她护在面前:“师妹?” “我没事。”慕蓁勉强站稳了,说道,“只是突然有点头晕。” 就在刚刚,她忽然感受到了来自后颈的灼热感。那滚烫的热意被她压抑了数日,就像燎原的火一般从脊骨上烧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后背上的东西感应非常灵敏,此时此刻,它正在示警。 ——她一直在找的轮回井,就在苍山。 易水剑刚刚降落到地面,慕蓁已经有了想吐的冲动,随手找了棵树干扶着,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干呕。 灵力充裕之地更便于修士修炼,但太过浓郁也不是一件好事,超出了人体能够承受的范围,就会令人感到难受。 夙秋毕竟是元婴期修士,再加上他先天灵根不错,身体能承载更多的灵力,所以反应不大。 苦的是慕蓁这个炼气期,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无孔不入的灵力挤压着,身体已经先意志一步出现了排异反应,她吐得停不下来。 夙秋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轻轻拍她的后背,等她适应了一些,才问道:“还能走吗?” “嗯,”慕蓁深呼吸了好几口,感觉到内脏终于停止了痉挛,“有点呼吸不上来,一会儿就好了。” 夙秋看上去却没有放下心来的样子,他伸出手摸了摸慕蓁的额头,沉默片刻,略带担忧地道:“你身上,很烫。” 慕蓁立刻反应过来。后背温度太高,已经被夙秋察觉了。 “不碍事,可能是这里灵力太浓了,有点不舒服。”她坦然地说道,“师兄,别御剑了,我们直接走过去。” 夙秋问:“你知道该往哪里走?” “当然了,”慕蓁指了指地面,“它们在给我们指路呢。” 雪色的莲花在夜风里摇曳,如霜似雪,又像是落在树林里的月色。 越是灵力旺盛的地方,两仪双生莲生长得就越好,反过来倒推也是一样,只要找到这些莲花生长得最多、最繁茂的地方,就能找到“阵眼”。 这也是为什么慕蓁不打算继续御剑,因为高空的视野有树冠遮挡,无法看清地面的全貌。 “我走前面。”夙秋拉住她,“此处靠近阵眼,或许设有什么防御法阵,小心些。” 沐着月色,追寻着满山的雪莲,两人向着苍山深处走去。 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和类似防护法阵的东西。 慕蓁起初也觉得诧异,但很快,随着他们深入,她就明白了原因。 越是靠近阵眼,空气中的灵力密度就越大。就连苍山本地生长的灵植都已经出现了异变,有的生长得异常庞大,有的已经开始枯萎。 浓度如此之高的灵力,无异于一道天然的防护屏障,即使是修士也很难接近阵眼。 夙秋的眉越皱越紧,灵力已经浓郁到了连他都感觉到不适的程度,更别说是慕蓁。 满溢着灵力的空气呼吸进肺部,带来的是呼吸道和肺部针扎一般细密的刺痛,而越是觉得憋闷,就越是想要大口呼吸,恶性循环。 慕蓁艰难地调整着呼吸的频率,嗓子像刀割一般,每次呼吸都带着令人震颤的疼痛。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前世的黑石河谷。 和夙秋分别的那个夜里,她躺在地上,脖子上的裂口汩汩往外冒着血,出口的音节被割破的气管挤成了支离破碎的气声,她想叫身边的人快走。 夙秋抱着她,对她的要求向来千依百顺的师兄,第一次摇了头。 “我不会走。”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垂眸的时候,山寒水冷的眉眼竟有一丝温柔,“我想要你活着。” …… 再后来,他还是走了,只留给慕蓁一个远远的背影。 他们在天堑下分道扬镳,她转身往魔域,而他走向了九州。 “师妹。”夙秋的声音将她模糊的意识拉回,“就快到了,你怎么样……师妹?” 慕蓁勉力抬起头。他们此时已走到了树林的空地中,脚下生满了两仪双生莲,几乎没有能让他们落脚的地方。 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是让人一生都无法忘记的震撼一幕。 就在他们数百米外的山头,巨大的、将近半个人大小的莲花花苞,屹立在潺潺的月色之下。 它尚未完全盛放,雪白的花瓣半开着,在月光下吞吐着淡金色的碎粉似的光泽,寂静的夜色里呈现出一种近乎诡谲和荒诞的圣洁。 一大片两仪双生莲众星拱月般围绕着它,每一朵都比寻常的要大上数倍,硕大而饱满,像一颗颗摆放在草地上的惨白的头颅。 而与这些生机勃勃的花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透着死气的灰色地表。 夙秋注意到这种异样,眸中出现几分错愕:“那是什么?” 慕蓁站在他身侧,凝望着远处那朵巨大的莲花苞。 她的视野范围里,成千上万的灵力正在汇向山头,犹如百川入海,汩汩的黑气从地底冒出来,渐渐涌流到他们的脚下。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是黑蚀。”她说。 夙秋皱眉:“这里的灵气如此浓郁,为何会有黑蚀出现?” 慕蓁不说话。 她的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夙家建立这个阵法的目的是什么。和她猜想的一样,整件事的背后,果然有天道这个推手。 就在此时,数道华光猛地从天而降,直击两人面门! 夙秋反应极快地带着慕蓁向侧面一掠,易水剑就像有了意识一般,呼啸一声朝着正前方刺去。 只听当的一声响,剑身与法器撞在一起,灵力碰撞间迸发出一道幽蓝色的光澜。 下一秒,原本晴朗的夜空陡然起了迷雾,浓郁的白雾如海水般吞没了两仪双生莲花海,将山头遮掩了个严严实实。 刹那间,他们淹没在了比夜色更浓的大雾中,伸手不见五指。 慕蓁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不是寻常的雾,而是法术制造的迷阵。 五六个中年长者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为首的赫然是阴沉着脸的夙家家主。 他猜到了他们的目的,抛下了潜逃的御兽宗弟子韩不易,率先选择了来苍山。 “夙秋,”家主冷冷地说道,“枉我与一众长老对你寄予厚望,你竟帮着外人意图破坏我族机密,我对你很失望。” 易水剑嗡鸣一声飞回夙秋手中。他执剑拦在少女面前,神色平淡。 “失望”二字,是他幼时最常听家主提起的。夙家几乎是倾尽全族的资源培养他,也因此,家主对他的要求总是尤为严苛,只要一点点小事做不好,他就会受罚。 每次受罚之前,他总会说这么一句话。 ——“我对你很失望”。 年少时的夙秋曾经真情实感地害怕过这句话,甚至对它生出过一种刻入骨髓的恐惧。 但如今他再听对方提起,脑中闪过的却是一双眼睛。 明亮的、犹如星海一般的眼睛,像极了他幼时被囚在禁闭室里,透过铁窗栏杆看见的夜空。 慕蓁的声音将他唤回现实:“师兄。” 夙秋转身望去,少女抬眸看着他,眸光似夜色里的萤火,盛着万载星河。 她说道:“能不能帮我拦住他们?” 夙秋伸出手。 他从不问她要做什么,也不问她能不能做到。他用手摸了摸少女柔软的发顶,一如既往地回应:“好。” 易水剑铮鸣声与各色法器破空之声交错响起的瞬间,慕蓁纵身跃入身后的迷雾。 大雾顷刻将她身形吞没。夙家家主的声音在最后一刻隔着雾气传来,饱含山雨欲来的冷硬和怒意:“不要以为你到了元婴期,翅膀就足够硬了。你一再违抗命令,我与族中长老已经一忍再忍,可你却反复叫我们失望。” “夙秋,你给我说实话,你在元婴后期停滞不前,不肯问道渡劫升入化神,是不是和你的师妹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