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子》 1. 窈贞 鸡鸣三声,云集县的天亮了。 贺窈贞今日起得晚些,一睁眼,隔着两重门,隐隐听见院里有老妇的叱骂声。 她连忙起身更衣,顾不得洗把脸,匆匆绾了个髻就出去。 堂门一开,那骂声更洪亮了:“我孟家以圣人之道传家,勤俭恭让为立身之本,你小小年纪便学着偷奸耍滑,过几年可还了得!你父在外辛苦奔劳,薪俸微薄,岂容你这般挥霍!” 四方小院里,一位老妇正在训斥一个小女娃。 老妇是贺窈贞的婆母赵氏,拄着木杖,虽腿脚不利落,并不耽误她中气十足,声如洪钟。 而那小女娃,豆芽菜般瘦弱,左手抓着一把韭菜,右手不住地抹泪,那垂头丧气的情态与贺窈贞如出一辙,正是贺窈贞的女儿。 两人听见开门声,齐齐望向贺窈贞。 小女娃像见了救星,连忙朝贺窈贞跑来,贺窈贞把她往身后藏,忐忑的目光对上赵氏,又颤颤垂下。 婆母赵氏冷哼一声,将话矛转向了她: “儿媳儿媳,先为儿后为媳,孝道在恩爱之前,岂能丈夫留宿了一夜,就忘记做儿媳的本分?你丈夫天不亮便上值公干,你却睡过了早炊,难道是昨夜腹中怀了种,要拿乔作态了?” 婆母厉害已是常态,但贺窈贞面皮薄,仍被奚落得脸上通红。 她垂目颤颤道:“是儿媳错了,不该睡过时辰,我这就去弄早炊。” 赵氏道:“新鲜的韭菜,本该一根一根择净,这丫头竟为了偷闲省事儿,一刀将韭菜根斩了,咱家是什么富贵人家吗,岂容这般浪费!” 原来小女娃见奶奶一早冷着脸,怕娘亲受斥,想替娘弄早炊,择菜择得心里着急,便想了个快刀斩乱麻的主意,不料一刀下去,被赵氏兜头撞见,才有了这一出。 贺窈贞道:“是敏儿的错。” 小孟敏在她身后啜泣地更急了些。 贺窈贞:“求婆婆看在她年纪还小的份上,谅她这一回,我回屋教她……我现在就去弄早炊,咱们烙韭菜饸子。” 赵氏说:“你丈夫在外奔波,还没吃上精面鸡蛋的韭菜饸子呢。” 贺窈贞听着她话音儿:“那……晚上再做?” 赵氏哼了声:“我今儿没胃口,早炊省了吧,你该干嘛干嘛去。” 婆母不吃,贺窈贞和女儿不敢吃独食。贺窈贞将丈夫昨夜换下的衣物连床褥套子一起拢了,带着女儿去县东头的水渠口洗衣服。 云集县是济州府辖下的一个小县城,虽偏远些,但靠着矿山,也有近万户人家在籍。 一条水渠自西向东横贯县中,因上游连着漕运河道,所以活水充沛,水质也好,家家户户都来水渠边淘米洗菜浣衣,也常有羁旅行客在此饮马。 说是过了早炊,其实时辰也早,晨雾才刚刚散去。 水渠边没什么人,浣衣的石墩旁只有一位胖墩墩的妇人,正将一坨褥套从水里拖上青石板,气喘吁吁地往外拧水。 “阳大嫂,我来帮你。” 贺窈贞将木盆搁在石墩边,和女儿孟敏一起上前帮忙。 “哟,是教谕夫人,劳驾您了!” 胖妇人客气地笑着,却并没推脱,只因大家常在一处浣衣,早已熟络,互帮互助是常事。 三人分两头,很快将褥套拧干,贺窈贞挑了块干净的石墩坐下,也开始浣衣,小孟敏乖乖挨着她后背,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阳大嫂开口闲聊:“这样的大件儿,本该叫我妯娌一起,但她与我小叔一道回娘家了,今儿若非遇见夫人你,我一个人不知要费多少力气呢!” 贺窈贞整低头捶打衣物,柔柔嗯了声,倒是小孟敏好奇:“娘,什么叫回娘家?” 贺窈贞手中棒槌一顿,阳大嫂已嘴快道:“回娘家呀,就是到姥姥家去。” 说完才想起这位教谕夫人的身世,忙一拍嘴巴:“哎呀,瞧我这嘴,夫人,真对不住……” 贺窈贞低头笑了笑:“不妨事。” 小孟敏却仍好奇:“娘,姥姥是谁?” 贺窈贞摸摸她的脸:“敏儿乖。” 气氛有些尴尬,贺窈贞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捶打着湿衣服,心头有股淡淡的怅然。 回娘家啊……真好,不像她,连娘家也没有。 甚至连自己姓贺,都是婆母告诉她的,窈贞这个名字也是婆母取的。自记事起,她就在孟家做养媳,管赵氏叫婆母,管孟致叫郎君。 婆母三十岁丧夫,独自将儿子拉扯大,脾气既硬且直,窈贞在她膝下从两岁长到十五岁,甚少感受过类似母亲的柔情。 唯有十五岁生辰那天,婆母给她裁了身新裙子,打了支银簪,晚上置了桌酒席,算是将她的笄礼与婚礼一并办了,教她与孟大哥圆了房,从此她便彻底成了孟家的媳妇。 ……从来不知回娘家是什么滋味。 阳大嫂见贺窈贞沉默,急着想挽救自己的失言,又说道:“不过有失必有得,夫人嫁得好,这才是女人一生的福气。” “瞧你家孟郎君,长得好,才学好,名声好,最重要的,他可是咱们县的教谕大人,县太爷排老大他排老二,整个县城谁不服他?这样的男人中看又中用,能护住夫人,夫人的福气也是羡煞了旁人呢!” 阳大嫂毫不遮掩地夸她丈夫,贺窈贞又羞又臊,耳垂渐渐发烫,忙告饶道:“好大嫂,快别说了,不然我走了。” 她长得秀美白净,这一红分外明显,映在水里的倒影也像染了层胭脂。 阳大嫂爽朗笑几声,知她面皮儿薄,遂揭过不再提。 然而水里的涟漪褪了色,窈贞心里的涟漪却久久不能平息。 孟大哥啊…… 是很好,只是脾气同婆母很像,总肃着张脸,时常叫她害怕。 但窈贞也敬重他,孟大哥大她五岁,如兄如父,撑持着这个家,对她多有照顾,同时他又是个极公正清廉、耿介无私的好官,窈贞从心底敬重他的品行。 不过有时候,也过于耿介了些。 “娘,我饿了。” 孟敏今年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大早又是吓又是哭,这会儿实在捱不住了,小声拽窈贞的袖子。 窈贞出门前给她藏了半个窝头,这会儿拿出来给她。 阳大嫂见了却叫道:“哎呀,哪能给小女娃吃这个,怕磨粗了嗓子。” 她站起身朝巷子里高喊:“铁富——铁富!!” 没一会儿,巷子里窜出个小男娃,窈贞认得,是阳大嫂的儿子,比孟敏大两岁。 阳大嫂对铁富道:“今早你二婶出门前煮了一筐鸡蛋,你回去 拿几个给敏妹子吃。” 窈贞闻言忙起身阻止:“阳大嫂,这使不得——” “什么使不得,又不是金蛋银蛋,再怎么着也不能饿孩子。” 窈贞性子柔弱,哪里拗得过泼辣热情的阳大嫂,阳大嫂家离得近,铁富一阵风就回来了,将四五个煮鸡蛋连两个水灵灵的桃子往孟敏怀里一塞,笑嘻嘻道:“敏妹妹吃!” 孟敏想吃,但不敢吃,小心翼翼望向窈贞,咽了下口水,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一点渴望。 嗫嚅着道:“娘……我……我不要。” 窈贞心头涌上一阵酸涩,心说,敏儿才四岁啊。 自己幼时望见旁人家的母亲给孩子蜜饯吃,也是这副渴望又不敢的模样。 只是……自己没有娘亲,敏儿却有,怎么能让她同自己一般辛苦可怜? 于是冲动的话脱口而出:“没事,你吃吧。” 孟敏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剥开一个鸡蛋,先递到窈贞嘴边:“娘先吃。” 窈贞咬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口:“好了,娘不饿,你吃吧。” 孟敏高高兴兴地坐在一旁吃鸡蛋,窈贞继续低头洗衣服,望着手里丈夫的衣衫,心里生出点忐忑。 过了一会儿又悄悄安慰自己:没事的,只是几个鸡蛋而已,阳大嫂不会到处说嘴。 然而她却低估了阳大嫂的热心程度。 洗罢衣服后各自归家,窈贞在路上叮嘱孟敏:“回家以后,不要提阳婶给鸡蛋的事,记住了吗?” 孟敏不理解,但她听娘的话,所以点点头。 窈贞一天里有许多活计要做,她的丈夫忙于公务,婆母腿脚不便,家里家外都是她自己打理。 于是窈贞晾好衣服后便去菜园浇水,浇完水赶回来为婆母做午饭,趁婆母午后躺在院里休息的空隙,将两间上房并一间堂屋打扫得纤尘不染,待婆母午睡醒了,便搀她到织机旁,婆媳两人一起织布纺纱。 眼见着太阳落过了山尖,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孟致就该下值回家了。 这时却突然有人敲门。 窈贞正在和面烙韭菜饸子腾不开手,赵氏起身去应,开门见阳大嫂拎着一篮鸡蛋站在门口。 阳大嫂笑靥灿烂:“老太太还没吃吧,给您送筐新鲜的鸡蛋尝尝!” 原来今日她见铁富和孟敏玩得不错,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蠢蠢欲动,午间便梦见自家儿子攀上了教谕做岳家,被提携着也成了个官儿,还给当娘的挣回一套诰命华服。 阳大嫂醒来后激动不已,觉得此事大有前途,想赶快和教谕大人家的女眷搞好关系。 故趁了今早送鸡蛋的东风,又提了一篮新鲜的来登门。 灶房里,窈贞听见阳大嫂的声音,心里蓦然一凉,连忙撂下铲子迎出去。 ……可惜已经晚了。 婆母赵氏将阳大嫂往外赶:“不要不要,我家不收东西,别来讨烦!” 阳大嫂:“给孩子的……” “孩子不爱吃鸡蛋!” “怎么会呢,我觉得她爱吃,”阳大嫂乐呵呵,“今早一气能吃四个呢,比我家铁富都能吃。” 赵氏愣了一下,皱起眉:“你说什么?谁吃四个鸡蛋?” 窈贞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已没了血色。 2. 孟致 今天是衙门发薪俸的日子,孟致下值后先去了趟药铺,为母亲买上一打滋补的煎膏。 如此,一个月的薪俸已去了半个月。 沿水渠回家的路上,遇见挑货郎,见担中还剩个磨喝乐,停下了脚步:“这个多少钱?” 挑货郎认得他,弓腰笑道:“难得教谕大人喜欢,不要钱,算小民给大人千金的一点心意。” 孟致眉头一皱:“不行。” 挑货郎:“真不值什么钱,大人曾帮过小民……” 孟致:“你不说,我便不要了。” 挑货郎只好道:“二十文。” 孟致:“太贵了,不要。” 说罢搁下磨喝乐,甩甩袖子走了。 作为一县教谕,正八品的父母官,孟致的日子过得并不松快。 别县教谕除薪俸外,明面上还有学田、学生贽见的收入,暗地里更是横财满溢。孟致的学田早已拿去抚恤孤老,更不肯收学生一毫一厘的进奉,所以他每月只有二两银子的薪俸,折合银钱一千六百文,买罢膏药与盐米,只剩不到四百文,实在舍不得拿二十文买个小孩玩意儿。 孟致盘算着走回家,刚到巷口,就听见母亲愤怒高昂的声调,隐隐夹着幼女的啜泣。 他快走几步,推门而入。 阳大嫂早就回去了,院里只有赵氏与窈贞母女三人。 窈贞护着女儿跪在地上,赵氏正举着拐杖往她背上打,因失了倚仗,摇摇晃晃,险些摔倒。 孟致赶忙上前扶住她:“母亲小心!” 见他回来,赵氏脸色缓了缓,窈贞却不敢看他,低着头,浑身微微颤抖。 孟致先扶赵氏回堂:“何事惹得母亲如此大动肝火?” 赵氏重重一哼。 从她的角度看,这件事性质十分恶劣:“阳家的攀附之意如此明显,她还敢受其财物,坏你清廉官名。懒睡过早炊不算,背着高堂在外偷吃,还教唆孩子撒谎,这岂是我孟家子孙敢有的行径!” 孟致深深皱起眉:“竟是这样吗?” 他看了窈贞一眼,窈贞缩得更深。 孟致温声对赵氏道:“贞娘是敏儿的母亲,不能当着敏儿的面训她,您带敏儿避开,教妻的事,我来做。” 赵氏发泄一通,那急攻心的怒火已缓和些许,闻言点头道:“是这个理。” 她起身将孟敏带去炊房,孟致路过窈贞身边:“随我来。” 窈贞慢吞吞起身,浑身酸疼不敢言,跟在孟致身后穿过正堂,走进了东上房。 这是夫妻二人的起居室,入门先见桌椅书案,是孟致的简陋书房,向内绕过一扇槅门,里头才是卧房。 孟致没有在书房停留,抬步进了卧房,然后一撩身上尚未换下的孔雀绿官服,在北墙罗汉榻边坐下了。 见窈贞还在槅门处踟蹰,他修长的指节敲敲茶案。 “过来跪着。”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说得上平和,窈贞却猛然一颤,好一会儿,慢吞吞走过去,小心在卧房中央跪下了。 说是中央,因卧房逼仄,孟致又高大腿长,与跪在他脚边也差不多。 孟致垂眼注视她:“你将今日所为,与我再说一遍。” 窈贞受惊得厉害,眼里还有遭婆母叱骂后的泪光,瞧着楚楚可怜:“郎君……我知道错了。” 孟致不为所动:“说。” 窈贞抽了抽鼻子,只好从头说起,没有提敏儿喊饿,只说自己见阳大嫂带了煮鸡蛋,主动讨要的。 孟致听罢,声音沉了沉:“这么说,母亲并未冤枉你?” 窈贞慢慢摇头,然后深深将头低下去。 她的视野里是陈旧的松木脚踏,还有一角孔雀绿的衣料。 分明是光滑轻盈的绸缎,每次浣洗时都要小心呵护,然而穿在孟致身上,却显得格外冷硬,没有一丝动摇,像是里头裹着钢筋铁骨。 窈贞想起一些市井之言。 关于他是多么地耿介刚正。 曾经矿务司的太监欲强纳豆腐店民女,这事连县太爷都躲着不敢管,孟致却无视宫里和上峰的两头威慑,率衙役闯入婚堂拿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案子审结,封存卷宗,连夜将那太监斩了。 因为此事,他的年底考察得了个下下,本应调任去京中也不了了之。 否则他一介榜眼出身,怎会久滞偏远乡县,做个清贫教谕? 如此大恩,他却不肯受豆腐店父女分毫答谢,那女子每日捧一块鲜嫩豆腐在他上值路上,只想让他尝一尝善果,他不理睬。 下僚见那女子眼巴巴的可怜,帮她把豆腐拎进衙署,却遭孟教谕严辞斥责,将他痛打十板,勒令他把豆腐送回去。 如此刚正,几乎到了不通人情、毫无人气的地步。 窈贞不敢奢望他会对自己通融。 果然,孟致开口道:“贞娘,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记在心里。” “《礼记》中云:非义而取,谓之苟得。你无故受攀附之人四枚鸡蛋,是为不义。” “又云:父母在,子妇佐馂,既食恒馂。意为:一日三餐,父母先食,儿与媳侍奉,待父母用完,方能吃余下的饭菜。你既得鸡蛋,背母而食,是为不孝。” “《礼记·曲礼》中有‘幼子常视毋诳’之训,是说孩子常常注视着爹娘,模仿爹娘的处事,所以千万不要撒谎。你教导敏儿撒谎,是为不慈。” “不义,不孝,不慈,这些都是极重的罪状。” 他每念一句,窈贞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到他循谳定罪,她几乎已肝胆俱颤。 只是四个鸡蛋而已,怎会如此严重? 他将如何处置她? 难道要同那接了豆腐的下属一般,送到衙门去受廷杖吗? 窈贞有些慌了,膝行往前,抓着孟致的衣角哀求:“郎君,郎君,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真的知错了。” 孟致微微俯身,拍了拍她的手:“不过,四枚鸡蛋实小,尚不到入罪之限,你虽错谬,只在情理层面,此次暂由为夫管教训诫,你可有怨言?” 窈贞一愣,连忙摇头:“没有怨言……” “那你可知错?” 窈贞点头如啄米:“我知错了,知错了。” 孟致:“既已知错,受诫吧。” 听见“受诫”二字,窈贞蓦然一僵,似有些不敢相信,慢慢抬头望向孟致。 孟致白皙俊朗的面容上没有任何笑意,眼皮微微下落注视着她,那双极好看的眸子里虽然温和,却没有心软的意思。 窈贞心里陡然生起一阵慌,一阵羞,一阵窘。 她当然知道受诫是什么意思,可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她磨蹭着不愿去,孟致道:“你是忘了放在哪里,要为夫亲自去取么?” 窈贞哪敢,连忙道:“我记得的。” 她不情不愿地起身打开衣橱,从最里面掏出一柄松木戒尺。戒尺细长,看上去有些年份了,握端几乎辨不清纹路。 窈贞颤颤将戒尺举起递给孟致,听见他说:“去吧。” 窈贞转身往床边走,踟蹰一瞬又顿住,小心翼翼问道:“我能不能不……不……” “可还记得《训范》第一句是什么?” 窈贞记得,受诫当除衣。 ……那就是不能。 可这是衙门里打臀杖的规矩,怕衣服烂在伤口上,杖后不好处理。 郎君要小惩大诫,难道会打得她见肉见血吗? 但窈贞怕他,不敢再求,怕啰嗦得他烦了,真将自己拖去衙门打臀杖。 因此虽千般羞耻万般不愿,也只好红着脸走到榻边跪下,将衫裙撩起来,底裤褪到膝弯,然后上半身趴在整洁的榻上,等待惩戒的降临。 如此谦卑,如此羞耻。 她的脸颊贴在柔凉的褥套上,却觉得有火在烧。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好一会儿,才听见衣料摩擦与脚步声迫近,孟致停在她身后。 戒尺尚未落下,窈贞已经开始浑身发抖,她越是绷紧身子,就越是抖得厉害,羞耻一浪接一浪,淹得她快要窒息了。 终于,她听见孟致说:“我念一句,你跟着念一句。” 窈贞的脸埋在褥中,闷闷应道:“是。” 孟致:“非义而取,谓之苟得。” 窈贞:“非义而取,谓之——啊!” 猝不及防“啪”一声响,击在她裸露的肌肤上,疼得窈贞瞬间涌出了泪花。 她白皙细腻的肌肤上,瞬间留下一点清晰木痕。 孟致:“声音大些,不许含混。” 窈贞眼里滚满了泪,咬唇将呜咽吞下,吃力道:“非义而取,谓之苟得。” “啪”又是一声,戒尺落下,窈贞疼得一缩。 “好疼……郎君,好疼……” 孟致并不理她:“继续——父母在,子妇佐馂。” 窈贞:“父母在……子妇……子妇佐馂。” …… 白嫩的肌肤上很快布满了红痕,戒尺交叠处,隐隐透出青紫。 < p>像一枚熟透的桃子遭受无情碰撞,几乎要糜烂破皮了。 然而惩戒远远不够。 有几回窈贞忍不住想躲,却被戒尺尖角抵住,孟致的声音平和却不容违抗:“再敢躲,加杖。” 窈贞不敢动了,只好咬住嘴唇拼命忍着,新换的褥套已被她揉得凌乱不堪。 她一边跟着念那些圣人训,一边心里生出许多委屈。 虽说夫为妻纲,可没有谁家妻子如孟家这般,像被主审官审视的囚犯,跪在地上除衣受罚。 就在这张榻上,他们昨夜还行过敦伦,分明那时候他是极尊重她的,绝不逼她露羞,不会乱碰她分毫,偶有柔情时,还会帮她拢一拢头发。 可只一夜过去,他却变得如此严厉,如此绝情,如此不顾及她的羞耻。 难道是因她失德,令他失望,所以他不再爱护她了吗? 一时间,窈贞心里的委屈尽数转为恐惧,几乎连身上的疼痛也感受不到了。 她认真背下了圣人训,一遍又一遍地乖巧复诵,直到最后一尺落下—— “啪!”整整三十尺。 孟致将松木戒尺随意扔在榻上,起身时,孔雀绿的柔软衣袖不经意从她滚烫的颊边擦过。 他正衣襟,理袖袍,瞥了一眼颤颤缩成一团的窈贞,似乎要往外走。 袖角却被人拉住了。 窈贞满面赧红与泪痕,抽噎着不敢看他,将头深深垂下,只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她那样娇弱,就连后颈也染成了粉色,被薄汗湿透了。 她小声说:“郎君,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不要……不要厌我。” 孟致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声音似乎温和了一些:“知错则改,善莫大焉。收整一下,出来吃饭吧。” * 窈贞满目含泪,臀上火辣辣地疼,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用罢饭,她收拾了灶房,重铺了床褥,去往西厢房继续纺纱,孟致却突然推门走进来,将她吓了一跳。 “郎君……” 孟致说道:“母亲今日动怒,惹得咳喘又犯了,我今晚到西上房守夜,你带着敏儿睡。” 窈贞无措地点点头:“嗯,好,我要不要也……” 话未落地,孟致已经走了。 窈贞自恼地咬了咬嘴唇,心想,我声音太小了。 孟家以诗书礼教传家,是极重孝道与规矩的。 赵氏抚养孟致不易,不仅跛了一条腿,还落下了夜咳的毛病,往往一咳就是一宿,须得有人在旁看护,拍背递水,以免被痰卡住。 孟致的确是孝顺,无论白日公务多么繁忙,从来都是亲自为母亲守夜。 西上房里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宿,间或能听见孟致为母亲诵读《孟子章句》的声音。 赵氏虽不识字,却能将《孟子》背得滚熟,这是孟家媳妇的必修之学,只因孟家是孟夫子的旁支后代,所谓祖学不可废,传承不可断。 窈贞也在这声响里翻覆了一宿,梦见幼时《孟子》背得不熟,遭了婆母的笞,屁股火辣辣地将她疼醒了。 所以第二日她起得很早,从井里挑了水浇菜园子,喂鸡赶鸭,洒扫庭院,又和面烙了新饼,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累得额出薄汗,才觉得心里松快了些。 孟致一出西屋便瞧见窈贞立在堂间,望向他时,紧张得像面对夫子抽查的学生:“郎君,我服侍你更衣吧。” 孟致点点头,走进东上房。 床帐还未收起,里头传来敏儿细细的鼾声,昏暖的屋里弥漫着香甜睡意。昨夜孟致靠在桌边守了一宿,这会儿终是有些熬不住,一边展臂任窈贞更衣,一边合上了眼睛。 这时候,窈贞才敢细细打量他。 孟致长得极好,鼻梁直挺,眉清骨秀,将近而立的年纪,涵养出一身为官者的谨身气度,叫人待在他身边时觉得十分安心。只如今眼窝有淡淡的青色,被白皙肤色衬得十分明显。 窈贞心想:同僚是否会觉得,他的妻子持家不贤,才惹得郎君休息不好? 正出神,孟致睁开了眼,撞进他深静的目光中,窈贞连忙低下头。 孟致却抓起她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一串铜钱。 他说:“昨日放薪,尽已交予母亲支应,这二十枚铜钱,留你和敏儿买些吃食,在家勿要惹母亲生气。” 说罢他便转身出门了,窈贞原地呆呆站了许久,只握得铜钱都热了,心里怦怦直跳:他说的不是你给敏儿,而是你和敏儿。 ……她也有份吗。 3. 公子 窈贞将那二十文仔细收好,另拿出二十文私房钱,带敏儿上街买了个磨喝乐。 回家时,在门口遇上知县夫人身边的仆妇前来传信。 仆妇道:“朝廷派了女官到咱们县来,访问民情,也传授些纺绩和养蚕的技巧。现下女官正由我家夫人招待,她下令说明日午后,凡是官员的妻子,都要到城西别院去会见。” 女官传见啊。窈宁想了想道:“这我得禀过家中婆母。” 仆妇轻笑一声:“孟夫人啊,平时我家夫人的邀请,你不去便罢了,这回可是京中女官大人的命令,你怕见人,难道就不怕替你丈夫得罪人?” 窈贞:“……还是禀一声为好。” 倒不是窈贞怕见人,实在是孟家家教极严。 类似游园饮宴、寻欢作乐这种事,连孟致都不许去,何况窈贞。她每天要做很多活儿,家里没人帮衬,脱不开手,任谁请唤,恐怕婆母都不会允准。 但总归要说一声。 窈贞小心同赵氏提了,以为会招来几句骂,未想赵氏听闻是京中来客,沉思片刻,竟同意了。 赵氏说:“纺织传艺,倒也是好事,犯不着偏要去得罪京里人,明日你去吧,切要记住,不可言行无状,贪收财物。” 窈贞:“是,儿媳记下了。” 翌日午后,窈贞准时来到城西别院。 这别院名为“函园”,是上一任知县置办的,后知县坐赃入狱,函园便充了公,逢年过节若有宴游,常在此举办。只是如今函园外三步一拦,五步一兵,皆佩刀持枪,气势着实唬人,想必京中来客十分尊贵。 “贞娘!” 远远听见有人唤,窈贞回头,见马车上下来一位年轻妇人。 来人姓薛名灵绮,是本县典簿的妻子,也是窈贞幼时的玩伴,二人有几分交情。窈贞柔柔笑了笑,向她迎去几步。 薛灵绮上来挽住她:“你竟也来了,太好了,咱俩一起进去,不过你穿得也太素净了些。” 官夫人们每次聚会都要攀比衣裳首饰,何况今日女官传唤,更显隆重。薛灵绮今日身穿湖蓝色绣折叶兰花的褙子,头戴点翠珍珠小莺冠,敷粉描眉,十分明艳。再看窈贞,上衣是青色棉布对襟,下裙是素色罗裙,乌发用发带盘起,只簪了只银钗。莫说官员妻眷,便是宽裕些的百姓,这副打扮也寻常了些。 薛灵绮从头上摘下支金流苏的步摇,要给窈贞戴上,窈贞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不能收。” 薛灵绮笑道:“知你家教严,借你戴戴,出来再还我。不然你一身素淡进去,说不定有人要挑刺呢。” 窈贞摸了摸那流苏:“怎么会呢,我又没碍着谁。” 事实上,薛灵绮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二人一道进去函园,来到了会客的花厅,当中已聚了许多妇人,簇拥着一位年轻的娘子,请她品鉴当地的特色茶饮。 那女郎生得格外好,蛾眉琼鼻,水杏般一双眼,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京中的新鲜样式,只觉得整个人光灿灿,有种与众不同的华美。 知县夫人正向她介绍在场妇人,每介绍一位,旁人向她行万福礼,道“崔女官安好”,她却只淡笑颔首,自有一股矜然的风情。 薛灵绮在后面同窈贞咬耳朵:“姓崔哦,不简单。” 窈贞不理解哪里不简单,好奇地望着薛灵绮。 薛灵绮被她这纯澈柔静的目光看得心里软乎乎的,什么都想同她说:“崔家可是世家大族,太子妃也姓崔,这位崔女官说不定是太子妃的人,万一是太子妃带进宫的家生奴婢,甚至远房姊妹,那可是前途无量呢。” 窈贞这才恍然,悄悄道:“难怪知县夫人如此敬她。” 话说着,便介绍到了她俩,薛灵绮倒没什么,话引到窈贞身上时,知县夫人明显一顿:“这位是孟教谕的夫人贺氏。” 没想到崔女官竟知道孟致。 崔女官盯着窈贞好一会儿,笑道:“当年三甲游街,孟榜眼风头无两,若非为人太古板,本该点为探花。当时有许多官眷打听他,想同他结亲,包括我一位闺中好友,结果他一概不理,将媒婆都赶出了门。后听说他在地方县上,为救一豆腐西施得罪了上峰,想来是遇见了真命红颜,你便是那位豆腐娘子吧,确实有几分容貌。” 不知她是真不知还是故意为难,总之她说完,气氛便尴尬了起来。 窈贞倒不恼,真诚道:“我与郎君是婆母自幼定的婚约,并非豆腐店娘子,郎君他救人是为公道,没有任何私心,女官误会了。” 崔女官惊讶地“哦”了一声:“这么说,你是养媳?” 窈贞点点头:“……算是。” 崔女官笑出了声。 这笑同她方才应付各家夫人的矜持的笑不同,乃是一种忍俊不禁、近乎放肆的嘲笑。 “只听说贫苦人家无钱娶妻,才会自幼收养媳,难怪瞧你一身素净,刚进来时还以为是薛夫人的丫头呢,可怜见的。” 周围夫人们有趋炎者,也跟着奚落了几声,直笑得窈贞两耳发热,垂下了目光。 薛灵绮气得胸腔起伏,只是被窈贞按着,一忍再忍。 崔女官却仍不放过窈贞,朝她招招手:“你来,到我这儿来。” 窈贞不明所以,走到她跟前,崔女官又招手叫来她的一个婢女,让婢女把头上的钗环、两耳的耳坠、臂上的银钏都卸了,递到窈贞面前:“来,这些是赏你的,快戴上吧。” 望着那些零散的金银首饰,窈贞着实一懵。 崔女官竟然赏她婢女的首饰。 她并非受不得委屈的人,像婆母的疾言厉色、丈夫的冷淡肃然,甚至外人的嘲笑,她早就习惯了。然而如崔女官这般绵里藏针、手段高明的侮辱,窈贞还是头一回遇到,一时竟愣在当场,一向柔静的心里也生出了恼意。 眼见那婢女要将首饰往她头上戴,窈贞退后一步:“不必了。” 崔女官:“莫非是嫌寒酸?总好过你头上那支,都发乌了。” 窈贞正色道:“夫婿在外为官,需持身清正,家中规矩严,不许我在外收受财物。” 崔女官道:“你夫婿不过是个八品地方官,我是太子妃身边的人,有六品的品秩,位分比你夫婿高,说话自然比你夫婿管用。这是我赏赐你的首饰,你戴回去给他瞧瞧,他若要推辞,叫他自己来跟我说。” 其实宫人与官员乃是两套品秩,不能一概论,可惜窈贞不懂这个,当真以为崔女官能压孟致一头,被她唬住了。 即使如此,她仍不肯受那婢女摆布,怕回家吃教训是一因,更重要的是,她被这崔女官激起了为数不多的脾气。 她梗着脖子道:“我不要。” 崔女官给了婢女一个眼色,婢女便要上来拉扯她,却没料到教谕夫人瞧着弱柳扶风,手上却有劲儿,一抬手便将她拂开了。婢女后退没收住,“哎呦”一声倒在崔女官身上,打翻了崔女官捧的茶盏,茶水淋淋洒了她一身。 崔女官当即脸色一冷:“放肆!” 窈贞见自己闯了祸,脸色霎然一白,不知怎么办才好,见崔女官仿佛要喊人拿她,转身就往外跑。 先跑回家,她慌张地想,郎君会护着她的。 只是她太慌乱,边跑边回头看崔女官等人,没注意到有人正往花厅里走,“嘭”的一声闷响,兜头撞在一人身上,两人一同扑倒在青石砖地上。 “嘶……哪个混账……” 头顶传来一道喑哑的男声,充斥着浓浓的酒意。 窈贞眼前是一片正红色,不知什么质地的料子,柔软光滑,加之她手忙脚乱,几乎撞破了胆,扑腾了好几下才从那人身上爬起来,迅速后退几步,又险些退进花从里去。 怎么办……怎么办……窈贞咬得嘴唇发白,感觉她闯的祸越来越大了! 被她撞翻那人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抬起一 只胳膊搭住眼,能看出是个身量颀长、年轻英俊的男人。 他不知是被撞晕了还是醉晕了,竟不想爬起来,有就地大眠的架势。 “你……你可还好?”窈贞更慌了,犹豫着要上前探看时,忽听一阵大呼小叫。 竟是崔女官亲自跑了出来。 她顾不得骄矜的风仪,也顾不得窈贞,直奔向那被撞翻在地的红衣男子,竟蹲下去亲自扶他:“少公子,少公子!您怎么样了?这是哪个不长眼的……” 男人借她一扶,这才顺势慢慢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瞧着一点事也没有。 窈贞微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要人扶啊。 红衣男人环顾一圈,目光落在窈贞身上,大概是把她当成了毛手毛脚的婢女,懒得同她计较,当空气一般忽略了。 只是蹙着眉问崔女官:“哪来这么多人?” 露了眼才发现,他长得真是好,与孟致那种儒雅端正不同,那是种一眼慑人的俊美,黑锃金銙红曳撒,如此张扬的颜色,竟也压不住他的容貌,一时将迎出来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窈贞也愣了一瞬,连忙低下头去,捂着怦怦跳的心口,想悄悄退离。 不知这公子与崔女官是什么关系,但众人为公子容貌所惊显然是取悦了她。 她扶着那公子,昭示二人亲近的关系,笑嘻嘻道:“都是我叫来的,你不在我无聊得很,叫人来陪我说说话,熟悉下当地的风物人情,毕竟我奉太子妃娘娘的命令,要来传授京中技艺的嘛。” 红衣男人不知有没有仔细听,说道:“嗯,都散了吧。” “那可不行,”崔女官拦着不让他走,“除非你答应下回出去带着我。” 男子懒洋洋地道:“行行好,没瞧见我醉了吗,连杯水也没有。” 当着外人,崔女官愈发逞起娇来:“怎不渴死你个没心肝的,你老实交代,这是同谁厮混去了?谁给你喂酒能喂成这副模样,怎不带回来我瞧瞧?” 听了这话,男子眉头蹙起,慢慢将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别闹,快去倒水。” 崔女官偏不放他,又缠上去撒娇:“你不交代,今儿便没有水。” 众人被迫围观,有好事的蠢货随崔女官一道嘻嘻哈哈:“快同女官大人交代了吧!” “快交代,否则女官大人饶不了你。” 识相的却都已默默低下了头。 薛灵绮趁机挤到窈贞身边,二人对了个眼色,打算悄悄溜走。 刚要抬脚,只听“啪”一声清脆声响,崔女官鹂鸟似的嗓音戛然而止。 窈贞抖了一抖,她可太清楚这是什么动静了,回头一瞧,那男子竟批面给了崔女官一耳光! 场面顿时一片寂静。 男人用帕子慢慢擦手,散漫的声线里带了点凉意,问崔女官:“现在呢,还想要交代吗?” 按理说,是妻妾也好,相好也罢,被一个男人当众打脸,寻常女子也不会甘休。何况依崔女官的性子和地位,若不大闹一场,或者当众打回来,岂不堕她的面子?方才被她轻视过的人,岂不都要背后笑她? 众人都以为将有一场风雨,不料崔女官连脸也不敢捂,突然跪在了地上。 她一半脸是红的,另一半却惨白如纸,颤颤的声音里气焰全消:“少公子赎罪,是奴婢昏了头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众人闻言皆暗自倒气,窈贞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奴婢?!六品女官在他面前自称奴婢? 男人却瞧也不瞧,不理会她,转身走了。 他路过窈贞时,窈贞连忙将头缩成了鹌鹑,这一低头,恍惚瞧见他腰间銙带似有一抹黯淡的银色,格格不入。 嗯?银色? 她下意识一摸发髻,摸了个空,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白得跟崔女官不相上下。 糟糕,她的簪子挂到那人身上了! 那是她的嫁妆簪子! 4. 簪子 云集县在京城南边近一千里,五月初至,便觉出些躁意。 崔瑛卧在树荫下醉翁椅中,长腿支地,一下一下晃着椅子。他脱了外袍,单着中衣仍觉憋闷,遂将中衣的怀也敞开,露出肌肉清晰的玉白色胸膛吹风,远远瞧着,是一副堪称香艳的消夏图。 只是无人有这眼福。 崔雪容——便是人敬称崔女官者,挨了一记耳光后,正自罚在外头跪着,她召来的闲杂妇人们也都被遣散了,函园如今十分安静,只能听见初夏的蝉鸣和鸟叫。 崔瑛手里正把玩着一支银簪。 簪身三寸许长,尾部迂回成祥云样式,做工本就粗糙,何况不知戴了多少年,已经磨损发乌了。 崔瑛活了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糙物,但这并非他好奇把玩的原因,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簪身上有几个字。 “寡欲以养心。” 大周传至第十六代皇帝,已是物阜民丰、繁荣昌盛,自宫廷到民间,人人挥霍纵欲、竞豪比奢。然而这烈火烹油般的热闹怎能长久,如今国库已是年年赤字,就快将祖辈的基业吃见底了。 十年前,程清徽程大学士上《节用行俭议》,建议朝廷裁撤冗官、遣散多余宫人,停止滥赏滥封。此封奏议几乎将朝官勋贵得罪了遍,以贵妃之父韩世锦为首,皆上折子攻讦程清徽讪君卖直,挑他的错处,连程家婆媳吵架也要拿出来说他私德不修,一时劾章如雪。 程清徽无奈,只好自请辞官,挂印归隐,听说两年前已经病逝。 如今朝中积弊渐显,左支右绌,几乎都应了程公当年之言。 崔瑛之所以想起程公,是因为簪上这几个字“寡欲以养心”,正是程公议章之首句,是他一生恪守的文心和家训。 崔瑛揽衣起身,一位佩剑的玄衣侍从走进来,向他一躬:“郎君,查到了。” 崔瑛声音懒洋洋的:“果真是他?” 侍从点头:“程公在济州设学时,曾收孟致为学生,似乎对他十分喜欢,将这句训言赠给他。后二人常通书信,两年前程公病逝,孟致还为程公服过斩衰。” 侍从想了想,将打听到的孟致救豆腐娘子的事也说了。 “不愧是程公嫡传,和程公一样的脾气,”崔瑛含笑摩挲着手中银簪,“算是意外之喜。” 他来云集县是有要紧事,不料此地池浅王八多,官员勾结成一块铁板,午前同他们周旋一番,除了被灌一肚子酒水外,他想查的事竟然一句也问不到,十分窝囊地回来了。 正气闷时,被人撞了一下,没想到身上挂住了这么个玩意儿。 撞他的人,他已无甚印象了,只记得是个衣着简单的女子,似乎相貌不错。他只当是函园里没教好规矩的粗鄙丫头,循着这簪子去查,才知道原来是孟教谕的夫人。 只这样一来,是有心,还是无意? 是孟致让她来试探自己吗? 崔瑛想了想道:“去叫崔雪容进来。” 崔雪容不顾两腿跪得发麻,小步趋进来,又在崔瑛面前跪下认错,梨花带雨道:“少公子,奴婢知错了,再不敢张狂了,少公子怎么罚奴婢都行,千万不要厌了奴婢。” 说着还哀哀地抬眼瞧他,任泪流到腮上,见他不语,便举起手来扇自己。 崔雪容的确容貌出挑,可崔瑛见过的美人何止成百上千,比她美、比她识趣、比她性子好的大有人在,崔瑛尚不曾为谁动容过,如今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只觉得嫌恶。 冷眼看她自扇了几巴掌,这才温和出声道:“好了。” 他叹了口气:“我那时烦躁,你也别往心里去,你是阿姐身边的人,我怎会真恼了你,起来吧。” 崔雪容这才起身,殷殷望着他。 崔瑛说:“还有半个月便是万寿节,明日你把当地官员,还有矿务司的太监们都请来,就说是太子吩咐的,办个诗会写个奏章,叫众人都落了名,好在节前递进宫去。” 崔雪容:“奴婢遵命。” 待崔雪容走后,崔瑛对佩剑侍卫吩咐道:“明天趁这些人都不在,咱俩去矿务司探探。” 侍卫闻言犹豫道:“人生地不熟,会不会太危险了?” 崔瑛冷笑道:“怕什么,就算被抓住,他们也不敢对我下手。” * 县学明伦堂里,孟致正在翻看今年的生员名册。 天气炎热,他仍峨冠博带、一丝不苟,仿佛内心自有静气,轮番来劝他的同僚却个个恨不得狗吐舌头。 “不去。” 孟致的态度始终没变过:“宫里的人品秩再高,管不到士人头上,矿务司太监爱去便去,咱们何必凑热闹。” 旁人都被骂成了太监,脸色一时由红转绿。 县学训导柳逢生连忙替他打圆场:“罢了罢了,孟致这狗脾气,诸位都不知道吗?他这人只会骂人,不会夸人,叫他去写诗给圣上贺寿,万一哪句话写岔了,还得连累咱们呢,他不去更好。” 这句话说得极有道理,于是同僚们不再劝他,次第起身赴宴去了。 柳逢生将一摞文集搬到孟致跟前:“孟兄,我给你解了围,你得替我干点活儿吧?” 孟致点点头:“好。” 柳逢生高兴了,不过旋即又叹气:“你这性情虽讨人厌,却也时常让人羡慕,像这等狗屁倒灶之事,手一挥便可回绝。不像我等,有一家老小压着,浑身不自由啊。” 孟致说:“我也有母亲和妻子要养。” 意思是少拿这些当借口。 “那不一样。”柳逢生摇头:“伯母同孟兄一样性情,不会逼孟兄逢迎,听说嫂夫人在孟兄身边长大,亦婢亦妻,更不敢置喙孟兄的决定,孟兄家里做得了主,这才是大丈夫。” 听到“亦婢亦妻”四个字,孟致皱了皱眉:“再不去,你便赶不上马车了。” 柳逢生起身整衣:“那我走了,不打扰孟兄独自偷闲了。” 人一走,只觉得穿堂风也清爽了许多。 孟致将手头堆压的公务处理罢,帮柳逢生把生员们的文章批阅完,感慨一番世风日下文章尽是阿谀词,见放衙时间还早,想了想,从书架后面取出一本账册。 教谕只管县学考试与礼仪教化,但他手里拿的,却是去年本县矿务司递交朝廷的账务抄录本。 他一页一页翻着看,一边看,一边将里面的数据默默记住,正聚精会神时,忽听后窗外“嘭”一声响,似乎有重物坠地的声音,紧接着窗户被推开了。 他下意识将账册合上,正要转身,一柄凉飕飕的匕首抵在了颈间。 “别动。”一个年轻男人,压抑着抽冷气的声音,似乎受了伤。 孟致色不稍改道:“县学是清水衙门,你要劫财,该去矿务司。” “这里是县学?”那人目光在他案上一扫:“你是孟致?” “是我。” 抵在颈间的匕首撤走了,孟致回头,见一蒙面人扯下面上遮布,露出极俊的相貌,连孟致都晃神了一瞬。 那人随意一抱拳:“鄙人崔瑛,字含章,云京崔氏子弟。” 崔瑛也是自信过了头,没想到区区县级矿务司的账房,不仅里头设了机关,外面还有重兵把守。被发现后,他掏出京 城稽查司的令牌,不料对方不仅不买账,反而召来弓弩手,要把活捉改为当场击杀。 崔瑛肩膀中了箭,又同侍卫走散,左支右绌,竟躲到了县学来。 孟致望着他肩上伤口,皱眉道:“这是官府的箭,足下既是世家子弟,何故行鬼祟事?” 崔瑛举起他案上的账本,微微笑道:“因为也许,我与孟兄在查同一件事。孟兄看的这本是阳账,而我刚刚拿到了去年的阴账,孟兄难道不想两相对比,瞧瞧这些人有多大的狗胆吗?” 孟致夺回了账本,警惕地打量他。 心里迅速盘算自己为数不多的人际知识:崔家是太子妃的母家,听说太子妃只有一个嫡亲弟弟,正是眼前人这般年纪。金尊玉贵的世家独苗到此偏远县城来,难道是代表了太子的意思,要向内廷司礼监发难吗? 崔瑛见他犹疑,只好使出杀手锏,一字一句道:“孟兄莫非是怕事?可不要忘了一句话,寡欲以养心。” 闻言,孟致瞳孔微微一缩。 * 还不到下值的时候,窈贞在水渠边洗枇杷,顺便抓几只河虾回去加菜。 薛灵绮站在渠边,一边吃枇杷,一边又将崔女官演了一遍: “怎不渴死你个没心肝的?你不交代,便没有水。” “……哎呀公子你可打杀奴婢了呀,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这就去倒水,嘤嘤嘤。” 一遍比一遍挤眉弄眼,演绎夸张,直逗得窈贞在水里笑弯了腰。 待笑够了,想起自己弄丢的簪子,又默默叹息。 虽然如今还没被发现,以后可如何是好? 薛灵绮知道她的心事,说道:“我夫君说,崔女官是受太子妃之命来的,能让她跪称少公子之人,只能是太子妃的嫡亲弟弟,好像叫崔瑛。此人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家中一妻九妾,个个国色天香,给他生了八个儿子,我看这崔女官啊,八成是想当第十妾。” 一妻九妾,八个儿子?! 这么能生儿子吗? 窈贞惊讶地吸了口冷气,回想崔瑛那张脸,总算是理解了何为衣冠禽兽、斯文败类。 窈贞:“看来我的簪子是彻底找不回了。” 她如何敢同这种人说话?婆母和郎君会打死她的。 薛灵绮:“别灰心嘛,说不定他随手扔了,旁人也未必会捡,改天我找个机会,同那崔女官套个近乎,到函园里帮你找找。” 此事听着希望渺茫,但窈贞还是笑了:“多谢你啊绮娘,喏,再请你吃个枇杷。” 绮娘愿意陪她烦恼这微不足道的事,她已经很感激了。 洗罢枇杷,捉了半篓虾,这时候,远远听见孟敏的呼喊:“娘!娘!” 孟敏一阵儿旋风似的跑来,扑到窈贞怀里咯咯笑,窈贞给她一个枇杷,摸摸她的脸:“是不是饿了?” 孟敏却说:“爹回家了,阿婆喊你赶快回去做饭。” 窈贞:“今天这么早?走,那咱们快些回去。” 与薛灵绮作别,窈贞左手提枇杷,右手抱虾篓,将孟敏背在背上,快步往回赶。 到了家,推开虚掩的乌门,却见赵氏立在庭中,神情颇有些严肃。 窈贞下意识就心里咯噔一声。 “把门闩插上,”赵氏说,“家里来了客人,莫高声。” 窈贞穿过庭院,走到正堂门口,便瞧见了坐在八仙桌前处理伤口的人,只露出肩头伤处,端正坐着。 赫然竟是那一妻九妾的崔瑛! 崔瑛旁边站着孟致,孟致手里捏着一枚陈旧的银簪,抬眼向她望来。 5. 孟家 崔瑛知道孟致家贫,但没想到穷成这样。 来时路上,他叮嘱孟致小心家中下人的耳目,孟致一言不发,似乎不以为意。推门一瞧,孟家活物只有老母一位,以及院里几只遍地溜达的鸡鸭,哪有什么下人上人的。 孟致指着东间对崔瑛说:“阁下受了伤,请住东上房静养,我与拙荆搬去西厢房。” 崔瑛望着那黑乎乎的洞口面无表情,心说,这是上房吗,茅房还差不多。 他说:“何必如此折腾,我住西厢房就行。” 孟致带他去西厢房看了一眼,崔瑛转头就往东上房去:“多谢孟兄割爱,我住上房,叨扰了。” 为免引来注意,崔瑛没让孟致请郎中,含了一口陈年劣酒往伤处一喷,将剪刀在烛火上烤过,亲自剪开皮肉,把箭簇剜了出来。 “当啷”一声,箭头落地,崔瑛脱力靠在椅背上,疼得冷汗直冒。 酒虽可消毒,洒在伤口却也是酷刑。 为转移注意力,他转头向院中望去,见院中不知何时来了位年轻娘子,手里提着、背上背着,一脸惊恐地朝这儿看,瞧那脸色比受了伤的崔瑛还白上几分。 便听孟致负手道:“贞娘,去将东上房腾出来,咱们搬到厢房。” 那娘子点点头,望着孟致的手:“郎君,我的簪子……” 县学相遇时,崔瑛就将簪子还给了孟致,一五一十说了缘由,孟致见他坦荡,这才邀他回家避风头。 赵氏厉声质问窈贞:“今天早晨问你,你说自己忘了戴,你这孩子,撒起谎来倒像吃饭喝水一样,岂有此理!” 见她要举杖,窈贞吓得一缩,孟致阻止道:“母亲!” 他走来扶住赵氏:“动怒伤身,有什么事待饭后再说,儿子扶您进屋休息。” 他看了窈贞一眼,窈贞会意,连忙道:“那儿媳先去做饭了。” 说罢便连提带背,往炊房去了。 虽说非礼勿视,方才崔瑛一直在闭眼假寐,但听也听了一耳朵,心里不免有些好笑。 当真是他见识少,他见过的女人,年纪如赵氏者雍容端庄,如孟致妻者娴静秀雅,就算背地里恨得咬碎牙,人前也是笑脸相迎,哪有这般当着外人就开始喊打喊杀的。 这种情况他只见过一种,那就是教训婢女。 约过了半个时辰,炊房传来食物的香气,小孟敏在竹帘下来回穿梭,端上来一盘窝头,一碟炒河虾,一碟炒茭白。 孟致扶赵氏上座,然后请崔瑛入座,将竹木筷递给他:“阁下请用。” 意思便是人齐了。 稍微讲究些的人家的确会男女分席用膳,崔瑛以为孟家也如此,遂不觉得奇怪。 他道了声谢,拣起一个窝头来吃,只咬了一口,便觉得粗粝的玉米碴和豆麸在转着圈打磨他的舌头。崔瑛顿了顿,不动声色将那窝头观察一番,见孟致抬眼来看他,只好笑了笑,硬着头皮又啃一口。 河虾与茭白倒是新鲜,虽不见油腥,胜在手艺不错,炒出了食材本身的鲜味。 孟致说:“家中粗茶淡饭惯了,崔公子可能不习惯,明日让拙荆备些腴馔。” 赵氏闻言道:“这世上尚有许多百姓饿着肚子,能吃上这样的饭蔬,合该知足才是。” 崔瑛笑了:“伯母教训的是,是我这等膏梁纨袴太娇气了,何况这顿饭虽非山珍海味,倒也别有风味。” 见他态度谦和,赵氏脸色和缓了些:“你倒是个知恩的。” 孟致将与崔瑛结识的过程毫无欺瞒地告诉赵氏,说道:“年初矿山塌方,死了一百多个人,虽有半数是囚犯,也有半数是云集县百姓。济州府和户部都派了人来查,不到半月又走了,不知折腾了些什么,不仅没将死者的抚恤发到位,今年县里摊派的精铜数量反而变多了,再这样下去,只怕要逼着百姓们弃田去挖矿。” 赵氏听罢,气愤地将筷子一搁:“这些狗官!岂不见青天在上,不怕遭阴司报应?” 孟致道:“儿子有心暗查此事,奈何不在其位,既然崔公子有本事,儿子想帮他一帮。” 赵氏说:“应该。” 想了想又对崔瑛道:“你安心在孟家养伤,便是天王老子来要人,也不会把你交出去,但有一点,你须与仲行结成异性兄弟。” 仲行是孟致的字。 崔瑛闻言眉梢一挑,并未应声。 赵氏说:“你放心,我孟家并非图你的富贵,穷死不会登门打秋风,只是家中有女眷,你住在家里,须得正人伦,明分寸,否则多有不便。” 听了这个原因,崔瑛更是想笑。 孟家的女眷,一老一小不算,同辈只有孟致的妻子,忙里忙外像个三等粗使丫头,他便是饿疯了,也不可能动什么心思。 他望向孟致,希望他来回绝这无理的要求,不料孟致竟缓缓点头:“母亲说的是。” 崔瑛:“……” 看来孟母迂腐古板,孟致也不遑多让啊。难道每个来孟家投宿的人,都要同他拜成兄弟不成? 好在是与“崔瑛”结拜。 他无奈点点头:“那便拜吧。” 晚饭后,几人来到赵氏起居的西上房,这里供着孟家各位祖宗的牌位。 窈贞递上笔墨纸砚与飨酒,供他二人交换庚帖,叙齿排辈,这时才知崔瑛比孟致小四岁,年初刚弱冠,是同窈贞一样的年纪。 孟致喊崔瑛为“含章贤弟”,崔瑛喊孟致“仲行兄”,二人拜了孟家祖宗,拜了赵氏,这才转向窈贞。 崔瑛上前一步,抱拳在胸前,微一躬身:“嫂夫人。” 他换下了带血的玄衣,如今身上穿着孟致的一件青色旧衫。但他身量比孟致高,这一弯腰,肩袖处便显出局促,漏出一截玉白色的手臂。 手臂上青筋流畅,骨节分明,在暗黄的油灯灯影里,依然笼着一层莹莹的光。 窈贞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的脸,然而只注视着他的手,依然心跳得厉害。 一时想起他在函园里掌掴崔女官的冷酷,一时想起薛灵绮说他一妻九妾八个儿子,这样凶煞通天的人物站在她面前喊她嫂嫂,她怎么敢应啊。 越紧张越说不出话,连孟致和婆母都朝她看来,窈贞一张嘴,肚子突然“咕噜”一声。 ……她还没吃晚饭。 窈贞一时脸色如烧,磕磕绊绊道:“小……小叔。” 赵氏嫌她这拘谨模样碍眼,一挥手:“行了,你忙去吧。” 窈贞这才如释重负,慢慢退出门去。 拜礼散罢,崔瑛踏进东上房。 他以为窈贞与他们分桌而食,实则他们用膳时,窈贞忙着将东上房收拾出来。如今榻上新换了床褥枕头,一水儿靛青的粗布,只在被角绣了枝梅花,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也无。 连青纱帐也新换过,屋里虽然逼仄,但浮着一股清爽的皂角香气。 崔瑛松了口气,朴素了些,好歹是间舒适的屋子。 他在极富贵之地长大,每天专管为他铺床叠被的婢 女有六个,从床褥的料子、花纹,到床里的炉香、锦帐,无一不细致讲究。但崔瑛记不得她们的脸,这会儿坐在榻边,脑海里却突然浮起今天看到的那一幕。 嫂夫人贺氏站在庭院中,提着河虾、抱着枇杷、背着女儿,大惊失色地望着他。 瞧着她身形孱弱,怯懦笨拙,没想到持家如此利落。 崔瑛含笑轻轻摇头,起身走到槅门外书桌边,借着孟致的油灯,开始翻看今天刚拿到的账簿。 外门被敲响,传来孟致的声音:“含章贤弟,你可是在看账簿?我能一道吗?” 崔瑛:“请进吧。” 桌案不过三尺宽,两人挤在一处有些逼仄,崔瑛略感不适地向后挪了挪,孟致却浑然不觉,只皱紧了眉,全神贯注在这两本阴阳账册上。 他指着一笔去年七月的账说道:“明账上记载当月炼制精铜二十斤,尽数送往济州府铸钟,可暗账却记着四十斤,仅这一月就有二十斤的缺口,官府禁止私铜买卖,多出来二十斤去哪儿了?” 崔瑛说:“私人虽不能买卖,但是官府可以。” 孟致不解:“官府?” 崔瑛:“譬如济州府,每年所需精铜产量为一千五百斤,这数额摊给底下十个县,平均每个县要缴纳一百五十斤精铜。但并非每个县都产铜,像丰阴,每年只能自产三十斤,余下一百二十斤,只能从外县买。” 孟致一点就透:“所以他们拿着公家的买铜钱,去买矿务司昧下的铜,这样钱就进了矿务司的口袋。” “也不全是,”崔瑛说,“事实上各县缴纳的精铜并非平均摊派,谁来决定数额,谁来安抚买铜一方,这一条线上的蚂蚱可多着呢,而且……这还只是私铜其中一个去向。” 孟致脸色有些难看:“这群国蠹……” 崔瑛笑了笑,后仰靠在椅背上,按了按有些犯疼的伤口。 孟致却忽而转头看他:“君是云京贵人,如此年轻,怎会无缘无故关注到此偏远之地的民生疾苦。” 崔瑛说:“有苦主进京拦轿子,恰好拦到了我爹,我爹就派我来了。” 孟致不太信:“查这种事会有性命之忧,听说君是家中独子。” 崔瑛:“嗯,我是独子,但我有八个儿子。” 孟致:“……还是继续看账簿吧。” 崔瑛轻笑道:“我的目的不方便全透给孟兄,但请孟兄放心,在查矿务司这件事上,你我的初衷是一致的,我可以家父性命起誓。” 这时候,西上房的方向传来几声叱骂,接着是藤条落下的破风声,以及隐约的、压抑的啜泣。 崔瑛侧耳听了一会儿,眉头轻轻皱起,问孟致:“这是怎么了?” 孟致叹一口气:“因着今早家母询问银簪的下落,拙荆撒了谎,为此事,家母正在罚她。” 崔瑛无言半晌,颇觉得有些好笑。 若说孟家野蛮,倒有条条框框的规矩,可若真是书香传家,便不该对媳妇动辄打骂,即使犯了错要罚,也会私下留几分体面,绝没有这般叫外人听响的道理。 他看向孟致,孟致仍在看账簿。 崔瑛问:“孟兄不去劝劝吗?” 孟致道:“我若去劝,恐更惹母亲生气,这事旁人替不了她。” 他既这样说了,崔瑛也没有掺和旁人家事的道理,遂不再言语。 只是耳边听着那啜泣声,心里倒有点不舒服:是我将银簪还给孟致,才害她惹了这身官司,算起来,倒成了我的错处。 6. 问诊 夜阑人静,月光如水。约莫已是入定时分,家家户户都歇了。 崔瑛将睡着时,忽又难受地翻醒,只觉得伤口处一阵钻心的痒,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啃噬,沿着血脉爬动,激起他一身冷汗。 回过神时,他的手已经掐在了伤处,有血沿着掌心流下来,借着月光一瞧,隐隐泛着青黑。 也许箭簇上有毒。 不是什么致命的烈毒,却能让伤口腐烂,疼痒难捱。 崔瑛起身禅坐,想借此静心,隐约却听见院里有窸窣的响动,蓦地睁开眼,悄无声息地披衣下床走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隙朝外看。 便见他那嫂夫人贺氏正反身关上西厢房的门,然后提着裙角、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井边。 她头发也没梳,站在井沿外鬼鬼祟祟地往井里探看。 崔瑛眉心蹙起:大半夜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挨了责罚想不开,要跳井轻生? 崔瑛估摸了一下从窗口到井边的距离,悄悄将窗户推至大开,一只手抓住窗棂,就这样静静望着她。 倘若她真要跳井,他势必要跨过去将她拦住。 孟家的家事他懒得管,但这档口上不能出人命,否则引来官府,他便前功尽弃了。 只是伤处愈发难受,刺痛感不断往血肉深处钻,被毒腐蚀的皮肉上像是有火在烧。这让崔瑛心里愈发烦躁,他扯了扯衣领,望着那鬼鬼祟祟的身影腹诽道: 这窝囊东西,挨打的时候任人揉搓,这会儿想起了寻死,若真有气性,何不一刀宰了赵氏那老虔婆。 窈贞没察觉有人正在盯着她,弯腰从井里提起一个木桶。 婆母舍不得孟致住厢房,又将他叫去守夜了,窈贞带着敏儿在那泥土砌的矮厢房里睡。 厢房没有窗,敏儿翻覆着喊热,窈贞给她打扇打到现在,刚把她哄睡,今夜挨过婆母鞭打的手心已肿得不能看,火辣辣地往心里烧。 明日还有许多活计要做,手若是不处理,只怕明天劈个柴都像上刑一样。 所以窈贞趁夜深偷偷跑出来,从井中打起半桶凉水,蹲在井边将手伸进去,凉水瞬间缓解了肿胀带来的不适,她如释重负地喟叹了一声。 月光下,桶面粼粼闪着光,两只手在水里拨来晃去,像两条细白的鱼,窈贞泡着泡着便起了兴致,学那鱼儿跳水,手指伸出来在半空游动一番,然后又跃回水里去,溅起的水花险些扑自己一脸。 她仍兴致盎然,还给这两只手做的鱼配了戏文。 左鱼说:“吾乐也,吾躯有天地之大,天圆地圆,独吾畅游其中。” 右鱼跳出木桶,在半空环视一圈,又落回去,对左鱼说:“卿之见狭矣,天地有庭院之大,天方地方,卿不过桶中之鱼也,而吾眼界有天地宽。” 说罢,她觉得这个故事编的实在不错,颇有些得意道:“嗯,明天可以讲给敏儿听。” 手在井水里湃了一刻钟多些,那火辣辣的感觉终于消停了,她打算回厢房去睡觉,站起身一抬头,却见东上房的窗敞开着,一个身影正倚着窗缘看她。 厮拜时她未敢抬头看的那张脸,此时正笼在如水的月光里,清晰的眉眼似含炫炫光华,将目光牢牢定在她身上。 窈贞结结实实吃了一惊,猛得后退一步,险些将木桶带翻。 像是做坏事被逮到,窈贞心跳飞快,一时生出惊慌与尴尬,然而不合时宜的,又有一句话浮现在心间。 叫做:金生丽水,玉出昆山。 这句话是她听童谣传唱,不解,郎君解释说,是世人穿凿附会,来形容京中某位皇子的风姿,此言失之轻浮。窈贞不理解这句话轻浮在何处,只是觉得极美,当时便暗暗记在心里,眼下竟不请自现了。 ……难道这便是轻浮么? 愣神的瞬间,窈贞心里的念头已千回百转,直到窗边那人动了,身体探出窗来,似要与她说话,窈贞吓得险些跳起来,脸上轰然一片滚烫,如受惊的兔子一般跑回了厢房。 崔瑛:“……” 跑什么,他是夜叉吗? 他只想让她帮忙再从井里打桶水而已。 崔瑛按着作孽的肩膀伤处叹一口气,手撑窗沿跳出东上房,走到井边,对着那井轱辘左看右看,没看明白,只好在贺氏方才用过的半桶水跟前蹲下。 他耳目极好,不仅方才将贺氏自撰的、竟与庄子有同工之妙的“桶中之鱼说”听得清楚,眼下也能听得清身后厢房里的细微动静,有人正躲在厢房的门缝后看他,手不稳,将那破门碰得吱呀乱响。 是谁呢,真是好难猜。 崔瑛冷笑一声,懒得理她,自顾自解了伤处的袖子,从桶中捧起水来清洗。 他惯经人伺候,沐浴时常有十七八个婢女候着,虽没人敢真抬头看他,他也从未觉得这些人是避讳的对象。 至于贺氏么…… 轻微的“哐当”一声,似是又受了惊,彻底将厢房的门关上了。 啧。 除了“傻乐似鱼”之外,崔瑛对她又添了“胆小如兔”的新印象。 * 第二天一早,窈贞先将鸡鸭喂了,免得它们嘶叫吵闹。孟致起得也比平日早,见窈贞在外头扫庭院,没说什么,先去东上房探视崔瑛。 窈贞刚要将扫帚搁下,便听孟致喊道:“贞娘,你来!” 吓得窈贞险些扔了扫帚,连忙小跑到东上房槅门外,小心问道:“怎么了郎君?” 孟致说:“崔公子怎烧得这么厉害,你进来看看。” 窈贞绕进去,打起青纱帐,虽已有心理准备,不免还是为他的容色晃神一瞬。只是见他双目紧闭,眉心皱着,已烧得意识模糊,雪白的脸上尽是痛苦的冷汗,立刻也觉得心惊:“昨天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孟致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厉害,我得去医馆请李大夫。” 赵氏拄着拐走进来:“只说是我的咳疾犯了,请他来看看。” 孟致应了声,转身便走,窈贞打来一盆清凉的井水,拧了帕子蹲在榻边给崔瑛擦汗,赵氏不做声,只冷眼在旁瞧着,盯得窈贞一阵阵如芒在背。 这会儿偏又想起昨夜他在井边洗伤口,窈贞心想,原来他那时便觉得难受了。 自己却毫无道理地跑了,想来有些愧疚,手下愈发轻柔。 清凉的井水确有降温之效,崔瑛乌黑剪羽似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露出一双目光迷茫的墨眸,定在窈贞脸上。 他艰涩开口:“你……” 刚一个字,却见窈贞一脸慌乱无从掩饰,黑盈盈的眼珠一直向身后瞥,仿佛在示意什么,那表情十分生动,险些把崔瑛逗笑了。 他稍一偏头,瞧见赵氏拄着杖站在一旁。 于是开口的声音端恭平和:“劳烦义母和嫂夫人了。” 所幸医馆离得不远,不到半个时辰,孟致便将李大夫请进门。 李大夫今年七十六,见多识广,啥都能治。两年前,有人嫉妒李氏医馆的风评好,弄了个死人去讹诈,险些拆了医馆的招牌,李大夫身陷囹圄多日。幸得孟致路见不平,虽与他职责无关,依然登堂力争,将仵作辩得无话可说,又帮忙查出了幕后凶手,这才救了李大夫的性命。 因此,孟家人若有头疼脑热,不拘什么时候,李大夫必亲自登门诊治。 孟致将李大夫请到上房:“这是我一位义弟,身有箭伤,昨日虽已拔箭处理,却又突然发烧昏厥,还请李先生瞧瞧。” 窈贞将昨日拔下的箭头取来,李大夫端详几眼,说:“这是官府的箭。” “是。”孟致第一次做这种避人的勾当,颇为惭颜:“还请李大夫莫要声张。” 李大夫说:“哪儿的箭不归我管,不过这箭上有菱花蛇 的蛇毒,会腐烂血肉,阻止伤口愈合,我却不能不救。” 他用温水化开麻沸散让崔瑛饮下,然后将一柄锥子状的铁器在火上烧过,帮他把这一夜伤处产生的腐肉全都剜了出来,洗出整整一盆血水。 窈贞递换水盆时,瞥了一眼那伤口,指环粗细,黑洞洞的隐可见骨,狠狠一激灵。 她不由得替他觉得疼,心下有些怜悯起崔瑛来。 李大夫手很稳,很快清理了伤口,他起身走到一旁净手,对孟致说:“虽然这位公子身骨底子好,但体内淤积了蛇毒,若不清理,不出三日便会危及性命。若要清毒,须用含萸,只这味药草专治菱花蛇毒,若去药铺购买,必然引起官府注意。” 他看了眼几近昏睡的崔瑛,低声对孟致道:“此人肤发异常精细,恐怕来头不小,伤他的人更不是善茬,孟教谕千万想清楚了再救。” 救当然是要救的,孟致只是发愁该如何弄到含萸。 这时候,听见窈贞略有些怯怯地开口:“李大夫可否将含萸的样子画给我,郎君白日要上值,我可以去后山找找。” 孟致觉得不妥,但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李大夫见他同意,取来笔墨,将含萸的模样画给窈贞看,并叮嘱她:“再采些别的药草遮住,免得遇上查验。” 窈贞点头:“我记住了。” 李大夫这就要告辞,赵氏却捧着一串钱拦住他。 李大夫哪里肯收,固辞不受,两个犟人推扯半天,赵氏说道:“请李先生收下这诊金,也替我家媳妇瞧瞧病症。” 李大夫看了窈贞一眼:“教谕夫人身体不适么?” 赵氏说:“成婚六年了,只得一个闺女,还未生出儿子来。” 闻言,窈贞慢慢低下了头,双手绞着裙角,倒像做错事一般红了脸。 李大夫在正堂八仙桌边坐下,让窈贞伸出手来号脉,又细细问过了癸水、饮食等,摇头说道:“夫人身体十分康健,无碍子嗣,只是略偏消瘦,平日可多用些滋补荤腥。” 赵氏皱眉:“她若康健,怎会生不出儿子?” 李大夫:“冒犯相问,教谕与夫人多久同房一次?” 这话窈贞不敢答,赵氏也欲言又止,李大夫只好看向孟致。 孟致以手抵唇轻咳了两声:“每月朔望之日。” 初一和十五,一月两次。李大夫轻轻摇头:“若求子嗣,可再勤些。” 赵氏不以为然:“过则成淫,岂是圣人之道?好生养的妇人,只需成婚时一回,便能怀上男婴。” 李大夫也知道赵氏的脾气,不与她硬顶,转向孟致道:“我为教谕也号一下脉吧。” 这回号得久些,李大夫说:“教谕素日殚精于案牍间,赘心公务,故心神常绷若弓弦,思虑累身。以后要放宽襟抱,少生闲气,养心安神,方利子嗣。” 这话说得委婉,然众人都听明白了,窈贞难怀孕可能跟孟致有关。 赵氏立时便不高兴了,冷冷道:“母鸡不下蛋,与公鸡有什么关系?” 说罢她便起身,拄着拐回西上房去了。 孟致对李大夫道:“家母盼子心切,还望李先生莫要介怀。” “无妨,无妨,我知道,你是个极孝顺的,”李大夫抚着胡子笑了笑,“回头我写两张方子给你,你可按需抓药调理。” 孟致起身,与窈贞一同向他行礼:“多谢李先生。” 二人送李大夫出门,东上房里,崔瑛睁开了眼睛,竟是十分清明。 这麻沸散太次了些,李大夫刚剔完腐肉便失了效,他忍痛的时候愈发清醒警惕,所以将外头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虽然自己这厢还伤重难耐,倒有些同情起那嫂夫人贺氏:婆母刻薄至此,每日辛苦劳累便罢了,竟连孩子也要她一个人生。便是他从前见的那些恶人毒妇,故意找茬也说不出这般话来。 7. 同情 云集县的后山曾接连大片农田,只是这些年杂税渐繁,荒废了许多。 窈贞早饭后上山,一路没遇到什么人,采了满满一背篓药草,还摘了许多野花,用野草扎成一捧,想带回去给敏儿。 约傍晚时分,她下山回城,在城门处遇到了巡捕房查验,见那领首面白敷粉、细声细气,想必是矿务司的太监,正着重查验入城者有无携带含萸。 逐渐轮到窈贞,她抱着花捧,紧张得手心一片汗湿。 “呦,这不是孟夫人吗。”那首领认出她,笑阴阴地凑过来:“孟夫人可还记得我?” 窈贞垂下眼睛,轻轻摇头。 太监道:“夫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前几年,我往孟家送孝敬,被老虔婆拿扫帚打出门,是夫人可怜我,将我从地上扶起来。” 窈贞想起来了。 孟致抓了强纳民女的矿务司太监,矿务司的人登孟家门行贿。那个小太监怪可怜,捧着一匣子银锭,面黄肌瘦的,个头比窈贞还小。他自称刚净身入门,倘事情办不好,回去就要被吊起来打个半死,求赵氏千万收下孝敬。 赵氏抄起扫帚往外打,一匣子银锭尽数砸在他身上,骂他:“无根的阉竖活在世上还有甚用处,赶紧死了还落个干净!” 骂完便回身关门,留那小太监万念俱灰,真要一头撞死在孟家墙上。 被刚回来的窈贞拦住了。 那时窈贞的确是可怜他,将满地银锭收拾好,安慰道:“那做了孽的太监拼命想活,你怎舍得为一时激愤求死,待过个三五日,委屈缓过去了,你一定还是想好好活着的。” 她将银锭匣子,并竹篮里一只最大最红的野桃子递给他,目送他离开。 原来是那时的小太监,如今已长得比她高了。 太监道:“奴才贱名方有路,请夫人记得。” 窈贞轻轻点头:“方公公。” 方有路问:“夫人这是出城采药?怎不去药铺里买?” 窈贞说:“婆母腿疾,须新鲜药材捣敷,总去药铺买吃不消,幸好我识得几种,能自去山上采来。” 方有路啧啧两声:“那老虔婆还没死吗?” 这话窈贞不答,只静静垂眼,等他放行。 不料方有路更凑近她,身上浓重的劣香呛得窈贞一窒,绷紧了身体。 他说:“老虔婆苛待儿媳,孟教谕也不是疼人的,谁家夫人似你这般吃糠咽菜,真是耽误了如花似玉的青春。将来若有机会,你可愿做我的夫人?我定保你穿金戴银,风风光光!” 这话将窈贞吓了一跳,她猛得退开,警惕不悦地瞪着他:“诨说什么!” 方有路叹息:“我还当夫人慧眼,不歧视我等阉人呢。” 这时候,一绿袍官员驭马行来,见此状勒马,唤了一声:“孟夫人,你怎在此?” 来人是柳逢生,孟致的同僚,窈贞认得。 她立时像见了救星,躲到柳逢生马后:“我上山给婆母采药草回来,柳大人,能劳烦你带我回城吗?” 柳逢生:“在所不辞。”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方有路,方有路顾忌他的家世,赔了个笑:“只是例行检查,二位莫要见怪。” 柳逢生:“查完了吗?” “马上。” 方有路招手,两个巡捕摘下窈贞的背篓,走到一旁翻查。窈贞抱着一捧花,紧紧躲在柳逢生的马边,像是受了惊。 没一会儿,那俩巡捕说:“都是些治跌打的药草,没有含萸。” 方有路这才遗憾地将人放进城门。 入城后,柳逢生本想让窈贞骑马,自己在前面牵着,窈贞固辞不受,于是便让她走在前头,他骑马在后护送。 路上柳逢生主动搭话:“近来矿务司这些太监真是越来越嚣张了,竟连官眷也敢欺侮。” 窈贞想了想:“这件事,能请柳大人不要告诉郎君吗?” “你是怕他使意气?可他竟让你自己出门采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窈贞停在胡同口,胡同最里面便是孟家,她转身望向柳逢生,“今日多谢柳大人了。” 柳逢生瞧了她好一会儿,点点头应了。 待窈贞走后,他心里默默叹息:孟致这榆木,竟有这般好福气。 * 窈贞进门后卸下背篓,忙将花捧拆了,从里面择出五六株完整的含萸。 她按李大夫的嘱托,将叶子摘下捣烂成泥,根茎用砂锅熬水,在炊房里忙前忙后,热得脑门脖颈都是汗,起身擦汗的功夫,瞧见崔瑛正站在炊房门外。 隔着腾腾雾气,他如画的眉眼又是另一番清润风韵。 窈贞连忙垂下眼:“你……你不是还烧着么,怎就出来了?” 崔瑛说:“屋里闷,出来透气,看见背篓,料想是嫂夫人回来了。” “嗯。” 他这嫂夫人叫得窈贞怪不好意思,她背过身去继续捣草叶:“你歇一会儿,药马上好。” 崔瑛:“那我就在庭中等嫂夫人。” 窈贞弄好了药,先将帕子过了水,把脸上颈间的汗细细擦净,然后对着水缸重新梳了头发,左看右看,没有杂乱不妥,这才将叶泥和根茎汤端出去。 院里有矮凳石几,崔瑛坐在一旁,正拿着一枝野花,逗得敏儿咯咯笑。 他身高腿长,坐在矮凳上显得有些委屈,只能一条腿支在远处,一条腿折起,受伤的肩头不能动,另一只手支着下颌,这样随意的姿势,旁人做来也许可笑,偏偏他能赏心悦目,独有一种风流闲适。 “崔公子,先喝药吧。” 窈贞将根茎汤搁下,进屋取水盆和纱布,回来时碗已空了大半,崔瑛捂着脸,正猛一阵咳嗽。 他指着那碗,声音有些哑了,问窈贞:“你自己尝过吗?” 窈贞摇头,心想,我没有中毒呀。 忽又想到,听说勋贵人家的少爷,服药用食之前,都要身边人先尝过,崔瑛如今虽屈居孟家,有些久经服侍的习惯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窈贞不太喜欢被当成丫鬟,但她还是端起碗来抿了一小口。 “咳咳——” 浓郁如同芥根的呛辣味儿沿着舌尖直冲鼻腔和眼睛,像被人擂了一拳,窈贞弯下腰将脸埋在臂弯里狂咳,待缓过劲儿来直起身,已是眼尾鼻尖绯红,眼中泪盈盈的。 崔瑛好笑地看着她,本要说什么,忽然又不言,慢慢将脸转到了一边。 窈贞声音温吞道:“对不住……我不知这药辣,熬得太浓了。” 崔瑛只是同她开个玩笑,不料她非但不生气,反而要道歉。心里叹道:泥人尚有三分气性,她倒是个任人揉搓的面团儿,也算可怜可爱,偏偏落在孟家。 “罢了,上药吧。”崔瑛说。 西上房有些动静,他一边解伤处的袖子,一边朝孟敏道:“敏儿,到叔父这儿来。” 孟敏跑过来伏在他膝上,笑得眼睛弯弯,看样子是极喜欢崔瑛的。 窈贞说:“换药时需专心,莫让敏儿妨害了公子,让她回屋去吧。” 崔瑛却道:“不,让她待在这儿。” 窈贞不解,洗纱布时抬头瞧见赵氏站在堂门出,一双眼睛紧看着这边,忽然了悟。 留下敏儿,是为了主动避嫌,免得婆母不满,又要发难她。 原是为她着想。 窈贞心头微微一热,小声道: “多谢崔公子。” 赵氏见有敏儿守着他俩,只瞧了一会儿,又回屋歇着去了。 窈贞见状松一口气,挽起袖子,从盆里捞出泡软的纱布,涂满一层含萸叶泥,小心卷成细筒。 她对崔瑛道:“李大夫说,要将叶泥塞入伤口里,一个时辰后再清出,我想了半天,只这一个办法,能让你少受些罪,但还是会疼的……” 她说话的语气怯怯小心,好似这疼是她的错一般。 崔瑛只好道:“何必啰嗦,我不怕疼——嘶——” 结果刚碰上他就叫。 须知含萸叶泥比根茎水狠辣多了,何况今晨李大夫刚剜了创,露出的血肉都是新鲜的。 纱卷只塞入伤口一点,便好似一把火烧在伤处,只差闻见皮肉的焦糊。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手重了!”窈贞无措地道歉。 崔瑛摇摇头:“……继续。” 窈贞只好硬着头皮将纱卷往里推,遇到阻隔,试探着用了点力,下一瞬崔瑛肩臂猛一抽搐,额头青筋跳出,险些从矮凳上摔下去。 窈贞快吓哭了:“你要不要先缓一缓……” 崔瑛疼得几乎脱力:“你能不能给我个痛快……” 窈贞听得出他没耐心了,偏想起函园里,他打崔女官的那一耳光。 一时害怕地双手打颤,感觉自己很快也要挨上了。 崔瑛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细长漂亮,却如铁骨般坚固,牢牢捏着她,将纱卷推进了伤口最深处,然后才松开。 窈贞的手腕上留下几个淡淡青痕。 她磕磕绊绊问:“你还好吗……崔公子?” 崔瑛阖目缓了好一会儿,直待额角青筋平息,才哑声开口:“你回来时候,遇上矿务司的太监了?” 窈贞惊异:“你如何知道?” 崔瑛:“螺甲香,又叫狗尿香,沾衣留味,太监爱用……怎么,他们为难你了?” 窈贞声音低低的:“那倒也没有。” 一听便是撒谎。 崔瑛也是服了她这窝囊脾气,待要细问,听见门响,窈贞和孟敏都站起来,声音十分欢悦: “郎君,你回来了!” “爹爹,你回来了!” 然后齐齐抛下他,跑向刚归家的孟致。 崔瑛:“……” 心中莫名气闷,只是面上不显,也慢吞吞站起来,同孟致打招呼:“孟兄。” 孟致朝他一点头,回身关上门,接着便是质问窈贞:“今日那方有路为难你了?” 窈贞瞳孔微微一缩,有些害怕地低下头:“也没怎么为难……” “柳逢生都同我说了。” 窈贞垂头丧气,心说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 孟致冷声道:“区区奴才敢辱我妻,我必要上本参他!” 一低头,又瞧见窈贞胳膊上的青痕,举起来问:“这也是方有路吗?” 窈贞下意识要回头看崔瑛,脖子一动又将自己硬生生控住。 她看着身着孔雀绿官服的孟致,神情冷峻、官威沉沉,她既不敢说是,更不敢说不是。 只沉默地吞咽了一下。 孟致默认了,脸色更沉,叮嘱窈贞道:“把袖子放下,千万别让母亲瞧见,还有,最近不要出门了。” 窈贞低低“嗯”了一声。 孟致甩身进屋,窈贞低声下气地跟进去伺候他更衣,路过崔瑛时,目光有一瞬的交错。 崔瑛的目光清冽冰凉,看不出情绪,却令窈贞感到心悸。 方才敏儿趴在地上掘蚂蚁,没有瞧见崔瑛抓她的手,这是一个只有她和崔瑛知道的谎言。 8. 听见 孟家以孝传家,孟母稍有欠安,孟致就会彻夜侍奉。除去初一十五两日敦伦,一月竟有大半时间,孟致都歇在西上房的脚踏上。 今夜本也应如此。 用罢晚饭,孟致扶赵氏回了西上房,屋里传来清润的诵书声。窈贞回厢房转织机,直到抬头见夜深,便收整洗漱,哄着孟敏上榻睡觉。 这时候,孟致却推门进来。 窈贞正给敏儿通发,见他惊讶道:“郎君,是有何事吗?” 孟致说:“今夜让敏儿跟着祖母睡。” 孟敏一听便抱紧了窈贞,将脸埋在她怀里,小声问:“娘,这就到十五了吗?” 小孩子不晓事,只知道每月初一十五,她就要被赶去祖母那里,而她害怕祖母。 孟敏可怜巴巴的模样叫人心软,孟致却态度坚定:“敏儿,别让祖母等你。” 孟敏不敢违拗父亲,低着头走了。 孟致掩上门,抬腿走向窈贞。厢房逼仄没有窗,只一豆昏暗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将窈贞整罩在里头。 窈贞心里有个猜测,怦怦乱跳起来,又怕自己误解,问道:“莫非郎君有话要单独与我说?” 孟致摇头:“今晚我要与你敦伦。” 他的话如此直白,窈贞讪讪红了脸:“今……今晚么?” “李大夫说,若求子嗣,房事上要勤些,我已经同母亲禀过了。” “嗯,好……”窈贞慢慢点头,“那我去换衣服。” 孟致走到门边背过身去。 窈贞从毡布下找出一套红衣换上,这衣服长手长脚,将她包裹得浑身不漏,只底下开了缝。 以供敦伦时出入。 初次圆房夜里,婆母赵氏令她换上这套衣服,告诉她此乃孟家传统,夫妻敦伦时女子必要穿着,不能脏污凌乱,更不能脱下,否则就是妖调浪荡、伤风败俗,轻者将受家法,重者是要被休弃的。 窈贞换好衣服,在竹榻躺平:“郎君,我准备好了。” 孟致举着蜡烛走过去,解衣上榻。 孟家的敦伦规矩里,倒是没要求男子也穿衣服。窈贞不敢往他身上乱瞥,闭上眼睛胡思乱想:也许是单要男子出力的缘故吧。 但孟致也只脱了裤子,上半身中衣仍严严实实裹着。 他俯在窈贞身上时,双手撑在两侧,只轻轻将她的腿分开,并无多余的触碰。 窈贞的眼睛闭得愈紧,乌黑的长睫颤颤抖动,悄悄调整呼吸,忍耐接下来的艰涩疼痛。 厢房里的老竹榻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变成深锈色,一晃就吱吱呀呀地乱响。 窈贞在吱呀声里数数,数到一千下时,孟致停了。 在往常,他便该起身去擦洗,今日却许久没动静,窈贞试探着睁开眼,孟致突然抬手将她的脸掰正,一双清淡疏离的眼睛细细看了她半晌,突然问:“一个太监,又不能繁衍子嗣,为何会对你起意?” 窈贞微微睁大了眼睛。 孟致:“也许,他是想给我难堪,可诸般手段,为何偏偏挑中你呢?” 他带着薄茧的手指轻抚过窈贞的侧脸,她脸上的潮红余韵尚未褪去,像春雨润过的桃花,俏生生地惹人怜爱。 孟致几不可闻地叹息:“貌者,女之祸也。” 窈贞似懂非懂,只下意识觉得羞耻,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 想要解释几句,孟致却翻身下床,背对着她穿衣:“去打盆水来,清洗一下吧。” 窈贞“嗯”了声,连忙起身,也不敢换衣服,就在外头套上衣裙,裹得严严实实,这才端着水盆出门去。 外头月亮一天比一天更圆,月光亮堂堂地洒在院中,走在里头像蹚水。 窈贞走到井边时,下意识朝东上房望了一眼,里头是黑的。她想崔瑛今天换药折腾得乏力,应该早就睡下了,心里不知为何松了口气,一边转井轱辘,一边低低哼着一首小调。 然而她没瞧仔细,东上房的外窗分明是虚掩的,指节宽的缝隙,足以将院里看得清楚。 东上房里,崔瑛面无表情站在窗前。 他身后是那走散的侍卫,同样面无表情。 自半个时辰前,崔瑛话说一半戛然而止,突然侧首去听外面的动静,然后便沉默了。他不开腔,侍卫不敢多言,两人就这般沉默且面无表情地听着厢房里隐约传来的响动。 咯吱,咯吱,像风摇老竹,不疾不徐,最后关头也没乱过。 侍卫眼观鼻鼻观心,心说,老牛拉磨有什么好听的。 去年他不知崔瑛来寻他,跟相好在屋里闹得欢畅,将窗户都撞裂了,也没见他抬一抬眼,那时他甚至怀疑过这位主是个天阉,没想到今夜听见人家夫妻办事,竟然将耳朵支出了二里地,就差贴到那边门上去。 原来当时是没开窍,所以这会儿饿疯了。 他心里是怎么编排的,崔瑛没空去想。 崔瑛听见有人出来,便悄悄将外窗推开一条缝,看见窈贞端着水盆,脚步虚浮地往井边走。 站在井边,她先是将披散的头发绑了搭在肩前,露出一截白腻的、微微汗湿的颈,然后弯腰去转井轱辘,一边转还一边哼起小调,那声音绵绵软软,像在井水里浸过。 她洗了帕子将自己的脸和颈擦拭一番,又重取一盆,端回厢房。 厢房门一关,外头终于安静了。 崔瑛这才接上半个多时辰前的话头:“……将这账目抄录两份,景王一份太子一份,你亲自去送。” “圣上那边呢?” “不必。此雷尚小,等挖到大的再送给他醒盹。” “是。” “除了这件事,你另外再去给我杀个人。” 送账本没有挑战性,一听杀人,侍卫立刻睁亮了眼:“主子吩咐。” 崔瑛提笔,在纸面写下一个名字和几个地址:“杀了人,卸成八块,扔到这些地方去。” 侍卫搓着手接过那张纸:“属下这就去办!” 他正要闪身消失,忽然想起最上头那位,叮嘱他不仅要保护主子,还要照拂好他,于是灵机一动,转身多了句嘴: “是否需要属下给您找个女人?不拘什么样,只要您说,属下都能找来,悄悄来悄悄走,保证不让孟家人发觉。” 崔瑛轻轻瞥了他一眼。 搁平时,他就该闭嘴了,但他真心实意替崔瑛着想:“……总憋着不好,真的。” “好啊。”崔瑛皮笑肉不笑:“你这么忠心,办完事就去宫里把自己阉了,回来到榻上伺候。” 侍卫闻言脸色剧变:“不不不不不!告辞!干活去了!” 说罢一阵风似的卷出窗去,险些绊了一跤,抱头鼠窜。 崔瑛关上窗,和衣回榻上躺着,心里莫名有些烦乱。 倒不是为找女人这点下三滥的事。 既然已经和周演——即方才那多嘴又恐断袖的侍卫,接上了头,将该送的东西送了出去,他继续躲在孟家已无必要,按理说该马上回去函园,免得旁人起疑。 可他又不想立时回去。 一则,账本只是个小火星,云集县水深,非这一颗小火星能彻底照亮,他想躲开旁人的视线继续深追。 二则,孟致此人才高气清,很有义气,倘能与他深交,将来拔进内阁,必是一柄破局的锋刃。 三则……没有三则,也不需要三则。 他脑海中似要浮起个什么念头,下意识便觉得恶心,尚不待思量明白,抬手在自己伤处狠狠一按,疼痛瞬间贯通了他的四肢,一时间神清气爽,什么念头也没有了。 * 柳逢生咬着笔端冥思苦想,搜肠刮肚,给他祖父写信问安。 他祖父身兼济州巡抚,是从二品的大员,整个柳家都在祖父的荫庇下。堂兄弟九个中,祖父最喜欢他,即使他功名不是最好,也将他弄到济州辖下的云集县当训导,亲自提携看护。 柳逢生问了大半页的安,话锋一转,突然开始告状: “……那方有路欺官眷、霸百姓,目无律法,请祖父严惩之,以警告矿务司莫要胡作非为,败坏祖父声名。” 写罢后,晾干蜡封,准备交给信使,槅间孟致更快他一步:“安信使,我这儿有封折子,需送往济州府监察御史手中。” 柳逢生闻言探头来问:“孟兄要寄折子,什么折子?” 孟致:“弹劾矿务司滥行职权,欺辱官眷的折子。” 柳逢生:“巧了,我也正向家老告状呢,咱们双管齐下,一定能治他们。” 孟致朝他一揖:“多谢。” 他没有柳逢生这般靠山,但他有大周律法,仅凭一腔意气,也要争个说法与公道。 折子下午递出去,约莫三天能送到济州府,但第二天上午,便有一道惊讯在云集县迅速传开: 矿务司几位太监、及县属几位官员的宅邸里各发现了大块不明尸体,拼接到一处,竟然是个人,县里仵作验过,说很可能是矿务司副司监方有路。 矿务司里炸开了锅,家中被抛了尸的几位官员更是惊惶难安,连忙调集府衙所有官兵,一半分在各官员家保护,一半到处搜捕凶手。 窈贞在渠边洗衣服时,阳大嫂告诉了她这个消息。 她惊得手中棒槌一滑,险些沿着水渠漂走,连忙下水去捞回来。 阳大嫂:“我刚听说时,也吓得摔了个碗呢,世上竟有如此凶煞之人。” 窈贞脸色有些苍白:“是啊,这太吓人了。” 方有路前天与她搭话,今天就被人砍成了尸块,未必与她有什么关系,但她心里隐约觉得不舒服。 窈贞匆匆洗好了衣服回家,离午炊的时候尚早,便先将衣服晾起来,再去忙别的。 孟敏从屋里跑出来抱住她的腿:“娘,我帮祖母纺纱了,我会绕线了!” 窈贞湿润的手指在她脸颊边捏了捏,笑盈盈道:“敏儿这么乖,娘要奖励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孟敏说:“那我要听故事。” 窈贞想了想:“那给你讲一个鲁侯养鸟的故事吧。” “从前有个国君叫鲁侯,得了一只又伶俐又漂亮的鸟,鲁侯很欢喜,每天给它喂最新鲜的肉、最醇香的酒,还让宫人们奏乐给它听,可是没过几天,那鸟儿就死了。” 孟敏可惜地“啊”了一声,问:“鸟为什么会死?” 窈贞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个故事是你父亲告诉我的,只讲到这里。” 孟敏的脸皱作一团,陷入深深的思索中,忽听身后有人道:“因为那是一只海鸟。” 窈贞转头,瞧见崔瑛不知何时出来了,坐在门槛上支着下颌,似笑非笑往这边看。 孟敏一见他就高兴,乐颠颠地跑过去,摘下窈贞别在她发间的一朵蜀葵花,想要送给崔瑛,两只小手努力往他衣襟的盘扣上别。崔瑛将她抱在怀里,接了那花,同她道谢。 他的目光却是落在窈贞身上,声音凉润如击玉:“鲁侯养鸟是《庄子·至乐》篇里的故事,庄子对此评价说,‘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意思是,鲁侯没有尊重鸟儿的天性,所以才养死了鸟。” “原来如此。”窈贞习惯性地微微垂眼:“多谢崔公子解惑。” 她转过身去继续晾衣服。 麻绳系得高了,要踮脚才能搭上,颇有些费劲,崔瑛抱着孟敏走过来,将她高高抱起:“敏儿,你也来帮忙。” 被举高像是在嬉戏,孟敏一边咯咯笑着,将麻绳上的衣物都理平整了。 窈贞也微微笑了:“崔公子,小心莫牵扯伤口。” “已经无事了,”崔瑛问她,“嫂夫人平时常读庄子么?” 窈贞说:“我识字少,不会读书,都是拾夫君的牙慧,他平时读孟子多,很少读别的。” 窈贞不会读书,这倒是让崔瑛有些惊讶,如此却能发“桶中之鱼”的趣论,实在是有些灵气。 可惜了。 崔瑛:“比起孟子,嫂夫人应该会更喜欢老庄。” “喜欢”一事,窈贞实不敢妄想,她晾好了衣服,打算去扫庭院。 崔瑛抱着敏儿,一边教她背诗,一边跟在她身后满院子溜达。 窈贞不知怎的又想起方有路之死,犹豫了犹豫,还是向崔瑛询问:“崔公子,你知道矿务司的方有路被人杀了吗?” 崔瑛笑吟吟的,眉目风流俊朗:“一个太监死了,我为何会知道,嫂夫人怎的想起来问我?” 窈贞低下了眼:“只是觉得奇怪,他是否得罪了什么人……” 崔瑛宽慰她:“未必是寻仇,他们这种人,因利益纠纷而互相倾轧才是常态。听说他的尸体被扔得到处都是,我觉得倒更像是恐吓。” “这样啊。”窈贞点点头。 心里又有点疑惑,崔公子这两日只在家里休养,如何得知扔尸块的事情呢? 9. 贴补 为了给崔瑛补身子,赵氏让窈贞抓一只鸡来炖汤。 “那只横斑白尾的母鸡,两个月没下蛋了,养着浪费苞谷,赶紧宰了。” 窈贞喏喏应了声,出去抓住那芦花鸡,垂头丧气怎么也下不去手。 崔瑛站在一边瞧着:“嫂夫人若不忍心,可以我来动手,你只在一旁指点,或者……” 他朝矮篱笆示意了一下,窈贞睁大眼睛,过一会儿轻轻摇头道:“扔出去被旁人抓住,也是要炖汤吃肉,又要另抓一只来杀,何况它……它的确是很久没下蛋了。” 窈贞温柔地摸摸它的头,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赵氏嫌她磨蹭,在灶房里骂人,崔瑛听得腻烦,从窈贞怀里拎过鸡,手上一使劲,只听“喀”的一声,那芦花鸡来不及惊叫,就已经断了气。 窈贞认命似的松口气:“多谢崔公子。” 然后便拎着鸡往灶房去了。 孟致到家时,桌上已摆了一盘腌笋丁炒鸡杂,一砂锅熬成金黄的鸡汤,刚从泥炉上端下来,里头还沸着,撒上了一把油绿的葱花。 窈贞净过手,拿铁勺在砂锅中翻搅,拣出两条鸡腿,按先客后主、先尊后卑的道理,分别舀在崔瑛和婆母的碗里。然后又挑出两个鸡翅,分给孟致和敏儿。 崔瑛冷眼看着桌上的四个碗,问她:“嫂夫人又不一起吃吗?” 窈贞道:“嗯,你们吃,我在灶房里留出来了。” 崔瑛知道那鸡不算大,往砂锅里瞥一眼,再看她目光躲闪,便知她在撒谎。 他实在厌烦她这窝囊样子,转头看向孟致:“孟兄?” 孟致说:“李大夫让你多食荤腥,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赵氏从炊房出来便听见这话,拐杖敲了敲地:“这是只不下蛋的母鸡,你们两个大男人吃了不要紧,贞娘决计不能吃!” 一听这话,窈贞的头垂得更低了。 孟致也许会心疼窈贞,但绝不会为了心疼她违拗赵氏的话。他眼见着窈贞转身回灶房,默默叹了一声,撩衣在桌前坐下:“吃饭吧。”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敏儿贴着桌边,吃得慢吞吞,好一会儿才小口咬一下鸡翅边,众人只当她怕烫,没有在意。 崔瑛正要夹碗里的鸡腿,突然“嘶”地抽了口冷气,扔下了筷子。 孟致问:“含章,你怎么了?” 崔瑛捂着伤处说:“扯着伤口了,这一阵疼得我眼花……不好,我得先回去歇一会儿。” 孟致起来搀他,顺手端了汤碗:“给你放屋里,缓一缓记得喝。” 崔瑛:“多谢孟兄。” …… 窈贞将灶房内外都收拾了一遍,把炊具擦洗得一尘不染,见饭橱里还有中午剩下的干窝头,放在尚热的锅里熥一下,又将炒鸡杂用的腌笋丁舀出一勺,准备对付一顿晚饭。 等窝头的时候,她就坐在灶边的矮凳上发呆,抱着胳膊。 空气里还飘着鸡汤的香气,那是她养大的鸡,她挖来的蘑菇。鸡且不谈,挖蘑菇的时候,她期待过它们的味道,哪怕只是清炒,也一定会鲜掉眉毛的。 没想到婆母会叫她炖鸡,结果鸡吃不到,蘑菇也没尝到。 鼻子有些酸酸的,窈贞将脸埋到了胳膊里。 其实这种事早已是寻常,小时候委屈过,但掉眼泪也会挨打,慢慢就不敢了。 崔公子到孟家后,偶尔会为她抱不平,她心里是感激的,但她只能装作听不明白、无动于衷。 毕竟在这个家,婆母赵氏才是天,孟致都要委曲求全,何况她一个养媳?听婆母的话能少挨点骂,孟致当面不说,夜里偶尔也宽慰她。可她若是跟赵氏顶撞,悖逆孝道,只怕孟致不仅要厌她,还要亲自定她的罪。 她是……困在桶里的鱼啊。 “娘亲。”孟敏的小手碰了碰她的鬓角。 窈贞抬起头,见她将汤碗捧到面前,里面有舀给她的大半鸡翅:“娘你吃。” 窈贞愣了一下,眼泪突然涌出来,她搁下碗,将孟敏搂在怀里:“敏儿,娘的好敏儿……” 孟敏以为她生气了,胡乱给她擦眼泪,解释道:“敏儿是吃不下了,没有浪费,真的吃饱了。” “嗯,娘知道。” 崔瑛低头进来时,便瞧见这两颗小白菜泪汪汪地抱在一处。 他搁下碗,颇有教养地背过身去,只是嘴里不留情:“怪道不与我们同食,原来灶房里藏了好东西,鲜得叫人直掉眼泪啊。” 窈贞慌乱地擦泪,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崔公子怎么过来了?” 崔瑛转过身来指指那碗,碗里还有一整根鸡腿,一瞧便是未曾动过。 他说:“我家的厨子做鸡汤,是用精谷喂养的老母鸡,与陈年甲鱼、老山参一起,放在宜兴紫砂陶中,文火慢炖一天一夜,直到汤色鲜亮。我从来只喝的惯那种,何况这鸡腿,是鸡肉里最乏味的一处,这碗汤你还是自己享用吧。” 他说得煞有其事,窈贞惭颜道:“家中贫陋,委屈了公子,只是你身上有伤,还是得补补。” 崔瑛:“不喝。” 窈贞:“……” 她思来想去半天,只好说:“那便搁这儿吧,明早我煨一把面条,给郎君吃。” 崔瑛闻言,按住碗沿不让她端走:“你敢不喝,我就泼了它。” 窈贞:“……啊?” 崔瑛果真端起碗来要往地上泼,窈贞大惊失色:“不要!” 大半口鸡汤已然洒在了地上,窈贞心里惋惜,这会儿才意识到,原来崔瑛的来意是和敏儿一样的。 她心头暖融融的,脸上也发热,垂下眼道:“多谢崔公子,我喝。” 她端起汤碗,小心抿了一口,蘑菇的香与鸡腿的鲜融在一起,把舌根都浸透了,腹中得了油腥滋润,一时也热起来。 她眼里仍有余泪,此时无意识露出一点笑,竟然亮得灼眼。 崔瑛不自觉地,也跟着眼尾弯了弯。这一笑,令他隽朗清致的眉眼立时生动起来,如露坠凌霄,少了几分矜傲,多了一丝温和。 窈贞愣愣瞧了他半晌,回过神来,连忙低头去喝汤,崔瑛却是又看了她一会儿,才淡淡移开眼。 他忽然问:“你是从来不知委屈,不会生气吗?” 窈贞想了想说:“委屈和愤怒不会让我过得更好,那我情愿每天高兴一点。” 崔瑛:“傻乐。” 窈贞抿唇一笑,反而劝他:“崔公子平时也应少生气,气郁易伤肝。” 崔瑛说:“那很难,我一瞧见窝囊废,就忍不住动肝火。” 窈贞:“我……对不住,给你添堵了。” 崔瑛气笑了。 孟家人虽然少,但一个比一个犟。 他见孟家清贫,将随身金制令牌削下四角,让孟致去换成银钱家用,孟致不收,还引孟子的义利之辨怼了他一脸。这会儿他将那四角金块儿递给窈贞,窈贞吓得就差给他跪下了。 “不行不行,我怎能收公子的财物呢,被郎君和婆母知晓,会打死我的。” 崔瑛:“你不说我不说,他们如何会知道?” 窈贞:“瞒财不 报更是大罪。” 崔瑛又气笑了。 从来只有人劝他,何时轮到他劝人?只是对着窈贞,他莫名奇妙,有火也发不出来,还真好言好语劝上了: “你那婆母非厚德之人,将来若有变故,不会善待你。孟兄至孝,想必也不会给你留体己,你要给自己留点余地。” 自进了炊房,崔瑛一句“嫂夫人”也未称过,想必他的意思,是撇开了孟致这层关系,只对家中任劳任怨、受尽欺压的可怜人讲话。 “崔公子的好意,贞娘在此谢过了。” 窈贞认真端正地向他行了一礼,然后说道:“公子若想贴补孟家,没有婆母和郎君点头,我不敢收,公子若想贴补我,我一内宅妇人,更不该收外男的资财,此事莫说规矩严苛的孟家容不得,放眼整个云集县,也都会惹闲话。崔公子,我是孟家的养媳,除孟家外无所庇佑,不敢惹这样的祸,还请你海涵。” 这回崔瑛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退一步朝她作揖:“嫂夫人说的是,今日是我唐突了。” 说罢便转身走了。 窈贞自知方才一番话不留情面,十分得罪人,何况崔瑛这般的矜贵公子,只会觉得她不识好歹,想必以后再不会为她不平,甚至不会再理睬她了。 想到这儿,心中伤怀,只好安慰自己道:他本就是要走的,这样的人物,本就不会在孟家久居。 潜龙一时在渊,岂久与池鱼为伍? …… 果然,崔瑛一连两天没理她,但是第三天的时候,却主动提出要带敏儿去逛庙会。 云集县县南有一处文王庙,逢初一十五,县里的小商小贩、媒婆卦师都会去支摊,更有耍杂艺、说书唱曲等新奇事,人人争相去凑热闹。 崔瑛对孟致说:“我的伤已养好了,这些日子憋得难受,想去逛庙会,又怕独身惹人盘查,且把你家敏儿借我做个遮掩。” 孟致知他好心要带敏儿玩,既非什么不情之请,便点头同意了。 到庙会这天上午,窈贞去河边洗衣物,平时一起搭伙洗衣的阳大嫂等人都凑热闹去了,渠边只有她一个人。 忽然,身后箱子里有个窸窸窣窣的小人探出头来:“娘,娘。” 窈贞一回头瞧见孟敏,吓了一跳:“怎就你一人,你崔叔父呢?” 孟敏说:“他……他被酒楼扣下了,说不给钱,不让走。” 窈贞只当是崔瑛出门忘带钱,不疑有他,连忙将洗了一半的衣服收拾进桶里,一手抱着桶,一手牵起敏儿:“走,你带我过去。” 孟敏带着她穿过两条巷子,来到繁华的街衢,朝对面一指,便见一栋五六层高的酒楼,飞檐翘角、朱栏画栋,进出的人皆衣着锦绣。孟敏说就是这儿,窈贞当即倒吸一口凉气,虽然身无分文,想了又想,还是不能将崔公子弃之不顾,万一掌柜言语冒犯,只怕崔公子受不得闲气。 她想着,自己先将崔公子替出来,等他取钱来了帐。 不料刚走到门口,敏儿高兴地朝身后喊道:“叔父,我把娘亲骗过来啦!” 窈贞:“……?” 转头瞧见崔瑛笑晏晏的,从容踱步跟上来,语气很有几分得意:“敏儿这么小,我怎会放她独自去寻你,方才一直跟在你俩身后呢,嫂夫人,你既不聪明,又少觉察,也算是活该遭小孩儿骗了。” 窈贞:“……” 难得的,竟然有几分想骂人的冲动。 崔瑛一把抱起敏儿,赏了她一个凌空抛接,在敏儿的咯咯笑声里往酒楼走。 “跟上啊,还要我请你的驾吗?” 10.求子 二楼雅间里十分安静,堂倌布好菜,低着头出去了,屋里只剩下窈贞母女与崔瑛。 崔瑛旁若无人地吃饭,他的吃相十分文雅,几乎听不到咀嚼与碗筷碰撞声。窈贞垂着眼不说话,鼻尖虽有香气缭绕,眼睛却只盯着搁在膝上的双手,不断回想着因阳大嫂四个鸡蛋导致的惨案。 敏儿看看娘亲,又看看叔父,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 崔瑛:“敏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不吃,难道也要苛待孩子吗?” 窈贞摸摸敏儿的头:“既然叔父请你,你就吃吧。” 敏儿摇头:“娘不吃,我也不吃。” 崔瑛轻嗤:“大犟种和小犟种。” 他搁下筷子,敲响桌边的铜铃,堂倌推门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崔瑛说:“这一桌菜不合娇客口味,拿去倒了,另上一桌。” 堂倌脸色微变,弯腰作揖:“请教公子,是哪里不合口味?小人立刻叫厨子改。” 崔瑛:“我也不知道,且改着试,不喜欢再换。” 窈贞怎能见得这般浪费,连忙出言阻拦。 她算是怕了崔瑛,找了几个借口都被他怼回:她说着急回去洗衣服,崔瑛叫堂倌把她的衣桶抢去洗了;她说怕婆母知道后受责,崔瑛忍俊不禁:“你是觉得我会告状,还是怕回去她剖开你的肚子检查?” 窈贞没有话说了,轻轻咬着嘴唇。 她脸上没什么肉,嘴唇却生得小巧丰盈,嘴角天然微翘,不言语时也带一点笑。似如今这般纠结地用齿尖咬着时,那淡淡的、如四月初熟樱桃的粉色,便像流水一般漾开,愈发显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崔瑛的目光落在她唇上,连饮了两盏冷茶。 茶壶空了,他的耐心也告罄:“嫂夫人,你莫不是觉得我在同你打商量?今日你不吃饭,走不出这道门,整个酒楼也别想消停,还是说,你看着我倒胃口,要我将孟兄请来陪着,你才肯吃?” 崔瑛此人,年轻俊俏,教养极好,不动声色时莹润如珠玉,很好说话,叫人易生亲近甚至贪妄的心思,譬如函园里崔女官一时脑热的僭越。 可他若有一分不快,即使面上仍懒散含笑,那久被权势浸养的、高高在上的威压也逼迫得人难以喘息。 当时崔女官挨了一耳光才跪下认错,窈贞还偷笑过人家,这会儿却觉得自己比她还不如,崔瑛只三言两语,她就想跪地求饶了。 崔瑛:“堂倌——” 窈贞:“我吃!” 她说吃就吃,右手挟筷左手端碗,先填两口米饭,然后搛了一口面前的清蒸鲥鱼。 鱼肉瞧着无甚滋味,入口却一抿即化,鲜甜香润瞬间沿着舌尖散开,咽下喉时,又有淡淡的青梅酒香回荡。窈贞被这一口滋味惊住了,呆了好一会儿,等她回过神时,已经很没规矩地连夹了四五回。 一抬头,见崔瑛左手把玩茶盏,右手屈指撑额,姿态闲适风流,淡淡笑着看她。 窈贞讪讪红了脸,听到崔瑛说:“这蟹粉煨鱼翅也好吃,敏儿,搛给你娘尝尝。” “还有这蜜饯樱桃,虽比不得京中小曲江,勉强也可一尝。” 这回却是崔瑛自己拾起公筷,挑了浸得最透最润的一口,放在窈贞碗里。 窈贞什么话也不敢说,只一个劲儿地低头吃饭,只觉得这也好吃,那也好吃,千般滋味,万种新鲜。 心里莫名想到了崔瑛家里的一妻九妾,心说,也许这十位女子,不全是他强取豪夺来的,他人物这样出挑,待人又这般好,里头一定有真心爱慕他,所以为他生儿育女的吧。 敏儿先打了饱嗝,崔瑛拿温水焙着的帕子给她擦嘴,然后一下一下抚她的后背,给她顺食。 这会儿他的声音又温和可亲了:“嫂夫人莫要认为,我这样强行施舍是伤你自尊,我是见不得敏儿挨饿,这会让我想起小时候没饭吃的经历。” 窈贞惊讶:“崔公子这样的家世,竟也曾穷到没饭吃吗?” “不是因为穷,”崔瑛笑了笑,“是因为我爹娘总吵架。” 窈贞试图用她贫穷的经验强行思考:“吵起架来忘了做饭?” 崔瑛:“我娘心气不顺时,常不饮不食,任满桌珍馐冷了倒了也不会瞧一眼。我爹自恃身份,不肯屈尊哄她,就让我跪在院里陪娘一起绝食,什么时候我娘喝水了,我才有水喝,我娘肯吃饭了,我才有饭吃。小孩子不比大人能捱,我印象里,大概饿晕过两三回吧。” 窈贞闻言惊呆了:“天底下竟有如此冷漠绝情的父母?” 简直比她婆母赵氏还要铁石心肠! 她挨饿,那是家中没有,可崔公子挨饿,却是能看见、能念想,却偏偏不给,这与故意虐待有何区别? “那你,那你——”窈贞的喉咙一时像被鱼骨梗住了,眼眶也泛起酸意。 正当她手足无措要背过身去揉眼睛时,崔瑛却突然笑了:“唔,骗你的。” 窈贞:“……?” 她真的要生气了。 她学崔瑛的样子,“啪”地将筷子搁下,声音还要略大些,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地瞪着他。 崔瑛乐不可支,竟举盏遮面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肩膀才不抖了,清清嗓子端坐,冠玉般白皙的脸上,仍可见眼尾红韵,是他尚未消散的笑意。 窈贞心里莫名乱了一拍,那点难得攒聚的恼怒,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崔瑛恢复了正经模样,说道:“孟兄救我性命,他因孝不能兼顾为父之慈与为夫之责,我便替他多尽点心也应该。如今这酒楼我已买下,以后你要常带敏儿来加餐,掌柜的我已叮嘱过,不会走漏风声的。” 窈贞听出了他的话外音:“崔公子要离开孟家了么?” 崔瑛点点头:“恐去日不远。” * 吃罢饭,崔瑛带孟敏继续逛庙会去了,窈贞抱着洗好的衣服归家,一路上胃里沉甸甸,心里也沉甸甸的。 推开门,见婆母赵氏坐在檐下,皱眉问她:“去哪儿了?” 窈贞心里一抖,努力稳住声线:“到东渠洗衣服。” 赵氏腿脚不便,寻常不出门,这一点窈贞不担心。 她将木桶里的衣服晾起来,那酒楼堂倌是个细致人,用了她自带的皂豆,衣服香气都没变,她呼一口气,心里更松快了。 又隐约觉得这藏头露尾的心思好像哪里不太对。 这时候,厢房门推开,里头竟钻出来一个尼姑。 那女尼瞧着比赵氏年轻几岁,身形丰满,头包布帽、身披百衲 衣,一边闭着眼,一边咪咪哞哞地念着词。 她走到赵氏跟前念一声善哉:“贫尼已将《求子经》贴好,屋内四角也布了送子法器,只要二位施主行房时敬念我佛,相信不久之后,贵府必有添丁之喜。” 赵氏闻言,喜笑颜开,合起双手朝她拜了又拜。 然后说:“我那福薄的儿媳正巧回来,妙如师太,劳您给她瞧瞧。贞娘,过来。” 窈贞上前向妙如尼姑行礼,妙如握着她的手细细摸掌纹,又扶着她的下颌左右瞧瞧,将她一番摆弄后,竟皱眉叹了口气。 妙如说:“赵施主福泽深厚,可惜令媳命途多舛,许是前世造过什么孽,今生托成薄命女受苦。小施主已生过一个女儿?” 赵氏:“正是!” 妙如叹息:“子嗣缘已尽!令媳本该受膝下空荡之苦,单这一个女儿,还是靠孟家福德深厚求来的,绝生不出儿子。” 她这一个“绝”字,唬的赵氏猛退一步,窈贞也变了脸色,一时煞白。 赵氏央妙如改命,妙如却只摇头,说强求不来,宽慰赵氏几句,提出告辞。赵氏取了三十文并一钵新蒸的白米饭给她,送她出门去,窈贞呆呆立在庭中,望着赵氏那一息间偃下去的腰背,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心里又冷又难过,眼里浮起一层泪意。 赵氏送完人回来,冷冷审视了窈贞好一会儿,才说:“孟家也算对得起你了,你摆什么脸色?” 窈贞垂下了眼:“儿媳不敢。” 却说那妙如女尼离了孟家,端庄慈悲的面相立时变了,眉眼险些飞起来。她走到一户人家泔水桶前,“啪”地将那碗白米饭扣了,唾道:“穷酸破落户!活该断子绝孙!” 然后穿街走巷,来到一处豆腐坊的后门,早有妇人张望着等候,见了妙如,亲亲热热地迎她进上二楼,里头已摆了一桌好菜,一年轻女子正在斟酒,浅浅抬起眼来招呼:“妙如姑姑来了,这一行可顺利?” 妙如往桌前一坐,先拣冷切的猪头肉吃两口,方慢悠悠道:“老身办事,无有不成,你现在去孟家外头,定能听见婆婆呜呼哀哉讨孙子,拾起扫帚打媳妇,我保证不出半年,小媳妇不是被打死,就是被打跑。” 迎她进门的中年妇人道:“不光要打死媳妇,最好那老虔婆也背气速死。” 斟酒的女子倒不依了:“哎呀娘,那毕竟是孟大人的生母,怎好这样咒她?” 妇人冷笑一声:“好闺女还没嫁过去,胳膊肘先拐进了孟家,你那婆婆可不是善茬,整个云集县谁不知她苛待儿媳?你啊,被男人迷了眼,不知婚姻大事,婆母脾性好才是最要紧的。” 女子说:“孟婆婆待贺氏严厉,是因为贺氏生不出儿子,此乃七出之罪,我不一样,待我诞下孟家长孙,她自会厚待我的。” 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曾蒙孟致相救的那位豆腐西施,姓蔡,闺名轻雨。劝她的妇人是她娘钱氏,素来与城外尼姑庵的妙如师太交好。蔡轻雨一心想嫁孟致,害了一场相思病,钱氏急得没法儿,只好与妙如商议,如何才能叫孟致休妻另娶。 妙如吃饱喝足,打个酒嗝,接过钱氏递来的孝敬荷包,颇为满意。 遂说道:“下一步如何,我已有成算,且等着吧,定叫那孟家乖乖来求你为妇。” 11.通匪 漏夜露重,一支来自济州府方向的劲骑,叫开了云集县城门,直奔矿务司署,在门前下马。 为首者高大雄健,一双鹰眼扫过门上白绫,冷笑道:“方喜倒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该死了。”遂一脚踹开乌木大门,身后兵士鱼贯而入,直冲后院,将哭成鱼泡眼的方喜从灵堂里拎出来。 方喜是云集县矿务司正司监,位比六品地方官。 他也是方有路的干爹,极心爱这个干儿子,指望他继承衣钵、养老送终,不料干儿子走在他前头,遭人分尸,死相凄惨。方喜悲痛欲绝,已浑浑噩噩在灵堂守了许多天。 直到被劲骑首领拎到庭中,啪啪扇了两耳光,才渐如梦初醒。 “秦……秦参将?你怎在此,发生什么事了?”方喜又惊又怕。 “还发生什么事了?”秦参将掏出一封信摔在方喜脸上:“你自己看!你小小一个县级矿务司,竟然能被人翻出阴阳账本,直捅到了太子面前!太子一党在朝堂上咬住越王殿下不放,说殿下管着矿务司却中饱私囊,若非殿下早有觉察,提前拎出来几个人顶着,只怕真要被太子党咬住了,即便如此,殿下仍遭了圣上面斥,以失察之罪罚了禁足。这是殿下送到济州府的信,叫我务必查清此事,抓住元凶!” 太子为嫡,越王为长,这二人争得你死我活,已是朝野皆知的事。 只是,方喜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地方县役,竟然会卷进神仙斗法,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面白如纸。 方喜颤颤道:“怎会……怎会传到上头?县里是丢了账本,可这是宿山的山匪干的,他们嫌去年分的钱少,今年要多五万两,没谈拢,所以偷了账本想威胁朝廷,他们还杀了我干儿子!” 秦参将:“放屁!那宿山廖天雕刚把女儿嫁给我做妾,怎可能向朝廷反水?” “这么说,不是廖天雕?”方喜懵了,“那会是谁?” 秦参将:“必然是太子派来的人,限你三日内查清楚,否则上头济州府,甚至越王殿下那里,你就等着提头请罪吧!” 攸关性命,方喜彻底清醒了。 他立刻想起了两个人,便是那受太子妃之命来此传艺的崔女官,和借口随行游玩的太子妻弟崔瑛。 彼时崔瑛正在与孟致议事。 东上房里点着一盏油灯,老旧的窗纸上映出他二人的剪影,孟致是端坐着的,如钟如松,崔瑛却抱臂仰靠着椅背,一条腿点地,翘着椅子前后摇晃,分明是极不规矩的坐姿,偏他姿态好看,腰细腿长,像一只梳翎的鹤。 窈贞有些羡慕地想,她从不敢在孟致面前这样自在。 因白日里妙如尼姑的事,如今窈贞心里十分忐忑,想趁孟致还未回西上房,先探探他的态度。 她端着一碟枇杷,在东上房外徘徊,听见里头两人在说话。 孟致说:“宿山匪寇扼云集县要道,这些年来屡剿不尽,我只当是官府懒怠懦弱,不想竟敢与匪寇勾结,屠戮良民,简直丧尽天良!” 崔瑛道:“放着官府来往的矿车不劫,费了大力气袭杀村落,平民百姓能有多少身家?他们的钱财必不来源于此……嗯?嫂夫人怎在外面站着?” 窈贞这才走进屋,行了礼:“给郎君和崔公子送些果子。” 孟致没说什么,崔瑛倒是喜欢,立刻就要拣一个来吃。 窈贞给他挑了个大的:“这个甜的。” 崔瑛:“多谢嫂夫人。” 孟致看了她一眼,也许是觉得她打搅了,窈贞小声说:“我……我去里间赶蚊虫。” 她绕过槅门,拿取一把艾草点燃,将每个角落都仔细地走一遍,同时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对孟致开口。 外头孟致继续道:“所以你才怀疑官府纵容山匪烧村,逼良民落为难民,不得不卖身于矿务司。” 崔瑛:“良民挖矿,日值五十文,白天来晚上走,若死,起码十五两烧埋银;难民卖身,日值三十文,吃喝都在矿洞,若死,一席苇草而已,这中间大有油水。孟兄,我请你查的东西,可查到了?” 孟致:“我找了韩典簿,确实查到一些紧要文书,我带不走,现下我背给你听,你不要留下笔墨,只记在心里,以后循线暗查。” “丁酉年六月,矿洞塌方,死良民十五人、难民十人,皆以良计,账面烧埋银四百两,实付二百两。” “年底结工,良民共一千二百两,难民共四百两,皆以良计,账面付三千两,实付一千六百两,尽与济州府参将秦禄。” “戊戌年初,矿洞塌方,死难民五十八人,囚犯六十人,皆以良计……” 一边与匪寇勾结,逼良民沦为难民,压低日值和烧埋银,一边对上以难民充良民,如此两头吃,才吃得矿务司满嘴流油。 窈贞也听得入了神,险些被艾草灼到手。 回过神来,不免惭颜:郎君和崔公子正为百姓奔碌劳神,谋的是天理公道,与之相比,她的那点忧虑实在不值一提,怎能这时候再给郎君增添烦恼呢? 这时敏儿来寻她,窈贞便抱起她回厢房歇息,躺在榻上,一边给敏儿打扇,一边在心里祈愿:只盼天道昭彰,能为落难的百姓讨回公道,盼郎君与崔公子互相照应,都要平平安安才好。 * 隔两日,妙如尼姑再登孟家门。 赵氏一夜间憔悴了许多,见了她仍透出几分希望:“师太,莫非是有了改命的法子?” 满面慈悲的妙如说道:“请赵老夫人随我去个地方。” 赵氏闻言,拼着腿脚不便,与妙如出了门。二人穿街走巷,来在蔡家豆腐坊前。 豆腐坊生意很好,正巧蔡轻雨抓着一把铜钱走出来,一堆小乞儿迅速涌了上去。那蔡轻雨道:“老规矩,一人背一句《孟子》,谁背得好,就给谁赏钱。” 几个小孩七嘴八舌,一把赏钱很快分了出去。 妙如觑赵氏的神色,见她轻轻点头,这才说道:“贫尼昨日路过豆腐坊,偶见蔡氏女郎,惊为天人。此女具大福德相,不仅命中膝下多男,且身有善光,能益夫君,泽被子孙,凡与其结缘者,皆得沾染翰墨之气,三世子孙必登科。” 赵氏惊异:“竟有如此好命的女郎?” 这时,蔡轻雨之母钱氏走出来,佯作刚瞧见赵氏:“呀!赵老夫人纡尊下顾,快快请进……雨娘,快出来见你的恩人!” 蔡氏母女不由分说将赵氏迎进门,尤其那蔡轻雨,端茶倒水、捏肩捶背,极尽做小伏低之态,又自言熟读女则女诫,平 素好钻研孟子,喜得赵氏直拉着她的手,夸她是好女子。 “雨娘哪里都好,命格尤其好,多子多福,”钱氏说,“只她铁了心不嫁人,当娘的心里急啊。” 蔡轻雨娇羞道:“小女子发过愿,要一生为孟教谕祈福的,岂能将福运分给别的男人。” 话说到这儿,意思便明了,妙如道:“善哉!这岂不是天作之合?赵老夫人,你觉得呢?” * 赵氏被留在豆腐坊这小半日,孟家却出了大事。 窈贞提着一篮河虾往家走,想起崔公子夸过这虾鲜美,高兴地哼起小调。 这时,斜剌里撞出来一人,抓住她的胳膊,竟是同她一道赴过函园的典簿夫人薛灵绮。 薛灵绮上气不接下气:“贞娘,可算找到你了!你千万别回家,方才我去给夫君送吃食,竟然撞见矿务司的太监在典簿署押住了孟大人,那方喜说孟大人窃取朝廷辛密,窝藏匪寇,带了许多太监,还有巡捕的兵,要去你家搜证!这时候你可千万别回去!” 窈贞闻言,将河虾塞给薛灵绮,拔腿就往家跑。 “哎!贞娘!” 家中有敏儿,还有崔公子,不能落在矿务司手里。 她飞快跑回家反锁大门,崔瑛正在院里教敏儿识字,一见她行色匆忙、面容煞白,缓缓敛了脸上的笑:“出什么事了?” 窈贞来不及解释:“你快逃!” 崔瑛立刻起身往后墙去,但是已经晚了,几句话的功夫,方喜已带人将孟家这座小院团团围住。 方喜阴笑一声,上前拍门:“家中有人否?开门!” 说起来,能查到孟致身上,也算巧合。 秦参将一席话,让方喜怀疑了崔瑛。但崔家是太子岳家,他不敢贸然发难,先到函园找崔女官套话,那崔女官是个傻的,三言两语便教他套出来,崔瑛已离开函园多日,不知所踪。 这怀疑更进了三分,可是抓不到人,没有实证,到头来还得认栽。 今早,方喜的暖房婢女见他烦躁不安,想讲个笑话令他开怀:“今儿我姑姑同我说,她去孟教谕家做法,这孟家不仅穷困,还透着古怪,一对正经夫妻,放着上房不住住厢房,那厢房跟茅房一般小,连个窗户都没有,您说好笑不好笑。” 婢女的姑姑,正是那妙如尼姑。 原来这妙如并非自幼出家,前身是上任知县的妾室,住在函园里头。知县因贪赃倒台后,家财充公,妻妾也要受牵连,妙如尼姑因与城外广平寺的主持有些不干净的关系,遂托庇于广平寺当了尼姑。此后更不安分,常走街串巷,包揽经忏,或出入内宅,做些拉皮条、传闲话的营生。 方喜一听蓦地从床上坐起来:“你说谁,孟教谕?” 他怎么忘了,孟致这粪坑臭石专爱跟矿务司对着干! 他立刻着人去查孟致近来的动静,查出他近来常去典簿署,而他方喜运气好,当即带人去堵了个正着,转头就来孟家搜证。 只盼着崔瑛此刻就在孟家,能抓他个现行,以通匪之罪将他逮起来,交予秦参将交差。 “开门,开门!再不开门可要砸门了!” 窈贞急中生智,一把抓住崔瑛往厢房去:“崔公子,跟我来!” 12.救他 孟家有一个大浴桶,因费力费水,并不常用。窈贞月事刚过,今早用浴桶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打算傍晚将洗澡水浇菜,这会儿浴桶尚留在厢房。 窈贞指着浴桶对崔瑛说:“躲这里面!崔公子会水下憋气吗?” 崔瑛会,但他看着那水,一时没动弹。 桶中水呈深褐色,水面漂浮着不知名的植物茎叶,这一仔细瞧,金尊玉贵的毛病犯了,忽然有些不舒服。 窈贞磕磕绊绊解释道:“是药草熬出的颜色,不是脏物,我每天都会擦洗身体……不脏的。” 崔瑛看了她一眼,窈贞警惕着外面的动静,边急边尴尬,又将嘴唇咬得泛白。 方喜已经开始踹门了,门栓发出咔嚓咔嚓的异响。 崔瑛深吸一口气,抬腿迈进浴桶里,整个人沉进去,直至水面没过头顶。其实这水瞧着浑浊,味道却不古怪,微苦的药草里夹着一点皂角的清香,甚至算得上好闻。 崔瑛绷紧的神经刚要松弛,忽然又一人迈进桶来,赤裸的双脚直接踩在他小腹上。 崔瑛:“……?” 窈贞一咬牙将上衣脱了,只剩堪堪遮掩的肚兜与中裤,又散了头发,踏进浴桶中作出正在沐浴的模样。 方喜踹开厢房门时,先听见一声女子惊恐的尖叫。 逼仄的厢房被涌入的阳光照亮,只见浴桶里的女子抱胸背过身去,半湿的长发遮不住背,露出一角洁白的酥肩。 她尖叫着,疯狂拍打水面,歇斯底里喊救命。 方喜没想到会撞见这种场面,着实愣了一下,连忙赔罪道:“夫人冷静,夫人冷静!我不知夫人在沐浴,冒犯了!” 窈贞哭腔喊道:“有贼人!出去!滚出去!” 方喜却不急,将厢房扫视一遍,见屋里只有矮竹榻、织机,和一张老旧的榆木桌子,连个橱柜和窗户也没有,确实没有地方藏人,这才对闯进来几个太监道:“看什么看,都滚。” 然后慢悠悠退出了厢房。 他指了几个士兵:“你们去搜几间上房,你们去搜柴棚和灶房。” 见一个小姑娘躲在庭树后,方喜含笑走过去蹲下:“你就是孟教谕的闺女吧,告诉我你家都有谁,说出一个,给你一块糕吃。” 孟敏抱着磨喝乐,咽了下口水,奶声奶气数道:“娘亲,爹爹,祖母。” 方喜:“最近没有叔叔或者伯伯吗?” 孟敏想了想,抬手指了指方喜,方喜微愣,随即哈哈大笑,伸手摸孟敏的头:“这姑娘倒是怪惹怜的。” 这时厢房门打开,窈贞身上胡乱披了衣服,赤着脚冲出来。 “放开我女儿!”窈贞手里举着厢房门栓,径直朝方喜劈来,方喜一个不察,后背“砰”地挨了一下,那手劲险些将他敲趴在地。 几个太监见状要来拉扯窈贞,窈贞气疯了似的将门栓一通乱甩。 她高声痛骂:“我夫君是朝廷命官,两榜进士!尔等阉竖竟敢擅闯,欺辱士家妻女,是没有天理王法了吗?今日我便与你们同归于尽,好叫世人都知晓你们的嘴脸!” 说着竟真不要命似的要往前撞。 方喜连忙阻拦:“夫人住手,夫人息怒,都是误会,误会!” 搜检的士兵前来回禀,各处都没有嫌犯的影子。 方喜疼得龇牙咧嘴,狼狈地挥挥手:“走,先撤出去。” 他们在窈贞的坐地哭喊声里退出了孟家大门,见这番动静已引来许多窥伺的乡邻,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其中不乏许多敬重孟教谕的人,听见妇孺痛哭声,折身回去取斧头棒子。 方喜一抹脸上的冷汗:“不要激起民变,先回矿务司!” 此番行动他有两处意外没想到,一没想到撞见孟夫人沐浴,她性格如此刚烈,竟有同归于尽的气势;二没想到孟教谕清贫无势,却如此得民心。 他们走的没影了,窈贞才大松一口气,抱住孟敏摸摸她的脸:“敏儿吓坏了吧?” 敏儿摇头:“不让坏人抓叔父!” 厢房里传来呛水的咳嗽声,窈贞起身回头,见崔瑛踉跄走出门来。 他浑身都被湿透了,发髻歪斜,褐色的水沿着他眉眼鬓角往下淌,整个人像刚从泥水里爬出来,自窈贞认识崔瑛起,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当然,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二人愣愣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崔瑛蹲下身,掩面大笑起来。 窈贞心里的紧张和尴尬,被他这一笑都消弭了,一时忍俊不禁,也低头笑出声。 仿佛这一切并非险象环生,而是寻了个大乐子。 她倒从未有过这种新奇的感觉。 崔瑛提起她的绣花鞋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赤裸的双足,心里微微一热,将鞋搁在她脚边。 窈贞左脚踩右脚,有些不好意思:“多谢……你……你先更衣洗漱吧。” 崔瑛:“今日嫂夫人舍节护我,我记在心里了,他日……罢了,且不说他日,刁奴欺主,这口气今日也咽不下,嫂夫人好好歇息,守好门户,我出去一趟。” “哎……” 不及窈贞拦阻,崔瑛翻后墙走了。 他一脸官司地来到请窈贞母女吃饭的景春阁,掌柜见了他,连忙迎出来:“少公子,您这是……” 崔瑛:“我要沐浴更衣,叫周演来见我。” 他要洗掉身上药草的气味,这味道并不惹厌,只是每次嗅闻,都会联想到那时踩在他小腹的玉足,落入他怀里的赤裸腰背。 逼仄的浴桶和窒息的水下放大了他对触觉的敏锐,这一放大,似乎回不去了,思绪开始不由他控制地乱想。 想到李大夫开这药方,是为了给嫂夫人助孕,她今早药浴,那么今晚就会与孟兄敦伦。 想到敦伦,不免便联想起竹榻吱吱呀呀的响动,想起她事后娇靥红润、脚步虚浮地走到井边擦洗…… 崔瑛“哗啦”一声从浴桶里站起来,脸色阴沉地擦拭更衣。 周演已在外头跪了许久,终于等到崔瑛收拾利落,只是一见他的脸色,便知自己这回完了,不死也得断几根骨头。 果然,崔瑛一开口便阴阳极了:“这位稽查司的周大人,方喜带人去孟家抓我的时候,你老在哪里逍遥呢?指望一弱女子自损名节救我,我看你这指挥佥事的位置,不如也让给孟夫人得了。” 周演不敢自辩:“属下该死。” 崔瑛:“若非赶不及调你师姐来,你是该死。” 提到师姐,周演脸色十分难看。若给他人生最恨之事排序,第二才是搞断袖,第一是被他师姐看笑话。 周演将头深深低下去:“向主子求个赎罪的机会,我现在就去宰了方喜。” 崔瑛嗤笑出声:“手起刀落的事,谁都能干。” 周演:“请主子明示。” 黑檀木的扶手椅,衬得上座那人骨节玉质冷白,他轻敲扶手,一下一下,催命似的。 一共敲了十三下,崔瑛说话了:“去把云集县这烂摊子给我掀了,从矿务司到县衙,共十三个主犯,三天之 内见不到死刑卷宗,我就把你阉了送给周孚。” 周孚就是周演的师姐,准确地说,曾经是他的“师兄”。 在周演年少清纯的时候,女扮男装的周孚骗周演搞断袖,好容易把周演掰弯了,两人裤子一脱,发现周孚戴着个假把式,还要来捅他。 吓得周演当场魂飞天外,裤子也不穿就逃了,在稽查司溜了一路的鸟。 从那以后,周演就变成了个炮仗,听见“断袖”或者“周孚”就炸。 周演一口牙齿快咬碎了:“请主子放心。” 崔瑛找周演撒了一通气,郁结的心情总算平复了些,叫掌柜打包了敏儿爱吃的酥油鲍螺,踩着夜色慢悠悠往孟家走。 孟家亮着灯,但还没吃饭,孟致和赵氏都回来了,白天发生的事也都交代得差不多了。 当时左邻右舍都听见了动静,窈贞不敢撒谎。 崔瑛的脚步停在门口,听见赵氏训斥窈贞:“……现下倒好,人人都知道我孟家的媳妇儿被太监看了身子,都知道我孟家的媳妇没有烈性!我若是你,今夜去矿务司吊死,方不辱孟家的清名!” 这话说得狠了,孟致难得出面调和:“母亲,贞娘救人性命是大义,为大义虽伤小节,是可谅也。” 赵氏道:“救人确是大义,但贞洁不是小节,是比女人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崔瑛听不下去了,踢开门:“赵老夫人的意思,是否我也该死上一死?” 众人转头去瞧他,窈贞跪在地上,脸上有泪痕,眼睛通红,看得崔瑛心里无端火起。 崔瑛对赵氏说:“嫂溺,叔援之以手,权也;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叔嫂相救,不以礼论。老夫人,这可是孟子的原话,您老是连亚圣先祖的话也要悖逆吗?” 赵氏被他怼得一噎,半晌将拐杖一敲地:“这是我孟家的家事!” 崔瑛:“这可不是家事,我身负太子钧命,嫂夫人救我性命,就是救太子大业,明日我便书请太子殿下,给嫂夫人题块牌匾,建个牌坊,就立在胡同外,我看谁还敢多嘴嚼舌,说什么贞洁不贞洁的。” “好好好,你要以权势压人……”赵氏气得一阵疾咳,摇晃着险些跌倒。 孟致连忙扶她坐下。 孟致的脾气也算冷硬,可眼下在这二人面前,却只能当个包袱两头劝。 先劝崔瑛:“含章,这好歹是你义母,哪有与长辈这样呛声的道理?” 崔瑛冷笑,万人之上的亲爹时常也被他呛几个跟头,义母又如何呢。 他正要开口,后襟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窈贞低着头,跪在他身后,做了这样一个隐秘又大胆的动作,没有人瞧见。 连带着崔瑛的心口好像也被轻扯了一下,他终于闭上了嘴。 孟致又去劝赵氏:“母亲,此事您责过贞娘便罢了,再过,恐有悖孟家祖训,恕儿子万难顺从。” 赵氏半天没说话,不知是认可了孟致的道理,还是觉得孤立无援,竟退让了一步。 她说:“好,此事可以揭过,但我有两个要求。” “母亲请说。” “第一,虽说叔嫂相救,不以礼论,但崔公子再住下去也不合适了,还请崔公子速速离开孟家。” 孟致微一皱眉,有些歉疚地望向崔瑛。 崔瑛求之不得呢:“好,明日一早我就走,不叨扰孟兄和老夫人了。” “第二,”赵氏望着窈贞,叹了口气,“贞娘多年无所出,仲行,我要你休妻另娶。” 13.淋雨 夏夜的雨来得急,初时是点点的雨星,紧接着瓢泼而下。 孟致扶赵氏回屋避雨,窈贞仍跪在院子里,崔瑛劝她:“下雨了,快起来。” 窈贞摇头。 崔瑛气结:“那两人管过你吗,你跪着给谁看?回头淋雨病了又要寻你的不是。” 窈贞不说话,望向西上房窗户透出的人影,她看见孟致高大的身躯矮下去,跪在了赵氏面前。 窈贞的眼里涌起泪雾,与绵绵雨水一起,滑落脸庞。 “起来。”崔瑛身上也被淋湿了:“你再犟,我也不管你了。” 窈贞抬起湿淋淋的睫毛望了他一眼:“崔公子,莫为我这种人动肝火,你快些回屋吧。” 崔瑛简直被她窝囊笑了:“你是哪种人,嗯?” 窈贞不答,慢慢低下头去。 崔瑛想不明白,在他过往二十年里,只见过向权力低头的人,示弱背后必藏着更大的野心,甚至仇恨。像贺氏这般无一寸棱角、专爱受气的实在鲜闻。 可若说她窝囊,白日里见她挥舞门栓打人,那意气也是真的。 崔瑛深吸一口气,支膝在她面前蹲下:“好,你不走是吧,爱淋雨是吧,我陪你一起。” 这种小孩子常用的自我胁迫的手段,一向是娇嗔多过威慑,崔瑛从来鄙夷,这会儿被气昏头了,竟也拿来用。 雨水沿着两人的鬓角流过下颌,浸透了单薄的夏衫,在地上汇成一道。夜色虽然黯淡,彼此的眉目却被冲刷得格外清晰,崔瑛双目含怒,轮廓愈发英俊锐利,可是他眼里的窈贞,却单薄苍白得让人可怜,让人不敢大声喘息。 “崔公子,”窈贞的声音也孱弱,“婆母恼我不够贞烈,你这般,只怕她更不会原谅我了。” 崔瑛:“她恼你不是因为这个,她是想寻机休了你。” 窈贞:“那我更不能让她寻到错处。” 她决不能被休弃,不能失去孟家的庇护,这其中的苦衷,是天生尊贵的崔瑛无法理解的。 二人在雨中僵持,这时候,孟敏擎着家里唯一的油纸伞,颤颤跑出来。 她被赵氏勒令待在厢房,不敢不听,但她更不想让娘亲淋雨。 “娘,我给你打伞……” 暴雨如泼,油纸伞遮不得片刻,很快敏儿也被淋湿了。窈贞心疼得厉害,哄她回屋:“好敏儿,快回屋去。” 敏儿不知跟谁学的犟脾气,只一味摇头。 窈贞只好恳求崔瑛:“崔公子,求你带她回去,求你了……” 她的声音近乎哽咽,无助而哀求地望着他,在这样的眼神里,没有人能不动容。 崔瑛叹了一息,将敏儿从地上抱起:“好了敏儿,咱们先回去。” “娘亲呢?” “娘亲一会儿就来。” 瓢泼的庭院中,只剩窈贞与一柄孤零零的伞。 西上房里,孟致跪在地上,与赵氏说话。 孟致说:“贞娘在咱家待了十七年,像敏儿这般年纪就学着持家,为母亲分忧,苦劳颇深。纵使她做媳妇有失本分,好歹也算孟家半个女儿,若是将她休弃,她便无家可归了,母亲,您亲手养大她,真的忍心吗?” 赵氏一声叹息:“我何尝不知她的好,何尝心里不疼她,可是仲行,人不能无后啊!” 孟致:“李大夫已给了药方,我和贞娘都还年轻,再调理几年试试看。” 赵氏说:“几年?我能等得,豆腐坊蔡娘子的青春等不得,要么你先纳她作妾,若贞娘还生不出儿子,就将蔡氏扶正。” “妾者,淫也。母亲,孟家没有纳妾的规矩,也养不起多余的人,何况这蔡家娘子,万不可娶进门。” “怎么说?” “她愿嫁我,无非是因当年我救过她,她虽知恩,我却不能受禄,否则公私不分,便有伤公义。孟家纵要休妻另娶,也请母亲另寻别家闺秀。” “可惜了蔡氏这多福多子的命格。” 赵氏叹息,先放下这茬,对孟致道:“最多一年,贞娘再怀不上,就休了她。” 孟致默然片刻,轻声应了:“……好。” 商量罢,他服侍赵氏洗漱安寝,灭了油灯,转出西上房。 外面雨势减缓,仍然淅淅沥沥,庭中洼地里积满了雨水,孟致瞧着跪在泥泞里的伶仃身影,走过去道:“起来吧,没事了。” 窈贞抬起通红的双眼,嗓音里带了哭腔,问他:“郎君……郎君真的会休了我吗?” 孟致说:“别怕,我已劝回母亲,只是她有她的苦衷,你也要体谅。” 他伸出一只手,窈贞这才慢吞吞起身,因在泥水里跪了太久,已是双腿麻木,冷得齿关打颤。 她连连点头,泪水大颗大颗滚落:“我体谅的……是我有错在先,不该惹她动怒,不该给郎君添为难,我……是我的错,郎君罚我吧。” 她低着头,瘦削的双肩轻轻抖动,纤细的脖颈苇草般低着,一副逆来顺受的姿态。 孟致垂下眼皮看她,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静静端详她被雨水濯洗后的模样。 他说:“你能知错,就不枉我一番苦心。” 这副让崔瑛见了就生气的窝囊模样,偏偏对孟致有不同寻常的意义,这意味着贞娘敬他爱他,视夫如天,意味着贞娘会害怕被他休弃,会一直听他的话。这样的贞娘,总是惹人怜惜的。 孟致的声音温和了些:“母亲说得对,咱们是该再生一个孩子了。” …… 直到西厢房的老竹榻响起吱呀声,东上房的窗才彻底阖上。 崔瑛站在窗边,脸上神情讥讽,那被窈贞誉为丽水昆山似的眉眼,竟显出几分压不住的阴鸷。 他心里管不住地想,怎么自己好言劝半天,那贺氏只当他添乱,而孟致三两句话,她就跟他走了呢?原来这雨是为孟致淋的,她想求的只有夫婿的怜惜,所以任孟致对她搓揉拿捏,对她是好是歹也不在乎。 凭什么呢,就凭他们是夫妻么。 崔瑛的冷笑一声接一声,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此刻的情绪有些过分外露了。 “叔父……” 孟敏蜷缩在床榻角落里,小心翼翼问他:“娘亲还在淋雨吗?” 崔瑛说:“你爹叫她回去了。” 孟敏闻言探头:“那我想去找娘亲。” “这会儿恐怕不行。”崔瑛回头望她,叹息一声:“今夜你就在这屋睡吧。” 孟敏点点头,觉得也行,只要别让她跟可怕的祖母一起睡就行。她安心钻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她的眼睛同窈贞生得很像,眼型圆而眼尾略弯,像初三四的新月,看人时总有一种温柔可爱。 只是窈贞总是低着眼,目光谨小慎微,不会露出敏儿这样好奇和天真的光彩。 也许她小时候也像这样可爱…… 思及此,崔瑛心里无来由地一软,方才见她对孟致低声下气时的满腔怒意,竟渐渐平息了,转而生出许多无奈和不解。 他问孟敏:“你爹天天这样欺负你娘,你娘到底为什么不生气?” 孟敏眨眨眼:“爹爹没有欺负娘亲,是祖母欺负娘亲。” 崔瑛凉凉一笑:“小孩子不晓事,其实这个家里最欺负人的就是你爹。” 孟敏不理解,但她不敢反驳崔瑛的话,她想留在叔父这里过夜,所以不能惹他生气。 她想了想说:“因为娘亲喜欢爹爹。” 崔瑛背对着她,一时无言。 这个答案应该对了,小孟敏想,叔父不说话,那就是满意这个答案。 因此她投其所好,又补充了几句:“爹爹读书的时候,娘亲经常偷偷对他笑,有时候爹爹跟娘亲说话,娘亲就会脸红……唔,还有还有,娘亲给爹爹做了很好看的荷包,敏 儿也想要,但娘亲说料子不够了,过年再给我做。娘亲还会——” 话没说完,崔瑛竟然转身走了。 这一夜孟敏在东上房睡了个好觉,崔瑛却跑到景春阁,泡了一夜的冷水。 他心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影子似的湿黏,又好像瓶水滚沸,在他心窍中四处撞击,寻不到出处。 沉在水里的时候,尚能存几分冷静,心想,不值得为这一家子愿打愿挨的蠢货、为那扶不上墙的泥菩萨生气动怒。 虽孟致耿介难得,他有心交好,也不必如此关心他的妻子。 不该他管,他也不想管了,叫她爱跪多久跪多久,爱生几个生几个。 可是一旦浮出水面,扶着浴池边沿,望见满室空荡,心中忽然无力地怀念起孟家那间质朴兰馨的卧房。 从卧房推开窗,整个孟家收在眼底,能看见贺氏弯腰打水、撒谷喂鸡、晾晒被褥。 有一回赵氏去了屋后菜园,孟致在外上值,孟家只剩窈贞母女,她的状态便像卸下了一副重担,晾衣服时脚步轻快,不知哪里看来的拙劣动作,脚下转了两个圈,将手里的衣物水袖似的扬起。 这笑靥撞见了靠在窗边好整以暇观赏的崔瑛,立时绯红一片,衣服没晾完她就跑了。 还有白日里,她挥打门栓、高声骂人的姿态,如在眼前。 孟致是个没品味的腐儒,只爱那打蔫的花儿、桶里的鱼,却不知这花要野放、鱼要凭跃才好看。偏偏贺氏落在他手里,只肯讨他的好,循着他的喜好低眉顺眼,实在是牛嚼牡丹,令人惋惜。 是了,惋惜。崔瑛总算给自己的情绪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名义。 他在景春阁待到天色破晓,直到自觉心平气和,才收拾更衣,回孟家去作别。 同赵氏无话可说,与孟致聊了几句公事,提点他云集县的天要翻了,让他早作打算。 孟致依然是坦然的态度:“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我的打算,无非是静守己心。若有须我为证时,含章只管传信,哪怕出了济州府,闹到朝堂,我也不惜己身。” 于公,崔瑛的确是敬服他,向他一揖:“愿兄藏器于身,终有脱颖之日。” 孟致送他出门上马,这一路没见到窈贞,崔瑛猜她是为了避嫌,心中莫名不虞,一时七情上脸,嘴角绷起来,连客套问她一句也不肯。 想想又觉得可笑,本就是无甚交集的人,等她做什么呢? 他驭马慢悠悠往巷子外溜达,一朵合欢花坠下枝头,落在马辔上,待他要伸手去拾,又被一阵风卷着飘至巷口,悠悠落在一人发间。 那人转身望向他,崔瑛勒住了马,目光落在她沾湿晨霜的鬓间,有些惊讶,心弦好似被莫名拂动了一下。 “崔公子,我……我来送送你。” 窈贞依然低着头,咬着唇,整个人紧张地抱着怀里的包裹,像是背着家里人做了件天大的坏事。 看她这好似要私奔的模样,崔瑛又觉得有些好笑。 窈贞将那巴掌大的包裹举高递来,说道:“这里面是棋豆,是将花椒叶、芝麻、盐的面团切成小块炒熟,依本地风俗,若有家人远行,要赠一包棋豆,祝祷平安。我知你用不上,但这寓意很好,还请崔公子收下。” 崔瑛心里的平静,终于在接过这包沉甸甸的棋豆时被打破了。 窈贞也不知道自己在瞎紧张些什么,递了包裹,也不听人说话就要跑。 “贺氏。” 崔瑛的声音清越,却不再唤她嫂夫人,这一冷淡的称呼蓦地将窈贞钉在了原地。 只听他说道:“多谢你相送,此后山长水阔,想必你我未必有再见的时候,别的话我懒得再劝,只劝你此后行事,多想想敏儿,你是要她学了你,将来到夫家也伏低做小,跪在冷雨里吗?” 窈贞无措地握着衣角,“我”了半天不知该如何作答,再回身瞧时,崔瑛已驭马走远了。 14.住寺 云集县有品秩的官员不过十八人,其中十三人都卷进了伙同矿务司贪渎的案子里。他们沆瀣一气、上吃下拿,若遇钦差查问,定协同隐瞒,不透一点痕迹。 往些年都这么过,不料此次遇上了崔瑛这尊煞神。 按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妻弟应只来游山玩水、收些孝敬便好。然崔瑛行事却有枭匪之气,先是靠偷,取走阴阳账本,在朝廷掀起太子党与越王党的攻讦;接着靠诈,杀方有路碎尸,吓得一条线上的蚂蚱们都自己蹦了起来。 崔瑛抓住了方喜的蚂蚱腿,叫周演拘捕,亲自审问。 那老太监像条活泥鳅,着实费了番功夫,才咬出济州府的参将秦旌与宿山土匪廖天雕勾结。于是离开孟家后,崔瑛这活阎王直奔济州府,赶着去点秦旌的名。 至于云集县这乱摊子,则尽数交给孟致善后。 孟致知道云集县会起乱,但没想到这么乱。 剩下几位未涉案的官员,或胆小怕事或蠢钝无用,无一人能担重任,都将这担子甩给了孟致。整个云集县的刑狱、吏户、礼祭,个个要他来管,哪个衙门少踏一遭,立刻就要瘫痪了。 所以孟致直接住在了县衙。 窈贞来给他送换洗衣服,在县衙遇见柳逢生,柳逢生遥遥冲她走来作揖:“孟夫人,又来给孟兄送东西?” 窈贞点点头:“他在吗?” “不巧,刚去盘查涉事官员的家产,”柳逢生瞥见她抱着的食盒,“不过孟夫人放心,孟兄没有饿肚子,他已用过饭,豆腐坊的蔡娘子来过。” 窈贞闻言一愣,说道:“不会的,郎君他不会收。” “你瞧,食盒还在那里。” 柳逢生往后堂八仙桌上一指,那里果然摆着一个食盒,模样十分精致。 窈贞十分惊讶,抱着食盒一时有些无措。这里头是用文火煨了一夜的鸡汤,是看孟致最近太忙,要给他补身子的,竟是她来晚了吗? 柳逢生说:“我倒是还没吃饭,既然孟兄没有口福,不知孟夫人可否舍给我?” 窈贞感念他曾经的解围之恩,将食盒递给他:“当然可以,只是饭菜简陋,柳大人莫要嫌弃。” 孟致回到县衙时,窈贞已经回去,只看见柳逢生坐在八仙桌旁,美美喝一碗鸡汤。孟致走过去道:“阔明,你倒是清闲。” 柳逢生从碗里抬起头,不肯放下手中的勺,先开口道:“孟兄,是我对不住你。” 孟致脚下一顿,以为他也要请假躲闲。 柳逢生说:“我错喝了你夫人送来的鸡汤,喏,那个食盒是我家刚送来的,你吃那个吧。” 两个食盒外观差别不小,孟致虽不清楚他如何能错拿,却也无心在这些小事上费寻思,遂将另一个食盒打开,见里头有鱼有肉、荤素俱全,随手拿了两样,边用午饭便和柳逢生讨论公务。 柳逢生笑着说道:“孟兄,你说朝廷会不会不派新人,直接任命你做新的知县?” 孟致说:“朝廷自有公论,任谁做知县,也要先将眼下的乱摊子理清。” 柳逢生:“总之先提前恭喜孟兄了。” 他继续低头喝汤,鸡汤的滋味鲜浓,咽下腹中却有些酸涩。 人人都羡慕他家境好,有个在济州府做巡抚的祖父,这羡慕同时也是种轻视,意思他柳逢生才干不足,才需长辈庇护。 但孟致从没有遭受过这样的怀疑,他是寒门榜眼,文章做得好,庶政也应付自如,人人都敬服他,背后提起孟致时,常拿他柳逢生作衬。 柳逢生心里是不服的,可不服气在才干的悬殊面前,就只能沦为暗暗的妒忌。 更何况…… 瓷勺碰响碗沿,脆响叮当,柳逢生垂着眼,想起孟夫人的模样。 算不上绝色,但漂亮得让人心中舒坦,眉眼盈盈似怡人春风,含羞带怯时,更有一种芙蕖垂首的清丽风韵,分外惹人生怜。 柳逢生见过她几回,也梦到她几回,偏偏他自己夫妻离心,对着祖父为他聘来的那寡淡又呆板的贵女,既心疼自己,也共情贺氏,恨老天错配了姻缘。 孟致他凭什么呢?凭什么有声望、有前途,还有如斯美眷? 今日碰见孟夫人时,柳逢生刚读完祖父来信,得知有贵人要提拔孟致做知县。 他心里不得意,鬼使神差,对这夫妻二人两面撒了谎。 他倒要看看,这对夫妻究竟是亲密无间,还是同他家一样同床异梦。 六月初一,孟致回家住了一晚,隔日到衙门,并没有质问柳逢生为何要撒谎,分明主动讨要了鸡汤,却说是错拿,还诬他受了豆腐娘子的饭食。 没提,一句都没提。 可见他没有问过贺氏,贺氏也不曾主动对他讲。 于是柳逢生便知晓,这对夫妻同样过得貌合神离。 其实就算知道了此事,他也没法做什么,但他心里就是高兴,并隐约生出某种朦胧的期盼。 * 窈贞近日忧心忡忡。 豆腐娘子往县衙送饭的事,她没敢向孟致求证,后来慢慢信了。因他不住家这些时日,豆腐娘子的母亲钱氏常来孟家走动,她那总冷眼乜人的婆母,竟对钱氏颇为客气。 虽不收钱氏的礼,但十分上心她的话。 钱氏给了婆母一个生子方:“这方子经前朝的得道尼姑传下来,专治妇人阴骘不足导致的无子症,老安人不信可去打听,县里济福钱庄家的媳妇儿、东头铁匠的老婆,还有几个不方便说的官夫人,都是试了这个方子,第二年就生下来大胖小子!” 赵氏闻言面有心动,钱氏提笔将方子写给她,并细细叮嘱。 “妇人需亲往广平寺斋戒三日,每天取寺中古香炉三钱檀香灰,用黄表纸包了,缠上红绸,置于妇人枕下,每日清晨更换,同时取无根水煎益母草二钱、当归二钱……滤渣取汁后服用。” 钱氏讲得煞有其事,这方子里的药材倒不难寻,只是要妇人住在广平寺里求祷,有些麻烦。 赵氏叹气:“可恨我这病腿不中用,不能带贞娘去,仲行忙正事,也不好烦扰他。” 钱氏:“我后日一早要去广平寺听经,叫你家媳妇跟我的马车去就行。” “这也太劳烦……” 钱氏笑了:“哎呀老安人,孟大人对我家有再造之恩,孟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且放心,我定助你家媳妇求个大胖小子回来!” 于是赵氏答应了,也不问窈贞想去否,叫她准备干粮,后天一早出发。 求子的事,窈贞只愿信李大夫,总觉得钱氏的话不靠谱。她将此事告诉薛灵绮,不料薛灵绮也点头称是。 薛灵绮说:“广平寺求子确实很灵,我认识几位妇人,去求过后很快就怀上了。我丈夫正在为伯父守孝,待明年出了孝,我也要去求一求呢。” 连她也这样说,窈贞便将从不信,变成了将信将疑。 当日一早,窈贞打点了包裹,与钱氏同乘马车前往广平寺,往宿山方向行了约百里路,傍晚时分便到了寺外。 这广平寺在半山林海掩映中,虽不靠城,却香火极盛,寺庙修建得十分阔绰,金墙戴朱瓦,檐角似要飞上天去。 窈贞与钱氏下车步入寺内,有知客僧迎上来,钱氏说:“我来请见妙如师太。” 知客僧会意,朝东后廊方向一指:“师太已在谨身精舍静候,二位檀越请吧。” 窈贞跟随钱氏往精舍方向走,一路上钱氏对她嘘寒问暖,窈贞讷讷回应,余光打量着寺里的景象,但见一殿接一殿,一重深一重,绕得她有些眼晕,很快便记不清路了。 终于走到谨身精舍,身后的廊门“吱呀”一声阖上了。 窈贞无端心头一跳,回身去望,钱氏却搀了她往舍房里走:“寺里也是有规矩的,天黑便要落锁,何必惊讶。” 妙如尼姑在精舍里等她们,精舍门窗大开,里头灯火通明,已置办下一桌好酒好菜,竟有鸡鸭鱼鹅,琥珀酒盏里泛着金波。妙如延请二人入席,窈贞万万不肯,推拒道:“我是来寺中斋戒的,怎敢用这些荤腥。” 妙如尼姑与钱氏对视一眼,哈哈笑了:“小檀越误会,这 些鸡鸭都是豆腐做的,专招待贵客。” 窈贞不敢自居贵客,她心里想,既是来求祷,用心要诚,不该做这些自欺欺人的事。于是她再三拒了盛请,坐在窗边的方凳上,拿出随身携带的玉米窝头来啃。 钱氏端起酒杯送过去:“这酒是寺里自己酿的,孟夫人可以尝尝。” 窈贞摇头:“多谢了,但我不会喝酒。” “只这一杯。” 窈贞起身后退:“待会儿还要去拜菩萨,不敢饮酒唐突。” 钱氏没想到她瞧着柔柔弱弱,竟是个犟的,一时没了主意,回头去瞧妙如,朝她使了个眼色。 妙如轻轻摇头,钱氏只好将酒杯又端回去,若无其事地与妙如吃酒谈笑。 窈贞靠在窗边,低着头干啃窝头,听那两人说话颇不顾忌,净讲些鸡鸣狗盗、偷香窃玉的逸闻。一时说谁家老婆偷汉子,一时说谁家兄弟共用一妻,借着酒劲儿,讲那等人如何开门请人、软语调和,如何宽衣解带、叠股交臀,可谓是绘声绘色,纤毫毕现,好似躲在床底下见过似的! 窈贞哪能听下去这些腌臜话,燥得面红耳赤,站起来要走。 这一起身,望见窗外三五步远的假山后,有两个俗家打扮的男人,正鬼鬼祟祟探头往精舍里看,还频频指点她。 吓得窈贞喊了一声:“师太!外头有贼!” 这一声喊,那两个男人缩回了假山后,妙如走来将窗户关上,笑道:“怎会有贼,许是香客走岔了,不必管他们。” 窈贞却不信,东西两道行廊已经落锁,怎会有香客误闯呢? 越想越坐立不安,她待不住了,恳请钱氏带她去女客客舍:“那里客人多,我心里安宁,婶子若是走不开,请将马车借我,我还是连夜回家去吧。” 妙如一听就冷了脸:“难道贫尼这里是龙潭虎穴,会害了檀越吗?” 窈贞攥着袖角不敢说话,态度沉默却坚定。 钱氏连忙打圆场:“孟夫人头回出远门,不安也可以理解,你家郎君可是孟教谕,谁敢害你?何况我也在这儿呢。” 妙如敛了厉色,又变回一副温和神态,念句阿弥陀佛道:“罢了,佛家讲究缘法,檀越既然不想留,贫尼这就送檀越去女客客舍。” 闻言,窈贞紧张的心里略松了松。 女客客舍在大雄宝殿后的倒座房,一路有两重大锁,还有武僧掌火巡逻,窈贞心里踏实了许多。 妙如将她安排在最东边客舍,里外有两间,外面有桌椅,里面是床榻,四面墙刷的雪白,独床榻背后打了一面柜子,深嵌在墙里。 外间有个大浴盆,几个小尼姑正往里倒热水,水里不知加了什么,瞧着黑黢黢的。 妙如对窈贞说:“小檀越明日要拜菩萨,今夜需用菩提叶水净身,你安心沐浴,贫尼先走了。” 钱氏也要走,窈贞疑惑:“婶子不与我同住吗,这是去哪里?” 钱氏说:“我去诵两遍忏经,晚些回来,你只管沐浴歇下便是。” 这二人果真都走了,窈贞只好将门反锁,使劲拽了拽,见门锁结实,心中稍稍安定。 于是她脱了衣服,迈入浴盆中洗身子。 水里有益母草和当归的气味,确实有为妇人助孕的效果,此外还有一种古怪的腥甜气味,随着蒸腾的水汽往她毛孔里钻,竟熏得人想要作呕。窈贞不确定,这是否就是妙如说的菩提叶水。 可怜窈贞没见过世面,不知三教九流里有些作弄女子的春药,未必只从口入,洗在身上反而更显药效。 在水里泡了一炷香的光景,窈贞越来越觉得手脚发软、口干舌燥,小腹里逐渐发烫,一阵紧一阵缩,又空虚得叫人难过。她这才意识到妙如和钱氏果然没安好心,挣扎出浴桶,哆哆嗦嗦将衣服都穿回身上。 刚系好衣带,忽听里间柜门“吱呀”一声,柜子里竟钻出来两个男人。 正是方才躲在假山后鬼鬼祟祟的那两人。 窈贞唬了一跳,尖叫着要去开门逃走,却发现客舍反锁的门,不知何时也被从外头锁上了。 15.救她 “开门!开门!” “救命!” “……” 窈贞拍门呼喊,喉咙里却越来越紧,像被硬物梗住。 药效让她发不出声音,也渐渐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她的双腿踉跄打颤,眼前昏花重影。她转过身去,紧贴着门板,警惕地望着那两个逼近的男人。 心里是近乎绝望的。 一个男人生着刀疤脸,凶神恶煞地笑着:“方才就看小娘子生得好,正心急呢,没想到小娘子比咱们还急,天还没黑透就来自投罗网了。听说还是个官夫人,你相公什么官啊?” 另一个男人说:“听说她夫家姓孟,是县学里的。” “呸,县学,老子最恨这些读书的软豆腐,”刀疤脸啐了一口,“果然是个没蛋的软货,老婆都上寺庙来求儿子了。” 两人哈哈笑着来拉扯窈贞,不料窈贞灵活,从他二人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她拼着力气拐进里屋,迅速将门关上,插上门栓。 床后的柜子原来是道通往外面的假门,但那两人进来后反手上了锁,任窈贞拼尽浑身力气去拽、去撞,没有丝毫打开的迹象。与之相比,她刚刚闩上的单薄门板,被外头踹了两三脚,已摇摇欲坠,接着哗啦一声砸下来了。 窈贞急得眼泪夺眶而出。 刀疤脸闯了进来,揪住她的胳膊将她甩上床榻,窈贞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摔碎了,却狠狠咬着嘴唇不肯喊疼,逼自己保持镇定和清醒。 可是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她越是激烈抗拒,药效挥发越快,一阵阵的痒热像骨头里钻出的蚁群,吞噬着她本就薄弱的气力。 她喘息着、挣扎着,流着泪往床榻另一端后退。 也许她咬牙含泪的模样惹人生怜,另一个男人竟好声气地来劝慰她:“小娘子省些力气吧,你不正是来求子的吗?今夜就算不是我们兄弟,也会是别的和尚,这世上哪有送子神仙,只有男人才能送子,嘿嘿!你看我俩这体格,保管你明年能生个大胖小子。” 窈贞退到榻里面,已是退无可退,双手向后一摸,摸到了一个瓷枕。 那瓷枕比寻常梅瓶大些,窈贞不敢轻举妄动,在刀疤脸扑过来时含泪闭上眼,好似就此认命。 刀疤脸上来撕她的衣服,脸几乎埋在她身上,露出了后脑勺,就在这时,窈贞屏住呼吸、拼尽了全身力气,拾起瓷枕往刀疤脸后脑狠狠一砸—— 哗啦—— 伴随着惊怒叱骂声,瓷枕碎成瓷片,窈贞猛得被掀下榻,她顾不得疼,骨碌滚到墙角爬起来。 凭她的力气没法将刀疤脸砸死,但见了不少血,刀疤脸捂着后脑,觉得眼前昏聩,一时没缓过劲儿。 见此,另一个好声气的男人也动了怒,要来收拾她,窈贞忽然抬手抵上自己的脖子,她手里攥着一块从瓷枕拾来的锋利碎瓷片。 她挣着沙哑的嗓音喊:“再过来……我就死,死了人,你们也跑不掉。” 男人冷笑:“竟是个贞洁烈女,可惜时运背,若你遇上庙里的和尚,他们怕闹出人命,我们可不怕,你个小娘子可听过我们兄弟的名号?这是我大哥宿山大当家廖天雕,我是三当家廖天鹏。” 宿山……土匪?寺庙里怎会有宿山土匪? 窈贞的瞳孔蓦地睁大,握着瓷片的手不住地打颤。 “我们兄弟睡女人,都是睡一个杀一个,哼,我们怕你寻死?你死一个我瞧瞧。” 窈贞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绝望快要将她撕碎了。 真要自尽吗,真要这样死去吗…… 她不想死,不想死,哪怕她的日子活得艰难,她也不想死,她好舍不得敏儿,舍不得孟致,舍不得……人世间的一切。 她怕疼,她怕死。 男人似是看出了她的胆怯,哈哈笑了两声,开始解自己的裤带:“识趣些,把我兄弟俩伺候好了,带你回宿山压寨,照样吃香喝辣,你不是想生儿子吗,咱们生他十个八个!” 窈贞的嘴角咬出了血,血气直冲头顶。 ——可是她若不死,遭土匪凌辱劫掠,待事情传出去,叫敏儿怎么办? 人人都会知道,敏儿有个贪生怕死、玷污名节的娘,人人都会来疑她孟敏的气节。 她只有贞烈自尽,才能为敏儿挣个好名声,将来才可能嫁个好人家。 崔瑛临走前曾质问她,想给敏儿做怎样的前范,这些日子这个问题时常冒出来,像锥子一样冷不丁刺她一下。 说实话,窈贞不知道。 她清楚自己懦弱、愚钝、卑怯,她不希望敏儿学她。她不是一个好母亲,没办法对敏儿言传身教,可是至少……至少,她要给敏儿留一个清白的名声。 思及此,再深的恐惧与不甘都褪色了。 瓷片割伤她的手,她却越握越紧,一咬牙,正要狠狠刺入自己的颈间—— 忽然外头火光大盛,哗啦啦刀甲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地涌来。 “奶奶的!”廖天雕与廖天鹏齐齐变了脸色,“是朝廷的兵!” 外门的两把锁被大力砍开,一行人破门而入,为首者玄色箭衣、锦绣玉带,赫然竟是崔瑛! 他来得急,鬓发有些乱了,额上一片冷汗,乌深的眼珠将屋内情形一扫,落在窈贞身上,神色霎时变得凌厉阴冷,攥紧了手中剑柄。 廖天鹏想抓窈贞为质,略一伸手,破风声擦耳射来,剑刃呲的一声扎进了他的手腕。 他疼得翻倒在地,抱着手臂怒吼,这时廖天雕从榻上跳下来,按着廖天鹏的肩膀猛得将掷剑拔出,先要去砍身前的窈贞。 他拔剑的刹那,崔瑛折膝后仰,抢步上前,手肘在廖天雕腹间狠狠一击,逼得廖天雕躲避,手里挥下的剑一滞。借这一滞的机会,崔瑛将窈贞搂进怀里,就地一滚,滚到榻下,廖天雕的剑紧随着砍进了木榻里。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窈贞从看见崔瑛的震惊中回过神时,已被他紧紧护在怀中。 崔瑛朝外怒喝一声:“刀来!” 周演带着侍卫挤进来,但这间客舍太小,人多也占不了优势,只怕刀剑之下同样会伤了崔瑛。听见崔瑛要刀,他夺了身旁的佩刀沿地滑进床榻底下,同时一脚将站起身来的廖天鹏踹到了外间。 下一瞬,床榻从底下哗啦啦破开,一刀一剑在狭仄的空间里砍在一起。 僵持着,似有火花迸溅。 侍卫们趁机挥刀砍向廖天雕的后背,不料更激发了他的凶性,这亡命匪首发了疯似的往下压剑,不管不顾要拉着崔瑛垫背。 论游刃灵巧,崔瑛自信胜过廖天雕,可他护着窈贞,偏偏不能躲。 论蛮力,崔瑛还真抵不过拼了命的廖天雕。 眼见剑尖压着刀尖,渐渐迫近崔瑛的眉眼,这时,窈贞突然动了。 她手里还握着用来自尽的碎瓷片,突然从崔瑛背后探出身,狠狠扎进廖天雕握剑的腕中。 为了挤出这点力气,她几乎咬碎了牙。 廖天雕没有提防。 他因聚力凸出的青筋“噗”的一声爆开,热血喷了窈贞满脸,她下意识闭眼,之后发生了什么便看不清了。只觉得被人往身后一扯,听见刀剑摩擦的锐鸣、重物被踹开砸在墙上的闷响。 接着是廖天雕一声接一声的惨叫。 窈贞慌乱抹开眼前的血幕,先看见飞落在脚边的两只手——廖天雕的手。 她倒吸一口凉气,寻崔瑛望去,只见崔瑛踩着廖天雕的重躯,正一刀一刀往他身上刺,刀光每一起落,廖天雕便飞起一块,双手、双耳、以及辨不清的血肉,凌迟一般四处飞落。 火把的光明暗不定,照映崔瑛冷白的肤色、凌厉的眉眼。 他的侧脸上溅满了廖天雕的血,血色将这一幕晕染的冷艳而狠戾,火焰在他双目里起跃,暗金色的流光,在乌深如墨的瞳孔底色里蔓延,分明是滚灼热烈的一幕,却叫人觉得齿冷。 刀锋暴戾,神色阴寒,窈贞从未见过这样的崔瑛,一时寒毛倒竖。 无人敢拦,屋里只听得见刀割血肉和廖天雕的惨呼,叫声渐低,喘气喀喀将要断裂,这时候,窈贞终于受不住了。 她哑着嗓子,颤巍巍出声:“崔公子……救我……” 崔瑛的刀停住,周演趁机来劝:“主子,这两人干系重大,最好先问再杀。” 崔瑛切齿:“那还不赶快拖走?” 周演一挥手,侍卫赶快将这二匪抬下去。 崔瑛扔了刀,走到窈贞面前:“伤哪儿了?” 窈贞摇头:“没受伤……” 她抱膝蜷坐在地上,整个人快要烧起来、融化了。但崔瑛蹲下靠近时,她仍敏感地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 清冽绮润,似滴水凿冰。 于是渴欲的火星窜起,灼烧着她干竭的喉咙,以及薄弱的理智。她连眼泪都是滚烫的,脸埋进膝中,狠狠揪着自己的头发。 那人却抓住她的手腕,并指抵在她脉上。 “脉搏这么快,没受伤,那就是中了药。抬起头来。” 窈贞的下巴被他握住,强迫抬起,隔着朦胧的泪幕,她望见崔瑛清俊风流的脸,呼吸愈发急促。 被他看出了端倪,她羞窘得恨不能立时昏过去。 藏不了,眼泪一颗一颗,尽砸在崔瑛手背上。 而崔瑛,端详着她酡红的脸色,隐忍的神情,还有汗湿的鬓角和脖颈,竟然好一阵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周演从外间探进身来:“主子,浴盆水里有金风玉露,青楼常见这东西,本是调情用的,但剂量太多了,若不及时排解,恐伤及性命。” 崔瑛问:“怎么解?” 周演:“唔……这……嘿嘿。” 一柄刀砸出来,险些将周演钉进墙里,周演立刻不嘻嘻了。 他正色说:“快马赶回云集县只要两个时辰,及时将孟夫人交给她丈夫,让她丈夫出些力气就行。哦,中途要多喝水,多解手。” “还有别的办法吗?” “泡冰水或许也可,但这个法子太磋磨人,妇人家只怕伤了根本。” 崔瑛起身取来披风,将窈贞裹住,轻轻松松抱起,语调清冷坚决:“备马,去云集县。” 16.解药 星垂野阔,夏夜风凉,两匹快马疾驰在路上,扬起一线飞尘。 崔瑛将窈贞抱在怀里,能感受到她越来越烫的温度,听见她渐急的喘息。 湿黏黏地贴着他。 今天下午他去云集县,一是恭贺孟致即将升做知县,二是请他协助抓几个和宿山土匪有勾结的人。 那时他在县衙里见到了孟致,告诉他这几日的查办进展:“那秦旌不愧是军旅出身,我跟他熬了两天,才审出宿山土匪的具体窝点。只是我这边刚点兵,就有人把风声报到了宿山,害我去得晚了,只抓到了他们二当家,老大和老三跑了。” 孟致蹙眉:“可查到是何人报信?” 崔瑛点头:“有个叫妙如的尼姑,从前是某任知县的小妾,后来跑到了广平寺出家。她有两个侄女,一个跟了方喜,一个跟了秦旌,跟秦旌的那个买通了狱卒探视,将秦旌的消息报给了妙如尼姑,尼姑去宿山报的信。” 这条线上都是些没有官身的小卒,能在这短短两天里查清楚,崔瑛很是得意了一番。 他姿态闲适,占了孟致的座,等着听他的叹服,不料孟致却陡然变了脸色。 “这么说,宿山逃跑的土匪,很可能去了广平寺?” 崔瑛:“不错,我打算夜半带人去围截,路过云集县,顺便请孟兄查查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孟致站起来,声线明显不稳:“贞娘……贞娘她今早去了广平寺。” 仿佛惊雷在耳边炸了一下,崔瑛:“你说什么?” 他霎时寒毛倒竖,只怔愣了一瞬,立刻站起身往外走。 孟致提着衣袍快步跟上,追出去时,崔瑛已翻身上马。 孟致说:“我也得去。” 崔瑛:“人多无用,我和周演快马用不上两个时辰,孟兄在县里仔细盘查,等我的消息。” 说罢已扬鞭催马,流箭似的穿过闹市,奔向广平寺方向。 …… 想必此时,孟致正忧心她的安危。 “咳咳……” 窈贞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所有的意识都用来克制自己的举止。 她不敢把手在崔瑛身上乱摸,也不敢从他怀里离开,怕跌下疾驰的马背。 这般进退两难,窘迫难当,唯有眼泪无休止地滚落,洇湿崔瑛的衣裳,层层直透到胸前的皮肉。 崔瑛感觉到她在颤抖,开口问她:“害怕?” 窈贞点点头。 崔瑛:“知道后怕就好,孟兄高升,以后眼热你的人更多,少跟不三不四的人出门。” 窈贞不说话,泪落得更狠了,身体也抖得更厉害了。 路过一条小河,崔瑛勒缰,将窈贞抱下马:“去洗把脸,好受一些。” 他和周演背过身去,周演离得更远些,他尚能听见撩水的声音。那声音好一阵不见停,反而越来越远,崔瑛回头,见窈贞整个人蹚在河水里,踉跄着往水深处去。 “喂!” 崔瑛三两步跨进河里,将窈贞往岸上拖,以为她是烧糊涂了,安抚她道:“这儿不能洗,你忍忍,我马上带你去找孟兄。” 窈贞听了这话,反而挣扎起来,频频摇头。 她说:“我这个样子,太丢人了,他会生气……我要洗干净,洗干净……” 崔瑛先是一愣,立刻气笑了,手下一使力,猛得将窈贞拽上岸。 他道:“原来你方才一直说害怕,怕的是这个?真是好一个贞洁烈妇。” 与山匪对峙险些被逼自尽,不见她有多怕,想到孟致可能会怀疑她的贞洁,竟怕成了这副语无伦次的模样。 她到底知不知孰轻孰重? 崔瑛也许是被她气蒙了,不分轻重缓急地同她较真起来: “你到底是心里爱他到快要疯魔了,还是偏偏喜欢那块贞节牌坊,嗯?把话说清楚,你想死我送你一程,免得我白费周折。” 窈贞不说话,湿淋淋地蹲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抹泪。 周演只好上来劝和:“主子,人中了这种药,情绪也是不受控的,你何必同女子计较,咱们还是赶快把她送回去,了却这桩官司吧。” 崔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敛了怒容,俊美的脸上只剩冷漠的神色。 他强硬地将窈贞拽起来甩上马,自己翻身上马后却掉转马头,朝向济州府方向,对周演道:“不回云集县,改道小杏村。” 小杏村在广平寺去往济州府的途中,此时距离他们约小半日的路程。 崔瑛:“今夜在小杏村落脚,明天赶回济州府,周演,你先去小杏村打点。” 周演惊讶,犹豫道:“可是她这情况……不好吧,只怕孟大人还在等消息。” 崔瑛冷笑乜向他:“怎么,你改认孟致为主了?” 周演马上闭嘴,不敢再多言,扬鞭先朝小杏村方向去了。 崔瑛独自带着窈贞跟去,一路走走停停,不时解下水囊给她喂水,或遇小溪,就放她下马掬水洗脸洗胳膊。 窈贞方才被马颠的难受,没听清崔瑛让周演改道,这会儿见四下陌生,犹豫着开口:“崔公子,咱们不回云集县吗?” 崔瑛倚马养神,不理她。 窈贞黯然低下头,到上游将水囊装满,小心递给崔瑛:“对不住,崔公子……多谢你今夜来救我,若是没有你,这会儿我已经死了。” 这倒还像句人话。 崔瑛瞥了她一眼,接过水囊来上马,朝她伸手:“歇好了就继续走。” 窈贞:“去……去哪儿?” 崔瑛轻嗤:“去宿山,把你卖给土匪。” 他马背低身,胳膊从窈贞夹肢窝下穿过,挟着她用力一提,将她带上马来。 窈贞吓得惊呼了一声,拽住崔瑛的前襟,这时也顾不得避嫌了,紧紧偎在他怀里,生怕从马上摔下去成肉泥。 她贴得紧,感受到崔瑛像是轻笑了一声,却不知是在笑什么。 夏季天亮的早,二人到达小杏村时,远天与地平相交处已泛起一线鱼白。 周演带路,将他们引到村东的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姓虞,有三间开阔的灰瓦房,周演提前打点了银子,女主人便将上房收拾出来给他们住,还提前洗了浴桶、烧好热水,炉子上也按吩咐煮着清凉解毒的药汤。 虞家的见崔瑛抱着窈贞进了上房,以为是小夫妻,贴心给他们阖上门。 “哎,别……”周演阻拦不及,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孟致的妻子啊! 且不说朋友妻不可欺,孟致可是程清徽的学生,他背后有一整个清流党。 睡了他的妻子,跟同清流党直接翻脸有什么区别! 这两人到底谁中了春药! 周演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但要他叫门阻拦,他又没那个胆,一时只敢在门外长吁短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屋里头,崔瑛解了窈贞的外衣,将她整个放进浴桶中。 水流漫过肌肤,窈贞舒服得喟叹了一声,从混沌的意识中缓缓睁开眼,看见崔瑛站在浴桶边,正弯腰解她的中衣。 衣衫半褪,露出了白腻染粉的肩膀和锁骨。 窈贞唬了一跳:“崔公子!” 她乍然想起身,浑身发软又跌回桶中,溅起一片水花将崔瑛泼了个正当头。 崔瑛默然片刻,好一会儿才伸手将脸上的水抹了。 一双好看的剑眉微微下压,嘴唇也抿着,似正切齿隐忍着脾气。 窈贞下意识先道歉:“对不住,崔公子……对不住。” 崔瑛声音低洌:“你知道自己方才吐血了吗?” 窈贞:“啊?” 崔瑛指着自己胸前的一处湿迹,玄衣辨不清颜色,他将领口扯开,露出底下的白色中衣,果然是一片殷红。 他说:“你底子弱,这金风玉露对你来说是虎狼之药,已耽搁了这么久,若再不排解,只怕会伤及根本。” 窈贞闻言,瞳孔微微一缩,在水里抱紧了自己。 她的确觉得很难受,而且越来越难受。可是除了硬捱,她还能怎么办呢? 没有被山匪糟蹋,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埋着脸,声音闷闷的:“崔公子,谢谢你……可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你放我自己待着就好。” “你想死吗?我说的话你听不明白?” 崔瑛捏着她的后颈,迫使她抬起脸来,清冽如冰的目光逼视着她,下压的眼尾被水汽熏出了若有似无的红韵。 他相貌极好,是种会令人自惭形秽的好。 窈贞少敢直视他。 何况眼下的境地,每多看他一眼,她的心就更乱一分,有一股酥酥的热痒,随着他目光所及在她身体里蔓延,化作止不住的热流缓慢翕出。 窈贞紧紧绷着双腿,窘迫地红了眼眶。 崔公子是郎君的结义兄弟,是她的救命恩人,是谪仙一般的矜贵人物,她怎能如此无耻地打量他、幻想他呢? 她为自己的无耻而羞愧地流下了眼泪,这眼泪没有落进水里,先一步被崔瑛的指腹抹开了。 他捧着她的脸,靠得很近,语气竟然很温和,对她循循善诱: “贺氏,你现在是病人,当以性命为重,无 论想做什么,都与品行无关,只是权宜之计,你明白吗?” 窈贞点点头,又摇摇头。 其实她不明白,只是不敢不回应崔瑛的话。 “我既救了你,愿意救到底,这时候,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呵气落在她耳边,像一道细细的钩子,要将她的心跳从鼓膜里拽出去。 这话充满了引诱与暗示的意味,窈贞听明白了。 她怔怔的,好一会儿没说话。 连呼吸也屏住了。 崔瑛少见这样的耐心,垂着眼,慢慢抚她的发顶,等待她的答案。 许久,窈贞开口说:“我想死。” 崔瑛握着她发丝的手蓦然顿住,语气极轻:“你想什么,再说一遍?” 这时候,窈贞竟然敢直视他的眼睛了。 她的目光被泪珠洗得很亮,几乎显出同他一般的清冽。 她哑着嗓音说道:“在广平寺时我就该死了,宁死不能受辱于土匪,我要保住贞洁,给敏儿留个好名声,不让郎君蒙羞。” 听见贞洁二字,崔瑛便蹙起了眉。 窈贞却继续说道:“崔公子,我心里感激你救我,可我若失身与你,同失身于土匪并没有区别。” 崔瑛气笑了:“原来在你眼里,我也是土匪,那我拐你到小杏村来,你一定也觉得,我是为了行那腌臜不轨之事了。” “不是的,不是的……” 窈贞生怕他误会,语速也快了:“崔公子不一样,崔公子和任何人都不一样,我心里是敬重崔公子的!” 她趴在浴桶边缘,怕他负气离去,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她说:“所以我不能玷污公子,否则不止是我的名节,只怕公子与郎君之间的情意、你们共谋的公事,也都无可挽回了。为了我这样的人……不值得的。” 崔瑛:“所以你就想去死?” “嗯,我……” “你是觉得活着很没意思,而牺牲很伟大,是不是?孟家果真是好人家,把你教养成这样的蠢货。” 他的语气,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荒诞讥讽,听得窈贞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小声为自己辩白道:“不是的……我也不是很想死。” 方才她太崩溃了,未免口不择言。 她觑着崔瑛的神色,小心请求道:“广平寺的时候,我听见了,冰水也可以……我其实想要一些冰水……” 崔瑛:“六月里,荒郊野村,去哪里给你整冰水?” 他将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一整衣襟抬步走了:“自己在水里慢慢捱吧。” …… 崔瑛关了上房的门,心里仍有一股无名火,好似也沾染了那金风玉露。 周演见他全须全尾地出来,却是大松一口气,不免又得意忘形道:“主子辛苦了,不如我找个美人来,给你松松筋骨?” 崔瑛含笑望向他:“我看起来,像是很急色吗?” 周演后脊一凉,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那就是荤素不忌,随便什么女人、什么家世,都能亲近是吗?” “不不不,主子一向最有格调,最洁身自好了……” “那还不快滚?” 周演夹着尾巴跑了。 崔瑛调息了片刻,去厨下找到了虞家的老妇。 周演给了不少钱,将规矩仔细叮嘱过,在虞家的眼里,这俊美公子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 她谄笑着迎上来:“公子有什么吩咐,可是缺了什么?” 崔瑛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自耳朵至颈骨,竟已染上了一片薄红。 他压低声音问虞家的:“你家有没有女子用的那种……比较私密的东西?” 虞家的想了想:“月事带?” “不是。”崔瑛说,“榻上代替丈夫行房用的。” 虞家的恍然“哦”了一声,也有些不好意思:“您说的难道是玉势?” 崔瑛点点头:“有吗?” 虞家的说道:“有倒是有,还是暖黄玉的,本来是给我女儿备的嫁妆,她不肯要,就留在家里了,没人用过。” 崔瑛说:“很好,给上房送进去。” “啊?”虞家的疑惑:“公子与夫人少年夫妻,怎还需要这物什?莫非是吵架了?” 崔瑛干巴巴否认道:“不是。” 也不知他否认的是夫妻还是吵架。 虞家的还在好奇打量他,崔瑛被她盯得有些难堪,漫长的沉默后终于自暴自弃了。 他说:“我不举,行了吗?” 17.梦魇 崔瑛留下几个护卫,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小杏村。 无论是否找到人,总要去给孟致一个答复,崔瑛决定回趟云集县。 同时吩咐周演道:“广平寺廖氏兄弟、尼姑,还有将她诓来的钱氏,先秘密将这三人拘到济州府稽查司分署,容后再审。把庙里的痕迹做干净些,只道贺氏从来没去过广平寺。” 周演:“是。” 二人分道,崔瑛往云集县去,尚未进城,在三里外的岔道遇见了孟致。 第一眼,崔瑛险些没认出来。 他骑着不知谁家借来的骡子,风尘仆仆,灰土遮面,眼里满是赤红的血丝,像是也奔波了一夜。 “含章!” 孟致的骡子并过来,比马身矮了一个头,崔瑛放慢了速度等他同行。 孟致说:“昨夜我请乡邻帮忙,已将周围十里的村子都问了一遍,有人见过钱氏的马车往广平寺方向去,但没人见着她们回来,只怕她们现下仍在广平寺,含章,你那边……” 他话语顿了顿,忐忑地望着崔瑛。 似这般泰山崩而不改色的人物,也有七情上脸的时候,可见他心里是真的担忧贺氏。 崔瑛受过他的恩情,又接了他的请托,颇不是滋味,心中暗愧露在脸上,显色神色有些凝重。 他说:“广平寺里没有找到嫂夫人。” “什么?这不可能!”孟致勒住躁动的骡子,想到一个最坏的结果,心沉了下去:“莫非贞娘被山匪掳走了?” 崔瑛宽慰道:“不会,那两个匪首已伏诛,人不在他们手上。” 孟致:“只怕有漏网之鱼,都是些亡命徒,贞娘她怎能逃脱?不行,我得亲自去广平寺看看。” 他当即就要调向往广平寺去,□□的骡子却不干了,一尥蹶子将孟致甩下身来。 “孟兄!” 崔瑛连忙下马扶起他,扬马鞭要抽那畜生,却被孟致拦住。 孟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这骡子是邻家借来的,还要还回去,它既不愿行远路,劳烦含章你送我回城去租一匹快马。” 崔瑛:“好。” 二人先回县衙,孟致将紧要的庶务托付给柳逢生。柳逢生听说孟妻失踪,亦大惊失色,将自己的马牵给孟致:“我的马快,孟兄不必惜力!” 这时候孟致也不与他客气了,道一声谢牵走了马。 然后又回孟家,知会赵氏。 赵氏听说窈贞可能遭了山匪掳掠,吓掉了拐杖,下意识问道:“那人还能活着吗?还能找回来吗?仲行,你快去……” 继而又想到了什么,慢慢弯下身去将拐杖拾起。 叹道:“只怕能找回来,人也失贞了。” 孟致无言绷紧了面孔,向赵氏深深一揖,撩衣转身走了。 二人疾驰到广平寺时,已过晌午,烈日照着朱红瓦檐,光灿灿的,却显出一股不寻常的冷清。 窝藏匪寇是重罪,和尚尼姑都已被羁押起来审问。牌坊门外把守的士兵要拦孟致,抬头望见崔瑛,又连忙行礼开路。 一路往里走,过了大雄宝殿、穿过东处庑廊,便来到了昨日窈贞居住的那处客舍。 昨夜崔瑛带窈贞离开时,命人在此放了一把火。 眼下屋舍已烧尽,只剩一片废墟,余烬犹烫,几步外便觉热浪如水、尘硝扑面。 孟致似有所感,蹙眉盯着这处问道:“这是何时起的火?” 崔瑛说:“昨夜那二匪首与妙如尼姑起了争执,打翻烛台烧屋子,我赶到时,这三人都被困在了火里。” 正说着,周演带了一队侍卫,抬着三个竹担往这边走,与崔瑛目光对上,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崔瑛便指着那竹担说:“这是那三人的尸首,仵作验过了。” 孟致掀了白布察看,底下的躯体烧得像黑炭,勉强能看出是两个壮汉、一个尼姑。他心里又是庆幸,又是茫然,兀自喃喃道:“那贞娘呢,贞娘去哪儿了?” 崔瑛默而不言,目光望着屋顶的绿琉璃戗兽,不知在想什么。 孟致虽然失望,却没有沉湎于伤怀,他见广平寺确实没有窈贞的踪迹,立刻决定沿路往回探查。 他向崔瑛道谢兼作别:“你刚剿了宿山的土匪,想必济州府有一堆事要处置,回去的晚了,怕走脱了同伙,我不能再耽搁你的时间,咱们就此作别吧。” “孟兄。”崔瑛唤住了孟致的背影。 忽然问他:“倘若一直寻不到嫂夫人,你当如何?” 孟致沉默了一瞬,答道:“那也只能……另做打算了。” * 崔瑛回到小杏村时,天将暮色,而窈贞还在睡。 虞家的将情形都同他说了,窈贞用过玉势,又换了两次药浴、喝了一碗解热汤药,总算平息了身上的闹腾。她疲累得一头栽倒在床榻里,不忘问一句崔公子去哪儿了,只是还没听见回答,就已睡熟了。 “村里的赤脚大夫来看过,说人已经没事了,不过睡一会儿要叫醒吃饭。” 崔瑛点点头:“好。” 他推门走进内室,先点亮了桌上的蜡烛。 昏柔的烛光揭开床榻一角,那里探出一只细白的手臂,无力地搭在榻沿。 崔瑛举着蜡烛走近,光沿着她的手臂上游,照见她严实整齐的中衣,只在脖颈处露出一截脂玉泛粉的肌肤,因向外偏着头,而显得格外修长脆弱。 散开的乌发如缎,铺在身下,更衬出一张盈盈秀脸,巴掌大小,眼尾鼻尖都是一点酥红。 崔瑛手里的烛火无端一跳,心头也莫名跟着一动。 贺氏其实……颇有姿色。 这个念头浮出,连他自己也觉得突兀。 他见过的美人太多,单论皮囊,谁也比不过他母亲。他容貌承继母亲,自己生得十方潋滟,看别人便都是凡胎俗相,生一张脸只为区别辨认而已。 从不曾觉得谁好看,第一次见贺氏时,觉得她不过寻常。 但如今,感觉似乎变了。 崔瑛心下好奇,更将蜡烛举近,焰心颤颤的,她纤长秀密的睫毛也随之轻颤,忽然迷蒙地蹙起眉,嘤咛着似要醒来。 他立刻起身,将蜡烛搁回了桌上。 他背对着床榻静静伫立,许久未回身,听见外头周演和虞家的说话,让她喂马,明天一早就走。 虞家的去了,周演在门口晃了晃,到底没敢敲门,走了。 夜色如水面一般漫上来,凉浸浸的。 好一阵,崔瑛才觉得心口那阵悸动平息下去。他不敢深思方才的欲想,下意识想要绕开这种感觉,只觉凌凌乱乱,像湿滑的泥潭,多看一眼就要失足陷落。 莫名地,眼前又浮现今日孟致焦急的神色。 心里的诸多杂念转为隐秘的愧疚。 崔瑛长叹一息,出声道:“醒来了。” 榻上那人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崔瑛走过去,提高了声音:“醒醒,孟致休妻另娶了。” 窈贞猛得一抖,睁开了眼。 一睁眼先对上崔瑛含笑的眉眼,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喊了什么,见他笑得促狭,不由得恼羞成怒。 险些要扬起胳膊打人:“你……乱喊什么,吓我一跳。” 崔瑛似不经意捏住了她的腕,摸了摸她的脉搏:“嗯,中气十足,看来是恢复了,起床吃些东西。” “哦……好。” 窈贞讪讪将手腕抽出来,低头穿衣,正想让崔瑛回避,却见他走到衣架旁,开始解腰带。 窈贞:“……?” 崔瑛不必回头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边微仰起头解扣子,一边说道:“虞家的以为咱俩是夫妻,只这一间上房,须得轮着睡。你睡饱了去吃饭,正好换我歇一会儿,我可是一夜没睡呢。” 窈贞立刻想到,他这一夜没睡,都是为自己奔波,顿时心生愧疚,什么意见也不敢提了。 她连忙起身,把床榻里的被子枕头重新铺了铺。 其实她想问孟致的消息,问一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可是望着崔瑛疲惫的容色,一时心里无限同情,心说:有天大的事,也请他先歇息罢。 …… 崔瑛这一觉睡得并不沉。 心里有些朦胧的念头,醒着时或能刻意忽视,待睡着了,便野草一般无拘束地杂念四起。 先是梦见一桩陈年旧事,一个不相干的人——前任左都御史沈雍。 沈雍年纪大了,精神愈发癫狂,趁着家人没看住跑出门,混进宫,跪在太和殿外拦御辇。 当时皇帝及一众皇子,还有内阁诸臣都在,便听沈雍在外 头喊:“请陛下开恩,将太子殿下还给老臣!那是我儿的独子,是我沈家仅剩的血脉!求陛下开恩啊!” 太和殿内一时阒寂,针落可闻。 太子最先在御前跪下,面如金纸,叩首称万死。紧接着诸阁臣也跪了,人人都低着头,面上的神色却不同。 程清徽的同年知己、时任内阁次辅的刘延年,是太子党的中流砥柱,他的面上现出切齿的恨意,目光如刃,射向自己右前方的首辅韩世锦。 韩世锦是贵妃之父、越王外祖,他老神在在地跪着,浑身却透出一股舒爽的笑意。 崔瑛那时年纪小,个子矮,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将他们的眉眼官司都尽收眼底。这其中的缘由,官司的伊始,他那时便很清楚了。 当今皇后姓何,先头曾有位丈夫,便是在外哭喊的沈雍的儿子沈公子。 今上尚为太子时,去沈家问一桩御案,正碰上沈公子暴毙停灵,灵堂里人人哀毁,今上却一眼就看见了哭成泪人的何氏。 当天夜里,何氏就被送到了他榻上。 他以为是春风一度、露水情缘,不料却似被下了降头,一脚踩进了泥潭里,将何氏带回东宫,力排众议立为太子妃。 一个月后,何氏诊出了喜脉。 是沈公子的遗腹子?还是今上的龙种?没人敢断言。 但今上认下了这个孩子,并在登基后,同时册立何氏为皇后、此子为太子。 然而总有人不服,盼望着今上心里有嫌隙,所以挑拨了沈雍进宫,来喊太子是沈家血脉,意图动摇太子嫡出的身份。 崔瑛望见御座上的天子扶额苦笑。 天子似乎不以为意,以玩笑的口吻说道:“朕年轻时以谨身称著,仅此一件风流事,闹到现在也不消停。怎么,朕娶了沈家的寡妇,就要将朕的儿子赔给他吗?太子是朕的骨血,朕会不清楚?快将沈老请回去吧,免得传到皇后那里,朕要替这老头子吃挂落。” 这件事就此轻拿轻放,除了沈家被族诛,太子似乎并未受影响。 但崔瑛知道,崔瑛明白,不是的。 天子真正的怒意藏在心里,因投鼠忌器暂未表露。否则帝后何以时常争吵,太子何必终日战战? 受这些破事牵累,崔瑛也不胜其扰。 他将这一切归咎于天子私德不修、管不住色心的缘故。天下有千万个清白女子期待他宠幸,他偏偏看上了有夫之妇。 这不就是犯贱吗? 恼怒至极时,他在天子面前也出此狂言。以为会换来暴怒与责罚,不料天子拍着他的脑袋哈哈大笑。 天子说:“朕的确是自作自受,你瞧不起,这很好,你可千万要保持这清高的心性,自重自爱,莫要步了朕的后尘。” …… 天子的朗笑声犹在耳,眼前却又浮现一只柔荑。 不是世家贵女的手,没有涂蔻丹、没有一重套一重的金银玉镯。 清白素净,指腹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这只手一时搭在他胸前,一时又在水桶里湃弄,像一尾灵俏的白鱼。 最后它停在床榻边沿,烛光循着它一路游上去,照见一张惶恐的、含着眼泪的脸。 是贺氏的脸。 孟致的妻子贺氏,他的嫂夫人贺氏。 贺氏身无寸缕,抱膝蜷缩,仅靠披散的长发遮体,露出一对圆润如玉削的肩膀,含泪望着他,目似哀求。 樱唇颤颤张合,以他从前的立誓质问他: “你不是最恨肖想他人妇者吗?你不是要洁身自好吗?” 仿佛一声金钟玉振,轰然作响,崔瑛猛得睁开了眼睛。 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望着头顶的素色床帐,他喘息片刻方定神,正要翻身下床,略一动身体,忽然僵住。 像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让他狠狠记起了自己方才梦见了什么。 有一瞬间,他简直想去内监所把自己阉了。 偏偏这时,他陡乱的呼吸引起了外头那人的注意,一只手——梦魇里的那只手探进了床帐,撩开一道缝隙。 她一手拿着针线,一手拿着他白日里穿过的衣服,正将剐蹭缝补了一半。背着灯向他望过来,盈盈眉眼依然明亮得动人,含着笑道: “你醒啦,饿不饿?我给你留了几个很甜的芋头呢。” 18.动心 窗外嘹亮的鸡鸣声惊醒了崔瑛,有人走到窗下一把掐住鸡脖子,叫声戛然而止。 他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 屋里倒是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窗棂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曙光。 起身穿衣时,他想起昨晚印象里的一幕,于是伸手在衣上四处摸索,果然在侧肋下找到了那处缝合的补口。 他从来没穿过缝补的衣服,只是这衣服不仅补了,而且洗过,旧时的熏香尽消,代之以淡淡的皂角香气,仔细嗅闻,还有若有似无的松木气息。 想来是怕夜露伤衣,没有悬在院里晾晒,而是手捧着用松木烤干的。 她昨夜,就忙这个去了? 崔瑛有些惊讶,心中复杂。 他洗漱罢,推门走出上房,村间清爽的晨风扑了满怀,炊房飘来炊烟与说笑声,崔瑛一低头走进去,见窈贞和虞家的正背对着他,围着锅台烙饼。 虞家的给她找了女儿出嫁前的旧衣,鹅黄色的琵琶袖薄衫配靛青色的葛布半裙。这颜色鲜丽,在昏暧的炊房里也亮眼,衬得人纤腰约束,活泼轻盈,未出阁的小姑娘似的。 “再添些黄豆粉更香呢,葱花还有,我去拿——” 窈贞一转身,见崔瑛正抱臂看她,吓了一跳。 她立时敛了笑,小心翼翼问:“是不是方才公鸡打鸣,吵醒你了?我已经把它嘴缠起来了,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这副模样,好像一只无辜的猫崽子挨了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再向人讨好时,愈发谨慎小心了。 崔瑛:“你昨晚……” 果然,他一开口,窈贞立刻绷紧了肩膀。 崔瑛放缓了声调:“我是想问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 昨天夜里,崔瑛少有那么烦躁的时候。 黏腻的梦境尚纠缠着他,贺氏却挑帐来问,一颦一笑都像湿韧的藤蔓,把他往身后的泥潭里拖。 那处的反应,从最初能感觉到,变得灼热涨疼。 偏偏贺氏这时候眼尖:“崔公子,你脸色好红,怎么出汗了?莫非身体不舒服,可有感觉发热?” 然后她香润微凉的手背就贴上了他额头。 那一瞬间,崔瑛听见了心里银瓶乍破、水浆迸涌的声音。他从未想到欲望的力量竟如此蛮横,任多少理智的考量、伦理的顾忌也拦不住,都化作了剧烈心跳声里的嗡嗡噪音。 此刻他眼前,只有贺氏洁白如雪的腕子在晃动。 周身血液里似有声音在叫嚣着——抓住她,把她压在身下。 他还没想清楚,手就已经自己伸了出去。 幸而这时贺氏起身要给他倒水,他的手,就只抓住了搭在她臂上的他的衣服。 听见贺氏笑了笑:“崔公子要起身吗,这衣服还没补好,我去问周大哥另要一件。” 崔瑛霎时清醒,只觉得汗毛倒竖,出了一身冷汗。 他缓了缓,压着嗓音道:“出去。” “嗯?什么?” “我说……吵死了,滚出去。” 这一句,堪称语气冷厉,不耐尽显。 他转身向床内,听见贺氏在榻边无措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吱呀一声掩上了门。 …… 虞家的烙好了一张饼,回身瞧见这两人眉眼别扭,忍不住出声劝和: “夫人熏衣裳到半夜,后半宿和老身一屋睡的,都说小夫妻吵架床尾和,我瞧公子也是个和气人儿,为什么事要把妻子赶出屋去?” 窈贞讷讷否认:“不是……” 她想说不是夫妻,崔瑛却接过了她的话:“不是吵架,一点误会。贞娘,你出来,我有话同你说。” 窈贞低头绞着手指,跟他走到院边篱笆旁。 此时朝阳斜空半升,将葳蕤草木上的露珠映得金灿灿的,也为崔瑛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昨夜灯下,看她时深如寒潭的眼睛,此刻映着早晖与远山淡影,竟有流光温润,仿佛敛尽了山野间的初阳朝气。这样的崔瑛,又显得平易近人了。 于是窈贞鼓起勇气说道:“对不住,我昨夜不该吵你的觉。” 崔瑛闻言却笑了:“我那时是魇着了,不是冲你。” “做噩梦了吗?”窈贞关心道:“梦见了什么?” 崔瑛脸上的笑便淡了,望着她的目光似意味深长,盯得窈贞有点不自在,莫名耳垂发热。 心中自恼:既是噩梦,何必再提,瞧你,又说错话了。 垂下头,听见崔瑛说道:“你是一点脾气也没有吗?昨夜是我将你赶出去,该你生我的气,我同你道歉才对,怎么我打了腹稿来,你却是一副亏了心的样子。” 窈贞说:“崔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当然不会对恩人生气。” “怎样都不会生气吗?” “嗯?” 窈贞没理解他的话,崔瑛却突然抬手抚上她的鬓,摘下一片竹叶。 他凉润的指腹擦过她耳垂,窈贞潜意识觉得不妥,想要后退,却被他的手锁住了后颈。 崔瑛低声道:“虞婆婆在偷看呢,别让她觉得咱俩吵架没和好,累她担心。” 闻言,窈贞便不敢动了,任崔瑛将她揽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 她嗅见了崔瑛颈间的气息,并非她洗衣时留下的皂角,而是一种若有似无的、清冷矜持的幽香,使人在这夏日里想起松尖雪与檐下冰。她能觉出这香调的贵重,且要经年累月的沾染,才能在人身上留下挥之不去的香迹。 这香迹使她清楚地意识到,眼前之人并非她的丈夫,也并非与她同等身份。 这种感觉忽然令她惊惶,心口愈发跳得厉害。 好一会儿,崔瑛终于放开了她,却问:“芋头呢?” 窈贞有点懵:“什么芋头?” “昨夜你说给我留了很甜的芋头。” “哦,那个……”窈贞支吾:“放了一夜,已经凉了。” 崔瑛:“我要吃。” “我……去给你热一下。” 窈贞晕晕乎乎,几乎落荒而逃。 崔瑛却仍立在原地,指间捻着从她发间摘下的竹叶,虽是眺望远山,神色无澜,但心里却远不同于表面的平静。 ……他觉得昨夜只是鬼迷心窍,五感欺心,所以冷静一夜后,方才刻意亲近她以自证。 但他错了。 仅仅短暂的拥抱,他心里就生起一种难以克制的愉悦,这愉悦如有实质,是从心尖涌出的热流,缓慢而无可阻拦地涌向四肢百骸。又有一点疼,像无数细小的芒刺扎在他心头,令他的知觉愈发敏感。 事到如今,他连自己的心绪也难以控制了。 …… 用过早饭,崔瑛下令整顿车马,回济州府。 他特意给窈贞弄来一辆马车,窈贞却站在辕边踟蹰,一时没有登车。 崔瑛驭马近前:“怎么了?” 窈贞抬头望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声音低低的:“崔公子,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崔瑛: “回哪儿?” “回云集县呀。”窈贞说:“我听说你昨日已去过了,一直没来得及问,你告诉郎君我的消息了吗?他有没有着急等我回去?” 崔瑛:“你只问孟致,怎么不问问你婆母的反应,她知道你遭遇山匪,会怎么想?” 窈贞微怔,说道:“可是崔公子救了我呀,我没有被……” 崔瑛垂目轻笑一声:“我可没有告诉他们,我救了你。” “啊?这是为何?”窈贞不解地仰面望他。 崔瑛坐在马上,身形却极稳,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其一,你中过金风玉露,无论我是当时送你回去,还是现在送你回去,你都难辩清白,就算撇干净山匪,难免你那婆母不会质疑你我之间有什么首尾。” “其二,钱氏与妙如合谋,将你骗了送给山匪,你不想听听她们的供词,亲眼见一见她们的下场吗?” 窈贞微微睁大了眼睛:“你连她们也抓啦?” 崔瑛失笑:“不然呢,放她们回去到处嚷嚷,说你被山匪抢走了吗?” 窈贞暗叹一声确实。昨夜她对上山匪时,只顾着害怕,被崔瑛救了后,只顾着感激,倒把这两个坏人给忘了。 崔瑛弯下腰来盯着她:“随我走吧,先回济州府,再从长计议。” 窈贞是个很容易听话的人,崔瑛随便搪塞了她几个理由,她就顺理成章跟着走了。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到达济州府时已是入夜,外头却灯火辉煌、人声喧嚷,各种食物的香甜气丝丝缕缕往马车里钻。 窈贞悄悄咽口水,刚推开一点窗缝,马车立刻停了。 崔瑛下马走来拉开舆门,递给她一顶道旁买的幂篱:“前面有灯市,下来走走。” 他叫侍卫都散了,只他与窈贞,还有一个默默跟在身后、负责花钱和拎东西的周演。崔瑛每指一样,周演就掏铜板,商贩说着吉祥话将东西奉上,崔瑛接了,若是吃食就递给窈贞,其他的塞给周演。 窈贞愧怍道:“你们骑了一天的马,还是早些找地方安顿吧,我不饿的。” 崔瑛问她:“孟兄带你逛过灯市吗?” 窈贞摇摇头:“云集县只三元节才有灯市,郎君要值守待命。” 崔瑛:“他又不是生来就是父母官,你俩一同长大,布衣年少时,他也没带你游过?” 窈贞听了这话,不知为何竟有些汗颜,垂着头不说话了。 沉默片刻后,崔瑛笑道:“巧了,周演也没游过灯市,我和嫂夫人就受累陪他逛逛,如何?” 周演闻声,从满怀鸡零狗碎里歪出头,冲窈贞呲牙一笑:“是呀孟夫人,我太想游灯市了,但我们两个大男人哪好意思,你就受累陪我们走走吧。” 话音未落,崔瑛又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布老虎。 窈贞理解这二人的好意,心里暖融融的,忍俊不禁将那布老虎拿来捏了捏:“这是小孩子的玩意。” 还有磨喝乐、九连环、鲁班锁,都是给稚子开智的耍物。 一路买下来,好多小童殷羡地望着他们,每个摊主都会问一句:敢问贤伉俪家中是令嫒还是令郎? 崔瑛答:是女儿。 窈贞心里疑惑,终是没忍住好奇问道:“听说崔公子家里八个儿子,原来也有女儿吗?” 崔瑛脚下蓦地一顿,周演噗嗤笑出声来。 崔瑛:“唔,都是给敏儿的。” 他一整衣袖,开始胡说八道:“先将敏儿糊弄好了,将来骗到我家,看看给哪个小子做媳妇。” 19.承认 第二天一早,崔瑛带窈贞前往稽查司诏狱。 本不想带她,小杏村所言亲见恶人下场只是个留她的借口。没想到窈贞起了个大早等着同去,她的态度竟然很坚持:“我想亲耳听听她们作恶的缘由。” 那只好请了。 从落脚的稽查司署院到诏狱只隔一条巷子,站在向下延伸的石阶口,黏腻的朽木味与血腥气扑面而来。 窄道两壁水珠如挂血,隐约有凄厉叫呼,隔着不知几重石门回荡。 崔瑛眼见着窈贞双肩开始抖,好笑道:“你不是说自己见过,不害怕吗?” 窈贞:“之前去县衙找郎君的时候,见过犯人挨板子,没……没有这样……” 崔瑛说:“县衙以德化民,用刑是为小惩大诫,但稽查司不同,诏狱无律法,诸般手段,只要能撬开案犯的嘴,生死不论。” 他虚虚一揽窈贞双肩,带她转身退出去,侧首对周演道:“不往里面去了,在外面找间静室。” 周演应一声是,底下迅速去办。 别看他为崔瑛鞍前马后,像个长随,实则身为从三品的稽查司指挥佥事,能号令整个济州府分署。 旁人敬着他,更畏惧崔瑛,很快收拾出一间明亮的堂室,里头茶水点心一应俱全,还特意抬出一扇座屏,免得案犯惊吓到贵人。 崔瑛一指屏风后的雅座,对窈贞道:“待在那儿。” 他则撩衣坐上主位,接过周演递来的卷宗翻了翻:“将那尼姑请上来吧。” 窈贞透过屏风,好奇地打量崔瑛。 她曾见过孟致问讯,身着官袍、色严声厉,在公堂威势的衬托下,令人既敬且畏。而崔瑛不过弱冠年纪,相貌过于绮盛,平日里谈笑优游,也不似孟致那样严肃,眼见他翻卷宗像赏玩画卷,窈贞想象不到他该如何震慑案犯。 审案时,会与他本人一样润如春风吗? 门口传来嘀嗒的水声。 窈贞视线一转,看见一个模糊的肉球被押上来,两腿俱砍断了,胸膛不知遭过什么刑具,露出根根惨白的肋骨,浑身的血嘀嗒淌落,汇成一道血流。 缇卫摘下她口中嚼子,肉球立时发出了凄长的惨叫。 窈贞:“……” 这是妙如师太吗?! 她紧紧捂着嘴才没有发出惊叫,屏风后的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崔瑛在妙如的凄呼声里从容翻完卷宗,屈指轻敲檀木案面:“先忍一忍罢,我早些问完,你也早点解脱,不好吗?” 他的态度堪称柔和,但妙如早被吓破了胆。 昨夜她见过这位公子,分明是芝兰玉树的风姿,举止却像个冷静的疯子。她亲眼所见,他用片死鱼的手法剔出了廖氏兄弟的肋骨,在他们清醒的注视下一根一根掰断,丢给恶狗。 最后,廖氏兄弟什么都交代了,才得了好死,被一刀切下了头颅。 然后阎王点卯,妙如被押到刑架上。 公子在缇卫捧上的水盆里净手,细细揉搓指节,似笑非笑端详她许久,却道:“我累了,此人明天再审,你们先给她热热身,注意分寸。” ……一夜过去,她就成了这副模样。 妙如匍匐向前,不住地叩首:“我认罪,我认罪……求大人给个痛快,我什么都认,我什么都认……” 涕泪血肉交织,再不见当日欺凌窈贞时的嚣张。 崔瑛颔首微微笑着:“态度倒是不错,赏她一碗参汤。” 缇卫捏开妙如的嘴,灌了一碗参汤,让她有力气答复。 崔瑛问她:“为什么要把孟致的夫人诱骗给山匪?” 妙如答道:“蔡家姑娘想嫁给孟教谕,奈何他既不纳妾,也不休妻,钱氏便请我想办法……恰好廖氏兄弟躲来广平寺,给了我许多钱,让我买漂亮女人回来解闷,我想着一石二鸟,就……就犯下了这等糊涂事,再不敢了……” 崔瑛:“有传言说广平寺求子很灵,这勾当又是怎么做的?” 妙如说:“那些求子的妇人,许多是丈夫不济,将她们赚到寺中,夜里放了和尚进去……有些天性淫放的,不必人劝,胆小推拒的,用上迷药,事后也不敢声张。” 崔瑛往屏风方向瞥了一眼,话却是问妙如:“难道就没有贞洁刚烈、宁死不从的?” 妙如答:“也有,倒是少见,只好叫她们下山路上跌死了。” …… 有问必有答,甚至搜肠刮肚,生怕漏了什么细节。 缇卫将口供递给她画押,妙如小心谄媚道:“大人可还有别的事要问?那钱氏的阴私我也知道许多……只求,只求……” 崔瑛转向屏风:“贞娘,你想如何处置她?” 屏风后许久无声,似乎被吓着了,只能听见压抑着的颤抖喘息。 崔瑛不悦地瞥向周演,周演立刻叫人把妙如拖下去。 他有些心虚,人是他用的刑,没想到会吓到孟夫人,但也有些委屈,主子也就今天装得文雅和气,背地里比他残暴多了,否则稽查司上下怎会宾服他。他们眼里的案犯无异于待宰的鸡鸭,为得口供不吝生死,杀的人多了,难免会摸不准常人的底线。 孟夫人该不会吓晕了吧? 会不会从此对他们避如蛇蝎? 嗯……那倒也挺好。 崔瑛起身走到屏风边,声音愈发温和:“只是瞧着吓人,其实没有大碍,和她害过的人命相比,算不得惩罚。” 窈贞的声音非常不稳,头脑也混乱,乃至问出了一个堪称天真的问题:“不能……依大周律论处吗?” 崔瑛:“若她的口供递到三法司,不止是你,曾在广平寺求过子的妇人,都要被传唤。” 窈贞沉默许久,低声道:“那让她死得痛快些罢,崔公子,你……你不要亲自动手,好吗?” 崔瑛笑了笑:“怎么会呢,我瞧着也心里不忍呢。” 周演:“……?” 竖子无耻。 窈贞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屏风后出来,脸色仍有些苍白。她往堂下瞥了一眼,缇卫已将地面洗净了,用的去血污的草药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芬芳。 崔瑛递给她一盏甜茶:“压压惊。” 窈贞五脏六腑仍在翻搅,没有接,也没有抬眼看他。 崔瑛撩起眼皮盯着她,声音带出一点凉意,似玩笑道:“怎么了,你这是怕我,还是怪我?我瞧你在广平寺要割喉自尽时,胆子不是挺大吗?” 窈贞给自己找补:“我不是害怕,我是心里有点难受。” 崔瑛:“嗯,我若是你,我也难受。嫁给孟兄这些年,衣食清贫,婆母严苛,没过一天好日子,偏有人把他当香饽饽,不择手段来害你,你里里外外都跟着他倒霉。” “不是这样 ……郎君他没有……” 窈贞觉得他说的不对,可一时又不知该怎么辩驳。 她实在不善言辞。 这时周演过来问:“主子,还有个钱氏该如何处置,与那尼姑一样剁碎了喂狗吗?” 崔瑛望着窈贞这副纠结模样,轻声讽刺道:“那可不行,钱氏不能杀,万一是孟兄将来的岳母呢,现在杀了,岂不是耽误他成婚,那也太对不住孟兄了。” 窈贞低声道:“郎君才不会。” 干巴巴一句,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莫名地,她心里有些慌乱和气恼,也不知为谁,却张口对崔瑛道:“你们是结义兄弟,义字当先,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毁谤他。” “我毁谤他?”崔瑛这回气笑了:“对,我吃饱了撑的。” 说罢他拂袖而去,周演立刻跟上,不忘回头朝窈贞抱个拳以示敬佩。 * 缇卫将窈贞送回住处,她一整天都没再看见崔瑛。 说实话,她心里是有些后悔的,不知当时哪来的脾气,敢对他口出狂言。 他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啊。 她食不下咽,午后睡了一会儿,却魇醒了,湿淋淋出了一身冷汗。 倒不是梦见孟致另娶,而是梦见崔瑛,他手里提着刀,脚下一堆血淋淋的人头,那些人头死不瞑目,方有路、妙如、廖氏兄弟,都是欺负过她的人。 阎王派了小鬼来抓崔瑛,说他杀孽太重,要进十八层地狱。窈贞想替他求情,一抬头,却见阎罗殿上坐着孟致。 孟致呵斥她道:“你有家不回,害我兄弟为你杀人作孽犯口舌,岂是长嫂应为?” 窈贞想辩白,却张不开口,活生生憋醒了。 这个梦预兆不好,却让窈贞想通了自己今日为何难受。 在她心里,崔公子是她见过的最清贵的人,萧疏轩举、不沾俗尘,是画里神仙一样的人物。这样的他,是该高高在上、受人景仰拜服的,却因她之故,屡屡犯下杀孽,损了自己的福报。 她何德何能,劳君自伤? 何况今日,她还不识好歹地顶撞了他。 思及此,窈贞心里的难过一重积一重,愧疚快要将她压垮了。 她决定去找崔瑛道歉,于是立刻起身梳洗,一边在心里斟酌腹稿,一边往崔瑛的院子走去。 两重小院很安静,没有闲杂人,窈贞畅通无阻地进了院门,一路沿着东边庑廊往里走。走到半支起的菱花窗下时,瞥见周演背对着窗口,跪在屋里面。 他正对着一张竹躺椅,崔瑛换了身宽袍襕衫,散了头发,随意卧在躺椅里,姿态十分松弛。 这两人是在商议事吗?窈贞犹豫,似乎不该此时打搅。 却突然听见周演提到一声“孟夫人”。 他声音不高,窈贞没听清其他,心下好奇,屏了一口气,悄悄靠近菱花窗边。 屋里二人却沉默了,好一阵没有动静。 正当窈贞快要憋不住气,打算放弃时,听见崔瑛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轻,似是平静的,可落在听者心头,却幽幽一凉,冰花似的。 “不错,你猜得很对。” 窈贞听见他答复周演,姿态坦然:“我的确对孟致的夫人,起了非分之念了。” 话音入耳的一瞬,窈贞心里嗡地一声,如遭雷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