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重生了,谁还当你们的守护神》 第1038章 大逆不道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几息。宁渊没有接话,韩柏苍也没有再往下说。他们都清楚,这世上没有如果。 韩柏苍就是万奴,万奴就是韩柏苍。从宁渊道破他身份的这一刻起,两人之间就注定了无法彼此信任。 这份心照不宣的认知,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横亘在二人之间。 不久后,宁渊率先打破了沉默:“如果方归元等人真的如你所说必死无疑,那么你我谁也逃不掉。” “大长老别忘了,你是重生仙尊,而我是超凡者。方归元把我供出去,其余人为了自保,就一定也会把你供出去。” 韩柏苍的脸色一僵。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先前他一直笃定自己有界域花种傍身,即便东窗事发,大不了催动花种遁入仙界,从此销声匿迹。 可如今花种落在了宁渊手中,他最大的依仗,没了。这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真切的紧迫感。 “你想怎么做?”他眯眼询问。 宁渊的目光沉下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找到方归元等人的下落,先那个仙使一步,杀了他们。只有方归元知道我还活着,所以他必须死。只有他死了,你我才算真正安全。” 韩柏苍眉头猛地一跳,摇了摇头:“风险太大。仙使的实力强大至极,多半有仙王境的修为,手中还有镇界幡护持。即便你我加上方归元等人联手,也敌不过他。只有死路一条。” “你也知道对付仙使只有死路一条。”宁渊冷笑一声。“所以我才说,想办法杀了方归元等人。” “你我对付不了仙使,难道还对付不了方归元那几个人?左右都是风险,与其坐在这里等他们把咱们供出去,不如选一个看起来小一些的搏一搏。若是不敌,我们再逃就是。” 韩柏苍脸色变了又变。他垂下眼,沉默了好一阵,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来回摩挲。他在权衡,在计算,在翻来覆去地推演每一种可能。 最终,他还是抬起头,脸色难看地赞同了宁渊的提议。事到如今,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们现在在哪?”宁渊问。 韩柏苍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地名:“玉霄仙宗。” 他抬头看向宁渊,眼中多了几分真正的凝重:“仙使下界后,最先落脚的地方就是玉霄仙宗。 玉霄仙宗不同于其他仙宗,和仙界的顶级势力有着因果关联,也有能直接沟通仙界的界碑。所以仙使一直待在那。 ................... 玉霄仙宗,云雾缭绕,群峰如倒悬在苍穹的孤岛。 一处大殿内。 端坐着的方归元双手攥得指节发白,指尖止不住地颤抖。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殿外石阶上那半截被折断的长剑上,剑身尚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金色神纹,那是柳越的仙器,如今已成了两截死铁。 仙器的哀鸣声才刚刚消散在云海里,像一只被捏碎了喉咙的鸟,连最后一声啼叫都没能落干净。 “诸位不要误会。杀他,是因为我从他宗门中找到了一些东西。” 声音从殿内深处的阴影里悠悠传来。众人循声望去,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男子缓缓走出。 他剑眉星目,面容温和,嘴角甚至挂着一抹笑意,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在其手中有着一枚玉简,男子指尖一捻,那枚玉简便在他掌中无声化为灰烬,连一丝烟都不曾留下。 “悬天仙宗,堂堂十大仙宗之一,竟暗藏此物。当真大逆不道。”姚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拍了拍掌心残留的灰烬,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林洞玄坐在角落里,袖袍下的手缓缓攥紧。 这个玉简,他无极仙宗也有。 玉简内记录着的内容很简单,告诫灵界之人不要飞升,一旦飞升,就会成为他人的饵料。 除此之外,玉简内还记录着仙界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林洞玄初看时,可谓是撕碎了他心中对仙界的美好幻想。 那些仙人,都是妖怪,都是魔。 正因此,林洞玄等才不会飞升仙界,才会想办法留在灵界,才会想要另辟蹊径寻一条不飞升,也能长生的路............ 姚晋环顾一圈,目光温和,却让人脊背发凉:“这些年我走遍了灵界,探了许多小世界,发现了一些事。灵界的确出了问题。” 方归元额头上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冒。他赔着笑,弓着身子,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是是是,前辈神通广大。晚辈一直摸不到突破的门槛,如今前辈寻到了根源,无异于为我等指出了一条生路啊。”他说得极尽恭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硬要摇尾的狗。 姚晋淡淡一笑:“灵界的问题,非一时能解。不过你们放心,我既然来了,便会解决此事。即便你们这些人无法突破仙人,你们的后人,也能突破仙人。” 听到姚晋这别有深意的话,方归元不知为何内心升起一股寒意。 “姚前辈,我等何时可以离去?”林洞玄忽然出声。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一静。方归元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姚晋扭头看向林洞玄,那双剑眉微微动了动,神色依旧温和:“快了。别急。”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负手走回了阴影深处。那半截断剑还留在殿外的石阶上,在云海的雾气里泛着死寂的冷光。 殿门无声合拢。姚晋的气息彻底远去后,林洞玄才缓缓松开了袖中攥紧的双手。他转过头,看向方归元、罗浮,以及一直沉默不语的百骸老祖和詹台璇。 几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开口。柳越被瞬杀的那一幕还在眼前,那半截长剑还插在殿外。 姚晋太强了,强到他们根本生不起半点抵抗之心。这种被困在笼中、日日等着被拎出去宰杀的滋味,比任何酷刑都更磨人。 “他方才那句话,你们听明白了吗?”罗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后人能突破仙人……那便是说,我们这些前人不配了。”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嘴角抽搐了一下,似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 第1039章 冰肌玉骨 听到罗浮的话,方归元也是苦笑一声。那笑容像是硬挤出来的,比哭还难看。 他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的衣料,搓出一道道细密的褶子。 走一步看一步,这话说来轻巧,可每一步踩下去,都不知道底下是路还是坑。柳越死了,那半截断剑还插在殿外石阶上,剑身上残留的金色神纹明灭不定,像一只还没闭上的眼睛。 “你们说,他会不会把我们全都……”林洞玄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把这句话问出了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方归元、罗浮、百骸、詹台璇四人齐齐看向他。殿中安静了一瞬,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上。 百骸老祖缓缓闭上了眼。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老者,此刻反倒是最先看开的那个。他嘴角牵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抽搐:“所以呢?即便他真这么做了,我们又能如何?” “又能如何?”林洞玄冷哼一声,袖中的手攥得咯咯作响,“我纵然死,也不愿引颈受戮。不久前柳越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他临死前高喊让我们联手,可你们呢?一个个站在原地,连手都没抬。”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再遇到这种局面,我希望几位道友,可别再袖手旁观了。即便不敌,也要尝试一二。”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每个人脸上。罗浮的眉心猛地一跳,眼角抽搐了几下。他当然记得柳越临死前的嘶吼。那一声“几位道友,联手助我”,喊得撕心裂肺,喊得他心口发颤。 可他的身体比心更诚实。姚晋那一剑太快了,快到柳越的仙剑还没完全祭出,剑身便被从中折断。 快到他们几人还没交换完一个眼神,柳越的神魂便已湮灭。 不是他们太自私,而是那一剑斩碎了他们所有反抗的念头。等他们回过神来,殿中已经安静了,只剩下半截断剑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两声极轻的脆响。 “林道友说得对。”方归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下一次……下一次我们联手。”他说完便闭上了眼,不知是在说服别人,还是在说服自己。 罗浮偏过头,望着殿外的景色。百骸依旧靠着柱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 玉霄仙宗后山,一处幽静的后花园。姚晋穿过层层云雾,绕过几道隐在花木深处的回廊,径直来到了一座临水而建的凉亭前。 凉亭中,一道倩影背对着他,端坐在石凳上,素白衣裙如霜雪垂落。她面前是一汪碧潭,潭面无风无澜,倒映着她清冷的面容。 姚晋在凉亭外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与方才在殿中面对方归元等人时的倨傲判若两人:“宫仙子。” 宫寒月没有转身。她仿佛没听到一般,只是静静望着潭水。姚晋没有丝毫不耐,嘴角反而浮起一抹笑意。 他自顾自地走进凉亭,在宫寒月不远处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然后他开口说起仙界的奇闻异事。 说冰月神宫有一座万年不化的雪山,山顶终年覆着极光,如同仙女的裙摆。说仙界有一种灵花,只在极寒与极热交汇的深渊中绽放,花开时如冰焰燃烧。 说仙界的星河比灵界宽广万倍,每一颗星辰都是一方洞天。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讲一个又一个精心准备的故事。 宫寒月始终没有开口。她只是望着潭水,偶尔睫毛微微颤动一下,不知是在听,还是没有在听。 远处,阮清清站在回廊拐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目光落在姚晋那张温和含笑的脸上,嘴角微微撇了撇。 她跟了宫寒月这么多年,自然清楚这个仙使为什么天天往这里跑。 姚晋初见宫寒月时,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当场便说宫寒月冰肌玉骨,所修功法与仙界冰月神宫有极深渊源,绝非灵界池中之物。 而他的灵根属水,与冰月一脉相辅相成,和宫寒月是天造地设的道侣。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探究功法渊源、切磋冰水之道,可谁都看得出来,他是看上了宫寒月。 宫寒月不止一次提出要回欲宗。姚晋每次都笑着推脱。 到后来,他连借口都懒得换了,只说“再等等”。 宫寒月也曾尝试过强行离去。她催动冰道神通,试图破开玉霄仙宗的护山大阵。 可整个玉霄仙宗都已被姚晋的仙力浸透,每一寸空间都烙着他的印记。她的冰道规则刚触及阵壁,便被那仙力无声吞没,如同将一把雪撒入熔炉。 阮清清攥紧了袖口,指甲嵌进掌心。她为宫寒月不平,却也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姚晋是仙王境的仙使,一个指头便能碾碎整个欲宗。她只能远远看着,看着自家宗主被囚在这座看似华美的牢笼里,日日面对那张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笑脸。 就在这时,阮清清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另一张脸。 【那个家伙就这么死了。】阮清清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唉......不是说祸害遗千年的吗?】 想到这,她不免想起宫寒月第一次听到宁渊死讯时的样子。 那天宫寒月正坐在冰榻上品茶,侍女匆匆进来禀报,说方归元与宁渊在龙海大战数日,宁渊战死,尸骨无存。 宫寒月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茶汤洒出来几滴,落在她雪白的袖口上。 她愣了许久,久到侍女以为她没听见,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宫寒月才慢慢放下茶盏,笑了一声,说:“宁渊的把戏罢了。”那语气云淡风轻,像是早就看透了一切。 可是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暗中去过好几次大同仙盟,也派人寻过宁渊,甚至自己也亲自去找过方归元。 去寻方归元那一次,宗主回来时脸色很难看,气息起伏不定,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从那以后,宗主就再也没笑过了。 那时的阮清清明白,宗主信了,信那个人真的死了。 与此同时。 不远处,凉亭中的姚晋起身了。 他整了整衣袍,朝宫寒月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和:“今日天色不早,宫仙子早些歇息。改日我再来。” 宫寒月没有回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姚晋也不恼,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转身走出凉亭,沿着那条碎石小径缓步离去,步履从容,姿态闲适,像是刚赏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风景。 ................. 第1040章 只是一个开始 玉霄仙宗外,宁渊与韩柏苍隐在云海深处一片嶙峋的怪石之后。 远远望去,那座传承数万年的仙宗山门依旧气势恢宏,群峰如倒悬的利剑刺入苍穹,云海在峰峦间翻涌不息。 仔细再看,那片云海已不纯粹是自然气象,其中隐约流转着一层极淡极薄的银白辉光,像一层覆在水面的油膜,将整座玉霄仙宗裹得严严实实。 韩柏苍盯着那层银白光辉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他曾去过仙界,见识过仙王手段,此刻只用肉眼便能看出,这层辉光绝非寻常阵法。 “这是那仙使的手段。”韩柏苍压低声音,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即便是渡劫天尊,也无法在玉霄仙宗来去自如。” 宁渊沉默着,目光在那层银白辉光上缓缓扫过,像在丈量什么。片刻后他开口:“必须进去。只有进去,才能知道方归元他们的现状。” “进去?你疯了。”韩柏苍的脸色顿时变了。 “你可知仙王境意味着什么?一念通达,瞬息万变。我们若敢强行闯入,他立刻就会感知到,下一刻就会出现——”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忽然卡在喉咙里。远处山峦之间,那片翻涌的云海骤然向两侧裂开,一道人影破云而出! 那人身材修长,剑眉星目,青衫猎猎,周身裹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银白气浪。那气浪裹挟着他转瞬间便掠过了数十里云海,速度快到极致,却在离去时留下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宁渊与韩柏苍两人同时屏住呼吸,体内灵力尽数收敛,连心跳都压到了最缓。 好在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那道青影转瞬便消失在了天际尽头,只余一缕残存的银白辉光在空中明灭不定。 “没错,就是他了。”韩柏苍咽了口唾沫,脸色有些难看。“仙王境。即便只是初入仙王,那也是仙王。我昔日也不过仙人巅峰,与仙王之间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天堑。”他转头看向宁渊,眼中还有未散尽的惊悸。 宁渊的眼底却亮起了极冷的光。“好。他走了,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你疯了!”韩柏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仙王境强者道意覆盖之处,如同他自己的身躯。你以为他走了就察觉不到?他只要一个念头,瞬息之间就能回来!” “我的力量不同于修士。”宁渊没有退缩,他的目光落在那片云海深处明灭不定的银白辉光上,声音平静而笃定,“先试试。或许能无声无息地进去。”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朝玉霄仙宗方向掠去。韩柏苍在原地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他心里骂着宁渊不知死活,可脚步却半点不慢。如今他和宁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宁渊若被抓住,他也逃不掉,到那时,姚晋只需稍加查探,便能顺藤摸瓜将他从这灵界里翻出来。那才是真正的死路。 二人沿着一条隐在乱石与枯木间的小径,很快摸到了玉霄仙宗的外围。那层银白辉光近在眼前,如同垂落的薄暮,将整座山门笼在其中。 宁渊伸出手,指尖朝前一点。一缕极细的黑暗如游蛇般从指间钻出,无声无息地朝前方的白雾探去。 韩柏苍屏息凝神,定定看着那缕黑暗。只见它触及那层银白辉光的瞬间,并没有爆发出任何异象,反而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悄无声息地将那层光膜浸染、渗透、融开一道极细极窄的缝隙。 那缝隙极小,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边缘处的银光黯淡了几分,却并未熄灭,也未被触发。 黑暗小蛇在缝隙中游走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缩回宁渊指尖。 韩柏苍目瞪口呆。他盯着那道细缝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恍然,也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看来你就是用这种办法打开了我地宫里的禁制。” “那禁制是我从仙界绑来的修士所布,连仙人境都难以强破。可你的黑暗,根本不与禁制对抗,你在吞噬它,在它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侵蚀了它的根基。这种手段,当真是见所未见。” “不错。”宁渊没有遮掩,只是将指尖的黑暗收回袖中,看着韩柏苍说道。“你用身外化身进去查探,看看方归元等人的情况。” 韩柏苍点了点头。见识过宁渊方才的手段后,他心中的疑虑已减了几分,至少不再认为宁渊是在送死。 他张开嘴,吐出一条漆黑的蠕虫。那蠕虫通体漆黑,约莫指节长短,周身泛着极淡的暗红纹路。 宁渊以黑暗将其包裹,随后送入那条缝隙之中。蠕虫没入白雾,消失不见。 韩柏苍闭上眼,将神识与化身虫相连。 宁渊守在原地,一边维持着黑暗对缝隙的侵蚀,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天象。时间缓缓流逝,约莫过了大半炷香的功夫,韩柏苍才缓缓睁开眼,神色有些复杂。 “都在。方归元、林洞玄、罗浮、百骸老祖,詹台璇五人全被困在一座大殿内。” “我的化身虫进不去那座殿,但通过玉霄仙宗弟子的神魂碎片,我确认了这一点。那座殿外布有姚晋的道意禁制,我的化身无法靠近,不过我能隐隐感受到林洞玄的气息。” 宁渊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方归元还活着。只要活着,他便没有来晚。接下来只需在姚晋对这些人动手之前,先一步除掉方归元,他假死的秘密便能继续守下去。 “怎么只有五人?柳越和宫寒月呢?” 宁渊询问。 韩柏苍沉默了片刻,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柳越死了,宫寒月被囚禁在另一处,我没过去。” 宁渊眉头一皱。“柳越居然死了,他怎么死的?” “不久前,姚晋斩杀了他。”韩柏苍叹了口气。“和我想的一样。方归元、林洞玄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姚晋先以议事之名将他们召来,将他们困在此处,自己再出去调查。等他查完了,这些人便没用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将他们全部处理掉。” “柳越只是一个开始。” ..................... 第1041章 为他创造一条生路 说罢,韩柏苍转头看向宁渊,语气幽幽: “怎么说?你若还想斩杀方归元,就要想办法了。可在我看来,你根本没办法达成这个目的。方归元不是傻子,他一旦看到你,必然知道你的目的,继而与你鱼死网破。到时候惊动姚晋,你我也都完了。” 宁渊沉默不语。韩柏苍的话句句在理,可他眼中那点寒光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越凝越深。 过了许久,就在韩柏苍以为他也束手无策时,宁渊忽然开口了:“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斩杀方归元。只不过,需要你才能做到。” 韩柏苍微微眯眼:“你想怎么做?” 宁渊看着他,缓缓道:“你需要设法说服方归元,让他认清姚晋的真实面目,让他明白自己的结局。然后让他信任你,与你联合,一同对付姚晋。你是重生仙尊,方归元对你的实力自然有信心。只要他信了,我们就有机会了。” 韩柏苍听完,内心一惊,连连摇头:“不行不行,风险太大。对付姚晋,我之前说了,即便所有人联手也不是他的对手,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况且我一旦暴露,姚晋绝不会放过我。” 宁渊却笑了。他看着韩柏苍,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大长老啊,谁说真的要你现身对付姚晋了?” “你只需引导方归元一人,欺骗他,为我创造击杀方归元的机会就行。” “别忘了,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方归元。” “你的意思是.........” 韩柏苍目光闪烁,内心微动。 “呵呵呵呵呵呵,看来大长老明白了。” 宁渊嘴角上扬。 “没错,为方归元创造一个看似生路的必死陷阱............” —————————— 听完宁渊的计划,韩柏苍目光闪烁不定。他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几缕已经磨得起毛的线头。 宁渊的办法冒险至极,细想起来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法子确有几分可行。方归元如今困在绝境之中,日日提心吊胆,只消给他一根看起来像救命稻草的东西,他便会死死攥住,根本不会去分辨那稻草底下藏的是生路还是索命的绳。 利用方归元在绝境中那点仅存的求生欲,为他量身定做一个陷阱——只要演得够真,方归元便会上钩。 沉默了片刻,韩柏苍终于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说服自己:“好。就依你所言。” 宁渊没有多话,他再次催动黑暗,这一次比方才更加小心,指尖的黑暗之力凝成一道极细的游丝,沿着方才那处缝隙缓缓渗透。 银白辉光被无声侵蚀,那道裂缝一点点扩大。 宁渊朝韩柏苍使了个眼色,随后身形一晃,没入了韩柏苍脚下的阴影之中。韩柏苍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缩成一条拇指粗细的长虫,通体灰黑,表面覆着一层与地面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暗纹。 他贴着石缝与墙根,在玉霄仙宗的阴影处无声穿行。 姚晋布下的禁制遍布整座山门,每一寸空气都浸着他的道意。但宁渊的黑暗如同一层活着的帷幕,将韩柏苍的气息完全裹住,不留一丝缝隙,韩柏苍自身又老辣谨慎,因此一路走来并无多少风险。 随着时间的流逝,终于,他们摸到了大殿外的一棵古松之下。 那棵松树长得极茂,枝干虬曲,在地上投下大片浓密的阴影。 韩柏苍盘在阴影之中,尾巴缓缓探出,触上了大殿外围那层银白色的禁制光膜。 宁渊在暗影中凝神感应了片刻,随后将黑暗凝聚成一根极细的针尖,从禁制最薄弱的一处节点刺入。 银白辉光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被他撕开一道微不可察的口子。 韩柏苍抓住时机,从口中吐出一条比发丝还细的化身虫。 那虫子通体漆黑,落在地上后便与地面的阴影融为一体,若不蹲下身来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那里多了一粒会蠕动的东西。 化身虫贴着地面缓缓前行,从禁制裂口处钻入大殿。 殿内光线昏暗,几盏长明灯在角落无声燃烧。 方归元几人各据一方,或闭目调息,或皱眉掐诀,面色都不太好看。 柳越死后,这座大殿便更冷清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仿佛随时会有东西从角落里爬出来。 化身虫在阴影中蠕动,避开几人的视线,一点点朝方归元所在的位置靠去。 方归元盘坐在大殿东南角,闭着眼,双眉紧锁,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反复推演着什么。 他的呼吸很浅,指尖搭在膝上,偶尔不自觉地收紧,又慢慢松开。 化身虫游到他脚边,停了一瞬,随后轻轻触了触他的鞋面。 【方道友~~方道友~~~】 听到脑海中传来的声音,方归元浑身一僵,猛然睁开双眼。 他的神识瞬间扫过整座大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可方才那声音清晰得如同有人贴着他的耳朵低语。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林洞玄几人仍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任何异动。 【方道友~~我在这~~在这~~】 听到声音,方归元缓缓垂下视线,最终定格在自己的脚边。 只见一条头发丝粗细的漆黑小虫正仰着头,虫身上泛着极淡的暗红纹路,口器中传出极细极轻的声音。 【你……你是!】方归元的瞳孔骤缩,脊背绷得笔直。 姚晋的禁制笼罩着整座大殿,任何灵力波动都会被他感知。眼前这条虫子竟能无声无息地穿透禁制来到他面前,这意味着对方的手段远超他的想象。 【呵呵呵,方道友好好看看本尊是谁。】化身为虫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一股子老气横秋的笑意。 方归元盯着那条虫子看了三息,忽然认出了那暗红纹路的来历。他强压下翻涌的惊愕,心中震惊道:【万!万奴仙尊?!】 .................. 第1042章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万奴仙尊,你怎么来这了。】 认出万奴身份的方归元内心震惊中多了几分警惕,他试探性地询问。 在方归元看来,万奴已经消失很久了,久到很多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或是回到仙界去了。 【唉........】化身虫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叹气,【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本尊本不愿过问世事,厌倦了争来争去,只想寻一处清净之地修行。可如今仙使下界,本尊便是躲得再远,也躲不过去啊。】 方归元心头一紧。万奴的话像一根针,刺中了他心中最不安的那个点。【仙尊的意思是……】 【那仙使姚晋,本尊在仙界时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化身虫的语气变得阴沉下来。 【此人手段狠辣,心胸狭隘,在仙界便是出了名的清算能手。他下界来名为调查,实则是要对灵界来一次彻底的清洗。柳越只是第一个,后面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你,林洞玄,罗浮,还有百骸,以及我,他都不会放过。】 方归元脸色发白。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这该如何是好。姚晋实力恐怖,柳越连他一合都没撑过。我等即便联手,也绝无胜算。】 【本尊自然知道。】化身虫的语气中多了一丝笃定,【所以我们不能与他硬碰硬。要另寻他法。】 方归元眼睛一亮:【仙尊莫非有办法?】 【自然。】化身虫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傲然,【姚晋在仙界也有敌人。他所属的势力在仙界也树敌不少,恨他入骨的大有人在。你我既然对付不了此人,那就想办法将消息传到仙界,告知那些能牵制他的人。】 【方道友,你玉霄仙宗在仙界也算是一流道统,若是由你仙界的道统出面周旋,或许能给姚晋施加压力,让他不敢把事做绝。】 方归元听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万奴这番话条理清晰,攻守兼备,确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 但他很快又苦笑一声:【仙尊有所不知。我玉霄仙宗在灵界的道统,与上界本就关系不睦。即便将消息传上去,他们多半也不会理会。】 【哎~话不能这么说。】化身虫缓缓蠕动着,像是在摇头。【有机会,总好过坐在这里等死。难不成道友甘心就这么如蝼蚁一般被踩死?】 方归元张了张嘴。他眼中闪过一抹寒意。 不甘。当然不甘。 他活了万年,经历了多少生死,熬过了多少算计,怎么甘心就这么死在这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多了几分决绝:【不甘。】 【那不就行了。】化身虫道,【既然不甘,那就寻一条生路出来。你出力,本尊自然也出力。】 【本尊在仙界还有些旧识,只要借助你玉霄仙宗的界碑,本尊便能联络他们,请他们出手相助。】 方归元沉默了几息。界碑是玉霄仙宗与仙界沟通的根基,轻易不能动用。但万奴的话句句在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 沉默了片刻,方归元点了点头:【好。只是仙尊,这座大殿被姚晋布下了禁制。若强行破开离去,他必然第一时间感知到,届时赶回来,后果难以预料。】 听闻此言,化身虫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虫身微微颤动:【方道友说笑了。本尊曾经好歹也是仙人,区区禁制,算得了什么?】 它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淡然:【等下本尊会打开一条路,你按我给你的方位冲出去。只要离开大殿,姚晋短时间内不会察觉。】 【不会被察觉?】方归元心中仍有疑虑。 【呵呵呵。】化身虫的语气中带了几分不耐,【若他能察觉,本尊又是怎么进来的?方道友,切莫贻误良机。】 方归元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深处的求生欲压倒了一切理智。【好,我听仙尊的安排。】 见方归元上套,化身虫内心一喜,那缕漆黑虫身在阴影中微微颤动,随即以神识向殿外的本尊传去消息。 韩柏苍盘在古松根部的阴影中,正闭目凝神,收到化身虫的传讯后,那双浑浊老眼骤然睁开,精光一闪而过。 他压低声音道:“成了。方归元信了。” 宁渊在暗影中微微颔首,没有出声,只是将黑暗之力悄然凝聚。 他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缕湮灭之力如同游丝般朝大殿外围的禁制探去。 银白辉光在他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无声撕开,那道缝隙一点点扩大,直到形成了一个通道。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禁制表面只泛起极轻微的波动,随即便被黑暗吞噬殆尽。 大殿内。 化身虫贴在方归元脚边,语速极快,像是在催促什么:“时机到了,方道友。你只需朝着东北角那道梁柱的方向冲去,我已在禁制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莫要迟疑,快!” 听闻此言,方归元不再犹豫。他猛然起身,周身灵力在一瞬间攀升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芒,朝化身虫所指的方向暴射而出!! 那道青芒掠过殿中,带起一阵劲风,将几盏长明灯吹得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林洞玄几人几乎同时睁开眼,惊愕地看向那道从殿中一闪而过的青影。 他们不知道方归元与万奴之间的密谋,甚至不知道殿外有人潜入,只能眼睁睁看着方归元如一道流光般撞上了殿壁。 预想中的碰撞并未发生。银白禁制在方归元触及的瞬间裂开一道缝隙,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随即又迅速合拢,恢复如初。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错觉,等林洞玄几人反应过来时,大殿里已经没有了方归元的身影。 “什么!这怎么可能!”林洞玄猛地站起身来,难以置信地盯着方归元消失的位置。 他几步冲到殿壁前,伸手探向那道禁制,触手处依旧是那层冰凉而坚韧的银白屏障,纹丝不动。 罗浮也站了起来,面色铁青,眼角抽搐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百骸老祖靠在柱子上没有动,只是睁开了一只眼,目光幽深地望着方归元消失的方向。 詹台璇紧闭双眼,但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 第1043章 成了 殿外。方归元落地的一瞬间,整个人几乎按捺不住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 他出来了,竟然真的出来了!! 数年的囚禁,日日夜夜的煎熬,柳越惨死时的恐惧,姚晋那张温和却令人战栗的面孔,所有压在他心头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大口呼吸着玉霄仙宗熟悉的灵气,几乎要落下泪来。 身为渡劫天尊,只要能脱离姚晋的禁制范围,他便有无数种方法藏匿行踪,直到姚晋离开灵界。 这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然而不等他将这个念头付诸行动,不远处一棵古松的阴影中,一个遮掩面容的灰袍身影无声浮现。 方归元猛然回头,瞳孔骤缩,待感受到来人的气息后,脸上的戒备迅速化为喜色。他连忙弯腰拱手,声音中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恭敬:“见过万奴仙尊!” 韩柏苍淡淡嗯了一声,他负手而立,灰袍微微拂动,姿态沉静如水。 “方道友,你最好收起逃走的念头。”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整个玉霄仙宗都被姚晋的禁制笼罩,你以为脱离了那座大殿,就出了他的掌心?太天真了。姚晋一念之间,便能重新锁死整座山门。我能进来,是因为我精通奴道隐匿之术,换作旁人,早已被他察觉。” 方归元后背一凉,那点刚涌上来的侥幸瞬间被压了回去。他连连点头:“仙尊说的是。那依仙尊之见,眼下该如何?” 韩柏苍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中浮现出一枚古令。那古令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暗红,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玄奥纹路,纹路深处隐隐有暗金色的光芒流转不息,像是一条条蛰伏的活物。 方归元的目光一触到那枚古令,便再也移不开了。那纹路太过复杂,太过古老,他甚至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某种远超灵界层次的玄妙韵味。 这古令若放在仙界,也绝非寻常之物。 他一时看得入神,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脚下那道被松影覆盖的地面,正在以极其缓慢、极其细微的幅度扭曲变形。 “方道友。”韩柏苍将那枚古令往前递了递,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不知你可知此令出自上界何处?这枚古令是我当年在仙界时,一位故交所赠。他说若我日后有难,可持此令去寻他背后的势力,他们会出手相助一次。只是我重生之后,记忆有损,一时半会儿竟想不起此令的来历。你玉霄仙宗在仙界也算顶级道统,或许能辨认出来。” 方归元下意识地凑近了些,目光紧紧锁在那枚古令的纹路上。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些暗金流光吸引,脑中飞速回忆着仙界各大道统的徽记与信物。 他看得太专注了,专注到没有发觉脚下的阴影已经不再是松影的形状。 下一刻,宁渊从影子中暴起!! 时停在一瞬间爆发。那股无形的时间规则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方归元周身三尺之内的一切凝固。 方归元的动作、灵力、甚至瞳孔中那点因看破古令而闪过的恍然,全部定格在了半途。 他感知到了杀意。渡劫天尊的本能让他在地狱边缘疯狂挣扎,可时停的余波虽然无法完全锁死他,却硬生生将他挣脱的时间拖延了半息。 半息。足够宁渊做很多事了。两道黑白交织的刀刃从阴影中射出,一左一右,精准无比地斩向方归元的头颅。 第一道光阴之刃贯穿了他的眉心,从后脑透出,将那颗头颅连同其中尚未完全脱离的神魂一并湮灭。 方归元的身体僵立在原地,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瞬的恍然与惊骇。 第二道光阴之刃击碎了他的心脉,将其肉身彻底湮灭。 然后,黑暗从宁渊脚下翻涌而上,将他的肉身与残魂一同吞没,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从暴起到结束,前后不过两息。 当一切结束后,那个曾经执掌玉霄仙宗数千年、在灵界翻云覆雨的渡劫天尊,已经连一粒骨灰都不剩了............ 宁渊从黑暗中现出身形,目光冷冽如刀锋,嘴角却缓缓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成了,方归元死了。 从今往后,他不必再担心有人出卖他,不必再提防哪一天姚晋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彻底安全了。蛰伏的这盘棋,终于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可笑意还未完全展开,他的目光便又沉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有处理。 那些散落在外的雪人,那些替他物色人选、用灵种创造超凡者的暗棋。还有那些正蛰伏在某处的超凡者。 他们知道灵种的存在,知道超凡者的诞生方式,一旦被姚晋查出来,后果依旧无法预料。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这些人全都死。 “走吧。”韩柏苍站在一旁,声音沙哑而平静。他看着陷入沉思的宁渊说道:“姚晋随时可能回来。” 宁渊收敛思绪,点了点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方归元已死,玉霄仙宗不可久留。 二人如来时那般贴着墙根,顺着石缝,沿阴影处朝外界冲去。韩柏苍化作一条漆黑蠕虫,宁渊躲在其阴影中,用黑暗包裹住二人。 他们的速度极快,路线极熟,用不了多久就能摸到外围那道被侵蚀过的禁制口子。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骤起!! 只见一道银白流光自九天之外轰然坠落,如同一柄天罚之剑劈开了玉霄仙宗上空的云海。 紧接着,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实质般从天空中碾落。 韩柏苍身形一僵,差点从阴影中滚出来。宁渊的黑暗也猛地一缩,将二人裹得更加严实。 那是姚晋。他回来了。比预想的快得多。 姚晋的神魂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从苍穹之上横扫而下。那股仙王级别的神识扫过每一座山峰、每一条回廊、每一寸土地。 宁渊只觉得那神识擦过黑暗的边缘时,如同巨浪擦过暗礁,只要再近一寸,便能将他们的藏身之处整个掀翻。 他屏住呼吸,将黑暗压缩到了极限。韩柏苍更是连心跳都停了数息。 ................. 第1044章 还有办法 姚晋的神识扫过整个玉霄仙宗,并未察觉到宁渊二人的存在。 片刻后,那道银白身影便从空中消失, 【他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韩柏苍宁渊二人内心一惊,龟缩在黑暗中,屏气凝神,再也不敢挪动分毫。 时间退回到宁渊暴起动手斩杀方归元前。 大殿内。 “方归元走了,他必然会想办法逃走蛰伏起来,如果姚晋回来因此发怒,我们恐怕没什么好下场。” 林洞玄脸色难看道。 不远处,罗浮气急,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并不愤怒方归元离去,而是愤怒方归元有离去的办法,居然没有告诉自己!! “想要独自离开,我们走不了,他能走得了吗!!” “既然不顾我等的死活,那就谁也别想好活!” 听闻此言,林洞玄内心一惊,他看着罗浮,只见罗浮全力一击打到了禁制上............ 时间回到现在。 姚晋瞬间出现在了大殿内。 罗浮最先反应过来,他整了整衣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异常沉稳:“仙使大人。那方归元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不久前突然离去了。此人违背大人的命令,行迹可疑,晚辈唯恐他坏了大事,所以这才以攻击禁制的方式通知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姚晋的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罗浮身上。他的面容依旧温和,剑眉星目,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他看了罗浮许久,才慢慢开口:“是吗?那还真是多谢你了。” 罗浮心中一喜,但面上不显,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姚晋没有再理他,转身朝殿外走去。他的神识再度铺展开来,将整座玉霄仙宗重新笼罩。 这一次比方才更细、更密,如同一张收紧的网,连石头缝里的蚂蚁都不放过。过了片刻,他收回神识,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本座刚刚来时已经探查过了,并未发现方归元的气息。” 说罢,他转过身,看着殿中几人,声音不疾不徐,“不过,他应该还藏在玉霄仙宗的某处。” “你们去找他。谁若找到,计大功一件。不仅可以离去,还另有重赏。” 听闻此言,罗浮猛地抬起头,眼底深处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他连连躬身,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为仙使大人找到此人!” 一旁的林洞玄和百骸老祖对视了一眼。林洞玄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总觉得这事不对。 可没等他细想,罗浮已经转身朝殿门走去,脚步急促,像是怕晚一步机会就会溜走。 林洞玄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跟了上去。百骸老祖慢吞吞地起身,走在最后面,边走边捋着胡须,浑浊的老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詹台璇最后动身,她眉头紧皱,显然是有什么心事。 姚晋站在殿中,目送几人离去。他的嘴角仍挂着那抹温和的笑,可那笑意落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渐渐变得有些冷。 能无声无息地穿透他的道意屏障,方归元肯定做不到。所以有人在帮他,而且这个人此时多半还蛰伏在玉霄仙宗内。 【既然这么不老实,那就提前送你们所有人上路吧........】 姚晋背负双手,他慢慢悠悠的离开了大殿。 如今外面的禁制完好无损,他本人又在此处,只要稍有动静,便能察觉。 因此,他也不着急,就这么看着林洞玄几人能不能找到那个躲藏起来的方归元............. 随后的时间,林洞玄几人各自施展手段,将整座玉霄仙宗划分成四片区域,一寸寸地搜刮过去。 苍穹上偶有遁光闪过,那是林洞玄从一处峰头掠向另一处,速度极快,却逃不过宁渊藏在暗处的眼睛。 一处背阴的崖壁下,宁渊与韩柏苍蜷在极窄的石缝阴影中,连呼吸都压到了若有若无。 韩柏苍的化身虫早已收回了本体,此刻他整个人缩成一团,灰袍裹紧,像一块嵌在岩壁上的旧苔。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从天上划过的遁光,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洞玄他们怎么也出来了?”他压着嗓子问。 宁渊目光幽深,声音极低:“是姚晋。一定是他命林洞玄几人出来寻找方归元,搜寻我们。” 韩柏苍内心一沉。明明方才还差一点就能安然离去了,如今却因姚晋提前归来,被人堵在瓮中。这种功亏一篑的恼怒,比一开始就身陷绝境更让人难以忍受。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语气中带了几分少见的焦躁:“怎么办?这么下去,一定会被找出来的。林洞玄他们几个或许不如姚晋,可到底是渡劫天尊,一寸寸地犁过来,这石缝再窄也藏不了太久。” 宁渊没有立刻回答。韩柏苍等了几息,见他不应,声音更急了:“你准备好界域花种。一旦退无可退,那就催动花种,直接前往仙界。虽然有风险,但总好过死在这。” 宁渊沉默无言。界域花种现在根本用不了。上次从仙界回来后,花种便裂了大半,如今只剩一缕极微弱的生机在玉盒中吊着,能不能恢复都是两说,更别提催动。 可这些他不可能告诉韩柏苍。以他对万奴的了解,此人一旦知道花种已经废了,绝望之下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还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出言安抚,语气幽幽,听不出半分慌乱。 韩柏苍内心一惊,连忙追问:“你还有办法离去?” 宁渊沉默了片刻。他这一生走过太多绝路,从蓝星到灵界,从绝域到龙海,每一次被逼到墙角,他都活了下来。 眼前的局面虽然凶险,却还没到让他失措的地步。他的脑子一直在转,将所有可用的线索一一咬合。 片刻后,他开口了。“我们想离去,唯一的办法依旧是借力打力。打开禁制,给林洞玄等人创造离去的机会。” “只要成功,他们一定会四散而逃。这样一来,我们就能趁乱离去。” .................. 第1045章 吓一吓他 宁渊的话音落下,韩柏苍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打开禁制?当着姚晋的面,你哪来的机会打开禁制?” “所以要找个能吸引到他的东西。”宁渊冷声道,“给我创造十息。十息的时间,我能将笼罩玉霄仙宗的禁制彻底撕裂。届时局势一乱,我们趁乱走。” 【你曾经去过仙界,一定知道什么能吸引到对方,大长老,好好想想吧。】 韩柏苍内心一惊,脸色变了又变,来不及想宁渊居然有此手段,他的内心不断翻腾。 十息,十息看似短暂,但对于强者来说,十息足以改变许多事了。 姚晋是仙王境的强者,一念可通达万里,想在他眼皮底下拖住他十息,无异于虎口拔牙。 可他也知道,宁渊说得对。眼下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闭上眼,将自己在仙界那些年的见闻飞快地过了一遍,试图找出什么能牵动姚晋心神的物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低声道:“界碑。” 宁渊看向他。“是那个可以让灵界和仙界沟通的界碑?” “不错,就是此物,如果有什么能吸引姚晋,只有界碑能做到。”韩柏苍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界碑是玉霄仙宗与仙界沟通的根基。只需要伪造一道从仙界来的回讯,姚晋必然第一时间亲自去界碑处查验。十息,或许能搏一搏。” “伪造上界的回讯?”宁渊目光微动。 “不错。”韩柏苍点了点头,“我在仙界时,曾接触过界碑传讯的规矩。只要足够惊人即可。至于能不能拖到十息。”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到韩柏苍的话,宁渊心中微动,一个大胆的念头自脑海中浮起。他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界碑能不能显现相貌?” 韩柏苍闻言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界碑虽然大多只用来传递神念,但显现相貌也可以。只要用特殊的办法,便能将影像投射在碑面上。你问这个做什么?” 宁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面孔上,终于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韩柏苍见他这副神情,心中愈发没底。 眼前这人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可眼下是仙王当头,十息之内要撕裂禁制逃走,已是九死一生。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手段能凭空多出几分胜算。宁渊越是沉默,韩柏苍便越是不安。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想做什么?” 宁渊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既然界碑能显现相貌,那就显现出一个足以吓到姚晋的人。” 韩柏苍皱眉,不明所以:“吓到姚晋?姚晋是仙王境,灵界有什么人能吓到他?” 宁渊也没有给他过多解释。有些事,他不能提前说。因为韩柏苍若知道他要显现的是谁,恐怕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去做。 那个人正是魔山深处壁画上接受众生膜拜的人。 哪怕只是界碑投出的一道虚影,只要足够逼真,也足以叫姚晋心神巨震,停滞片刻。 而他要的,正是这片刻............. 随后的时间里,二人找准机会,悄然融于黑暗,沿着阴影朝玉霄仙宗后山深处摸去。 有韩柏苍这个昔日的仙尊引路,他们穿过一片废弃已久的回廊,最终在一座半塌的石门前停下。 那石门隐在两座山峰的夹缝之间,若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这里另有乾坤。宁渊以黑暗探入石门的缝隙,只片刻便摸清了禁制的脉络,指尖一捻,将那道早已年久失修的禁制撕开一条裂缝。 二人侧身而入,眼前豁然开朗。 石门之内是一方独立的小世界,四周苍茫一片,灰白色的天幕低低压着,看不到日月星辰。脚下是龟裂的黑色石地,寸草不生。 正前方数十丈处,一座巨大的石碑孤零零地矗立着,通体呈暗青色,高逾十丈,碑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仙界文字,每一个字都泛着极淡的银白辉光,如同夜空里将熄未熄的星子。 那些文字之间有一股浩瀚的道韵缓缓流转,即便隔着数十丈,也能感受到那股远超灵界层次的古老与厚重。 韩柏苍落在碑前,仰头看了看那些文字,目光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复杂。 他没有多话,双手结印,十指翻飞,指尖处不断有漆黑蠕虫钻出,一条接一条落在界碑表面。 那些虫子蠕动着爬向碑面文字的间隙,口器咬住碑面上的灵纹,将自己一点点嵌入其中。 韩柏苍口中低低念着什么,像是在吟诵某种极古老的咒文,每吐出一个音节,他的脸色便白一分。 宁渊守在一旁,以黑暗将四周笼罩,隔绝一切气息外泄。他回头看了一眼韩柏苍,见他双颊已凹陷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嘴唇都泛了灰。他心中微动,开口问道:“大长老,你这是?” 韩柏苍头也没回,声音沙哑:“界碑不同于其他东西。想要伪造它被触发的景象,就必须先和它融为一体。我以自身精血养出的魂虫钻入界碑灵纹,暂时替代它的部分感知,再以印记伪造出上界传讯的假象。姚晋即便来查,短时间内也分辨不出真假。” 宁渊看着他熟练到近乎本能的动作,眼角微微一抽,淡淡笑了笑:“大长老如此熟练,看来曾经在仙界没少做这种事。” 韩柏苍一愣,随即干咳了两声,倒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你没去过仙界,不知道那里的恐怖。即便强如我,也不止一次历经生死磨难。伪造界碑,便是一次没办法中的办法。”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自嘲,“说来唏嘘。这手艺是我专门寻人学的。当时我秉承着‘会的多,活得久’的道理,什么都学,什么都练。没想到还当真救了自己几次。” 他说话间,界碑上的银白文字开始微微震颤,那些嵌在灵纹中的魂虫也随之剧烈蠕动。 见此情景,韩柏苍猛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碑面上。 血雾落在碑面,被那些文字瞬间吸收,整座界碑表面泛起一层淡红色的光晕,随即又迅速敛去。碑面上忽然浮现出一道模糊的影像,只有轮廓,尚不清晰,如同隔着一层水雾。 “成了!” 韩柏苍厉声道。 “就是现在,把你想要显现的画面投上去!” ....................... 第1046章 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小世界内。 随着韩柏苍的话音落下,宁渊屏气凝神,将心神沉入记忆深处。魔山腹地那幅壁画上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 随后他将这道印象以精神力凝成一线,缓缓注入了界碑之中。 嗡——! 界碑轻轻一颤,碑面上那道模糊的人形轮廓骤然清晰起来。 白袍如雪,长发垂落,身形修长而挺拔,周身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光河。 面容渐渐浮现,眉目温和,嘴角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俯瞰众生,又像在悲悯万物。 此人正是壁画上的男子,唯一不同的是,宁渊让其闭上了眼。 昔日在魔山深处,男子睁眼在寻找什么的场景可谓是诡异至极,因此宁渊留了个心眼,没有让其睁眼。 “成了。”宁渊退后一步说道。 韩柏苍擦着额头的冷汗凑近了几步,眯着眼打量碑面上那尊虚影。起初他只是皱眉,不解宁渊为何显化出一个闭着眼的年轻人。 可当他定睛再看,看清了那张脸、那袭白袍、那股即便闭着眼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苍茫道韵时,他的瞳孔猛然收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下一刻,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开始发抖,连膝盖都在发抖。额头上刚擦掉的冷汗又密密麻麻地渗了出来,一颗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这、这这这……这是……!”韩柏苍的声音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断断续续的,几乎连不成句。 他猛地转头看向宁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多希望宁渊能露出一个“我也不认识”的茫然表情。 可宁渊却看着他,嘴角微扬,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大长老也认得他。” 韩柏苍两眼一黑,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地上,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小仙万奴,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磕了两个头,又猛地抬起头,瞪着宁渊,那眼神恨不能把宁渊生吞活剥了, “混账,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啊!!” 宁渊见他这副模样,非但不恼,反而哈哈笑了起来。他走上前,伸手将韩柏苍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肩头的灰: “大长老不必担忧。他闭着眼,看不到你,也感知不到我的存在。放心,即便出了事,也牵连不到你身上去。” 他顿了顿,转头望向那尊巨大的虚影,继续说道:“倒是大长老,你难道不觉得,只有此人,才能镇得住姚晋,才能让他老老实实待在这?” 韩柏苍愣愣地看着宁渊,又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尊虚影。那人果然闭着眼,眉目沉静,像一尊从万古沉睡至今的雕像,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此时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宁渊方才那句“留了个心眼”是什么意思。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脸色依旧白得吓人,但腿总算站稳了。 “还好你留了个心眼,没有让其睁开双眼。”他瞪着宁渊,语气又怒又叹,“否则你我都不需要姚晋动手,就能被这位随手捏死!” 宁渊笑了笑,没有接话,只将目光投向界碑上那道沉眠般的虚影。 一切准备就绪,接下来,就看韩柏苍的了。 他转过身,对韩柏苍说道:“记住。你这边引走姚晋后,我就开始破除禁制。十息。只要你坚持十息,你我二人就天高任鸟飞。若你坚持不了十息——”他顿了顿,随后幽幽说道:“那就只能各凭天命了。” 韩柏苍闻言咬了咬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尊闭眼的白袍虚影,像是从那道沉眠般的面容上汲取了一点胆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点头:“好。十息就十息。事到如今,本尊拼其所有,也会为你创造十息的时间!” 宁渊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化作一道黑芒消失在虚空深处。他的身形融入黑暗,朝着外围禁制的方向无声掠去。 韩柏苍独自站在界碑之前,仰头望着那道白袍虚影。他大着胆子来回打量了几遍,确认那人当真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后,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下来。他忽然咧嘴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小世界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刺激,真是刺激啊。”他喃喃道,“本尊试过伪装仙王,甚至仙帝,谁曾想过,还有伪装成您这等存在的一天。” 他盯着虚影那张闭着眼的面容,眼中浮现出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神色,有恐惧,有亢奋,有感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豪迈。 “宁渊啊宁渊。”他低声道,“和宁渊在一起,虽然屡屡身陷绝境,但的确精彩至极。此人若是能飞升仙界,不知还能如在灵界这般崛起吗?还是说,仙界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他没有再往下想。时间不多了。韩柏苍收敛心神,双手结印,身形开始消融。他的肉身化作一团漆黑的光,光中钻出无数细小的蠕虫,如同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朝着界碑表面涌去。 那些蠕虫爬向碑面上的文字,一只接一只地钻入灵纹深处,与界碑融为一体。最后,韩柏苍整个人都消失了,化作一道极淡的印记,嵌入了界碑上那尊白袍虚影脚下的一枚古老文字之中。 界碑表面微微一闪,随即恢复了平静。那道印记与碑面的文字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除非有人将整座界碑摧毁,否则根本找不到它的存在。 空旷的小世界中,只剩下界碑静静矗立。 碑面上,白袍身影闭目而立,面容温和,一如以往。 ...................... 第1047章 拜见 韩柏苍催动界碑的刹那,整座秘地猛然一震。碑面上那些银白文字齐齐亮起,光芒如潮水般从碑心向四周扩散,嗡鸣声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地底极深处传来的古老回响,一声接一声,穿透了秘地的壁障,传到了外界。 玉霄仙宗后山,姚晋正沿着回廊朝宫寒月所在的方向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听到那阵嗡鸣的瞬间,他整个人顿住了。他偏过头,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在后山秘地的方位上,眉头缓缓拧紧。 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界碑有异。便意味着上界有消息传来。他沉默了几息,终究还是转身朝秘地掠去。宫寒月的事可以再等,界碑的事却不能。 秘地入口的禁制在他面前形同虚设。他只是抬脚一迈,那层足以拦住渡劫修士的光幕便如流水般从他身侧滑开,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走进小世界,一眼便看到了那座矗立在灰白苍穹下的巨大界碑。 碑面上银白文字明灭不定,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碑心缓缓凝聚。 那轮廓起初只是一团朦胧的光,可随着嗡鸣声越来越响,光团中渐渐浮现出清晰的线条。 白袍如雪,长发垂落,身形修长而挺拔,周身隐隐流转着一层浩瀚到令人窒息的苍茫道韵。 姚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膝盖比他的脑子先动了。 扑通一声,这位仙王境的强者重重跪在了冰冷的石地上,额头死死贴住地面,整个人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小仙姚晋,拜见神祖。”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发飘。 界碑上,那枚古老文字的缝隙中,韩柏苍缩成一粒微尘,将外界的一切感知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姚晋跪下去的那一刻,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往下落了落。 这步棋,走对了。 很快,韩柏苍掐着嗓子,换上一副柔和而空灵的语调,缓缓开口:“姚晋?你出自何处?仙界五域,我没有听说过姚姓势力。” 姚晋闻言咽了口唾沫,额角的冷汗一颗接一颗滚落。他不敢抬头,只将声音压得更低更恭:“回神祖,小仙出身贫苦,家族不过是二流势力,神祖因此才不知。” “呵呵呵,是吗。”韩柏苍在碑中微微眯眼,语气中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 “出身贫苦,能成仙王不容易。你很不错。” 听闻此言,姚晋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敢揣测这句话的意思,是褒奖还是别的什么。神祖行事,向来说一不二,一个“不错”,可能是恩典,也可能是判决。 他只觉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窜到天灵盖,闭上眼,两行泪水无声地滑了下来,整个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韩柏苍在碑中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姚晋误会了。他以为神祖说“不错”是要吃了他。韩柏苍内心冷笑,可面上不敢带出半分,连忙话锋一转,故作不喜地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在你看来,我喜滥杀无辜?” “不敢!姚晋不敢!”姚晋猛地磕头,额头撞在石地上砰砰作响,几乎将整个身子都埋进了地里。 “呵呵,我召你前来,只是询问询问灵界的情况而已。你不必恐慌。”韩柏苍一边说着,一边将神识探向秘地之外,感知着宁渊那边的动静。他在心里飞快地算着时间,嘴上却不敢停,必须找话头把姚晋钉在这里。 “可曾调查清楚,灵界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询问道。 姚晋伏在地上,恭敬答道:“回神祖,小仙走遍了灵界,探查了所有界域交界处,也探测了各地的灵气浓度。” “小仙发现灵界的界域虽然出了些问题,但更像是人为造成的。至于灵气,灵界并无太大的变化,毕竟以灵界这些修士的实力,还无法干涉灵气的变化。所以灵界数万年都没出现飞升修士的原因,多半就是这些修士自己不愿飞升。”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刻意隐去了那些在各大仙宗密室中搜出的记载。那些记载里写满了仙界对下界的盘剥、飞升者的下场、以及“神祖”二字背后令人胆寒的真相。 他不敢说。他知道那些东西一旦出口,自己的后果难以预料,毕竟不知者无罪,知者同罪。 韩柏苍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所以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姚晋开口道:“杀完,抹除这一批修士。只要这么做了,不出万年,或许就会诞生出一批新的渡劫修士,十万年内,就会有渡劫修士飞升上仙界。” 韩柏苍内心冷笑一声,嘴上却附和道:“不错,就应该如此。” 姚晋闻言,内心竟生出一丝欢喜,仿佛受到了最为敬重的长辈称赞。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脸色猛然一变。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秘地的壁障,望向苍穹之外的玉霄仙宗。 他的眼中银芒闪烁,那是仙王境的神识全力运转的征兆。 他看到了外界的禁制正在被光芒强行撕裂。一道又一道裂缝在银白光幕上蔓延,像是有人拿着一柄无形的巨刃,正一刀一刀地割开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不必理会。一群蝼蚁的挣扎罢了。”韩柏苍自然也感知到了外面的动静,他压下心头狂跳,淡淡一笑,故作深沉,“我倒是好奇,他们能做到何种地步。” “可是神祖。”姚晋内心不安。他大着胆子再次看向界碑,看向那个人形虚影,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犹疑。 “怎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韩柏苍语气一冷。 “不。”姚晋内心一颤,连忙重新低下脑袋。“只是这灵界的宵小之辈心机太重,不能大意对待。” “呵呵呵,你倒是谨慎,不错。”韩柏苍适时称赞了一句。他内心煎熬无比,一边不断感知着外界的变化,一边搜肠刮肚地找着话题。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对了,这灵界是否有超凡者?你可曾遇到?” 姚晋闻言一愣,随即答道:“回神祖,我并未发现超凡者。不过在我来之前,灵界的确出现了超凡者,名为宁渊,实力达到了渡劫境。只是后来他死了。” “死了?”韩柏苍语气深沉,顿了一下,才缓缓道。 “嗯,死了就行,就行...............” 第1048章 好大的胆子 与此同时,外界。 宁渊悬在玉霄仙宗的高空之上,黑暗之力被他压缩到了极致,全部被光灵种的力量包裹。从外面看去,撕裂禁制的力量纯粹而炽白,如同一柄从天而降的光刃,没有一丝黑暗的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维持了多久,只觉体内的黑暗本源正在飞速消耗。他咬着牙,将最后一道裂口撕开。 轰!! 禁制在一声沉闷的轰响中彻底崩溃,银白碎光如大雪般洒落。 身处不同区域的林洞玄几人仰头望着那片崩碎的禁制,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姚晋至今没有出现。一定有谁牵制住了他。有人为他们撕开了一条路。 想明白这一点,林洞玄第一个动了,他化作一道青芒,朝着缺口冲去。 其它方向的罗浮三人也紧随其后,纷纷朝着苍穹的裂口冲去。 宫寒月也动了,她感受到了外界的变化,于是身形微动,如一道寒芒瞬间破开空间而去。 所有人都明白,自己的命,唯有自己来掌控。 秘地之内,姚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韩柏苍的话。韩柏苍已经找不到话题了,只能不断询问姚晋在仙界的种种,如同一个关怀晚辈的长辈。 姚晋何许人也,他早已察觉到了不对。可每次他想要抬头,那道闭着眼的人形虚影便压在心头,压得他不敢赌。 万一……万一真是神祖呢?直到林洞玄等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玉霄仙宗之外,姚晋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抬起头,大着胆子说道:“神祖,该出手了。若是再不出手,恐怕……” “不急。不急。”韩柏苍硬着头皮说道。 “神祖,你可记得,我来时,你曾降下法令,嘱托师门,不要让我心慈手软。”姚晋目光幽幽,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 “是这样没错,不过姚晋啊,你……”韩柏苍还想说什么,可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姚晋站起来了。他缓缓站直了身子,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界碑上那道白袍虚影。 那张温和的面容在那一瞬间扭曲变形,愤怒、羞辱、杀意,交织成一片狰狞。 “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胆子!尔等竟敢冒充神祖!!” 韩柏苍内心一颤。他知道暴露了。下一瞬,那人形虚影猛然炸开,化作一道璀璨长虹朝秘地之外激射而去。 姚晋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追着那道长虹冲出了秘地。 而韩柏苍的本尊,依旧缩在那枚古老文字的缝隙里,与界碑融为一体。他没有动。他赌姚晋不会再回来。他赌姚晋会追那道假的长虹追出去。 他赌对了。姚晋的气息消失了,而秘地中则是重归死寂........... —————— 姚晋出现在外界的那一刻,夜风都仿佛被他的怒火烧得倒卷。 他一只手探入虚空,五指猛然一攥,韩柏苍用来遮掩的那道光影便如同被捏碎的琉璃,化作漫天细碎的光雨洒落在半空中,转瞬消散不见。 光影碎裂的脆响还在夜色里回荡,姚晋的面色已阴沉到了极点。他胸膛剧烈起伏,银白仙袍无风自鼓。 堂堂仙王,竟被一群下界蝼蚁用一道假虚影骗了数十息,若传回仙界,莫说同侪,便是他麾下那些小仙都要暗地里嗤笑他无尽岁月。 他不再犹豫,单手掐诀,指节翻转间仙力如潮涌出。 仙法,万化我。 霎时间,他身侧的空间如同被叠起的纸页般层层翻开,六道银白身影从他本体中踏步而出,面容、气息、修为,每一个都与他一模一样,连眉宇间那股阴沉都毫无二致。 六道分身各自抬手掐诀,分作六个方位,化作六道银虹射向天际,转瞬便没入了夜色深处。 在姚晋看来,林洞玄等人想要从自己手中逃走,可谓是痴人说梦。 分身离去,姚晋的本尊却没有动。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朝上,两团银白色的光在他掌中凝聚,如同两轮缩小的太阳。 很快,光团越胀越大,银芒越来越盛,将整片天穹都映成了惨白。空气开始灼烧,空间开始扭曲,连脚下焦黑的大地都在寸寸消融。 下一刻,他猛地将双手朝下一压! 璀璨的银芒轰然绽放,如同海啸般从他周身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所过之处,规则被焚烧成虚无,灵气被蒸发殆尽,那些残存的殿宇废墟、断裂的山峰、枯死的灵植,一切的一切,都在银芒中无声湮灭。 玉霄仙宗那些来不及逃远的修士,无论是大乘还是低阶弟子,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在光芒中化为乌有。 光芒敛去之后,整个玉霄仙宗已是一片平整的焦土。 姚晋立在焦土中央,银袍在余烬中猎猎翻飞,目光如刀般扫过四周。 他确信,那个敢冒充神祖的人一定还在附近,他一定要将其找出来,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 宁渊已经逃出了极远。他化作一道极淡的白光,贴着云层底部疾掠,身后玉霄仙宗方向传来那阵恐怖的仙法余波时,他后脊梁骨都在发麻。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有一道气息正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距离始终不变,不远不近,却怎么也甩不掉。 【宫寒月。】 宁渊眉头紧皱,不时侧头看向身后的方向。他能感受到那道熟悉的冰寒气息,正穿过层层云海,循着他的轨迹追来。 他心中疑惑。自己如今连样貌、气息、能力都改了,从黑暗换成了光灵种伪装出的白光,宫寒月凭什么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他?但这个疑惑只持续了片刻,他便想通了。 血魂相融。 当年他在欲宗对宫寒月种下的那道禁制,早已将两人的命脉联系在一起。那是以自己和宫寒月的精血为引种下的东西,只要他们还活着,那道联系便不会断。 无论他躲到哪里,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宫寒月都能循着那道血魂联系找到他。 万奴虽然后来用其它办法压制住了血魂相融,但却没有彻底将其抹去,这也导致至今宫寒月的体内依旧存留着血魂相融。 想明白这一点,宁渊立刻准备催动消逝。 只有消逝能让他瞬间挪移到极远的距离,彻底断开与宫寒月之间的那道感应。 ................. 第1049章 只要你放了他 可就在这时,宫寒月的传音响彻在他的脑海。 【宁渊,你果然没死。】 那声音清冷如霜,却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惊喜。 宁渊的身形在半空中顿了一瞬。他听得出,宫寒月那声“宁渊”并非怀疑,而是确认。 她已经认出了他。即便他换了容貌,改了气息,甚至连能力都从黑暗伪装成了白光,她也一眼便认出了他。 在宫寒月看来,宁渊或许就是为了救她,才冒险打开了禁制。 宁渊并未因此停顿,他继续催动消逝。 他不能在这里停,更不能让宫寒月继续跟着他。 可就在这一瞬间,异变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他不远处响起,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呵呵呵,寒月,莫非这个人你认识?” 宁渊的身体猛然僵住。姚晋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侧方数十丈外。他负手而立,银白仙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脸上挂着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 那双剑眉之下的眼睛在宫寒月与宁渊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定格在宁渊身上。 宁渊没有动。催动消逝需要时间,瞒不过仙王,姚晋一念之间便能撕裂空间将他从半途截回来。 到那时,他便不是逃,而是主动坐实了身份。他只能将一身黑暗压得更深,面上不动声色,缓缓朝姚晋拱了拱手: “晚辈叶凌,见过仙使大人。” 姚晋的目光落在宁渊身上,像是在掂量一件看不透的物事。他看不穿宁渊的伪装。 在他看来,眼前这人就是一个渡劫巅峰的灵界隐修,虽然气息沉稳得不像是寻常散修,但在仙王眼中,渡劫与蝼蚁并没有本质区别。 宫寒月站在另一侧,面容清冷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她的袖中,双手已攥得指节发白。她表面上一副与宁渊素不相识的疏离模样,内心却在疯狂地懊悔。 如果她没有追来,或许姚晋也不会追来。 是自己把姚晋引来的。是她把宁渊推进了这步险棋。 她内心清楚,若是让姚晋知道眼前这个“叶凌”就是宁渊,那个本该死了几十年、如今却活生生站在这里的超凡者。宁渊是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三人呈三个方位各自站立。 沉默持续了好几息,姚晋才再度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叶凌?倒是个生面孔。你从何处来?是不是你打开了我的禁制?” 宁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下眼帘,拱着手,声音平稳:“晚辈是灵界散修,久居深山,从不问外事。此番出山,只是因为玉霄仙宗忽然禁制大乱,以为有机可乘,想来碰碰运气而已。” 姚晋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没有变,可那双眼中翻涌的银芒却比方才更盛了几分。 他缓缓朝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落下,宁渊只觉周身空间骤然一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那是仙王境的威压,一念之间,天地都为他的意志所动。宁渊的黑暗在光灵种之下猛烈翻涌,却被他死死压住,一丝都不敢泄出。 他只能硬扛着那股如山岳般压下来的仙王威压,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宫寒月忽然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柄冰锥,直直钉入凝滞的空气中:“姚晋,放他走。” 姚晋侧目,眼中银芒微闪。 “此人是我旧识,来此是为了救我。”宫寒月面色如常,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谈一桩无关紧要的交易。“你放他走,我跟你回去。答应你的条件——跟你,回仙界。” 听闻此言,姚晋愣了一瞬,随即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从宁渊身上移开,落在宫寒月那张清冷绝尘的面容上。 他仔细端详着她,像是在辨认一件忽然改变了色泽的宝物。过了好几息,他的嘴角慢慢牵起,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寒月,你说的是真的?同意与我结为道侣,同意随我回仙界?” 宫寒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姚晋的肩头,落在宁渊身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不甘、无奈、决绝,以及一丝被她压在最深处的柔软。 她收回目光,垂眸看向姚晋,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对。只要你放了他。” 姚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起初只是一声低低的轻笑,很快便变成了仰头大笑,笑声在半空中回响。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他收住笑声,双手负后,朝宫寒月微微颔首,“好。我答应你。” 他转过身,朝宁渊的方向挥了挥手,身形向侧方退开几步,让出了一条退路。他脸上仍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姿态从容。 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正悄然掐着一道极细的仙诀。那道仙诀无声无息地化作两缕几不可见的银丝,一缕攀上了宁渊的衣角,一缕缠上了宫寒月的袖口。 仙王的手段,岂是渡劫修士所能察觉。 他已在二人身上种下了追踪烙印,即便宁渊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能循着这道烙印找到他。 先安抚住宫寒月,回头再去杀了此人。 宁渊看了宫寒月一眼。他没有说话,面上也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转过身,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见他走得如此干脆,宫寒月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她抿了抿红唇,唇色被牙齿咬得泛白,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姚晋站在一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眼中的讥讽也愈发浓了。 然而就在姚晋转身朝宫寒月迈出第一步的那一刻,异变骤起。 原本已掠出数里的宁渊猛然回身,反手便是一刀!! 刀出无声,黑色半月之刃如同一道从幽冥深处斩出的裂痕,带着湮灭一切的黑暗之力,瞬间跨越数里距离,朝着姚晋的后背斩去。 .................... 第1050章 逃亡 宁渊忽然暴起的这一刀来得毫无征兆,快得连空间都来不及发出破碎的声响。 姚晋感知到杀意时,刀芒已经贴上了他的后心。 他内心一惊,但仙王的战斗本能让他几乎在同一瞬间催动了仙法护体。 银白色的仙力在他周身凝聚成一道光幕,那是仙王境的规则之力,足以抵挡灵界一切神通。 然而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刀芒斩上光幕的刹那,仙法如同薄纸般被一分为二。那道黑色刀光视规则如无物,将银白光幕从中劈开,余势不减,直直斩在了姚晋身上。 “这怎么可能!”姚晋瞳孔骤缩。当仙法如纸般被斩破的那一刻,他内心惊骇到了极点。 这一瞬,他竟久违地感到了恐惧。 刺啦——! 下一刻,姚晋的衣袍被刀光斩了个粉碎,从肩头到腰腹,姚晋的银白仙袍化作漫天碎屑飘散,整个人不着寸缕地暴露在半空中。 宁渊跟随刀光而来,没有给姚晋任何喘息的机会。他抬手便是数道光阴之刃,近距离朝姚晋攻去。 每一道黑白交织的光芒都携带着湮灭之力与时间规则。 与此同时,宫寒月也第一时间出手配合宁渊。冰道神通全力爆发,天地间的规则被一寸寸冻结。冰霜如蛛网般从她脚下蔓延而出,所过之处空间凝滞,灵气冻结,连光都变得缓慢。那张由冰霜凝结的大网朝姚晋当头罩下。 哧——! 光阴之刃终于洞穿了姚晋的身躯,一道黑芒从他的胸口透入,从后背穿出,斩碎了他的心脏。另一道刀芒贯穿了他的头颅,从眉心没入,从后脑炸开!! 但姚晋没有倒下。仙王的身躯远非渡劫可比,他的头颅被击碎的瞬间,银白色的仙力便已开始修复。 血肉在伤口处蠕动重生,骨骼在碎裂中重新接续。 “走!”见此情景,宁渊一把拉住宫寒月的手腕。他的黑暗之力猛然收缩,时停领域在脚下铺开,将姚晋周身三尺之内的时空凝滞了一瞬。紧接着他一刀劈出,黑色刀光又一次斩向姚晋的躯体。然后他发动了早已准备的消逝。 “啊——!”姚晋的怒吼从破碎的头颅中传出。他虽被时停困住,仙王境的恐怖神魂却让他几乎在同一瞬间挣脱了束缚。 他抬手一掌拍出,掌心银芒如海啸般倾泻,将脚下的冰霜大网碾碎,将周围的时停领域抹除,最后与宁渊的刀芒撞在一起。 轰然巨响中,刀芒消散,银芒也碎了大半,等他再抬头时,宁渊和宫寒月已经消失了。 姚晋悬在半空,他即便头颅破碎,也锁定了已经消失的宁渊二人,随后抬手一击银芒射出,洞穿虚空,跨越时间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姚晋的头颅迅速复原,破损的身躯也转瞬间恢复如初。 他摸着自己刚刚恢复的头颅,指尖触到那道正在愈合的裂缝,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这股力量如此霸道,竟能伤我。”他低声自语,声音如同从九幽刮上来的寒风。 “还有那把断刀,居然能斩断仙法规则。灵界还有这等人物……此人究竟是谁。”姚晋闭上眼,仔细回想方才那一刀的触感。 片刻后,姚晋看向了一个方向,目光阴沉 “跑,看你们能跑到哪里去。” —————————— 姚晋那恐怖一击来得太快。消逝的余波还未散尽,一道银芒便已洞穿虚空,跨越了时间空间,精准地追上了二人遁走的轨迹。 正在催动消逝能力的宁渊瞳孔一缩,如今的他已经来不及施展能力避开。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宫寒月猛然转身,将宁渊挡在了自己身后。 银芒贯穿了她的左肩,从后背透出,余势擦过宁渊的腰腹,在两人身上各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宫寒月闷哼一声,整个人软倒下去。宁渊一把揽住她的腰,黑暗裹住二人,在空间中彻底消失不见............. 一片荒无人烟的枯山中。 山脚下有一座不知废弃了多少年的石屋,石墙半塌,屋顶漏了大半,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土与枯叶。 宁渊抱着宫寒月落入石屋中,将她轻轻放在一处相对平整的石台上。 他的腰腹处伤口仍在渗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他先是简单看了一下自己的情况,随后低头去看宫寒月的伤势。那一击正中她的左肩,银白仙力残留在伤口中,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她的血肉与经脉。 此时宫寒月的面色白的毫无血色,唇色发灰,额角沁满了冷汗,人已昏了过去。 见此情景,宁渊从阴影中取出几枚顶级丹药喂入宫寒月口中,做完这些,他靠在石墙上喘了几口气,随后目光沉了下来。 宁渊知道姚晋一定在他们身上留下了追踪烙印。 仙王终归是修士,修士的手段和自己有着根本的不同,因此宁渊能感受到自己身上多了些什么东西。若不尽快抹除,姚晋随时会追来。 而唯一能抹除烙印的办法,只有断刀。 宁渊从阴影中抽出那柄漆黑残破的断刀。刀刃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蛰伏许久的凶物终于被唤醒。 在丹药的作用下,宫寒月恢复了些许意识,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却仍认出了宁渊手中那柄刀。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对方要做什么。她的睫毛颤了颤,犹豫片刻,内心叹了一口气。 【又不是第一次被他看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内心如此想着,她闭上眼,偏过头去,将脖颈与肩背露了出来,示意宁渊动手。 宁渊没有迟疑。他握紧断刀,抬手便是一刀斩落。 ........................... 第1051章 回光返照 黑色刀光无声掠过宫寒月周身,将她本就残破的衣裙连同那道附着在衣料上的银丝烙印一并斩成齑粉。 衣物碎散如灰,一具白皙完美的躯体毫无遮掩地展现在石屋昏暗的光线中。 宫寒月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她没有睁眼,只是睫毛颤得更厉害了,耳根处浮起一抹极淡的绯红。 宁渊没有多看。他脚下的黑影无声翻涌,化作一只漆黑的手掌,从自己手中接过了刀柄。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腹处的伤口,宁渊又看了看那柄蓄势待发的断刀。他示意黑影动手。 断刀斩落,同样干脆利落。黑色刀光掠过他全身,将他的衣袍与那道藏在衣缝中的银丝烙印一同斩灭。 碎布纷飞,他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中,腰腹处的伤口在黑暗之力的包裹下缓慢愈合。 他没有去管这些,只将断刀收回阴影,重新捡起一件衣袍披上,随后又取出一件衣袍盖在宫寒月的身上,在其身旁坐下。 石屋中安静极了,只有风从破洞的屋顶灌进来,带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旋。 宫寒月的伤势比宁渊预想的要重得多。 他试了数种顶级丹药,药力入体后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他又以黑暗之力探入她体内,想要湮灭那道盘踞在经脉深处的银芒,可那些银芒已与她的灵气经脉纠缠在了一起,根根如须,寸寸扎根,不断汲取着她体内残存的灵气壮大自身,越驱越强,越湮越盛。 宁渊尝试了数次,终究还是收了手。他身上没有灵气,姚晋那一击对他而言不过是皮外伤,可宫寒月不同,她是修士,灵气便是她的命脉,那些银芒正是冲着她全身经脉去的。 见宫寒月的状况没有好转,宁渊不再耽搁。 他替她穿好衣袍,将人抱起,趁着夜色离开了那座荒废石屋。这一次他走得更远,也藏得更深。 他没有往灵界任何一座仙城方向去,而是彻底脱离了修士的地界,寻了一处偏远至极的凡人城镇。 这里没有灵脉,没有修士,周围的宗门势力距离此地足有数万里之遥,镇上的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连修行是什么都说不清楚。 宁渊在镇子边缘寻了一处无人的旧宅,带着宫寒月住了下来。 宅子不大,前后两进,院中有一株半枯的老槐,墙角的杂草已长得齐膝深。 他花了两日工夫将宅子收拾干净,又去镇上添了些日用之物。镇上的凡人见他面生,起初有些戒备,可宁渊自称是游方医师,因妻子病重,想寻个清净地方落脚,镇上的人便渐渐放下了防备。 转眼间,十几日过去了。 宫寒月悠悠转醒时,日光正从半开的木窗里斜斜照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先是打量了一圈周围的场景。 屋子不大,陈设简朴,桌椅都有些老旧,却被人仔细擦过,一尘不染。 她强撑着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宽大衣袍,忽然想起昏迷前在石屋中那幕。耳根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她伸手拢了拢衣襟,将目光移开。 就在这时,宁渊推门走了进来。 见宫寒月醒了,他脸上浮起一抹意外之色,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宫寒月被他看得有些莫名,语气虚弱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宁渊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按照你的伤势,你今日本该死了。” 宫寒月一愣,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试着催动神魂探查己身。片刻后,她的脸色变了。 神魂无法调动,如同一潭被冻住的死水,无论她如何催念,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她又尝试催动灵气,丹田中空空如也,经脉中仿佛只剩一片虚无。 宁渊看着她说道:“你体内的经脉都被姚晋的仙术毁去了,灵气根本无法聚集。” 宫寒月沉默了。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皙如玉的手,缓缓松开又攥紧,感受不到半点灵力的流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如果是这样,那我怎么还能醒过来?而且,我感觉不到什么不适。” 宁渊走到她身旁坐下,拉过她的手。宫寒月没有抗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宁渊催动黑暗在她体内游走了一圈,不知过了多久才松开手,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原来如此。” “怎么了?”宫寒月询问。 “你体内的经脉在即将崩坏的那一刻,被冻结了,连姚晋的仙术也被冻结了。”宁渊看着她。“是不是当年你得到的那个传承庇护了你?” 宫寒月闻言摇了摇头:“不知道。当年我醒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宁渊收回手,眉头微微皱起。宫寒月虽然活着,但以她现在的状态,更像是一场回光返照。 一旦她体内的经脉重新崩坏,那些被冻结的银芒便会一并爆发,她可能瞬间就会死去。 见宁渊这副神情,宫寒月却笑了笑:“真是没想到,你也会关心人。我以为你这家伙根本没有心。” 宁渊看了她一眼,收回手说道:“你现在的状态,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天由命那就听天由命吧。”宫寒月并无将死之人的模样,她此刻仿佛卸下了所有枷锁,语气中甚至有几分难得的轻快。“能重新醒来,或许这是老天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最后再看一看这个世界。” 说罢,她转头看向宁渊,“对了,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宁渊开口道:“姚晋追不到我们,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我准备在此蛰伏一段时间。” 宫寒月点头赞同:“这样最好。你不是他的对手,姚晋的修为达到了仙王境,面对如此大敌,能从其手中逃走本就难如登天。” 顿了一下,她继续说道:“既然选择蛰伏,那就要选一个他难以找到的地方,这里是哪里?” 宁渊看着她:“一个凡人城镇。具体位置,连我也不知道。” 宫寒月闻言笑了笑:“是吗。我经常看众欢商会送来的各种地域趣事,因此对灵界各地也算是熟悉。你不知道,我或许能知道。” 说罢,她起身下了床,穿着宁渊那件过于宽大的衣袍,推开门走了出去。 温暖的光芒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望着天空,目光有些恍惚。 片刻后,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了不远处的人来人往。 凡人们穿着朴素,在街巷间忙碌穿梭,孩童们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烟火气十足。 .................... 第1052章 太平镇 内容加载中...... 第1053章 猜测 内容加载中...... 第1054章 远在他乡为异客 罗浮看着沉默不语的林洞玄,沙哑着嗓子开口。 “箭到弦上不得不发了,我们只有找到宁渊,才能保全灵界,为自己求一条生路。” 他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许多,没了那股惯有的凌厉与自负,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沉重。 不管二人之前有过什么过节,此刻都烟消云散了。如今的他们,唯有联手,才能在这场劫难中活下去。 林洞玄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大殿外的石阶上,夜风从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吹来,将他散乱的花白长发拂得微微飘动。 他望着天边那轮惨淡的月亮,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罗浮道友,我们是不是错了?” 罗浮愣了愣,侧头看向他。 片刻后,罗浮反应了过来,他明白林洞玄话里的意思是什么。 他们当时是不是不应该求饶,是不是应该死在姚晋的手中?或许那时他们死了,也不会牵连到整个灵界。 如果他们抓不到宁渊,整个灵界的所有人因此而死去,那么他们将会是这一切的元凶。 罗浮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握紧双拳,指节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蝼蚁尚有偷生之志。”他开口时语气很低,却比方才稳了几分。 “我等修行不易,想活着,又有什么错?”他转头看向林洞玄,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道友,你别多想了。那宁渊本就是异族。我们将其供出来,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难不成你还真把他当自己人了?” “可如果抓不到他呢?”林洞玄问。 罗浮沉默了一息。随后他眼中闪过一道寒芒,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我就不信抓不到他。有姚晋这个仙王坐镇,即便将整个灵界翻个底朝天又如何?只要找到宁渊,我们便能戴罪立功。灵界依旧太平,不会有人记得他们曾经无声无息地度过了一次生死危机。” 他说到“无声无息”四个字时,语气中甚至带了一丝自嘲。没有人会知道他们今日的恐惧,没有人会知道灵界的安危。只要宁渊死,一切便像从未发生过。 听罗浮这么说,林洞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这样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纠结于方才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林道友。”罗浮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你与那宁渊相处最久,依你看来,我们应该怎么去找他?” 林洞玄思索了片刻。他的脑海中飞快掠过宁渊过往的一切,随后缓缓开口:“先找最熟悉宁渊的人,推测他有可能藏身的地方。” “最熟悉宁渊的人?”罗浮皱了皱眉。 “不错。”林洞玄喃喃说着,目光幽深,脑海中浮现出了几张面孔, 楚休,甄玉阙,苍霄天,以及……林霜染。 ———————— 数十日后,太平镇。 小镇内下起了雪,雪花纷飞,不过半日光景,便将整座小镇裹进了素白的寂静之中。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树枝被压弯了腰,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几个裹着厚棉袄的孩童跑出来,在雪地里打滚嬉闹,笑声清脆地传出去,又被雪吞没。 古宅院内。宫寒月坐在靠窗的竹椅上,身上裹着一件宁渊从镇上买来的粗毛氅衣,脸色白得几乎和不远处的雪融为一体。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院子里那个正在扫雪的人,目光有些恍惚。 百日的时间说长不长,可对她而言,却像是过了一辈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自己是修士了,很久没有去想欲宗,去想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日子。 她甚至开始习惯每天清晨被鸡鸣吵醒,习惯药铺里那些凡人絮絮叨叨的病情,习惯宁渊在院子里劈柴时斧头落下的闷响。 宫寒月轻轻吐了一口气,伸手去抓身旁的茶杯。手指触到杯壁时微微颤了一下,热茶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她也浑然不觉。 她近来愈发虚弱了。有时候坐着坐着,眼前的景象便从清晰变成模糊,又从模糊渐渐转回清晰,中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意识也时常飘忽,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风一吹便灭,再醒来时又不知自己刚刚睡了多久。 她知道,自己离那个尽头越来越近了,能多活这百日,已是身为渡劫的极限。 院内,宁渊扫完了最后一片雪,将扫帚靠在墙边。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站在原地,弯腰拢了一捧雪,慢慢堆起来。他堆得很慢,也很仔细,先用雪捏出一个圆球,再一点点往上添,添成头颅的形状,然后滚出一个更大的雪球做身子。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几乎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熟练。 很快,一个雪人的雏形便立在了院中。他蹲下身,端详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指,在雪人的头顶两侧各捏出两个小小凸起的耳朵。 看着这个有耳朵的雪人,他愣了一瞬,眼中闪过一抹追忆。 很久很久以前,每当下雪的时候,他和宁小洛都会在院子里堆雪人。那时候他还小,只有五岁。 宁小洛比他大三岁,每当下雪时,总爱牵着他的手,带他扫雪,堆雪人。 有一回,宁渊指着刚堆好的雪人问:“为什么大家堆雪人都不加耳朵?雪人如果没有耳朵,能听得到声音吗?” 听闻此言,宁小洛笑着说:“傻瓜,雪人是假的,有耳朵也听不到。”可她还是伸手,替他在雪人的头顶两侧各捏了一个耳朵。从那以后,他们堆的雪人便都有耳朵了。 如今看到这个熟悉的雪人,宁渊沉默了许久。远在他乡为异客,唯有这个雪人,似乎和曾经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见宫寒月伏在椅背上,肩头颤动,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见此情景,宁渊快步走到宫寒月身旁,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像握着一块雪。 宁渊没有说话,弯腰将她从椅上抱了起来。宫寒月很轻,轻得几乎不像一个活人。她靠在他的胸口,虚弱地呼吸拂在他颈侧,气若游丝。而宁渊的心跳依旧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一面永远不会倒下的鼓。 他把她抱进卧房,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正要起身去倒水,手腕却被攥住了。 宫寒月没有松开手,反而抬起,揽住了他的脖子。 宁渊没有挣脱。他低头看着她。宫寒月也看着他,那双曾经冰蓝如霜的眼眸,此刻像被雾气蒙住的湖水,清冷却温柔。 “我快死了。”她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的天气。 “别走了。多陪我待一会儿吧。” ................... 第1055章 蜕变 听到宫寒月的话,宁渊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床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臂相贴。宫寒月侧过身来,主动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他的胸口。 她的气息一点点变得小了下去,小到几乎听不见。 宁渊伸手,轻轻覆在她冰冷的手上。感受着她渐渐衰弱的生命,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一口气叹完的时候,他微微皱起了眉。 她的气息虽然变弱了,可她的心跳,却渐渐变得有力了起来。和方才那种虚浮无力的脉搏完全不同,那心跳一下比一下稳,一下比一下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胸腔里重新苏醒。 宁渊将手移到她的背上,黑暗之力无声探入她体内。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宫寒月的经脉,每破损一根,便被一股力量瞬间冻结。那冻结不是停滞,而是重塑。旧的经脉碎裂后,新的经脉在冰霜中缓缓生长,如同寒冬里的枝条,一寸一寸地延伸、交织、凝实。 新的经脉比旧的更加坚韧,也更加剔透,泛着一种幽蓝色的微光,仿佛从冰雪中生长出来的一般。 “这是……某种蜕变。”宁渊喃喃自语。他收回黑暗,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宫寒月已经彻底睡过去了,呼吸微弱却平稳,像一尾潜入深水下的鱼。 她的面色依旧苍白,可那苍白之中,却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如同冰层下初生春水般的生机.......... —————————— 数日后,宫寒月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熟悉的天花板在视线中渐渐清晰,是那间古宅卧房的横梁,被烟火熏得微微发黄,上面还挂着几缕蛛网。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又缓缓活动了一下脚踝,知觉一点点回到身体里,像冰封的河面下重新有了水流。 【我,没死……】 她感受着周围熟悉的一切,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鸡鸣,隔壁院子里有人在劈柴,远处隐约有孩童的笑闹声。 是太平镇,是那间古宅,是她已经住了百余日的“家”。 这一刻,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知是喜,还是悲。虽然没死,但她依旧没有恢复过来。身体虚弱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连撑着坐起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宫寒月靠在床头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掀开被子,双脚落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外界的雪已经停了,天晴得透彻,碧空如洗,阳光落在院子里厚厚的积雪上,泛着一层细碎的银光。 一股寒风扑面而来,灌进她单薄的衣领,宫寒月忍不住咳嗽了一阵,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两团病态的红晕。 她拢了拢领口,将氅衣裹紧了些,迈步走了出去。 院子内,一个妇人正在清理积雪。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壮实,手脚麻利,一把大扫帚在她手里舞得虎虎生风,积雪被扫成一个个整齐的堆垛。 她听到咳嗽声,猛地抬起头,见宫寒月站在门口,顿时一惊,连忙扔下扫帚快步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伸手扶住了宫寒月的胳膊。 “哎哟,小娘子!你身子骨弱,可不能受了寒风!” 妇人叫杨菊,就住在隔壁,隔着一道墙便是。她的丈夫前些年在山里打猎时被一头野猪拱断了腿,骨头碎成了好几截,镇上那两个庸医看了直摇头,说这条腿保不住了,人也没几天好活。 是宁渊用了几味凡人认不出的草药,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条腿虽然留下了些跛的毛病,但到底是保住了。 在宁渊出现之前,太平镇上的凡人一旦断了腿,那就是死路一条。宁渊救了杨菊的丈夫,也变相救了他们一家老小。 杨菊心中感恩,便时常在宁渊忙碌的时候主动来古宅替他打扫收拾。 宁渊婉拒过几次,但杨菊有一次跪在地上,红着眼说如果宁医师不给个报答的机会,她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宁渊无奈,便答应了下来。虽是打扫,但杨菊极懂分寸,从不进入房间,只在院子里忙活。 杨菊扶着宫寒月往屋里走,触到她手背时被那冰凉的触感吓了一跳,二话不说便将自己的粗布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宫寒月肩上。 进了屋,杨菊又手脚麻利地将炉子里冷掉的热水重新烧上,蹲在灶前添了两把柴,火苗舔着锅底,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床沿的宫寒月,看着她苍白消瘦的面庞和那双依旧好看却没了生气的眼睛,杨菊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抬手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发哽:“唉,真是苦命的鸳鸯啊。好人为什么没好报?宁掌柜是一个大善人,他救了无数人,却救不了你……”她说不下去了,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娘子,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宫寒月闻言笑了笑,摇头道:“谢谢杨大嫂,我不饿。” “不吃饭怎么能行!”杨菊急了,从灶边站起来,“你等着,我等会去给你熬个汤,鸡汤,我家里那只老母鸡养了三年了,最补人。” “真的不用了。”宫寒月依旧摇头,她看着杨菊,笑着示意她坐下,“你如果没事,就陪我聊聊天吧。” 杨菊想着现在做饭确实有点早,便点点头,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她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打量着宫寒月。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皮肤白得像雪,眉眼精致得像画上的人,即便病成了这样,往那儿一坐,也美得不可方物。 就在这时,宫寒月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杨菊的肚子上,停了一瞬。 虽然失去了修为,但她的双眼依旧能捕捉到那些与众不同的细节。 杨菊的小腹微微隆起,藏在宽松的棉衣下并不明显,可那弧度与她初见她时已经大了不少。 “嘿嘿,看来你发现了。”杨菊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粗糙的手掌轻轻覆在腹上,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温柔。 “恭喜了。”宫寒月笑着说道。 杨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根微微泛红,随后说道:“那个死鬼,总想着让我给他再生一个。这不,总算是如他的愿了。”嘴上虽然斥责着自家男人,可她的眉眼都在笑,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满足。 “对了小娘子,”杨菊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你和宁掌柜,你们没打算……” 这话问得突然,宫寒月不知作何回答。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