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情报:从打渔人开始武道通神》 第1章 每日情报系统! “沈大郎何在?” “回大人,大郎病卧在床…” “少废话!欠白老爷的租子何时还上?” “大人息怒,求您宽限两日…” “娘,我饿…” 耳畔隐隐传来喝骂与低泣。 沈修寒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破草屋、旧炕桌,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药汤味。 他轻吐一口气,干裂的嘴唇微微扯动: “第三天了…” 这里是齐国沧州南乡郡治下,长云县。 县城依湖而建,世代以渔为生。 原身沈大郎,是内城大户白家的佃户之子。 父亲唤作沈三槐,靠着租用白家的一条小舢板,日日泛舟湖上,打渔糊口。 家中穷困潦倒,栖身于外城的“小径湾”贫民窟。 为让妻儿过上安生日子,沈三槐省吃俭用,只盼多攒些银钱,有朝一日能搬进内城,租一间能遮风避雨的屋子。 岂料半月前,一次寻常出湖,竟遭了水怪。 人,再未能归来。 渔网、舢板,亦被卷走。 原身在悲伤与饥寒交迫中一病不起。 再睁眼时。 已经换成从饭店下班回家撞大运的沈修寒… “咳咳…” 沈修寒干咳两声,艰难靠坐起来,听着屋外响起可怜巴巴的女声: “娘,我饿…” “沫沫乖,咱不饿啊。” “娘,沫沫想喝粥…” “沫沫听话,粥是为你大兄发汗用的,等他病愈了,就能给沫沫抓鱼吃了…” 记忆翻涌。 妇人是母亲郑氏,小女孩则是他的亲妹妹,沈沫沫。 自他病倒,家中为数不多的余财,全被郑氏换了药汤和粟米给他治病。 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已彻底揭不开锅。 嘎吱,嘎吱… 踩雪声渐近。 草帘掀开。 郑氏端碗走进来,低头吹着碗里热腾腾的药汤: “大郎,该喝药了…” 可当她抬起头,看到沈修寒醒来靠坐在床头时,布满血丝和疲惫的眼眸,陡然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欢喜! “呀!大郎醒啦!” 郑氏疾步走到床前,药碗往炕桌上一搁,手抚向沈修寒额头。 感受着明显褪去的热意,眼泪顿时如断线珠子般滚落。 “谢天谢地,天爷保佑,我儿总算是熬过来了…” “大郎,快快将药汤喝了,我去给你取饭!” 郑氏喜悦地擦了擦泪,匆匆掀开草帘出去。 草帘落下,又被掀开。 一个约莫五六岁,穿这件小破袄子,面黄肌瘦,头发乱蓬蓬的小脑袋探进来。 她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怯懦,盯着床上的沈修寒看。 “锅锅…” … “快吃吧,大郎。” 片刻后,郑氏把一碗用栗米做的稀粥摆在炕桌上。 沈修寒端起碗,抿了一口。 寡淡,无味。 但空荡荡的胃里确实好受了许多。 他只喝了一口便放下。 无他,只因… 旁边正有颗小脑袋,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碗。 小嘴微张。 口水吞咽声清晰可闻。 察觉到沈修寒目光扫来,小丫头慌忙偏过头,不敢再看。 沈修寒笑了笑,将碗朝桌沿推了推: “沫沫,你也吃点。” 碗里的稀粥仿佛成了山珍海味。 小丫头鼻翼翕动,扭向一旁的小脑袋,好似被无形丝线牵着,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转了回来。 大眼睛直直盯着碗里的粥,小肚皮很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叫声。 “这、这是锅锅补身体的饭饭…沫沫才不饿呢!” 沈沫沫咽了口唾沫,小脸埋进郑氏怀里,强迫自己不去看。 郑氏红着眼眶,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看向沈修寒: “大郎,你快吃吧,别管这馋丫头。” “等你病好了,家里…才有指望。” 沈修寒呼吸微滞,心头发堵,顿了顿,他端起碗,仰脖,将粥一口气喝光。 眼下,不是矫情的时候。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让这孱弱的身体先恢复气力。 正如郑氏所说,只有沈修寒站起来,这个家,才有活路。 喝完粥,郑氏手脚麻利地涮洗碗筷。 再走回草屋时,她面上多了几分愁苦,手指捏着衣角,犹豫再三,才艰难开口: “大郎…” “除了欠白老爷的渔租和要赔的舢板钱…” “前几日去城里抓药,还借了陈阿伯家二百文…” “陈阿伯虽没催着,可我昨日听李婶儿说,陈安要学武,想必他家也是急用钱的。” “这些加起来,咱家要欠二两银子!” 她顿了顿,单薄的身子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早时…白家的管事又来催租了。” “他们说…若再不还钱,不但要抓我去白家布坊做苦工抵债…还、还要把沫沫卖进城里,打入贱籍!” 贱籍,即为奴! 大齐律法森严,一旦落入贱籍,便连佃户都不如。 不得科举、不得置产、不得与良民通婚。 男代代为奴,女世世为娼。 世代相传,永不翻身! 沈修寒自不可能任由这种事发生,声音干哑却坚定: “我会想办法的。” 明明只是个十七八岁、大病初愈的少年,可郑氏听到这句话,神色竟肉眼可见地松懈了几分。 她擦了把眼泪,起身拍拍沈沫沫的小脑袋,嘱咐道: “沫沫乖,在家听你大兄的话,娘得去上工了…” 方才端碗时,沈修寒便看到,郑氏双手长满了冻疮与裂口。 那是她为给沈修寒治病,起早贪黑给人浆洗缝补,留下的痕迹。 郑氏匆匆出门。 沈修寒掀开被子,披上衣物下床,径直朝隔壁草屋走去。 沈家共有三间草屋。 大间住人。 另外两间小的,分作庖屋与堆放杂物的耳房。 在沈修寒记忆中,沈三槐今春为教他打渔糊口,曾亲手为他做过一根鱼竿。 果然。 一进耳房,他便看见角落里有根灰扑扑的细竹竿。 竿头缠着发黄的麻绳,尽头拴着一枚小铁钩。 简陋,粗糙。 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获取生存物资的工具。 “锅锅,你是要去钓鱼摆摆给沫沫吃吗?” 身后响起怯生生的童音。 小丫头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像个小尾巴似的。 见沈修寒拿起鱼竿,她那双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期待地仰头望着他。 “对,去钓…” 沈修寒转身想揉揉她的脑袋,却忽然瞳孔骤缩,表情凝固,话音戛然而止。 【每日情报系统加载完成!】 【本日情报已刷新!】 第2章 银背鱼、银纹鱼! 一行“小篆”组成的淡金色字符,浮现在他视网膜上。 同时,随着眼球转动锁定着远处四个光点。 光点呈淡金色,每个光点上都有一行小字。 【情报:向南一里,小径湾浅滩处,有“宝鱼银背鱼”出没。】 【情报②:向北三里,枯林最大枯树上被干草掩盖的洞中,藏有金尾鼠囤积过冬的食物。】 【情报③:向东南三里,长云县内城通背武馆后院,收藏着化劲级桩功通背桩原本。】 【情报④:向西南六公里,云水湖深处,有着“钓海楼”真传弟子遗物及传承…】 这是… 金手指? 沈修寒心头狂跳。 原本,他是打算靠前世钓鱼经验去湖边碰碰运气的。 但老实说,心中没底。 毕竟钓鱼这玩意儿,玄学得很。 真要那么容易,他前世也不会一听到‘空军’就黑脸了。 可现在有了系统,情况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锅锅?锅锅你啷个啦?” 身旁,沈沫沫扯了扯他的衣角,小脸上写满担忧。 沈修寒回过神,压下翻涌思绪,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 “没事…刚才在想,去哪儿给沫沫钓大鱼。” “真的吗?!” 小丫头眼睛瞬间亮了,雀跃起来,但很快又缩了缩脖子: “可是外面好冷,雪好厚…锅锅病才好…” “所以沫沫要在家乖乖等着,大兄去去就回。” 沈修寒拎起鱼竿,又从角落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破旧竹编鱼篓,底部有明显修补的痕迹。 这是沈三槐用过的旧物。 去年郑氏编了个新的,旧的便闲置在这里。 只可惜…新鱼篓也随沈三槐,再也回不来了。 拿起鱼竿和鱼篓。 又去了趟庖房。 米瓮中。 粟米只剩浅浅一层,约莫半斗,撑死不到一斤… 沈修寒弯腰,抓了一小把揣进怀里。 走到门口,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沈修寒紧了紧衣领,吐出口白气,大步踏出。 “锅锅!” 刚走几步,门口传来呼喊。 沈修寒转身,见沈沫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跑出门,手里攥着块灰扑扑的布。 凑近细瞧,才发现那是个用灰布缝制的小荷包,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她自己做的。 “锅锅,这是爹爹给沫沫的钱,沫沫都攒着呢…” 小丫头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献宝似的摊开小手。 荷包里,有五六枚大钱。 “爹爹以前说过,去鱼市上卖鱼摆摆,要交摊费的…” 鱼栏开市,按摊抽成。 内城的鱼市,一直被一个叫“金龙帮”的帮派把持着。 金龙帮背后则是白氏。 渔民去摆摊卖鱼,每次得缴纳五枚大钱的“摊位费”。 沈修寒心头一热,蹲下身接过荷包,轻声道: “沫沫真聪明,快回去等着吧,今晚一定让你吃上鱼。” “嗯!沫沫想吃鱼摆摆,锅锅一定要多抓几条哦!” 小丫头用力点头,转身蹦蹦跳跳地跑回门口,却不肯进屋,就那么站在篱笆外,眼巴巴地望着他。 沈修寒轻轻攥紧荷包,深呼一口气,向南走去。 … 寒风如钝刀子般,刮过云水湖畔的小径湾。 说是“湾”,其实是一片乱石浅滩。 夏日或许还有孩童嬉水,可如今正值隆冬,湖面结了一层薄冰,滩涂上覆盖着白雪,四下里一片死寂。 能在附近落脚的,都是依附于内城白家的长工和佃户。 沈家也是如此。 想要赚钱糊口,必须得租借白家的船下湖。 而大齐早就颁布铁律: 底层的农、佃、渔、贱四籍,严禁私造任何船只、竹筏、舢板! 整片水域的下水工具,全被内城的世家豪绅垄断。 除了阶级压迫。 渔民们不愿在小径湾近岸打鱼的另一个原因。 便是这里水位太浅,水下乱石穿空,极易挂破渔网。 平日里,顶多只能捞些小鱼小虾,卖不上价。 一旦入了冬,近岸的水货为避寒早早游向湖心深水区,连小鱼小虾都难抓到了。 正因如此,在这大雪封地的日子里,小径湾的浅滩上才空无一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若非淡金色坐标一路指引,沈修寒也不会来这里。 走到浅滩处,沈修寒小心踏上冰面,试探着踩了踩。 冰层冻得瓷实,没问题。 于是,他顶着刺骨寒风,一步步朝深处挪去。 走了约莫两百步,拨开挂着冰霜的枯芦苇杆,沈修寒在一处冰层略薄的水洼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了!” 沈修寒环顾四周。 就近寻来一块石头,在坐标正上方砸开一个冰洞。 接着又折了根干枯的芦苇秆,做成鱼漂。 然后撮了几颗粟米,穿进铁钩,将其甩进冰洞。 鱼漂浮在水面,微微颤动。 沈修寒一动不动地盯着,呼出的白气凝结成霜。 说实话,直至此刻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打鼓。 记忆告诉他,银背鱼可不是什么寻常能见的鱼类。 因为,这是一种宝鱼! 传闻其肉质晶莹剔透、鲜美无匹、入口即化,内里蕴含着精纯温和的庞大血气! 对正在滋养气血、熬筋打骨的武者而言,这玩意简直就是天然的十全大补药。 药性甚至比内城武馆里高价售卖的药膏还要好。 只需吃上一尾,便抵得上数月苦功! 父亲沈三槐捕鱼多年,也只是偶然在云水湖上捕到过一次银背鱼,回到岸上就被白家管事以一两银子换走! 沈三槐为此兴奋了大半年。 时不时就去那片湖域下网,试图碰碰运气。 可直到遭了水难,都没能捕到第二尾。 多数情况下,只能捕到“银纹鱼”。 那是一种背部长着二至六道银色条纹的鲢鱼。 肉质鲜美,同样很受欢迎。 但于武者的效用,自然比不得银背鱼。 不过打渔人间相传,说那银背鱼极有可能是纹路多的银纹鱼蜕变进化来的。 因此,纹路越多的银纹鱼,越是值钱。 而现在,情报系统告知他这里有“银背鱼”… 没上鱼前,沈修寒哪怕对系统有信心,心里也不免发虚。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水面上的寒风顺着单薄的鞋底、裤脚,像细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沈修寒的手脚渐渐冻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他放下鱼竿,双手合拢在嘴边哈了口气,用力搓了搓。 等了片刻,见芦苇漂依旧一动不动,他准备站起身原地活动一下,以免冻伤。 就在这时! 原本随波颤动的芦苇漂,毫无征兆地往下一顿! 紧接着,嗖地一下被拖入深水,彻底黑漂! “来了!” 沈修寒浑身一震,双眼瞬间爆出精芒! 顾不上冰面刺骨,扑通一声双膝砸跪在冰上。 双手攥紧鱼竿,腰马合一,手腕猛然向上一挑! 吱! 细竹竿瞬间被拉成一张弯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给我起!” 哗啦啦! 水花如同炸裂的碎玉,四下飞溅! 伴随着一股巨大的挣扎力道,一道银白色的修长身影被硬生生拔出水面,带着刺骨的湖水破冰而出! 啪的一声,那身影摔在冰面上,剧烈地挣扎翻滚! 沈修寒喘着粗气扑上去,一把按住。 鱼身足有筷子长,鳞片雪白,脊背两侧分布着五道粗细不均的银白色花纹。 银纹鱼! “好!” 沈修寒顾不上激动,手忙脚乱地将鱼塞进竹篓。 第3章 鱼市! 一进鱼篓。 银纹鱼迅速弯曲、僵硬,片刻便冻得没了动静。 沈修寒握拳挥出,脸上不可抑制浮出振奋。 是真的! 情报系统真能点出宝鱼踪迹! 记忆中,沈三槐当年捕到那尾银背鱼后,曾花酒钱向一位老渔把式请教过此鱼习性。 那老把式嗜酒如命,三碗黄汤下肚,才吐露真言: 银背鱼不仅气血充盈,且生性奇特—— 极好渔色。 每逢成年银背出没,水底必有一群品相极佳、身负四纹以上的雌性银纹鱼相随。 至于那些两三道纹的寻常货色,大多没资格靠近,只能形单影只地独自游荡。 而他钓上来的这尾,足有五道银纹。 这意味着… 冰面下。 真蛰伏着一尾银背! “呼…” 沈修寒长出一口气,从怀中摸出几粒粟米,重新穿钩。 刚上钩的这尾银纹鱼,少说有两斤多重。 银纹鱼虽远不及银背珍贵,但因肉质鲜嫩,在内城酒楼里向来是抢手的河鲜。 按市价,寻常银纹鱼一斤能卖二十文大钱。 手里这尾足有五道纹,兴许还能溢价两三文。 光这一竿下去,便是四十多文入账。 搁在往常,这笔钱够全家吃上半个月了。 可对现在的沈修寒来说,却远远不够。 自己大病一场,半个月花了家里近一贯钱。 欠白家的舢板钱和渔租,连本带利要赔二两银。 还欠陈阿伯家两百文… 更别提寒冬已至,米缸见了底,连过冬的柴火都没屯上! 饥饿、寒冷、债务… 三座大山,压得沈修寒片刻不敢停歇。 他太需要钱了。 “继续!” 沈修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腕一抖,将挂好饵的鱼钩再次抛入冰洞。 下一刻! 唰! 芦苇漂毫无预兆地猛然下坠! “这么快?!” 沈修寒吓了一跳,身体本能远快过大脑,双手攥紧竹竿,腰马合一,向上发力一挑! 哗啦! 水花飞溅中,又一道银白身影破冰而出! 啪嗒! 四道纹的肥硕银纹鱼甩在冰面上,疯狂扭动。 寒气侵袭下,它体表的水分迅速凝结成霜,眨眼间冻成硬邦邦的冰雕。 沈修寒一把抓起扔进竹篓,让它和方才那尾“小姐妹”待在一起。 两尾了! 他喜不自胜,重新挂饵抛竿。 约莫一刻钟后,鱼漂再次猛然一沉。 “又来!” 挑竿、收线、甩鱼,动作越发纯熟,一气呵成! 啪! 第三尾银纹鱼重重砸在冰面,个头足有三斤多。 更让人眼热的是,脊背上赫然是六道银纹! “好货!” 沈修寒精神大振,将其按进鱼篓。 旧竹篓已有些拥挤。 三尾肥硕银纹鱼塞在里面,沉甸甸的。 可他毫无停手的意思。 接下来半个时辰,鱼漂每隔一刻钟便沉一次。 第四尾、第五尾、第六尾… 除了银纹鱼,还上了一大一小两尾黑鳙。 想来是躲在浅滩处,被冰洞引来透气。 沈修寒重复着挑竿、收鱼的动作,手脚冻得麻木,心里却一片火热。 直到半个时辰后,鱼漂忽然不动了。 任凭粟米饵料泡得发白,水面纹丝不动。 “停口了?” 沈修寒眉头微皱,低头看了眼脚边的鱼篓。 六尾银纹鱼,两尾黑鳙鱼。 但…说好的银背鱼呢? 沈修寒心念一动,唤出情报系统。 【情报:向南五百米(坐标381,513),小镜湾浅滩处,有“银背鱼”出没。】 沈修寒分明记得,方才砸开冰洞时,代表银背鱼的淡金色光点,就在自己正下方。 可此刻再看… 那光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挪到了百步开外! 坐标数字也变了。 换言之… 银背鱼,溜了! “……” 沈修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银背鱼活久成精,感知到危险,直接脚底抹油跑路了! “宝鱼就是宝鱼,真他娘的警觉。” 叹了口气,沈修寒看了眼天色,决定暂且先放它一马。 鱼市申时关栏。 去得晚了,满篓子鲜鱼砸在手里,可就卖不上价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有系统锁定,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明日!等我弄些好饵,非得把你盘上来不可!” 沈修寒冷哼一声,收起竹竿,将鱼篓往肩上一甩。 最后望了眼远处闪烁的银背鱼坐标,他毫不拖泥带水,大步朝长云内城方向走去。 … 长云县占地颇广,依托云水湖支流,内外皆有河渠贯穿。 小桥流水,船只往来,风景本是独特。 可因住了人,内外城便生出天壤之别。 外城,如小镜湾、东溪坊,说白了就是贫民棚户区。 草屋木棚挤挤挨挨,歪斜在狭窄巷弄两侧。 屋檐下挂着冰凌,也挂着晾不干的破衣烂衫。 道路泥泞,积雪化时更是满地烂汤。 住在这里的,多为佃户、役户、贱户等靠力气讨生活的底层人。 内城则不同。 穿过日夜有兵丁把守的城门,便是平整的青石板路。 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堆在路边水沟旁。 街道两旁是青砖黛瓦的民宅。 不算豪奢,却也是外城人攒一辈子钱也未必买得起的体面住处。 偶见朱漆大门、石狮把守的深宅大院,高墙深院,望之森然。 惹得前往集市的外城人频频侧目,满眼羡煞。 再往里走,街道渐宽,酒旗招展,茶幡飘摇。 客栈、布庄、粮铺、杂货铺鳞次栉比,伙计倚门堆笑揽客,算盘珠子噼啪响成一片。 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沈修寒背着鱼篓,朝西一拐,进了西市鱼栏。 此处临着码头埠口,可顺水路直通南乡郡。 百来条竹筏舢板、十来艘乌篷船泊在岸边。 戴斗笠、披蓑衣的渔民穿梭其间,将一筐筐河鲜搬上岸,租下摊位,扯着嗓子叫卖。 鱼市里腥气冲天。 三五成群的汉子穿着清一色褐袍,在摊位间晃荡,腰间别着木牌,上头刻着“金龙”二字。 沈修寒刚踏进鱼市,斜刺里便有一魁梧汉子横身拦住去路。 那汉子眼中精光内敛,太阳穴高高鼓起,透着一股悍厉之气,一看便是练家子。 腰间金龙腰牌底部,还用錾刀刻着个小字: “高”。 第4章 麻显阳! “金龙帮,高年!” 高年目光如炬,视线扫过沈修寒满满当当的鱼篓,眉头一挑: “兄弟,面生得很啊,哪家的?” 沈修寒不动声色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白家佃户,家父沈三槐…” “沈三槐?” 高年闻言,神色一缓。 显然,沈三槐遭水怪丧命的事,县内也有所耳闻。 “摆野摊,还是进鱼栏?” “摆摊。” “规矩都懂吧?” “懂得。” 沈修寒掏出沫沫的小荷包,数出五枚铜钱,递过去。 高年单手接过,在掌心里随意掂了掂,随后用下巴颏儿朝远处一块空地扬了扬: “诺,就那儿,去吧。” “多谢。” 沈修寒不再多言,拎起鱼篓朝那边走去。 鱼市售鱼,路分两条,各有优缺点。 摆摊虽省钱,只收五文钱保护费,缺点是需自行叫卖。 进鱼栏倒是省事,鱼牙子路数多,和内城各大客栈、酒楼都有联络,只要渔获好,一口气能全吃下。 缺点是抽成高,少则一成半,多时能扣掉两三成。 沈修寒缺钱不缺时间,自然选择摆摊叫卖。 更何况,他篓子里这些货色,也着实不愁卖。 噢,除了黑鳙鱼。 黑鳙肉虽嫩,但小刺多,个头也不大,估么着加起来卖不到十文,所以沈修寒不打算卖。 寻了块干净的青石板,将鱼篓放下,一尾一尾往外掏。 六尾银纹鱼在青石板上一字排开。 个个膘肥体壮,鳞片鲜亮。 最大的一尾超过三斤,最小的也有两斤上下。 其中三尾有四道银纹,剩下的皆是五道纹以上的硬货! 寒冬腊月,这种极品好鱼简直就像黑夜里的火把! 刚摆出来,肥硕鲜活的卖相立刻吸引了周围一大片目光。 “银纹鱼?” “嚯!鱼鳃鲜红,鳞片发亮,这鱼品相不错啊!” “大冬天的,小哥是捅了银纹鱼窝了?” “看着就馋人,估摸着价钱不低吧?”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有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搓了搓手,忍不住问道: “小兄弟,这鱼作价几何啊?” 沈修寒来的路上早就算好了账,当即拱拱手,朗声道: “四道银纹的一斤二十文!” “五道银纹的一斤二十二文!” “至于这尾六道银纹的…一斤二十五文,谢绝还价!” 这价格若是放在渔获丰沛的夏日,确实偏高了些。 可眼下是寒冬腊月,水面封冻、河鲜难得之时,这个价码就算得上公道了!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挤出一个小厮模样的人: “我要这一尾四纹的!” 上了秤,爽快数出四十二枚大钱递过,提着鱼喜滋滋走了。 “给我也来一尾,家里老娘正病着,正好熬汤发发汗!” “我也要一条!” 生意出奇火爆。 眨眼间功夫,三尾四道银纹的就被一抢而空。 整整一百三十枚大钱入囊,让沈修寒也不免有些激动。 可让他费解的是,剩下三尾品相更好、五道纹以上的银纹鱼,却迟迟无人问津。 众人围在摊前指指点点,满眼都是馋意,却没有一个人肯痛快掏钱。 沈修寒稍一转念,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银纹鱼是精贵鱼货。 能在野摊上买鱼的,多半是平头百姓,或是寻常小饭馆的跑腿伙计,哪有什么豪绅世家? 添上两三文钱,听起来不多。 但在他们眼里,都够去肉铺割二两猪肉了! 用来多买一条鱼身上的花纹,属实是有些肉疼。 等了片刻,人群散去不少,三尾银纹鱼依旧无人问津。 沈修寒心里发沉,这么好的鱼,难不成要砸在手里? “麻师兄,就是这里了。” 就在此时,一道略显耳熟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沈修寒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袍的少年,正满脸堆笑、略带恭敬地引着一位昂首阔步的青年走来。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 周围的渔民恨不得把头缩进脖腔里。 那青年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白袍,丝毫不觉得冷! “麻师兄,别看这鱼市脏乱,但县里最新鲜的渔获,多是从这儿卖出的。特别是里头的鱼栏,消息最是灵通…” 黑袍少年正滔滔不绝地介绍着,目光忽然一顿,愕然道: “寒哥儿?” 听到这个称呼,沈修寒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 陈安,陈阿伯的独子,和原身从小玩到大的发小。 母亲郑氏提过,陈安要去学武。眼下从他对这位麻师兄的态度来看,想必是真的了。 陈安一脸惊喜上前:“寒哥儿,你的痨病痊愈了?” “多亏陈阿伯接济的救命钱,勉强捡了条命。” 沈修寒顺势接话。 “嗨,咱们两家这关系,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嘛!” 陈安爽朗一笑,随即恭敬地指着身旁的青年介绍道: “寒哥儿,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内城通背武馆的三弟子,麻师兄麻显阳!” 通背武馆! 沈修寒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抱拳一礼: “见过麻大哥。” “不必多礼…” 麻显阳笑了笑,目光瞥向地上的鱼,眼泛奇异光彩: “这些鱼…是你的?怎么卖?” “呃…六道纹一斤二十五文,其他的一斤二十二文。” “…不算贵,全部算你二十五文,上秤吧。” 麻显阳大手一挥,掏出两吊铜钱递给沈修寒,笑眯眯道: “鱼品相不错,我全要了。正好拿回去给武馆的师弟师妹们炖锅鲜汤,寒冬里来碗银纹鱼汤,味道想来…甚是鲜美!” “这…” 沈修寒有点懵。 但还是赶紧用公秤量了,三条银纹鱼共一百六十文,赶紧道: “给多了,我来找零…” “不用!” 麻显阳哈哈一笑,很是豪爽: “沈兄弟以后有此等鱼获,或是更好的鱼,直接送到我通背武馆就行,价格绝不会让你吃亏。” “原来如此…那就多谢关照了!” 沈修寒恍然,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实意的感谢。 原来是看他钓的鱼品相好,想要包了货源。 “客气,陈安…” “麻师兄!” “你把鱼带回武馆,顺道送沈兄弟一程。怀里揣着钱在这外城可不见得安全。” “那鱼栏…” “我自个儿去逛逛就行,去吧。” “明白,麻师兄慢走!” 麻显阳笑了笑,临走前拍了拍沈修寒的肩膀,再次叮嘱道: “沈兄弟,有好货记得送去我通背武馆,我那师兄好食鱼,价格不会让你吃亏的。” “麻大哥放心,我记下了。” 待到对方走远,沈修寒把还没暖热乎的铜板拿了出来: “陈安,欠你家的…” 话没说完,陈安一把将他的手推回去,没好气道: “寒哥儿,你跟我生分什么?” “我知晓你家情况,先紧着白氏的租子和舢板钱还,我家的不用着急。” “…谢了,兄弟。” “你小子,大病一场怎地跟变了个人似的?” 陈安咧嘴一笑,提起装鱼的篓子:“走吧?一起回家?” “不急,我先去东市采购点东西。” “成,那我把鱼送去武馆,咱们内城门口集合。” 第5章 锅锅,我好想你啊… 半个时辰后。 内城门口,两人重新碰头,结伴往小径湾的方向赶去。 路上,陈安瞅着他背篓里塞得满满当当,忍不住好奇: “寒哥儿,怎地买了这么多东西?” “家无余粮,总得多备些。” 沈修寒紧了紧肩上的鱼篓。 这一趟,他确实没少置办米粮吃食。 两斤栗米、两斤棒子面、半斤粗盐。 本来还想打些酱油,一问价,太贵,一两要二十文,只能作罢。 于是,转头去肉铺切了一斤肥多瘦少的五花肉。 还特意给沈沫沫捎了三两长云县独有的小吃‘烤鱼骨’。 油盐米面肉,统共花去四十七文。 临出东市时,又在街角瞥见个卖咸鸭蛋的小铺子。 想起沫沫面黄肌瘦的小脸,沈修寒没作犹豫,摸出十文钱买下两颗咸鸭蛋。 咸鸭蛋盐分足,最要紧的是里头一汪红通通的鸭油。 对面黄体虚、久未见荤腥的人来说,这玩意大补。 再加上两尾黑鳙鱼,这一趟可谓收获满满。 但花费也高! 卖鱼到手的三百三十文,被他花掉五十七文,怀里还剩二百七十余文。 没错,麻显阳给沈修寒的那两吊钱,足足有两百文! 出手当真阔绰! 这也让沈修寒对他很好奇,不住地向陈安打听麻显阳。 “麻师兄可是通背武馆的内院三弟子,放眼整个长云县年轻一辈,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提起麻显阳,陈安脸上满是敬畏向往,忍不住感叹: “据说…麻师兄的修为已经到了‘练血’巅峰!” “你方才站得远,感受不到,他身上气血旺得像个大火炉,数九寒天连件袄子都不用穿!” “我还听说,麻师兄日夜熬打身体,已经无限逼近‘练骨’的门槛了!” “练血?练骨?” 沈修寒心头一跳,他对武道眼热得很,连忙追问: “陈安,这武道境界,可否跟我细细分说?” “你我自家兄弟,有啥不能说的。” 陈安嘿嘿一笑,双手交叉抱着后脑勺,边走边道: “武道一途,分明劲、暗劲、化劲三大境界。” “高的咱先不谈,单说练武的头一关,明劲。” “明劲又细分三个小境界,为:练血、练骨、练筋。” “练血,顾名思义,就是通过武道桩功,催动体内气血奔腾!” 说到这儿,陈安清了清嗓子: “通背武馆里有句口诀,叫:‘气血沸如汤,数九抗寒霜,破皮烂肉不算伤!’” “最后一句虽夸张了些,但确是实话,只要踏入练血的武者,受点不致命的皮外伤,恢复起来比常人快得多。” “有这三样特征,就算是练血大成,可以试着冲击练骨了。” “原来如此…” 沈修寒大开眼界,又好奇追问道:“那练骨呢?有什么特征?” “练骨?” 陈安忽然板起脸,眉头一竖,喝道: “练血还没入门就惦记着练骨?好高骛远!去,罚你…咳咳…练筋大师兄还未教。” “但大师兄说过,能踏入练血境,才算是武道入了门。” “这世上多数练武的,苦熬一辈子都迈不过这道坎,到头来不过是练了两手庄稼把式罢了…” 说到最后,陈安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色间也透出几分泄气。 沈修寒心头一动,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也羡慕你。” “能拜进内城武馆,已经算出人头地了,若是小有所成,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退一步说,就算入不了门,凭在武馆学到的底子,往后去大户人家做护院、去镖局当趟子手,或者去县衙壮班谋个差事…这下半生的营生,算是稳稳端住了。” 听他这么一说,陈安果然情绪好转,嘿嘿憨笑起来: “那倒也是…我娘说了,家里东拼西凑交了八两银子的束脩,只要我肯吃苦,往后活计肯定不愁。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也就是这两年的事。” 八两银子束脩! 沈修寒眼皮一跳。 一两银子兑一千文,八两就是八千文巨款。 怀里揣着两百余文,他就觉得自己发了横财。 现在看来,还差得远。 想走正经路子拜入武馆,短时间内是指望不上了。 沈修寒沉默片刻,又起了个话头:“对了陈安,那化劲之上,可还有更高的境界?” “自然是有的…” 陈安眼里透出几分茫然: “不过具体叫什么,我这等外院弟子可接触不到。” “反正,咱们长云县肯定没有这等通天人物。” “恐怕那南乡郡城才有。” …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到小径湾地界。 沈修寒本想顺路去一趟北面树林,找一找‘情报②’中金尾鼠囤积的过冬食物。 但眼下和陈安同行,只好暂时作罢,等明日抽空再去。 到了陈安家门口,两人挥手道别。 沈修寒踩着积雪,独自往坡上走去。 很快,三间破败的茅草屋便映入眼帘。 篱笆门大敞着。 远远望去,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缩在门口,好似在等谁。 听到踩雪声传来。 小身影猛地站起来,踮着脚尖仔细辨认片刻。 下一秒,她像一只小乳燕,不顾一切朝他扑来。 “锅锅,锅锅回来啦!” “沫沫好想你呀!” 听到这清脆的欢呼声,沈修寒只觉得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半天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再累都值得了。 他笑着蹲下身,张开双臂,将小丫头稳稳接进怀里。 沈沫沫紧紧搂着他,仰起小脸,眼底泛着担忧: “锅锅,怎么去那么久?天都黑了,沫沫等了好久好久…” “自是给沫沫抓鱼去了,看,给你带了什么?” 走进草屋,沈修寒取下鱼篓,摸出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烤得金黄的烤鱼骨。 这是长云县特有的小吃。 用剔下来的碎鱼肉和小鱼骨,裹上面粉油炸,撒上盐花,酥脆咸香,最讨孩子喜欢。 “是烤鱼骨!!” 小丫头眼睛瞪得溜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是给沫沫的吗?” “当然。” 沈修寒拈起一根,递到她嘴边。 小丫头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咬了一小口。 伴随着嘎嘣脆响,浓郁的油脂和咸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沈沫沫大眼睛顿时幸福地弯成了两道小月牙。 “好吃!太好吃了,锅锅你也吃!” … 第6章 这日子,有盼头了 郑氏还未回来。 沈修寒将米面归置进缸,然后把五花肉挂在灶台上的钩子上,离灶膛近些。 烟熏火燎的,既能防狸奴耗子,又能熏去腥膻味。 小沫沫寸步不离跟着他。 捏着几根烤鱼骨,小口小口地唆着上头的咸味,半天才舍得嚼碎咽下一根。 “锅锅,你今天钓了好多鱼摆摆吗?” 沈修寒蹲在灶前生火,头也不回地笑:“嗯,钓了不少大货。” “那…卖了多少钱钱呀?”沈沫沫凑过来,满眼好奇。 “你猜猜看?” 沈沫沫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大着胆子比划一个数字: “十文大钱?” 沈修寒哑然失笑,也不废话,摸出一吊钱轻轻晃了晃。 叮叮当… 清脆的铜钱撞击声,如仙乐般悦耳。 沈沫沫看着一大串钱,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圆: “哇,好多钱钱噢!” 沈修寒掏出她的小荷包,往里补了几枚,凑成十文,塞回她手里,故意压低声音逗她: “诺,这是沫沫入伙的分账,财不外露,快去藏好!” “嗯!” 小沫沫小脸一绷,郑重其事地接过荷包,双手捧着,转身蹬蹬蹬跑进里屋藏钱去了。 天真烂漫的小模样,让沈修寒不禁弯了弯嘴角。 很快,他收回目光,开始收拾食材。 本想打些酱油,用两条黑鳙做红烧鱼。 奈何酱油价格太贵,没舍得买。 索性一条小的切碎熬粥,一条大的直接火烤。 洗米,下锅。 手起刀落,去鳞抠鳃。 抽出鱼刺,将鱼肉切成小块,下入滚沸的粟米粥里。 中火熬上一刻钟,掀开锅盖,撒一小撮粗盐。 再焖一盏茶的功夫。 浓郁的鱼鲜味混合着米香,瞬间霸占了整个灶间。 另一条鱼,他去了内脏,留着做钓鱼的饵料。 找了根削尖的木棍,将鱼从头到尾穿透,架在灶膛碳火上,慢慢翻转炙烤。 只等一刻钟的功夫。 “滋滋…” 油花微响,鱼皮被烤得焦黄酥脆,边缘微微卷起,散发出一股诱人的焦香。 沈修寒均匀地抹上一层粗盐。 成了! 刚把晚饭呈在碗中,外头传来踩雪的嘎吱声。 篱笆门外。 郑氏一身疲惫地走进来,肩上还扛着捆柴火。 “娘!” 沈沫沫立刻扑上去,迫不及待地献宝道:“锅锅回来啦,还给沫沫买了好多好吃的!” 郑氏微微一怔。 她将湿柴卸在庖屋墙角,还未来得及拍打身上的雪沫子,鼻翼便情不自禁动了动。 一股浓郁的鱼粥香味,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郑氏下意识抬头看了看,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米缸中多几袋粮食,灶膛上挂着条五花大肉,案板上还置着一锅鱼浓粥,一条滋滋冒油的烤鱼,以及两颗咸鸭蛋! “大郎…这、这是…” 沈修寒笑着把去小径湾凿冰、碰上银纹鱼群、卖了笔好价钱的事简单交代了一遍。 郑氏听完眼眶立刻红了。 她走到灶台前,看着那条五花肉,伸手轻轻摸了摸,又转身看向那几袋粮食,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沫沫拽着她的衣角,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烤鱼骨: “娘,你吃!可好吃啦!” 郑氏蹲下身咬了一小口,咸香味在舌尖化开,忍了半个月的眼泪,如决堤般瞬间落下。 她抬手擦了擦,语气哽咽却满是欣慰地笑道: “好、好,我儿长大了,有出息了…” … 片刻后。 简陋的火塘点上了火,枯枝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家三口围坐在炕桌前吃晚饭。 郑氏和沈沫沫已是半月未进过一顿饱饭,腹中半点油星都没有;沈修寒在外头奔波了大半天,同样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一顿晚饭,吃得可谓是风卷残云。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不断的咀嚼和吞咽声。 一炷香的功夫。 三人愣是将一整锅鱼粥、一条烤鱼、一颗咸鸭蛋吃得干干净净,连锅底都恨不得舔上三遍。 沈沫沫吃得额头沁出细汗,小脸蛋也泛起一丝红润,她满足地拍着滚圆的小肚子: “锅锅做的饭好好吃呀,比娘做的还要好吃!” 听到这话,收拾空碗的郑氏也露出惊奇之色: “说来也是…大郎,你何时变得这般会做饭了?” 往日的沈大郎性子木讷、沉默寡言,虽说不上懒惰,但也只会闷头干粗活。 向来信奉君子远庖厨,从未踏进过庖屋半步,更别提做出这等色香味俱全的吃食了。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总得学着顶立门户,以后总不能老让娘操劳了…” 沈修寒神色如常,随口敷衍过去,话锋一转: “对了娘,咱家里现在还有多少余钱?” 一听这话,窗外呼啸的寒风似乎又透进了屋里,草屋刚升起的几分温馨,瞬间沉重下来。 郑氏没有说话,默默挪开木床一角,刨开积土,露出被掩着的一块小木盖。 她从木盖下抱出个小黑瓮,又从泥瓮中掏出个布袋子。 坐在炕桌前,郑氏将布袋里头的铜板一枚一枚排开。 借着微弱的火光,反反复复数了两遍。 许久后,郑氏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 “全在这儿了…满打满算,只剩九十一文。” 沈修寒微微点头。 想了想,掏出将两吊整钱推到郑氏面前,宽慰道: “娘,这些钱您收着。” “往后,我每日都去湖边打渔。只要咱们手脚勤快些,想必很快能把欠账还清的。” 看着那堆黄澄澄的铜钱,郑氏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铜板拢到一起。 接着,她从自己打满补丁的粗布口袋摸索半晌。 然后掏出六文钱。 这是白家布坊发的工钱。 本该是一日八文的。 可自从沈三槐走后,每次结算工钱,管事都会找各种理由克扣一两文。 郑氏不敢抱怨。 家里没了顶梁柱,唯一的男人沈大郎又患痨病,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这份活计。 默默将所有钱一并拢在一起,装回布袋,系紧死结,塞回小黑泥瓮。再次挪开床脚,刨开泥土,将其掩埋在床角处。 做完这些,夜色已深。 窗外,雪又密密地落了下来,簌簌地打在茅草上。 沈修寒给火塘添了几根木柴,上床没多久便呼呼睡去。 吃饱喝足的沈沫沫也打起了哈欠。 郑氏将小女儿抱上床,搂在怀里,没过多久,耳边便传来均匀香甜的呼吸声。 黑暗中,郑氏悄悄抹去一滴泪。 前些日子几乎要将人逼疯,她常常睁着眼到天明,听着窗外的风声如同鬼哭。 而今夜,她心里终于踏实了下来,能合眼睡一觉了。 大郎的病好了,家里有粮了,也有进项了。 这日子…有盼头了! 第7章 杀机! 翌日。 东方既白。 沈修寒推门出屋。 院角的水缸里,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沈修寒抄起木棍捅碎冰壳,舀一瓢冰水,劈头泼在脸上。 寒意如针,残存的困意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屋里头,沈沫沫还蜷在被窝里睡得香甜。 郑氏却早已起来,在庖屋操持早食,院中还隐约能听见柴火燃烧的噼啪响。 沈修寒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回屋。 在床沿坐下,心念微动。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推演、箴言、还魂… “嗯?” 沈修寒眉头微皱。 察觉到系统相比昨日,赫然多了四个金色选项。 沈修寒逐一试过,却无奈发现除了情报能打开,其余三字皆如水中倒影,触之即散。 片刻后,系统传来模糊反馈: 推演,需积攒十五日不动用情报,方可开启。 谶言,需半载。 还魂…需整整一年。 得,那还说什么? “打开今日情报!” 唰! 眼前光景骤变。 数道淡金色光点凭空浮现。 【情报:麻显阳,通背武馆内院三弟子,困于‘练血’已两载有余,欲依靠宝鱼突破瓶颈。】 【昨日偶见你所捕银纹鱼,五纹、六纹竟有数尾,断定你必知银背宝鱼藏身之处!】 【彼时高价买鱼、遣陈安送你归家,皆是为麻痹于你,令你放下戒心。实则,已拜托金龙帮连夜于内城门、鱼市、鱼栏各处布下眼线。】 【一旦你携宝鱼现身,为防白氏染指,将你诓至无人处,截杀夺鱼!】 嗡! 沈修寒脑中轰然一响,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麻显阳… 要杀我!? 昨日豪气干云的做派,竟全是他伪装出来的? 沈修寒倒吸了一口凉气,脊背陡然窜起一阵寒意。 情报言明,此人困于练血已久,欲仰仗宝鱼冲关。 想来他定是打探过各类宝鱼的底细,知晓银背鱼的习性特点,自然也不足为奇了。 又因我是白氏佃户… 白家是长云县顶级的门阀世家,掌控内外城诸多产业! 与县衙、镇东武馆并列为长云县三大霸主势力。 通背武馆名头虽响,但绝不敢在同白家硬碰硬! 麻显阳是怕我钓到宝鱼,顺理成章被白家收走… 那他便断了机缘。 所以… 昨日在鱼市,他看到我那数条银纹鱼,就起了杀心! 沈修寒双目微阖,双拳缓缓捏紧。 ‘麻显阳…好一个麻显阳,我记住了!’ 半晌后,沈修寒缓缓睁眼,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情报②:内城梅氏武馆馆主梅霜风,虽身负恶名,却亦有正道之风,近来与通背武馆争夺弟子,互不相让。】 【其亲传弟子江青虹,因修为所限,擂台切磋不敌通背武馆大师兄赵泓刚,致使弟子流失颇多。】 【梅霜风正在暗中寻购宝鱼,以期弟子破关雪耻,重振梅霜风武馆威名!】 “哦?” 沈修寒眼前一亮,心中顿生计议。 若今日能钓得银背鱼,可从这梅霜风入手,或许能寻得更好的破局良机。 将这念头暂且压下,沈修寒继续看其他情报: 【情报③:李婶从陈安口中得知你卖鱼赚钱,当即撺掇陈阿伯索要欠款,陈阿伯父子却一同拒了,言说沈家艰难,不必催逼。】 【李婶哭闹不休,指着陈阿伯鼻子骂:“姓陈的,你是不是看上隔壁那俏寡妇了!”气得陈阿伯七窍生烟,将李婶堵在屋里好一通收拾。】 【足足闹了一个时辰,事后两人竟又相拥睡去,独留隔壁陈安近乎一夜未眠…】 沈修寒嘴角微微抽搐。 这都甚么跟甚么…你最好说的是收拾! 摇了摇头,目光扫向后续,却见剩下的四条情报,依旧是昨日所见的内容。 想来是尚未到手,便仍悬于光幕之上。 想来是自己还未拿到手,所以留存于虚幻光幕之上。 【情报④:…小径湾浅滩处,有“宝鱼银背鱼”出没。】 【情报⑤:…枯林最大枯树上被干草掩盖的洞中,藏有金尾鼠囤积过冬的食物。】 【情报⑥:…长云县内城通背武馆后院,收藏着化劲级桩功通背桩原本。】 【情报⑦:…云水湖深处,有着“钓海楼”真传弟子遗物及传承…】 所有情报中,目前看来这第六、第七条最为凶险。 通背武馆自不必提。 秘籍藏于后院,其内定然高手如云,堪称龙潭虎穴。 而这“钓海楼”真传弟子的遗物及传承… 沈修寒蹙眉回忆。 长云县境内,绝无一个叫“钓海楼”的势力。 那必是其他县、乃至郡城里的势力! 况且,那淡金色光点远在云水湖深处。 父亲沈三槐遭水怪殒命之处,也不过是外围稍深的水域罢了。 可以想象,云水湖深处定是一处险地。 “眼下实力低微,绝不可去,往后再做计较。” 沈修寒暗自打定主意。 “锅锅…” 正想着,身旁传来一道娇憨的呢喃。 榻上的沈沫沫悠悠转醒。 不等沈修寒起身。 这小丫头便骨碌一下爬起来,像只小猫崽似的钻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嘟囔: “锅锅,我想吃烤鱼骨…” 沈修寒顺势搂住她,理着她睡得乱蓬蓬的头发,轻笑: “一大早就这般嘴馋?” “娘正在灶间忙活朝食呢,今儿个可是有肉吃的,你当真还要吃烤鱼骨?” 沈沫沫一听,小脸上顿时浮现出纠结之色。 她歪着脑袋想了片刻,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小脑袋: “那还是算了,沫沫要吃又又!晌午再吃烤鱼骨吧…” 沈修寒失笑不已。 从炕桌上寻了根头绳,循着记忆里的样子,略显生疏地替她挽了个朝天呆毛辫。 小丫头努力翻着眼皮往上瞅,怎么也瞧不见头顶光景。 她伸出小手胡乱一摸,察觉到自己头顶竖起的那撮“呆毛”,顿时乐不可支,倒在床榻上咯咯娇笑个不停。 “一大清早的,在这儿傻乐什么呢?” 郑氏端着托盘掀开草帘。 霎时间,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盈满了整间草屋。 托盘上搁着几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稀粥,外加几个巴掌大的棒子面饼。 饼子表面烙得金黄酥脆,泛着诱人的油光,一看便是用猪大油煎出来的。 更惹眼的是,旁边碗里还切了几片薄薄的熏肉,也用大油炒过,拿来佐粥最是相宜。 “哇,好丰盛呀!” 沈沫沫大眼睛瞪得滚圆,伸出小手就朝饼子抓去。 “啪!” 半空中,被眼疾手快的郑氏一巴掌轻拍在手背上。 郑氏上前一步,从沈修寒怀里将小丫头抱过去。 目光瞥见她头顶的冲天小辫,嘴角不由牵起一抹笑意,却又忍着没笑出声,抱着小丫头径直往屋外走去: “没规矩,先带你去漱口洗脸!” “不要啊!锅锅救命…” 小丫头在郑氏怀里拼命扑腾,发出一连串的哀嚎: “娘搓脸脸好用力呀,沫沫脸皮都要被搓破啦…” 第8章 给我起! 用罢朝食。 郑氏收拾完碗筷。 沈修寒将鱼竿鱼篓拾掇妥当,准备出门打渔。 “大郎…” 郑氏从庖屋走出,手里拿着昨日包烤鱼骨的油纸,里头鼓鼓囊囊的裹着两块硬面饼子。 “带着干粮,晌午饿了垫补垫补。” 穷苦人家向来一日两餐,郑氏此举,显然是因他大病初愈,特意多加一餐给他补身子。 沈修寒心中一暖,接过来揣进怀里,点点头: “晓得了,娘。” 两人一同出门。 刚走出篱笆院,屋里头传来沈沫沫脆生生的喊声: “锅锅,要多钓些大鱼摆摆哦,沫沫还想要吃鱼…” 回过头,见那小丫头扒在窗框上,只露出半张小脸,和那撮翘着的呆毛。 沈修寒哈哈一笑,冲她挥挥手:“知道了,在家乖乖等着。” “这馋丫头…” 郑氏无奈地摇摇头。 走至陈阿伯家。 李婶正巧拎着木盆泼水,瞧见母子二人,热络招呼: “寒哥儿,桂萍,这是去上工啊?” 桂萍… 是母亲郑氏的本名。 郑氏顿住脚步,含笑道:“李婶儿,忙着呢,陈安呢?” 一提起陈安,李婶脸上顿时绽出光来,腰杆都挺直几分: “陈安啊,一大早就去武馆熬打筋骨了。要说这孩子,当真是个武痴,刻苦得很,昨儿夜里竟是整宿没合眼,在屋里闷头练了一整夜的武…” 郑氏不疑有他,由衷地夸赞了一句:“陈安这般发奋图强,日后武道必定大有所成!”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李婶闻言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连特意等两人过来,催一催赊借的事儿都忘了。 沈修寒站在一旁,面色略显古怪。 陈安昨夜到底有没有练一整宿的武,他是不晓得的。 但李婶和陈阿伯昨晚练了甚么,他倒是晓得一二。 … 别了李婶,又往前走了一段,郑氏折道向南,往外城的白氏庄子布坊中上工去了。 沈修寒则轻车熟路的扎进小径湾芦苇荡深处。 晨雾未散,枯黄的芦苇杆上挂满了霜。 他拨开芦苇,抬眼望去,代表“银背鱼”的淡金色光点,正在不远处水面下悠悠打转。 沈修寒精神一振。 寻了块石头,在坐标正上方砸开一个冰洞。 冰层约莫四指厚,咔嚓几声裂开个大口,湖水溢出。 沈修寒从怀里掏出一小把粟米,顺着冰洞撒了下去。 冰层下,淡金色光点顿时活跃起来。 一会窜到左,一会游到右,时不时凑近,又警惕退开。 “这畜生,倒是精明…”沈修寒眯眼盯着。 约一盏茶功夫,察觉没有危险,银背鱼渐渐放松下来,懒洋洋游荡在冰洞下方。 沈修寒甚至能想象出它在水底啄食粟米的光景。 “吃吧,多吃点,吃饱了才好上路…” 取出鱼钩,穿上几颗粟米,轻轻抛入冰洞。 可令沈修寒没想到的是… 银背鱼极其警觉! 绕着鱼钩转了两圈,便远远躲到一旁,无论如何不肯靠近。 “这宝鱼成了精了?当真通了灵性不成?” 沈修寒眉头微蹙。 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上昨晚留下的黑鳙鱼内脏试试。 唰! 水面上的芦苇漂猝不及防地猛然下坠,黑漂了! “上鱼了?” 沈修寒手腕本能一抖,猛力提竿。 “哗啦!” 水花四溅。 肥硕的银纹鱼破水而出,脊背上五道银纹清晰分明。 不是银背鱼! 沈修寒面色微变,下意识看向水面下的淡金色光点。 果然。 银纹鱼出水刹那,银背鱼瞬间察觉到危险,犹如惊弓之鸟般“嗖”地一下窜退到冰洞数丈开外的深水区。 “不好!” “这鱼不能要!” 沈修寒当机立断。 趁银纹鱼未被冻僵,眼疾手快,一把抠出鱼钩,将这条价值四十多文大钱的鱼货,重新扔回冰洞! “扑通!”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沈修寒屏气凝神,目光直勾勾盯着冰面下。 银纹鱼入水,摆了摆尾,又悠悠地游了回去。 而那银背鱼停在远处,一动不动。 一息。 两息。 大约半炷香功夫过去。 银背鱼终于动了。 它先是试探着往前游了尺余,停下; 再游尺余,又停下。 如此反复,一点点朝冰洞下方靠近。 见始终安然无恙,它终于放下戒心,重新回来啄食粟米。 “好机会!” 沈修掏出昨晚特意留下的鱼内脏,挂在铁钩上。 抛竿入洞。 带有血腥气的饵料刚一沉底。 银背鱼先是受惊般“嗖”地一下窜出数丈远。 但紧接着,血腥味在水里化开,一丝丝飘散开去。 银背鱼身躯一顿,原地顿了片刻,终于耐不住凑上前,围着饵料一圈一圈游弋、试探。 沈修寒大气不敢喘。 他不知道方才欲擒故纵的把戏,到底能让这成了精的宝鱼放下多少戒心。 他只能等。 然后,他便看到淡金色光点终究没能扛住本能的诱惑。 一点点朝着鱼钩接近… 再接近… 然后,重合。 嗡! 芦苇漂骤然消失,竹竿猛地往下一沉! 一股远超银纹鱼数倍的巨力顺着鱼线传至掌心,竹竿瞬间被拉扯成满弓状! 上钩了! “好恐怖的力道!” 沈修寒刚想提竿,但立刻便察觉到不对。 以银背鱼爆发出的蛮力,绝不能与之硬碰硬。 否则,竹制鱼竿和麻绳做成的线恐怕会当场崩断! 无奈之下。 他只得咬紧牙关,稳住下盘,与银背鱼展开周旋。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 拉一会,放一会。 一人一鱼隔着冰层,展开了体力拉锯战! 沈修寒本就大病初愈,气血亏空,身子骨孱弱得很。 不过堪堪僵持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便觉双臂酸软如泥,肺部像拉风箱般呼哧呼哧直喘。 先扛不住的,竟是他自己! “不行…” “再这么耗下去,非得被它拖进冰窟窿里不可!” 沈修寒单手攥紧鱼竿,另一只手探进怀里,摸出一张棒子面饼。 张开嘴,狠狠咬下一大口,连嚼带咽地吞下肚! 一块饼子下肚,立马就有了反应,胳膊抖的没那么厉害了。 靠着吃食的支撑,他硬生生又撑了一盏茶的功夫。 终于,水下那股巨力开始衰退。 银背鱼到底没能扛住消耗,挣扎的力道渐渐萎靡下来。 “给我起!” 第9章 通背武馆 沈修寒大喜,浑身肌肉战栗着,猛地向上提竿! 这一次,几乎再没有传来像样的反抗。 “哗啦啦!” 水花四溅中,一条翻着白肚皮的硕大鱼影被拖出水面。 那鱼足有成年人手臂长,两只拳头拼在一起那般宽。 长相与银纹鱼大相径庭。 脊背上并非生着条纹,而是一整片犹如水银泻地般、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纯银之色。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鱼吻前端,竟生着一根约莫手掌长短、尖锐无比的骨刺! “终于拿下了…” 沈修寒长舒一口气,正要把这宝鱼拖上冰面。 这时,异变陡生! 看似力竭的银背鱼,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从水面弹射而起! 鱼吻上锋利的尖刺,宛如离弦之箭,朝沈修寒脸上扎来! “卧槽!” 沈修寒头皮一炸,瞬息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太近了!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闪,全凭本能,下意识将手中的竹竿横在身前一挡! “咔嚓!” 一声脆响,竹竿被骨刺从中撞断! 一股沛然巨力顺着断竿砸在他胸口,沈修寒脚下一滑,重重仰面摔倒在冰面上。 “刺啦!” 耳畔传来冰面破开的脆响。 手掌长的尖刺,贴着沈修寒的侧脸,齐根钉入他耳侧不到两寸的冰层里! 若非竹竿挡了一下,导致偏了准头。 银背鱼临死反扑的一击,此刻已洞穿他的头颅! 沈修寒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如鼓。 还未等他从死里逃生的惊惧中喘过气来。 半截身子钉在冰面上的银背鱼开始疯狂挣扎,粗壮有力的鱼尾在半空中左右乱甩。 “啪、啪!” 可怜的沈修寒到底没能躲过这凶物的报复,被结结实实抽了两个大嘴巴子,火辣辣地疼。 “你这畜生!” 沈修寒勃然大怒! 连滚带爬地从冰面上扑到冰洞前,也顾不上寒冷,双手鞠起一捧带着冰碴的湖水,朝着还在扑腾的银背鱼身上泼去。 严寒在此刻展现了威力。 霎时间,冰水凝结。 这条狡猾凶悍的银背鱼,顷刻间被冻成一尊冰雕! … 做完这些,沈修寒大口喘着粗气,一屁股瘫坐在冰面上。 肾上腺素褪去,彻骨的寒意如潮水般涌来。 生死一线间浑然不觉,此刻才发现手脚冻得麻木,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沈修寒不敢多待,稍稍缓了口气,便挣扎着起身。 将深扎在冰层里的银背鱼用力拔了出来,搁在一旁。 旋即低头,看向那断成两截的竹竿,无奈苦笑。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沈三槐老实木讷的模样。 这根竹竿正是他生前亲手一点点削制、打磨出来的。 若是他泉下有知,看到亲手做的鱼竿竟救了儿子一命,定然也是万分欣慰吧。 “不过…也是时候换根竿子了。”沈修寒暗自盘算。 手里这根断竿,凑合着钓一钓凡类河鲜倒是无妨。 可倘若再遇上银背鱼这等凶悍宝鱼,绝无可能抗衡。 等等! 沈修寒忽然想到。 银背鱼被自己抓走,底下的银纹鱼必然受惊,若不抓紧时间钓上几条,只怕很快就会散去,再难寻踪迹。 赶紧挂上粟米,顺着冰洞再次抛下。 可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沈修寒反应已足够快,但那群银纹鱼也已无心抢食。 连抛了几次钩,只钓上来三条四纹的银纹鱼,水面便彻底死寂下去,再无鱼口。 至于先前被扔回去的那条五纹鱼,早不知窜到何处去了。 “罢了,不能太贪心,这条宝鱼便是最大的收获了。” 沈修寒叹了口气,果断收竿。 转头看向地上银背鱼,略一思忖,并未将其塞进鱼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麻显阳既已布下眼线。 自己这么大喇喇背着宝鱼招摇过市,怕是十死无生。 所以,宝鱼不能带进城! 沈修寒心念微动,计上心来。 他拢了冰洞边的碎浮冰,尽数收集到冰面上,将银背鱼严严实实地包在碎冰碴之中。 接着又鞠起几捧刺骨的湖水,一遍遍泼在上面。 湖水迅速凝结。 不过片刻功夫,银背鱼便被冻成了一只巨大的冰坨子。 接着,沈修寒小心将其藏进茂密的芦苇荡深处。 盖上积雪,完美融入雪色,任谁也看不出里头是何物。 做完这些,他目光一动。 视网膜上,代表着宝鱼的淡金色光点,依然静静闪烁。 “定位还在,那就不怕丢了。”沈修寒放松下来。 把三条新钓的银纹鱼塞进破竹篓,抓起断竿,迎着风雪大步朝长云县城的方向赶去。 … 长云县,内城。 城墙巍峨,青砖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 城门洞开,人流往来。 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也有腰悬刀剑的武人行色匆匆。 “糖葫芦,诶,糖葫芦喽…” “香茶!来喝香茶嘞!两文一壶的香茶…” “包咂、刚出锅的包咂!热气腾腾的包咂…” 沈修寒踏进内城门,不紧不慢地走着,没走几步,他忽地向左侧茶馆瞥了一眼。 靠窗处,两个身穿金龙帮褐袍的汉子相对而坐。 一个偏瘦,颧骨高耸。 另一个虎背熊腰,大冷天竟敞着衣襟。 两人状似闲聊饮茗,但沈修寒敏锐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盯着自己。 麻显阳的人! ‘幸好我多想了一步,没有将银背鱼带进城,否则…’ 沈修寒目不斜视,面色如常,脚下不停朝城内走去。 看他走远,那瘦些的男子搁下茶碗,一抹嘴道: “没有宝鱼气息。” “嗯,是些凡类河鲜。” “我去跟着他,你在此地守着,看那小子是否把东西交给旁人带进来。” “我省得。” 沈修寒不急不缓走到街边,向一个卖冻梨的小贩拱了拱手,打听了通背武馆的方位。 随后背着鱼篓,径直朝南市巷子走去,好似浑然未觉身后远远坠着个人。 不多时,眼前便现出一座气派的门楼。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通背武馆”。 笔力遒劲,透出一股凌厉之气。 而在他踏上石阶后,身后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没多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修寒迅速回头瞥了一眼,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瘦削的背影,一闪便拐进了侧街。 第10章 通背桩 收回目光,沈修寒迈上石阶。 “来者何人!” 门内闪出一个灰衣弟子,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他。 沈修寒拱手一礼: “这位兄弟,劳烦通禀一声,麻显阳麻大哥昨日定下的鱼,我给送来了。” 灰衣弟子闻言,神色微缓:“麻师兄不在武馆,唔…你且稍待,我这就去通禀。” 说罢转身进门。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似踩在人胸口上,沉闷有力。 沈修寒抬眼望去。 一个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壮汉,大步从门内跨出。 此人虎背熊腰,肩宽背厚,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 浑身散发的气势,竟比昨日那麻显阳更加迫人。 “这是我通背武馆内院二师兄,冯小保。”紧跟出来的灰衣弟子介绍道。 冯小保面无表情地瞅着沈修寒,声如洪钟: “昨日那几条鱼,是你钓的?” “正是…” “唔,不错!” 冯小保忽然咧嘴一笑:“那鱼炖汤,味道着实鲜美!” 沈修寒微微一怔,旋即拱手笑道:“呃…冯大哥吃着顺口便好。” “哈哈哈哈,跟我来!” 冯小保大手一挥,领着沈修寒跨过门槛。 通背武馆占地极广,乃是标准的三进阔宅。 前院开阔,地面皆由坚硬的青理石铺就。 虽是寒冬,院中却有几十号外院弟子扎着马步、打着拳桩,浑身蒸腾着白蒙蒙的汗气。 沈修寒目光扫过人群,并未瞧见陈安的身影。 冯小保脚步不停,他也不便多看。 穿过雕花垂花门,便入了内院。 内院景致雅致许多。 不仅有假山流水,池中锦鲤悠然游弋,墙角还植着几株傲雪寒梅,暗香浮动。 沈修寒跟在冯小保身后,刚踏入院中,目光便不受控制地瞥向内院演武场的角落。 那里几名弟子正捉对厮杀,拳风呼啸间隐有破空之声,想来是内院弟子。 而在他们身侧,安置着一口粗粝黑瓮,瓮中盛满井水,供弟子们操练后歇息解渴。 沈修寒的视线在那黑瓮下方微微一顿。 淡金色光点,如星辰般夺目! 化劲级功法通背桩的原本,就在那里! … 就在两人穿过庭院时。 后院大堂,门窗紧闭,地龙烧得正旺,厅内暖意融融。 首位上坐着个身形矮胖、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正是通背武馆的现任馆主,严啸。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泓刚,那梅霜风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下首椅上,一个二十岁多的青年慵懒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正把玩着腰间玉佩,听得师父发问,他漫不经心道: “老样子。” “七日前,弟子亲手击败那江青虹,梅馆主估计是颜面扫地,至今未曾露面…” “哈哈哈,好!” 严啸抚掌大笑,目露赞赏地看向大弟子赵泓刚: “梅霜风那疯婆子,怕是气坏了!” “江青虹天分不差,十八岁便突破到了练骨境,但奈何她遇到了吾徒泓刚?” “二十五岁的明劲巅峰,距暗劲仅差一步…” “想来,也只有镇东武馆那王玄阳,能稍稍领先你一步了。” “却不曾想这等天骄,竟是我严啸的亲传弟子!” “哈哈哈哈!” 赵泓刚面上闪过一丝得色,稍稍坐直身子,郑重拱手道: “都是师父倾囊相授,教导有方!” “诶,这也要你自身天赋过人,又足够刻苦。” 严啸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武道一途,光凭为师教导也是无用。像显阳那小子,简直就是块榆木脑袋…” “行了行了!” 一道女声突兀响起,打断了师徒二人的互相吹捧。 严啸身侧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个美艳妇人,她状似盯着自己涂了鲜红蔻丹的玉指看,嘴上却毫不留情讥讽道: “你们师徒俩关起门来,倒互捧得起劲。” “都练成断头路了,还在这儿沾沾自喜呢?” “区区明劲巅峰罢了,就算给你修炼到暗劲巅峰,又有何用?” “一日不入化劲,就只配在县衙、镇东武馆,还有那白家的鼻息底下苟延残喘!” 堂内气氛骤然一静。 严啸与赵泓刚对视一眼,面上皆有尴尬之色,却非常识相地缄口不言。 美艳妇人毫不在意两人脸色,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话锋陡然一转,看向严啸: “…她,说了么?” 严啸摸了摸塌鼻梁,干咳一声: “呃…没有,还是不肯松口通背桩化劲期心法的下落…” “哼!” 妇人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残忍: “这一家子,向来是属石头的,又臭又硬,要我说,早该动大刑了,光靠好言好语地逼问,能撬出什么东西?” 严啸沉默片刻,犹豫道: “那毕竟是你的亲娘…” “亲娘?!” 妇人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霍然起身,猩红长裙如水般倾泻而下。 “她算哪门子的亲娘?!” “自从生下我那好弟弟,她便将我远远扔到城外的破落庄子里,整整十年不闻不问!” “等看我长成,生得有几分姿色,便想着拿我去与白家联姻,逼着我去给白家那老东西做妾,好为我那宝贝弟弟铺路!” “同是亲生骨血,她将通背桩全本教给我那好弟弟,却千方百计瞒着我,生怕我抢那废物的继承之位!” “这也配叫亲娘?!” 大堂内陡然死寂。 落针可闻。 赵泓刚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劝慰道: “师娘息怒…您不是已经报复过他们,出了一口恶气么…” “不够!” 妇人猛地转过头,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远远不够!” “毒杀了我那偏心的死鬼亲爹,就算完事了?” “不!” 她一字一顿,眼底满是癫狂: “我要宰了我那好弟弟,我要杀绝他们全家,方才能消我心头这口恶气!” 大厅之内,静得只剩炭火噼啪的微响。 半晌无人敢接话。 直到… 门外回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师父,弟子冯小保求见!” 堂内的戾气瞬间收敛,妇人冷哼一声,拂袖转入后堂。 严啸干咳一声,理了理衣襟,重新端起茶盏,摆出馆主的威仪。 听完冯小保对沈修寒送鱼一事的禀报后,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既然是显阳寻的渠道,收下便是。” “这等采买琐事,以后无需回禀,都交由你去打理。” “弟子遵命!” 第11章 感谢麻显阳大哥送的‘精铁鱼竿’一杆。 内院,膳房。 冯小保通禀后,引着沈修寒来至此处,随手指了只木盆: “便搁这里吧。对了,你这篓中几尾鱼,作价几何?” 沈修寒拱手一笑: “麻大哥昨日交代过,皆按二十五文一斤结算。” “二十五文…那便依三师弟的意思。” 沈修寒掀开鱼篓,探手捞出三条四纹渔获。 冯小保定睛一瞧,和善的眉头骤然拧起,声音也沉下去: “怎地全是四纹货色?” “昨日我特地问过掌勺师傅,言道这银纹鱼,背上纹路越繁,鱼肉便愈发鲜美!” “莫不是…你听闻我冯某人嗜食鱼货,便妄图以次充好,来诓骗我的银钱?” 沈修寒心中一凛,这冯小保变脸之快,犹如翻书,险些让他乱了阵脚。 但他反应亦是极快,将手中半截断竿举起来,面露苦笑: “冯大哥明鉴。” “在下也想多钓几尾上等银纹鱼,奈何今日时运不济。” “只得了这三尾四纹的不说,好不容易守到一条大鱼,非但没能钓上来,反将我这竹竿生生拉断了!” “在下恐银纹鱼搁久了不新鲜,顾不上重制钓竿,急急将这三尾送来…冯大哥若是不信,且看这断口,可是簇新的。” 冯小保目光如炬,直直盯着那断口处,审视半晌。 忽然,横肉丛生的脸上阴霾尽扫,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原来如此,算你有心,倒是我错怪你了!” 笑罢,他眼珠子一转,似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 “我好食鱼,一日不食便惦记得紧,正好…” “我那三师弟近来痴迷渔事,置办了几杆上等钓竿,你且在此稍候,我去挑一根来与你使!” 说罢,他一转身,一阵风似的去了。 沈修寒嘴巴微张,半晌回不过神来。 麻显阳沉迷钓鱼,还买了不少鱼竿? 怕是为冲破“练血”桎梏,不仅在外头广布眼线收鱼,还妄图亲自钓出宝鱼来吧! 思索间,脚步声去而复返。 冯小保风风火火跨进门来,手里赫然多了一杆通体幽黑、精铁打就的上品钓竿! 竿身乌沉沉泛着寒光,其上缠绕着蚕丝绞线,末端还配着一整套精钢倒刺明钩。 “喏,先借与你使!” “拿了趁手的家什,往后务必多给武馆钓些好鱼上来!” 沈修寒接过鱼竿,只一掂量,便知是难得的好货。 鱼竿末尾处,还雕刻了四个小字:白氏钓坊。 白家掌控着西市鱼栏大部分生意,同时也制作、出售各类精良钓竿、渔网、船支。 这钓竿便是出自白家,价格不菲。 但沈修寒却面露难色,推辞道:“这…这可是麻大哥之物,小弟怎敢…” “无妨!” 冯小保摆摆手: “麻师弟已启程去了长水县,没有十天半月回不来。你且用着,有甚么事我一力担着!” 长云县、长水县,同属南乡府辖下,皆依云水湖而建,两县百姓也多以渔事为生。 麻显阳去了长水县… 莫不也是为“宝鱼”而去? “再者…” 冯小保忽然压低声音笑道: “麻师弟这钓竿买回来有一月有余了,去了三趟云水湖,连片鱼鳞也未曾钓得,回回都是两手空空,放着也是糟践…” 好家伙,合着这麻显阳也是个空军佬! 沈修寒收回思绪,抱拳一揖:“既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小弟这便告辞。” “去吧去吧…” 目送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冯小保笑容渐渐敛去,他负手立于廊下,淡淡道: “出来罢。” 话音方落,一道人影自侧房闪出,那人生得瘦削,颧骨高耸,快步上前,躬身抱拳: “二师兄。” 若是沈修寒还在这里,一眼便能认出,此刻正是他初入内城时,在茶馆里监视他的那两个金龙帮暗桩之一。 冯小保转过身来,面上浮现几分亲切,道: “阿哲,出了武馆这许久,在金龙帮混得如何?” 唤作阿哲的瘦削汉子闻言,忙陪笑道:“全靠几位师兄提携,师弟才有口饭吃!” “哈哈哈…” 冯小保朗声大笑,指着他笑道:“你小子,离了武馆几年,倒变得油滑了不少。” 笑罢,他敛起神色,沉声道: “说正事…显阳交代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阿哲忙道: “回二师兄,师弟跟了那小子一路,盯得死死的,确定他身上没有宝鱼,田二虎那边一直守在内城门口,也毫无收获。” “那看来…是真没捉到了。” 冯小保眉头微皱,负手踱了两步,沉吟片刻方道: “唔,那便继续盯着那小崽子罢,不可松懈。” “是!” 冯小保点点头,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把显阳的钓竿借给了他,等显阳从长水县归来,自会去寻他要回。” “要知道,显阳的东西可不是白拿的,届时,他若拿不出宝鱼来做租金…哈哈哈!” 阿哲闻言,脸上也露出会意的笑容,躬身道: “二师兄高明。” … 提着新竿,沈修寒走出武馆,回头瞥了眼高悬匾额。 他自然感受到,方才冯小保的借竿之举,表面看似豪爽,实则在逼迫他必须接受! 沈修寒毫不怀疑,若是自己拒绝,对方指定会当场翻脸! “通背武馆…” “麻显阳、冯小保…” 沈修寒抿了抿嘴,用力攥紧鱼竿,扫了一眼四周,旋即转身融入街巷人潮中。 他在东市走走停停,借着人群、摊铺的遮掩,时不时砍砍价,还买了一斤高粱面。 兜兜转转,反复确认身后有无眼线。 确定之前那人没再跟着他,沈修寒立刻脚下一转,朝城北快步走去。 … 梅氏武馆。 规制与通背武馆不相上下,亦是三进三出的阔绰大宅。 朱墙环绕,青瓦覆顶。 门前两尊石狮镇守,瞪目呲牙,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威仪。 还未踏入门槛,便听得里头传来阵阵整齐号子,间杂着呼喝与拳脚破风之声。 跨进大门,迎面便是一个开阔的演武场。 四周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林立。 角落里散落着大小不一的铁木桩架与石锁。 青石板铺就的场院中,二三十名弟子正捉对操练。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其中竟有五六名女子。 她们身着紧身劲装,腰束宽带,发髻高挽,呼喝间飒爽英姿,进退腾挪间身姿矫健,全无寻常女子的娇弱之态。 “都把腰马扎稳了!” “想要出人头地,就得吃下苦中苦!” “腰松胯垮的,回去加练一个时辰!” 演武场正中,一位女子负手而立,从一众扎马步的弟子中间缓缓走过,时不时厉声呵斥。 她身穿一袭玄色劲装,袖口紧束,一头青丝高高束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冷冽如刀的眸子。 沈修寒刚一驻足,女子目光便扫了过来。 锐利的眸子在沈修寒身上一掠,上下打量片刻,上前道: “阁下看着面生得很,可是来我武馆拜师学艺的?” 第12章 梅霜风!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拱手一礼:“敢问姑娘…可否代为引荐梅馆主?” 劲装女子闻言,眉头微蹙,又将他打量一番,当即毫不犹豫地摇头: “家师清修,概不见客。阁下若非拜师,还请回吧。” 沈修寒无奈,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迅速压低声音道: “姑娘稍待,在下手中,有宝鱼…的消息。” 唰! 劲装女子瞳孔猛然收缩,毫不犹豫道: “跟我来!” 转身带着沈修寒,朝内院疾步而去。 沈修寒心中微动。 他不知道这女子身份,不敢贸然开口。 所以,只提了句宝鱼消息…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剧烈! 看来,梅氏武馆对宝鱼的渴求,远比他想象的更急切。 或者说… 这银背鱼的稀罕之处,还要在他预料之上? 内院。 主厢门外。 劲装女子顿住脚步,松开手,目光盯向沈修寒: “你当真确信有宝鱼的消息?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敢拿虚言诓骗…踏进这扇门,再想后悔可就晚了?” 消息? 不不不! 我是有真家伙! 沈修寒心中暗忖,面上从容一笑,拱手道: “姑娘大可放心,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梅馆主面前大放厥词。” 女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似在评估他话中的分量。 片刻后,她扔下一句: “在此候着。” 转身推门而入。 寒风中,沈修寒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却略显忐忑。 说实话,他着实是不愿赌情报上所言的“梅霜风亦有正道之风”是真是假。 但有人逼着他上赌桌。 从踏进内城被人盯上时,沈修寒便已确信。 麻显阳绝不会善罢甘休。 虽从冯小保口中得知,麻显阳去了五十里外的长水县,没有十天半月回不来。 可十天半月,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届时等他归来… 沈修寒可不敢赌麻显阳是否“亦有正道之风”。 所以,他必须趁这个间隙,不惜一切代价,寻一个靠山,争一线生机! 将宝鱼献给暗中收鱼的梅氏武馆,以换取庇护学武的机会… 这便是他思虑再三后,定下的破局之策! 不消片刻。 木门再次开启。 劲装女子跨步而出,侧开身子,沉声道: “师父准了,跟我进来。” 沈修寒稳了稳心神,迈过高高门槛。 绕过一扇紫檀木雕花屏风,内室的景象徐徐映入眼帘。 厅堂正中心,摆着一尊大鼎。 大鼎之后则是一张乌木书案。 书案之后,则端坐一人。 看到那人,沈修寒便不由心头一震。 这位梅馆主,竟是一位约莫三十余岁的美妇人! 她身穿月白长衫,外罩玄色轻纱,衣袂垂落,长发以玉簪松松绾住,几缕青丝散落肩头。 容貌雍容雅态,眉眼间尽是养尊处优的贵气。 乍一看去,倒像是大宅深处深居简出的当家主母。 可偏偏—— 那双凤目里透出的,是大煞风景的凶戾之气。 冷冽、沉郁,仿佛藏着化不开的杀意。 而最令人心悸的,还是她搭在案桌上的双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指尖微微弯曲,隐现薄茧,宛如铁石铸就的鹰爪,只消看上一眼,便觉脊背生寒。 仿佛随时能破空暴起,一把攫断人的咽喉! 梅霜风端坐案后,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 “你…有宝鱼的消息?”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 “回馆主,宝鱼在下已经钓上来了!” “什么?!” 劲装女子霍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梅霜风亦是一顿,双目如电,直直刺向他: “在何处?” “城外。” 厅堂内静了一瞬。 梅霜风盯着他看了片刻,眼里的怀疑之色翻涌: “是何宝鱼?” “银背鱼!” 劲装女子呼吸一滞,眸中迸出惊喜之色,呼吸都急促起来。 梅霜风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复又将目光收回,落在沈修寒脸上,缓缓道: “你既得了这般机缘,为何偏偏要将鱼卖于我?” 沈修寒早有腹稿,当下抱拳一礼道: “回梅馆主,是因昨日在鱼市卖鱼,恰遇好友与他家师兄收寻宝鱼,又从他口中听闻梅氏馆主素有正气…便想来碰碰运气。” 梅霜风目光微微眯起,直勾勾盯着沈修寒的脸。 沈修寒坦然面对。 片刻后,梅霜风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还行,没撒谎。” 但紧接着,她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 “不过…你说告知你我素有正气的人,是你那好友?” “…呃,是的。” “哈哈哈!” 梅霜风竟笑出声来,摇了摇头: “离你那好友远点吧。” 那劲装女子也低下头,抿了抿嘴,肩膀微微抖动。 沈修寒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一跳。 什么意思? 难不成情报出错了? 等等… 他想起来了! 情报系统上写得很明白: 梅氏武馆馆主梅霜风,虽身负恶名,却亦有正道之风。 …身负恶名! 操! 沈修寒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让你看书喜欢跳着看! 心中打鼓,面上却强作镇定,只当浑然不觉。 梅霜风自不知他心中所想,敛住笑意,淡淡道: “罢了,罢了,你且先将宝鱼带来,我验过真假再…” 话说到一半,她忽地一顿,像是想起来什么,随口一问: “对了,你方才说你那好友与他家师兄在收宝鱼?是哪家的?” 来了! 沈修寒拱拱手,如实道: “回馆主,是通背武馆内院的麻师兄麻显阳。” 通背武馆! 麻显阳! 这几个字一出,厅堂内的气温仿佛瞬间低了几度。 劲装女子眸中寒光乍现。 梅霜风搭在案上的手微微收紧,如鹰爪般弯曲起来。 “你确定是他?”劲装女子沉声问道。 “确定。” 沈修寒忙道,语气诚恳: “在下好友便是拜在通背武馆外院,我亲耳听闻,他们是去寻购宝鱼的。” “昨日,我钓了几尾银纹鱼,麻师兄很是关照,不仅高价买下,还嘱咐我说,往后有银纹鱼,或者更好的鱼,尽管送去通背武馆,价格绝不会让在下吃亏。” 他顿了顿,面露几分无奈: “方才,我也是先去的通背武馆,只是麻显阳师兄不在,说是去了长水县。” “我那好友也不在,我也不认识通背武馆其他人,又担心宝鱼出水太久,气血大减,这才斗胆…来寻梅馆主碰碰运气。” 话音落地,梅霜风与劲装女子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同时掠过一抹庆幸。 麻显阳… 去了长水县? 好。 好得很。 麻显阳,你去的好啊! 第13章 拜师! 静谧片刻,梅霜风缓缓道: “你且先行出城,我随你走一遭,若你所言为真,果是那银背宝鱼…我梅氏武馆,定不亏待于你。” 呼… 沈修寒长舒一口气,心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他当即深深一揖,道: “馆主高义,在下这便头前带路…” “不必。” 梅霜风抬了抬手,道: “你先行便是,内城人多眼杂,为避他人耳目,我自有法子缀在你身后,且先去罢。” “…遵命。” 沈修寒也不啰嗦,再次拱手一礼,背起鱼篓恭敬退出厢房。 … 待脚步声远去。 劲装女子快步上前,眸中隐现忧色,压低声音道: “母亲…这小子的话,当真可信?” “八九不离十。” 梅霜风负手而立,声音沉静: “可人心诡谲,也保不齐有走眼的时候,但…他若是敢拿这等事作幌子来消遣我…” 她顿了顿,眸底骤然爆出凶光: “无论他有什么天大的苦衷,我都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暖阁内。 陷入短暂死寂。 炭火噼啪轻响,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 片刻后,梅霜风忽又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呵…那小子方才说,我素有正气?” “哈哈哈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在厅堂中炸开,如泣血的夜枭嘶鸣,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梅家昔年,确是名门正派,宗门上下,行的便是浩然正气!” 笑声猛地一收。 梅霜风美艳雍容的脸庞,瞬间因怨毒而扭曲: “可自从…” “自从你弟弟被那群连猪狗都不如的败类,生生投入沸水铁鼎、惨遭活活烹杀之后…” 咔嚓! 五指扣在紫檀木书案上。 坚逾铁石的案角,竟被她捏成一捧齑粉,簌簌落在脚边。 “从那一日起,有的只是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 “撕面魔!” … 走出武馆,沈修寒一路朝城门行去。 途经茶馆时特意扫了一圈。 先前那两个金龙帮的暗桩已然不见了踪影。 许是去鱼市堵我了? 沈修寒心中思索,脚下不停。 一路疾行至芦苇荡深处。 从雪中将冻得严严实实的冰坨子找出,拍打干净。 沈修寒就地盘膝而坐,屏息敛声,静静等候。 寒风穿林,枯苇瑟瑟。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而捕捉到一丝细微的“沙沙”声。 来了! 沈修寒心头一紧,正欲起身。 “鱼在何处?” 一道幽冷女声,毫无征兆地贴着他后颈响起。 沈修寒浑身汗毛倒竖,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猛然回头,骇然发现梅霜风竟然已经如鬼魅般,负手立于他身后三尺之地! 残雪之上,莫说脚印,连半个凹痕都未曾留下。 这便是武者么? 当真是…神鬼莫测! 沈修寒心下狂震,动作却丝毫不慢,双手托起沉重的冰坨子,恭敬道: “馆主,这便是那条银背鱼。” 梅霜风单手接过,百十斤重的冰块在她掌中轻若无物。 隔着冰层端详片刻,她眉眼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眼底闪过一抹异彩,轻声道: “不错…” “气血充盈,银鳞生辉,确是货真价实的银背鱼。” “观其长势,足有五年鱼龄了。” 见沈修寒面露茫然,她睨了他一眼,淡淡解释道: “凡水族之宝,年份愈久,蕴含的气血便愈发磅礴,也愈是千金难求。” “寻常银背鱼乃二阶宝鱼,不算罕见,云水湖周边两县,每隔二三月便会捉到数条。” “初长成者,可值十两纹银,而你这条…”梅霜风略作思索便道:“能作价二十两。” 二十两纹银! 沈修寒心中一凛。 脑海中蓦地想到沈三槐当年捕获的那条银背鱼。 印象中,他曾说到其体量与自己这条相差无几。 但却被白家管事,以区区一两银子收走… 白氏。 麻显阳。 这吃人的世道,底层贱如草芥! 必须要学武! 只有学武,才有出路! 沈修寒一咬牙,双膝一弯,跪伏于雪地中,沉声道: “小子沈修寒,一心向武!愿以此鱼为礼,叩请梅馆主收我为徒!” 梅霜风垂眸看着他,并未立刻应允: “礼便罢了,我梅家武馆开门授徒,自有一套规矩。” “这银背鱼该值多少银两,我自不会少你的。” “至于拜师…” 她顿了顿,审视着他: “今年多大了?” “刚满十七。” “十七…对武道筑基而言,稍迟了些。” 话音未落,梅霜风探出右手,鹰爪般的手指搭上沈修寒肩胛,发力一捏。 嘶! 一股钻心剧痛袭来,仿佛骨头都要被生生捏碎! 沈修寒疼得冷汗涔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未吭一声。 “嗯,骨缝未彻底闭合,筋膜亦有韧性,尚有雕琢余地。” 梅霜风缓缓收回手,可她话锋一转,又肃然道: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拜我为师,需缴纳束脩,交多少钱,学多少武。若你日后囊中羞涩,也别怪我武馆不讲情面…可清楚我的意思了?” 沈修寒毫不迟疑,道: “明白,该交的束脩只管从宝鱼的银钱里扣除便是!” “也罢。” 梅霜风略一沉吟,解下腰间云纹荷包: “外院弟子,半年束脩八两纹银,这半年光景,足以试出你在武道一途是龙是虫。” “若能练出几分火候,譬如破开练血境、踏入明劲初期,往后便可入内院,继续深造;” “若毫无起色…便趁早断了这份念想,另谋生路去罢。” 沈修寒心中狂喜,再次重重抱拳: “弟子定当悬梁刺股,勤学苦练,绝不负师父成全之恩!” 梅霜风看着这少年眼中对武道的炽烈向往,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恍惚。 仿佛触及某段记忆,那张终日覆着寒霜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柔和,转瞬即逝。 梅霜风定了定神,再次缓缓开口道: “明日巳时前,来武馆外院报到,自会有人传你基础桩功。至于能修到什么境地,便看你自身的造化了。” 说罢,她探手入荷包,摸索片刻,面上忽然泛起尴尬来: “咳咳…为师今日出门仓促,未曾携带足数银两。” 她抿抿嘴抽出手,掌心静静躺着三锭拇指大小的雪花银: “这三两银钱先予你,扣除八两束脩,余下的九两…” “等你明日来武馆时,为师再一并补齐,如何?” “自是可以。” 沈修寒恭敬接过银锭。 许是觉得欠了银钱面上无光,梅霜风语气愈发和缓: “宝鱼一旦脱水,体内精纯气血便会迅速流失。幸而你心思机敏,懂得用冰块封存,这才堪堪护住了药效。” 沈修寒微微一怔。 他哪里懂得这些门道? 纯粹是为防人耳目,才冻成冰坨子的。 但既然梅霜风这般说了,他也只好厚着脸皮低头称是。 “万事明日再论,走了!” 交代妥当,梅霜风单手提了银背鱼块,身形倏然一动! 足尖在芦苇秆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穿云破雾的灵燕般拔地而起。 玄色轻纱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她在半空中滑翔出数十丈远,踏雪无痕。 两三个起落间,身影便消融在白茫茫的风雪尽头。 第14章 石玉 收起三两雪花银,沈修寒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尚有富余,他便马不停蹄朝小径湾北边赶去,打算将金尾鼠储藏的东西取了。 树林靠近大黎山脉脚下。 大黎山连绵数百里,峰峦叠嶂,山脉深处,野兽成群,虎豹豺狼出没无常,年年都有猎户在里头丧命。 久而久之,便没人敢往深处去了,只敢在外围打些野兔山鸡,聊以糊口。 但据老一辈传下来的话,据说翻过群山那头,是一个唤作“越国”的国度。 沈修寒跟着淡金色光点,一路深入林中,很快便到了一株需三人合抱的枯死老树旁。 树干皴裂,满是岁月的斑痕。 绕着树干转了一圈,就在树身半腰处,发现一个被枯黄茅草严严实实掩盖着的树洞。 将鱼竿搁在树下,手脚并用攀上老树,掀开那层干草。 沈修寒眼前顿时一亮。 “嚯!” 洞里头,竟是琳琅满目的存货。 各类干菌子、松子、以及许多风干的野果,整整齐齐码在树洞深处。 沈修寒一眼扫过去,认得出的便有山莓、地琵琶、八月瓜、覆盆子、野山杏、野葡萄… 林林总总,足有三四斤重。 这么多野货放在内城,起码要卖上百文钱! 但他没打算卖。 干菌子、松子都是用来做饭的好佐料。 这些干果子也是难得的糖分。 现在又不缺钱,自是用来补养身体了。 于是,他毫不客气地准备一股脑全部划拉进鱼篓。 “嗯,这是什么?” 正拢起那堆野山杏干时,指尖忽然一顿。 干果底下,摸出一颗仅有指甲盖大小的石玉。 之所以称之为石玉。 是因其色泽暗褐,入手温润,似石非石,似玉非玉。 在耳边晃了晃,隐约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波动感。 沈修寒掂量了半晌,着实看不出门道,便将其贴身收好。 待日后有了见识,再作计较。 兜着三四斤干货跃下老树,他朝小镜湾方向赶去。 归途,路过宣化坊。 宣化坊与小镜湾一般,也是长云县外城的贫民窟。 低矮破败的泥草窝棚,密密麻麻挤在一处,檐角挨着檐角。 逼仄的泥土巷陌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子发酵的泔水与粪便的恶臭,熏得人直掩鼻。 天色渐暗。 寒风在巷道里嗖嗖乱窜。 路上行人皆是行色匆匆,缩着脖子快步疾走。 倏忽间! “砍死他!” “追!” “敢惹我黑狼帮,今日就叫你死在这儿!” 凌乱的脚步、喝骂声、嘶吼声骤然炸响,撕破长街宁静! 沈修寒目光一凝。 下一刻,前方拐角巷口处,轰然杀出十余个手持刀匕、杀气腾腾的汉子! 刀光如雪,映着暮色,寒光凛凛。 街上行人,连同两旁棚户里的住户,瞬间回过神来。 哗啦! 哐当! 坊内两旁的门板、窗棂几乎同时关上,木桩顶住门栓的动作之熟练,仿佛刻进了骨子里! “不好!” 沈修寒心头一紧。 几乎凭借本能,闪身缩进一处堆满杂物的逼仄死角,屏住呼吸,将自己埋进阴影深处。 这外城,可不比内城。 内城夜里还有衙门壮班巡逻。 宣化坊、东溪坊、小镜湾这等地方,却是三教九流的帮派天下。 抢劫、厮杀,乃是家常便饭。 便是死了人,只要不报上衙门,也多半没人来管。 底层贱民,死便死了,没人在乎。 更何况… 也没人敢去报官。 沈修寒蜷在阴影里,默默等待。 直到喊杀声顺着长街彻底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确认安全后,沈修寒拔腿便跑,朝小镜湾狂奔而去。 直到三间熟悉的草屋映入眼帘,沈修寒才松了口气,扶着篱笆门大口喘息。 “这世道…” “当真乱如草芥。” 他叹了口气,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武道未成之前,定要谨慎行事,莫招惹他人!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推开篱笆门,沈修寒神色微微一愣。 灶间,燃着火光。 他放下鱼竿鱼篓,走过去一瞧,发现郑氏早早回了家,正搂着沈沫沫坐在灶膛前发呆。 “娘,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早?” 郑氏平日去白氏布坊上工,常常要到戌时才能散工。 可这会儿天刚擦黑,不过酉时一刻,人便已在家中。 “锅锅!” 小丫头一下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迈着小短腿扑腾过来。 沈修寒顺势抱起她,走进灶间。 郑氏见他回来,长舒一口气,随即满脸愁容地道: “大郎,近些日子不太平啊。” “布坊里同我一起浆洗的刘婶子,说她住的那顺昌坊,前几日丢了个四岁的小闺女。” “晌午时还劝我,要我千万看好沫沫…” 她顿了顿,眼眶泛红: “结果到了未时,她家男人便跑到布坊寻她,问小孙子有没有来过。” “刘婶子当场就晕过去了。” “后来听外头都在传,说是县里流窜进了一伙‘拍花子’,专门掳掠童男童女!” 郑氏搂过沈沫沫,声音发颤: “娘在布坊听得心惊肉跳,实在放心不下沫沫一人在家,连今日的工钱都没敢要,便急匆匆赶回来了…” 说到此处,郑氏看了一下沈修寒,嘴唇嗫嚅几下,又低下头去,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 “大郎,娘想着…” “近几日外头这般凶险,娘暂且不去布坊上工了。留在家里,编些渔网拿去集市上卖,贴补些家用…你看,成么?” 沈修寒听着郑氏那近乎卑微的语气,胸口堵得发慌。 去布坊做工,虽然又苦又累,还要被克扣工钱,但好歹收入稳定,每日都有进项。 编渔网呢? 既耗时,又费力。 而且此时正值寒冬,正是打渔淡季。 浅滩河鲜绝迹,便是那些常年混迹云水湖的老渔把式,也常常空手而归。 渔网编出来,又卖给谁去? 郑氏之所以这般低声下气,无非是怕自己留在家中,失了进项,会被儿子视为吃白饭的累赘,心生嫌恶罢了… “娘。” 沈修寒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三锭雪花银,抓起她那双满是冻疮的手,不由分说塞过去。 “从今往后,咱们家欠的那些债款,再也不用愁了!” 第15章 铺盖面 银锭入手,郑氏低头一看,险些将银子扔出去: “大、大郎!这…你从哪儿弄来的银子?” “娘听我说。” 沈修寒温声解释: “孩儿今日运道好,捉了一尾银背鱼,我将鱼卖给内城梅氏武馆,馆主见我根骨尚可,不仅二十两银子买下鱼货,还将孩儿收入武馆外院!”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道: “娘,从明日起,孩儿便能修行武道了!” 银背鱼… 卖了二十两… 学武?! 每句话郑氏都听得明白。 可连起来听在耳中,却显得那般不真实。 “武、武道?外院弟子?!” “正是,娘,孩儿日后也与陈安一样,能学武了!” 郑氏呆若木鸡。 看着沈修寒,又看了看手里的三锭银钱,语气颤抖: “真的?” “真的!” 片刻后,郑氏忽然将银子紧抱胸前,两行浊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云水湖方向撕心裂肺哭喊起来: “他爹啊!” “你睁开眼看看呐,大郎一日比一日出息了!” “你若在天有灵,可以合眼安心地去了啊…” 哭声在庖屋里回荡。 沈沫沫小手抱着沈修寒的脖颈,下意识紧了紧,小声问: “锅锅,娘为何哭呢…” “因为她很累。” “锅锅,为什么我也想哭呀…” “呃…” 沈修寒偏头一看,小姑娘大眼睛里挂了泪珠,我见犹怜,小珍珠眼看要往下掉。 沈修寒连忙道: “因为你饿了,快来,看我给沫沫带了什么好吃的。” 抱她到鱼篓处,抓了几颗干果塞进手里,小丫头年纪小,不记事,马上被转移注意力: “哇,是锅锅!” “…这叫果果。” “锅锅!” “果果…” “锅锅!” “锅锅,不对,是果…唉,算了,随你咋叫吧。” 沈修寒放下沈沫沫,拍了拍小脑袋,回到庖屋。 郑氏已缓和了情绪,见沈修寒走进来,神色略显忧心: “大郎,你方才说…你捉到的那鱼叫银背鱼?可是当年你爹捕到的那种?” “正是。” “唉呀,坏了!” 郑氏顾不得擦泪,表情一下子惶恐起来: “大郎,咱家是白家佃户,捕的鱼货按例也要交与白家。” “你爹当年抓的那尾银背鱼,县里有不少武馆、高人来问过,最后还是被白家的管事硬生生收走了…” 沈修寒心中微凛,沉吟片刻,沉声道: “娘且放宽心,这鱼是卖与我师父的,她自不会往外张扬。只要咱们闭口不提,旁人又如何知晓?” “这…” 郑氏面上忧色未消,但见儿子神色笃定,也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娘,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莫要再胡思乱想。” 沈修寒将母亲搀扶起身,笑着挽起袖子: “今日算是咱家的大喜之日。您带沫沫回屋歇着,儿子亲自下厨,好好置办一桌。” … 身为厨子,这些日子沈修寒着实亏待了自己的五脏庙。 初时卧病在床,吃的是豆子熬的糊糊,或是谷糠粥。 谷糠,是稻麦菽豆褪下的皮壳,粗糙刮嗓,难以下咽。 搁在前世,这等物什是喂牲口的草料。 后来见他久病不愈,郑氏咬牙买了些粟米,熬成粥给他将养身子,却也只紧着他一人吃。 郑氏与沈沫沫,每日仅靠一碗粗糠粥吊命。 待他醒来那日,这娘俩已断了炊,饿得面黄肌瘦。 今日既得了这许多食材,又在东市称了一斤高粱面,自该好好犒劳一番娘俩。 沈修寒切了一小块烟熏五花,搁进温水里泡着。 随后取出那些山珍干货。 金尾鼠不知是何等异兽,但想来颇具灵性,眼光毒辣得很。 所藏之物,皆是鲜美无毒的上品山货。 一眼扫过去,有鸡枞、牛肝、松茸、鸡油等各色干菌,还有不少翠竹干笋与黑木耳。 他各样挑了一些,同样舀水泡发。 待时辰差不多,将烟熏五花切成薄片,干笋亦切成细条。 泡发的菌子顺着纹理用手撕成条,与木耳搁在一处,留作汤底。 接着,面粉兑入盐水,揉捏上劲,揪成剂子,再以巧劲扯成一张张宽面片。 沈修寒虽然也会拉面,却更偏爱宽面的筋道口感。 “滋啦…” 灶膛内火光摇曳。 烟熏肉片下锅,猛火一炙,油脂霎时逼出,泛起一阵诱人的荤香。 一瓢水沿着锅边泼入,清汤翻滚,与油脂交融,渐渐泛出乳白色。 沈修寒将干笋、菌子、黑木耳一股脑倒进锅里。 大火熬煮之下,不多时便化作一锅鲜香扑鼻的浓汤。 最后,将扯好的宽面片依次滑入沸腾的汤汁之中。 待水沸面浮,起锅盛碗。 那面片宽大,宛如床榻上的锦被,唤作“铺盖面”,也是他最拿手的面食之一。 三碗铺盖面端上炕桌。 郑氏与沈沫沫鼻翼耸动,不约而同低头看去。 面条扯得宽大而薄,汤中熏肉、干笋与菌子交织出扑鼻鲜香,惹得两人同时咽了口唾沫。 “大郎,这是什么面?” “铺盖面。” “咦?锅锅会做面面给沫沫吃…” “好吃以后常给你做。” 说话间,郑氏已夹起一片吸饱了汤汁的宽面。 一口下去,先是熏肉与干笋的咸鲜,随后是菌子特有的山野香气在齿间绽放。 待嚼上几口,才感受到宽面软硬适中、滑而筋道的口感。 只这一口,郑氏便沉默了。 她怔怔望着碗中,开始怀疑自己做了三十三年的饭,到底是怎么做的。 小丫头年纪小,手也小,筷子使得费劲,又怕烫。 吹了好一阵子,才小心翼翼咬上一口。 同样是一口,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便倏地睁圆了。 她歪了歪脑袋,似是不敢置信。 再尝一口,眼睛又睁圆了几分。 “锅锅!!” “面面好好吃啊!沫沫以后每天都要吃面面!” “确实好吃…”郑氏回过神来,轻叹道,“怕是内城的饭馆酒楼,也做不出这等面食。” “锅锅,咱们家也在开个饭馆吧!” 小丫头挥舞着筷子,眼睛亮晶晶的,“这样娘就不用辛辛苦苦去给人家洗衣服啦!” “唔…这主意倒是不错。” 一锅铺盖面,让草屋里的一家三口如过年般热闹欢喜。 若说不开心的… 倒也有。 枯林中。 一只身上泛着金色纹路、尾巴通体金黄的肥硕老鼠,从土里刨出半个身子,熟门熟路地顺着枯树干爬了上去。 可待它探头往那树洞口一瞧,整个鼠都愣住了。 用来掩盖洞口的干草,只剩下凌乱的两三根耷拉着。 里头它辛辛苦苦攒了一秋的口粮,连个渣都没剩下。 小老鼠下意识用两只前爪刨了刨枯树干。 咔、咔、咔… 空的,真是空的! 自己的口粮,被偷了! “啊!!!!!” 下一刻,枯林深处骤然炸开一声凄厉至极的鼠叫声。 第16章 元石! 翌日。 天色刚亮。 沈修寒推开门,抄起半瓢水抹了把脸。 外城棚户里的苦哈哈,大多没那么多讲究。 能折半截杨柳枝,蘸着井水蹭蹭牙垢,已算是爱洁净之人。 倒是内城大户,传闻晨起漱口用的皆是上等青盐,甚至还会些拔毒清热的药草熬炼成汁,专作净口之用。 “呸呸呸…” 沈修寒吐掉口中嚼得发苦的柳枝渣滓,余光一瞥,瞧见郑氏已庖房内操持起朝食。 庖房外空地上,码着几缕搓好的麻线,以及一捆劈得极细的青竹篾。 看架势,郑氏是要为他制一副新渔网和新竹篓。 沈修寒心中一暖,却也未去打扰,折返回屋。 他在炕沿坐下,心念微动。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你昨夜自枯树洞中得来的暗褐石块,真名唤作“元石”,其内蕴含精纯天地元气,对于“罡劲期”武者修行大有裨益。】 元石… 沈修寒目光陡然一亮,从怀里摸出那块石玉,放在手里摩挲。 罡劲期武者… 莫非是凌驾于化劲之上的武道境界? 不错,光凭这一则消息,便算大有收获了。 至于这块元石… 沈修寒低头看了看手心中指甲盖大小的石玉,将之郑重收好。 对罡劲期武者都有大用的东西,对化劲、暗劲、明劲期武者而言,绝对是天大的机缘。 万万不可露财。 【情报②:通背馆主严啸,乃原馆主宋横江的上门女婿。然其狼子野心,受发妻宋烟蓉蛊惑,毒杀岳丈,鸠占鹊巢!】 【宋烟蓉更将亲胞弟宋画堂幽禁于暗室之中,日夜严刑拷打,逼问通背桩化劲原本的下落。】 【而严啸此獠,竟还觊觎岳母韩氏的风韵,暗中强逼其私通,妄图财色兼收、人功两得…】 好家伙…… 沈修寒眼睛瞪大,兴冲冲地吃起瓜来。 牛啊! 这严啸什么田文镜行为? 还有那宋烟蓉,毒杀亲爹,连一母同胞的亲弟与亲娘都能囚禁折辱,当真是蛇蝎心肠,狠辣到了极点! 上梁不正下梁歪。 怪不得那冯小保、麻显阳之流,行事皆是百无禁忌,动辄便要杀人越货! 【情报③:昨日冯小保强行借你钓竿,实则是包藏祸心。他为防宝鱼旁落,欲以此竿为由头拿捏于你。】 【而远赴长水县的麻显阳,因当地宝鱼早被门阀大族把控,致使他空手而归。听闻南乡郡有宝鱼众多,已连夜改道前往,归期延至十六日之后。】 哼,不出所料! 沈修寒眼中泛起一丝冷意。 冯小保看似粗犷,故意装作好喜食鱼来诓骗于他,实则早从麻显阳口中得知了原委。 借出钓竿,不过是为了套住自己。 待麻显阳归来,便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来敲骨吸髓。 这通背武馆… 满门皆有取死之道! 噢,陈安不用死。 【情报④:梅霜风见你长跪雪地、向往武道之举,恍惚间从你身上窥见了其亡子江落云昔年的几分影子,心生恻隐。】 【江落云生前最喜鱼膳,以及梅霜风亲手熬制的饴糖小食。】 沈修寒目光微顿,若有所思。 原以为梅霜风只是看中了银背鱼的价值,却不曾想还有这般隐情。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去。 【情报⑤:近日,长云、长水二县外城苦寒之地,频频有五至八岁的童男童女离奇失踪。】 【市井坊间皆传是流窜的拍花子暗中作祟,实则背后乃是长云县大族白氏在暗中操控!】 “嗯?!” 沈修寒双眼微微眯起。 拍花子拐卖孩童之事,竟与白家有关? 昨夜郑氏说起布庄上刘婶子丢了孙子时,满面忧惧。 坊间皆道是外来的拐子流窜作案,谁曾想真正的幕后黑手,竟是那内城白氏? 可问题是… 堂堂长云白家,要权有权,要钱有钱,暗中掳走这些穷家孩童,意欲何为? 难不成… 是为逼良为娼? 沈修寒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他曾在市井听闻,白家名下开着几处勾栏瓦肆、风月楚馆。 里头供人取乐的娼妓,多是自幼便被低价买来、或是暗中掳来,签了死契的贱籍奴户。 “怕是果真如此了…” 沈修寒低声自语,双拳缓缓捏紧。 这帮披着人皮的衣冠禽兽,连稚童都不放过,当真是丧心病狂。 忽然,他心头一跳,想起来一件事。 沫沫,恰好也在这个年纪!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犹如阴云般笼罩心头。 “不行…”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目光渐渐沉下来: “往后,不能让娘和沫沫单独留在外城乱走了。” 将这条情报牢牢记在心里,沈修寒继续往下看。 【情报⑥:…长云县内城通背武馆后院,收藏着化劲级桩功通背桩原本。】 【情报⑦:…云水湖深处,有着“钓海楼”真传弟子遗物及传承…】 剩下的两条情报,依旧是老样子。 而之前的银背鱼、金尾鼠等情报,在他得手之后,便已悄然消失。 沈修寒盯着光幕,细细揣摩了半晌,忽然心头一动。 这情报的刷新规律…似乎都与他接触的人、事有关。 而按照眼下这般推演… 岂不是说,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任何人的底细、隐秘、弱点,都将被他洞悉无遗? “大郎,唤沫沫起来吃饭了…”正思忖间,外头传来郑氏的呼唤声。 … 吃罢朝食,又揣上郑氏备好的两块干饼作午膳,沈修寒便匆匆赶往内城梅氏武馆。 许是来得早了,倒没瞧见那两个金龙帮的暗桩。 踏进武馆大门,便听得演武场方向呼喝声震天。 二三十号外院弟子已是练得热汗淋漓、气血蒸腾,拳脚破风之声此起彼伏。 今日负责督导的,并非昨日那名劲装女子,而是一个虎背熊腰、面容方正的壮实汉子。 他负手立于场中,目光如炬,时不时出声指点。 梅霜风则斜倚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端一盏青瓷茶杯,正慢悠悠地品着茶。 见沈修寒进门,她只微微颔首,冲场内挥了挥手: “徐川,带修寒四处转转,讲讲武馆的规矩,其他人继续早习。” “遵命!” 督导弟子早习的壮实汉子立刻大步走来,声若洪钟: “在下徐川,内院二弟子,你唤我一声二师兄便是。” 沈修寒不敢怠慢,连忙抱拳行礼:“见过二师兄!” 徐川性格豪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自家师兄弟,毋须多礼。走,师兄先带你认认门路。” 第17章 六月叩血门,三载熬筋骨 两人沿着游廊,在武馆内走了一圈。 前院开阔,铺着青石,乃是外院弟子演武、打熬气血之地。 穿过雕花垂花门,便是内院。 此处景致雅致许多。 假山堆叠,一泓活水蜿蜒而下,潺潺细响,墙角种了一片竹林,残雪积于叶上。 这里便是内院弟子修行、考校武艺的所在。 至于后院,徐川特意指了指月洞门,压低声音道: “那是师父与大师姐的清修起居之地,未得传唤,万万不可擅入。” “师弟明白。” 此外,膳堂、耳房、兵库、浴堂等一应俱全。 还有几间供弟子歇息的舍房,窗明几净,瞧着甚是齐整。 前后走了一遍,徐川停下脚步,神色一正,开始立规矩。 “沈师弟,咱们武馆对外院弟子的规矩不多,只有两条不可逾越。” “其一,不可在外随意打出武馆名号,仗势欺人、惹事生非。” “其二,要尊师重道,同门不得相残,否则,师父必会亲手清理门户,你可记下了?” 沈修寒认真听完,拱手:“师弟谨记于心!” 规矩立罢,沈修寒等了片刻,终究忍不住问道: “师兄,那我何时开始练武?” “你瞧,急了不是?” 徐川好似就在等他这句话,嘿嘿一笑,摇头晃脑: “武道一途,最重根基。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沈师弟,你可知这武道第一关‘明劲期’的三大门槛?” 沈修寒点点头: “略知一二,可是练血、练骨、练筋三境?” “不错。” 徐川笑了笑,念了句武谚: “六月叩血门,三载熬筋骨,莫道学武不吃苦,偷奸耍滑难成虎!” “万事开头难,基础尤为紧要,你头几日入武馆,都是由师父亲自督导、传授桩功。” “待你入了门径,往后才跟着我等一同操练,师父只在考校时出面指点。” 沈修寒恍然,汗颜道:“原来如此,是师弟急躁了…” “哈哈,不碍事,我等也是从你这般过来的。” 沈修寒顿了顿,又问: “对了师兄,方才你所说的‘六月叩血门、三载熬筋骨’,又是何意?” 徐川见他虚心求教,便耐心解释: “这便是说那明劲三关。” “譬如这六月叩血门,意思是武道根骨尚可者,日日苦练桩功,多则六个月,便能感应到气血奔腾之感,叩开‘练血境’大门。” “而后等全身气血练成,气血周天合一,便可尝试练骨…” “不过练骨境离你还太远,你现在要做的,便是在六月内感应气血,才算入了门径。” 六个月… 沈修寒若有所思。 难怪昨日梅霜风说,半年光景足以看出他在武道上是龙是虫,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对他而言,六个月未免太慢了些。 麻显阳可不会给他这么久。 沉吟片刻,沈修寒道: “师兄,是所有人都得六个月才能感应到气血吗?” “那自然不是。” 徐川立刻摇头: “六个月感应到气血,只能说堪堪合格,武道天赋真正优异者,多则一两月便能感应到气血。” “哦?那师兄感应气血用了多久?” “我?” 徐川哈哈一笑,语气颇为自傲: “我用了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 怪不得是内院二师兄,果然天资卓越之辈。 “那二师兄可是咱们武馆内最快感应气血之人?” “呃…非也,比我快的还有一人,便是咱们大师姐。” 大师姐? 想来便是昨日引他去见梅霜风的那位劲装女子了。 提起大师姐,徐川肉眼可见地来了兴致,颇为神采飞扬: “大师姐当年只用了十八天便感应到气血,也因此,大师姐与长云县的白京、罗棠音、赵泓刚并称为‘长云四杰’。” 沈修寒并未留意到,徐川说到最后一个名字时,语气中略有一丝停顿。 他满脑子都在盘算如何尽快感应气血。 听完徐川的话,沈修寒苦笑一声: “师兄,你们修炼得这般快,让师弟压力好大,万一我根骨太差,六个月都练不出气血…” “诶,谁告诉你我们都是光凭苦练就炼出气血的?” “啊?” 见沈修寒一脸茫然,徐川笑了笑,解释道: “有句老话叫‘穷文富武’,武道一途,除了自身天赋,诸般修炼资源也必不可少。” “譬如师父熬炼的秘制药膏,用其涂抹周身,练桩功时药力吸收入体,便可事半功倍。” 沈修寒瞬间恍然,想起卖给梅霜风的银背鱼,问道: “师兄,那宝鱼呢?我听闻坊间传言,武者食一条宝鱼,足抵数月苦练之功?” “食?” 徐川笑了,摇头道: “大错特错,食宝鱼,堪称暴殄天物。” 沈修寒闻言,神色略显尴尬,忙拱手道:“还请师兄解惑。”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你往后自会知晓,我只简单与你说一说。” 徐川神色稍正: “宝鱼一身皆是天地造化。若直接囫囵吞下,十成药力要流失七八成。” “自是要辅以各类老参、名贵灵草,交由炼丹师炼制成丹,方能锁住精气。” “有些凶猛宝鱼身上的异骨尖刺,还能请名匠打造成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沈修寒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条银背鱼吻部的骨刺。 “所以,对武者而言,服用宝鱼炼制的气血宝丹,才有一日千里之功。” “说到宝鱼…” 徐川上下打量了沈修寒一眼: “我听闻你昨日是背着鱼篓登门的,想必也是个湖上讨生活的渔户?” “呃,正是。” “那你日后若是摸到了宝鱼,大可直接卖给师父。” 见沈修寒面露不解,徐川便笑着道: “你有所不知,这炼制宝丹,非得丹师出手不可。” “长云县的炼丹师,多半被世家大族收作客卿,你若是拿着宝鱼去找他们,保不准要被黑心贪墨去多少成丹!” “而师父她老人家,正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丹师!” “不仅如此,师父对内院弟子售价公道,比那外头黑市的丹药,便宜一两成。” “原来如此…” 沈修寒恍然大悟。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昨日去后院正房时,屏风后瞥见的那顶大鼎。 第18章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 边走边聊,回到外院。 梅霜风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袭干净利落的劲装。 徐川见状,立刻告退。 等他离开,梅霜风抛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锦缎荷包: “昨日欠你的余钱,自己打开点点数。” 沈修寒接过,拉开荷包扫了一眼,妥帖收好,拱手道: “多谢师父。” “公平买卖,何须言谢?” 梅霜风负手而立,道: “初学武道,根基最为紧要。这几日便由我亲自教导于你。” “劳烦师父费心!” 沈修寒心中微热。 前几日听陈安说起学武之事,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而昨日,亲眼见识了梅霜风在冰面上神鬼莫测的身法,他对武道的向往已攀至极致。 如今,终能得偿所愿。 “习武筑基,首在蓄养气血。” 梅霜风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清冷如泉,“然则何以养血?” “必先运用桩功,引血归经,感应气血运行;而后壮大周天,待到气血奔涌、沸腾如汤,方成武道!” 话音方落。 梅霜风足尖轻点,身形如猎鹰般拔地而起,直冲数丈之高! 待到落下时,她双臂前探,与肩齐平,十指弯曲成爪,双掌心劳宫穴遥遥相对。 气机内敛,意守双爪,整个人定格为一个奇异的桩架。 “此乃我梅氏武馆玄鹰桩,取意‘玄鹰凌霄,裂骨擒龙’!” 梅霜风清冷的嗓音穿透呼啸寒风,宛若清唳九霄。 她身形开始行云流水般地变换桩姿,一式接着一式。 “站桩之时,切忌形如朽木、死板僵立!” “需易掌为爪,力透指尖,凝神定气!” “观想胸前有千斤方石,在双爪夹击之下,寸寸拔高至胸口,待到劳宫穴生出滚烫胀痛之感,两手内合…” 正在梅霜风演示桩功之际,沈修寒眼前陡然一动: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 嗯? 推演… 系统触发了?! 沈修寒心头一跳,毫不犹豫在心底默念: ‘推演!’ 【…情报积攒不足,需十五日方可开启推演。】 不出所料… 沈修寒嘴角微微一抿。 不过… 这‘推演’虽眼下无法动用,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沈修寒的视野之中 梅霜风每演示一种桩架,系统便如拓印一般,分毫不差地凝刻下一尊由淡金光点汇聚而成的人影桩姿! 一式、两式、三式… 足足二十八种繁复桩架,尽数刻入眼底。 梅霜风收势而立,提气纳海,胸腹鼓胀间将一口绵长白气如利剑般吐出三尺之远。 凤目流转,她看向呆立在原地的沈修寒: “你来试试。” “照着我方才的动作走一遍。这桩法晦涩,未能尽数记下也无妨,能照猫画虎摆出几个桩势,便算几个。” 沈修寒敛去心中思绪,拱手沉声: “…明白!” 踏上木桩,开始照着脑海中那淡金光影复刻桩姿。 沈修寒本以为是照猫画虎、抄个答案罢了。 可真摆开架势,才知这看似简单的姿势,竟难度奇高! 全身肌肉如麻绳般拧紧,彼此角力,肩胛、腰腹、大腿、足踝,每一处都在相互较劲。 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拉扯着他的筋骨。 勉强撑到第三个桩架,沈修寒浑身酸痛如裂,两腿一软,扑通一声栽了下来。 “唔,还不错。”梅霜风微微颔首:“头一次练桩,便可摆出三个架子,在武馆内已算中上了。” 这便算中上了? 沈修寒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的汗,问道:“师父,武馆中师兄师姐们头一次练桩,能摆出多少桩架?” “内院五人,皆是三桩以上。” 梅霜风负手而立,道:“多想无用,武道最忌心急。” “你今日将这三个桩架练熟练会,每日添两三个,不出十日,便可打上一套完整桩功,届时,便能尝试感应气血了。” “是,师父!” 梅霜风看他将三个桩架反复打了两遍,动作愈发纯熟,满意点头: “与其他人一道练习罢。”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待梅霜风离去,沈修寒又打了三遍桩架。 心里对自己的根骨,基本有了清醒的认知。 四个字总结。 平平无奇。 若按部就班练下去,怕是得四五个月方能感应到气血。 所以… 积攒‘情报’用以推演玄鹰桩已迫在眉睫。 虽不知‘推演’具体有何玄妙,但顾名思义,八成是模拟演练、加深对功法真意的领悟。 这于他而言,无疑是逆天改命的武道利器! 当然,积攒期间,桩功的练习也不能落下。 否则每日表现得无所事事,忽然武道大进,难免惹人生疑。 想到这里,沈修寒咬牙重新站上木桩,继续练桩! 一个多时辰过去。 沈修寒学着其他外院弟子的法子,练一遍,歇一刻。 一上午下来,进度比他想象的快不少。 前三个桩架完全熟练,已经开始尝试第四个桩架。 这种一点一滴的进步,让他愈发有了动力,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忽然响起徐川洪亮的嗓音: “吃午膳了!” 话音方落,院中一众外院弟子便三三两两停下动作。 有的凑在一处闲聊,有的往院中央处挪去。 不多时,几个弟子端着硕大的蒸笼从内院出来。 蒸笼摆在院中央,笼盖一掀,热气蒸腾,白雾缭绕。 一股浓郁的麦香气霎时弥漫开来。 蒸笼里,用高粱精面蒸制的大白馒头,白胖松软,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整个武馆的外院弟子们立时闹哄哄围了上去。 “一人两个,不准多拿!不够吃的自己带干粮…” 徐川提着一根鞭子,站在蒸笼前高声吆喝,像看管羊群的牧人。 众弟子交到武馆的束脩里,原是包含了一顿午膳的。 然练武之人熬打筋骨,消耗极大,两个馒头哪能填饱肚子? 是以各人都备了干粮。 但干粮又怎比得上这冒着腾腾热气的白面馒头? “沈师弟,这是你的。” 大笼屉里还剩不少,徐川递给他四个馒头,爽朗笑道: “新入门的多半不晓得自备口粮,所以头一日有特例,能多领两个馒头,但从明日起,便得自己想办法了。” 沈修寒眼前一亮,忙伸手接过,抱拳道:“多谢师兄。” “谢我作甚?这是师父立的规矩。” “那便多谢师父体恤。” “哈哈,你小子!” 第19章 白扶风 捧着馒头,沈修寒寻了个墙角靠坐下,小口小口啃着。 眼前微晃,一只小手抓着半块腌好的芥菜疙瘩递过来。 沈修寒愕然抬眼,发现旁边多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穿着满是补丁的旧袄,身形偏瘦,略显腼腆,一看便是外城人。 “师兄,就着咸菜吃吧,可香了…” 沈修寒微微一怔,倒也未推辞,伸手接过,顺势道: “谢了,不过我今日方才入外院,按照规矩,理应唤你一声师兄才是。” “我只比师兄早来两日,年纪小根骨也差,不敢不敢…” 少年连连摆手,挨着沈修寒身侧蹲下,语气羡艳道: “晨练时,我瞧见沈师兄仅一上午练会了好几个桩架,武道达者为先,自该是我唤师兄。” 沈修寒吃人嘴软,索性借梅霜风的话宽慰道: “师父说武道一途,最忌心浮气躁,桩功需得文火慢熬,假以时日,总能窥见门径的。” 少年默然点头,面庞上却泛起一抹与年纪不符的愁苦: “理是这个理…只是觉得我这般驽钝,实在愧对大兄含辛茹苦供我向武的苦心罢了。” 背靠青砖,边吃边聊。 沈修寒才知晓少年名唤萧文,其兄长萧武大他五岁,在城外白家矿庄里做矿役。 兄弟俩皆是佃户出身。 萧武为给弟弟搏一个出人头地的造化,日日下矿,省吃俭用,才堪堪凑齐拜师束脩。 但萧文根骨平庸,桩功进境缓慢,只觉辜负了兄长的期盼。 萧文和他比烂,沈修寒可不敢骄傲,便多安慰了他两句。 见萧文馒头不够果腹,还分给他一个自己带的棒子面饼。 用罢午膳,沈修寒再次扎入演武场,苦熬桩功。 一遍又一遍,埋头苦练,挥汗如雨。 期间,徐川还来了一趟,帮他指点了桩架要诀。 还夸奖沈修寒进度快,能将四个桩架连续打出。 但沈修寒越练越觉得,这玄鹰桩不简单。 每多练一个桩架子,难度就提升不少。 直到暮色降临,沈修寒也没练出第五副桩架。 武馆的人越来越少,师父不见人影,徐川也早回去了。 沈修寒看了眼天色,也离开了。 他先去了趟东市,准备采购些东西,奈何天色向晚,不少摊贩收了摊,好在肉铺还开着。 买了五斤猪五花,又在一处老叟手上买了两串糖葫芦。 临出城前,还特意寻了一番麻显阳找来的两个眼线。 结果没看到他们。 放弃了? 不可能! 沈修寒心中思索,八成是在其他地方蹲守自己。 … 西市。 鱼栏外。 一处角落里。 看鱼市关上栏门,阿哲终于忍不住了,狠狠吐了口痰: “入他娘!” “那小畜生难不成这两日没摸到鱼,连城都不进了?” “有可能…” 壮硕如牛的田二虎点头,目光沉郁,说道: “从明日开始,咱们辰时就去城门处候着,我就不信他不来城内采购米面。” “好!” 阿哲咬牙切齿点头: “麻师兄此番远赴长水县寻觅宝鱼,若是寻不到,定会多购些气血宝丹回来。” “咱哥俩把差事办得漂亮点,届时麻师兄若赐予你我一粒宝丹,说不得…咱也能气血圆满,叩开‘明劲’大关!” “明劲…” 田二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闪过一丝渴望。 … 沈修寒行至小径湾,待到家门不远处,忽然脚步一顿。 篱笆院内传来哭泣声。 他忙定睛望去,院门前堵着三道人影,领头的是个年轻白衣公子,身后跟着两个腰挎雁翎刀、趾高气昂的黑衣护卫。 院内。 郑氏将沈沫沫护在怀里,跪在雪地中,满脸哀求: “大人,不是说好的二两银子么?怎么又加了!” 郑氏哆嗦着掏出布袋,把里头的银锭、铜钱全倒出来,双手捧着递出去: “我家大郎已经赚到钱了,这些…这些都还给大人…” 年轻公子眼波微动,却不言语。 身侧的黑衣护卫当即上前,劈手夺过布袋,掂了掂分量,嗤笑一声: “说好的二两是不假,可你当时也没还上啊?硬是拖了三日,这期间的利息嘛…一日二百文,不算多吧?” 一日二百文利息! 郑氏听得眼前发黑,泪水滚落,嘶声道:“求大人稍待,我家大郎晚些便回,定会把利钱还上…” 白衣公子微微皱眉,使了个眼色。 护卫会意。 砰! 一脚踹烂了篱笆墙。 他面上挂起狞笑,探手便朝郑氏怀里的沈沫沫抓去: “晚了!” “我家公子宽限你三日,已是天大的恩德,既然拿不出银钱,那便拿这小丫头抵债吧!” “不要啊!” “娘,锅锅救命…” “住手!” 一声暴喝骤然炸响。 沈修寒沉脸大步而来,目光如刀,刺向那白衣公子。 此人一袭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衣襟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纹。 生得面如冠玉、眉目俊朗,五官轮廓出众,偏偏那张脸苍白无比,唇角还噙着一抹邪笑,将那份俊美衬出几分阴鸷。 见沈修寒快步而来,白衣公子眉梢微挑,道:“你便是沈家大郎?” “正是。” “我乃白家三公子,白扶风。” 白扶风笑意吟吟,踱步至沈修寒身前,慢条斯理道: “方才的缘由,想必你都听到了?” “自是听到了。” “很好,那便抱歉了,白忠,拿…” 话未说完,白扶风笑容忽然一僵。 沈修寒摸出六吊铜钱,摊开掌心,递到他眼前: “欠你的钱,还你。” 白扶风笑意缓缓敛去,目光在吊钱上停留片刻: “…沈家大郎,你似乎很有钱啊?” “远不及公子。” 沈修寒不卑不亢,声音却陡然冷了几分:“只是光天化日之下,公子竟带人强抢舍妹…” “这事儿若传出去,知道的,是白公子您在收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外城传言里那些丧尽天良的‘拍花子’呢!” “放肆!” 白扶风眼神骤变。 两名护卫更是面色剧变,手按刀柄,“铮”的一声抽刀出鞘,便要上前拿人! “区区一个下贱佃户,也敢编排主家,老子现在就拔了你的舌根!” 第20章 一笔勾销 “慢着!” 白扶风冷喝一声。 他眼中杀意一闪而逝,面上却强挤出笑意,作温和模样: “沈大郎,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这些日子县内频发稚童失踪案,已惊动县内大人。” “我白家世代清白,正鼎力协助官府彻查此案。” “你可知,你方才那句话若是落入有心人耳中,会为我白家招来多大的非议?” 沈修寒面不改色,心中却冷笑不止。 情报上写得明明白白,拍花子案背后就是你白家! 方才见自己掏出利钱,这白扶风仍不死心,沈修寒便断定,对方收债是假,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掳走沈沫沫! 所以,他才故意点出“拍花子”三个字。 就是为打草惊蛇! 郑氏被这场面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颤声道: “公子莫怪…大郎年轻气盛,又对他小妹护得紧,一时冲昏头脑才顶撞公子…大郎,快,快给公子赔罪!” 白扶风一言不发,直勾勾盯着沈修寒,眼含冷冽,却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 沈修寒洞若观火,心中瞬间明白过来… 他慌了! 白扶风被点中要害,心里远非装的这么淡定! 估么着… 他已经在想找台阶下,好问清自己那话究竟是何意。 而对白扶风的反应,沈修寒并不感到意外。 白家虽是世家,却远未到能在长云县只手遮天的地步。 这白扶风最怕的,便是自己方才那番话传出去,让人将“拍花子”一事与白家联系起来。 一念至此,沈修寒心中大定。 既然你要台阶… 那我便给你。 沈修寒忽然偏过头去,抿紧嘴唇,作出一副倔强模样。 郑氏见状,急得直拽他袖子,哭喊道: “你这孩子,是要气死娘么?快给公子赔罪啊!” 沈修寒咬着牙,挣扎片刻,终于低下头去,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道: “是…是修寒失言了,我、我也是听到内城里的传闻,一时着急,乱说的…” 见他低头,白扶风暗暗松了一口气,面色微缓,但很快他眼底就闪过一丝震惊之色。 内城…传闻?! 白扶风目光涌动,不知在想什么,沉默片刻,沉声道: “罢了,说开了便好。” “我自不会怪你,你父也曾是我白家老人,还丢了性命,家里都记着他的功劳贡献…” “刚才也念你救妹心切,本公子不与你计较,不过…” 白扶风说着骗傻B的场面话,忽然话锋一转,状似无意道: “本公子也是从内城来的,怎未曾听过这等荒谬传言?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噢,是在通背武馆里听到的。”沈修寒不假思索道。 “通背武馆…” 白扶风眼底惊疑更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去通背武馆作甚?” “自是去送鱼啊!” 沈修寒抬起头,面上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得意: “通背武馆的冯师兄、麻师兄待我极为照拂,不仅出高价包揽了我的渔获,还说我捉到更好的鱼,皆可送往通背武馆,价格绝不会短了我的…” “更好的鱼…” 白扶风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犹有疑虑。 通背武馆这两年崛起虽快,但馆主严啸与其妻宋烟蓉,一个暗劲巅峰、一个暗劲中期,失心疯了不成,敢冒着风险抢有化劲期坐镇的白家的生意? 怎么想都不合情理。 莫不是…这小崽子在诓骗于我? 也不对,借他十个胆子都不敢! 正沉吟间,一名护卫忽然凑上前,低声道: “公子,您看那边!” 白扶风顺势望去,只见草屋檐下墙边,正斜靠着一根泛着幽光的精铁钓竿。 “这是…我白家城南铸具坊里特制的钓竿?” 白扶风双眼微眯。 “公子好眼力!” 沈修寒马上接茬,笑道: “这正是通背武馆的麻显阳师兄,为方便在下捕鱼,亲手赏赐的钓竿!” “通背武馆…” 白扶风负在背后的手缓缓攥紧,他忽然偏头低声道: “回去立刻查,看看通背武馆的麻显阳,近日可曾在我家铺子里购置过此等器物!” “遵命!” 白扶风微阖双眼,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若钓竿真是麻显阳买的,那通背武馆不仅暗中搜刮宝鱼抢白氏的生意,更有可能… 盯上了白家的暗棋! 不好!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回禀家主! 白扶风深吸一口气,转向沈修寒,面上勉强挂起笑容: “如此说来,倒是误会一场,沈大郎,银两我收下了。这三日的利息便免了,之前欠的舢板钱、租子,一笔勾销。” 他话音落下,另一名护卫立刻从怀中摸出两张泛黄纸笺。 这是沈家的借据。 沈修寒将条子仔细收好,却仍将那六吊钱奉上: “多谢公子,但利钱还是请收下罢…权当请几位吃酒。” 白扶风顿了顿,伸手接过那串铜钱,道: “…有心了。” 言罢,他猛地转身,大袖一挥:“走!” 两名护卫深深看了沈修寒一眼,紧随其后。 夜色渐深。 走出老远一段距离后,一个黑衣护卫终是按捺不住,凑上前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三公子,此事就这么算了?要不属下折回去,干脆把那一家子…” 白扶风眉头紧锁,烦躁道:“不可轻举妄动。” “家主有令,近日风声太紧,行事务必低调…明日你等派人去东溪坊,把那个姓刘的小女孩弄到手再说…” 护卫面露不甘,啐了一口: “他奶奶的,那咱们之前在云水湖里弄死那沈三槐老东西,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闭嘴!!” 白扶风猛然顿住,双目圆睁如怒目金刚,反手就是狠狠一巴掌抽在那护卫脸上! “啪”的一声,打得他满嘴鲜血,踉跄倒地。 “你这狗奴才是嫌命长了是不是?!啊?!” 白扶风面容扭曲,宛如择人而噬恶鬼,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森冷至极的警告: “管好你那张破嘴,再敢乱嚼半个字…本公子活剐了你喂狗!” “是…是,属下该死,谢公子饶命!” 护卫捂着肿胀的脸颊,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 白扶风冷哼一声,转身没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第21章 “出大事了,得立刻禀报师父!” 草屋内。 郑氏捏着两张泛黄的借据,仍然难以置信: “大郎…咱家欠的账,当真就这么两清了?” “两清了。” 沈修寒笑着点头。 郑氏捧着借据,看了又看,忽然起身,将其扔进火塘。 火光一卷,纸笺瞬时燃起,化作点点飞灰,飘飘摇摇升上半空,又缓缓落下。 郑氏盯着灰烬出神,佝偻的后背一点点挺直,仿佛背上的重担也随着这缕青烟消散了。 “锅锅…” 床角传来怯生生的童音。 沈沫沫缩成小小一团,像只受了惊的鹌鹑,小声道: “大坏蛋都走了吗?他、他不会抓沫沫了吧?” 沈修寒心头一软,走过去将她揽进怀里。 白家人会不会再来,他不知道,但最好别再来… 因为,下一次沈修寒绝不会让他们安然无恙地离去。 “都走了。”沈修寒轻声道,“再也不会来了。” 顿了顿,他变戏法似的摸出两根糖葫芦,晃了晃:“看,兄长为沫沫带了什么?” 晶莹的糖稀裹着红艳艳的山楂,被一根竹签串起,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 “糖葫芦!” 小丫头眼睛倏地亮了,惊惧一扫而光,一下子从他怀里蹦起来,接过便是一大口。 “好甜噢…” “娘,糖葫芦好好吃哦!” 郑氏看着女儿欢喜的模样,终于再也忍不住,偏过头去,用手背悄悄抹眼泪。 “娘,别哭了。” 沈修寒指了指买来的猪五花,笑道:“快些做饭吧,儿子练了一天武,饿得前胸贴后背。” “好,好,娘这就去做。”郑氏擦干泪,起身忙活去了。 饭间。 香气弥漫。 一碗肉粥配一张棒子面饼,吃得人浑身发暖。 郑氏平复了心绪,轻声问道:“大郎,今日去武馆可还顺遂?” “娘放心,一切顺利。” 沈修寒从怀里掏出梅霜风给的荷包,递过去:“卖宝鱼剩下的银两,娘快些收好罢。” “你练武消耗大,得留些钱在身上傍身。” “留了的。” 沈修寒笑了笑,他贴身留了二两碎银,以备不时之需。 郑氏这才接过往里头看了一眼,白花花的银锭让她有些目眩,呼吸一滞,筷子都顾不上放,忙将荷包藏进床下。 沈沫沫吃着肉粥,也放不下糖葫芦,含糊不清地道: “锅锅,是不是学武就不怕那些抓沫沫的大坏蛋了?” “自然。” “那…那沫沫长大了也要练武功,帮锅锅打坏人!” “好!” 沈修寒笑了,揉了揉她那已经有了几分光泽头发。 … 翌日辰时。 天色蒙蒙亮,沈修寒照例揣了两张烙好的面饼出门。 郑氏知晓他练武消耗大,特意夹了肉馅。 走进内城,沈修寒脚步微顿,目光扫过街角茶楼。 靠窗处,胖瘦喽啰正一脸冷笑地盯着沈修寒。 呦呵… 今儿个来得倒够早。 见沈修寒望来,壮硕如牛的田二虎虎目一瞪,粗声道: “你看甚!” 沈修寒面无表情,半句废话都没吭,只平淡收回目光,径直朝梅氏武馆方向走去。 没走半条街,熟悉的窥视感便如影随形地贴上来。 沈修寒步履平稳,头也不回。 他很清楚,在内城想避开金龙帮的监视根本不现实。 不被发现自然最好,但被察觉了去向,也无妨。 梅氏武馆和通背武馆本就不对付。 扯虎皮,做大旗。 让这两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踏进梅氏武馆的大门。 说不定… 能让他们投鼠忌器,在麻显阳回来之前,不敢轻举妄动。 … “你说甚么!” 通背武馆内院。 冯小保听罢阿哲的通报,脸上横肉一抖,一双虎目怒睁,铁塔般的身躯轰然站起。 “二师兄…都怪师弟办事不利。”阿哲缩着脖子,额头冷汗涔涔,“那小子不知何时…竟拜入梅氏武馆了!” “你确定没看错?” “确定…” 阿哲连忙道:“我特意凑近瞧了,亲眼看着他唤那徐川师兄。” “废物东西!” 冯小保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蹦起三寸,满脸横肉拧作一团:“连个外城泥腿子都看不住,要你何用?” “二师兄息怒!” 阿哲吓得直哆嗦,伏在地上颤声道:“师弟来时琢磨了一路,他一个穷佃户,哪来的八两银子交束脩?” 冯小保动作一顿,双眼微微眯起,眸中精光闪烁: “你是说…” “宝鱼!” 阿哲咬牙,急声道: “二师兄,那小畜生定是已经把宝鱼捉上来了!” “他消失两日,怕是用了什么法子,将宝鱼卖了换钱,才交上束脩,拜入梅氏武馆的!” 唰! 冯小保眼底贪婪与凶光炸开,一把抄起兵器架上的厚背大刀,煞气腾腾朝外走去。 “好胆!” “拿我师弟的钓竿捉到的宝鱼,就合该是我通背武馆的东西!” “走!带人去梅氏武馆要账!” 可刚踏出内院,便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喧哗与哭喊声。 冯小保眉头一拧,厉声道: “嚎丧什么,都给我抄家伙…” 可刚吼到一半,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谁干的!” 只见几个负责在内城看场子的外院弟子,正互相搀扶着跌撞进门。 个个鼻青脸肿,有的连胳膊都折了,软绵绵地耷拉着,浑身是血。 “是快班的差役打的我们!” “二师兄,您可得给师弟们做主啊!” “咱们报了武馆名号,他们非但不听,下手反而更黑,还把南市的两家赌坊全贴了封条!” 几个弟子哭天喊地,声音里满是不甘愤恨。 快班? 查封赌坊?! 冯小保眼角一抽。 通背武馆能在长云县立足,靠的可不只是收徒那点束脩,武馆名下还有诸多产业。 光南市就有两家赌坊、一家酒楼,以及一间锻兵铺子。 其馆主严啸武道修为已攀至暗劲后期数年,在整个长云县都是有数的高手。 平日里,衙门的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按月拿孝敬的。 怎地今日会撕破脸皮,既打了人,还查封铺子呢? “快班…” 冯小宝眉头蹙起:“我没记错的话,那快班捕头…是白家的二公子,白秀安吧?” “就是他!” “是白秀安亲自带人封的门!” “白家…可恶…” 冯小保双拳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跳。 可却始终不敢放出狠话。 白家,长云县真正的土皇帝。 不仅产业遍布全城,家主更是身兼县尉之职。 更别提白家还坐镇着一位踏入化劲多年的老怪物—— 白擎苍! 而白家的人忽然毫无征兆地对通背武馆下手… 绝不寻常! 冯小保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也顾不上什么宝鱼了,提着刀直奔后院正堂。 “出大事了,得立刻禀报师父!” … 第22章 “…是。” 唰唰唰! 沈修寒立于梅桩上。 沉腰坐胯,十指弯曲成爪,双臂交替开合,时而起落,时而擒拿,呼吸间招式凌厉转换。 步法随之一转,左足踏前,右足跟上半步,整个人在木桩间接连错位,如雄鹰盘旋。 大腿、腰腹肌肉又酸又痛,额角渗出汗珠,砸在梅桩下的积雪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沈修寒咬牙忍受,气机内敛,硬是没让动作变形。 一个早习下来,沈修寒收势而立,胸口微微起伏。 玄鹰桩前五个桩架,他已能连贯无阻地打出一遍了! 这等进度,让负手立在一旁的徐川都眼泛惊异之色。 徐川踱步上前,上下打量着沈修寒,啧啧称奇道: “沈师弟…你这进境倒真是出人意料,原以为得四五个月才能感应到气血,照今日这势头看来…或许两三个月便够了。” “师兄过奖!” 沈修寒抹了把汗,笑道:“师弟练武本就晚了些,只好笨鸟先飞,只盼勤能补拙。” “不错不错…” 徐川拍闻言,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 “继续保持,武道一途,最要紧的便是这份坚持,能吃苦,肯下功,便没有练不出来的。” 徐川当众这一声赞,引得不远处几道异样目光扫来。 梅氏外院三十余号弟子,圈子是泾渭分明。 内城子弟多着锦缎罗衫,脚踏快靴,三五成群,神态自矜。 外城的则如萧文那般,穿着打补丁的旧袄,只敢缩在角落闷头苦练,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见沈修寒一个外城来的佃户如此出风头,几个内城少年面露不虞,压着嗓子讥讽道: “装什么武痴呢,倒显得我等惫懒了。” “外城来的,想必只知束脩昂贵,拼了命的练,却不知武道需劳逸结合,就他这般熬打,不出几日就得把筋骨练废!” “少说两句吧,人家练的勤快还有错了?” 沈修寒没听到这些议论,即使听到了,也会置若罔闻。 领了两个大白馒头,沈修寒寻了个墙角蹲下。 刚啃两口,眼前递过来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 沈抬眼一看,是萧文。 “沈师兄,这是我兄长让我带来的。”萧文依旧腼腆笑道:“他听说你分我面饼吃,让我带些家里腌的芥菜送予师兄…” 沈修寒接过掂量,布袋里躺着四五个切好的黑芥菜疙瘩。 “谢了。” 也没客气,反手摸出肉馅饼子,拍进萧文怀里: “尝尝。” “师兄使不得,我不是…”萧文小脸涨红,慌忙推脱。 “拿着,吃!” 萧文见他坚决,不敢再推辞,只好咬了一小口。 下一刻,少年眼睛猛地睁圆了:“肉馅的!” “嗯。” “…多谢师兄!” 萧文眼眶微红,再也顾不上矜持,狼吞虎咽大嚼起来。 少年这副贪嘴的模样,让沈修寒不由想起沈沫沫,嘴角不可察觉地勾了勾。 吃完午膳,走到院角的水缸前,舀起一瓢水仰头灌下,正准备歇口气继续练武。 这时,大门外忽然窜进一个满脸兴奋之色的外院弟子,直冲人群而去。 半盏茶功夫,院子便炸开了锅,惊呼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么,白家和通背武馆干起来了!” “啊?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白家把通背武馆的赌坊端了,方才赵泓刚、冯小保带着一众外院弟子,直接去了县衙讨要说法!” “嘶…动手了么?” “真刀真枪地干,赵泓刚冯小保联手围攻白秀安,动静太大,把白家大少‘白京’都给惹出来了。” “白京!长云四杰之首!?” “是啊,白京不愧是半只脚踏进暗劲的狠角色,空手下场,一个人压着赵、冯两人打!” “痛快,打得好!” 梅氏武馆与通背武馆为争抢生源,素来不对付。 前些日子赵泓刚更是以大欺小,击败大师姐江青虹,抢走了不少弟子。 如今见死对头吃瘪,一众弟子只觉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但笑归笑,也有人嘀咕: “通背武馆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白家头上动土?” “我最开始也纳闷,直到…镇东武馆的王玄阳站了出来,挡下了白京…” “王玄阳?可是传闻中二十余岁就突破暗劲,听说还是镇东将军的之子的王玄阳?” “不错…” “难怪通背武馆敢和白家硬碰硬,原来是有镇东武馆当靠山!” “这就说得通了。” “……” 角落里,沈修寒默默听着,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咬起来了。 而且,咬得比他预想中还要狠,还要大。 昨晚,沈修寒本意只想让白家给冯小保找点麻烦,拖延一下自己被找上的时间。 没曾想… 拔出萝卜带出泥,直接让长云县的几大势力卷入乱战。 “乱点好,越乱,越没人顾得上我。” 沈修寒起身,重新站上木桩,继续练习玄鹰桩。 塌了天,也有高个子顶着。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熬过这十来天。 … 一连三日,风雪渐歇。 沈修寒整日泡在武馆里,跟随脑海中虚幻人影日夜苦练,桩架进度飞快,几乎一日一变。 练武本就消耗极大,好在家里如今也不缺银钱。 每日肉食不断,前日他还特意去东市买了只老母鸡,带回去让郑氏养着,等以后下了鸡子,以此滋补亏空。 短短三日下来,沈修寒原本蜡黄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润,身子骨也愈发结实。 更让他心安的,是那两个负责盯梢的金龙帮帮众,从前日起便不见了踪影。 听说是通背武馆与白家的矛盾愈演愈烈,波及了西市码头。 不少帮派动了心思,眼馋金龙帮的地盘,开始明争暗抢。 特别是一个叫“乱波帮”的帮派,帮主唤作郑大刀,从军中退伍,手下十几号练家子,把金龙帮打得颇为狼狈。 局势太乱,无论是通背武馆还是金龙帮,都暂时顾不上自己了。 这短暂的宁静,让沈修寒得以全心投入修炼。 转眼间,又是五日一晃而过,到了武馆外院半月一次的‘考校’期。 第23章 『推演』 演武场上。 三十余号外院弟子排开阵势,然后依次在梅霜风面前演练玄鹰桩。 “重心太浮,重来!” “下盘不稳,桩步犹如风中败絮,再练!” “鹰爪无骨,软绵无力,去,举一个时辰青石锁!” “……” 梅霜风双手负后,踏着满地残雪逐一巡视。 她面沉如水,训斥之声毫不留情,骂得不少弟子面红耳赤,噤若寒蝉。 直至行至沈修寒身前。 看他整套动作起落有致、下盘稳若黎山,十指起落间已有几分苍鹰搏兔的雏形。 梅霜风面容终于稍稍缓和,微不可察颔了颔首。 虽未曾出言嘉奖,只是稍作驻足便径直踱向下一人,但这般待遇,已经落入了场内有心人的眼中。 考校刚一结束,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去揉腿歇息。 这时,一阵淡淡的脂粉香风悄然飘至沈修寒身侧。 “沈师弟。” 来人一袭剪裁得体的绛红劲装,勾勒出窈窕的腰段,面容姣好,抱拳道: “在下罗巧倩。” 沈修寒入门这些天,除了萧文外,和其他同门接触不多。 但对外院弟子的底细,了解的却并不少。 譬如眼前这位罗巧倩,乃是内城“罗家”的旁系子弟。 而罗家,与白、纪、韩、王四姓,并称为长云县的五大家族,可谓底蕴深厚。 沈修寒利落翻身跃下木桩,不卑不亢抱拳一礼: “罗师姐。” “师弟毋须多礼,我不过见猎心喜,与你闲叙几句罢了。” 罗巧倩笑意盈盈,眸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 “方才考校,师父对沈师弟可是满意的紧呢,想来以师弟的进度,叩开血门、踏入内院,恐怕只是迟早的事了。” “师姐言重了。” 沈修寒不动声色道: “诸位师兄师姐修为皆领先于我,师弟不过是笨鸟先飞,当不起这般谬赞。” “诶,师弟自谦了…” 罗巧倩娇声轻笑,莲步轻挪,凑近了半寸: “我见师弟如此刻苦,实在难得。只是武道一途,素来讲究‘三分练,七分药’,若是一味干熬气血,只怕伤了自身根本…” 她顿了顿,美目直勾勾地锁着沈修寒的眼睛,吐气如兰: “今晚,我在内城的‘醉仙楼’包了个清静的雅间,特意备了些‘气血药膳’,不知师弟可愿赏光一聚?” 沈修寒眸光微闪。 这是…招揽? 亦或者说…挂职? 入门这小半个月,他虽不与人过多交际,却也把武馆里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 譬如内院几位亲传弟子,个个都是叩开明劲的高手。 可除了代师督导外院的二师兄徐川,旁人根本见不着影子。 打听之下才知晓,都去内城各大势力“挂职”当差去了。 正所谓穷文富武。 武道一入明劲,往后的每一个境界,烧的皆是真金白银! 壮大气血的宝兽血肉、熬打筋骨的名贵汤药,哪一样不是吞金的无底洞? 寻常小门小户,根本供养不起一位明劲武师的开销。 是以,但凡武馆出身的武者,皆需寻个攀附的门路,赚取修行的资财。 给这长云县的豪门望族、镖局药堂充当客卿护院、教席武师,无疑是最稳妥、也最来钱的去处。 而像罗巧倩这等大族旁系出身的子弟,日后顶破天在家族商铺里混个管事,家族的实权大业根本轮不到他们沾手。 内城世家舍得掏束脩把他们塞进各大武馆,只是为让他们熬打气血、学几手拳脚? 非也。 他们真正的任务,是盯着武馆里冒尖的好苗子,趁他们还未发迹,提前押宝拉拢! 但在沈修寒看来… 罗巧倩邀请他的举动,不过是随手布下的一步闲棋。 一个未叩开练血、只是桩架练得还算熟练的武徒…有个屁的投资价值? 这不过是世族子弟惯用的御人手腕罢了! 花点钱提前结桩善缘,若是沈修寒有朝一日踏入明劲,她自可凭这层“交情”将其顺理成章地收入麾下; 若他终此一生止步于此,损失的,也不过区区一顿酒饭钱罢了。 一本万利,稳赚不赔。 所以,沈修寒没有犹豫太久,便以“资质愚钝、尚需苦练桩功”为由,委婉推辞。 如他所料,罗巧倩那张热络的笑脸连半分僵硬都没有,依旧明媚如初。 她善解人意地点点头,留下一句“师弟武道之心坚韧,师姐便不强求了,咱们来日方长”,便转身离去。 毕竟广撒网的闲棋。 这颗子不动,总有下一颗子愿意上钩。 … 大雪接连落了几场,七日光景,一晃而过。 这些日子,长云县风声鹤唳,满城皆在议论白家与通背武馆的纷争。 自那日赌坊被封,两家的梁子便越结越深。 双方弟子甚至在外城坊间当街搏斗,重伤者已有数人。 眼看越闹越大。 昨日,通背武馆馆主严啸亲自递了拜帖登门,与白家家主,也是本县县尉的白山,闭门密谈。。 结果,不欢而散。 据说,严啸沉着脸步出白府大门时,脚下猛然一顿,门槛外那块整块青石阶,竟被他生生踏成齑粉,碎石迸溅。 明眼人都瞧得出,这两家基本算撕破脸了。 往后的争斗只怕会愈发强烈! 但外界的狂风骤雨,丝毫没影响到沈修寒。 梅氏武馆。 演武场角落。 “呼…” 沈修寒收势而立,口中吐出一口浊气。 整整十五日埋头熬炼,配上每日三顿的食物滋补,让他单薄的身子结实许多。 比起初入武馆时弱不禁风的模样,简直脱胎换骨。 而今日,沈修寒终于将这晦涩难练的玄鹰桩,从头到尾流畅打完了一遍! 二十八式基础桩架,尽数贯通! 虽只是初具其形,尚未生出气血奔腾之感。 但这般进度,已足以让那些内城弟子对他刮目相看。 几日来,时有如罗巧倩那般的人物,主动凑上前来与沈修寒搭话,甚或邀他去酒楼小聚。 沈修寒一律婉拒,礼数周全。 那些拉拢他的人倒未如何,反倒是围在他们身边的普通弟子,一个个义愤填膺,暗骂他不识抬举。 沈修寒充耳不闻。 他不是为旁人眼光而学武。 他学武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很简单。 不过是为了让老母不必在数九寒天里,浸着冰水为权贵浆洗缝补; 不过是为了让年幼的幺妹,能在这乱世中安稳地睡上一个囫囵觉。 也为给自己… 改天换命! 这,才是他的武道。 而现在… 时机已到。 沈修寒缓缓闭眼,心神沉入淡金色的光幕。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 “…是。” 第24章 内院! 情报:十五! 沈修寒心念微动,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十四… 十一… 七… 三… 直到停在了一… 轰! 霎时间,周遭杂乱声剥离远去,天地仿佛被抽空声音。 沈修寒脑海中,淡金色光点交织,凝成一尊虚幻人影,摆出玄鹰桩起手式。 紧接着,淡金色人影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将这晦涩繁复桩功一遍遍地推演、拆解、重塑! 一遍、十遍、百遍、千遍…万遍! 【你摒弃杂念,日夜苦熬玄鹰桩,于第四个年头,桩功破入小成之境,并成功感应气血。】 【你寒暑不辍,历经九载风霜锤炼,玄鹰桩终臻至大成,领悟行气大周天法门!同时气血大成,迈入练骨之境!】 【第十三个春秋,你玄鹰桩功行圆满!摸透骨骱发力之精巧,对这门桩功的领悟已达顶点,修为臻至练骨巅峰…】 【第十五年,你对玄鹰桩的理解再次攀升,悟出武技天玄鹰劲。同时,你隐隐触碰到一层更深邃的武道桎梏,灵光乍现间,却因自身底蕴尚浅,未能将其彻底推演质变…】 (注:推演功效主要是推演高级功法,修为只是顺带。) 唰… 意识归窍。 十五年来枯荣交替、寒暑不辍的苦练,无数体悟如醍醐灌顶涌入脑海,刻进四肢百骸。 下一刻! 沈修寒面皮、乃至旧袄下的皮肉,骤然泛起不正常的殷红,如同沸水滚烫。 体内安静蛰伏的气血,就像是往炉膛里浇了一瓢热油,犹如脱缰野马,顺着周身筋络疯狂奔涌、冲撞、咆哮。 “呼哧…呼哧…” 沈修寒大口喘息,吐出的不再是寒气,而是滚烫的白烟。 这是… 气血? 感应到气血了! 沈修寒心中狂喜翻涌。 可很快,体内气血陡然失控,燥热感呈数倍攀升! 浑身皮肉犹如置于八卦炉中熬炼,仿佛下一息便要将五脏六腑尽数点燃化为灰烬,瞬间让沈修寒面色剧变。 “卸去外衫!脱衣散气!” 恍惚间,耳畔炸响一道暴喝。 沈修寒来不及多想,双手一扯,旧袄应声落地。 凛冽的寒风夹着雪沫,拍在他赤裸的上身,发出“嗤嗤”微响,化作白濛濛的雾气升腾而起,也让他意识清明。 循声望去,方才暴喝出声的,正是二师兄徐川。 而周遭,三十余号原本埋头苦熬的外院弟子,此刻全停了动作,一双双眼睛盯在他身上,如见鬼魅,满是不可置信! “莫要分神!” 徐川厉声再喝:“上桩,引导气血,起手式!” 沈修寒毫不迟疑,双足碾碎残雪跳上木桩,双臂如铁枪探出,十指曲拢成爪! 玄鹰桩,起手! 一式、五式、八式…二十八式! 练了无数遍的桩架,带着奔腾的气血,一招一式间,爪风呼啸,撕裂风雪。 每个桩架起落转合,皆是行云流水,圆融贯通,再无半点生涩感! 直到这时,那些呆立当场的外院弟子们才如梦初醒,轰然炸开了锅! 罗巧倩美目圆睁,满脸不可思议地道:“气血沸如汤,数九抗寒霜…沈师弟这是叩开血门了!” “浑身赤红如火,热气蒸腾成雾…绝对是突破‘练血境’的异象无疑!”另一名内城大族子弟同样骇然失色。 “这怎么可能?!他才入院几天,怎会如此神速?!” “十六日!算上今日,满打满算正好十六日!” 人群边缘,萧文激动得小脸涨红。 这个向来怯懦、在内城子弟面前大气不敢喘的少年,此时竟攥着拳头,扯着嗓子喊道。 “十六日便叩开血门、突破练血境…这、这也太他娘的骇人听闻了!” “比大师姐还快两日,大师姐可是用了十八天!” “此人天赋,竟恐怖如斯…” “……” 喧哗声在院中炸开。 后院深处,一道玄色身影倏然掠出。 梅霜风足尖在假山上轻轻一点,衣袂翻飞间,人已落在外院演武场边缘。 “师父!” 周围弟子忙抱拳欠身。 梅霜风却未理会,素来冷厉的凤目紧紧盯着那道挥洒自如的身影,眸中闪过一丝惊异。 “形随意走,意在爪先,宛如玄鹰昂首…” 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玄鹰桩,小成!” 此言一出,周围的弟子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什么!” “十六天突破练血,已是骇人听闻,竟然连玄鹰桩也练到小成了!” “这…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人群里,罗巧倩咬着一口银牙,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那张精致的俏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懊悔与懊恼。 早知这沈修寒天赋如此之高,前几日考校之后,她就是生拉硬拽、死缠烂打,也得将他拉在自己的身边! 不过…只要他还没正式被招揽,补救也为时不晚! … 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 在意识归窍的那一瞬,沈修寒的玄鹰桩便已越过小成、大成,迈入圆满之境! 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苟在乱世,底牌永远不能全亮给别人看。 所以,他刻意收了几分力,在几处发力的转折衔接处,留下了些破绽,伪装成了堪堪踏入“小成”的假象。 但即使如此,也足以让在场众人惊得说不出话了。 “呼…” 连打五遍桩架,体内奔腾翻涌的气血,终于顺着周身经络徐徐沉淀,被他彻底掌控。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木桩,抱拳沉声: “师父,弟子幸不辱命,已叩开血门,踏入明劲了。” “不错,非常不错!” 梅霜风眼底异彩连连,她向来行事果决,毫不拖泥带水,当机立断道: “从今日起,你便免去外门考验,直入内院修行!” 沈修寒闻言,眼前骤然一亮。 入武馆这些日子,他早已不是初来时的懵懂少年。 外院弟子,熬练桩功,以感应气血为要。 待叩开练血关,入了内院,才有资格修习真正的武技打法。 桩功是武道筑基,强身养血。 打法,才是真正的杀人技! 只有配上相得益彰的武技,玄鹰桩这头蛰伏的苍鹰,才算生出撕碎敌人的利爪! “弟子遵命!” 沈修寒重重抱拳。 “跟我来内院。徐川,你也一并来。” “是,师父!” 梅霜风丢下一句话,转身大步朝内院走去。 沈修寒捡起雪地里的旧棉袄裹上,与徐川快步跟上。 身后,演武场上陷入一片死寂。 一众外院弟子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复杂得难以言说。 艳羡、嫉妒、不甘… 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去,有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梅氏武馆规矩森严。 外院弟子交了昂贵的束脩,也只得半年期限。 这半年内,若能感应气血、叩开明劲玄关,便可鱼跃龙门进入内院,正式拜入梅霜风门下,成为光宗耀祖的亲传弟子。 若感应不到…想要继续练下去,就得再次缴八两束脩。 可大多数人都会认清自己与武道绝缘,选择走人。 外院三十多号人里,入门最久的已练了快五个月,却仍未触摸到练血的门槛。 原本大家都不算急。 毕竟这么久以来,整个外院也没见谁练出过气血,大不了大家一起滚蛋。 可偏偏… 一个才入门区区十六天的外城渔户子,活生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叩开练血,踏入明劲期,被师父当场拔擢进内院大门! 一时间,整个外院静得只剩下风声。 … 第25章 『天玄鹰劲』 步入内院。 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 梅霜风在空旷的院子中央站定,转身面向二人。 “武道一途,犹如平地起高楼。站桩是打熬气血,夯实地基;等地基固若金汤了,才能再往上走,去练‘技法’。” “但想要催动技法,就必须配以特殊的呼吸法门。” “我梅氏这套玄鹰桩,内含一整套暗劲级的呼吸法,以及三十六路完整打法,名唤…天玄鹰劲!” 梅霜风负手而立,看着沈修寒,道:“这门功夫不讲虚的,只认八个字,拆骨拔筋,一招见血!练它,就是为了杀人!” 沈修寒眼皮一跳。 果不其然,和他在推演中领悟出的功夫分毫不差。 “徐川,起势!” “是!” 徐川面皮一紧,大步跨出,双臂交错,严丝合缝护住中门。 “看好了!” 字音未落,梅霜风周身煞气宛如实质般轰然炸开。 脚下一错,整条右臂如抡圆的铁鞭,高高扬起,狠狠劈落! 五指如铁钩内扣,撕裂寒风发出一声锐啸,直奔徐川锁骨后方的肩井大穴凿了下去。 哧! 一声骨节错位的闷响。 徐川架子端得再严实,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往下塌,整条右臂当即疼得软成了面条,重心被撕碎,胸前瞬间空门大开。 “这招叫‘裂石分筋’,冲着废人膀子去的。” “轻拿让人脱力,重扣直接卸掉肩胛。” “精髓在于专打他必救的软肋,一招拔掉还手之力!” 徐川龇牙咧嘴,尚未缓过气来,梅霜风的左手已如毒蛇吐信,毫无征兆蹿了出去! 指尖发出尖锐的呼啸,直插徐川气管! 沈修寒瞳孔猛地一缩。 玄鹰夺魄! 是天玄鹰劲里的杀招之一,专撕人死穴。 徐川惊出一身冷汗,仓皇间抬起左臂,架在脖颈前。 哧! 梅霜风手腕如无骨,诡异一翻,贴着徐川小臂内侧滑入,抠在喉结下的天突穴上,只要再往里送半寸,喉骨就会被捏爆! “咕咚!” 徐川咽了口唾沫,黄豆大的冷汗顺着下巴不住往下砸。 “喉管是罩门!” “爪法够不够毒,不在于跟人生死硬憾,而在于见缝插针。练至高深处,专拣那筋骨的缝隙里钻!一旦摸上死穴,扯断喉管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 梅霜风缓缓收回手,气息平稳如初,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拂落了一片肩上的雪花。 沈修寒心中惊叹翻涌。 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虽在推演中领悟了天玄鹰劲的全部招式。 可亲眼见梅霜风演示才明白,论起招式的老辣阴毒、对敌搏杀的火候拿捏,自己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练武是一回事。 杀人,那是另一回事。 “修寒,我将天玄鹰劲全部打一遍,你且看好了。” 梅霜风身形忽动,犹如穿林恶禽,伴随着阵阵气爆锐啸,将三十六路天玄鹰劲行云流水般亲自演示了一遍。 每一式都凌厉狠辣,直指要害,没有半点花哨。 不久后,梅霜风收势而立,凤目扫向沈修寒,道:“方才三十六路,记下多少?” “全记下了。” “嗯?” 梅霜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但她并未开口质疑,只是往后退了半步,下巴微扬: “打一遍看看。” “是。” 沈修寒走到院中央,拉开架势。 掠影擒龙、玄鹰裂骨、擒云截天、玄翼掠风… 爪风呼啸,衣袂翻飞。 一式接一式,完完全全将三十六路爪法打了出来。 虽尚显生涩,远不如方才在外院展露玄鹰桩那般流畅自如,但确确实实将三十六路套路尽数施展出来,一招未漏。 “好悟性…” 梅霜风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抹赞赏,道: “看来我想的不错,修寒在武技上的悟性极高,否则…也不可能十多天便将玄鹰桩练就小成了。” 一旁的徐川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忍不住咂嘴感叹: “沈师弟当真天才也,这三十六路繁复无比,当年我可是练了好些时日才勉强记下的。” 梅霜风闻言,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 徐川声音一滞,缩了缩粗壮的脖颈,讪讪地低下头。 他是内院二师兄不假,一身修为也到了练骨巅峰,可在武技悟性上确实平庸得很。 内院里,论打法技巧,不少师弟师妹都在他之上。 但徐川自有他的优势。 蛮、横、天生神力。 管你什么精巧刁钻的招式,他自一力破之。 “修寒悟性虽属上乘,然初涉杀伐武技,这打法还是太过‘架子化’了。” 梅霜风似是担心他生出骄矜之心,肃声敲打道: “所谓架子化,就是一板一眼、不够油滑。真动起手来,哪有那么多规矩让你照着摆?” “武技,练的就是心黑手毒!” “外头真刀真枪地干,可不会跟你讲擂台规矩。” “套路练得再好,不动杀心,碰上真玩命的也得交代。” “真动起手,就得用最快、最残忍的法子,能杀人就是好招数!” 梅霜风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修寒身上,吩咐道: “从明日起,你便留在内院,跟着徐川喂招对练,基础桩功亦不可荒废,每日晨时需借桩功引气,打熬周天气血。” “明劲三关,练血之上还有练骨,练骨之上更有练筋。” “武道如攀峰,你才堪堪踏出第一步,切忌心生骄矜,好高骛远!” 沈修寒神色一凛,抱拳沉声应诺: “弟子谨记教诲!” … 待梅霜风离开。 徐川紧绷的面皮瞬间松垮下来,大步上前,揽住沈修寒的肩膀,咧着大嘴笑道: “恭喜师弟,入内院了!” 沈修寒心思剔透,自然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在外院时,自己不过是个花钱买艺的记名武徒,由徐川代师传艺; 如今叩开练血、蒙受真传,才算是真正拜入梅霜风门下,是实打实的师兄弟了。 沈修寒当即正了神色,郑重地抱拳一礼: “师弟修寒,见过二师兄!日后在这内院的修行,还望二师兄多加照拂、不吝赐教!” “哈哈哈,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徐川爽朗大笑,对这声二师兄受用得很。 笑罢,他上下打量了沈修寒一番,摇了摇头道: “走,师兄带你去库房领两套内院的练功服,你如今气血已生,再裹着这厚袄练武,束手束脚的,反倒碍事。” 第26章 已有取死之道! 沈修寒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穿的袄子。 又旧又烂,补丁摞补丁。 方才气血奔腾,情急之下把衣服扔在雪地里。被雪水浸透夹层棉絮,留下一大片斑驳的水渍,端的是狼狈不堪。 ‘是该抽空去置办两身像样的行头了。’ “那便麻烦二师兄了。” “有个甚麻烦的,本就是武馆的规矩,凡是入内院的弟子,皆可去库房支取一套练功服。” 徐川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片刻后。 沈修寒手上多了一件针脚细密、料子柔韧的白色劲装。 这时候,他才明白徐川话中那句‘碍事’的含义。 因为这件练功服很薄。 换作外院未叩开气血的弟子,敢在寒冬腊月穿出来练武,不出半个时辰,第二天非得大病一场不可。 但对内院武者而言,体内气血奔腾,已不惧寒气,厚实得棉衣反而是累赘。 一件衣衫,隔开的却是普通人与武者间的天堑。 … 在武馆与徐川敲定好明日拆招锤炼的时辰,沈修寒便踏着暮色,一路赶回了小径湾。 推开篱笆院门,草屋里便冲出来一个小不点。 “锅锅回来啦!” 沈沫沫扎着两个小鬏鬏,一脸喜色地扑过来,小手里献宝似的举起来:“锅锅,你看!” 沈修寒定睛一瞧,眉眼间不自觉化开笑意:“这是鸡子?那只老母鸡肯下蛋了?” 前几日,他在东市买了那只老母鸡,本指望它多下几个蛋,给老母和小妹补补亏空。 没成想这畜生换了生地方,死活憋着不下,气得郑氏整日抄着菜刀骂着要炖了它。 许是真听懂了人话怕了,今儿还真憋出一个来。 沈沫沫踮起脚尖,将那颗煮熟的鸡子往他手里塞: “锅锅,你吃…” 沈修寒接过,指尖轻轻一磕,蛋壳顿时细密皲裂。 三两下剥出白嫩软弹的蛋白,递回小丫头嘴边: “还是给沫沫吃吧。” “沫沫不能吃。” 小丫头咽了咽口水,却懂事地连连摇头,往后缩着身子: “娘说了,锅锅练武是要出大本事的,得吃鸡子补身子…” 砰! “呦呵…当真是一出兄妹情深的感人戏码啊。” 一声闷响,伴随着阴阳怪气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打破了院内的温馨! 篱笆院门被粗暴踹开,几根木条崩裂,碎木茬子崩进雪泥里。 两道人影大摇大摆地闯进了院子。 正是那两个多日不见的金龙帮眼线! 阿哲、田二虎! 余哲双手抱胸,戏谑目光在院里一扫,随即定格在沈沫沫稚嫩的小脸上,眼中顿时一亮。 “好生水灵的小丫头…” 沈沫沫吓得小脸煞白,揪着沈修寒的衣角躲在他背后,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往外偷看。 庖房里,正忙碌的郑氏听到动静慌忙跑了出来,看到院中情景,顿时吓得微微颤抖。 “娘…” 沈修寒面不改色,顺手把鸡子塞进沈沫沫手里,低声道: “带沫沫进屋去,把门拴好。这里我来处理。” “…好,大郎当心!” 郑氏脸色发白,却还是慌忙点头,抱起沈沫沫躲进里屋。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余哲抱着膀子,就这样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小子,拿了我麻师兄的鱼竿,怎么就没后续了?让你送的鱼呢?” 沈修寒眼帘微垂,心中已然明了。 麻显阳,回长云县了。 自己拜入梅氏外院的消息,定然也传到他的耳朵里,惹起了他的猜忌! 毕竟,八两束脩可不是一笔小钱! 区区一个渔户子,从哪儿变出的这么多钱? 而眼下尚不知麻显阳打的什么主意,暂且先以退为进,摸清虚实再说。 沈修寒目光一闪,抱拳道: “两位误会了,只因…这半月恰逢武馆考核,在下日夜苦练不敢懈怠,这才误了去打鱼的差事…” “呸!少他娘的拿梅氏武馆的来压老子!” 阿哲狠狠啐了一口,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当老子不懂你们武馆的规矩?未得真传的外院弟子,也配在外头打出师门的名号狐假虎威?!” 说是说过… 但那是对外院子弟的规矩。 阿哲上前一步,伸手重重戳向沈修寒的胸口,嚣张至极: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梅氏武馆不会为了你区区一个外院的烂泥腿子,来蹚我们金龙帮和麻师兄的浑水!” “实话告诉你!” “你小子走了狗屎运钓上宝鱼换束脩的事,麻师兄已然洞悉!” “但他大人有大量,不欲与你个小辈计较。” “否则,今日来此的就不是我兄弟二人,而是麻师兄亲自登门了!” 阿哲冷笑连连,竖起两根粗糙的手指,发出最后通牒: “麻师兄发了话,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给你两日宽限!” “两日之内,你若是乖乖交出一条宝鱼来孝敬师兄,那拿鱼竿不办事的过节,便一笔勾销!” 沈修寒闻言眉头紧锁,面上适时浮现出慌乱来: “两位大哥明鉴…那等天生瑞兽的宝鱼,又不是河滩上的破石头说捡就能捡!” “区区两日的光景,我便是有通天的本事,又上哪儿去给麻师兄变出一条来…” “少他娘的装可怜!” 后头一直没吭声的田二虎猛地拔出腰间匕首,寒光一闪,将院里的水缸劈出一道豁口! “就两日!” “两日后若是见不着宝鱼…嘿嘿!” 他转头贪婪地瞥了一眼紧闭的里屋木门,露出一口恶臭的黄牙,声音犹如毒蛇吐信: “在这外城的一亩三分地,我金龙帮想办个人,还没见谁能护得住!” “到时候,你这老娘和那水灵的小丫头…可就别怪兄弟们不懂怜香惜玉了!” “阿哲!我们走!” 扔下这句话,两人嚣张大笑着,转身融入夜色中。 望着两道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沈修寒缓缓站直身躯。 呼… 一口灼热的白气自他鼻腔中喷吐而出。 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漆黑的瞳仁深处,被强行压抑的暴虐杀意,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麻显阳…’ ‘还有这两只金龙帮的狂犬…’ ‘辱我亲长,觊我幼妹…你们,已有取死之道!’ 第27章 首杀! 确认恶客走远。 郑氏才颤巍巍地从开门出来,满脸绝望与仓皇: “大郎啊…这等凶神恶煞的地痞咱们可惹不起,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娘,莫慌。” 沈修寒转过身,脸色已恢复了平静,上前轻声宽慰道: “明日一早,我便去武馆备上一份厚礼,请武馆的师兄们出面去金龙帮说说情,内院师兄的面子,他们那些底层的地痞不敢不卖。” 郑氏闻言,虽满心忧虑,却也别无他法,只能祈祷武馆的招牌真能镇住这些恶煞。 …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 一轮弯月悬在半空。 沈修寒平躺在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绵长匀称,宛若已陷入熟睡。 子时刚过。 识海中,一道金光划破黑暗。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麻显阳,通背武馆内院三弟子,困于练血巅峰久矣,亟需宝鱼破境。此人熟知各类宝鱼习性,银背鱼向在云水湖深处出没,极少游弋浅滩。】 【而你无船无网,竟能擒获此鱼,麻显阳由此断定:你可能掌握某种于浅水区寻觅宝鱼踪迹的秘方。若你不肯交出此法,他将杀你全家,除绝后患!】 【当前位置:内城,麻宅。】 【情报②:余哲,金龙帮帮众,无气血,出身通背武馆外院,受麻显阳指派行监视之责。】 【当前位置:内城槐树街赌坊,正饮酒掷骰,预计丑时醉归东溪坊相好暗娼家中。】 【情报③:田二虎,金龙帮帮众,无气血,亦出身通背武馆外院,与余哲同受麻显阳差遣。】 【当前位置:宿于外城野祠坊,二福街由东向西第五家。】 唰! 黑暗中,沈修寒的双眸陡然睁开。 这麻显阳的一番凭空推测,过程错得离谱,结果竟阴差阳错地蒙中了自己的底牌! 他盯上的根本不是鱼。 而是自己身上莫须有的“寻宝秘方”! 不过… ‘麻显阳我暂时惹不起…’ ‘区区两个连气血玄关都未曾未叩开的蝼蚁,也敢在犬吠狂跳?!’ ‘当真是活腻了!’ 沈修寒屏息侧耳,静听着屋内动静。 床榻另一头,郑氏正发出轻微的鼾声,沈沫沫则蜷缩在郑氏怀里,呼吸绵软而匀称。 确认娘俩皆已熟睡,沈修寒悄无声息掀开被角。 套上一件不起眼的粗布灰袍,将袖口和裤腿扎紧。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旋即又被掩上。 沈修寒先去了一趟庖屋,旋即悄无声息地翻过篱笆,融入夜色中,朝槐树街疾驰而去。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时节! … 槐树街。 “余大爷,您今晚这手气正热乎着呢,这就走了?不再多摇两盘通杀全场!” “滚蛋!明日余爷还有正经差事要办,改日再来!” 余哲掀开挡风帘,跨出了赌坊大门。被夜风一吹,不仅没觉得冷,反而浑身燥热。 他颠了颠怀里的钱袋子,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得意。 今儿个晚上他简直犹如神助,才进去短短两个时辰,就赢了快二两银子! 算上晚时从那泥腿子家回来时麻师兄赏的三两… “娘的,总算凑够了。” 余哲骂骂咧咧地嘀咕了一句。 这些钱,总算能让他再买上一粒‘血元丹’了! 他根骨奇差,砸锅卖铁凑够了束脩,进入通背武馆苦熬了半年,却始终连气血的边儿都没摸到。 期限一到,没有银子续上束脩,很快便被扫地出门。 好在他脑子活泛,巴结上了麻显阳,替他干了不少脏活烂事,被传授了几手散手武技。 凭借这几手粗浅把式,余哲才在金龙帮混出头。 但他心里清楚,在长云县,金龙帮连个屁都算不上。 金龙帮不过是替白家做事的一条狗罢了,替主子把持着西市鱼栏、码头的地盘,每月还得雷打不动地上缴五成例钱。 只要能按时交上钱,白家才不管你是金龙帮还是黑龙帮。 就拿近段时日来说,通背武馆与白家撕破了脸,金龙帮在鱼市的进项,也被一群退伍悍卒组成的‘乱波帮’给盯上了。 那乱波帮主郑大刀可不好惹。 拳刀双绝,煞气极重。 几番火拼下来,金龙帮已折了三四号好手! 可主子白家呢? 高高挂起,视若无睹! 因为他们根本没把金龙帮的人当自己人。 这世道,唯有叩开血门的‘武者’才算得上是人! 不成武者,哪怕你手底下管着百十号泼皮,也不过是随手可以弃的牲口罢了! ‘可老子这等根骨,想叩开练血大关,谈何容易?唯有拿丹药硬生生去堆!’ 余哲攥紧了拳头。 通背武馆的血元丹,足足五两银子一粒! 这两年间,他咬牙买了三粒吞入腹中,可除了长了几分蛮力,气血依旧如死水一潭。 本已快彻底绝望, 谁曾想,老天爷竟硬生生给他送来个泼天机缘。 一个外城的泥腿子,居然懂怎么捉拿宝鱼。 余哲脑子里又浮起麻显阳的话: ‘银背宝鱼向来深潜云水湖底,平日极难觅其踪迹…我从他发小嘴里套了话,他无船无网,定是从浅滩捉得宝鱼,这何其难也!所以我猜…他可能掌握了某种寻鱼的偏方秘方!’ “嘿嘿…”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怀璧其罪的道理都不懂,被麻师兄拿捏得死死的!” 余哲走在巷子里,嘴角咧开一抹贪婪的笑。 晚时那出戏,是麻显阳特意设下的“投石问路”之计! 先假意逼迫他,让他再交出一条宝鱼来“了结过节”。 若沈修寒真的迫于压力,再抓到一条宝鱼献上去… 那就彻底坐实了秘方的存在! 到那时…他便和田二虎就把那一家老小通通绑了。 随便剁下他寡母两根手指头,不信那小子敢把秘方烂在肚子里。 只要秘方到手,往后他余哲也能源源不断地捞取宝鱼… 练血境? 老子指日可待! “哈哈哈!” 想到得意处,余哲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淫邪的光: “还有他那小妹…啧,虽说还没长开,但端是水灵得紧…” “呼…” 一阵夜风拂过,顺着领口倒灌进去,吹得余哲一哆嗦,满腔欲火被浇灭了大半。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头四下张望,周围皆是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余哲心里莫名发毛,转念却又摇头嗤笑: “脏事儿做得多了,连走个夜路都疑神疑鬼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舒了口气,大步朝相好的家中走去,嘴里哼起不成调的小曲: “郎性齐,姐性齐,陪嫁个丫头也姓齐,齐家囡儿嫁来齐家去,半夜里翻身齐对齐…” 还哼呢? 收你来了! 一道凛冽疾风,毫无征兆地从背后刮来! 余哲身躯一僵,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不好!” 第28章 『铁骨功』 好歹在武馆熬过半年,又在金龙帮混了两年,余哲反应倒是不慢。 下意识扭身,仓皇举起双臂,试图护住头脸。 然而,太迟了! 一道灰影,宛如九天之上收拢羽翼、无声扑落的恶鹰,瞬间撕裂了夜幕。 指爪如恐怖锋刃,裹挟着滚烫气血,在他耳畔炸开。 “喀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显得尤为刺耳。 沈修寒气血犹如江河奔涌,尽数灌注于右臂。 白日里,梅霜风使的那式裂石分筋,被他倾泻用出! 五指以一种阴毒刁钻的角度,凿进了余哲右肩穴。 指节内扣,锁住其肩胛骨缝,用力一扯! “啊!” 一声凄厉惨叫。 余哲整条右臂顿时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不给他反应时间。 沈修寒如影随形贴上,左手准之又准地捏在了余哲喉结上,五指如铁钩收紧。 “不,饶…” 沈修寒眼中杀机爆闪,五指猛然发力收拢! “噗嗤!” 伴随着毛骨悚然的闷响,喉软骨脆弱得宛如一段枯枝,被生生捏碎、抓爆! 求饶声戛然而止。 余哲用力抓着喉间铁钩般的手,发出咯咯的漏气声。 渐渐地,身躯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瘫软在地,双腿抽搐了几下,彻底失去生息。 沈修寒站在尸体旁,胸膛微微起伏,眼里却若有所思。 “这人在金龙帮混得不低,也算个好手了,碰我却毫无还手之力,连反应都来不及…” “看来,普通人与武者之间的差距,比想象中还要大。” 沈修寒低头看着脚边的尸体,冷哼一声: “不过,敢打沫沫的主意,你死得不冤。” 蹲下身子,开始摸尸。 片刻后,手里多了约莫五两银子。 “不错,收获不小。” 沈修寒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之喜,将银子揣进怀里。 难怪金龙帮在西市鱼栏、码头收的利钱,哪怕得上交五成给白家,也愿意常年干下去。 这无本的买卖确实来钱极快。 沈修寒毫不客气地将银两揣入怀中。 随后,目光落在尸体喉部创口上,眉头微蹙。 天玄鹰劲的爪痕太过独特,若是就这么扔在大街上,恐怕会被人顺藤摸瓜。 “听说宣化坊有个叫‘乱波帮’的帮派,盯上金龙帮的地盘了,闹得挺凶…” 沈修寒心念电转,计上心头。 他霍然起身,抬起右脚,调动体内气血,对准余哲的脖颈狠狠跺了下去! 嘎巴! 喀嚓! 接连几道骨裂声回荡。 沈修寒连踩数脚,直到整个颈骨彻底变形,看起来像是被某种钝器生生砸碎的一般。 将天玄鹰劲的爪痕掩盖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沈修寒单臂提起余哲,气血涌动,迅速朝金龙帮堂口疾掠而去。 … 野祠坊。 田院。 田二虎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只铁铸般的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 他拼命挣扎,却如蚍蜉撼树,那只铁爪越收越紧,直到他的喉骨被生生捏碎。 “嗬!” 榻上,田二虎双眼霍然圆睁,猛地坐起身来。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入手尽是冷汗,连身下的褥子都被浸透了一片。 “娘的…是梦啊…” 田二虎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 被这噩梦一搅,睡意全无。 他披上一件厚实短打,翻身下床,步入院中。 夜风如刀,田二虎却仿若未觉。 他在院子中站定,双腿一沉,如老树盘根般扎下马步。 随后双臂舒展,伴随着特殊的呼吸节奏,施展起一套刚猛沉实的桩功。 放眼整个金龙帮,田二虎虽未能叩开血门,可论起手下的真功夫,他绝对排得上号。 甚至可以这么说,除了帮主高服,以及高服那个踏入明劲的干儿子之外,帮内没几个人敢拍着胸脯说能稳赢他。 而田二虎能以一介凡俗之躯,拥有此等惊人战力,全赖他那位早年从军的胞弟田平安,私下传授的一门军中横练硬功。 名唤:铁骨功。 这门武学来头极大,脱胎于大齐五大主力军之一“龙骧军”的军中秘传硬功。 整套功法大开大合,主熬炼体魄,分为两层境界: 一曰“铜皮”; 二曰“铁骨”。 田二虎根骨奇差,但在熬打皮肉的硬功上,却展现出过人的天赋。 三年苦练,他终于将这门功法的“铜皮”境练至入门。 一身皮肉坚韧如牛皮,虽远远达不到真正的刀枪不入,对上利刃依旧会见红。 可寻常帮众的拳脚、乃至于木棍铁尺砸在身上,痛感大减少不说,也无法伤及他的筋骨! 正因如此,每次帮派火拼,田二虎总是顶在最前面,如人形凶兽横冲直撞。 这也让他在金龙帮内搏出了不小的威名,深得高服器重。 “呼…” 一套硬功练完,田二虎浑身微微发热,喘了口气收功。 脑海中,莫名闪过梦里那双仿佛能捏碎一切的铁手,心底没来由生出些烦躁。 “罢了,自己吓自己,想这多作甚…” 田二虎晃了晃脑袋,转身便欲回房继续歇息。 就在他转身刹那! 田二虎魁梧的身躯骤然一滞,豁然回首盯住院落角落,厉声暴喝: “谁?!滚出来!” 没有半句作答。 回应他的,是一道撕裂黑夜的鬼魅残影! 一道裹着灰袍的身影从阴影中暴窜而出! 五指犹如精钢铸就的铁钩,携着一股滚烫气血,化作一抹青黑色的残影,直取田二虎的咽喉要害! “找死!” 田二虎勃然大怒,眼中凶光大盛! 他常年刀口舔血,反应极快,浑身肌肉紧绷,皮肉间隐隐浮现出一层古铜色光泽。 他不退反进,悍然侧身沉肩,宛如一头发狂的铁牛,迎着那道黑影便狠狠撞了过去! 这一招,田二虎在以往的帮派血拼中几乎无往不利。 仗着铁骨功的防御,即便是初窥门径的练家子挨上这一下,也得当场断去几根肋骨! 然而黑影只是脚尖轻点,如飞燕般拔地而起,从他头顶一掠而过。 与此同时,右手下探! 一道凌厉的破空锐啸,在田二虎耳畔炸响。 “不好!是明劲武者!” 头皮被劲风撕裂的痛感让田二虎面色狂变! 对方身法太快,他来不及变招,只得低伏头颅,试图以坚硬的头骨硬扛。 噗嗤! 五根手指如铁钉般凿入头皮,生生抠出五个血淋淋的指洞! “嘶…该死!” 田二虎疼得倒抽凉气,头顶鲜血横流,糊住了半边眼睛。 “咦?” 黑影发出一声轻咦,似有讶异。 显然没料到这未入明劲的莽汉,颅骨竟坚硬至此。 硬接了一记天玄鹰劲居然未被直接掀开头盖骨。 但他手中的杀招却未有半点停顿! 脚下在虚空中一蹬,犹如扑食的恶鹰折返,以一种更加恐怖的速度再次欺身而上! 田二虎强忍剧痛,一边跌跄后退,一边疾声高呼: “不知是哪一路朋友?在下金龙帮田二虎,有话好…” 话音未落,田二虎眼底骤然爆出一抹怨毒的杀机。 右手探向后腰,短刀出鞘,阴险至极地自下而上,朝黑影腹部狠狠捅去! 第29章 收获! “呵…” 黑影似是早有预料,身形微侧便避开刀光。 同时大袖一挥,朝前猛然扬起。 “唰!” 一蓬石灰迎面扬起,在夜风中轰然散开! “啊!我的眼睛!” 田二虎猝不及防,被这下三滥的招数糊了满头满脸。 灼烧感刺痛双目,他惨叫一声,本能低头挥舞手臂格挡。 沈修寒右手犹如毒蛇,绕过田二虎胡乱挥舞的手臂,五指化作铁钩,准确扣住他的喉骨。 气血勃发,狠狠一捏! 喀嚓嚓嚓…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下一刻,田二虎铁塔般的身躯直愣愣栽倒在地,宛如一个陷入睡眠的婴儿。 方才交手动静不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修寒担心生变,立刻俯身摸索尸体。 可贴身搜了一遍,田二虎身上空无一物。 沈修寒眉头一皱,马上闪身窜进屋里。 屋内昏暗,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他飞快翻找。 片刻后,沈修寒怀里已然多了几样东西… 四两散碎银子。 一本封皮破旧、名为铁骨功的手抄锻体功法。 沈修寒没有细看,将东西一股脑塞进怀里。 回到院中,他目光扫过田二虎头顶那五个血淋淋、深可见骨的指洞,眉头微蹙。 这等惨烈的致命伤,实在太具辨识度,若是再扔去金龙帮堂口,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罢了,初春将至,大黎山里那些饿了一冬的豺狼虎豹,也该出窝觅食了。” 沈修寒冷哼一声。 体内气血勃发,单臂一振,便将这具足有两百来斤重的铁塔尸首扛上肩头。 虽这般剧烈消耗气血难以持久,但已足够他趁着夜色狂奔至大黎山脚下。 将尸体远远抛入一处隐秘的荆棘丛林后,他立刻脚底抹油,转身遁入黑夜。 … 借着月色,沈修寒沿着偏僻的小径一路往回赶。 路上,沈修寒摸出那本铁骨功翻看起来。 “怪不得田二虎未入气血,却能硬接我一招,原来是修炼了这门硬功。” 他一页页翻过,眼中讶异渐浓,心下暗暗揣摩起来。 ‘若能再等些时日,攒够一波情报点数,将这门铁骨功也推演至大成乃至圆满…’ ‘届时我攻有天玄鹰劲,守有铁骨功,便又多了一张保命的底牌!’ “不错,此等保命之法,当真与我有缘!” 将旧册子贴身收好。 沈修寒心念微动,浮现出今日系统刷新出的其他情报。 【情报③:向北二里,大黎山外围深处的一处巢穴中,藏有天地蕴养的‘宝兽·青锥鸡’,及其巢穴内三枚尚未孵化的‘宝兽灵卵’!】 大黎山! 宝兽! 沈修寒目光微凝,下意识扭头朝北望了一眼。 他之所以将田二虎的尸体,扔至大黎山下,就听说山中野兽众多,凶险莫测。 外城的猎户非结伴不敢深入。 而情报上所言的‘青锥鸡’虽处外围,却也不能大意! ‘听闻隔壁陈阿伯早年常入山打猎,对地形颇为了解,待抽空去向他请教一番,再做谋划也不迟。’ ‘宝物虽好,也得有命拿才行。’ 沈修寒是个稳健之人,没有立刻进山寻宝的冲动。 将此事暂时放下。 他继续往下看,其余几条情报依旧是老样子。 通背桩原本; 以及云水湖深处“钓海楼真传弟子”的遗物传承… 沈修寒摇摇头,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家赶去。 推开草屋的木门,屋内依旧是一片静谧,郑氏和沈沫沫仍在睡梦中。 沈修寒轻手轻脚脱下外袍,在床上躺下,望着黑黢黢的房梁,他长长地出了口气。 旋即,阖闭双眼。 … 杀余哲、田二虎第二日。 天际微白,沈修寒便已如常踏入了梅氏武馆大门。 一进前院,便瞧见几个早到的外院弟子,趁着早习未开,凑在兵器架旁交头接耳,神色间难掩亢奋。 “听说了没?金龙帮的人一早发疯了!” “出什么事了?” “据说是金龙帮成员昨夜被人给宰了,死状极惨,尸首就在自家堂口处!” “嚯,那指定是乱波帮干的!” “乱波帮?可是那‘拳刀双绝郑大刀’的地盘?” “就是他!郑大刀乃是军伍退下来的悍卒,在长云县明劲武者里,号称罕逢敌手!” “那金龙帮能咽下这口恶气?” “咽个屁!金龙帮帮主高服,天没亮就点齐了人马,杀奔宣化坊,叫嚣着要让郑大刀血债血偿!可问题是…” “什么?” “乱波帮的反应很奇怪,似乎很是委屈,有个堂主甚至发誓说,此事绝非他们乱波帮所为,否则天打五雷轰!” “啊?意思是有人暗中栽赃陷害?” “对!不少人都猜测是有人故意祸水东引,但那又如何?这两方本就为了西市利钱水火不容。金龙帮才不管是不是栽赃呢,只要死了人,这笔血债就全算在了乱波帮头上!” “好家伙…那郑大刀岂不是平白替人背了口黑锅?这他能乐意?” “他乐意得很!郑大刀不仅没怯战,甚至还当街嘲讽高服,说长云县苦金龙帮久矣,这尸首便是老天开眼的明证!还趁机竖起大旗,号召所有被金龙帮欺凌过的人并肩子一起上,彻底挑了金龙帮的堂口!” “嘶…好深沉的心机!那之后呢?” “之后?之后自然是兵戎相见!两大帮派当街火拼,打得天昏地暗,据说连大道都被磨灭了…” “快拉倒吧!满嘴跑马,越吹越没边儿了!” 几个外院弟子唾沫横飞,指点江山地吹嘘各类传闻。 猛然间,正说得起劲的弟子话音戛然而止,脸色微变,他慌忙站直了身子,结巴道: “沈…沈师兄!” 其余几人闻言一愣,下意识扭头望去。 只见沈修寒不知何时已负手立于庭院风雪之中。 他身姿挺拔,微敞的领口下隐见坚实如铁的肌肉轮廓,那双深邃冷冽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几人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束手而立,齐齐躬身抱拳: “见过师兄!” 梅氏武馆内,内院与外院弟子的身份可谓天壤之别。 新弟子入门,除头几日能得馆主梅霜风亲自点拨桩功外,剩下大半年,基本上皆是由内院的师兄师姐们代师督导的。 是以,昨日还与他们同吃同练的沈修寒,今日踏入内院,对这群外院弟子而言,其身份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是一种底层人对上位武者本能的敬畏。 沈修寒偷听了一阵,见行迹被撞破,他随意摆摆手,未发一言,径直步入了内院。 望着他的背影,几个外院弟子神情复杂至极。 昨日还是刚入门半个月的沈师弟,今日却已是叩开血门、高高在上的内院嫡传了。 一步登天啊! 第30章 ‘原来…这才是『推演』真正逆天改命的无上妙用!’ ‘看来,田二虎已死的消息还未尚未走漏风声…也罢,让这浑水再多沉淀几日,于我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沈修寒敛去眸底幽光,大步踏入内院。 此时天色已亮,内院中依旧阒然无声,空无一人。 二师兄徐川尚未到来,即使到了,外院那三十多号人的早习,还需他去坐镇督导。 沈修寒也不耽搁,迎着料峭晨风,沉腰坐胯,摆开了玄鹰桩的起手架势。 一个时辰后。 “呼!” 沈修寒缓缓收功,吐出一口绵长如练的白雾。 他睁开眼,脸上迸射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喜之色! 昨日,系统在识海推演中,不仅将玄鹰桩肝到圆满,悟出杀招天玄鹰劲,连带着那一身修为,也硬生生推到了‘练骨巅峰’! 本以为意识归窍后,系统只反哺了桩功理解与武技招式。 那十五年来练成的修为,却未能尽数带回现实,仅仅助他叩开血门,踏入明劲初期。 本以为就止步于此,但他万万没想到… 十五年练出的修为,并未凭空消散,而是以一种更逆天的方式烙印在这具躯壳之中。 武道一途,法侣财地。 寻常武修自叩开血门起,若要将‘练血境’修至圆满,哪怕日夜苦练,辅以药膳滋补,少说也得大半年乃至一载岁月。 想进一步突破明劲中期、叩开‘练筋’玄关,更需水磨工夫,困顿三五载不得寸进者,犹如过江之鲫。 然而,沈修寒方才不过是将桩功连打五遍,每一遍都觉得体内气血在迅速暴涨! 仅仅半个时辰,周身气血竟生生拔高一截! 照这等进境,将气血重新蓄满至推演中的练骨巅峰,顶多只需三、四月火候! 若能再寻些滋补气血的药膳、丹丸辅佐,速度还要更快! 沈修寒心思电转,脑海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在推演中修炼出的武道境界与感悟,确确实实已尽数反哺己身。 只是,天地间血气能量无法凭空造就,必须由他这具肉身去重新打熬、吸纳。 普通人想踏足武道,便好比在荒芜坚岩上开凿一座水库。 不仅费时费力、进境缓慢,且稍有不慎挖偏了经脉、凿塌了根基,便是所谓的走火入魔、破关失败! 而沈修寒因吸纳了推演中修炼出的境界,体内已经有了一座挖好的干涸水库。 他眼下要做的,仅仅是单纯往里头‘注水’罢了! 而他在推演中的修为最高练到了‘练骨巅峰’。 这也就意味着… 在修为重回‘练骨巅峰’前,他的武道之路可谓一马平川、如履平地! ‘那如果…下一次推演,或者下下次,我的修为突破到练筋境、甚至暗劲、化劲、乃至更高的境界呢?’ ‘这岂不是说,武道于我而言,再无半分瓶颈桎梏!?’ “嘶…” 沈修寒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掀起万丈狂澜: ‘原来…这才是推演真正逆天改命的无上妙用!’ “师弟,想什么呢?” 正当此时,徐川大步流星跨入内院,手里还端着一碗盛着黑漆漆、浓如墨汁的汤药。 “二师兄,早!” “早早早!快过来,瞧瞧师兄给你带了甚么好宝贝!” 徐川咧嘴大笑,一脸神秘将手里的黑汤往前递了递。 沈修寒凑上前一瞧,眉头顿拧,想了想道: “看这成色…莫不是什么毒药?” “……” 徐川神色微窒,一脸无语地看着他,没好气地道: “瞎说!” “此乃‘乌木补元汤’,大补之物,师父专给内院弟子的份例,每七日才得这么一碗!” “外院弟子根本没有,想喝就得掏钱来买!” 乌木补元汤? 沈修寒眼前一亮,忙伸手接过。 凑近一闻,极为浓烈、甚至刺鼻的苦药味直冲脑门,还未入口便已觉苦胆泛酸。 徐川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哈哈大笑: “莫看这药汤卖相磕碜,药力可是霸道得紧!” “内里添了‘血藤’、‘培元参’、‘黄莲叶’等大补之物活血补气,还加了‘乌木茎’固本锁精,由师父亲自熬煮,每七日也就十碗的量。” “唯有身在武馆的内院弟子方能按例分上一碗,若是外出挂职当差的,那便算是自己错过了口福。” “多出来的定额,才会作价发卖给外院那些富家子弟。” 沈修寒闻言,好奇道: “师兄,这一碗乌木补元汤得多钱?” “六钱。” 六钱,也是六百文。 足够外城棚户区一家四口两三个月的嚼谷了。 可对武者而言,却只能换来一碗汤药,两口下肚就没了。 当真是穷文富武! “这六钱的作价,还只是针对外院弟子的,若是外售,少说还得再高上一二钱。” “也曾有人将药汤买去倒卖赚差价,惹得师父大怒,专门立下规矩,须当场饮尽才行。” 似是怕他误会,徐川又补充了一句道: “当然,规矩主要是防外院那帮心思活泛的…” “师弟你若手头紧巴,也切莫为了这点钱将自己的份例倒卖出去,若是让师父查知,定会心生不悦。” “你若是真缺银子周转…师兄我虽不富裕,但匀出一二两银子借予师弟,还是拿得出的。” 听着徐川的关照之语,沈修寒心头流过一抹暖意,当即洒然一笑,抱拳道: “师兄多虑了,这等壮大气血的药汤,师弟自用还来不及,怎舍得拿去倒卖?” 言罢,他端起海碗将乌木补元汤一饮而尽! 轰! 汤药入腹! 犹如吞下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浑身气血犹如煮沸的开水疯狂激荡响应! 不须徐川提醒,沈修寒脚下一踏,便落于梅桩之上。 沉腰坐胯,双爪齐出! 玄鹰桩架势拉开,伴随着呼吸吐纳,借着桩功开始炼化体内横冲直撞的霸道药力! 一套桩架打完,体内药效堪堪散了三成。 沈修寒当即趁热打铁,连打三套桩架,才缓缓沉息收势。 一时间,只觉得遍体毛孔舒张,全身酣畅淋漓! “如何?感受不错吧?” 旁边,独自练习武技的徐川抹了把汗,呵呵笑道。 “…相当不错!” 沈修寒跃下木桩,眼眸中熠熠生辉。 太快了! 仅仅一碗补元汤,不到一个时辰,竟让他体内的气血总量硬生生暴涨了两成半! 照着这般进度,沈修寒有把握在两个月左右,就将全身气血练至‘练血大成’之境。 “走,先去吃午膳,吃完后你我再对练武技!” 徐川擦了把汗道。 第31章 识破 踏入内院以来,沈修寒所获的待遇,可谓天壤之别。 除隔三差五能得梅霜风亲手指点武道,以及每七日领一碗乌木补元汤之外,连日常伙食也水涨船高。 晌午时分,外院弟子照例每人分发两个白面馒头。 内院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馒头管够,不限量。 沈修寒与徐川面前,还摆着一只粗瓷大碗,里头鱼汤浓白,热气蒸腾,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油花,底下卧着整条肥鱼。 长云县水系纵横,紧依千里云水湖,自古便是靠水吃水之地。 按徐川说法,内院弟子的膳食里,顿顿都少不了河鲜。 今日午膳这尾大鱼,名唤黄鲳,肉质细嫩,肥美可口。 拿到西市鱼栏去卖,一斤能值六七文大钱。 碗里这尾少说有两斤,便值个十二三文…都够在东市肉铺割上一斤猪五花了。 美中不足的,是武馆庖厨的手艺着实糙了些。 好好的鱼,硬是煮得寡淡无味! 吃完午膳。 沈修寒照例摸出一张棒子肉饼,塞给萧文。 萧文接过低头啃着,眼眶微微发红。 这段日子的苦练桩功,加上沈修寒时不时接济的荤饼,让萧文脸上终于蓄起血色,筋骨也日渐壮实。 据徐川所言,萧文这桩功进境,快得出人意料。 初入院时,徐川曾替他摸过骨,当时觉得此子根骨平庸,半年也未必能感应气血。 谁曾想这些日子练下来,他的桩功愈发沉稳扎实。 进度出乎预料的快,甚至有追上入院数月弟子的意思。 “不错,稳扎稳打。” 沈修寒勉励道:“争取早日叩开练血,踏入内院,届时你大兄也不必在矿井下役了。” “…师、师弟明白!” 萧文嘴唇嗫嚅一下,眼神闪烁,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话到嘴边,最终什么都没说,深深地低头抱了一拳。 沈修寒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转身步入内院。 稍作调息。 他换上练功服,开始与徐川拆招喂手武技天玄鹰劲。 … 通背武馆,内院。 黄铜兽首香炉内青烟袅袅,檀香的气息在暖阁中弥漫。 麻显阳面沉如水,捏着青瓷茶盏,语气冰冷: “余哲确实死了…” “田二虎呢?” 他对面,冯小保大刀金马地坐着,闻言浓眉一掀。 “我去野祠坊瞧过了。人不见踪影,院内有血迹,地上也有打斗痕迹…” 麻显阳顿了顿,眼底阴鸷翻涌,“只怕是凶多吉少。” 冯小保两条粗眉拧成一团: “难不成…真如坊间传言那般,是乱波帮那些兵痞干的?故意宰了人,把尸首扔在金龙帮堂口,借机挑衅高服与他们决一死战?” “绝无可能。” 麻显阳立刻摇头,目中精光闪烁: “若是郑大刀下的手,为何只有余哲的尸首,田二虎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你的意思是…” “我昨日才遣他二人去小径湾敲打那姓沈的泥腿子,当晚便双双丢了性命…天底下哪有这等凑巧的事?!” 麻显阳咬牙切齿,字字如冰。 冯小保虎目大睁,腾地坐直了身子:“你是说…是那姓沈的泥腿子下的手?” “不对,不可能!” “他才进梅家武馆几天?要神不知鬼不觉做掉余哲和田二虎,非得是叩开血门的武者不可!” “自然不会是那小子!” 麻显阳眸光微沉,声音压低: “依我看…要么是江青虹那娘们下的手,要么就是梅霜风那泼妇亲自出面了!” “至于缘由…” 麻显阳冷笑一声,道: “十有八九是那小子受不住我等逼迫,把诱捕宝鱼的秘方当作筹码孝敬上去了。” “梅家得了天大的好处,自然要替他出头,顺手把金龙帮这个后患料理干净。” 冯小保捏着下巴上的胡茬,沉吟半晌,缓缓点头: “若是如此,倒当真说得通了…” 两人正揣测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兄!” 一个管事弟子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过几日便是几大商会、世家招募客卿护卫的例日。方才各家管事派了小厮递来名刺,说是也会来咱们武馆,考校一番外院的诸位师兄弟…” “来我们武馆?” 麻显阳闻言面露不解: “这两个月来,咱们通背武馆又未曾出过叩开练血的苗子,他们何须跑这一趟?” “呃…弟子方才也多嘴问了一句。” 外头那管事弟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愈发迟疑: “那传话的小厮说,各家管事反正也是要来城东地界的,便顺道挨个武馆都转转…还说,万一要再错漏一个天才,他们回府可吃罪不起…” “什么意思?尽打些云山雾罩的哑谜!” 冯小保是个爆脾气,当即不耐烦地沉声喝道: “错漏了哪家武馆的天才?给老子把话说明白些!” “是、是梅氏武馆…” 管事弟子吓得脖子一缩,声音低如蚊蝇,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屋内: “说是梅家武馆出了个姓沈的外院弟子,才入院十余日就叩开明劲玄关,被梅馆主当场收入内院了…” “姓沈?!” 唰! 此言无异于平地惊雷! 麻显阳与冯小保脸色骤变,霍然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翻涌的惊骇之色! “现在立刻给我去查!” 麻显阳腾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我要他的详细资料!” “是!” 管事弟子领命,一溜烟跑了。 暖阁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麻显阳怔怔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姓沈…入院十余日…又是拜在梅氏武馆门下…” 砰! 一声巨响! 冯小保周身气血勃发,一巴掌拍在黄梨木桌上! 坚实的桌面轰然碎裂,木屑飞溅,塌成一地狼藉。 他犹如一头暴怒的凶熊,轰然站起,双目圆睁: “不必想了!” “除了那小畜生,还能有谁?!” “余哲和田二虎,定然也是死在他手里的!” “师兄!噤声慎言!” 麻显阳面色大变,慌忙一把拉住冯小保的袖口。 冯小保浑身一滞,仿佛想起了什么,立刻闪身贴到门前,屏息凝神,仔细感受。 第32章 季弟与阿姊 确认廊下空无一人,他才长长松了口气,退后两步,压低声音道: “放心,没人。” “师兄,你太不小心了!”麻显阳语气略带抱怨。 “……” 冯小保自知理亏,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如此看来,师弟猜的不错,那小子身上绝对有秘密,一个渔户子,十多日便感应气血,呵呵呵,当真是…” 他没继续说下去,转而看向麻显阳,道:“此事,接下来该如何做?” 麻显阳眯起狭长的眸子,思索片刻缓缓道: “这是你我的机缘、自是万万不可错失!” “那小子虽踏入明劲,但对我等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因为,他极可能未曾将那方子献给梅霜风…” “是啊!” 冯小保闻言,铜铃虎目骤然大亮,一拍大腿道: “他已突破明劲,余哲、田二虎定为他所杀,所以便没必要给梅氏献上秘方。” “而他一个初入明劲的雏儿,对我等而言,还能翻了天去?真让他躲在梅霜风羽翼下,咱们反倒棘手了!” “正是这个理!不过,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我在琢磨…” 麻显阳微微眯眼,道: “是否能开个他拒绝不了的高价,明码标价买过来。” “呵呵,师弟,莫要再说这等幼稚的浑话了,咱们已经用了这些手段,换做是你…你愿意相信?” 冯小保立刻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麻显阳。 麻显阳呼吸一滞,沉默了半晌,最终眼底的凶光盖过了那一丝犹豫,缓缓摇头: “…绝无可能!” “那不就成了?” 冯小宝站起身,拳头捏的咯咯作响,语气森冷道: “此事需从长计议,如今那小子宰了余哲他们,说明蛇受惊了!” “眼下风头正紧,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再轻易出手试探。” “可若非得动手…”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便要找准机会,以雷霆之势一击得手才行!” “师兄所言极是…” 麻显阳缓缓点头,表示赞同。 房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半晌,麻显阳忽然抬起头,看向冯小保,试探道: “二师兄,你说…要不要把这件事禀报给师父?” “算了吧!” 冯小保立刻摇头,道: “师父修为已至暗劲巅峰,正全力突破化劲,那白家欺人太甚,不可随意打扰师父!” “好吧…” … 通背武馆,后院。 主厢房下,是一处终年不见天光的幽暗秘牢。 牢室正中。 一名披头散发、浑身赤裸的青年,被五条婴儿臂粗的铁链扣住四肢与颈骨,犹如一头待宰的牲畜,悬吊在半空中。 借着烛火,隐约可见青年身上已无一块完好皮肉。 双臂、面颊、脖颈,乃至手心脚底,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如牛毛的暗红刀痕! 像是长年累月被人一刀一刀割出来的! “…娘,快些告知姊婿通背桩全本在何处吧…孩儿熬不下去了…” “大姊,大姊,季弟身痛,乞望松些…松些啊…” “杀!杀死宋烟蓉!杀死严啸这欺师灭祖的逆贼!将狗男女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青年状若疯魔,悬在半空,时而低声哀求,时而凄声嘶吼。 哀嚎声在逼仄的牢室内来回激荡,令人毛骨悚然。 然而,几步外负手而立的严啸与宋烟蓉,皆是面色如常。 两人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 目光始终盯着盘膝坐在牢房角落、同样被重镣锁住手脚的一名中年美妇。 这妇人虽身陷囹圄、蓬头垢面,却依旧难掩风韵。 似是太久不见天日,让本就保养得宜的白皙肤色,愈发苍白如纸。 也正因此,即便眼角生了细纹,也看不出她已是年过四旬的妇人。 “娘,您就真忍心看着画堂这根宋家独苗,日复一日地遭受这等剥皮抽筋之苦么?” 宋烟蓉莲步轻移,走到中年美妇面前,缓缓蹲下,她伸出手,替妇人理了理鬓角散乱的发丝,眼中满是疼惜。 “女儿不孝,如此行事也是迫不得已。” “女儿只是痴迷武道,想看看那‘化劲’风光罢了…” “娘,您只需将通背桩化劲心法告知于我,女儿对天发誓,立刻替您与画堂解开镣铐,备上厚礼盘缠,送你们远走高飞!去南乡府,去沧州,甚至去京都临淄…如何?” 中年美妇缓缓睁开双眸。 她看着自己亲生女儿这张美艳的脸庞,语气麻木,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要我说多少遍…” “我并未藏匿通背桩,那是你爹当年亲手藏下的,他生前防你如防贼,只信画堂一人。” “可惜通背桩化劲口诀还未及传下,便被你们毒杀了…” “再者说,我本姓韩,又不姓宋,宋横江防我都来不及,又怎会将下落告知于我?” 宋烟蓉静静盯着她看。 半晌,那张绝美的脸庞上,笑容一点点消失。 “…给脸不要脸的老贱妇!”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向严啸,语气冰冷: “灌药!” 严啸一言不发,端起案几上备好的药汤,转身走到半空中的青年面前。 单手卸开他的下颌骨,将那碗药汤尽数灌入喉中。 咕咚、咕咚! 药汤入腹。 青年身上的刀痕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血,开始飞速结痂、生出一层新肉! 剧烈的麻痒感如同万蚁噬骨,让他浑身痉挛颤栗。 “老东西…” 宋烟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钉在韩氏脸上: “莫要以为你姓韩,以为你娘家是新沂府韩氏,我便当真不敢动你。” “今日,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下一次…” “便轮到你了!” 她嘴角一点点咧开,勾起一抹病态而兴奋的笑容,仿佛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一幕。 素手自袖中一翻。 唰! 一柄雪白锃亮、薄如蝉翼的小刀,在她指尖翻飞跳跃。 宋烟蓉咯咯娇笑着,朝着半空中因新肉重生而痛苦呻吟的宋画堂走去。 “季弟啊,我的好弟弟…别怕,大姊来了,大姊这就来好好疼你…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刻! “啊啊啊啊啊!” 青年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再次在地牢凄厉回荡。 第33章 宝兽! “师弟,看好了!” “这一式擒云截天,讲究的是后发制人、以下克上!” 徐川双臂向上一探,浑身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脆响: “敌若凌空扑杀,或强攻你上三路,你便以‘截手’硬撼其手腕关节,断其扑势!” “紧接着,双爪借力,如玄鹰逆冲九霄,直锁敌手咽喉或天灵罩门,将其从半空扯落、砸碎,是为‘擒云’!” 沈修寒仔细听罢,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旋即足下一顿,拉开架势,体内气血暗催。 “唰!” 他身形微沉,五指曲拢如钩,一记凌厉爪风冲天而起,竟抓出尖锐的气爆锐啸! 动作虽不及徐川老辣,却已将那式擒云截天的霸道之意,初步展现了出来。 徐川看得连连拊掌,眼中满是惊叹: “沈师弟……你在武技打法上的天资,当真如师父所言,是个奇才!” “仅半日喂招,便能将天玄鹰劲的火候拿捏到这般境地,真叫师兄我汗颜啊!” “二师兄谬赞了。” 沈修寒收势敛气,郑重抱拳,深施一礼: “都是师兄教导有方。” 半日下来,徐川将天玄鹰劲的发力关窍、对敌变招,掰开揉碎了为他详解。 甚至以自己练骨巅峰的强悍肉身为盾,让他亲身体会招式反震的力道与变化。 当真是倾囊相授,半点不曾藏私。 故而沈修寒这声道谢,说得也是发自肺腑。 “哈哈哈,自家兄弟,莫要说这等外道话!” 徐川朗声大笑,重重拍了拍沈修寒的肩膀: “大师姐前些日去了府城,待她办完事归来,瞧见内院添了你这么一位天资卓绝的师弟,想必欢喜得紧呐!” 大师姐… 沈修寒脑海中闪过一道英气、高挑的身影。 想来是他初入武馆时,领他去后院的劲装女子了。 但所谓的去府城办事…恐怕只是个幌子。 沈修寒抿了抿嘴角,心底如明镜一般。 梅霜风是一位丹师,又从自己手里得了银背鱼。 此时,那位大师姐多半是在某处密室闭关突破吧! … 夕阳渐临。 沈修寒结束修炼,到浴房冲洗一番,与徐川道别。 临近傍晚,他推开自家篱笆院门。 和郑氏打了个招呼。 取了些‘金尾鼠’洞中得来的干货,又在庖房割了一斤熏五花,朝陈阿伯家走去。 “你要进大黎山?” 陈阿伯正在吃饭,闻言放下碗筷,惊讶道: “大郎,不是听街坊们传,你要准备上湖了么?” 所谓上湖,是长云县渔把式里的行话。 意思就是去‘云水湖’打渔讨生活了。 郑氏连着好些天没去布坊接零活。 附近的婶子、婆娘们来串门闲传时,又瞧见她在编织鱼篓、渔网。 于是,沈家大郎准备上湖传闻便不胫而走。 “上湖自是要上的…” 沈修寒摸出两吊钱,推到炕桌上,又指了指他带来的干货,扯了个谎道: “不过,我前两日在大黎山外头捡了些山珍干货,拿到东市卖了,凑齐了白家和您的欠银,这才手头宽裕了些。” 陈阿伯闻言,面上露出恍然之色。 沈家还清了欠债,这几日邻里私下没少揣测,有说卖了幺妹的,有说借了印子钱的… 原来竟是得了这等山泽之利。 “所以,你便想着再去大黎山里碰碰运气?” “正是。” 见沈修寒点头,陈阿伯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大郎,入大黎山可比在云水湖打渔凶险得多,你可得掂量清楚了。” “阿伯多心了。” 沈修寒忙摆手,“我只想捡点干货去卖,没想着去打猎。” “那也危险得很。” 陈阿伯摇摇头,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湖上虽有水怪出没,但多是在深处,可大黎山不同,即使外围也时常有宝兽出没。” “宝兽?” “不错!宝兽!” 陈阿伯解释道: “跟‘宝鱼’同出一辙,皆是汲取天地造化的灵物,体内气血磅礴,对内城那些武师老爷们熬打筋骨有大用!” “但宝兽与宝鱼不同在于,多数宝鱼虽生有异象,但不过比寻常河鲜力气大些、滑溜些,尚能被咱们结网捕捞。” “可那宝兽…” 陈阿伯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 “其爪牙之利、体型之巨、性情之凶残,远非宝鱼可比!” “当年,我与梁村、丁村的五位老猎户结伴入山,结果…撞上了一头黑狼。” “那畜生身长足抵两三个水瓮,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刀箭砍在身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整整六个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猎人啊,最后就只活着逃出来我一个!” “连敢跟熊瞎子、野猪撕咬的悍犬,都没能逃出来。” “自那之后,我便上湖打渔糊口,直至今日…” 陈阿伯絮叨地说着,话里话外皆是劝他莫要去山里涉险。 安安分分上湖做个渔把式,好歹能保一家平安。 沈修寒不时点头附和,目光却越过窗户,朝着大黎山的方向望去。 淡金色光点微闪,并不在陈阿伯口中的外围,而是在… 外外围! 离村子很近。 情报不会出错,那只“青锥鸡”确是一头宝兽无疑。 可它不在大黎山深处筑巢孵卵,反倒跑到人属地界安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的实力不足以在大黎山中立足! “大郎,这些年我都不曾听过有那个猎户敢在进去,顶多…是城内武师进山时,请几个老猎户做向导罢了…” “我省的了,阿伯。”沈修寒收拢思绪,郑重道:“我不会拿性命开玩笑。” “这就对了。” 陈阿伯放下了心。 随后,沈修寒话题一转,问起了许久未见的陈安。 提起陈安,陈阿伯满是沟壑的老脸上,焕发出一股抑制不住的骄傲与红光。 “陈安前些日子,随他家师兄去了趟长水县,又去了一趟南乡府城,长足了见识。” “这差事办得漂亮,不仅得了赏钱,武馆还说要给他谋个差事,足有一两月钱呢!” “算上我平日上湖、他娘给人洗缝的进项…” “家里合计着这几日,去牙行寻个中人,在内城赁一间便宜的偏房,搬离这小镜湾啦!” 沈修寒闻言,脸上适时挂起惊讶,语气里带着羡慕: “那可要恭喜阿伯了!内城有高墙护卫,又有官差巡街,可比外城安稳太多了!” 陈阿伯满面红光,却状似无奈地摆摆手: “唉,也是被逼得没法子的事。眼下这世道,好人家的闺女谈婚论嫁,都盯着男方的出身和地段。” “内城要是没个片瓦遮头,谁肯把自家清白的闺女嫁进这贫民窟受苦?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听着陈阿伯这番带着炫耀的感叹,沈修寒哑然失笑,温声附和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站在自家篱笆外,看着破旧的院子,漏风的草屋… 沈修寒心中暗道: ‘等把手头的事处置妥当,也是时候替娘和沫沫,在内城谋个安稳的落脚处了。’ 第34章 青锥鸡 杀余哲、田二虎第三日。 天色尚未透亮,沈修寒已然洗漱完毕。 榻上,沈沫沫蜷成小小一团,睡得正香。 郑氏浅眠,听得动静便醒了,忙披衣坐起: “大郎,今日怎这般早?娘去灶间生火,给你温些热食垫垫肚子。” “娘,不急着忙活。” 沈修寒怕吵醒妹妹,压低嗓音,扯了个由头: “昨日路过浅水湾,瞅见滩涂底下有动静,趁早去碰碰运气,看能否捉两条大鱼。” 郑氏恍然,低声嘱咐: “水边湿滑,你当心些,莫忘了带上新篓子。” “晓得了。” 推开柴门。 沈修寒去了趟庖房,将新鱼篓挎在背上,走出篱笆院。 他当然不是去捉鱼,而是为了大黎山的宝兽。 陈阿伯的话犹在耳边,山里的凶险他心知肚明。 可这世道,猛兽爪牙再毒,也毒不过叵测人心。 宝兽固然凶悍,但远不及麻显阳与通背武馆给他的压迫感。 眼下通背虽与白家打得不可开交,一时无暇顾及他。 但并不意味着沈修寒能高枕无忧了。 武道一途,逆水行舟,不进则亡。 唯有拼尽全力攫取气血、增强实力,方能在这世道里保全自身,护住家人 大黎山,他势在必行。 当然,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为保万无一失,沈修寒心念微动: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铁骨功源于齐国五军之一龙骧军秘传横炼之法龙象通明镇狱法身支篇,由田二虎胞弟田平安私传于其兄长!】 【田平安:龙骧军右营百夫长,久经沙场,练筋修为。】 “……” 沈修寒脚步微顿,眉头轻蹙。 昨日,从田二虎家中搜得铁骨功时,他便隐约觉得蹊跷。 一个连练血都没叩开的地痞,哪来的横炼之法? 果不其然。 这功法,是有来路的。 “田平安…” “呵,亏得不姓陈,否则我就要连夜携家带口,逃出沧州地界了。” 沈修寒自嘲了一句。 ‘但听说龙骧军常年驻扎在东边,戍守边庭,所以短期内应该无事…’ ‘不过,一位练筋武者,还是让我压力很大啊…’ 沈修寒心中暗叹,将这条情报牢牢记下。 【情报②:麻显阳与冯小保,已确信余、田二人折于你手!然二人投鼠忌器,唯恐贸然下杀手,反倒逼迫你将莫须有的‘诱捕宝鱼秘法’交给梅霜风以求庇护。故而,二人决意隐忍不发,全力与白氏周旋。】 【收手不过是麻痹你的缓兵之计,只待你放松警惕,将以雷霆万钧之势,痛下杀手!】 ‘果然知道了…’ 沈修寒心里冷笑一声。 彼时,他是当着外院三十多号人的面踏入明劲,消息根本捂不住。 是以,沈修寒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 恰逢余哲、田二虎登门威胁,索性悍然出手,先弄了这两只碍眼的眼线再说。 而这步险棋反倒歪打正着,为他争得了喘息之机。 因为,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情报③:大黎山内,宝兽众多,深处有妖兽出没。青锥鸡迫于碧眼风狼的压力,被驱赶至大黎山外围。而昨夜又有一只青锥鸡到来,守护其巢穴内三枚尚未孵化的‘宝兽灵卵’!】 沈修寒看到这条情报,眼前先是一亮,旋即眉头便深深蹙起。 怎的凭空多出一只? 昨夜分明还只有一头… 难不成是被碧眼风狼追击时,公的主动断后,母的则衔着灵卵仓皇逃窜,待脱离险境后,二者又在这外围会合了? 沈修寒面色变幻,心中一通胡乱猜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确实打乱了他的计划。 一只青锥鸡尚可一搏。 两只…万一他打不过咋办? 沈修寒飞速权衡利弊。 ‘要不…干脆折返武馆,去请师父,或是拉上二师兄徐川一同进山围猎?’ ‘不,不急!’ ‘先潜过去,摸清虚实再做决断!’ 这青锥鸡既然能被驱逐至此,想来也强不到哪里去。 即便当真不敌,以他如今的实力,抽身远遁应当不难。 那两只畜生要护着兽卵,想必也不敢死咬着追击。 … 莽莽大黎群山,犹如一头披霜戴雪的太古巨兽,横亘在天际尽头。 沈修寒手提钓竿,斜挎鱼篓,一路行了七八里地,方才抵达山脚。 不远处,一处避风坳里错落着一个叫“西岐村”的渔落。 此地水泊丰茂,紧邻云水湖丰水区。 放眼望去,近岸不仅泊着竹筏、舢板,偶尔还能瞥见一两艘乌篷船。 显而易见,西岐村的日子比小镜湾殷实得多。 此时天色刚亮,晨雾浓重,四野静谧得只剩风声,并无早起的乡民走动。 沈修寒借着树林掩护,一头扎进了大黎山。 约莫一刻钟脚程,他翻过两座覆雪的土丘,在一处布满枯草荆棘的岔路口前顿住脚步。 左右巡视一番,他反手拨开齐胸高的枯草,踏进右手边那条乱石小径。 又行了一盏茶功夫。 沈修寒在一处坑洼不平的乱石滩前停下。 ‘找到了!’ 视线尽头。 一大一小两团淡金光点依偎在枯草堆中,寂静无声。 沈修寒压低身子,随手抠起几块石头,屏息逼近。 然而未等他靠近—— 扑腾腾! 一道强有力的振翅声炸响! 枯草中那团较大的光点拔地而起,直窜半空。 沈修寒终于看清了这头青锥鸡的模样。 体型比寻常家鸡大上一圈,浑身覆盖着青色翎羽。 头冠高高扬起,尖锐的喙部开合间,一双暗黄色竖瞳居高临下,直勾勾盯着他。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尾部那束彻底异化的翎羽。 数十根青色尾羽长达尺许,尖锐无匹,收拢成束,仿佛一柄柄青色倒锥,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但沈修寒的眼睛,却定格在这只青锥鸡的左翅部分。 那里青羽杂乱,隐隐透出一抹暗红。 “这是…受伤了?” 沈修寒眼前一亮,心中大定! 嗖嗖嗖嗖! 不等他多想,这只青锥鸡竟率先动手。 四五根如锥般的尾羽划过青影,朝沈修寒扎来! 第35章 吃一只? 破空声乍起! 数根青羽如强弓劲弩射出的箭矢,撕裂晨雾,直奔沈修寒面门而来。 好快! 沈修寒瞳孔微缩,想也不想,反手将背后的鱼篓抡至身前。 嚓嚓嚓! 新编的竹篾用水泡过,韧性十足。 那几根尾羽虽势如飞矢,也不过没入一半,便被卡在篓身之中,尾端兀自嗡嗡颤动! 一击未中,青锥鸡发出一声尖锐高亢的啼鸣。 它双翅大张,竟如苍鹰俯冲猎食般凌空扑下,利爪如钩,直取沈修寒面门! “来得好!” 沈修寒不退反进。 气血涌入右腿,如同拉成满月的大弓,向后高高扬起,脚背绷直,猛然踢出! 砰! 一块石头如炮弹般冲天而起,直奔青锥鸡砸去! 那畜生反应不慢,半空身躯一矮,堪堪与石块擦身而过。 可这一下闪避,让它的身躯出现短暂的失衡与摇晃,同时发出痛苦且焦躁的嘶鸣: “咕咕咕…” 沈修寒眯眼细看。 只见那畜生左翅扑腾间,有大滴殷红鲜血洒落。 ‘它的伤势严重了!’ 沈修寒眼中寒光乍现! 周身气血如沸水般轰然炸开,瞬息贯通双臂。 单手一扬,掌心暗扣的三枚石子以品字形脱手而出。 灰影如电,贯穿晨雾! 三枚石子一上两下,封死它所有腾挪退路。 青锥鸡肉眼可见地惊慌起来,残翅扑腾得更急,却已经无力躲闪。 噗噗噗! 三枚石子精准没入青锥鸡身躯,带起一蓬血雾! “嘎!” 青锥鸡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砰然坠落在地。 鲜血洇开,染红枯草。 可这畜生凶性未泯,纵使残翅折断,却仍在地上徒劳地扑腾打转,暗黄色的竖瞳直勾勾盯着沈修寒。 若是换作寻常猎户,见猎物重伤倒地,此刻怕是早已心神大定,准备上前痛打落水狗了。 可沈修寒早知此地有两只青锥鸡。 目光微动。 他就瞥见那只始终隐忍不发的青锥鸡,不知何时摸到数十步外的小土丘后,正敛息伏身,蓄势待发。 ‘好聪慧的畜生…不愧吸纳了天地造化…’ 沈修寒心底暗凛,面上不动声色。 假意浑然不觉,大步朝受伤那只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潜伏的青锥鸡纹丝不动,耐心十足。 直到沈修寒距它仅剩三步之遥,它终于按捺不住了! 扑腾腾! 青锥鸡骤然暴起,双翅猛振,尾部颤动,一上来就要将最尖锐的青羽朝沈修寒射去。 可惜。 你沈哥开了。 青锥鸡所有的动作,尽数落在他眼底。 脚步顿住,单手一扬! 唰! 一大蓬石灰劈头盖脸砸下,顿时将刚飞起的青锥鸡笼罩其中! “咕咕咕…” 这只体型明显小一号的青锥鸡顿时发出凄厉惨叫。 双目被石灰灼得无法睁开,身躯直挺挺从半空往下坠。 “好机会!” 沈修寒眼前一亮,脑海中陡然闪过徐川的话: ‘敌若凌空扑杀,切忌退缩,当后发制人、以下克上!’ 擒云截天! 他五指暴起,气血灌注,宛如真正的鹰爪凌空一探,精准扣住青锥鸡细长的脖颈! 掌心瞬间传来剧烈挣扎。 两根泛着乌光的利爪疯狂朝他的手背挠去,力道之大,远超当日那条银背鱼! 沈修寒眼中寒芒一闪,五指猛然发力。 “嘎叭叭…” 一阵骨裂声响起。 上一刻还拼命挣扎的青锥鸡,脖颈顿时软软塌下,整个身子都无力垂落下来。 “咕…” 不远处,那只受伤的青锥鸡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旋即也慢慢没了声息。 沈修寒却不急着上前。 心念微动,确定代表着“青锥鸡”的情报消失后。 这才走上前,将两只青锥鸡收拢摆在一起。 方才还未察觉到,可当两只宝兽摆在面前,沈修寒立即感受到青锥鸡体内那股充沛的气血。 腹中分明不饿,却莫名生出一种想当场将其烤了吃掉的冲动。 “好霸道的气血…不愧是宝兽!” 沈修寒暗赞一声,勉强按捺住这念头。 二师兄徐川曾提过。 宝鱼是天地造化之物,随意吃下会浪费药力,正确做法是辅以药草,炼成丹丸服用。 想来宝兽也差不多。 沈修寒决定带回武馆问问师父,看能否炼成气血丹药。 若真能成,他短期内便不必为修炼资源发愁了。 可念头刚起,另一个问题便浮上心头。 前些日子,他捉了一尾银背鱼,便差点招来杀身之祸! 如今,他又不声不响地捉到两只宝兽… 这些东西或许对于大家族而言不值一提。 可对于那些急需气血的底层武者,无疑是小儿抱金砖招摇过市! 整个武馆里,值得沈修寒信任的不过寥寥两三个人。 外院人多眼杂,既有普通出身的同门,也有大户豪族的旁支子弟埋在其中。 沈修寒不敢赌被他们得知此事后,会作何反应。 ‘要不…分批次,隔些时日分别带进城?’ 念头刚起,便被他否了。 师父说过,此类灵物一旦死去,体内气血便会迅速流失。 时日一长,药力散尽,便与寻常禽鸟无异。 那该咋办? 片刻后。 沈修寒盯着地上那两只青锥鸡,目光闪烁,一个大胆的念头自心底冒出。 “干脆…就地生火,直接吃掉一只?!” 虽说这般吃法会浪费大半的宝贵药力。 可如此一来,他便能掩人耳目,有了自圆其说的说辞! 出门打渔时,碰巧看见天上掉下来一只受了重伤的怪鸡,眼瞅着它栽进山里,追上去用石头远远结果了它… 很合理吧? 至于那只小一点的青锥鸡,直接当场烤了。 虽说会浪费大半气血,那不还能剩不少么。 自己吃一半。 剩下的刚好带回去,给郑氏和沈沫沫补补身子。 娘俩这段时日虽不愁吃喝,可身子常年亏空,寻常食物恢复太慢。 宝兽肉气血充沛,正合滋补。 当然,普通人吃多了怕也受不住,每人分一只腿便够了。 如此一石三鸟,皆大欢喜! 说干就干。 沈修寒寻了些枯枝架起柴堆,取火点燃。 将那青锥鸡拔尽青羽,徒手撕开腹腔,去了内脏,用一根削尖的木棍从头到尾串起,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不过两刻钟,肉香四溢,随风飘散。 “好香!” 第36章 身法 “好香!” 沈修寒喉结滚动。 伸手撕下一块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着油星的鸡脯肉。 顾不得烫,一把塞进口中。 “咔嚓!” 焦脆的表皮在齿间碎裂,肉质鲜嫩多汁,弹牙爽口。 一股前所未有的醇鲜在舌尖炸开! 这等汲取了天地灵气的宝兽肉,无须任何佐料,仿佛天生便蕴含着世间最美妙的滋味。 一口,两口,三口… 沈修寒吃得停不下来。 不知不觉间,连皮带肉啃去大半,连骨节间的筋膜软骨,都被他嚼碎吞咽入腹。 待剩下两条腿时,才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拢了把雪擦净嘴角,正要起身,他忽然动作一顿。 “不对啊!” 沈修寒忙盘膝坐定,闭目沉心,感应体内气血运转。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满脸错愕: “我气血呢?” “徐师兄说,宝鱼宝兽若直接食用会浪费大半药力,可就算浪费得…总该剩下个两三成被我吸收吧?” “怎地如今半点气血增长的动静都没有?” 沈修寒有些慌。 这青锥鸡莫不是白死了? 正疑惑间,眼前倏地闪过一行古朴的淡金色小篆,如水波般浮现: 情报+十七 沈修寒心头一震! 仿佛一道闪电劈入识海,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忙唤出系统面板。 果不其然。 原本停留在【零】的情报积攒槽,此刻赫然跳动成了【十七】!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吃了宝兽肉却不见气血增长,原来是被抽离转化了。” 沈修寒愣了片刻,随后猛地一拍大腿,心中惊喜翻涌。 青锥鸡肉中蕴含的气血固然重要,可与情报相比,便显得可有可无了。 要知道,这情报可是能用来推演功法的! 气血没了,他大可以花些时日苦熬桩功慢慢补回来。 而推演,却是能打破武道桎梏、无视瓶颈感悟、甚至自创武技的逆天之法! 这一点,他早在推演玄鹰桩时便深有体会。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 ‘…否!’ 沈修寒稍稍试探,熟悉的淡金光幕便已亮起。 然而望着那行字,他却没有立刻应允。 上次推演的收获,足以支撑他修炼至‘练骨巅峰’。 而眼下最缺的,是修炼气血的时间,并非境界感悟。 退一步讲,即便此番将玄鹰桩推演至‘练筋’,乃至‘暗劲’… 沈修寒也无法发挥出对应的实力,更无法为他提供最亟需、立竿见影的实质性战力。 相反… 沈修寒探手入怀,缓缓摸出了一本泛黄的旧册子。 铁骨功! 若是用这门外功推演… 那么,沈修寒的肉身防御势必将大幅暴涨,从而多出一门保命底牌。 田二虎一个连气血都不曾感应的假把式,因修炼此法便能硬抗他这明劲武者一击… 自己若是不眠不休苦修十五载… 会发生什么? 一念及此,沈修寒胸腔中心跳如擂鼓,一片火热。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铁骨功,是否推演?】 ‘是!’ 刹那间。 周遭风雪凝固。 时光长河在沈修寒识海中犹如走马观花般奔涌而过。 【你醉心于这门锻体功法,日夜以木石敲打熬炼皮肉,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苦,在第三个年头破入“铜皮”之境。】 【历经七年苦修,辅以药浴与外力锤炼,你将铁骨功第一境“铜皮”修至大成。浑身皮膜坚韧如老牛皮,防御之力大增。】 【第九年,你终于修成第二境“铁骨”。周身骨骼坚硬如铁,大筋如弓弦般崩鸣作响,单凭外功便可与初入明劲的武者厮杀。】 【第十四年,你铁骨功功行圆满!你摸透外力抗击与骨骼卸力之精巧,周身骨骼犹如钢石,肉身防御呈鼎盛之势,全力之下可硬撼练骨武者!】 【第十五年,你对铁骨功的领悟已达巅峰,隐隐触及那残篇源头龙象通明镇狱法身的一丝真韵。灵光乍现间,你试图将其逆推还原、自创法身,奈何仅有残篇,终未能成…然而在最后一刻,你灵台清明,竟从那残篇中悟得一篇身法——惊鸿游龙!】 “呼…” 沈修寒双眸豁然睁开。 长身而起,浑身骨骱顿时炸开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他撩开粗布劲装下摆,垂目看去,肌肉线条如刀斧凿刻,紧实而充满爆发力。 整个人的气质已然天翻地覆。 即便静静站在原地,渊渟岳峙间,亦如一杆锋芒内敛的标枪透着压迫感。 环顾四周。 莽莽黎山风雪依旧,地上枯草未曾改变分毫。 那堆烤过宝兽的篝火,升腾的青烟仍袅袅飘散。 大梦十五载,现实一瞬间。 周遭万物纹丝未动,可沈修寒却在呼吸间,将铁骨功练至大成,更悟得一篇身法—— 惊鸿游龙。 此篇脱胎于龙象通明镇狱法身的真意传承,乃是一门专为贴身搏杀而创的步法。 静时,翩若惊鸿,了无痕迹; 动时,则如游龙入海,滑溜至极。 若能将其修至大成,对敌时身形忽闪,进退如刀尖起舞,方寸腾挪间,战力暴涨。 “好!太好了!” 沈修寒双眸明亮。 “不仅铁骨功臻至圆满,更平白得了这门身法。眼下哪怕正面撞上练骨武者…即便打不过,保命也无虞了。” 喜悦归喜悦,他心底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推演中虽言明,铁骨功大成后全力施展,可硬撼练骨境武者。 可问题是沈修寒从未真正与练骨境交过手。 即便是练血境,也未曾真正厮杀过。 纸上得来终觉浅。 这世道,哪怕有了底牌,也不可生出轻敌麻痹之心。 更何况,惊鸿游龙他不过初步领悟,想真正将其化作一张在生死关头翻盘的底牌,还得日夜苦练才行。 收拢心神,沈修寒将剩下的那只青锥鸡塞进鱼篓。 同时,将篓身上钉着的几根青尾拔下来。 这等穿透力,不可避免地将竹篾撑大了些许缝隙,让沈修寒有些心疼。 好在母亲郑氏手艺扎实,新劈的竹条泡过水韧性极佳,沈修寒捏着两头用力扯了扯,勉强将鱼篓恢复原状。 随后,他折返火堆旁,将一地青羽收集装好。 宝兽翎羽坚硬,看着就颇为不凡,想必能卖上一笔。 收拾妥当,沈修寒背起鱼篓转身离开,刚走了几步却一拍脑门,脚下顿住。 “差点忘了!” 三步并两步跑回那两只青锥鸡盘踞的乱石巢穴。 拨开枯草深处,露出个人头大小的隐秘凹坑。 沈修寒伸手摸索。 片刻后。 掌心便多出三枚如青玉般温润、鹅卵大小的宝兽卵! 兽卵还有温热感,沈修寒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确认再无遗漏,这才大步流星地离开此地。 第37章 圈养 小径湾。 沈家院子。 沈沫沫正和几个湾子里的街坊稚童追逐嬉闹。 一群半大孩子凑在一处,不知怎的就起了攀比心。 小丫头叉着细腰。 正和一个生的虎头虎脑的小胖墩争得面红耳赤。 “我大兄可厉害了,他能下水捉鱼,昨日从云水湖里网了这么大一条胖头鲤回来!” 小胖墩双臂尽力张开比划,满脸得意。 “我锅锅也会捉鱼摆摆!比你大兄捉的还要大!” 沈沫沫不甘示弱。 “我大兄力气大,能划大船!他还答应等开春了,要带我去内城坐画舫玩呢!” “我…我锅锅也会划船!” “哼!我大兄还会武功!他去城里卖鱼,跟内城‘伏虎拳馆’的老爷学了能打死猛虎的拳法,可凶悍了!” “我锅锅不仅会练拳,还会打坏人呢!” 见这死丫头句句都要压自己一头。 小胖墩急眼了,小脸涨得通红: “你莫要学我说话!” “我大兄…我大兄敢吃屎!” “他有一日在大黎山里迷了路,饿极了,靠吃野牛的溲屎才活下来的,你大兄敢吗?!” “我锅锅也敢…” “咳咳!” 沈修寒背着鱼篓,黑着脸推开了院门。 “锅锅!” 小丫头眼前一亮。 二话不说扔下小胖墩,撒开小短腿朝沈修寒扑来。 沈修寒无奈叹气,弯腰将这小团子揽进怀里。 沈沫沫小鼻子嗅了嗅,目光不由自主往鱼篓瞟去。 那里隐约飘出一缕肉香,勾得她大眼睛骨碌碌一转。 愣了片刻。 沈沫沫忽然一声不吭地转过头,小脸一板,脆生生道: “你们走吧,我锅锅不让我跟你们玩!”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又看到沈修寒那张“黑脸”,顿时做鸟兽散,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院门关上,上一刻还板着脸的小丫头瞬间变了个人。 两条藕节似的小胳膊搂住沈修寒脖颈,仰起小脸,软糯糯地夹着嗓子: “锅锅…你的篓篓里是什么呀?闻起来好香香呀…是不是给沫沫带的又又呀?” 看着小丫头这副模样,沈修寒哪还能生气得起来。 被逗得哈哈一笑,单臂托着她跨进庖房。 灶台前,郑氏正操持着朝食。 三碗粥已摆好。 两碗稀些。 另一碗不仅粟米更稠,旁边还放着两张热气腾腾的肉饼。 “大郎,回来的正好。” 郑氏抬眼笑道,“朝食刚出锅,快趁热吃。” “娘,我在外头吃过了。” 沈修寒将鱼篓卸在墙角,道: “武馆给我包午膳了,往后我只带一张饼便够。喏,这是带给你们的。” 说着,他从鱼篓中掏出用木刺串着的两只鸡腿。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盈满了整间庖房。 那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硕大腿肉,惹得沈沫沫大眼睛倏地瞪圆,一下子蹦起来: “哇!好大的鸡腿腿!” “快吃吧。” 沈修寒扯下一根塞进小丫头手里,另一根递到满脸错愕的郑氏面前: “娘,今早没碰上鱼,倒是捉了两只肥野鸡。” “这…大郎,你练武辛苦,还是你吃…” “放心吧,我当真吃过了。” 沈修寒摆摆手,又指了指天色道: “天色不早了,娘,我得去武馆了,这篓子里还有一只,要带去给师父瞧瞧。” “哦对了,还有这三只鸡卵,让那只老母鸡孵着,看看能不能孵出小鸡来。” 沈修寒出门不久后。 耳房里,靠在草窝里的老母鸡低下头,盯着屁股下多出来的三枚青蛋陷入沉思… … 梅氏武馆。 旭日初升,外院宽敞的演武场上,数十名弟子熬打气血,呼喝声此起彼伏。 沈修寒背着鱼篓,跨进红漆门槛,正巧被巡视纠错的徐川瞅见。 “沈师弟,今日怎地来得这般迟?”待目光落到沈修寒背后,徐川打趣道:“可是捉鱼去了?” 沈修寒没有接茬,只是冲他隐晦地招招手,便脚下不停,径直迈进了内院。 徐川眉头微挑,生出几分疑惑,回头暴喝一嗓子: “都给老子扎稳了,不准偷懒卸力!” 旋即,他大步跟了进去。 踏进内院,徐川便瞧见沈修寒正站在舍房墙根下,掀开竹篓盖,从里头拎出一头肥硕的禽鸡。 那畜生浑身覆着青色翎羽,鸟喙尖锐如锥,即便没了生息,仍透着一股子凶悍感。 “咦?” 徐川脸色微变,上前仔细端详两眼,语气讶异: “师弟,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这可是内城纪家豢养的宝兽青锥鸡啊!” “啊?” 沈修寒手腕一顿,表情比他还惊讶: “纪家?” “师弟不知?” 徐川蹲下身子,耐心解释道: “纪家早年在沧州购得一批青锥鸡卵,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孵化成活,繁衍至今,据说兽苑里已有三四十只宝禽了…” “包括内城其他几家,都捏着能圈养的宝兽、宝鱼,门下子弟有源源不断的宝丹、药膳滋养,自然代代出高手。” 徐川伸手拨弄着青锥鸡的翎羽,好奇道: “师弟,你这只看模样…当是外头捉来的野货吧?” “师兄慧眼。” 沈修寒早就备好说词: “晨时去湖滩边捉鱼,碰巧见这畜生飞得摇摇晃晃,一头栽进黎山里,我便大着胆子摸过去,顺手结果了它…” “我猜也是。” 徐川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咂了咂嘴: “内城大族对自家的宝兽宝鱼看得紧,每月顶多在家族丹坊里放些炼制好的丹丸售卖,绝不可能整只拿出来卖。” “至于你这只,怕是从黎山深处跑出来的。” 他翻起青锥鸡的翅膀,看了看底下撕裂的血口子: “伤口皮肉外翻,像是被其他凶物咬伤过,不过肉质大体完好,气血未散,并无大碍。” 徐川抬起头,看着沈修寒道: “师弟把这宝贝背到武馆来,可是想请师父出手,帮你炼成补气血的丹药?” 沈修寒面色一肃: “什么瞒不过师兄,师弟正有此意。” “小事一桩。” 徐川拍拍手,笑道: “师父轻易不替外人开炉,但对咱们内院弟子,向来是宽厚的。” “除了扣除中和血气所需的辅药、宝草本钱外,通常只抽个一两成,权当辛苦钱。” “具体抽多少,还要看成丹的数量,若是这一炉出得多,便抽两成;若是出得少了,便只取一成意思意思。” 说到这,他看向沈修寒: “也没甚严苛规矩,你若觉得妥当,我便带你去后堂通禀一声。” “劳烦师兄。” 沈修寒想也不想,当即一口应下。 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拎着这只青锥鸡,去找内城丹坊的炼丹师出手,能堂而皇之扣下一半都算对方心善。 而梅霜风只收一两成… 在沈修寒看来,这简直称得上菩萨心肠。 想来,是她不屑于在弟子身上搜刮这点微末油水罢。 第38章 三阶 “呼…” 看着徐川走向后堂的背影,沈修寒轻舒一口白气。 这便是背靠武馆、有师门庇护的好处。 若无这层身份,怀揣宝兽的他在这外城,不过是稚子抱金砖,寸步难行。 不待片刻,徐川快步走出来,压低声音道: “进去吧,这是纪家特产的宝兽,基本情况和来路,我都已向师父禀明了。” 沈修寒郑重抱拳:“有劳二师兄费心。” “自家兄弟,客气个甚。” 徐川摆了摆手,施施然朝外院走去。 沈修寒拎起鱼篓,穿过月亮门,步入幽深静谧的后院。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正厅的台阶前。 四周静悄悄的,连个仆役的影子都没有。 将竹篓放在阶下,他欠身抱拳,朗声道:“弟子修寒,求见师父!” “进。” 吱呀。 推开雕花木门,一股夹杂着浓郁药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依旧是老样子。 梅霜风一袭长衫,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捧热茶,面前桌案上还摆着一盘方糖。 见沈修寒进来,梅霜风放下茶盏,目光瞥向竹篓: “拿过来瞧瞧。” 沈修寒上前两步,将里头的青锥鸡拎出,摆在堂前紫檀方桌下。 梅霜风缓步走来,凤目在扫视一番,伸手翻开青锥鸡翅下的血口,又捏了捏它的颈骨。 屋内很静,炭盆里偶尔发出一声“哔剥”轻响声。 梅霜风端详片刻,眸光微转,缓缓点头道: “不错,翅下这道口子皮肉外翻,是被野物撕咬留下的,应当是大黎山的宝兽无疑。” “羽泛暗光,喙尖如铁,看成色,应在六年左右,属于成年二阶宝兽,气血正值巅峰…你运道不错,捡着便宜了。” “呃,师父…” 沈修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弟子一直想问,何为等阶?记得上次那尾银背鱼,师父也曾说是二阶宝鱼。” 梅霜风淡淡指点: “宝鱼、宝兽,皆是天生滋补气血的灵物。按其体内蕴含气血的多寡,分为一阶、二阶、三阶。” “通常而言,宝兽生于山林,厮杀凶狠,攻击力与破坏力远胜水中宝鱼。” “而宝鱼虽战力平平,体内气血却往往更纯粹。” “譬如你上回捉到的那尾银背鱼,几乎毫无杀伤,但它蕴含的气血精纯,比这只青锥鸡还要高出半筹。” “而用二阶宝鱼、宝兽炼制的药膏与丹丸,对明劲武者效用极大,便是暗劲武者,也能借此固本培元。” “但一到暗劲圆满…” 梅霜风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才继续道: “寻常丹药便收效甚微,唯有三阶宝鱼或宝兽所炼成的宝丹,方能助其破关。” 三阶宝鱼… 沈修寒心头微动,忍不住好奇问道: “师父,咱们长云县…可曾有人捉到过三阶宝鱼?” “有。” 梅霜风吐出一个名字: “白擎苍。” “十八年前,此人在云水湖深处擒获一条三阶‘青龙鲤’,连带一整群‘青玉鲤’。” “后来他备下重礼,请动广武府‘碧梧门’的梅…丹师出手,炼成一粒宝丹。” “借着那粒丹药,白擎苍闭关两年半,成功突破化劲。” 白擎苍,白家老祖! 原来是他捉到三阶宝鱼。 这位化劲强者的赫赫威名,沈修寒自然如雷贯耳。 正因有此人,白家才得以一跃而起,与镇东武馆、罗家一起并列长云县三大势力。 而白家…正是近来沸沸扬扬“拍花子案”的幕后真凶。 而面对这种事,沈修寒不能冒然插手。 因为白家除了有化劲坐镇,族内势力盘根错节。 县衙中的都尉、快班都被他们捏在手中。 一个没弄好便容易阴沟翻船。 好在… 前些日子她略施小计,让白家与通背武馆、镇东武馆间闹得不可开交,连带着丢失孩童的消息都少了许多。 也算做了件好事罢。 这时,梅霜风拿过案上的白布擦了擦,切入正题: “这只宝兽若要炼成丹丸,需辅以六种药材。” “较贵的是‘紫血藤’和十年份的‘山参’,用以中和药性,方能炼出碧血丹。” “按武馆规矩,辅药钱从你这炉成丹里扣除。除此之外,我再抽你一成的成丹,权当开炉的火耗与辛苦钱。” “这宝兽底子厚,若是火候掌控得当,估摸着能出十来颗碧血丹。” “除去辅药本钱和抽成,余在你手里或有七八颗…” 梅霜风说到此处,凤目微垂,平静注视着沈修寒: “你可有异议?” “弟子绝无异议!” 沈修寒眼底闪过喜色,郑重行礼保证。 七八颗丹药! 虽不知这碧血丹药效如何,但决计不会比他喝过的那碗乌木补元汤差。 有这些丹药助力,自己将明劲第一关“练血境”推至大成的速度,恐怕还能再快上不少。 “嗯,起来罢。” 梅霜风摆摆手,重新坐回去端起茶:“东西留下,明日酉时来后堂取药。” “是,弟子告退。” “等等…” 沈修寒疑惑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梅霜风揉揉眉心,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你已叩开明劲,明日恰好是内城几家聘用挂职的日子。手头若是拮据,想寻个赚取银两的进项,明日便安生待在武馆等候,莫要错过时辰。” “…弟子明白,多谢师父提点!” “师弟,这边来!” 沈修寒刚踏出厅堂,便见内院中站着两人。 一个是徐川。 另一个却是生面孔,中等身材,双臂奇长,垂手时几乎过膝。 此刻,那青年立在徐川身侧,饶有兴致打量着他。 “来,与你引见一下。” 待沈修寒走近,徐川指着身旁的青年,咧嘴笑道: “这位便是你三师兄,向云霆。” 沈修寒恍然抱拳: “见过向师兄。” 这几日,徐川已为他细细说过内院几位师兄师姐。 大师姐江青虹,外冷内热,修为在众弟子中最高,武艺也是实打实的拔尖。 三师兄向云霆,便是眼前这位; 四师兄申徊,据说性子沉闷,不爱说话; 五师姐丁箐,听说除了习玄鹰桩外,还有一门家传鞭法,刚突破练血不到半年。 除了考校之日,平日里外院弟子的早习解惑,便由这五人轮流坐镇代师督导。 第39章 龙骧 向云霆爽朗摆摆手,眸子里透着几分惊叹: “我这些日子在外头跑差事,刚回武馆,就听二师兄念叨内院出了个天才,入门十六日便叩开练血,此时一见,师弟气血沉稳,果真是一表人才!” “师兄谬赞了…” 简单寒暄两句,三人围着石桌落座。 徐川斟了热茶,敛去笑意,正色看向沈修寒: “沈师弟,云霆今日赶回武馆,除了认认你,主要便是为明日的‘挂职’一事,这件事,你可曾了解过?” 沈修寒微微点头: “知晓一些,可是去城内各大家族‘挂职’当差,以赚取供养修行的资财?” “不错。” 徐川喝了口茶,指了指自己,叹道: “武道一途,最是耗费钱财,练血只是个开始,往后的练骨、练筋,都需大量肉食、药膳、银钱填补。” “我,你三师兄、四师兄,如今都在内城的‘镇东镖局’里挂了镖师的号。” “我等三人轮流走镖,上个月是我,这个月是他们俩。” “至于你五师姐,去给罗家的大小姐做护卫去了。” 说到此处,徐川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嗓音: “世道险恶,各方势力倾轧,师兄今日与你透个底,明日师弟若寻不着心仪去处,不妨随我一同去镇东镖局挂职。” “自家师兄弟待在一处,遇着凶险也好抱团取暖、互相照应,免得叫外人给欺凌了去!” 见沈修寒若有所思,一旁的向云霆笑着补充: “当然了,我等也是怕你吃亏,留一条退路。若明日有哪家开出更好的条件、或者有你看中的差事,大可放手一试!” 徐川也跟着点头: “是这个理。” “…我明白了,多谢两位师兄。” 沈修寒心头微暖,想了想,顺势打探道: “敢问师兄,不知镇东镖局开出的待遇,如何?” “勉勉强强。” 向云霆摇摇头,叹气道: “拿练血武者来说,基础月钱三两,每月定量供应五斤肉食、一枚‘固血丸’,每半月分一碗‘黑参补血汤’,走一趟镖赏银一两,若遇着水匪响马见了血,后续会再补些银钱。” “一般而言,每月顶多四、五两银子进项,堪堪足够修炼罢了。” 四、五两月钱! 还有肉食、丹药、药汤… 这等丰厚待遇,也不过是勉强够修炼? 沈修寒心中微凛。 明劲武者修炼耗费的资源,还要在他想象之上。 顿了顿,沈修寒忽然想起个事,好奇道: “对了师兄,我听闻内城有一家镇东武馆…不知和这镇东镖局有何渊源?” 闻言,向云霆咧嘴笑了: “何止是有渊源,师弟,你可知长云五大家族?” “唔…可是白、纪、罗、韩、王这五家?” “不错。” 向云霆耐心解释: “五大家族之所以屹立长云多年,要么族内有化劲坐镇,要么家族势力庞大。” “白家不必多说,仗着那位化劲老祖,行事最是张狂霸道;” “纪氏商会则是把水路生意做遍了整个沧州,听闻与各府各县都有关系,富得流油;” “而罗家…是县尊的家族,他本人十年前也踏入化劲;” “至于韩家,貌似是新沂府望族韩氏分出来的支脉,我了解不多,但听闻也是个大族…” 言罢,向云霆卖了个关子,笑道: “而剩下的王家,平日不显山露水,却是其他四家不能轻易招惹的存在,师弟可知晓缘由?” “请师兄解惑。” 沈修寒神色认真。 他出身佃户,叩开明劲还不到一个月。 对内城局势的了解,全凭市井间真假难辨的传闻,获取信息的渠道太过匮乏。 比如长云五大家族。 他只知晓白家、罗家、镇东武馆有化劲强者坐镇,却不知纪、韩两家究竟为何能与之同列。 至于能让其他四家都心生忌惮的王家,他更是闻所未闻,犹如雾里看花。 向云霆抿了口茶,道: “沈师弟,咱们长云县地处偏远,放眼大齐九州三十六府,算不得什么繁华锦绣之地。” “是以,能叫得出名号的高手也寥寥无几。” “可二十年前,这里却出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迎着沈修寒的目光,向云霆面色略显狂热: “那便是手握重兵、坐镇东疆雄关,与越国对峙的‘镇东将军’!” 镇东将军… 沈修寒心头一震。 听这名头,王家的来头竟如此惊人? 向云霆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继续道: “虽说将军军务繁忙,久不归来,但长云县到底是他老家。” “镇东武馆、镇东镖局、王氏掌兵铺、将军酒楼、王氏春和药铺…都是他名下的产业!” “不止如此,镇东武馆大弟子‘王玄阳’更是将军亲子…虽说是庶子,但依旧被长云王氏当代家主‘王志道’视为己出!” “有这层背景,别说王志道同样是一位化劲,就算他不通武道,这长云县内谁又敢动王家的一草一木?” 沈修寒听罢,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难怪其他四家对王家讳莫如深、退避三舍。 原来是这等原因… 军方重将! 任你帮派林立、宗族割据,任你个人武勇如何了得,又怎敌得过千军万马的兵锋? 这时,默默饮茶的徐川放下茶盏,目光灼灼道: “沈师弟,你可知为何镇东镖局的待遇不高,我与你三师兄、四师兄,却还要削尖脑袋、非一头扎进去不可?” “愿闻其详。” “不过是为了搏一个未来罢了!” 徐川叹气道: “将军常年镇守东疆,虽二十载未曾还乡,但每隔几年,都会派专人重返县内,从本地年轻武者中拔擢一批敢打敢拼的苗子,充入军中。” “王家的镇东武馆和镇东镖局,自然是近水楼台,属于被优先挑选的‘嫡系’。” “咱们这些底层出身的武者,背后没有世家大族供养,若想走得更远,困死在这长云县怎么行?” “所以,必须跳出这口井,去那广阔天地,见一见真正的大世面!” “而镇东将军的‘龙骧军’,便是咱们最好的去处!” 第40章 愿景 龙骧军!! 听到这三个字,沈修寒眼帘微微一颤。 诸多线索在脑海中急速串联,心底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田二虎的胞弟田平安,为何能在号称大齐五军之一的“龙骧军”中效力。 怕正是借着王家的关系入了行伍。 而现在,听着徐川、向云霆话里话外的意思,八成是看重他十六日叩开练血的天资,想拉他一同进入镇东镖局。 而后以此为跳板,师兄弟几人抱团加入龙骧军,搏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 对旁人而言,这或许是一条康庄大道。 可对沈修寒… 却不见得! 因为田平安。 此人不仅是明劲后期修为,更是龙骧军百夫长,入伍多年,保不齐在里面有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 他杀了田二虎,还跑去人家的地盘,岂不是自投罗网? 乱世之中,苟道为先。 尽管田平安不一定能查到他头上,但这个险,沈修寒绝不想冒。 心中打定主意,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做出斟酌模样,缓缓道: “两位师兄一片苦心,师弟感激不尽。男儿在世,自是想去外头闯荡一番,只是师弟生性散漫,受不得军中铁律…” 这便是婉拒了。 徐川与向云霆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失望。 但旋即,沈修寒话锋一转,便引开了话题: “师弟还是更向往加入一个武道宗门苦修。” “说来巧了,前些日子曾偶然听市井里的游方高人,提及过一个唤作钓海楼的门派。” “听闻其手段通天,高修云集,令人神往…不知二位师兄走南闯北,可曾听说过这方势力?” “钓海楼?” 两人闻言,皆是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半晌,向云霆缓缓摇头,眼中透着茫然: “我这几年行镖走南闯北,对南乡府大小宗门帮派,乃至黑白两道的三教九流,都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可师弟所言的钓海楼…却是闻所未闻。” 徐川也抓了抓头皮: “我也一样未曾听闻。沈师弟,莫不是那游方道人骗酒喝,随口胡诌的名字?” “不,未必是胡诌。” 向云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 “我大齐九州三十六府,何其广袤无垠。南乡府在齐国版图上,不过沧海一粟。这钓海楼保不定是沧州以外的势力,或许远在他州,乃至大齐国都的武道圣地…” 听着向云霆的话,沈修寒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借以敛去眼底那一抹疑色。 没听过? 远在其他州? 这…不对罢? 按常理推断,钓海楼既能遣真传弟子深入云水湖,理应是沧州地界的门派,至少距南乡府不远才对,怎可能是外州势力? 可那位真传弟子死在云水湖后,尸身不知在此处搁置多久。 若非情报点出,恐怕还要一直隐藏下去… 莫不是当真是外州之人,远道前来寻觅机缘,殒命于此? 还是说…和他人结伴同往,最终却被杀死于此? 沈修寒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露分毫。 好在这番话,成功岔开了让他参军的话题。 徐川、向云霆二人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来了兴致,颇为向往地攀谈起龙骧军来长云县的日子,说估摸着就在今年内。 还提起前几年,曾有梅氏武馆的弟子投奔了龙骧军,听说如今已混出些名堂,届时或可托人走动走动。 沈修寒静静听着,时不时替两位师兄添茶倒水。 … 晚时,暮色四合。 巷子里昏暗寂静,偶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沈修寒路过陈安家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柴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锈迹斑驳。 透过篱笆往里瞧。 院中的木柴、水缸,连同零碎家什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副人去楼空的模样。 走回自家院子,没等他发问,庖房里忙活的郑氏便端着热水走了出来。 “大郎,你李婶一家今日搬走了。” “今日便走了?” “是啊,听说是在临近西市的坊子里租了间偏房,一年光是租子,就要三两银钱呢!” 长云县地价不均,越是靠近城北富人区,价钱便越昂贵。 而东、南、西三处大市周围的坊巷,因环境嘈杂,租价与地价自然低上一筹。 可即便如此,一年竟也得三银钱银。 对普通百姓而言,这着实是一笔巨款。 沈修寒也想过搬进内城,但他不打算租房。 他想买。 不必买什么三进、双进的大宅。 有个小院,外加几间能遮风避雨的屋子便足够了。 若条件允许,最好前头能带个临街小铺面。 哪怕巴掌大的地方,能让郑氏支个摊、开个卖热汤饭食的小店也好。 她出身底层,即使这段时日不用再去布坊上工,骨子里终究是闲不下来的穷苦人。 白日里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晚时就坐在矮凳上不停编织渔网鱼篓,指着开春去东市换些钱贴补家用。 好几次夜里就着豆灯编网,眼睛熬得通红。 沈修寒劝过,她嘴上应承,隔天依旧我行我素。 若有了这么一间小铺子,母亲有了活计打发时间,便不会这般折腾自己了。 于是晚膳后,沈修寒将在内城置办宅院的想法说出。 “置宅?!” 郑氏擦桌子的手一哆嗦,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 “不错。” 沈修寒神色认真: “娘,这世道越来越乱了。早日搬进内城安顿下来,我也能免了后顾之忧,安心学武。” “可…可我听坊里婆子们说,内城置宅子很是昂贵。” 郑氏攥紧抹布,语气担忧: “便是靠着西市的地段,随便一套带院子的宅子,也得十几、二十两银子,家里剩下的银钱…怕是还差不少。” “银钱的事,娘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 沈修寒把瞪大眼睛偷听的沈沫沫抱进怀里,捏着她那张已有了些肉的小脸,笑着宽慰: “我这几日便去寻个活计,攒些银钱,届时…在院子前头再给你支个门面,开个小饭馆。” “开甚饭馆呀…” 郑氏听得眼眶发热,连连摆手:“有个宅子娘就安心了,到时候把钱省下来,给你相一门好亲事…” 第41章 一家 “咳咳咳…” 沈修寒险些被呛到,忙不迭干咳几声: “娘,亲事什么的不急,咱们还是先开个饭馆,多攒些底子。手里有银钱才有底气,才能寻到更好的亲家不是?” “是这么个理儿…” 郑氏深以为然地点头,随即神色又局促起来,手指揉搓着衣摆,犹豫道: “可咱们穷苦人家,做出来的粗糙吃食,内城里能有人愿意掏钱买吗?” 不等沈修寒接话,怀里的沈沫沫眼睛一亮,大声道: “娘,你忘啦?咱们卖锅锅做的那种好吃的面面哦!” 郑氏闻言眼前一亮:“对啊,可以卖铺盖面!” 上回沈修寒做的那一碗铺盖面,她可是亲口尝过的。 虽只做了那么一回,但那劲道爽滑的口感、浓郁鲜香的味道,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这几日,沈沫沫每日都吵着要她做铺盖面吃。 郑氏试了两次,每次都搞砸了,于是有些窘迫地道: “可…可娘手笨,不会做那等精细吃食。” “没关系,过几日我抽空手把手教您,做法很简单的,一学就会。”沈修寒笑道。 “好耶!” 沈沫沫开心地蹦跶起来,欢呼雀跃:“终于能吃到锅锅做的面面啦!” 听着她银铃般的笑声,沈修寒哈哈一笑,看向郑氏: “娘,等搬进内城,开个面馆,您掌勺收钱,我去武馆练武。赚了钱,把沫沫送进私塾里跟着先生读书识字,等她下了学,就在店里帮着端碗上菜…” 听着儿子口中描绘出的这般没有打杀、没有饥寒,只有柴米油盐的美好光景。 郑氏神色渐渐痴了。 … 杀余哲、田二虎第四日。 初春悄然来临。 路上。 沈修寒瞧见几只鷾鸸掠过,振翅飞上长出嫩芽的树枝。 梅院,三十余号弟子齐齐到场,正两两喂招切磋。 整个演武场呼喝声四起,拳脚碰撞间劲风激荡。 徐川、向云霆不知被何事耽搁,都尚未露面。 沈修寒便当仁不让地做起了临时督导。 “下盘不稳,如水上浮萍,桩架须扎得如老树盘根,否则练得再多,也只是花架子!” 他玄鹰桩已至圆满,一眼便能瞧出外院弟子们的缺漏。 走到一名弟子身侧,沈修寒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对方绷直的膝弯,沉声提点: “力道绷得太死,桩架松则气血涣散,紧则气滞血瘀,松紧之间,须得自个儿拿捏分寸。” “是,沈师兄!” 巡视一圈,沈修寒目光落在一道身影上,心中微讶: ‘唔…萧文这桩功,倒愈发有几分火候了。’ 这几日来,萧文像是开了窍,桩架进境一日千里。 一套玄鹰桩打得行云流水,举手投足间,竟隐隐透出一丝苍鹰振翅欲飞的意蕴。 看这架势,离桩功小成已然不远。 放眼整个梅院,能将玄鹰桩练至小成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等领悟力,在外院着实算拔尖了。 “呼…” 萧文缓缓收势。 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抬眼瞧见沈修寒站在身边,略显局促地唤道: “沈师兄…” “不错,底子很扎实。” 沈修寒神情赞许,拍了拍他的肩膀: “照这势头练下去,假以时日,你定能叩开练血,踏入内院。” “多谢师兄鼓励…” 萧文腼腆一笑,嘴唇微动,似有话想说。 可未等他开口,院外陡然传来一阵嘈杂喧哗与脚步声。 沈修寒循声望去。 徐川、向云霆率先进院。 他们身后,跟着七八名身着锦衣华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 再往后,则是一长串捧着名册、托着茶具的丫鬟与小厮。 转眼间,这群人便将外院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向云霆随手招来一名外院弟子,低声吩咐两句。 后者点头如捣蒜,领着几个人麻利跑进内院。 片刻后,几张太师椅与四方桌在院内游廊下一字排开。 几名大腹便便的锦衣管事互相拱手寒暄,各自落座。 丫鬟小厮们熟稔地奉上温好的热茶,随后垂手立在一旁,鸦雀无声。 这是… 挂职会? 好大的阵仗! 沈修寒眸光微动,徐川已从侧旁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沈师弟,挂职会要开始了。” “咱们武馆除了你,外院里练得不错的好手,也会被拉出来遛一遛,看能否入得了这些世家商行的眼,谋个护院跑腿的差事。” 沈修寒闻言轻轻点头。 梅院进项向来单一,几乎全靠弟子束脩维持运转。 这与其他武馆截然不同。 譬如通背武馆。 名下酒楼、赌场、暗娼馆等诸多馆办产业,数不胜数。 有门路或拳脚够硬的弟子,直接便能内部消化。 而梅院弟子想赚取资财,便只能通过这挂职会,去各大世家、商会和镖局里寻觅机会。 院内,八九名桩功扎实的弟子被向云霆挑出,排成一列,轮流在几位管事面前卖力演练。 萧文也在其中。 头两个弟子许是紧张,玄鹰桩打得绵软无力。 那几位管事只是冷眼旁观,喝茶闲聊,眼皮都未抬一下。 到第三个,是个内城小家族的子弟。 此人膀大腰圆,筋骨粗壮,瞧着便颇有几分威势。 大开大合的桩架打出,招式凶猛霸道,带起一阵猎猎劲风。 总算让那几位管事坐直身子,抚须点头,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待他气喘吁吁地抱拳退下,两名管事放下茶盏,先后出声报价: “长风镖局,聘外围趟子手三名!” “阁下若有意,月钱一两,另给咸鱼一斤、鲜鱼三斤,再包两碗补益气血的药汤,走镖途中若遇截杀,敢拔刀见血的,按人头另算赏钱!” “仁心堂,招看场护院两名!” “月钱也是一两,不包肉食,但气血药汤管三碗,还有一个福利,便是凡我仁心堂之人,每月皆可以成本价从堂内购得一枚‘养血丸’。” 那弟子见有人报价,激动得满面红光。 可一听两家条件截然不同,脚下便生了犹豫。 纠结片刻,他脸上堆起笑容,朝仁心堂的白胖管事走去。 第42章 出手 沈修寒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位外院弟子姓张,虽是内城小家族出身,但想来并非嫡子,否则也不会挂职会上寻活计。 但毕竟出身内城,肉食什么的倒不至于短缺。 他如今正处于熬打皮肉的关键期,最缺的恰恰是能补益气血的药汤,以及那枚能省下不少银钱的“养血丸”。 仁心堂,自然是最佳选择。 见他做出抉择,长风镖局的管事也不恼,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目光已落向下一个走出来的弟子。 想来,这等情况他们早就司空见惯了。 趁着场中演练空当,徐川挪到沈修寒身侧,低声道: “沈师弟,我都打听清楚了,今日的挂职会,除了白家和镇东武馆最近闹得颇不痛快,干脆都没派人来。” “剩下的罗、纪、韩三大家族,都遣了管事到场。” “你如今叩开练血,天赋又好,正是抢手,大可在这三家里好好挑上一挑。” 沈修寒目光在场中几张悬着旗幌的桌案上扫过,略一沉吟,低声请教: “师兄见多识广,可有稳妥的推荐?” “我荐你选罗家!” 徐川毫不犹豫,快速解释: “我听闻你家是白家佃户,而罗家与白家素来交好,两家世代联姻。” “再者,罗家乃县尊家族,县尊本身又是化劲强者…你应该明白,有无化劲坐镇,便是五大家族高低之分。” “如今白、王两家未到,韩家势小,剩下的纪家,向来与县尊不合,罗家又馋纪家商会已久,所以不是上上之选。” “你能选的,也只有罗家了。” “况且…五师妹也在为罗家做事,你过去她也能照拂于你。” “有了这几层关系,你若选了罗家,想来他们不会亏待你…” 徐川还在低声说着,但沈修寒却心头一沉,眸底掠过寒芒。 白家与罗家… 竟是世代姻亲?! 电光石火间,脑海中那些断裂的线索瞬间接驳在一起。 怪不得! 怪不得白家家主能稳坐县尉之位! 怪不得白家二公子,能将快班衙役攥在手心,形同私兵! 怪不得那闹得满城风雨的“拍花子案”,县衙说是要将凶手缉拿归案,却没有半点下文。 原来,县尊与县尉,衙门与黑手,都是一家人!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人活一世,总得讲几分良心。 沈修寒实在见不得像沈沫沫那般的小姑娘,被卖进暗娼糟蹋。 这罗家,不能选。 有了决断,沈修寒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道: “多谢师兄提点,待会儿我见机行事。” “客气个甚。” 徐川嘿嘿一笑,拍了拍他肩膀,指着场中道: “喏,接着看。” “等剩下几个外院的过完堂,便轮到你这尊大佛压轴出场了。” 沈修寒顺势看向演武场。 此时,萧文正好收势吐气,将一套玄鹰桩演练完毕。 上首几位管事交头接耳商议一番,最终只有韩家报了价。 说是去外城庄子做巡夜护院,条件算不得丰厚,勉强糊口。 但萧文听罢,脸上却是掩不住的欢喜,连连躬身作揖,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有了这份活计,他叩开练血境的机会便又大了几分。 紧接着,最后两名外院弟子也上前演练一番。 可惜功底太薄,桩架松散,被毫不留情地刷了下来。 随着最后一人退场,院落中陷入短暂的静谧。 不等向云霆喊号,沈修寒已越过人群,缓步踏入场中。 见状,几位靠在太师椅上神色懒散、甚至意兴阑珊的锦衣管事,马上来了精神! 几人齐刷刷坐直身子,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向云霆打了个手势。 几个外院弟子立刻从角落搬来一具沉重的木人桩。 砰! 一声闷响,木人桩稳稳立在沈修寒身前,激起一地尘埃。 沈修寒神色古井无波,朝着几位管事拱了拱手。 没有一句多余废话。 他转身,目光落在木人桩上。 周遭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沈修寒单手探出。 周身炽热气血犹如溃堤江水轰然奔涌! 双臂大筋如弓弦般绷紧,劲力顺着腰胯节节贯通,眨眼间汇聚于右手之上! 咔嚓—— 脚下青砖被他踏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下一瞬! 沈修寒右手化拳为爪,撕裂空气,狠狠挥出! 天玄鹰劲·玄鹰裂骨 咚! 仿佛撞响千斤铜钟,震耳欲聋的闷响轰然炸开! 离得近的几个弟子顿觉耳膜刺痛,骇得下意识捂住双耳。 狂暴的气血透体而入! 在全场注视下,木人桩正中被生生凿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爪印,碎木飞溅。 但这还没完。 咔嚓嚓… 砰! 一道碎裂声紧随其后! 圆满级玄鹰桩领悟的暗藏余劲透桩而出! 足有成人腰粗的木桩后段,竟如爆竹般轰然炸裂! 笃笃笃! 大块碎木宛如暗器,向后激射而出,嵌进后方夯土墙中。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号外院弟子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这、这他娘的是练血? 别说他们,就连围观的徐川、向云霆都看呆了。 向云霆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可是练血巅峰修为,距练骨境仅差临门一脚。 可沈修寒方才这一击,扪心自问…他打不出来! 向云霆眼角抽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二师兄说他武技天赋奇高,玄鹰桩入门不久便练到小成,可这透体穿劲…难不成老子练了快三年的大成玄鹰桩是假的?!’ 与此同时,太师椅处也爆发出几声抑制不住的惊呼。 “好霸道的明劲!” “气血透体,劲力隔山打牛穿石而过!” “怪物…此子当真是天纵奇才!” “十六日叩开练血,武技天赋也如此惊人,我看此子不逊于当年的江青虹。” 长云县内。 公认的四大年轻天才是白京、罗棠音、赵泓刚、江青虹。 但这排名并非按战力,而是按感应气血、叩开明劲的年纪来排的。 故而,前段时日赵泓刚踢馆击败江青虹,才没闹出多大舆论。 毕竟,他比江青虹大了足足四岁。 眼下这群管事的意思,便是沈修寒日后的成就,恐怕不在江青虹之下。 足以看出他们对沈修寒的看好。 第43章 巡使 一阵阵惊叹声中。 沈修寒缓缓收势,轻拍衣袖上的木屑,拱手道: “献丑了。” “献丑?!”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罗家那位白胖管事,腾地一下站起身: “沈兄弟这等手段若叫献丑,那长云县九成武者都该羞愧得去跳云水湖了!” “废话不多说,我罗家在南街的‘仁心堂’,现下正缺一位镇得住场子的客卿!” “只要沈兄弟点头,月钱四两,肉食十斤,无偿供应气血药膳三副!除此之外,每月再免费奉上一粒‘养血丸’!” 他说的又快又急,生怕被人抢了先似的,补充道: “沈兄弟如若同意,我可许诺你不必干任何杂活,只当挂个清客名头便可!” 这一连串话,听得方才被招揽的张姓弟子脸都绿了。 待遇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月钱多了三两,肉食多了十斤不说,药汤竟还换成了药膳! 要知道,一副以宝鱼、宝兽肉为主料、辅以珍贵药草所熬制的药膳,其蕴含的庞大气血,少说能顶两三碗药汤的药力! 不止如此,还免费供应一粒‘养血丸’! 那可是仁心堂平日里最供不应求的极品丹丸之一! 药力温和醇厚,对明劲武者有大好处,一粒就价值四两八钱! 这哪里是在招募客卿,分明是在供着一尊活菩萨! 周围的外院弟子听得眼睛都红了,呼吸粗重如牛。 然而,还不等他们从这骇人的天价中回过神来,韩、纪两家管事便坐不住了。 “沈兄弟!” 韩家管事声如洪钟,紧跟着开口道: “我韩家名下的‘精铁兵坊’,现下正缺一位能镇得住场子的护院教头!” “每月五两现银,肉食十斤,外加两副大补药膳,以及一粒我韩家秘制的明劲大丹‘凝血丹’!” “不止如此!” 韩家管事目光灼灼地盯着沈修寒,直接加大筹码: “我听闻沈兄弟如今还屈居外城?只要你点头,我韩家在内城拨一套清净安身的小院,无偿借与沈兄弟一家居住!” 轰! 整个外院瞬间炸开了锅! 一众弟子被这优厚条件震得头皮发麻,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直接送院子?” “这条件、未免也太看好沈师兄了吧!” “内城一套小院,哪怕最便宜的地段也起码得十几两银子吧?” “真是羡煞我也!” “快答应啊,还再犹豫什么呢!” 沈修寒心中也是一跳。 韩家这诚意,不可谓不足。 基础银钱、药食虽与罗家相差无几。 但那套内城小院,却精准掐中他的需求,由不得他不心动。 可就在此时,纪家管事霍然站起身,朗笑一声道: “沈兄弟,论底蕴,我等几家或许各有所长,但论起待遇,我纪氏可还从未惧过谁!” 纪家管事负手而立,一开口就吸引全场目光: “我家愿为沈兄弟提供两处活计,任你挑选。” “其一,是去我纪氏名下的‘远丰船队’做个副管事。” “月钱六两,外加十二斤肉食,不是拿河鲜凑数的肉,而是精肉,同时,附赠药膳三副、明劲大丹‘碧血丹’一粒!” “其二…” 纪家管事笑着继续道: “则是在云水湖上的‘云漪岛’,做个镇守巡使!” “我纪家船队常年往来沧州各府通商,为防备水匪、恶徒截杀商船,特意在咽喉水道‘云漪岛’设了常驻的巡使、巡卫。” “巡使要求明劲武者,月钱八两,六日休沐,丹药、肉食、药膳与‘副管事’一般无二。” “而考虑到水上巡查之便,还会单独配一艘乌篷船,由你差遣。” 此言一出,整个外院先是一静,旋即响起嗡嗡议论声。 “天爷啊,八两月钱!” “我爹在壮班当差,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 “还有药膳,我听闻纪家兽苑养着二阶宝兽青锥鸡,那药膳里的肉食,可都是宝兽肉!” “最要紧的是碧血丹,功效远在普通丹药之上!” “是啊,韩家的凝血丹和罗家的养血丸,都是用一阶宝鱼炼制的;而纪家的碧血丹可是实打实的二阶宝兽所炼,对暗劲期武者都有大用!” “这等好事,怎地就轮不到我头上呢!” “……” 嗡嗡议论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在沈修寒身上扫过。 有羡慕; 有嫉妒; 有不甘… 沈修寒却没空理会这些。 因为,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那座‘云漪岛’的信息。 这座岛,沈修寒曾在沈三槐口中得知过大概方位。 距离… 沈修寒目光微动,偏头向西南看去。 一枚淡金色光点,正在数十里外散发着濯濯光晕。 没错! 云漪岛距离‘钓海楼真传弟子’所在地非常之近。 从云漪岛划船而去,或许用不到两刻钟时间… 这还用权衡什么? 就纪家了! 且不说纪家本就给出最丰厚的待遇,单是为钓海楼传承,他也必须走一遭! 云水湖内有水匪,深处有择人而噬兽水怪,不算什么秘密。 他一个人划船摸过去,风险太大了。 但若披上纪家“驻岛巡使”这层身份,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巡视游弋,借机接近那处传承。 比他单枪匹马,安全何止十倍。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话时。 “沈兄弟,你年纪轻,不知江湖水深。” 旁边,那位罗家管事忽然冷笑一声,语气阴阳怪气: “罗某好心劝你一句,真去了那云漪岛,怕是有去无回啊!” 不等众人反应,他刻意拔高音量,嘴角噙着一抹嘲弄: “咱们长云县年轻一辈中,原本是有五大天才并称的,但你等可知,为何如今只剩四个?” 此言一出,全场气氛顿时一滞! 游廊下,正抚须微笑的纪家管事面色勃然大变: “罗偡!你这老狗敢尔!” 被称为罗偡的罗家管事却浑然不惧,反而仰头放肆大笑: “有何不敢?” “乃公今日偏要说!” “那第五个天才,便是被他纪家派去云漪岛,然后被‘沉剑坞’血头陀活捉,当众砍下了人头!” “哈哈哈哈哈!” 第44章 下作 罗偡嚣张大笑着说完。 不顾纪家管事阴沉的脸色,也不管沈修寒最终作何选择。 招了招手,带着聘到的那名张姓外院弟子扬长而去。 而那张姓弟子则怜悯看了眼沈修寒,仿佛看一个将死之人。 方才的艳羡荡然无存。 他向着徐川、向云霆匆匆一拱手,一声不吭跟着罗偡走了。 寒风卷过庭院。 沈修寒立在原地,眸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看来,罗家与纪家间的龃龉,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啊。 不过正好… 在这个当口,他若依旧选择接下纪家差事,反而能借着这份“雪中送炭”的胆识,获取纪家高层的信任! 罗家人前脚刚走。 院中寂静瞬间被打破。 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宛如潮水涌入沈修寒耳中。 “白师兄,这沉剑坞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当众杀纪家的天才?!” “嘘,小声点。单说沉剑坞你或许不知,但若是提起云水湖上的怒海派,你总该明白了吧?” “怒海派?!可是那盘踞在云水湖,麾下聚集齐、越、武三国悍匪亡命徒的庞然大物?” “不错!怒海派汇聚三国黑道高手,其内派系分明,而这沉剑坞便出身齐国,帮众也多是咱们大齐的狠角色,我听说那几位坐交椅的当家,都是清一色暗劲高手!” “何止啊…我听道上的人说,那斩了纪家天才的血头陀,乃是个叛出佛门的妖僧。十年前他就已经是暗劲后期的高手了,如今更是深不可测!” “嘶,竟恐怖如斯?几位师兄,师弟我入门晚,不知当年那桩惨祸,究竟是何人被捉去了?” “乃是纪家当年的年轻天才纪观南,此子天赋惊人,不到二十岁便达明劲巅峰,堪称惊才绝艳,可惜啊…” “咳!” 就在众人越聊起劲时,徐川沉脸重重咳了一声。 几名弟子语气一顿,顺着徐川目光看去。 当看到纪家管事几欲吃人的目光时,一个个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 一时间,整个梅氏武馆外院落针可闻。 眼看气氛尴尬之时。 剩下其他势力得管事们,都觉得这趟浑水不好再蹚,纷纷准备起身告辞。 “沈兄弟。” 纪家管事忽然开口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沈修寒身上,神色肃穆: “云漪岛的差事,常年与水匪打交道,确有几分凶险。” “但我纪家立足长云县百年,绝不是那种让手底下人去白白送死的无义之辈!” “为了给驻岛的巡使增添几分杀敌保命的真本事,我纪家,特意许下了一个破例的条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凡得老夫认可,且愿意接下‘云漪岛’巡使腰牌的武者,皆可入我纪家藏书阁一层,任意挑选一门武技,或桩功!” 场中先是一寂。 旋即便如烈火烹油,满座皆惊! 整个演武场都沸腾了! 藏书阁! 那可是世家大族立足长云县的真正命脉,底蕴所在。 法不可轻传。 武技与桩功,向来是各大势力的不传之秘。 莫说依附做事的外姓人,便是世家本族的旁支子弟,若无天大功劳,也未必有资格踏入其中。 纪家莫不是被罗家给刺激疯了? 为了招揽一个外人,竟肯下如此血本?! 纪家管事无视周围议论,掏出一块玄铁铸就的腰牌,平托在掌心,目光灼灼看着沈修寒: “沈兄弟,你是老夫认可的天才,愿意与否,选择权在你手上。” 沈修寒心头微微一跳。 还有意外之喜? 无论罗偡将云漪岛说得如何危险,但沈修寒从始至终都没想过拒绝。 因为对他而言,不会有比依附纪家,借机接近钓海楼传承更好的机会了。 但他没想到,纪家为了争一口气,竟白送一门珍藏的武学! 那还犹豫什么? “纪家的诚意,晚辈铭记于心。”沈修寒毫不矫情,干脆抱拳回礼:“云漪岛的巡使,我接了。” “好!” 纪家管事紧绷的表情瞬间舒展,忍不住抚掌大笑,连道三声好,当即大步上前,将腰牌递过去: “沈兄弟痛快,我纪家亦不会亏待于你!” “这两日间,可将家中琐事安顿好,后日去城北纪府寻我,老夫姓纪名忠,届时,我亲自为你引路去藏书阁走上一遭!” 沈修寒上前接过腰牌,抱拳一礼:“多谢管事成全!” … 挂职会散场,各大势力的管事们陆续离去。 徐川、向云霆二人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师弟,你糊涂啊!” 徐川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焦灼: “罗家有化劲坐镇,又背靠县衙,向来压着纪家一头。今日那罗偡这般蹬鼻子上脸,纪家连个响屁都不敢放,你这岂不是…” “二师兄,还未看出来么?” 沈修寒抬手打断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你真当罗偡是好心劝我?不过是见韩、纪两家出价太高,已经没有招揽我的心思了。” “既然得不到,他干脆唱一出当众揭人血痂的戏码。既恶心了纪家,又顺道给我心里添堵罢了。” 徐川闻言,神色一怔。 满肚子火气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愣在原地。 一旁,心思缜密的向云霆摸了摸下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师弟看事情倒是透彻。你天赋虽堪称不凡,但说到底不过初入明劲,还未真正成长起来。” 他顿了顿,一语道破天机: “没成长起来的天才,谁能说得准是不是下一个纪观南呢?” “所以罗偡干脆掀了桌子,借沉剑坞的凶名让你心生恐惧,主动退避。” “你若真被吓退了,纪家今日这面子,可就彻底扫地了。” “呼…” 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让徐川面色变幻不定,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忍不住低骂一声: “罗偡那老狗,真是下作至极!” 半晌后,他长长吐出一口闷气,转头看向沈修寒,神色认真: “师弟,纪家虽舍得下血本,但那云漪岛…终究是不太平。你去了水上,千万要多留几个心眼,遇事切莫强出头。” “多谢师兄关心,师弟明白!” 沈修寒抱拳点头,神色诚恳。 第45章 糖食 “砰砰砰…” “进!” 后院,内堂。 梅霜风一袭素雅长衫,静静端坐于梨木案后。 桌上摆着一只白瓷小碗、一柄精巧的小木槌,以及一些饴糖、蜂蜜。 她头也未抬,专注于手中活计,木槌轻轻捣着。 待到沈修寒推门而入,才随口问道: “选了哪家?” 沈修寒恭敬上前,如实回道: “回师父,选了纪家,说是去云漪岛做个驻岛巡使。” “笃…” 梅霜风手中木槌微微一顿,旋即便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她将一块饴糖挑进瓷碗,伴着蜂蜜,有条不紊地轻轻研磨捣碎。 “云漪岛…那处地界临近沉剑坞,是个险地,可想好了?” “想好了。” 沈修寒沉声道:“纪家给的待遇很好,还专门许弟子去他家藏书阁,挑选一门功法武技。” “哦?” 梅霜风凤目微抬,似乎也有些讶异: “…说是许你进第几层了么?” “第一层。” “唔…第一层的话,拳脚身法类可选踏河湍流步、裂风腿或碎玉回风掌,这三门在明劲期最为实用。若你考虑兵刃器艺,唯有拂柳剑法和断门刀还算勉强入眼…” “这…多谢师父指点!” 沈修寒被她这如数家珍般的话惊到了。 师父平日深居简出,怎会对纪家藏书阁里的功法门道,了解得如此一清二楚? 简直像在自家后院挑拣大白菜般随意。 梅霜风没理会他的震惊,放下木槌,从袖袍中翻出一个精致的青色小瓷瓶,推到桌沿。 “喏,拿着。” “那只青锥鸡气血颇旺,这炉碧血丹成丹六粒,丹质上乘,对明劲武者大有助益。” “以你的底子,服用三至四粒,便可将气血推至大成,着手准备突破‘练骨’。” 说到此处,她神色一肃,告诫道: “但切记,二阶宝兽炼制的丹药,药性霸道狂烈,你须隔七日才可吞服一颗,待药力炼化殆尽后,方可继续服用下一颗。” “若贪功冒进连续吞服,恐会撑爆血脉,听明白了吗?” “弟子明白!” 沈修寒接过青色瓷瓶,拔开木塞,凑近瓶口轻轻一嗅。 下一刻,一股浓郁的丹香直冲脑门,体内的气血竟不由自主地躁动、沸腾起来! 不愧是二阶宝丹! 好丹! “还有这些青锥羽。” 梅霜风又从桌案下摸出一个灰布口袋,随手丢在桌上。 里头装的,正是青锥鸡身上那些如精铁般坚硬锐利的翎羽。 “可去南市找家兵铺卖了,品相好的,一根能换十钱,若你自己有门路,也可拿去寻铁匠打成箭矢自用,如何处置,看你自己定夺。” “弟子明白。” 梅霜风微微颔首,又道: “那纪家的人,可曾言明让你何时去云漪岛挂职?” 沈修寒回想了一下: “纪忠管事让弟子后日去纪宅挑选武学,至于登岛的日子,倒并未言明。” “那便是要到下月初了。” 梅霜风淡淡道:“距下个月还有七八日,这几日你便安心待在武馆夯实气血,待到挂职日到了,再去纪家应卯登船便是。” “是,弟子记下了。” “日后去水上当差,玄鹰桩也不可落下,若修行上遇着什么凝滞不解之处,大可在休沐日回院中,找我替你解惑。” 听着这番叮嘱,沈修寒心头不由一热,当即抱拳一礼: “多谢师父厚爱!” 梅霜风点点头,随后端起手边的紫砂茶盏,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盖,垂眸抿了一口。 这是提醒他该滚蛋了。 沈修寒正欲识趣告退。 余光却瞥见桌案上的瓷碗、木槌,不由神色一动: “师父,这些…可是辅助炼丹的奇物?” 梅霜风闻言,低头瞥了眼那半成品的黏糊物事,哑然失笑: “不是,只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做些糖食罢了…” “糖食?” 沈修寒眼前一亮,仿佛来了兴致,上前两步道: “不知师父这糖食…可否赏赐弟子一些?” 梅霜风凤目斜斜乜向他,眼神中透着几分古怪: “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贪嘴这等孩童才吃的甜腻零嘴?” 被这般盯着,沈修寒只觉得脚趾抠地,硬着头皮道: “咳,弟子出身贫寒,自小…素来偏爱这等甜食…” 看他一副窘迫模样,梅霜风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破天荒挂起一抹极淡的温婉笑意。 但很快,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倏地复杂起来。 笑意敛去,她偏头阖眼,低声道: “饴糖捣碎融合,还需在通风晾晒才能凝结成块…两日后,你再来后堂拿吧。” “多谢师父赏赐!” 沈修寒大喜过望,再次抱拳。 “去吧…” 梅霜风挥了挥衣袖。 待沈修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重归寂静,她默默地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那只小木槌。 … 离开武馆时,天色尚早。 沈修寒也不急着回家,转道先去了趟南市。 寻寻觅觅,找了几家颇具规模的兵坊,将青锥鸡羽拿出来探了探行市。 果真如师父所言。 二阶宝兽身上的材料,质地坚韧如铁,边缘锐利无比,是打造箭矢的上好尾羽,颇受兵坊掌柜们的欢迎。 寻常部位的翎羽,多是七八枚大钱一根; 尾部色泽暗沉的硬羽,则能卖到十枚大钱。 沈修寒飞快盘算一番。 若把家里那堆青羽也拿过来,加上手头的这些,拢共算下来,大概能换七八吊钱。 很不错了… 买房钱又多攒了一笔。 感谢鸡哥。 挑了家开价公道的老字号兵坊,爽快地将青羽卖了。 临走前与掌柜说定,过几日带剩下的青羽过来交易,随后便往小径湾走去。 推开自家院门。 草屋里,郑氏又在编渔网。 沈沫沫则乖巧地坐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娘,我回来了。” 郑氏忙放下编织到一半的渔网,起身道: “怎地今日回来这般早…快歇着,我去给你做饭。” “一起吧。” 沈修寒撸起袖子,笑道:“正好我来教您怎么做铺盖面。” “面面!?” 旁边,闷闷不乐给郑氏递竹条的沈沫沫,闻言小短腿扑腾着跳起来,仰起小脸期待道: “锅锅,是要给沫沫做面面吃吗?” “对,吃面。” 沈修寒笑着把她抱起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小丫头顿时开心起来,藕节似的小胳膊搂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蹭来蹭去,嘴里嘟囔着: “锅锅,我最爱吃面面了,我永远对你忠诚!” “哈哈哈哈…” 沈修寒被逗得放声大笑,屋里洋溢着难得的欢快。 然而,就在这时… 砰砰砰! 院外骤然传来一阵粗暴的砸门声,粗犷的声音随之响起。 “开门!” “乱波帮办事,里头的人赶紧滚出来!” 第46章 杀之(5K) 屋内气氛霎时凝固。 沈沫沫一下噤了声,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一旁,郑氏面色发白,眼泛惊恐,嗓音发紧道: “大郎,这…” 沈修寒脸上笑意敛去,眸底掠过一抹寒意。 真是… 没完没了了! 把瑟瑟发抖的沈沫沫抱给母亲怀里,沈修寒低声道: “娘,看好沫沫,外头的事我去处理。” “大郎,你当心些…” 郑氏抱着女儿,声音发颤。 沈修寒递了个安心的眼色,豁然起身推开房门。 篱笆院外。 四五个劲装结束的彪形大汉,身披黑色短打,虬结肌肉鼓囊,腰别短刀、匕首,眼神凶悍地朝他看来。 沈修寒目光如刀,在几人脸上迅速扫过。 前头四个都是生面孔,从未见过。 唯独站在后头、叼着根细树枝、双腿粗壮如柱的高个汉子,让沈修寒眸光微凝。 竟是此人! 当初沈修寒捉到银纹鱼,去鱼栏售卖时,正是他收的摊位费。 ‘这人不是金龙帮的么…怎地又自称乱波帮了?’ 沈修寒印象很深刻。 卖鱼之日,他腰间木牌上分明刻着一个‘高’字。 可现在,他腰间悬着的却是一块样式全然不同的木牌,上头刻的字,换成了‘刘’。 姓氏名号都改了… 难不成,这帮人是金龙帮的人假扮的? 不等沈修寒细想,外头汉子不耐烦地拍门,粗声喝道: “小子,发什么愣呢,让你家大爷站在门外喝西北风?” 对方人多势众,且不清楚是否有明劲好手…为避免对方拿郑氏、沈沫沫要挟,得妥着来。 沈修寒面上堆起惶恐,忙拉开院门,弓腰陪笑: “几位大爷,这么晚了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何事?” 为首的刀疤脸冷笑一声,迈步跨进院子。 身后几人也不客气地跟进来,将沈修寒围在中间。 刀疤脸双臂抱肩,睨着他粗声道: “小子,招子放亮些!” “这小径湾从今往后,不归金龙帮管了,改由我乱波帮接手,春时的例钱,今日交到咱们兄弟手里便是。” “春时…例钱?” 沈修寒装作一愣,神色慌乱起来,搓手赔笑: “几位爷…这还未到交例钱的日子啊,家里没攒下余钱,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宽限几日…” 金龙帮每季度都会向外城各坊收取平安钱。 每户五钱,也就是五百文。 一年下来便是二两银钱,抵得上寻常佃户大半年嚼谷。 这也是为何外城穷苦人家,日日不歇地干活,却依旧过得食不果腹、甚至卖儿鬻女的原因。 “没钱?” 刀疤脸笑了。 笑容在他横着刀疤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沈修寒,落在后头那间亮着昏黄灯火的草屋上,语气意味深长: “若是老子没记错的话…你家里头,是有个小妹子吧?若是实在交不出钱,拿她去暗娼馆里抵债,大爷我倒也能做个主…” 沈修寒笑容滞住。 他垂下眼,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仿佛认命般从怀里摸出四吊大钱,递了过去。 这是白日卖掉‘青锥鸡羽’换来的钱。 “只有这四百文了,还差一钱,小人一定尽快凑齐补上…” 刀疤脸眼睛一亮,劈手将钱抢了过去,在掌心里掂量了两下: “啧啧,没看出来啊,你这穷酸泥腿子还挺有钱!” 他把钱往怀里一揣,脸色说变就变,唰地拔出腰间短刀,厉声怒喝: “但大爷我不信你!” “滚进屋,把你藏着的钱全部拿出来,我警告你,别逼老子亲自去搜,否则…” “算了!” 院门外,叼着细树枝始终没吭声的汉子忽然冷冷道。 “少、咳,刘头,这小子怀里就揣着这么多钱,家里头肯定还藏着不少钱呢!” “我说,算了。” “…是!” 刀疤脸明显心有不甘。 但外头那高汉子威势十足,他只能咬咬牙,乖乖退下。 那‘刘头’吐掉细树枝,盯着沈修寒不紧不慢道: “三日内,将剩下的钱送到乱波帮堂口,逾期,后果自负。” 言罢,转身大步离去。 几个帮众见老大发了话,只好恶狠狠瞪了沈修寒几眼,纷纷跟着走出院子。 “算你小子走运!” 刀疤脸临出门前,回头猛啐了一口,冷哼一声,闷头跟上。 望着他们的背影,沈修寒缓缓攥紧了拳头。 待到他们走远,沈修寒反身进屋,低声嘱咐几句。 然后,他迅速走出院门,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 … “草,搬走了!” “入他娘,算他们运气好!” 夜色下,几个汉子踹烂陈安家的院门,进去翻找一通,很快便骂骂咧咧地走出来,一脸晦气。 旋即转道朝东溪坊走去。 路上,刀疤脸放慢步伐,凑到刘头身侧,低声道: “少帮主,方才那小子怀里就揣着四钱,屋里绝对还藏了钱,怎地就这般轻易放过他?” 刘头… 确切说,是金龙帮少帮主,闻言淡淡地道: “我等借着乱波帮的皮,刮了笔横财,顺道把水搅浑,已是美事一桩,不必因小失大…待三日后,等那小子拿剩下的例钱交给乱波帮,你说…他们是什么反应?” 刀疤脸闷头想了一会,摇摇头瓮声瓮气道: “属下不知…属下只是觉得,少帮主方才恐怕少收了不少大钱!” 那少帮主闻言,嘴角无语地抽了抽,他突然停下脚步,偏过头打量刀疤脸一番,没头没尾道: “刀疤,你跟着我金龙帮做事,有几年了?” 刀疤脸一愣,想都不想便拍着胸脯表起忠心: “回少帮主,整整四年了!” “从金龙帮在长云县插旗的头一天起,我便被老帮主收在麾下,这几年始终跟着您赴汤蹈火啊少帮主!” “四年,倒是有些年头了…” 少帮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飘忽起来: “那如果我告诉你,金龙帮并非是四年前才立的棍,而是早在十年前,我爹便在广武府石潭县,创立了这帮派字号,当然了,那时还不叫金龙帮…” 刀疤脸听得一头雾水,茫然道:“这、这事儿,属下倒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你当然不知晓。” 少帮主低低地笑起来: “因为…除了我与我爹,当年知道这事儿的人,都已经死绝了。” 嗯? 他什么意思? 刀疤脸微微眯起眼,手下意识搭在腰间短刀上。 少帮主却视若无睹。 他嘴角挂着从容的笑意,背负双手,像在讲述一件风流韵事,慢条斯理道: “当年在石潭县,我看上了当地一个富户家刚及笄的千金小姐,那身段,那脸蛋,啧啧…我便将她掳走强夺了身子。” 他顿了顿,仿佛是回味壮举般舔了舔嘴唇: “后来,我拿着她的贴身肚兜去向她爹勒了一笔赎金。” “过程中听人说,她有位兄长在沧州摘星门,还是位亲传弟子,修为更是暗劲巅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了钱杀人了事!” “为了彻底抹平痕迹,不走漏半点风声…” 少帮主看着前头察觉到不对劲,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转过头的四个帮众,嘴角一勾: “当夜,我爹带着我,将帮里的三十六个老兄弟,一个个亲手割了喉咙…然后搜了款子连夜来到长云县…这才有了金龙帮。” 静! 周遭的风都仿佛停了。 刀疤脸上横肉微抽,额头渗出豆大冷汗。 即使再蠢,她也听明白这段陈年旧事背后的潜意思! “少…少帮主…”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 “您…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属下对对您和老帮主,那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前面四个汉子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摸向腰间刀柄。 “忠心?这世上只有死人的忠心,才最让人放心。” 少帮主转头看去,眼神犹如盯上猎物的毒蛇: “况且…我方才给过你机会了…若你是个聪明人,我不介意放你一条生路,毕竟,培养一条忠心好用的狗,可要费上不少心思。” “可惜,你果然如我爹说的一般,又贪又色,蠢笨如猪,毫无培养价值,留着你…只会影响到我家大事!” 刀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道:“少帮主,有话好好说,我等这就连夜散去,再也不回长云县,不,不回南乡府…” “晚了!” 少帮主狞笑起来,周身气血涌动:“要怪,就怪乱波帮吧…” “那郑大刀绝非什么叛军出身,此人来历神秘,手段通天,背后大不简单。” “正巧,我们在这长云县捞够钱了,只等那处地界一开…便换个地界痛快逍遥。” “可既然要走,当年的规矩自然不能破…” 话音落下,少帮主原本懒散的身形骤然暴起,如扑食饿狼,眨眼间欺身到刀疤面前! “高年,你…” 刀疤顿时惊骇欲绝。 他刚想拔刀,耳畔却轰然炸开一道爆鸣! 砰! 高年右腿如一根铁鞭,高高扬起,脚背紧绷,裹挟狂暴气血,狠狠抽向刀疤太阳穴! 砰… 咔嚓嚓… 刀疤头颅被抽得向左折去,脖颈间传来细密的骨裂声,竟被踢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鲜血如小蛇般,从他鼻孔、双眼、双耳、嘴角蜿蜒渗出。 惨叫都未及发出,刀疤便直挺挺倒在地上,当场毙命。 “入他娘!” “高年要杀我等灭口,左右是个死,兄弟们拼了!” 剩下四人目眦欲裂。 绝望化作困兽犹斗的戾气。 他们怒吼着拔出匕首短刀,朝高年砍去! “蝼蚁也敢撼天?” 高年冷笑一声,气血涌动,不退反进,腰胯一拧,双腿如狂舞风车般连环甩出! 砰、砰! 两个扑上来的帮众,像是被狂奔的烈马迎面撞中。 胸膛向下凹陷,身躯如麻袋倒飞出四五步,口中喷出鲜血和碎裂脏器,抽搐两下没了声息。 剩下两个汉子见状,吓得肝胆俱裂,后背冷汗瞬间湿透衣衫,如坠九幽寒窑。 这哪里是厮杀? 分明是单方面的屠宰! 普通人与明劲武者的差距,大如天壤之别! 两人惊恐对视一眼,默契地大吼一声: “分头跑!” “跑?” 高年哈哈一笑,气血如潮水般涌入下盘: “真是蠢货一群,白白在我金龙帮待这些年!” 高氏家传的桩功二十四路崩山腿,招式刚猛,擅攻伐。 其桩功特点是将腿部大筋锤炼得柔韧无比,所以又擅奔袭追杀。 莫说分头跑,今日这两人便是插上翅膀,也注定难逃死局! 然而,就在此时—— 一道鬼魅灰影,悄无声息从阴影暴掠而出,伴随一声大喝: “何方狂徒,敢在我乱波帮地盘上闹事!” 两名金龙帮帮众闻言,如闻天籁,大喜过望。 绝处逢生间,榨出全身力气,头也不回地扎进夜色巷弄里。 而灰影也不管那两人,凌厉无匹的破风声,直冲高年面门而来! “滚开!” 高年惊怒交加,当即一记重腿迎上去! 砰! 砰! 砰! 拳腿相交,气血碰撞! 一息之间,两人互拼三招! 沉闷的皮肉碰撞声回荡,激起一圈劲风尘土。 灰影双臂如翼般倏然张开,身形划过一道轻灵弧线,犹如振翅盘旋的苍鹰,缓缓落地站稳。 反观高年,脚底在夯土路面上犁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 他胸口起伏,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如临大敌般盯着蒙面人,咬牙厉喝: “你是何人?” “我爹乃是金龙帮高服,早已踏入暗劲多年,阁下当真要与我金龙帮不死不休?!” 高年嘴上放着狠话,心里已经变得极为凝重。 ‘此人气血稀薄,像是初入练血,但古怪的运劲法门,竟能与我这练血大成硬撼而不落下风…” ‘不可大意!’ 那灰影冷哼一声,刻意扯着沙哑粗粝的嗓音道: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乱波帮二当家沈二刀是也,打的就是你们这帮金龙帮的杂碎!” “你…” 高年差点被气笑了。 可不等他多费唇舌,灰影已伏下身子。 紧接着,裹挟着凌厉无匹的气血,宛如一尊索命死神,贴地朝他冲袭而来! 好快! 高年眼皮一跳,拧身作逃命状。 待灰影欺近刹那,左腿犹如毒龙出洞,毫无征兆地借着扭腰力道向上一记凌厉倒蹬! 二十四路崩山腿·回风腿 此招阴险毒辣,专攻要害。 寻常练血武者在如此近的距离被蹬中,非死即残。 然而灰影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扭、一闪,好似一条灵巧游鱼,险之又险地翩然躲过! “身法!” 高年双眼瞪大,头皮发麻。 他嘴上惊呼,腿上的变招丝毫不慢。 一击落空,顺势提膝、沉腰,双腿化作漫天残影,伴随阵阵厉啸,对准灰影面门、胸膛一通狂风骤雨般的连环猛踢! 二十四路崩山腿·无影腿 可灰影身躯左摇右挪、忽上忽下,让高年连衣角都沾不到! ‘除了运劲法门,此人还身兼一门身法,不行,得撤!’ 高年心中警铃大作。 他大喝一声,长腿如大枪般直戳而出,妄图逼退对方半步,好借机抽身逃命。 二十四路崩山腿·戳枪腿 但不曾想,一直闪躲的灰影眼中骤然爆出一团精光! 右手悍然成爪,指尖划出五道灰光,直直扣向高年右腿! 宛若九天苍鹰生裂猎物。 大手五指如钩,生生插进高年大腿皮肉之中,随后裹挟狂暴气血,狠狠向下一划! “啊!!” 高年发出一声凄厉惨嚎。 右腿上,赫然被撕扯出五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恐怖血槽,鲜血顺着伤口喷洒而出! ‘糟了!’ 高年大骇! 大腿重伤,一身实力去了八成,想逃都难了! 顾不得颜面,高年干脆利落地嘶声求饶: “阁下…不!兄台饶我一命!只要你放过我,我金龙帮愿双手奉上纹银百两…” 可灰影丝毫不给机会,左手化作残影,直逼高年咽喉命门! 高年面色狂变,快速道: “兄台,饶我一命!” “我有一桩大机缘告知,这长云县有一处福…” 灰影却根本不管不顾没,爪风激地高年后背发麻! “欺人太甚!” 高年怒吼一声,将体内气血尽数涌入右拳,咆哮着向上挥拳,砸向灰影胸膛! 砰! 一声闷响传来。 打中了! 高年心头涌起狂喜。 但下一瞬,他脸上喜色凝固,化作无尽绝望。 挨了他一拳的灰影,竟如一尊铁塔般纹丝未动,毫发无伤! 对方明明初入练血,可身躯却如练骨境武者,坚不可摧! 铁钳般的大手撕裂夜风,一把扣住了他的脖颈! 高年眼球外凸,满嘴溢血,感受着喉咙处不断收紧的打手,断断续续吐出三个字: “锻…体…功?” 面罩下,沈修寒面无表情。 他单臂发力,将高年如拎小鸡般缓缓举过头顶。 随即,右手化爪为拳,气血向拳锋涌动,宛如一柄重锤,狠狠轰在高年胸膛之上! “咚!” 如击中一面破鼓。 透体而出的气血余波,在高年后背炸开一团血雾! 他胸前肋骨尽数寸断,心脏瞬间被劲力震得粉碎。 下一刻,高年的身躯软软瘫倒在地。 第47章 食丹 寒风呜咽。 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埃。 沈修寒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 借着清冷的月光,他低下头,摊开双手。 十指骨骱青紫交加,点点殷红正顺着破裂的虎口缓缓渗出。 眸光微沉。 纵使铁骨功已臻至圆满,骨骼坚韧远超同阶武者,方才那番贴身肉搏,依旧没能全身而退。 高年此人,虽未叩开‘练骨’玄关,却在‘练血’境浸淫多年,体内气血雄浑霸道。 若非身怀铁骨功与惊鸿游龙傍身,单凭天玄鹰劲,今夜躺下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好在没出意外。” 沈修寒俯下身,熟练地在高年及其他几具尸身上摸索起来。 片刻后,他不仅找回了先前被刀疤抢走的四吊钱,手里还多了五个鼓囊囊的钱袋,以及两张齐国户部印制的官票。 扯开钱袋粗略一掂,大钱约莫千枚上下,散碎银两拼起来也有三两之多。 而那两张官票,面值各十两,都是从高年身上搜出来的。 联想起他之前那番话… 这些碎银、大钱,定是他们今夜从各处穷苦人家搜刮来的。 为的便是“嫁祸江东”。 临跑路前捞一笔横财,顺道再将上‘乱波帮’将一军。 乱波帮与金龙帮火拼,图的不就是鱼栏堂口和地盘油水么? 高年打着乱波帮旗号,提前把春时的例钱抢先收了。 等乱波帮接手,面对的将是一个榨不出半点油水的烂摊子。 而交不出例钱的穷破户们会有什么后果? 高年才懒得管,他就是故意让这一幕发生! “行事如此恶毒,死得不冤。” 沈修寒睨了一眼高年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捞断子绝孙的绝户钱,跟着他干活的都要一并灭口封嘴… 当真死不足惜。 “只是可惜,没找到他那门腿法。” 沈修寒遗憾地摇摇头。 高年气血浑厚,他使的那门腿法也着实不凡,招式高明狠辣。 若能到手,经他一番推演,多一门腿功傍身,全身便再无短板。 可惜,此人并未将功法随身携带。 沈修寒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些横七竖八的尸身。 身形一闪,悄无声息没入夜色中。 …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二天。 天色刚蒙蒙亮。 沈修寒已立于院中,将天玄鹰劲从头到尾打了一遍。 拳风呼啸间,体内气血逐渐活络开来。 沈修寒收势而立,珍而重之从怀中摸出那只青色小瓷瓶。 拔开木塞,倒出一粒碧血丹托在掌心。 丹药通体呈青色,表面有一缕蚕丝般细密蜿蜒的血线,隐隐透着一股药香气。 仅仅托在掌心一闻,便让他体内气血微微沸腾。 沈修寒不再犹豫,仰头将这粒宝丹吞入腹中。 丹药入口即化。 起初是一股淡淡的腥甜,但仅仅过了三息… 轰! 沈修寒猛地瞪大双眼。 腹中仿佛被人塞进一块烧红的木炭,一股狂暴的炽热气流,在胃囊中轰然炸开! “好霸道的药力!” 沈修寒心中剧震。 二阶宝兽青锥鸡制成的大药,与他之前喝过的那碗乌木补元汤简直是天壤之别。 若说那汤药是潺潺小溪,这碧血丹便是决堤的岩浆洪流! 狂暴药力化作千丝万缕的气血,犹如脱缰野马,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疯狂冲刷。 皮肉之下,传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感。 沈修寒不敢怠慢。 若任由这股药力在体内乱窜,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大伤元气! 他沉腰扎马,双臂舒展,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打起玄鹰桩。 “呼…吸…” 伴随吐纳节奏的引导,原本横冲直撞的气血渐渐被驯服,顺着桩功的运行路线开始有序流转。 那滚烫的药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的皮膜、肌肉与血液。 如此熬打,足足持续半个时辰。 “噼里啪啦…” 沈修寒浑身皮肤变得如煮熟的大虾般赤红。 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犹如铅汞一般沉重有力。 身上渗出的汗珠,还未滴落便蒸发成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在头顶盘旋升腾。 这是药力被肌肉与血液榨干、吸收殆尽时的显像! “呼…” 半晌后,沈修寒缓缓收势,睁开双眼,吐出一口白练。 气流在空气中犹如一柄凝实的白色气剑,射出尺许远才堪堪散去。 沈修寒用力握紧双拳,感受着体内充盈到要溢的力量。 唰! 他随意一挥拳,空气中竟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 沈修寒不禁面露喜色。 “气血总量比吞服丹药前暴涨了近乎一倍,按照二师兄的说法,我这般‘气血如汞’的现象,算是练血境小成了。” “再来上几颗碧血丹,便能将气血推至大成,着手突破练骨…进度比师父预测的还要快不少!” “届时,在云漪岛上自保与夺宝的把握,也能更大几分。” “只是…” 沈修寒目光微瞥。 看到情报点数毫无变化,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看来…只有宝鱼、宝兽这种天生的灵物才能增长情报,哪怕用它们的血肉炼成的丹药,也只有气血激增的功效…” 沉吟片刻,沈修寒哑然失笑: “这样也足矣,倒是我有些贪心了…” 走到院角的蓄水瓮旁,舀起一瓢井水,从头顶浇下,冲洗掉一身黏腻的汗渍与杂质。 冰凉的水流顺着肌肉线条滑落,大脑也随之冷静下来。 ‘按理说,最要紧的是继续积攒情报,等攒够十五点,便进行推演,将武技或功法再拔高一个层次…’ ‘可昨夜不仅宰了高年,挂职会上那罗家管事罗偡的态度也透着古怪…这帮地头蛇个个心狠手辣,不能有半点大意!’ ‘罢了!’ 沈修寒放下水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目光陡然一凝,唤醒脑海中的金色光幕: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金龙帮在与乱波帮的争斗中全面处于下风,帮主高服决定放弃明面堂口,转入暗地蛰伏,等候‘机缘’开启…】 【然意外发生,高服已得知独子高年身陨,担心乱波帮借机斩草除根,此刻正与数名心腹藏身于外城野饲坊第五家…】 嗯? 沈修寒心中一震! 高服这老狐狸,这么快就查知高年死讯,还连夜龟藏起来了! 不过…他藏匿的位置,怎么看着这般眼熟? 外城,野饲坊,第五家… 这不是田二虎家吗? 第48章 宝药 沈修寒眸光微动,大脑飞速运转。 按他的了解,金龙帮踏入明劲的武者,满打满算就三四人,面对乱波帮本就处在下风。 而高年还被他给宰了。 金龙帮伤筋动骨之下,更加不是乱波帮的对手。 可败局已定,高服不赶紧逃出长云县,却反其道而行之,窝在田二虎的空宅子里作甚? 是灯下黑,觉得乱波帮找不到那处地界,好借机苟延残喘,等候所谓的‘机缘’开启… 还是说,他在等援手?! 蓦然间,沈修寒想到一个名字… ‘田平安!’ 田二虎本就是金龙帮骨干成员。 之前的情报也显明,田二虎很受高服的器重。 既如此,高服得知田平安的身份,甚至有能联络到对方的渠道,便不足为奇了。 前几日,二师兄徐川与向云霆又言之凿凿地提过。 龙骧军今年会派人前来,拔擢一批年轻苗子充入军中。 田平安既是龙骧军百夫长,又是练筋境高手… 最要命的是,他还是土生土长的长云县本地人。 以他的军中身份、实力和地位,只要他想,这次回乡拔擢新兵的差事,绝对能轻易揽下。 若等他回到长云县,与高服接上头,或是从通背武馆麻显阳等人的嘴里,得知田二虎死讯与自己脱不开干系… 一位练筋境报复,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沈修寒目光微冷,心中下定决心。 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想办法主动出击,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 但这事儿必须筹谋万全,得在不暴露自身底细的情况下,借刀杀人。 沈修寒深深吐了口气,暂时压下心中诸多想法。 【情报②:乱波帮大当家‘郑大刀’,实则出身于龙骧军!其卒伍后,暗中接受长云县王家家主‘王志道’的重邀,率领一众同退的军中悍卒隐姓埋名,挂旗成立‘乱波帮’,受长云县王家指使与供养!】 王志道! 长云县五大家族之一,王家的当代家主! 此人不仅是化劲期,同时是镇东将军的嫡亲堂兄! 一条条散落的线索,在沈修寒的脑海中,迅速串联成了一张庞大的巨网。 怪不得乱波帮挂旗后,不去抢别的地盘,偏偏咬着金龙帮往死里打。 因为金龙帮是白家养的狗! 而白家,又因为前段时日沈修寒放出的‘拍花子’案,与通背武馆撕破了脸、对上了阵。 通背武馆背后的靠山,正是王家掌控的镇东武馆。 赵泓刚、冯小保曾在县衙大战白秀安,被白家大少白京一人压着打。 随后,镇东武馆大弟子王玄阳出手阻拦,但也仅止于此。 王家明面上,在通背武馆与白家的冲突中表现得很克制。 本族势力、镇东镖局等均未对此事发表看法,更不曾出手干预。 只是任由镇东武馆、通背武馆两方与白氏争斗。 想来…是担忧白家的姻亲罗家插手! 要知道,罗家的家主罗昌鸣,同时也是本县的县尊,也是一位步入化劲多年的高手。 王家背后关系再强,目前在这长云县,明面上也就王志道一位化劲坐镇而已。 所以,他们明面上让通背武馆在台前与白家叫阵。 背地里,则指使这群军中悍卒下黑手,深挖白家的根基。 而坊市间茶余饭后的传言,说乱波帮是哪路打了败仗的叛军流寇逃难至此… 现在看来,纯属王家放出来掩人耳目的烟雾。 想到这里,沈修寒神色微动,眉头渐渐皱起。 ‘等等…’ ‘郑大刀既出身龙骧军,那他没道理不知晓田平安这位龙骧军百夫长,而田平安的亲兄长在金龙帮厮混,郑大刀下手时却毫无顾忌、毫不留情,逼得高服如丧家之犬…’ 沈修寒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心中暗暗想道: ‘要么,他不知道。’ ‘要么,他装作不知道。’ ‘原因若是前者还好;若是后者…看来这龙骧军内部,也分山头派系、彼此竞争,甚至…本就不和睦。’ 沈修寒沉吟片刻,将这条情报暗暗记下,继续往下看去。 【情报③:青锥鸡卵孵化及长成秘法——需置于寻常抱窝母鸡身下温蕴二十七日;破壳后,须以清心草、通络草、三叶茯苓、青萤花剁碎搅和,按比例每日喂养,两月方可步入成年期。】 【情报④:碧血丹丹方,主药需二阶宝兽青锥鸡精血、兽肉,辅以紫血藤、十年份山参、蛇尾草、凝露草、缠蝇藤、腐骨根调和。起炉需以猛火旺炼一时二刻,随转文火慢熬十四时辰,方可凝结成丹。】 【情报⑤:云漪岛向北水域一里处,湖底深处藏有宝药·玉心藕三节。】 情报⑥:…长云县内城通背武馆后院,收藏着化劲级桩功通背桩原本。】 【情报⑦:…云水湖深处,有着“钓海楼”真传弟子遗物及传承…】 沈修寒看着光幕上逐条浮现的字迹,眼前骤然一亮。 “原来如此…鸡卵竟是这般孵化长成的!” 他带回来的三颗青锥鸡卵,一直让自家老母鸡孵着。 好几日来迟迟没有动静。 沈修寒都琢磨着,要不要干脆将其炖煮了,给沫沫补补身子。 不曾想,孵化这等宝兽卵,条件竟如此复杂苛刻。 周期长,耗费也高! 好在列出的这些药草,他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不算稀罕物。 更何况… 先后继承了余哲、田二虎、高年、刀疤脸,以及两位不知名好心大哥的“遗产”后,这些药草的花销,沈修寒完全负担得起。 而且,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一旦真能用秘法孵化并喂养出成年的青锥鸡,那所有的投入都将获得成倍的回报。 连带着【情报④】里那张碧血丹的丹方,也在这一刻变得重要且触手可及起来。 至于玉心藕… 水中有宝鱼,地上有宝兽,草木有灵物,倒也不足为奇。 这玉心藕听着便是水生的灵药,等登上云漪岛后,得抽空去探上一探,想办法收入囊中。 至于最后那两条情报,沈修寒照例无视掉了。 前者龙潭虎穴,后者深不可测,都不是他眼下能染指。 正思忖间,庖房内传来郑氏的呼唤声: “大郎,吃早膳了…” “来了!” 沈修寒应了一声,将光幕敛去,转身朝草屋走去。 里头还睡着个小丫头,得赶紧叫起来梳洗吃饭。 第49章 纪府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四日。 清晨,晨雾未散。 沈修寒立于院中,打磨玄鹰桩,气血随桩架起落运转,周身蒸腾起淡淡白雾。 远处,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外。 沈修寒察觉来人,却并未急着收势。 而是等桩功打完,体内气血渐趋平缓,才转身看去。 篱笆院外,站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位三十余岁、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其面容清瘦,眉眼间略带几分书卷气。 他身后则矗着数个魁梧大汉,个个眼神桀骜,煞气逼人。 见沈修寒停功望来,中年文士和气拱手: “好扎实的桩功!” “想必这位便是近日声名鹊起的沈兄弟了吧?在下添为乱波帮二当家,汤丞。” 沈修寒不动声色抱拳: “原来是汤二当家,久仰了。” “沈兄弟客气。” 汤丞圆滑热络,笑容可掬: “汤某不请自来,是为告知沈兄弟一桩事,从今往后,这小镜湾便由我乱波帮接手管辖了。”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态度愈发客气: “沈兄弟乃梅院高足,自是不用纳平安钱,只是相聚一处,若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还请沈兄弟海涵。” 啧,看来已经把我的底细打听清楚了。 沈修寒心中了然,面上却做出疑惑模样,道:“汤二当家客气了,那金龙帮…” “金龙帮没了!” 汤丞脸上露出笑意,语气幸灾乐祸:“沈兄弟还不知晓吧?” “金龙帮多行不义必自毙,知晓斗不过我乱波帮,便想临走前冒充我乱波帮捞一笔,结果撞上一位路过长云县的大侠,当场将那高年宰了,还连夜把例钱放在诸乡亲院外…” 沈修寒恍然,赞叹:“那位大侠可曾留下姓名?” “未曾。” 汤丞摇头:“大侠取了高年狗命,分了钱财,便飘然而去,我帮帮主得了消息雷霆出手,顺势拔掉金龙帮堂口。” “原来如此…” 闲聊几句,汤丞便带着几个跟班告辞离去。 走出沈家院门不远,一个跟班快步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二哥,他家的平安钱,就这么免了?” “不然呢?” 汤丞乜了他一眼,语气淡淡: “这长云县不是军中,万事得小心为上,不可贸然行事。” “属下明白!” “嗯?” “…呃,小的明白!” 院中,郑氏抱着一叠新编的渔网从耳房走出来,好奇道: “大郎,是谁来了?” 沈修寒舀了瓢水,擦拭着身上的汗渍: “乱波帮的人。” “乱波帮…” 郑氏疑惑,“他们前日不是收过春时的平安钱了么?” “是别的事情。” 沈修寒不欲让她多心,将布巾拧干搭在木架上,穿好衣物,宽慰道: “娘,甭操那些心了。这几日把家中物什收拾齐整,待我在内城找好院子,管他什么帮呢…” 一听要搬进内城,郑氏脸上的担忧瞬间一扫而空,神采都洋溢起来,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娘今日就收拾!”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 “对了,那么多零碎家当,光靠手可搬不完。我待会去一趟西巷你刘阿伯家,拿十文钱,提前赁上一日他家的牛车…” 看郑氏已经开始盘算着搬家的事宜,沈修寒笑着点点头,转身出门朝内城走去。 内城,城北。 相较外城的泥坑遍地,内城铺满了平整的青石板,两侧商铺林立,行人多是衣着体面之辈。 沈修寒绕过北市,拐进一条僻静的阔巷。 没走多久,一座恢弘气派的世家府邸便跃入眼帘。 高耸的青砖院墙连绵数十丈,飞檐翘角直刺苍穹。 朱漆大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镇守左右,气度森严。 门楣正中,一块黑楠木匾额高悬,以遒劲的笔法凿着两个大字: 纪府。 沈修寒拾阶而上,抬手握住铜环,叩响大门。 “笃、笃、笃。” 不多时,侧门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约莫五十岁、穿着灰布夹袄的门丁探出头来,声音不冷不热: “何事?” 沈修寒拱手道: “劳烦通告纪忠管事,梅院沈修寒,应约前来拜访。” 听到“沈修寒”三个字,门丁眼中那几分审视之色顿时收敛,忙拉开侧门: “原来是沈公子,快快请进。” 见他面露愕然,门丁笑着解释: “忠管事已特意吩咐过,沈公子前来无需通传,直接带您入府见他便是。” “…如此,多谢老伯了。” 纪府内宅极大,庭院深邃,尽显世家底蕴。 沈修寒跟着门丁,绕过二进主院,穿过雕梁画栋的长廊,步入一处规整的独立四合院。 院内青砖墁地,打扫得一尘不染,四周屋舍错落有致。 墙角处,几株傲骨老梅斜伸枝干,空气里浮着淡淡冷香。 偌大的院子,竟连一个扫洒伺候的丫鬟小厮都看不见,静得出奇。 门丁领着他径直穿过庭院,到了正房台阶下,躬身道: “忠管事,沈公子到了。” 里头沉默片刻,随后响起纪忠沙哑的声音: “让他自己进来吧。” 门丁立刻让开身子,比了个“请”的手势。 沈修寒微微颔首,上前推开雕花木门。 “吱呀——” 还未进门,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樟木气息便扑面而来。 入目所及,竟是一排排高及屋顶、排列整齐的紫檀木书架! 一列四架,足足列了八列之多! 上面密密麻麻地码放着各类典籍与竹简。 沈修寒张了张嘴,一时竟怔在原地。 原来,这处看似不起眼的幽静院落,就是纪家藏书阁! 靠窗处,一张雕花梨木软榻上铺着厚绒垫子,披着宝蓝缎面毯子的中年人正斜倚榻上。 听到门轴响动,他偏过头来,看了沈修寒一眼: “来了?把门带上,进来吧。” 此人,赫然是挂职会上的纪忠! 沈修寒目光闪动。 他本以为,纪忠只是位寻常管事,顶多是办事得力被主家赐了姓、受些器重的奴仆罢了。 可光凭他能随意进入藏书阁便能看出… 这位纪管事在纪念家的地位,比他预想的要高很多! 第50章 残篇 沈修寒反手合门,上前两步,郑重抱拳一礼: “晚辈沈修寒,见过纪管事。” 纪忠随和地笑了笑,抬手指向右侧几列书架,直截了当: “行了,不必拘泥这些虚礼。既然来了,便直接开始吧。” “你右手四架,收录的是我纪家多年积攒的明劲、暗劲期武技桩功,你可随意翻阅,挑选最合心意的一门。” 说到这,纪忠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 “时限…半个时辰。” 沈修寒心头一凛,当即拱手一揖,大步朝右侧书架走去。 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本书册、竹简观看了起来。 伏虎桩、擒鹤手、铁砂掌、十二路佛心掌、赵氏碎石指、缠丝劲、草上飞… 一连翻过两个书架,沈修寒发现多数功法都是些基础桩功和粗浅武技。 论精妙程度,连梅院的玄鹰桩都远远不如。 即便偶尔翻到一部暗劲秘籍,仔细看几页核心总纲,也是平平无奇,甚至破绽颇多。 沈修寒心中了然。 这书架上的秘籍,早被纪家筛选过了,才拿出来做招揽人心的筹码。 真正的上乘功法,定然藏在更隐秘的地方。 不过他倒也不太在意。 有推演在手,任何功法都能在他手中绽放出绚烂光彩。 压下杂念,沈修寒脚下一动,换到第三个书架翻找。 这一架上收录的,多是些兵刃器械的功法: 碎岩枪、荡寇棍法、碎玉剑法、破风刀… 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最终只觉拂柳剑法、断门刀两门尚可入眼。 而这两门器艺,恰恰正是师父梅霜风曾向他提过的。 至于她提及的另外三门武技踏河湍流步、裂风腿、碎玉回风掌,沈修寒也都看到了。 ‘贪多嚼不烂。’ ‘器艺且先放放,如今我最缺的是近身搏杀的腿脚功夫。’ 沈修寒心中暗暗想道。 若寻不到称心的武技,他便选那门裂风腿来补齐短板。 原因嘛… 着实是高年那套大开大合的凌厉腿法,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思索间,来到第四个书架。 相较前三架,这一架上落了一层薄灰,那些书册、竹简也透着古旧气息。 沈修寒抽出一本边角泛黄的小册子,漫不经心翻开。 下一刻,他目光微定,眼里闪过惊异之色: “咦?” 斜倚在软榻上的纪忠听到动静,瞥了他一眼,端茶轻抿: “沈兄弟,那书架上皆是从各地搜罗的残篇孤本。虽有不少是赫赫有名的高深功法,但残缺得厉害,前言不搭后语,强行修炼很容易走火入魔。” “多谢管事提点。”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心脏不争气地跳动起来。 方才随手翻开的那本,其气血、经络走向的描述,比之前的功法高深繁复了太多。 现经纪忠证实,这里堆放的果然是高深功法的残篇! 那么问题来了。 残篇,能否进行推演? ‘管他行不行,试上一试便知!’ 沈修寒抿住嘴唇,随手挑出一本破旧古简,心念微动: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飞星逐月剑残篇,是否推演?】 ‘是。’ 【情报积攒不足,需十五日方可开启推演。】 果然可以! 沈修寒心中一阵激动。 可惜情报不足,不然推演个七八门… 好在还能挑一门,算不得入宝山空手而归。 心下有了决断,沈修寒加快翻看速度,准备选出最心仪的残篇功法。 可越看,他越心惊肉跳。 北斗桩残篇:出自沧州百年前大派“北斗宗”基础桩功。此功若能练至化劲,便可水到渠成转换北斗宗镇派功法天罡北斗劲,突破罡劲大关! 云龙留影步残篇:出自禹州大宗“云龙山”的绝顶身法… 慈悲渡厄真经残篇:残缺只剩寥寥数页,出自前朝两大佛门圣地之一“慈悲道”的功法… 沈修寒几乎挑花了眼,一时间不知作何抉择。 就在这时,他摸到一轴触感奇特的残卷,不知是用何种兽皮硝制而成。 卷首上,写着几个古朴苍劲的大字—— 溪上翁神通残篇。 批注:出自钓海楼传承神通,此卷只剩总纲半篇。该神通,化劲前可修功法千湖钓,罡劲后可修秘法龙门引,神临后可修神通溪上翁… 钓海楼!! 沈修寒手微微一顿,瞳孔霎时收缩。 竟然…在纪家的藏书阁看到了“钓海楼”的消息! 难不成… 这宗派与纪家有关? 沈修寒目光微动,压下心头震动,站起身道: “管事…敢问这卷溪上翁神通残篇,不知有何来历?” “噢,没甚来历。” 纪忠闻言,放下茶盏随口答道: “曾有水匪截杀我家商队,被底下人杀光后,从一个战死的水匪身上搜来的东西…” 沈修寒心中一滞。 好不容易打听到“钓海楼”的消息,结果竟是如此? 他不死心地追问: “那管事可知…这批注上的‘钓海楼’,是何方宗派?” “钓海楼…” 纪忠皱眉思索片刻,随即果断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接着,他不等沈修寒多问,善意提醒了一句道: “时辰不多了,沈兄弟,抓紧时间罢!”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道: “我挑好了,便选这一门溪上翁神通残篇。” “你确定?” 纪忠显然有些讶异,眉头微挑: “沈兄弟,老夫提醒你一句,我纪家也曾有子弟练过这些残篇,但最终都未能练出什么门道。残功缺法,前路不通,你可想清楚了。” “确定。” 沈修寒故意做出一副淡然模样,摇头笑道: “管事有所不知,我梅院武馆的功夫还没吃透呢,贪多嚼不烂,暂且没有练其他功法的打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况且管事也知晓,我出身渔户,这溪上翁残篇上看着记录了不少捉鱼的路子,兴许对我有用…” “哈哈哈!” 纪忠闻言乐得哈哈大笑,心里那一丝疑虑瞬间消散: “原来如此!倒是忘了你小子是个打渔人出身…” 他捋了捋胡须,略一沉吟: “这样,待下月初去云漪岛点卯时,会分给你一艘乌篷船,本是除过巡戈期间不许动用…但我做主允了,闲暇时你可使船去捉鱼,吃也好、卖了补贴家用也罢,都随你!” 沈修寒闻言眼前大亮,重重抱拳一礼:“多谢管事!” “哈哈哈,行了,选好了就去吧。” 纪忠摆了摆手,端起茶盏: “下月出发之时,会有人提前一日通知于你。” 第51章 神临 怀揣着溪上翁神通残篇,沈修寒离开纪府。 此次虽然没有得到关于“钓海楼”的更多线索,但能拿到这本残篇,已是极大的收获。 单是残篇上的资料批注,就透露了诸多武道隐秘。 秘法、神通… 还有那个所谓的“神临”,恐怕是传说中“罡劲”之上的更高境界。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转身朝梅院走去。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他的首要目标已经明确。 那就是攒足十五天的情报,率先推演这门溪上翁神通残篇,看看这来自‘钓海楼’的功法,到底有何玄妙! 步入梅院。 青石板演武场上,外院弟子们还在练拳,呼喝声此起彼伏。 今日督导的不是徐川,也不是向云霆,而是一名陌生男子。 他生得清瘦,颧骨略高,没什么多余表情,显得沉默寡淡。 武馆内院有四位男弟子,除沈修寒外,徐川与向云霆都已经见过。 这位只能是四师兄申佪了。 看到沈修寒进来,申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修寒也点头回礼,目光扫过演武场。 并未看到萧文身影,其他挂职会上被挑中的弟子也不在。 想来,他们估计都去各自挂职的地方点卯了。 沈修寒收回目光,朝内院走去。 时至午时,膳房内。 庖厨石氏正在灶台前忙活。 看到沈修寒身影,石氏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招呼: “六公子来了,前两日不见您来武馆,今日可要用饭?” 梅院负责洒扫做饭的丫鬟、厨娘、马夫等下人眼里,阶层可谓是泾渭分明。 外院弟子不过是交了束脩,来走个过场的门外汉; 只有拜入内院的弟子,才算是高高在上的主子。 所以,他们私下里按拜入内院的顺序,将众内院弟子们唤作公子小姐。 沈修寒平静摆手: “不必麻烦,我等会拿点东西就走,今日不在院里吃了。” 石氏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喜色,嘴上却说着客套话: “哎呀,那怎地行,公子打熬气血辛苦,不能饿肚子…” “真不用。” 沈修寒客气打断她,目光看向桌案上的食材。 石氏也不多嘴去劝,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厨子不偷,五谷不收。 梅院对内院弟子向来很好,尤其是在伙食上,毫不吝啬。 可内院弟子多数在外挂职当差,每日留在武馆的也就一两个人。 身为膳房主厨,石氏便把每日多做的、或者剩下的肉菜,偷偷打包带回家里。 前两日沈修寒没来,武馆照样备了他的午膳。 今日又足额备了一份。 既然沈修寒不吃,那她今晚便又能带一顿好肉好菜回去了。 家中小儿刚满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最缺这些肉食。 石氏那点心思,沈修寒、徐川、向云霆早都知晓了。 看在她做事有分寸,只敢拿剩下的饭菜,不敢贪墨采买银两,更不敢克扣弟子饭食分量,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点破。 若非如此,庖房早就换人了。 沈修寒在膳房转了一圈。 灶台上有备好的肉菜,还有两条新鲜的河鲜鱼。 沈修寒指着鱼,问道: “今日师父的午膳,可是这两条黄花鱼?” 石氏一愣,忙点头道: “是,馆主爱食鱼膳,又偏爱黄花鱼,每旬里有两三日都要食鱼…” 沈修寒点点头,目光一转: “可有酱油?” “…呃,有!” 石氏被他问得一头雾水,赶紧指着一旁的调味盘: “是东桥头老陈家酿的酱油,滋味最是浓郁鲜美…” “很好。” 沈修寒撸起袖子,走到案板前:“今日师父的午膳,由我来亲自下厨,你去忙活其他人的膳食便可。” “这、使不得啊公子!” 石氏吓得脸色一白,赶忙上前想要拦阻,急声道: “馆主的饭食向来是粗婢烹制的,若是突然换了人,口味变了,害得馆主失了胃口,粗婢可担待不起啊…” 沈修寒听得哑然失笑。 得了吧。 就你那个手艺,师父一直让你做庖厨,已经是她心善了。 沈修寒加重语气摆手: “不必多言,我乃渔户出身,烹做鱼膳很是得心应手。” 说罢,扣起两条黄花鱼,接了盆清水,开始动手。 去鳞,抠鳃,剖腹,一气呵成。 黄花鱼肉质鲜嫩,鱼鳞细小,刺少肉厚,是口感最好的淡水鱼之一,也是做红烧鱼的最佳鱼类。 将鱼洗净,手起刀落,在鱼身两侧各划了几道斜口。 从旁边拣了块姜,拍碎切丝,葱白切段,一并塞进鱼肚。 石氏站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愣。 她做鱼多年,从来都是整条下锅煮,顶多往锅里扔两片姜。 哪见过这般细致的处理? 沈修寒没理会她的目光,热锅倒油,将鱼轻滑入锅中。 “滋啦!” 热油炸开一阵白烟。 鱼身入锅定了形,表皮收紧,等一面煎至金黄,沈修寒才用铲子轻轻翻面,随后往锅里倒入酱油,又加了些黄酒和清水。 汤汁翻滚,渐渐收浓。 酱油的咸香和黄酒的醇厚混在一起,随着热气飘散开来。 盖上锅盖,调小火焖着。 约两刻功夫,汤汁收得差不多了,浓稠油亮,均匀裹在鱼身。 鱼肉白嫩,酱色诱人,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好、好香…” 石氏站在一旁,鼻子动了动,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这鱼色香味俱全,和她做的好像完全是两个菜! 不,别说是她了… 怕是内城的酒楼、客栈主厨水平,也不过如此了吧? 将两条红烧鱼盛进盘子,浇上剩下的浓稠汤汁,又打了两碗白米饭,一并装进餐盘。 沈修寒端盘步出庖房: “叨扰了,这鱼便由我给师父端去吧。” 石氏张了张嘴,看着沈修寒的背影,心里不禁嘀咕起来: ‘幸好他是练武的…’ ‘不然鱼做的这般香,我这庖厨的位置反而危险了…’ 后院,正房。 沈修寒端着餐盘拾阶而上,腾出一只手,轻叩房门。 “进。” 屋内传来梅霜风的声音。 推门而入,沈修寒刚迈过门槛,神色便微微一怔。 因为除了坐在紫檀桌案后的梅霜风,旁边还立着一人。 第52章 出关 那人披玄色劲装,勾勒出修长窈窕的身段,青丝被高高束起,仅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透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 沈修寒马上反应过来: “师父,大师姐。” “沈师弟,许久不见,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江青虹有些惊叹地打量着他。 她闭关不到一月,今日出关才得知武馆已大有变化。 那日,背着破鱼篓来武馆的少年,只用了十六日便突破练血,踏入内院,成了她的师弟。 真是…好快一男的! 沈修寒拱拱手,恭贺道: “师姐过誉,还未恭喜师姐武道大进,顺利出关。” “师弟客气…” 江青虹嘴角噙起笑意,看起来心情极佳。 此次闭关,她收获颇丰。 那银背鱼不愧是二阶宝鱼,气血醇厚,炼制出来的银芽丹药效相当之高! 让她成功突破至练筋巅峰,距暗劲也仅剩临门一脚。 出关后,江青虹本欲立刻去通背武馆找回场子的。 结果,听娘亲说到对方最近与白家的恩怨纠葛后,她反倒不急了。 银芽丹还剩几颗,趁着赵泓刚焦头烂额时,看看能否更进一步,彻底拉开差距! ‘待到下回…赵泓刚、通背武馆,哼哼哼…’ 正当江青虹心中盘算时,一股浓烈的鱼香味忽然袭来,让她鼻翼不受控制翕动两下。 闭关期间,江青虹一心扑在武道上,只吩咐庖厨做些干饼就清水垫肚子,嘴里都淡出鸟了。 此刻,闻到这般霸道的香味,让江青虹馋的口齿生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道: “沈师弟,你端的是什么?” 沈修寒上前几步,将餐盘放在桌案上,像两人解释道: “今日方到武馆,正好看到膳房要做鱼,弟子颇好鱼膳,可上次吃到石厨娘做的鱼…口味实在不符胃口,便借灶台做了这道红烧鱼,想请师父和师姐尝尝鲜。” “……” 此言一出。 江青虹目光一顿,下意识转头看向梅霜风。 果然。 梅霜风古井无波的神色,在听到这话时,明显变得复杂而恍惚起来。 江青虹心底叹了口气: ‘武道天赋高,还嗜好糖食、精通鱼膳,甚至还这般孝顺,亲自下厨做给娘品尝…桩桩件件,竟和落云如此相像…想必这一盘鱼,又勾起娘的心事了。’ 厅堂陷入短暂静谧。 梅霜风垂下眼帘,掩去那一瞬的情绪,生硬地转开话题: “你有心了…今日,可曾去过纪家了?” “去过了。” 梅霜风没有深究他挑了哪门功法,只是道: “那便勤加练习桩功,待气血大成时可来寻我。” 沈修寒闻言心中微跳。 师父话中之意… 莫不是在说等他突破练骨时,要赐下宝物保证成功? “弟子明白!” 沈修寒神色一肃,郑重其事抱拳一拜。 “嗯。方糖风干晒好了,桌上布袋里的,你都拿去吧。” 梅霜风微微颔首,抬起纤长的手指,指向旁侧小桌上。 沈修寒拿起布袋,里头满满当当装着几十颗晶莹方糖块。 “多谢师父!” “嗯,去吧。” 等到沈修寒退出屋子,厅堂顿时安静下来。 梅霜风看着桌上的红烧鱼,沉默片刻,拿起筷子。 江青虹也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那盘红烧鱼上。 鱼肉白嫩,酱色油亮,汤汁浓稠,香气扑鼻。 “咕咕咕…” 江青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忍不住道:“娘,我也没吃午膳呢。” 梅霜风不理会她,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酱油的咸香、黄酒的醇厚、葱姜的辛香,恰到好处地融进鱼肉里,不咸不淡,不腥不腻。 梅霜风动作顿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 江青虹忍不住道:“娘,好吃么?” 梅霜风不语,只是一味地伸筷子。 片刻间,一条鱼便少了一小半。 好嘛! 江青虹马上懂了,忙端起米饭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霎时间,江青虹愣住了。 这鱼…未免也太好吃了吧?!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梅霜风,梅霜风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地同时将筷子伸向餐盘。 … “甜!” 沈修寒走出梅院,捏了颗糖块含在嘴里,把布袋揣进怀里,剩下的糖块留着给沫沫吃。 旋即,往南穿过杏花街,来到野饲坊。 这里是外城最乱的地方,住的多是奴籍和乞丐。 街边到处是烂泥和垃圾,比小镜湾都要肮脏不少。 逼仄的巷道两侧,蹲着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乞丐。 有的还能伸出碗讨吃的,而有的…则被冻饿夺去生息,如一摊烂肉般横陈在墙根下,无人问津。 这般饿殍满道的场景,在外城随处可见,沈修寒都习惯了。 将劲装衣领高高竖起,遮住大半张脸。 沈修寒目光扫视一圈,落在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老乞丐身上。 “叮叮当…” 两枚大钱落在老乞丐面前的破碗。 老乞丐不可置信地揉揉眼,待看清碗里铜板后,马上如捣蒜般磕头,嘴里极尽谄媚之词: “谢过大爷!大爷长命百岁,妻妾成群、贵子遍地…” “闭嘴!” 沈修寒脸色一黑,故意压着嗓子:“问你个事,答得好,再赏你十枚大钱。” “大爷您尽管吩咐,小老儿知无不言!” 沈修寒抬手一指,方向正是田二虎的院子,低声道: “这几日,可有一群生面孔住进了那处院子?” “有!有!” 乞丐连连点头,“这两日陆续进去好些生面孔的汉子,看着凶神恶煞,绝不是坊里的善茬…” “有多少人?” “这…” 老乞丐面露难色,局促地搓了搓满是冻疮的手: “大爷,这我倒是摸不准,那伙人成天闭门不出,小老儿只晓得,每日到申时左右,那院子会出来两个人,往南街那卖炊饼的牛寡妇家里买吃食。” 说到这,老乞丐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不知脑子里想到了炊饼,还是寡妇。 申时,买炊饼… 沈修寒眸光微动,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信手抛下一小把铜板,转身便融进一条小巷中。 身后传来乞丐狂喜的磕头声: “谢大爷!谢大爷!” 第53章 高服 沈修寒并未走远,他找了个偏巷,隐藏了身形。 高年虽死了,但高服还在。 而且,这老东西躲在田二虎家里,疑似跟龙骧军的田平安扯上了关系。 ‘要是巧合就罢了…’ 沈修寒盯着田二虎家院门,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若真跟田平安勾结上了,就必须尽早根除,免得后患无穷!’ 这时,沈修寒眼神一凝。 有动静! 院门开了条缝,探出个脑袋左右张望一圈。 确认无人盯梢,两条鬼鬼祟祟的身影飞速从门缝挤出,贴着墙根,匆匆朝南街走去。 来了! 沈修寒身躯落在布满青苔的墙头上,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缀在两道身影身后。 “张头,怎地又吃炊饼,不如整点酒肉解解馋…” 一个脖颈纹着黑龙的汉子咂咂嘴,语气略带不满。 “闭嘴!” 张头脚下不停,低骂道: “你想找死便自己去!” “若露了行迹,被乱波帮那群疯狗嗅到味儿给剁了,到了阎王爷那儿,别怨老子没提醒你!” “那有那般巧,他们还能追到野饲坊不成…” 龙纹汉子悻悻嘟囔一句,到底没敢再提买酒肉的茬,转而烦躁地抱怨道: “张头,您好歹给透个准信,咱们八条带把的好汉,憋在那破院子里还得熬多久?” “我怎地知道!” 张头烦躁地一挥手:“老子也不想待在这,可帮主命令你敢违抗?” “呃…诶,张头。” 龙纹汉子眼珠子一转,快步凑上去好奇道:“我听麻子说,你昨夜出去了一趟,莫不是要去外城绑几个娘们回来给弟兄们泄火?” “狗屁,送信的苦累活罢了,下次你去!” “送信?给谁送信?” 张头四下张望了一番,颇为神秘地低声道: “给龙骧军的信…听帮主的意思,他在军里有关系,要搬救兵找乱波帮的杂碎清算血债!” “真的?太好了!” 龙纹汉子声音拔高,“到时老子弄死那帮乱波贼!” “小声点!” 张头回头瞪了他一眼,左右看看,压低嗓门道: “这事还没定,帮主说那人身份不一般,得等消息。你嘴巴给老子闭紧了,传出去坏了帮主的事,谁都保不了你。” 龙纹汉子连声道:“是是是,张头放一百个心,我这嘴比娘们的裤腰带还紧…” 暗巷屋脊上。 沈修寒静静注视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面容迅速变幻。 ‘果然不出所料,高服暗中联合了田平安…等这位明劲后期的龙骧军百夫长回来,我的处境可就不妙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思绪飞转,目光向田宅看去。 ‘不管了!’ ‘先摸清虚实再做决断!’ 气血涌动,身法运转。 沈修寒脚尖连点,犹如一只夜枭,悄无声息向着田宅摸去。 悄然藏身屋顶,先是往院内看了一眼,下方空无一人。 沈修寒轻手轻脚扒开瓦片,顺着缝隙往下窥视。 屋内,榻上躺着个呼呼大睡的黑袍汉子,鼾声如雷。 一旁八仙桌前,坐着三个百无聊赖的大汉,翘着二郎腿喝着高末茶,嘴里聊着是非事。 ‘四个人…’ 沈修寒目光微闪。 悄悄合上瓦片,猫着腰挪到田二虎那间房,再揭一片瓦。 堂屋对门长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魁梧的光头汉子。 其人双肩宽阔如铁塔,头顶至脸颊的半边面庞上,刺着条狰狞夺目的暗金色狂龙,赫然便是金龙帮帮主高服! 桌案旁,站着一个眉宇间透着愁苦的中年男人,此刻他满是焦躁不安地在屋内来回踱步。 此人,则是金龙帮的军师兼二当家,聂仓。 高服忽然一拍桌子,烦躁道: “晃得老子头晕眼花的,你就不能坐下喝口茶吗?” “大哥,这都火烧眉毛了,我哪里还坐得住!” 聂仓停下脚步,焦躁道: “要我说…咱们还是赶紧舍了这份家业撤吧!” “帮里在南乡府还留了个隐秘的小据点,咱带着金银细软去那边躲避风头,未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啊!” “避风头?” 高服勃然大怒: “大年尸骨未寒,大仇未报,老子夹着尾巴灰溜溜逃了,以后还怎么在绿林道上立足?!” “大哥,大年那事透着蹊跷,非乱波帮的武功路数所杀,或许真有什么过路大侠出手…” “放屁!” 高服双目赤红,一巴掌拍在身侧的硬木方桌上,咔嚓一声,坚固的桌面竟被拍碎一大块,木屑四溅。 “分明就是被乱波帮那群杂碎暗中设伏围杀的!” “他们之所以捏造个‘过路大侠行侠仗义’的由头,不过想给个台阶,逼老子离开长云县,好让他们兵不血刃地接手堂口,老子死也不如他们的意!” “可大哥…” 聂仓还想再劝,却被高服挥手打断:“行了!” “休要再啰嗦,滚去偏房,让老子静一静,此事没得商量!” “…是。” 聂仓长叹一声,颓丧地拱了拱手,推开房门退了出去。 待到堂屋门紧闭。 上一刻还满脸愤怒的高服,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他走到桌案前,倒了杯茶水灌下,旋即捏着空茶杯放置眼前,仿佛与某个人对话。 “快二十年了…” “这辈子能否登临化劲,乃至罡劲…全要仰仗那处机缘!” “可恨那地方唯有三十岁以下的武者方能踏入…哼!” 高服忽地冷哼一声。 手指发力,紫砂茶杯在他掌心化作细密齑粉缓缓落下。 “倾尽资源培育十年,本指望高年三十岁前叩开练骨,替老子夺回造化!可这废物烂泥扶不上墙,如今还丢了狗命,险些坏了老子大计!” “好在贼老天长眼,没绝了老子的武道之路!” 高服眼里闪烁着光芒: “田平安!” “二十有九修成练筋,还身兼一门横练法门,比高年那废物更适合去那处地界!” “待信寄过去…老子不信你不心动,毕竟那可是福…嗯!?” 高服话头忽然一顿,目光一抬盯住堂屋房梁! 那里并未传来任何声息。 可高服却面色微变,眼里溢出杀意,低喝一声道: “是谁!” 第54章 玉鉴 “是谁!” 话音未落。 高壮如熊的身躯拔地而起,轻灵精准踩在悬梁上! “砰!” 一掌掀开瓦片,半个身子探出屋顶,如鹰隼般眸子扫视周围。 冷风呜咽。 附近一片死寂。 高服眉头紧锁,狐疑地屏息凝神,感知如同蛛网般向外蔓延,探查着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大概盏茶功夫。 周围始终毫无动静,高服表情稍稍松缓,身子缩回屋内。 百步外逼仄暗巷中。 沈修寒靠墙蹲下,胸膛快速起伏,心中惊异: ‘好险…’ ‘不愧是暗劲武者,感知反应远超明劲,幸好有惊鸿游龙,否则定被高服发现…’ 沈修寒舒了口气,犹如一块顽石,耐心蛰伏半柱香的功夫。 确认高服没有尾随出来,他脚下劲力骤然爆发。 唰! 整个人化作一道灰黑残影,融入暗巷深处里。 … 宣化坊。 乱波帮堂口。 灯火通明,喧闹震天。 院里摆着青石桌,七八个高壮喽啰敞着衣襟,面红耳赤围坐在一起,肆意划拳拼酒。 “五魁首啊!” “六六六,你输了,喝!” 两日前,乱波帮挑了金龙帮的堂口,声势一下涨了起来,如今已是外城风头最盛的帮派之一。 帮里上下这些天聚在一起喝酒赌钱,论功行赏,好不快活。 “入他娘的!” 堂口外,负责放风值夜的刘老三闻着里头的酒肉味,忍不住啐了一口,低声骂骂咧咧: “你们吃香喝辣,留老子一个人喝西北风,等会儿轮值,非得赢光你们的赏钱不可…” 刘老三话未嘟囔完。 嗖! 一道细微破空声袭来! 刘老三额头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哎哟卧槽!” 他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拔出腰间短刀,警惕地四下张望: “哪来的不长眼蟊贼?跑到乱波帮撒野,活腻了不成?!” 巷子里安安静静,没人回应。 刘老三低头一看,脚边有个揉成团的纸包,正是砸中他的东西。 “出什么事了?” “刘老三,人在哪?” 里头划拳赌酒的喽啰们听到动静,提着刀棍匆匆跑出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文士,正是乱波帮二当家汤丞。 刘老三赶紧把纸团捡起来递过去:“二当家,不知谁扔过来的。” 汤丞脸上还泛着酒意,皱着眉接过纸团展开,看了几眼,他脸色一变,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野饲坊第五家,高服及其余孽藏匿于此…” 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迸出狂喜之色,扯着嗓子大喊: “兄弟伙,抄家伙!” “去通知大当家的,找到高服那狗贼的藏身地了!” … 半个时辰后。 野饲坊。 乱波帮倾巢而出,几十号人手握利器,悄悄向田宅围去。 高服为了躲风头,行事异常谨慎,连个望风的都没留下。 乱波帮的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砰!” 门被一脚踹烂。 郑大刀狂啸一声,率先冲了进去:“高服狗贼!受死!” 其他乱波帮成员纷纷发出鬼哭狼嚎的叫喊,跟着冲进去。 院子里顿时喊杀声震天。 “杀!” “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风紧,扯呼!” “兄弟们随我杀出去,分头跑!” 刀光剑影伴着凄厉的惨叫,瞬间打破了野饲坊的寂静。 周围的住户反应很快,纷纷关门闭窗。 街上的乞丐流民则拔腿就跑,生怕被波及。 院子里,聂仓和几个金龙帮的心腹被围在当中,转眼间就被乱刀砍翻在地。 “乱波帮!” 高服发出一声怒吼,震得瓦片簌簌作响。 “老子与你们势不两立!” 他浑身浴血,像一头发狂的凶兽,顶着几把钢刀的劈砍,硬生生撞碎了院子的土墙。 此刻他狼狈至极,胸口被砍出一道小臂长的刀伤,皮肉翻卷,看着极为吓人。 但他到底是暗劲高手,即使重伤,依旧杀出一条血路,消失在夜色中。 “追!别让那狗贼逃了!” 郑大刀带头追出去,身后紧跟着几个明劲武者。 汤丞浑身沾着血,一脸狞笑地从院子冲出来,手里还拿着叠银票和几个包裹。 他飞快地吩咐道: “老五,你带些人去城门,务必不准他躲进内城。老七,你带一组人去水路候着,小心那狗贼乘船逃跑。其他人跟我来,追击高服,支援帮主!” 众人轰然应喏。 片刻间,刚才还喊杀声震天的院子,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暗处巷弄中,沈修寒趁着混乱间隙,翻进高服藏身的主屋。 借着淡金色光点的指引,他一进屋就锁定了悬梁。 脚尖轻点,身形如飞燕般落在梁上,掀开一块木板,从一处隐秘暗格里头摸出个布包。 打开一看,沈修寒眼中顿时一亮。 布包里,赫然躺着一本泛黄的线装秘籍—— 《二十四路崩山腿》! 而在秘籍下面还压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盘状玉鉴,通体莹润,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触手生温,看着就不是普通东西。 他虽然不知道这玉鉴有什么用,但高服藏得这么严实,肯定是个宝贝。 把东西往怀里一揣,沈修寒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出了屋子,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前脚刚走,几个追杀无果的壮汉骂骂咧咧地跑了进来。 几个人在屋里翻箱倒柜搜刮了一通,连地砖都撬开看了,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呸!真他娘的晦气!” 一个汉子啐了一口,把桌上的茶壶瓷杯摔得粉碎: “除了聂仓身上搜出几十两银票,屋里连个铜板都没摸着,定是高服那老狗带在身上跑了!” 旁边一个汉子拍了拍他肩膀: “算了,别贪心,能把金龙帮剩下的几个硬茬子拔掉,还重创了高服,已经够了,撤!” 乱波帮的人走后很久。 野饲坊的街道上。 一道衣衫破烂、浑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翻回院子。 竟是去而复返的高服! 此刻他面如金纸,腹部印着一个深陷血肉的褐色掌印,掌印周围的皮肉散发着腥臭味。 若非他用暗劲压制,这掌毒还会扩散得更快。 “催心掌…掌刀双绝郑大刀,名不虚传。” 高服咬牙忍着剧痛,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等着吧!” “等老子得了机缘,我要将你的双掌十指,一根根地拔掉!” 高服忍着剧痛,跃上悬梁。 当他看到被打开已空空如也的暗格,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的玉鉴!!” 高服本就狰狞的面容扭曲得像恶鬼,双目赤红,攥着拳头仰天嘶吼: “乱波帮!” “郑大刀!” “你们毁我基业,坏我机缘,老子必杀你们!!” 吼声凄厉,像夜枭在泣血。 第55章 购宅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五日。 沈修寒鼻尖一阵酥痒,睁开眼,就见沈沫沫趴在榻边,捏着一绺头发偷偷往他鼻孔里戳。 见他醒来,小丫头尖叫一声,撒开脚丫子往外跑,还不忘回头冲他做鬼脸: “哥哥是大懒虫,太阳都晒屁股啦还不起床!” 平日里小丫头都是家里最后一个醒的。 沈修寒难得起晚一回,可算让她逮着机会,得意坏了。 失笑起身,沈修寒套上粗布外衫,忽然耳朵微动。 院外传来郑氏和几个街坊聊天的声音。 “什么?金龙帮的人死光了?” “千真万确!乱波帮那群人天没亮就在各坊市敲锣打鼓了!” “那位高帮主呢?我可听说他武艺高强,寻常十几个精壮大汉都近不了身。” “嘿,也死了!听说是被乱波帮的几个头目围住,当场乱刀砍成了肉泥,老惨了!” “好啊!金龙帮这几年收的平安钱一年比一年重,简直不给穷苦人留活路。要我说,死得好!” “嗐,天下乌鸦一般黑,走了个金龙帮,来了个乱波帮,收例钱恐怕也是一个德行…” 兴奋的议论声渐渐变成长吁短叹。 床榻上,沈修寒脸上浮现异样之色。 高服… 死了? 这不对吧? 沈修寒心神微动,唤出情报系统扫了一眼。 淡金色光点已经变得又远又小,还在不断往更远处移动。 显而易见,高服还活着。 而且,已经离长云县很远了,看方向是在往南乡府逃命。 其他人不知晓,乱波帮对这事肯定一清二楚。 但他们却依旧放出风声… 想必是觉得高服已成丧家之犬,不会再回长云县了。 正好借灭金龙帮之势,坐实外城一霸的威名,顺便震慑其他宵小。 而这对于沈修寒来说,是一桩大好事! 因为,乱波帮在帮他背锅。 即使以后高服归来,报复的首要目标只会是乱波帮。 但为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打开情报系统扫了一眼。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高服被郑大刀以‘催心掌’重创,现已逃离长云县,仓皇前往南乡府据点养伤。其对郑大刀恨之入骨,发誓伤愈归来,血洗乱波帮报仇!】 如他所料,高服把这笔账全记在乱波帮头上了。 沈修寒心里一定,可等他往下一看,心情瞬间沉到谷底。 一直悬在心头的担忧,终究成了现实。 【情报②:高服急送龙骧军的书信,将顺利抵达田平安手中。田平安看完信件,不日便将启程,动身返回长云县!】 田平安,不日归来。 从得知这位练筋高手的那天起,沈修寒就觉得头顶悬着一把刀。 如今这把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田平安回来去找乱波帮麻烦,那自然最好。 可万一他查到田二虎的死和自己有关… 沈修寒双拳攥紧。 他自己不怕,但不敢拿郑氏和沫沫的安危去赌。 这种军中出身的武者,为了逼人就范,绝对干得出拿家人要挟的下作手段。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若真危及娘和沫沫,也只能拉下脸皮,去求师父出手庇护了。’ 沈修寒压下心头危机感,继续往下看去。 【情报③:你从悬梁暗格中得来的神秘玉鉴,似乎是一把开启‘福地’的钥匙…福地开启倒计时:349日…】 福地? 那是什么地方? 沈修寒眉头皱起,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随着他在武道上走的越久,接触到的隐秘也越来越多。 从气血武道到秘法神通,再到虚无缥缈的“神临”与“福地”。 这些超出认知的东西,像一扇扇尘封的大门,缓缓向他敞开。 但他心中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求。 只有站得够高,拳头够硬,才有资格去触碰这些机缘。 沈修寒吐出一口浊气,扫了眼剩下几条大同小异的日常情报,站起身来。 大敌将至,时不我待。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攒情报推演功法,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打磨气血。 务必赶在田平安回长云县前,将修为推至练骨。 届时身兼数门功法,他未尝没有自保之力。 但在这之前,得先去内城把购宅之事敲定,尽快将家人接进城安置妥当,免得夜长梦多。 走出草屋,院外站着几个街坊。 手里或提着个糙面袋子,或拎着两条巴掌大的草鱼,还有的用破布兜着几颗土鸡蛋。 “大郎醒啦!” 看见沈修寒,郑氏腰杆子挺直不少,红光满面道: “你大栓叔、翠婶子,还有隔壁的胡家姨娘,听说咱们要搬进内城住,大清早特意送了些乔迁的贺礼过来。” 沈修寒顿时明白了。 果然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自从他入了梅院内院、要在内城安家的消息传开,这些平日为半块饼都能吵起来的街坊,态度立刻热络了起来。 “大郎啊,一段时日不见,你小子可出息了,你爹泉下有知,看到你把你娘和妹妹带进内城享福,也能安心闭眼了。” “可不是嘛!听说大郎你也接了差事要上湖了?水上的门道深着呢,以后有不懂的,大可来问问你大栓叔。” 众人七嘴八舌地恭维着,院子里气氛十分热烈。 忽然,胡家姨娘亲热地拉住郑氏的手,大声张罗道: “桂萍,我看大郎年岁也不小了,是时候寻个良配了。北边屯子里有个姓黄的姑娘,刚至豆蔻,生得膀大腰圆,下得了地、生得了丁,配咱们大郎,绝对是旺夫的好面相。” 沈修寒脸上客套的笑容一僵,脸色大变。 “咳,诸位叔伯婶娘的好意,晚辈心领了!” 他生怕郑氏一高兴满口答应下来,赶忙道: “时辰不早了,内城还约了牙行看宅子,我得过去一趟。等日后在内城安顿妥当,定请诸位长辈去城里做客。” 说罢,他胡乱洗漱一番,怀里揣了两个粗面饼子,逃也似的推开院门,奔着内城走去。 身后院子里,顿时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空气里充满快活的气息。 第56章 韩礼 “沈爷,这边请。”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瘦汉子堆着笑,在前头领路。 这人叫梁四。 沈修寒早打听过了。 南市房源最多的便是此人,且做事相对公道,手脚干净,所以进城后直奔牙行寻了他。 一个时辰下来,两人已经接连看了两处宅子。 第一处是个独院,推开大门就是院子,正房连着两边三间厢房,是最常见的四合院格局。 第二处宽敞气派不少,是个二进的院落。 进门先是一个带倒座房的小外院,往前走几步,穿过一道垂花二门,里头才是正院。 内城殷实些的大户人家,多是这般安排。 至于更气派的三进院,自然是有三道门禁和三个院子,不仅深邃,还多了一个专供家中女眷居住的后院。 梅院就是标准的三进院。 徐川跟沈修寒闲聊时透露,师父当年花了三百多两银子,才盘下那座院子当武馆。 想到这,沈修寒不动声色地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 算上从高年身上得来的两张银票,他目前攒了也就不到四十两现银。 想买二进、三进的大宅院,纯属痴人说梦。 眼下最务实的,还是挑一处地段清净、合心意的独院。 方才看的第一座独院,价格倒是合适,但临街位置没带能做小营生的小档口。 这几日来,沈修寒一直在教郑氏做面食,尤其是铺盖面,味道已经有他七分水准。 搬进内城后,买个带小档口的院子,郑氏也能开个饭馆食肆赚钱,不至于闲得发慌。 所以那处院子,他没要。 “沈爷,到了!” 跟着梁四七拐八绕,眼前豁然现出一座周正独院。 梁四掏出一串铜钥匙,打开门锁,用力推开门: “沈爷请看,这套院子带了个档口,从侧旁便可进去。” 跟着梁四进档口一看,沈修寒眼前微微一亮。 “这主家原是开成衣坊的,如今发了迹,举家搬到北城那头去了,院子才空了出来。” 梁四殷勤地介绍: “您瞅瞅,前头铺面虽算不上多宽敞,但摆上三五张桌案绰绰有余。后头连带个耳室,用来做庖厨再合适不过了。” 沈修寒四下打量,不禁连连点头:“是不错。” “沈爷,咱去正院瞧瞧。” 梁四见他有意,忙在前面引路。 穿过档口旁的小门,视线顿时开阔起来。 院子平坦方正,用结实的青砖墁地,透着一股幽静。 东侧栽着一株两人合抱的老槐树,西侧角落里是一口用青石垒了井沿的水井。 东屋主房宽敞明亮,清静宜居,最适合给郑氏歇息。 剩下三间厢房,沈修寒和沈沫沫各一间,余下一间招待客人。 又去院后的灶房、柴房都看了一遍,沈修寒心中愈发满意。 这套院子无论地段还是格局,都合他心意。 特别是西侧那口石井,更是解决了一大麻烦。 日后郑氏和沫沫用水,再不用大冷天走半里地,跑去小径湾河边挑水了。 最关键的是,这里离梅院不远。 日后若出什么变故,院里的师兄师弟也能照拂帮衬一手。 沈修寒心里拿定主意,转头看向梁四,干脆利落道: “房子不错,我很满意。痛快点,开个实价吧。” “沈爷爽快!” 梁四见买卖要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当即道:“主家留的底价是二十二两现银。” “二十二两…” 沈修寒眉头微挑。 这价格比南市地段的市价要高出那么一二两。 见沈修寒沉吟不语,梁四生怕到手的买卖黄了,赶忙解释: “沈爷,房价确实高了些,这几月来,也有其他买主相中开过价,可主家始终捏着价不放,究其原因,还是主家发了迹,不着急卖掉套现。” “您若是真心想要,不妨晾他一段时日,小人帮您多跑几趟,压一压价,兴许能便宜些…” “算了。” 沈修寒抬手打断他。 田平安随时会回长云县,他大敌当前,时间比金子还金贵,哪有闲工夫为这点银子扯皮耗神? “就二十二两吧,这宅子我定下了。但我有个要求。” “沈爷请说!” “所有的契书和过户手续,须在两日内全部办妥当。” “沈爷敞亮!真是痛快人!” 梁四大喜过望,激动得连连作揖。 这一套宅子若顺利过户,光是两头的牙佣,少说也有四五百文大钱,顶他半个月跑腿费了。 “沈爷您放心!” 梁四当即信誓旦旦保证,“小人今晚就去拿房契,定将红契文书写得明明白白,届时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契!” “成,就这么定了。” 沈修寒微微颔首,转头环视院落,心底涌起一股满足感。 这院子虽不算大,更没有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却足以为他们一家三口遮风挡雨。 … 傍晚时分。 沈修寒从一家衣坊走出。 马上要搬进内城安家,多少得穿的体面些。 于是给郑氏、沫沫每人买了两套细布衣裳,裁了几尺布料。 想到小丫头长这么大,整日穿着草鞋在泥地跑,沈修寒又挑了两双虎头鞋,顺道买了些糕点吃食,一并带回去算是庆祝乔迁。 天色渐暗。 沈修寒一路行至城门时,迎面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文!” 萧文一身挺括的深色劲装,腰间挎着钢刀。 看清沈修寒后,他脸上露出惊喜,忙快步迎上来。 “沈师兄!” 沈修寒上下打量他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有点武者的样子了。” “嘿嘿…” 萧文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傻笑了两声,随即像想起什么,忙侧身让开,“师兄,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韩家四公子。” 沈修寒顺势看去。 一个穿青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正站在他身后。 迎着沈修寒的目光,他似乎有些无奈,但语气还算客气: “在下韩礼,见过沈兄。” 韩礼? 韩家是长云五大家族之一,但沈修寒没听过他家有叫韩礼的公子。 难不成是庶子? 他心里琢磨着,面上却不显,客气地拱手还礼: “原来是韩兄,在下沈修寒,幸会。” “幸会。沈兄大名,萧文没少跟我提起。”韩礼笑了笑,旋即话头一转,“不过今日韩某进城另有要事,改日再与沈兄畅谈。” “好说,韩兄慢走。” 三人抱拳别过。 第57章 登岛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十四日。 晨光微熹。 内城,沈家新宅。 “咕咕咕…” 院子角落新搭的鸡窝里,传来一阵急促鸡鸣。 肥硕的老母鸡羽毛根根蓬起,米豆大的眼睛满是警惕。 沈修寒吃着郑氏烙的葱油饼,撕下一小块饼皮,往前递: “你食不食油饼?” “咕咕!扑腾腾!” 老母鸡毫不领情,用力地扑腾翅膀,发出尖锐的护崽叫声,大有上去啄他眼睛的架势。 沈修寒只好把手缩回来。 搬进内城已有数日。 小档口被郑氏收拾得干干净净,三日前沈修寒去木匠铺定了五张结实桌椅,又去集市采买了崭新锅碗瓢盆。 眼看再拾掇个两三日,食肆便能正式开门迎客了。 可惜沈修寒看不到了。 昨日,纪府遣下人传口信,让他今日辰时到西市码头,跟随运送补给的船只一同前往云漪岛。 “时候差不多了…” 沈修寒几口咽下油饼,起身朝东屋走去。 屋内,郑氏把收拾好的包袱放在桌上,鼓囊囊的。 “大郎,湖上风急浪大,娘给你多备了两套夹袄,还有刚烙出锅的干饼,带着路上垫肚子。” 郑氏手指在围裙上绞着,絮絮叨叨地叮嘱: “到了岛上,凡事莫要强出头,当差归当差,保全自个安危才是最紧要的…” “娘放心,儿子省得。” 沈修寒温声应下,接过包袱斜挎在肩上,嘱咐道: “娘,青锥鸡卵孵化后,切记用我买的药草切碎混合,每顿按比例喂下即可。” “我记下了…” “锅锅,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沫沫舍不得锅锅走…” 腿部忽然一紧,低头一看,小丫头眼眶红红地仰着小脸,脚上是那双红布虎头鞋。 沈修寒蹲下身子,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哄道: “当差每月有休沐的,沫沫在家帮娘看着食肆,等我回来买城南张记的桂花糕吃,好不好?” “…好,拉钩!” 小丫头伸出小拇指。 “拉钩。” 安抚好妹妹,沈修寒重新站起身,道:“娘,若遇麻烦事,可去梅院报上我的名号,武馆内的师兄自会帮着处置。” “好,你万事小心…” … “新鲜活鱼嘞!” “刚出水的大鲤鱼,六文一尾!” “长水县最后两个位子,人满马上开船!” 西市。 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江风与鱼腥味,吵嚷成一片。 沈修寒刚到码头口。 两个穿黑短打的汉子便围过来,上下打量他: “小子,懂规矩么?” 沈修寒眉头微微一皱。 这是…乱波帮的人? 不等他说话,旁边忽然快步走出个壮汉,一把扒开两个手下,冲沈修寒堆笑抱拳: “原来是沈公子,手下这些生瓜蛋子没眼力见,还望担待…公子请自便就好。” 沈修寒看了他一眼,隐约有点印象。 前些日子汤丞登门时,这人好像是跟班之一。 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旋即径直朝码头中走去。 “陈头,那小子谁啊?这么狂?” 等沈修寒走远,一个喽啰揉着被扒疼的肩膀,有些不忿。 自从灭了金龙帮,乱波帮声势大涨,隐隐已是外城一霸。 这几日,还真没人敢用这种冷淡的态度对他们。 陈头瞥了他一眼,警告道: “这位可是梅院高足,实打实的明劲武者!你们两个新入帮不久,以后招子都放亮点,别给老子惹到不该惹的人!” 梅院! 明劲武者! 两个喽啰倒吸一口凉气,冷汗都下来了,一脸后怕。 乱波帮看着威风,但那只是面对外城无权无势的泥腿子,在内城的武者势力面前,他们还得低调做人。 … 步入码头。 沈修寒在泊位上看到一艘宽大沙船,桅杆上悬着迎风飘扬的“纪”字大旗。 上前,掏出腰牌。 沙船走下来个管事,查验一番后,脸上扬起热情笑容: “见过沈巡使!” “小的毛三,替主家往云漪岛运送补给,巡使快请登船,再过片刻咱们就要起锚了。” “有劳。” 沈修寒客气拱手,顺着湿滑搭板踏上沙船。 船工殷勤地搬来木凳,请他落座歇息。 待他坐下,几个老船工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低声交头接耳。 这般年轻便担任外派巡使,还真是头一回见。 没过多久,毛三高喊一声: “起锚,开船!” “嘿哟!嘿哟!” 七八个精壮船夫齐齐喊起号子,肌肉贲张,用力荡起沉重的双桨。 沙船破开江水,驶离喧嚣的西市码头。 待驶入主河道,借着顺流而下的水势,船夫们便轻松许多,只需偶尔摇橹控制方向即可。 沈修寒侧头望去。 云水湖千里泽野,水域辽阔,一眼望不到边际。 水面雾气氤氲,满是靠大湖讨生活的人。 远处的深水航道上,几艘大商船满载货物,挂着满帆,借着风势破浪前行; 浅水区则三三两两散落着乌篷、舢板、竹筏等渔船。 赤着膀子,皮肤黝黑的打渔人站在船头,用力将渔网抛向半空,犹如一朵绽放的花,渔网扣入江水中,溅起一片水迹。 江风微冷,大概行进一个多时辰,远处终于浮现一座孤岛轮廓。 云漪岛并不算大,头尾相加撑死一里来宽,岛上地势平缓,只在岛中央隆起一座小山头。 临近岸边,建着一排排阁屋,皆由竹子木头搭建而成,底部打入粗木桩支撑,既能防潮又能避开蛇虫,颇具特色。 沙船靠岸,沈修寒按毛三的指引朝岛上最大的楼阁走去。 岛上竹阁虽建得紧凑密集,但人却极少。 一路走来,除码头上有十几个苦力在搬运接货外,沈修寒竟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不多时,走到高阁前。 两扇木门大敞着,沈修寒还未靠近,一股混合水酒、汗臭以及河水腥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厅堂里,四个穿灰蓝色巡守服饰的壮汉围坐一桌。 几人敞着衣襟,喝得满脸红光,桌上散着煎鱼和生花生,正扯着嗓子划拳拼酒。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屋内嘈杂戛然而止,纷纷扭头看去。 四道目光齐刷刷扫来。 待看清沈修寒身姿挺拔、双目清亮,隐隐透着一股练家子的气息,四人顿时心中了然。 坐在外侧、面相和善的汉子撑桌沿起身,咧嘴笑道: “阁下是主家新派上岛的巡卫兄弟吧?上三楼左拐,去最大的屋子寻镇守大人报到。” “多谢指路。” 沈修寒抱了抱拳,顺着嘎吱作响的楼梯往上走。 听着脚步声渐高,四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这是给鲁莽子队里递补的新巡卫吧?” “八成是了。” “鲁衙行事莽撞,前几日为争水路,非跟沉剑坞十当家硬碰硬,折了三个好手。听说主家连夜寻底子干净的良家子,送上岛来填窟窿。” 先前那和善汉子抓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摇头叹息: “那小兄弟瞧着挺年轻,分到鲁衙手底下…可惜了。” “嗐!死道友不死贫道,操心这破事干甚?” “说得对,来来来,吃酒吃酒!” 第58章 纪宁 沈修寒上到三楼,楼道左侧有两间屋子。 一间房门大敞,空无一人; 另一间在走廊最里头,木门虚掩,隐隐传出翻书声。 走上前,叩门。 “笃、笃。” “进。” 里面传来一道清朗嗓音。 沈修寒推门而入,眼前视野豁然开阔。 穿堂风拂面而来。 从窗棂向外望去,水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风景极佳。 而在窗旁椅子上,坐着一个翻阅书籍的少年。 少年看似只有弱冠之龄,面容清秀,带有几分稚气。 倒是他的那身装扮,与年纪气质格格不入。 他竟身披兽皮衣,肩裹灰白皮草,脚蹬长靴。 手旁桌案上,还横着一把形状古朴的黑色长剑。 这便是云漪岛镇守? 竟如此年轻… 沈修寒心中诧异,面色不显,腰背笔挺地拱手: “见过镇守,在下沈修寒,奉命上岛前来挂职。” 兽皮少年终于抬头,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望向沈修寒,声音听不出情绪: “可有信物?” “有。” 沈修寒取出纪家下人昨日送来的介绍信,连带着纪忠给的腰牌,一并递了过去。 兽皮少年接过信件,待看清信上内容,脸上明显闪过讶异,目光重新落在沈修寒身上: “巡使…你是明劲武者?” 沈修寒不卑不亢:“正是。” “啧啧…” 少年微微挑眉,继续低头看信,惊讶道: “唔,梅院的…江青虹的师弟啊…嚯!十六日便感应气血,难怪我爹让我照拂你。” 兽皮少年随手将信合拢,见沈修寒不解,笑着解释: “我叫纪宁,我爹是纪忠,就是给你腰牌的纪家管事。” 沈修寒闻言双眼一缩。 纪宁… 纪忠的儿子! 沈修寒可没忘记,挂职会上罗偡透露的那桩云漪岛血案。 纪家嫡系天才纪观南,被沉剑坞围杀在云漪岛上。 这等危险之地,纪忠把亲儿子送上岛当镇守… 怪不得能被赐主家姓氏,甚至独自进出纪家藏书阁。 这种忠心之人若不受纪家重用,还有谁能受重用? 沈修寒心头恍然。 纪宁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在意地笑了笑:“规矩和每月下发的银钱,都清楚了吧?” 沈修寒压下心头震动:“纪管事都已交代清楚。” 纪宁点点头,正色道: “既然我爹让我照拂你,有些事我便再跟你交个底。” “如今这云漪岛上,共驻扎了二十五人。” 纪宁伸手指了指脚下木板: “岛内主阁由我亲自带人镇守,余下二十人分四位巡使和十六位巡卫,日夜轮班在划定水域巡逻放哨。” “岛上规矩不严,只要你巡完划给你的水域,不出乱子,剩下大把时间,你想闭门练功,还是下湖摸鱼,无人干涉。” 沈修寒郑重抱拳:“多谢镇守提醒。” “嗯,如今岛上人手正缺,事不宜迟,你今夜便开始当值吧。” 纪宁说罢,伸手拽住窗棂边垂下的一根细绳,轻轻一拉。 楼下顿时传来一阵清脆的“叮叮叮”铜铃摇晃声。 不过片刻,沉重的脚步声自下而上响起。 房门推开,方才给沈修寒指路的和善汉子大步走进。 “镇守大人!” 纪宁负手立在窗边,吩咐道: “邓山,你带沈巡使去丙队,从今往后,便由他负责顶替原先郑豹管辖的河段…顺便带他去差房,领一套号衣和燧云箭,对了,再从泊位拨一条乌篷船给沈巡使。” 邓山闻言,嘴巴微微张开,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修寒,舌头都打结了: “沈、巡…巡使?” “怎么,有问题?” 纪宁眉头一挑,“修寒兄弟是实打实的练血修为,你不会是看他年轻,便当成普通巡卫吧?” “呃…我,这…” 纪宁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来,顿时让邓山臊得面色涨红,半晌呐呐说不出话来。 “邓兄,劳烦了。” 沈修寒适时拱手,化解他的尴尬。 “不敢不敢…”邓山慌忙弯腰,“巡使请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大堂内,剩下三个巡守已经收了桌上的酒肉残局,听到脚步声传来,其中一人立刻道: “老邓,镇守大人有何吩咐…” 话音未落,他便生生卡住了喉咙。 只见邓山弓着腰,恭敬地走在前面,伸手虚引:“巡使,您小心脚下,这边走。” 巡使? 三人面面相觑,哪里来的巡使? 紧接着便看到沈修寒神色从容地走了下来。 唰! 三人的面色同时剧变,背脊挺直,犹如条件反射般齐刷刷单膝点地,抱拳大喝: “见过巡使大人!” “呃…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沈修寒被这阵仗弄得微微一愣,挥了挥手,跟着邓山朝着侧旁差房走去。 走在铺着碎石的小道上,沈修寒心中略感纳闷。 长云县练血武者虽然算不上多如牛毛,但也不在少数。 这群在刀口舔血的汉子,为何对初来乍到的练血武者,表现出近乎讨好的态度? 于是,他向邓山询问。 邓山露出苦笑: “巡使有所不知,我等虽练过几手粗浅武艺,但未入气血,终究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庄稼把式,而岛上每一位巡使,最低都是练血境武者。”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水雾弥漫的湖面,叹了口气: “云漪岛水路位置关键,临近沉剑坞,那岛上的水匪常年劫掠商船,哪个不是手上沾满鲜血、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 邓山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小人物特有的辛酸: “主家人手不足,守在这里的多是侦察、报信、维持家族船队航道,并无意与沉剑坞硬碰硬。” “但对方不这么想!” “时不时派人来闹一场,收走两条人命,以宣示实力,谁也不知道,他们某一日会不会像两年半前那样,大举登岛。” “我等底层巡卫,平日里只能把态度放恭敬些,若哪日沉剑坞打上岛来,危急时刻…只祈望诸位巡使大发慈悲,像当初的观南大人那样,顺手救咱一条贱命罢了。” “……” 沈修寒听罢,心头闪过一丝疑惑,不由开口试探: “观南?纪观南?我听闻他是长云五大天才之一,几年前身陨于此地…” 第59章 观南 “观南?纪观南?我听闻他是长云五大天才之一,几年前身陨于此地…” “是啊,观南大人乃纪家嫡系天骄,年纪轻轻便踏入练筋境,本该前途无量。” 邓山面露悲怆,长叹一声: “可两年前,沉剑坞联合巨鲸帮、水龙寨,趁夜大举奔袭云漪岛,以观南大人的身法修为,本是可以突围撤走的…” “但为掩护岛上弟兄,他半步未退,带着三位巡使死守栈桥,最终三位巡使力竭战陨,观南大人也被沉剑坞三位当家合力围绞,身中数十刀,血染云水…” 竟是被三股势力联手围杀! 沈修寒心头大震。 此前挂职会上听罗偡之言,他还当纪观南是逃遁未果,被沉剑坞二当家生擒处决。 现在才知晓,这位天骄是主动断后,最终力战而亡。 沈修寒不由生出敬佩之意。 如此肝胆相照、视死如归的气魄,当真令人肃然起敬。 从差房走出,沈修寒手里多了一套玄底银边的纪家号衣,以及三枚短笛长短的黑漆竹筒。 邓小山指着竹筒道: “巡使,此乃‘燧云箭’,拧开底部卡口,内有引线,若遇敌袭,以火石点燃对空击发,火箭冲天,白日也能传讯五里,若遇水匪大举压境,便三箭连发。” 沈修寒微微颔首,把玩片刻后将其郑重收好。 随后,两人直奔泊位,解了一条轻便的乌篷快船。 邓小山亲自摇橹,小舟顺水一路向北,约莫半盏茶功夫,小船绕至云漪岛北侧。 抬眼望去,一排临水搭建的吊脚竹屋若隐若现,暮色初显,湖面幽冷,唯有几间竹屋透出昏黄灯火,拉出摇曳碎影。 小船靠岸,两人飞身跃上栈道。 “丙队,栈道集结!” 邓小山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不消片刻,四道精悍的身影从竹屋内接连掠出。 四人皆披蓑衣、着短打,身形矫健彪悍。 沈修寒目光一扫,见这四人都是年轻练家子,各个腰挎钢刀,最长的看着也不过二十七八。 “招子都放亮点!”邓小山沉声喝道,“这位是主家新派来的沈巡使,往后丙队便归沈巡使节制,诸君不妨自述家门!” 四人闻言,神色一肃,齐刷刷上前一步,抱拳朗喝: “伏虎拳馆,阎川!” “龙虎堂,耿谓之!” “胡家,胡郅!” “周氏武院,阮林欢!” “见过巡使大人!” 语气铿锵,气势激荡。 沈修寒抱拳还礼,声音在湖风中传荡开来:“梅氏武馆内院,沈修寒有礼了!” 互相认识一番,邓山离去,沈修寒随四人一起进竹屋,恰到晚膳之时,几人邀他一同就膳。 竹屋内。 油豆摇曳。 膳食颇为简陋。 屋中央架个红泥小火炉,温着一锅滚沸的粟米稀粥,咕嘟作响,冒着腾腾热气。 桌案上,横七竖八摆着四条烤得焦黄的肥大湖鱼。 阎川四人端着粗瓷大碗,筷子都往那锅粟米粥里探。 至于几条烤鱼,几人是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沈修寒稍一思忖便恍然。 云漪岛什么物资都紧缺,唯独水里河鲜取之不尽。 四人常年驻守水上,怕是早把这鱼肉给吃腻味了。 想了想,沈修寒放下筷子,解下包袱,摸出几张葱油饼。 这是晨时郑氏烙的,虽凉了些,却依旧透着诱人面香。 “诸位兄弟,来,分着尝尝。” 沈修寒将油饼抛给四人。 焦香四溢,葱油扑鼻。 四人闻着久违的油面香气,皆是眼前一亮,大感惊喜。 “多谢巡使!” 耿谓之是个急性子,当即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刚嚼两口,他眼睛便瞪圆了,满口生香之下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道: “又酥又脆,面道十足,巡使大人这庖厨功夫绝了!” 沈修寒抿了口热粥,失笑: “这可不是我做的,乃是家母手艺。我家在内城南市的桂花街盘了个铺面,唤作‘沈氏食肆’,诸位兄弟日后若逢休沐回城,大可去捧个场。” 四人闻言,纷纷抱拳大笑: “原来是婶子的手艺!” “巡使放心,待弟兄们下了职回城,定要去婶子那儿好好祭一祭这五脏庙!” 几张葱油饼下肚,生分感烟消云散,话匣子也顺势拉开。 四人之中,除了身形瘦削的阮林欢话不多,阎川、耿谓之、胡郅皆是豪爽健谈之辈。 几口粗茶润喉,三言两语间,便将云漪岛周边的水路门道抖了个干净。 耿谓之压低嗓门道: “巡使大人,别看咱们纪镇守生得面嫩,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可他今年实则已二十五岁,是实打实的‘明劲巅峰’高手,放眼长云县也是排得上号的角色!” “是啊,若非出身…” 一旁的阎川跟着感叹,语气稍显几分讳莫如深,“凭镇守大人的手腕修为,定是继观南大人陨落之后,主家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新任话事人!” 聊完人,又聊起周遭状况。 “云水湖泽野浩渺,水脉横跨齐、武、越三国,外围水域盘踞七八股大小水匪势力。” “光云漪岛附近,便扎堆了沉剑坞、巨鲸帮、水龙寨、鱼岛等群匪,这群悍匪根脚皆出自南海武道大派‘怒海派’。” “这其中,以沉剑坞最为势大猖獗,坞里听说有近二十号气血武者,上百个精悍水匪,共十位当家,坐在前五把交椅的,全是暗劲高手!” 听到此处,沈修寒剑眉微挑,抬手打断道:“既然这水匪势力已强盛到这般地步…” 胡郅咧嘴一笑,听出了他话中之意,接茬道: “巡使可是纳闷,这群匪徒为何不拿下云漪岛,而是容忍主家将这颗钉子钉在水路上?” 沈修寒微微颔首,他确实觉得奇怪。 纪家设在云涟岛的武者,甭说别说几家联手,单凭一个沉剑坞便足以将岛上屠的一干二净。 “不是不想,是不敢!” 阎川冷哼一声,将茶碗摔在桌面上,眼底透出快意。 “两年半前!” “沉剑坞出动血头陀、陈信、屠啸天、曲不石四位当家,率领十余位明劲好手,以及上百号精悍水鬼,大举围攻云漪岛。” “最终害了观南大人性命,还重伤了一位主家暗劲客卿,但此事,也捅破了天!” “县衙诸官震怒!” “县尊大人亲自出马,联合王家家主王志道,两位化劲高手率三班衙役与众多好手,去寻沉剑坞大当家段枭讨要说法!” 第60章 鲁衙 “当日发生了什么,我等不得而知。” “只是那日后,水匪便再也不敢大举围攻云漪岛,只隔上些许日子,遣上一位当家,带些喽啰干点骚扰船队的勾当!” 原来如此… 沈修寒恍然大悟,心头也稍稍放松了下来。 两位化劲亲自下场,其中一位更是镇东将军从兄。 两年来,湖上之所以太平,全仗这两尊大佛的震慑。 若非如此,云漪岛这块肥肉早被撕咬得骨渣都不剩了。 念及此处,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通了一桩事。 难怪挂职会上,罗家管事罗偡出言狂妄,纪忠却生生咽下恶气,没有发作。 归根结底,是县尊曾替纪氏出过头。 县尊罗昌鸣乃罗家家主。 纪观南这位长云县天骄被群匪围杀,若不做些什么,无异于在抽他这位县尊的脸面。 罗昌鸣悍然出手,除了维护威严外,恐怕也透着警告的意思。 今日沉剑坞敢杀纪家天才,明日岂不是就敢动他罗家子弟? 屋内茶香袅袅,几人围炉闲谈,不觉已至亥时四刻。 夜风渐厉,水雾缭绕。 忽地,湖面飘来一声拉长声调的粗犷呼喝: “丙队的,接班当值咯!” “来了!” 方桌旁,耿谓之与胡郅豁然起身,抄起兵刃大步走出。 岛上规矩,甲乙丙丁四队分作两班,绕岛巡戈。 甲、丙同属一组,负责镇守北侧水域,一旬倒一次班。 这一旬,丙队轮上夜巡,待到下旬方能与甲队交替日巡。 漫漫长夜,冷风蚀骨。 丙队巡视分作三段,四位巡卫两两结对,各值两个时辰。 沈修寒身为巡使,气血如炉,感知耐力远超凡俗,独镇一班。 掀开毡帘,跨出竹屋。 寒意扑面而来。 长云县已临近初春,地上冻土都化了七八分。 可在这云水湖,入夜后江风一刮,直往人骨缝里钻,端的是阴冷瘆人。 沈修寒借灯笼光看去,临岸水面上的青竹排上,大马金刀立着一道铁塔般的高壮黑影。 那人敞着粗布大褂,任由湿冷湖风吹打胸膛,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姿态慵懒散漫。 见耿谓之、胡郅上前,他咧嘴大笑,喷出浓烈酒气: “昨个老子提的事,你二人考虑得如何了?” “郑豹子被主家调去府城,丙队失了庇护,不如跟着老子混,以后老子罩着你们!” “呃…” 耿谓之面露尴尬,干笑一声拱手道:“不敢劳烦鲁巡使挂心,只是…主家今日已派了新的巡使大人过来…” “嗯?” 鲁衙铜铃大眼一瞪,目光一扫,几乎立刻锁定站在竹廊下的沈修寒。 这里仅有一个生面孔,新巡使自然非他莫属。 待借着昏黄的灯火,看清沈修寒年轻的面庞时。 鲁衙眼中飞速闪过一丝轻蔑,轻哼一声,大喇喇拱手: “哟,这位小兄弟便是新来的巡使?在下甲队鲁衙,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沈修寒单手提灯,面色漠然,声音清冷如湖上夜风: “梅院,沈修寒。” “梅氏武馆?!” 鲁衙表情微不可察一僵,眼底的轻视之色瞬间消散,他神色一正,语气里多了些试探: “可是长云县内城,向云霆兄弟所在的梅氏武馆?” 听到三师兄的名号,沈修寒长眉微挑,眸光闪动,淡淡应道: “正是。” “哈哈哈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鲁衙忽然发出一阵爽朗大笑,一拍大腿,脸上堆满热情笑容: “早年间,我曾与云霆兄在县里喝过几次酒,交情匪浅。沈兄弟既是云霆兄的师弟,那咱们便是一家人,闲暇时定要来寻我,老哥必与你一醉方休!” 气血武者,五感敏锐。 白日里,邓小山等人闲聊提及鲁衙行事莽撞、害死手下三名巡卫的事,沈修寒可是听得真切。 这种人,他可不敢深交! 沈修寒不置可否地拱拱手: “鲁兄客气,下次一定。” 鲁衙似乎没听出他的敷衍,依旧乐呵呵地挥挥手,撑开竹筏背对竹屋,脸上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化作一片阴冷狠厉。 “晦气!” 鲁衙咬牙暗骂一声: “梅院的小杂种!”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节骨眼坏老子的好事!” “不行…” “我曾与向云霆斗过几招,那手阴毒鹰爪功着实有些门道,保险起见还是去知会一声…” 鲁衙喘了口气,一扫方才的慵懒,双臂发力,在错综水道左拐右扭,很快钻入一片茂密芦苇荡。 紧接着,他机警地环顾一圈,然后摸出纸笔,借着星光,飞快地写下一行小字: “丙队新使,出身梅院,姓沈,疑似练血…” 写完揉成一团,鲁衙拨开芦苇荡,将纸团压在一块石头下,之后迅速撑着竹筏离去。 … 待鲁衙身影隐入湖雾,阎川拢着袖子凑上前,面色稍显犹豫。 “巡使大人…” 沈修寒偏头看他: “说。” “是…” 阎川低声道: “前阵子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的人前来生事,鲁巡使带人强行出手…结果甲队折了三个兄弟,如今甲队连带鲁巡使也只剩两人,每日需巡弋三个时辰,便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 沈修寒听罢了然。 原来是手下无人可用,巡视差事时常延长,所以想趁机把丙队的人拉去甲队使唤。 “我等虽与大人认识不久,但也只愿为沈巡使效力!” 阎川、阮林欢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沈修寒目光微动。 他们无非担心鲁衙仗着身份强行挖人,所以赶紧表个忠心,想让自己罩着他们。 而他也需要这些人—— 沈修寒可不想像鲁衙一般,手下无人可用,以至于两个人干五个人的差事。 “我省得了,你们安心当差做事便是,鲁巡使那边…不需理会。” 沈修寒微微点头,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旋即沉声道: “行了,外头风大,没当值的都进屋歇息去吧。阎川,你和阮林欢值第二班,待到卯时四刻,由我接最后一班!” “是,巡使大人!” 阎川、阮林欢二人松了口气,齐齐抱拳,沉声应诺。 … 第61章 千湖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二十日。 晨曦初升,大雾渐散。 沈修寒独自撑着乌篷船,在湖面上巡弋。 算起来,今日已是他单独值守夜巡的第四日了。 摸清流程后,倒也得心应手。 岛上规矩宽松,每日除固定的两个时辰需在水面巡视外,大部分时间皆可自由支配。 几日来,沈修寒懒得去和岛上其他人吃酒闲谈。 大多寻个隐蔽清净的竹林,默默苦修桩功,熬炼气血。 自从取得碧血丹后,他已经接连吞服了三颗。 丹药效用显而易见,如今他稍微运转桩功,体内气血便如烈火烹油、沸水翻滚般激荡不休。 这正是练血大成之兆! 待过几日,前日吞服的那枚碧血丹药效炼化干净,便可再服一枚,尝试突破练骨了。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更紧要的事。 停下木桨,任由乌篷船在湖面随波飘荡。 沈修寒屹立船头,目光警惕环视一圈四周,确认方圆数里无人后,深吸一口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溪上翁神通残篇,是否推演?】 “…是!” 刹那间! 风停浪息,碧波静止。 淡金色流光乍亮,无数玄奥光点交织汇聚,化作一枚金人,在沈修寒的识海中推演参悟。 光影斑驳。 岁月如白驹过隙般流转。 【第一年,你于陋室日夜钻研神通残篇,呕心沥血,却觉晦涩无比,迟迟不得入门。你深知闭门造车终是虚妄,遂背起行囊,走山访水,欲以山川河流为师,参悟此法真意。】 【第八年,你风餐露宿,足迹踏遍百处深江寒溪。一日,你行至一处小塘前,腹中饥鸣,本欲钓两尾野鱼果腹,然在提竿抛之时,你浑身僵立原地,整整两日任凭朝露沾衣、落叶披肩,终在水波涟漪间心有所悟!】 【第九年,你结束游历,归家闭关,终从残篇中悟出一道功法总纲,然此法初具雏形,尚存诸多滞涩残缺之处。你毫不气馁,决定继续闭关,苦心推演!】 【第十五年,寒来暑往,你耗尽心血将功法推演完善,去芜存菁,并正式赐名千湖钓。此法专为垂钓水中之宝而创,法门一成,勾连水脉。自此不论置身何域,不论四时变幻,不拘泥灵竿凡竹,不需奇珍香饵,只需你端坐水畔,垂丝入水,皆可…愿者上钩!】 光影消散,意识如潮水般回归。 沈修寒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明。 十五年枯荣,恍如一梦。 而千湖钓的种种玄妙,已如烙印般刻入骨髓。 “呼…” 沈修寒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翻涌的气血渐渐平复。 并指如刀,“咔嚓”一声斩下一根芦苇,又屈指一挑,从内衫下摆抽出一根丝线,随意打了结,系在芦苇尖上。 没有鱼钩,没有香饵。 就这么一根丝线拴在折断的芦杆上,叫外头那些打渔的老把式看见,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但沈修寒神色沉静,盘膝于船头,手腕倏地一抖。 嗡—— 体内气血瞬间沿着千湖钓那晦涩玄奥的轨迹运转起来。 下一刻,柔软的丝线竟如破甲钢针般笔直刺入湖面,荡开一圈涟漪。 没有任何声光异象,一股无形无质、玄之又玄的奇异意境,顺着没入水中的丝线,悄无声息地在湖底蔓延扩散。 湖上陷入沉寂。 一息,三息,十息…… 平静的湖面毫无动静,连个水泡都不曾冒出。 就在沈修寒眉头微皱,怀疑是否出岔子时。 黑线动了! 它宛如被赋予生命,在水下打了个旋,绕过乌篷船底,顶着湍急暗流,笔直地向北面指去! “嚯!” 沈修寒惊疑地看着这一幕。 要知道,云水湖的主水脉自北向南浩荡奔流。 在这水深浪急的湖面上,哪怕是最精通水性的渔夫,也极难在水下稳住身形。 可眼下,这根柔软的丝线竟在水下绷得笔直,遥遥指向正北方的水域,执拗地牵引着他。 “千湖钓不愧是神通的下位功法,当真是惊世骇俗!” 沈修寒心头惊叹道: “也不知那需要罡劲方能修习的秘法龙门引,乃至踏入神临才能触及的神通溪上翁,又该有何等神妙?” 思绪未落,他忽然身形一顿,仿佛想到了什么。 唤出情报系统,沈修寒凝神抬眸,顺黑线指引方向望去。 “嘶!!” 待看清那处所在,沈修寒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这对吗?” 黑丝线遥遥锁定的方位,赫然与一个淡金色光点隐隐重合。 【情报⑤:云漪岛向北水域一里处,湖底深处藏有宝药·玉心藕三节。】 此法竟能隔空探寻水中异宝! 虽说与系统探查之效重叠,但它不耗费情报次数啊! “钓海楼究竟是何方神圣?化劲之下便能修习这等斡旋造化的神异法门,其底蕴定是武道大宗,绝不可能籍籍无名!” 沈修寒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一起船桨,眼中精光湛湛: “罢了!先将这宝药弄到手再说,免得夜长梦多!” 其实初登云漪岛时,沈修寒便探查过周边。 宝药玉心藕的藏身地,距他不过一里,恰在丙队北侧的巡戈水域内。 相比起钓海楼真传弟子所处的地方,可谓安全数倍! 因为他曾指着钓海楼真传弟子的方位问过几个巡卫。 根据胡郅等人的描述,那地方赫然离‘沉剑坞’所在的‘东夷岛’不远。 东夷岛悍匪云集,单是暗劲高手便有数位,沈修寒只好从长计议。 双臂划动船桨,乌篷船如离弦之箭破开水浪。 不过一炷香功夫,水面便隐隐浮现出一片错落的礁石滩。 此地已是浅水区,乱石穿空,暗礁密布。 沈修寒将船缆拴在礁石上,准备徒步去采摘玉心藕。 “嗯?” 刚走几步,他身形忽然一顿,面庞缓缓凝重起来。 “不对劲!” 沈修寒盯着手中受千湖钓牵引的黑丝线。 他本以为此法锁定的,是玉心藕的所在之处。 可待距离拉近才发现,芦苇尖上的黑线,竟与视线中代表玉心藕的淡金色光点,错开约莫两掌距离! 换句话说,它指的方向并非玉心藕的藏身水域。 而是一块庞大漆黑的巨礁之下! 第62章 鹿角 惊鸿游龙! 沈修寒宛如一片失去重量的落叶,轻盈飘落在礁石上。 屏息凝神,顺着丝线指引朝水下看去。 布满水藻的礁石底部,有一处缝隙,一尾生着红鳞、头顶晶莹珊瑚小角的异鱼,正躲在缝隙中休憩。 宝鱼! 毫无疑问是水中宝鱼! 形似鲢鱼,却长着一对小鹿角。 莫说沈修寒,便是寻常渔夫也能一眼判断其绝非凡品。 电光火石间。 沈修寒脑海闪过一段记忆。 梅院书房中。 有一本名为《造化奇物志》的古老书册,乃前朝大阳宫廷所著。 其中记载了诸多深山大泽中的宝兽、灵药与水族奇物。 沈修寒修炼闲暇时,也曾翻阅过几次。 而眼前这条鱼,便与书中记载的一种宝鱼分毫不差。 鹿角鲢! 位列二阶宝鱼! 传闻,其头顶那对玲珑双角蕴含着惊人的水木精华。 若碾碎成粉,投入丹炉中作为药引,不仅能大幅提升丹药效用,还可小幅提高成丹率。 是炼丹炼药的绝佳辅材。 望着隐于水底的鹿角鲢,沈修寒眸光大亮,心中泛起一阵激动。 自打上回捉到银背鱼,他已许久未曾见过宝鱼了。 不成想,挖玉心藕途中竟顺道撞见这等意外之喜! “真是好运道…” 心中虽喜,但沈修寒却并未急于下竿。 而是小心伏在礁石上,仔细观察周遭水势环境,确保出手后鹿角鲢绝无潜逃空间。 看了片刻,沈修寒忽地神色微微一动。 居高临下望去。 能发现鹿角鲢休酣时正对的方向,不偏不倚,恰好是情报标注的玉心藕所在之地。 “这…” 沈修寒面庞泛起一抹古怪,心头不由恍然。 ‘这等生出灵智的宝鱼,怕不是察觉到此处生有宝药,才特意盘踞守在暗礁之下?’ ‘可惜,今日碰到了我,定是要将鱼、藕双收了。’ 礁石上,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抖。 简陋的青苇杆连带黑线,悄无声息地抛入湖面,轻飘飘地没入水中,未曾惊起半点水花。 千湖钓! 一股对宝鱼有致命吸引力的气息悄然荡开。 礁石下,正休憩的鹿角鲢仿佛嗅到什么绝世灵物,“哗啦”一声摆动鱼尾,瞬间从礁石底部猛窜而出。 顷刻间,它便捕捉到奇异气息的源头。 明明只是一根寻常的粗糙黑线头,落在鹿角鲢眼中,却成了天地间最不可抗拒的无上美味。 没有丝毫试探犹豫,它张开鱼吻,一口咬了上去。 上钩了! 沈修寒神色一凛,胸口提气,双臂青筋暴起,用力拉竿! 崩! 那根细细的黑丝线,在千湖钓的加持下,瞬间化作天底下最具韧性的鱼线。 哗啦啦! 水面轰然炸裂! 一条通体遍布赤红鳞片、足有成年人小臂粗长的鹿角鲢,被沈修寒直接从深水中扯出。 水花四溅,腾空而起! 鹿角鲢瞬间意识到不妙,鱼尾在半空中疯狂拍打,力道之大足以碎石断木。 沈修寒眸光一厉,手指如玄鹰利爪,带着凌厉破空声探出,“啪”地一声,精准扣住鹿角鲢滑腻的鱼身! 在那犹如铁铸的钢爪下,鹿角鲢的一切抵抗皆如蚍蜉撼树,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呼…顺利拿下!” 沈修寒松了一口气,望着手中宝鱼,脑海飞速盘算起来。 师父曾说过,天地孕育的宝鱼一旦离水,气血便会飞速流失。 上次捉到的银背鱼既身处寒冬,又误打误撞用冰块裹着,才放置得久了些。 当下却没有那个条件。 况且,云漪岛距离长云县甚远,哪怕乘坐纪家快船,最少也得足足一个时辰船程。 若是这么带回去,药效少说也得折损大半,堪称暴殄天物。 “罢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它吃了,至于那玉心藕,倒是可以好生收着,待休沐时带回去,看看能否寻师父炼成丹药。” 沈修寒下定决心,眼中当即闪过一抹狠厉。 右手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直接抠进鹿角鲢鱼鳃深处。 指力爆发,猛地向外一撕! “嘎吱!” 伴随着一声闷响,鹿角鲢的主神经被生生扯断。 方才还扑腾得水花四溅的宝鱼,身躯一僵,瞬间彻底失去了生息,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提着鱼,沈修寒脚尖在礁石上轻点,借力掠至僻静岸边。 他寻来一堆干透的枯枝败叶,以火石生起一堆篝火,用削尖的木枝将简单处理过的鹿角鲢贯穿,架在火堆上炙烤起来。 确认周遭无人窥探,且篝火不会轻易熄灭后。 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噗通”一声再度扎入湖水中。 循着视线中淡金色光点的指引,径直向下潜游。 此处虽是礁石浅滩,但光点标注的宝药所在地,却深藏在水底十数米深的岩隙淤泥之中。 沈修寒体内气血流转,在水下闭气潜行。 越往下潜,透过湖面的光线便越发昏暗,湖水也愈发冰寒。 他挥动双臂,拨开一丛丛随波荡漾的墨绿水草。 片刻功夫后,幽暗的水底忽地亮起一抹柔和的微光。 沈修寒定睛望去。 泥沙交界处,一株泛着莹莹玉润光泽、通体如极品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三节灵藕,正静静扎根于此。 那一圈圈氤氲的灵气,在幽暗的水底显得格外惹眼。 宝药·玉心藕! 沈修寒心头大喜,游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贴着淤泥边缘,将其连着少许根须一并完整地拔出。 旋即双腿猛地一蹬,犹如离弦之箭般破开重重水浪。 “哗啦!” 水花四溅,他破水而出,大口呼吸着清冷江风。 抹去脸上的水珠,仔细打量着手中这株散发着惊人灵气的无瑕玉藕,眼中不由露出笑意。 “宝药到手!” 沈修寒小心地将玉心藕连同那对晶莹剔透、如珊瑚般的鹿角,一并裹进衣衫里,仔细扎好。 这等罕见宝药,绝不能走漏半点气息。 做完这些,他大步走到篝火旁。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 鹿角鲢已被烤得滋滋冒油,表皮焦黄酥脆,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第63章 崩天 沈修寒腹中馋虫大动。 一把抓起烤鱼,也顾不得烫嘴,大口撕咬吞咽起来。 一口鱼肉入肚,他双眼猛然瞪大,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宝鱼的肉质鲜嫩肥美,几乎入口即化,竟比他先前吃过的灵禽青锥鸡还要鲜美三分。 无需任何香料佐配,单凭灵气滋养出的肉材本身,便让他吃得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片刻间,最后一块焦香的鱼肉便被风卷残云般吞入腹中。 沈修寒意犹未尽地拍了拍腹部,满足地长叹一声。 目光微凝,心神沉入识海。 方才因推演千湖钓而清零的情报点数,此刻竟已增长到了二十四点。 “不愧是二阶宝鱼!好庞大的精气反馈,比当初那只青锥鸡强出许多!” 沈修寒眼泛惊喜。 但短暂欢喜过后,看着暴涨的情报,心中又升起一丝犹豫。 他席地而坐,仔细盘点起自身如今所掌握的武学功法: 玄鹰桩,圆满。 铁骨功,同样圆满。 千湖钓,刚推演至圆满。 天玄鹰劲经过这段时日的苦修磨砺,虽已正式入门,但距离小成还差了些火候,按部就班练下去起码还需数月之功。 惊鸿游龙也差不多,仅靠自身修炼进度着实太慢。 至于剩下的二十四路崩山腿,更是还没入门。 眼下这二十四点情报,满打满算只够推演一门功法。 沈修寒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推演二十四路崩山腿。 原因有二。 其一,是为补足自身战力体系中最缺乏的一环。 如今他手上招式有天玄鹰劲,身法腾挪有惊鸿游龙,肉身防御有铁骨功,若再能补齐一门刚猛霸道的腿法,近身搏杀便再无短板。 其二,着实是高年使出的腿法让他印象深刻。 其招式大开大合,威猛无俦,刚猛之中又暗藏着独具匠心的阴毒后手。 可以想见,日后若与强敌生死搏杀,正以刁钻的天玄鹰劲与对方缠斗,忽临场变招,下盘爆发刚猛腿法,定能将对方杀个措手不及。 “就这么定了!” “先行推演二十四路崩山腿,等日后攒够情报,再去推演其他的也不迟。” 沈修寒下定决心,心念一动。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二十四路崩山腿,是否推演?】 “是!推演!” 嗡! 熟悉的淡金色流光再次于识海深处炸亮。 无数玄奥的光点飞速交织,化作一个三寸高的金色小人。 不过这次小人并未垂钓,而是身姿下沉,双腿犹如两柄开天巨斧,在虚无中踏出。 光影交错,岁月如梭。 【第一年,你于院中苦练腿法,踢断无数粗壮木桩,直至双腿青紫红肿。你发现自己在腿功上略有天分,不至三月,二十四路崩山腿便已入门。】 【第二年,你日夜苦练,以血肉双腿硬撼山间巨石,哪怕皮开肉绽亦绝不退缩,用无尽的痛楚熬炼筋骨,腿法小成!】 【第五年,你踢断无数巨石棍木,气血贯通双腿经脉,出腿之时势如奔雷,二十四路崩山腿终于大成!】 【第十年,你始终觉得力有未逮,难以发挥出‘崩山’的霸道凶威,陷入瓶颈,无法将腿法练至圆满。但你心性坚韧,毫不泄气,依旧闭门苦练,反复推敲一招一式。】 【第十二年,你终悟‘崩山’真意,将腿法融会贯通,去伪存真,推演至圆满之境。法门大成之日,你一腿扫出,气血透体,有开碑裂石、崩山断岳之凶威!】 【第十五年,你厚积薄发,灵光乍现,竟在这门功法原有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你对二十四路崩山腿查缺补漏,融入自身对武道的领悟,再度创出十二路、二十四招、四十八式编入其中。你为这门武学重新起名为——三十六路崩天腿!】 三十六路崩天腿圆满! 唰! 光影消散! 庞大的记忆如潮水倒灌入沈修寒的脑海与双腿中。 霍然睁开双眼,眸中爆射出两道骇人精光。 长身而起。 双腿沉稳如扎地古树,每块肌肉都蛰伏着令人心悸的恐怖爆发力。 深吸一口气,一时技痒难耐。 唰! 沈修寒身形未动,右腿如一条破洞而出的毒龙,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向外一扫! “砰”地一声闷响。 脚边一块人头大小、坚硬无比的青色礁石,竟被他随意一腿生生踢成漫天飞舞的齑粉碎块! 碎石如暗器般四下飞溅,打在周围的芦苇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看着连渣都不剩的石头,沈修寒神色微微一僵,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一时激动,没收住力…” 但很快,尴尬便被心头火热取代。 他站起身望向云水湖深处,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 “也不知…以我如今的实力,对上练骨境有无胜算?” “罢了…” “还是耐心修炼吧,等修为在高些,再去考虑那‘钓海楼’之事吧!” 晨雾渐散。 江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沈修寒收拾好东西,纵身跃回乌篷小船,摇起木桨划船离去。 … 孤岛上的岁月,伴着潮起潮落,总是格外枯燥。 沈修寒日日习武,每一天都能感受到修为的进步,所以过得还算充实。 转眼间,十日一晃而过。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三十一日。 这段时日里,沈修寒风雨无阻,每日苦修玄鹰桩。 体内气血已如汞浆般充盈浓稠,达到“气血圆满”之境,距练骨关仅剩一步之遥! 算算日子,登临云漪岛当差已有二十天了。 沈修寒立在窗前,望着长云县的方向,盘算着明日向纪镇守告个假,讨上两三日休沐。 一来是许久未见,也该回去看看娘亲与沫沫了; 二来…离开梅院前,师父曾叮嘱过,待他气血大成之日,务必回一趟武馆。 两个理由都足以让沈修寒尽快回一趟长云县。 然,入夜。 云水湖上狂风骤起,卷得竹屋外的毡帘猎猎作响。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邓小山匆匆赶来,抬手叩门,语气里透着几分焦急: “沈巡使,出状况了。” 第64章 练骨 “何事?” 邓山匆匆入屋,沉声道: “主家传讯!” “商队在府城那边搅进了麻烦,原奉命在南乡府护卫几位小姐的郑巡使,已被主家紧急抽调去府城平事了。”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地看向沈修寒: “镇守大人有令!” “几位小姐即将解馆,着沈巡使挑个得力弟兄,明日启程赶赴南乡府,务必将在‘无极院’习武的小姐们安然送回长云县!” 沈修寒剑眉微蹙。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他的盘算尽数打乱。 然巡使之责,本就是护卫纪家船队、货物与人员周全。 此差事落于肩上,倒也合情合理。 况且,登岛多日以来,他每日除了循例巡视,便是埋头练功。 拿着纪家八两月钱,外加丹药肉食诸多供养,也该当为东家出些力了。 “我明白了。” 沈修寒缓缓颔首,道: “护送倒也无妨,不过我这一走,巡戈差事该当如何?” “巡使放心,此事镇守大人已有安排,您不在的这几日,丙队的空缺,便由我与齐老虎顶上。” 邓山拍胸保证道。 齐老虎,名齐虎。 与邓山一样,皆是纪宁跟前得力的亲信,也是沈修寒登岛时在楼阁中所见的四人之一。 纪宁从丙队抽人前往南乡府,自会先将差事安排妥当。 “如此甚好…” 沈修寒抬眼看向邓山,语气平静:“我明日一早便出发。” 接着,邓山又细细交代了一番沿途关隘与驿站之事。 末了,他特意提醒耿谓之曾随前巡使郑豹去过南乡府,对路途熟稔,可一并带上。 说罢,邓山便匆匆离去。 竹屋重归寂静。 烛火明灭不定。 窗外传来湖水潮声,拍打着岛岸礁石,激起细碎浪沫。 沈修寒负手立于屋中,眸光在跳动的烛火下闪烁。 “眼看要回长云县闭关叩练骨关,偏偏此时横生枝节…” 沈修寒喃喃低语,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去南乡府路途迢迢,水陆交错,少说也有百余里地。 沿途需穿野林、过荒岭,最后再走水路折返长云县。 这世道本就不太平,谁说得准路上会不会撞上亡命徒? 单凭练血境的修为,若遇上什么狠角色,只怕凶多吉少。 沈修寒目光一凛,转身大步到床榻前,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如松。 “不等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胸膛缓缓起伏,翻涌思绪压入心中。 “既然明日便要远行,那便在今晚叩开练骨!如此…才能最大程度保证自身安危!” 言罢,从怀中摸出小瓷瓶,倒出一粒碧血丹,毫不犹豫地仰头吞服入腹。 丹药入口即化,犹如吞下一团滚烫的炭火。 下一刻,磅礴药力在腹中轰然炸开! 轰! 沈修寒闷哼一声。 体内充沛气血在药力催发下,宛如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沸腾! 滚烫气血如怒海狂潮,冲刷着四肢百骸,循着周身经络游走奔涌,渐渐形成一个生生不息、周而复始的大循环。 他体表泛起一层殷红,蒸腾起的一阵阵白雾来。 袅袅升腾,如烟如缕。 “炼!” 沈修寒霍然起身,原地摆出玄鹰桩的起手式。 爪风阵阵,势如破竹! 身形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快得几乎拖出残影。 桩架牵引着炽热气血,一寸寸破开皮肉的阻碍,朝更深处的骨骼中渗透钻探。 热流沿着骨膜缓缓游走,每前进一分,便如烙铁烫过。 就在气血渗入骨膜、交融洗髓的刹那,一阵如万蚁噬心的酥麻酸痒骤然袭来! “嘎嘣!咔咔咔!” 竹屋内,陡然响起一阵爆炒豆子般清脆密集的骨骼爆响。 大椎骨率先蜕变! 骨骼在气血千锤百炼之下,飞速褪去杂质,变得愈发致密、沉重,犹如被锻打的百炼精钢。 霎时间,桎梏轰然破碎! 沈修寒霍然睁眼,眸中精光乍现,气势陡然攀升了一截。 缓缓起手握拳,一阵‘吱吱’闷响从指节间传出。 沈修寒能清晰感觉到,皮肉之下的骨骼,此刻已硬如铁石。 再加上圆满级的铁骨功,肉身防御已堪称恐怖。 练骨境,成了! …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三十二日。 天色大亮。 云水湖南面水道上,一叶轻舟破开薄雾,顺着江流一路南去。 两岸青山如黛,偶尔有白鹭掠水而起,在船头划出一道弧线,复又隐入岸边的芦苇深处。 沈修寒立在舟头,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听从邓山推荐,让耿谓之随行。 耿谓之去年曾跟着前任甲队巡使郑豹出过差事,同样是去府城接送纪家小姐回长云县。 所以,他对沿途水路道口,以及府城里的规矩门道都很熟稔,带上他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舟头破浪,水花翻涌。 耿谓之披着蓑衣,立在船尾,一面摇橹,一面向沈修寒介绍南乡府的状况。 “巡使,主家两位小姐,如今都在府城‘摘星门’麾下的下院‘无极院’中习武…” “下院?” 沈修寒有点好奇。 他长这么大,还未踏出过长云县,对百里之外、势力盘根错节的南乡府城,可谓一无所知。 “不错,正是下院。” 耿谓之摇橹动作不停,笑着解释道: “下院呐,说白了就是摘星门设在府城里敛财、顺带筛选武道苗子的一处堂口。” “整个摘星门,足足设有八大下院,各院院主皆由门内长老坐镇主持,至于负责传授桩功、教导武艺的教习,则多是些实力强悍的外门弟子。” 说到这,耿谓之压低了些声音,咂吧着嘴感叹道: “不过,想要把子弟送进下院学武,束脩门槛却高得离谱!” “据我师父说,每人每月少说也得缴纳五两纹银,这一年下来,光是束脩便是六十两!” 一年六十两! 沈修寒心头一跳。 寻常百姓家,一年忙到头能攒下二三两银子便算得上富足了。 无极院一个人学武一年,便要收是六十两的束脩… 那整整八个下院中,得有多少弟子!? 沈修寒心中感叹,这简直就是个吞金窟啊! 如此昂贵的束脩。 恐怕,也只有权贵世家才能替族中子弟缴纳得起了。 第65章 纪闻 乌篷船随波摇晃。 耿谓之解下腰间水囊,猛灌了一口,接着道: “摘星门,与庆元剑楼、碧霞山庄、镇海侯府并立,共为南乡府的四大势力!” “其门内高手如云,底蕴深如渊海,规矩也自是严苛!” “依着门规,凡八大下院的弟子,必须在十六周岁前叩开‘明劲’玄关,方有资格跻身摘星门,谋一个外门弟子的身份。” “若还想更进一步,拜入内门,就得在二十五周岁前,贯通周身经脉,叩碎‘暗劲’大关!” 明劲才能成外门弟子! 内门更是得暗劲! 甚至还对年龄有要求! 沈修寒心头咋舌,不愧是府城武道大派! 这等门槛若放在长云县,足以让九成九的习武之人望洋兴叹,断了念想。 话至此处,耿谓之脸上泛起一抹遗憾。 “不怕巡使大人笑话,我家恩师‘龙虎堂’堂主秦虎,早年间便是摘星门的外门弟子。” “可惜啊…” 他叹息着摇摇头: “恩师蹉跎多年,始终未能勘破暗劲,心灰意冷之下,这才无奈远走摘星门,退居长云县开馆授徒。” “……” 沈修寒闻言了然。 这位秦虎堂主恐怕在离开摘星门后,再无寸进。 否则,沈修寒也不会没怎么听说过他的名号了。 长云县内,大街小巷武馆林立。 可撇去那些花拳绣腿、招摇撞骗的假把式外,真正能拿上台面、有真才实学的武馆,统共也就那么十来家。 这十来家武馆中,馆主修为多被拦在暗劲之外。 真正有暗劲高手坐镇的唯有三家! 镇东武馆! 通背武馆! 以及梅院。 沈修寒思绪流转。 不由想起曾练武间隙,好奇向徐川探问过师父修为。 徐川原话言明: “师父四年前来长云县时,修为便至暗劲大成…” 四年前便是暗劲大成… 四年后呢? 怕是大概率更进一步,逼近‘化劲’之境了! 长云县二十余年来,化劲武者不过区区三位。 近十年来,更是没有一位踏入化劲的武者! 至于暗劲武者,即使算上各方世家大族重金延请的客卿,满打满算也超不过二十之数。 这二十人中,多半也都是初入暗劲,或是堪堪小成罢了。 能修至大成便已凤毛麟角,更遑论暗劲圆满。 依着沈修寒猜测,全县中暗劲大成以及暗劲圆满相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掌之数。 换言之,长云县真正能稳压梅院一头的,左右不过王、白、罗三大化劲家族罢了。 “呼…” 江风迎面拂来。 卷起微寒的初春水汽,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水草腥咸。 沈修寒负手立于船头,极目远眺,任由江风撩动额前鬓发,压下心头浮起的思绪。 武道之路,漫如长夜。 他不过堪堪叩开‘练骨’,万不可心生骄纵,迷了武道本心。 … 与耿谓之闲聊片刻,沈修寒坐回到船舱,阖上双眼。 他行事向来如履薄冰。 此番差事突发,还要跋涉百十里之远,过程间凶险未卜,自然得用情报系统探上一探。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纪家商队运有一粒重金购得的五元炼气丹,却不慎走漏消息,遭镇海候府一等巡海卫‘瞿戊’所觊觎。为掩人耳目,纪家明面调集人手护卫商队,实则暗中将丹药藏于纪家二小姐手中,由你暗中护送回长云县。】 【情报②:两日后,临水码头处,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及麾下头目试图劫掠纪家小姐,其中包括三位练血武者!】 【情报③:纪家已经派出武堂堂主‘纪闻’暗中护佑,此刻已潜藏于邙山之下。】 新情报仅有寥寥三条。 但每看一条情报,沈修寒的面庞便阴沉一分。 纪家这趟水,果然浑得很! 五元炼气丹… 沈修寒在脑海翻找记忆。 之前,他在梅院书房翻阅古籍时看过相关记载: 武道中人若欲踏入‘化劲’,必先于丹田气海之中将一口‘劲力’蓄养圆满,臻至气劲透体、隔空伤人的化境之威。 特别是突破‘化劲’之时,须得准备大量灵物,以保证突破过程中‘劲力’不断。 ‘这五元炼气丹,大概率便是纪家人用来冲关化劲所用,乃是丹中至宝,难怪会惹得镇海侯府垂涎欲滴,如蝇逐血!’ ‘不过纪家倒也不蠢,早料到怀璧其罪,故而设下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险棋。’ ‘明面大张旗鼓护送商队,暗地却将宝丹塞给自家二小姐,还提前遣了高手沿途暗护。’ 沈修寒眸光闪烁。 纪家武堂堂主‘纪闻’的名号,沈修寒自是听说过。 此人修为暗劲小成,是除纪家主之外,纪家本族仅有的一位暗劲武者,负责管理家族内所有武事,地位相当之高! 可棘手之处正源于此。 堂堂暗劲,既选择潜藏起来,便是不敢轻易暴露行踪。 究其根底,不过是忌惮被镇海候府眼线察觉,从而拆了纪家这招‘金蝉脱壳’之计! 由此推断… 只要纪家二小姐尚未命悬一线,有丢失五元炼气丹的风险,这位武堂堂主大概率会作壁上观,蛰伏不出! 甚至在紧急情况中,保丹弃人也并非不可能。 毕竟…一位化劲,可比一位小姐有用的多了! ‘所以到最后,临水码头的沉剑坞悍匪,还得靠我!’ 一念至此,沈修寒长吐出一口气,脸庞更添几分冷峻。 驻守云漪岛多日,他对周遭水匪头目已摸了个七七八八。 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此人近两年才坐上当家交椅。 沉剑坞曾有一条潜规则: 不入暗劲,不坐交椅! 可自从沉剑坞围杀了‘纪观南’,罗昌鸣、王志道两位化劲齐出,一同前往沉剑坞之后。 自此,沉剑坞内的暗劲高手,便在未出手过了。 过了一段时日,他们拔擢了五位明劲好手,将当家交椅顺位填补到了十位。 这些年,正是由这五人四处袭扰各方商号船舶。 曲不石便是其中之一。 两年半前,他刚坐上交椅时修为便已经初入练骨。 两年半后,其实力总不可能原地踏步。 定更加凶悍难缠! 况且,曲不石身边还有两名练血精锐悍匪… ‘一场硬仗!’ 沈修寒眸底闪过一抹森寒。 第66章 传闻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三十三日。 午时。 沈修寒与耿谓之登岸,在渡口雇了辆老旧牛车,木板车轮碾过坑洼泥道,吱呀作响,颠簸了一个时辰,方才抵达邙山脚下。 无极院依邙山而建,距离南乡府城约莫二十余里。 早年间,此地原是虎豹出没的荒山野岭。 自打二十年前无极院落成,广纳生源,这才渐渐聚拢了人气。 沈修寒抬眼望去。 大片青砖黛瓦的建筑群依山借势,层层叠叠向上铺展,飞檐翘角隐没于苍翠古木之中,云雾缭绕间,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派。 即便只是一处下院,也当真气象万千。 山下此时已车水马龙。 宽敞平地上,错落停靠着数十辆各色马车,车盖缀满流苏,辕马神骏非凡,皆是南乡府及周边县城大户人家来接子弟归乡的。 与耿谓之跃下牛车,沈修寒摸出十枚大钱,抛给赶车老汉。 耿谓之熟门熟路往前走,与廊庑管事打了声招呼。 不多时,他从里头牵出一辆宽敞结实的双驾马车,车身漆色乌亮,帘幔垂垂,看得出是纪家备下的。 “巡使,这是二位小姐的车驾。” 耿谓之将马缰拴好,指了指旁边茅草棚下的茶摊: “您且在此歇息片刻,喝口热茶,我去走一趟便可。” 沈修寒顺势望向那条蜿蜒而上的青石山道,道: “我随你同去吧,两位小姐的行囊怕是不轻。” “没事没事…” 耿谓之连连摆手,笑道: “小姐们身边跟着丫鬟,深闺女眷,随身物件也不多,巡使在此安坐便是。” “行。” 沈修寒点点头,在茶摊拣了个干净的长凳坐下。 一盏粗茶还未见底,山道上便传来一阵清脆笑语。 沈修寒循声望去。 晨光穿透林叶,几道身披锦缎的公子小姐正结伴拾阶而下。 为首的两位姑娘出挑得惹眼,可谓春兰秋菊,各胜擅场。 年长些的约莫十四五岁,着一袭水红色绣梅罗裙,腰肢不盈一握,双腿修长,眉眼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孤高,行走间裙裾微漾,如寒梅映雪。 年幼些的十二三岁光景,生得粉雕玉琢,五官精致,一双杏眼顾盼生辉,竟比她姐姐还要惹人怜爱几分。 最引人侧目的是,这小姑娘虽身材娇小玲珑,胸前衣襟却已被高高撑起,豆蔻年华便显出几分令人咋舌的曼妙丰隆,引来周遭不少少年郎频频侧目。 姐姐唤作纪雪,妹妹唤作纪瑶。 而他们身后,方才信誓旦旦的耿谓之,与两个丫鬟被一堆红木箱笼和锦缎包袱压得直不起腰。 特别是耿谓之,气喘吁吁,步履踉跄,活像头驮货老骡。 沈修寒哑然失笑。 摸出两枚铜钱掷于粗木桌上,提步迎上前去,单手稳稳接过最沉的两口箱子。 耿谓之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拿袖子直抹额头热汗,苦笑道: “可算活着下来了…多谢巡使搭把手。” “客气什么。” 沈修寒等他缓过气,目光落在两位小姐身侧的两名少年身上。 “那两人是谁?” 耿谓之顺着他目光看去,压低声音道:“说是小姐同窗,也是长云县人士,顺道搭车一起回去。” 说话间,他与丫鬟们把行囊一件件搬上马车后厢,又用粗麻绳在顶架上勒紧。 沈修寒立在车旁,暗自打量这两个少年。 一个姓马,头戴白玉冠,身披织金锦袍,举手投足间透着富户公子的阔绰做派; 另一个姓文的少年,虽只穿了一身青色儒衫,不似马姓少年穿金戴银,可五官骨相却是拔尖。 沈修寒一瞧便知。 这两人陪笑逢源,显然是两位千金的追求者。 待众人先后钻入车厢。 耿谓之一扬马鞭,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临水码头方向驶去。 路上,隔着锦缎车帘,时不时飘出几位少男少女的谈笑声。 耿谓之侧耳听了一阵。 车厢里多是两个少年说,纪家两位千金偶尔答上一句。 话头虽淡,却总引得那两个少年愈发兴致高昂。 耿谓之偷笑着换了个舒坦姿势靠着,心底泛起一丝遗憾: ‘好不容易来一趟府城,却没空去城里给娃他娘挑一根簪子。’ ‘还有大郎二郎,听他二叔家的虎子说,府城的胡氏烧鸡美味至极,闻着便教人流口水,两个小子早就闹着带一只回去了。可惜,这回是没机会了,下次吧,下次多买上一只,给娃他娘也尝尝鲜。’ ‘她一个人拉扯着那两个小崽子,还要照顾老娘,操持家事,着实辛苦了…’ “呼…” 将种种心事暂且放下,耿谓之紧了紧怀中钢刀,眸子迅速扫视着官道两侧的幽深密林。 身后毕竟坐着两位主家千金,该有的警惕心还得有。 忽地,他余光不经意间瞥向身侧,并肩同坐的沈修寒脊背微挺,眸子正盯着官道看。 耿谓心头莫名一突,道: “沈巡使,可有动向?” 沈修寒收回目光,稍待两息,才用细若游丝的声线道: “当心些,前头有些不对劲。” 耿谓之心头一凛! 面上不动声色,大手悄无声息地搭在刀柄上,浑身肌肉绷紧。 … 两里外。 背风土坡后。 影影绰绰蛰伏着数名身披黑短打的魁梧汉子。 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一道蜈蚣刀疤从右眼角斜劈至嘴角,更添几分凶煞。 而在他身边,则是一个肤黑背阔、臂膀粗壮的铁塔大汉。 壮汉神色略显焦躁,不时探头朝官道张望,道: “三哥,二娘一人独去,不会出意外吧?” 精瘦汉子惬意仰躺,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随口道: “放心,情报上言明那护头初入练血,武馆出身,八成又是个没见过血的小雏儿,二娘练血小成,又在刀口上舔了这些年,还能翻了船不成?” 他翘起二郎腿,悠悠晃着: “况且…以她孙二娘的性子,定不会贸然动手,多半要将那帮雏儿引到岔道上去,先好生戏耍玩弄一番,玩够了,再杀个干净。” “也对…” 黑黝壮汉挠挠头,脸上闪过淫秽之色,凑近涎脸: “三哥,我听说…纪家那两位千金可是难得的美人儿,等会儿要不先…” “闭嘴!” 精瘦汉子目光陡然一冷,霍然坐起瞪着壮汉: “你他娘的疯了不成!” “纪家那两位千金,可是大当家亲口点名的货色,你敢动她们一根指头,别说老子,便是大哥也保不住你!” 壮汉被呵斥吓得一缩脖子,连忙摆手,讪笑道: “嗐,我就说一说嘛…” 眼珠子一转,赶紧岔开话题,“三哥,大哥如今在何处?” 精瘦汉子重新躺下,语气缓和了些,淡淡道: “码头修炼呗。自从得了那桩宝物,大哥整日泡在水里,功法进境一日千里,如今…嗯?” 话头戛然而止。 精瘦汉子猛地抬头,眯眼朝官道方向凝望片刻: “来了!”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办完这趟差事,带你们去府城风月楼好好快活快活。” … 第67章 王能 车厢内气氛依旧融洽。 茶盏碰撞声响起,话头不知怎地绕到摘星门天骄身上。 “依我看,内门众师兄中,当属张九阳师兄最为惊才绝艳!” 马姓少年折扇轻摇,摇头晃脑: “不过二十三岁便破开暗劲,踏入内门,这等天资,称一句无极院第一人也不为过!” “张师兄固然了得,可我倒以为左首席更胜一筹。” 文姓少年端起热茶轻抿一口,不紧不慢地反驳: “左首席虽快二十八岁才叩开暗劲,可拜入内门便潜龙入海,修为进境后来居上。不仅将同辈甩在身后,还追上诸多前辈,两年前更是踏破化劲玄关,成为内门四大院最年轻的首席弟子。” “嗐,这你就不懂了…” 马姓少年收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神神秘秘道: “你等可知…左首席为何短短几年便破开化劲,成为首席弟子?” 两位纪家小姐闻言,皆是来了兴致,茶盏都搁下了。 文姓少年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自是凭借天赋与实力呗,难不成还有旁的蹊跷?” “啧啧,还真是如此!” 马姓少年嘿嘿一笑,故作高深环顾一圈,压低嗓音道: “传闻啊,左首席曾有一位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早年间不幸遭贼人掳走奸杀。” “左首席惊闻噩耗,悲愤欲绝,自此性情大变,曾立下血誓要屠尽仇家满门。” 他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 “为此,他置生死于度外,冒走火入魔之险强行闭关突破…谁曾想,靠着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执念,竟真给他成了!” “啊?此话当真?” 纪瑶掩唇惊呼,杏眼瞪得溜圆,眸中错愕: “左首席…竟然遭遇过此等剧变?” “八成假不了。” 马公子叹了口气,道: “我特意遣人查过,左首席是广武府石潭县人士,几年前当地豪绅左家三小姐,确实被贼人辱了清白后残忍杀害…” 纪雪垂下眼帘,只听不说,纤长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不知在想什么。 纪瑶则咬着唇,小脸浮现几分愤懑之色,低声喃喃: “那贼人…可曾伏法了?” 马公子见她听的心忧,心中浮出一丝不快,懊恼自己多嘴,让美人倾了心,迅速结束话题: “这便不得而知了,左家对此事讳莫如深,外头也打听不出更多消息。” “……” 石潭县… 左家三小姐… 贼人掳走奸杀… 车帘外,沈修寒眸光微凝,心底蓦然间想起了什么。 然未及他细想,异变陡生。 “咔嚓!” 官道侧旁密林,忽地蹿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 她身着绫罗长裙,被荆棘撕扯得破破烂烂,衣襟处洇着血迹,姣好的脸庞布满惊惶。 “诸位爷,救救奴家!” 妇人拦在马车前,声泪俱下,嗓音凄婉: “前头有山匪作乱,我家车驾遭了劫掠…求几位行个方便,捎带奴家一程,事后定有重金厚报!” 耿谓之眉头微皱,下意识看向沈修寒。 沈修寒默不作声,冷眸上下打量着她。 “怎么回事?” 车厢锦帘掀开一角,露出马姓少年略带不耐的脸。 “回公子,有位大姐拦道,说想搭个便车。” 耿谓之如实道。 妇人本仰着头,做出一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姿态。 冷不丁听见“大姐”二字,嘴角一抽,凄楚之色险些没绷住。 “拦车?” 马姓少年眉头微挑,低头瞥了一眼,眼睛登时便直了。 妇人破烂裙摆下,欲遮还休地透出大片白皙肌肤,再配上那楚楚可怜的面庞,当真是教人生出几分怜惜来。 “咕咚。” 马姓少年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也好,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便让这位…” “且慢!” 纪雪素手掀开锦帘,柳眉微蹙,声音清冷道: “莫要多生事端,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快些将人打发了,天黑前务必赶至临水码头。” 紧接着,文姓少年的声音也传出来,附和道: “马兄,荒郊野岭的确实有些古怪,咱们还是听二小姐的,快些离开此地吧。” 马姓少年脸色有些难看,但却也再未吭气。 纪雪明显不愿多事,在纠缠下去,难免讨人嫌。 “车已满载,爱莫能助。” 沈修寒终于开口了,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你若欲寻生路,可沿着我等来时的官道往回走,不出半个时辰,便有一处村庄可供落脚,但我等却没法载你。” 言罢,朝耿谓之递了个眼色。 耿谓之心领神会,一抖缰绳: “驾!” 拉车健马长嘶一声,四蹄发力,便要越过那妇人。 “二娘,你这美人计在这帮雏儿身上似乎不管用啊!” “何止不管用,还被那赶车的小子喊作大姐,哈哈哈!” 忽然,密林深处传出两道肆无忌惮的狂笑声。 树叶簌簌摇晃。 嗖嗖嗖! 七八道杀气腾腾的身影从林间纵跃而出,横在官道中央,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方才楚楚可怜的妇人,此刻柔弱之态瞬间荡然无存。 她直起腰身,眼神阴冷如蛇盯着耿谓之,幽幽道: “不长眼的小子,老娘要把你的心掏出来吃了!” “唰!” 素手一抖,两根细长的尖刺自袖中滑出,寒光凛凛。 耿谓之面色骤变,钢刀仓啷出鞘,身躯横挡在车架之前。 这下子,便是傻子也看出对方来者不善了。 可偏偏有人不这么想。 马姓少年眼前一亮,仿佛捕捉到了天赐良机。 方才闲聊,风头被左师兄’抢了去,心中本就不快; 又因‘妇人拦路’之事,不大不小吃了个瘪,正窝火着呢。 眼下,这帮山匪贼人定然是为求财而来,不正是他英雄救美的好时候么! 马姓少年掀开车帘,傲然立于车辕之上,朗声道: “几位好汉且慢!” “在下乃长云县马氏商号大公子马景行,亦是摘星门麾下无极院弟子,江湖路远,不知几位好汉可否给在下一个薄面…” “给你面子?” 精瘦汉子排众而出,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嘲弄的冷笑:“你他娘的算老几啊?” 第68章 双杀 马景行话头一窒,脸上傲气瞬间僵住,面色涨得通红。 车架前,耿谓之警惕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待看清精瘦汉子面容,他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 “油里滑,王能?!” “巡使当心!” “此人乃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麾下三大高手之一,心性扭曲残忍,最喜虐杀活人,手底下的劫案向来鸡犬不留!” 说话间,他目光急扫其余几人,越看越是心惊: “那壮汉是高山柱朱澭,还有那个妇人…我虽未曾见过,但能与王能、朱澭一同现身此处,定是那毒妇孙二娘!” 唰!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仿佛凝结成冰。 沉剑坞! 曲不石麾下三大高手! 这几个字眼如同阴云压顶,沉沉罩在每个人心头。 车厢内,文公子面色难看,双腿已经开始发颤。 纪雪、纪瑶两姐妹瞬间花容失色,俏脸煞白如纸。 马公子吓得肝胆俱裂,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已然在偷偷打量四周,寻摸逃命的路径。 “哟呵,竟还有能认出老子名号的。” 王能脸上戏谑收敛,阴毒眸子盯住耿谓之: “扫了老子的雅兴,那便先拿你的狗命来祭天!” 唰! 话音未落。 王能脚下骤然发力,枯瘦身影拉出一道残影,欺身而上,手翻携摧枯拉朽之势当头劈下! 劈风掌! 这门掌法王能苦修近十载,早已炉火纯青,配以练血大成的修为催动,一掌劈落,半空中激起刺耳的气爆声。 掌风如刀,扑面生寒。 耿谓之面色骇然,下意识举刀格挡。 “不知所谓!” 王能嘴角狞笑。 仿佛已看到对方头骨碎裂、红白血浆喷涌的画面。 电光石火间! 一只犹如鹰爪的大手精准扣住王能手腕! 天玄鹰劲·擒云截天! “啪!” 气血激荡,发出沉闷爆响。 王能只觉手腕好似被铁箍锁死,霸道劲力透骨而入,随之而来是钻心剜骨的剧痛! “不好!点子扎手!” 王能心头大骇,当机立断便要变招抽身暴退。 可那大手却顺势向上一拧、一掰! “嘎巴!” 骨裂声如折枯木。 王能眼睛瞪如铜铃,五官因剧痛扭曲得不成人形,嘴里传出杀猪般嘶嚎: “啊啊啊啊痛痛痛!” 沈修寒眸光冷冽如刀。 上身微拧,腰胯发力,右腿犹如一杆洞穿天地的霸王枪,轰然戳出! 三十六路崩天腿·戳枪腿! “砰!!” 下一刻。 王能身躯如断线沙袋,被这一脚踹得离地飞起,倒飞出七八步远才重重砸进泥地里,溅起一片尘土。 “咳…咳咳…” 烟尘弥漫间,只剩下王能痛苦的咳血声,在林间回荡。 四下里一片死寂。 无论是那孙二娘、朱澭,还是那七八个悍匪; 亦或是马、文二人,乃至车厢内的纪雪、纪瑶; 望着傲立马车前,沈修寒那挺拔如松的身影,皆是目瞪口呆,神色震撼。 “小、小心…此人非、咳咳,非是情报中初入练血…弟兄们并肩子上!” 王能挣扎着嘶吼。 明劲武者气血如炉,肉身远超凡俗。 寻常汉子挨了那一脚,早已五脏俱碎、当场毙命。 他却只吐了两口血,竟还能摇摇晃晃欲要站起。 可沈修寒岂会给他喘息之机? 趁他病,要他命。 “孙二娘!速速去禀报十当家,求他来援…” 王能还想求援,可他的嘶吼很快戛然而止。 余光中,孙二娘如白日见鬼,面无人色地尖叫道: “小心!” 小心? 下一瞬,凄厉的破风锐啸骤然在王能耳畔炸开! 王能头皮一麻,下意识欲要扭头格挡。 可惜… 腿影携崩山断岳之势,自下而上挑中他的下巴! 三十六路崩天腿·崩山腿! “咔嚓嚓!” 王能半跪于地的身躯,被这一脚掀得拔地而起,满口黄牙和着鲜血,如天女散花激射而出。 劲力贯穿下颚,让王能的头颅向后折出一个诡异悚人的弧度。 连带着皮肉、软骨、气管、血管尽皆被生生扯断! “砰!” 王能重重地摔落在孙二娘脚下,让她嘴唇一颤: “老、老三…” 可惜,王能答不了她了。 他脖颈皮开肉绽,血如泉涌,只剩后颈一层薄皮堪堪连着头颅,已经彻底断了生息。 孙二娘骇得面无人色,二话不说,转身便逃。 “想走?” 沈修寒冷笑一声。 惊鸿游龙施展开来,如鬼魅般在林间穿梭飞掠。 脚下枯叶被气劲卷起,两人距离飞速拉近。 数息后,沈修寒身躯腾空跃起,宛如苍鹰搏兔,自半空中凌厉俯冲而下。 五指成爪,大手撕裂寒风,直直罩向孙二娘天灵盖! “走不掉!拼了!” 孙二娘感受脑后劲风袭来,眼中射出狠辣之色,咬牙转身双臂扬起! “嗖!嗖!” 袖口寒芒闪烁,两枚尖刺如毒蛇吐信,直刺沈修寒面门! “雕虫小技。” 沈修寒人在半空,却临危不乱,双腿如两条灵动的钢鞭,在虚空中交错剪出! 三十六路崩天腿·分错腿! “铛!铛!” 两枚尖刺一左一右斜飞出去,深深钉入两侧树干,尾端兀自震颤嗡鸣。 “死来!” 利器刺空,孙二娘凄厉尖啸,拳法一扬,直捣沈修寒胸膛。 沈修寒冷眼如电,上身微侧,拳头擦着他的衣襟落了空。 接着大手如灵蛇出洞,长驱直入,轻而易举钳住孙二娘脖颈! 孙二娘面上狠毒瞬间垮塌,表情化作无尽的惊恐: “大侠饶命!奴家乃是沉剑坞曲不石的女…”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无情掐断了她未尽的求饶。 沈修寒五指悍然发力! 孙二娘眼珠外凸,殷红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淌下。 她双手拼命抓挠脖间小臂,试图抠开索命的利爪。 可一切挣扎皆是徒劳。 圆满级铁骨功加持下,沈修寒胳膊上只多了几道红印子。 三两息功夫过后。 孙二娘胡乱挥舞的手臂便无力垂下,丰腴得身躯如烂泥软绵绵瘫倒在地,彻底香消玉殒。 沈修寒丢下尸身,霍然转身。 马车周遭已杀声震天。 第69章 不石 沈修寒丢下尸身,霍然转身。 马车周遭已杀声震天。 耿谓之挥舞长刀,与朱澭战在一处。 朱澭仗着练血修为,招式大开大合,几回合下来,耿谓之右臂无力垂在身侧,胸口多了一道刀伤,眼看便要无力支撑! 七八个普通贼匪越过两人,如饿狼般朝马车扑去。 两个婢女尖叫着张臂挡在前头。 纪雪搂着妹妹纪瑶,两姐妹在无极院习武多年,事到临头竟一招也使不出,只顾得花容失色地“啊啊啊”惊声尖叫。 马、文二人硬着头皮与七八名贼匪对峙。 “滚开!” 贼匪几招便让二人身上添了几道血口子,眼看就要溃败。 沈修寒心中一阵无语。 身形一闪,鬼魅般掠至朱澭身后,五指如钩扣住对方后颈。 朱澭浑身一僵,扭头看清来人,又惊又怒,暴喝一声: “操你娘的!二娘与我家三哥呢!?” “回家等你了。” 沈修寒左手纹丝不动,右臂虬龙般的筋肉贲起。 气血如潮水涌向右拳,携着摧枯拉朽的巨力,宛如擂城重锤,朝着朱澭面门狠狠砸下! “砰!” “砰!” “砰!” 一拳,两拳,三拳… 不消五拳,朱澭的咒骂声被硬生生砸回肚子里。 沈修寒五指微松,尸身扑通一声闷响,直挺挺栽倒在泥泞中。 狰狞面孔凹陷碎裂,分不清五官轮廓,唯余一片血肉模糊。 余下贼匪终察异变。 待看清三个头目都倒下后,吓得亡魂皆冒,丢下两个满身是血的公子哥,便欲四散逃命。 沈修寒脚尖一挑,一柄钢刀跃入手中。 如虎入羊群,悍然杀入其中。 刀锋过处,血线迸溅; 腿风扫过,骨断筋折。 霎时间,伴随几声短促惨叫,地上多出八具尸身。 马车旁,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以及众人粗重惊恐的喘息声。 沈修寒迅速搜刮战利品,瞥向瑟瑟发抖的众人: “上车!” … 车辕上。 沈修寒并指沿着耿谓之左臂一路向上探捏。 指尖所过之处,耿谓之冷汗涔涔而下,却咬牙一声不吭。 片刻后,沈修寒收回手,轻叹了口气,宽慰: “放心,筋骨虽断,但未伤及脉络。辅以舒筋活血的汤药,养个一年半载,还是能恢复的,只是日后恐会有些许晦涩隐疾…” “多谢巡使…” 耿谓之面如金纸,语气中却透着庆幸。 “若非巡使出手,属下只怕早已成了朱澭的刀下亡魂,能捡回条命已是天大福分,不敢奢求其他。” “耿巡卫且放宽心。” 车厢内传出纪雪声音。 虽仍带着几分惊魂未定,却竭力维持主家气度: “你因家事遭此重创,我纪家不会坐视不理,待回府后,我自会禀明家主,为你全力疗伤。” 耿谓之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谢二小姐恩典!” 他家中尚有高堂稚子嗷嗷待哺,纪家这份承诺无疑是雪中送炭,保住了一家老小的生计,这声感激确是发自肺腑。 说话间,一只纤细白皙的玉手悄悄挑开半边锦帘。 纪瑶探出半个脑袋,俏脸已恢复了几分红润,水灵灵的杏眸带着好奇,打量着沈修寒: “这位…师兄,不知该如何称呼?我在府里怎的未见过?” 不待沈修寒搭话,耿谓之连忙帮腔解释道: “三小姐有所不知,沈兄乃是内城梅院高足,亦是云漪岛新任巡使。此番是奉镇守大人手令,护卫二位小姐解馆归家的。” “梅院?” 纪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美眸亮起崇拜异彩。 “莫非是长云县四大武道天才之一,江青虹江女侠所在的武馆?” 沈修寒微微颔首,言简意赅: “正是在下师姐。” “哇!难怪沈师兄单枪匹马便能杀尽沉剑坞悍匪!” 纪瑶激动得小脸扑红,雀跃不已,“等回家我定要向娘亲禀明,为沈师兄记上头功!” 车厢角落。 马景行眼见纪瑶对沈修寒满眼放光、追问不休,心里像是打翻了醋坛子,憋得脸色铁青。 可当他听到这姓沈的不过武馆出身,在纪家手底下混个“巡使”当差时,心思顿时活泛起来。 ‘呸!’ 他在心中暗啐一口: ‘我当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闹了半天,不就是个拿主家银钱、卖命干活的护院?’ ‘跟本少爷府里养的那些看门狗有甚区别!’ 一念至此。 马景行自觉方才丢尽的颜面仿佛又捡了回来,腰杆子不觉挺直了几分,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正欲开口显摆两句… “噤声!” 沈修寒一声低喝,将马景行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冷眸扫向码头湖面。 水面下,淡金色的光点如呼吸般闪烁,明灭不定。 沈修寒眼底划过异色。 足尖轻点,飘然落于青石板上,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阁下潜底憋气这么久,也不嫌憋闷?”沈修寒负手而立,声音在湖面上传开:“不必藏头露尾了,出来罢!” 水面一片死寂。 唯有江风拂过的沙沙声,以及浪花轻拍岸石的声响。 车架旁。 耿谓之已对沈修寒无比信服,心头警铃大作,强忍剧痛用左手攥住刀柄,如临大敌。 车厢内。 纪雪纪瑶两姐妹面面相觑,俏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马景行被扫了面子,不满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一惊一乍的,装神弄鬼…” 另一侧的文公子却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心中暗骂: ‘真是没脑子的蠢货!’ ‘这等随时会掉脑袋的关头还拎不清轻重,凭你这等草包,也配与我争女人?’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 “轰!” 平静的湖面陡然炸开! 水柱冲天而起,漫天水花倾泻而下,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一道雄壮身影悍然拔出,稳稳落在另一处的青石台上,与沈修寒遥遥相对。 来人赤裸上身,隆起的肌肉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一头乌黑长发被湖水浸透,如黑蛇般披散在脊背上。 那双虎豹般的眸子透着凶残暴戾,扫过众人时如刀锋刮骨。 见着这人,耿谓之瞳孔瞬间缩如针尖,惊恐道: “是曲、曲不石!” 第70章 掌势 “什么!?” “他是曲不石!沉剑坞十当家?!” “不可能!他怎会在此地!” 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脸上都写满惊骇。 沉剑坞的名头实在太大了。 尤其对纪家而言。 纪观南陨落之事,至今还历历在目,如同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忽闻曲不石名号,顿时让纪家姐妹娇躯剧颤。 曲不石却完全无视马车上瑟瑟发抖的众人。 他讶异地盯着沈修寒,嘴角勾起饶有兴致的淡笑: “小子,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看破我在水底的?” 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沈修寒面色冷峻: “去地府问问那三个废物吧,是他们告诉我的。” 曲不石笑意瞬间凝固。 “你…杀了他们?” “不然呢?” 曲不石面色微沉,眸子杀机泛出,冷得仿佛能结出冰碴: “找死!” 脚下青石轰裂四溅! 身躯如暴熊出柙,裹着排山倒海的气血,向沈修寒扑去! 他一出手,便是大成级绝学。 摘星手! 武学分为下乘、中乘、上乘、绝学四道等阶。 下乘可修至明劲,中乘可修至暗劲,上乘可修至化劲。 而绝学,是可以修炼到罡劲的功法、武技。 这门摘星手,脱胎于府城四大巨擘之一摘星门的镇派神功摘星拿月万法总纲。 后被段枭机缘巧合得来,又传授于曲不石。 此法招式阴毒刁钻,专攻人体关节、死穴与骨骼要害。 打法繁杂诡谲,如附骨之疽,一旦被其沾身绞住,轻则筋断骨折,重则手足皆废! 曲不石鬼魅般欺近。 气血萦绕。 五指曲张成爪,带着破风锐啸,朝沈修寒咽喉抓去! “来的好!” 沈修寒眸中精光暴涨。 这门与天玄鹰劲有异曲同工之妙,顿时让他胸中战意如沸,惊鸿游龙骤然运转! “嗖!” 沈修寒脊椎如大龙般一弓、一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侧一滑,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爪。 爪风擦过耳畔,刮得他鬓发飞扬。 “身法!” 曲不石怪叫一声,眼中闪过惊异,面上扬起浓厚兴趣: “好小子!交出身法秘籍,老子饶你不死!” 沈修寒冷哼一声,不退反进,脚下猛踏向前! 噔、噔、噔! 气血灌注双腿。 将青石板踩得夯爆碎裂,留下一串清晰脚印! 忽地原地顿足,拧腰跨步,右腿犹如一杆标枪直刺而出! 腿风凄厉,在空气中撕裂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 三十六路崩天腿·戳枪腿! 曲不石毫不慌乱。 双手爪影连绵,身形微侧避开这一脚,随即爪势向下猛地一坠,直往沈修寒膝骨插去! 这一手若是抓实了,即便练骨大成,也得废一条腿! 沈修寒却不闪不避。 脚弓弯曲,以膝内侧硬生生迎向那夺命的爪锋! 同时右手五指成爪,反手一挥,凌厉抓出! 天玄鹰劲·玄鹰裂骨! “以伤换伤?找死!” 曲不石不怒反笑。 气血如沸水灌注于左手,五指如钢钉,狠狠插下! “砰!” 一声闷响。 犹如抓在一块铁板上,震得曲不石五指发麻,虎口酸胀。 “不好!” 曲不石面色骤变,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然不等他多想,锋利的爪风已扑面而来。 曲不石咬紧牙关,拼命将头颅向后仰去。 但奈何还是晚了一步! “唰!” 沈修寒鹰爪般的五指擦着曲不石的面庞划过! “呲啦啦…” 指尖在其脸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血槽,皮肉翻卷,连带着左脸半张面皮,都被这一爪生生撕扯下来,露出底下猩红的筋肉! 鲜血瞬间涌出,糊了半张面孔。 曲不石踉跄后退数步,抬手摸了摸脸上伤势,指尖触到翻卷皮肉,剧痛让他嘴角微微抽搐。 他目光冷如玄冰,盯着沈修寒,声音沙哑低沉: “这是…锻体功法?” 不等沈修寒回答,他嘴角扯出一个狰狞弧度,缓缓道: “好好好…不愧是撕面魔那疯婆娘的徒弟,这一手爪功,没白学。” 沈修寒曲指一弹。 指缝间沾染的碎肉、血渍与皮脂碎屑,随着气劲的震荡化作一团血雾消散在风中。 沈修寒神色淡漠如常,心中却掠过一丝怪异: ‘撕面魔…’ ‘这是师父的诨号么?’ ‘嗯,不大好听。’ “小子,果真有两把刷子!看来二娘、老三、老四他们几个栽在你手里,不冤!” 曲不石稳住身形,眼底杀意浓烈如墨,几乎化作实质。 他忽然摸出一枚指盖大小、通体剔透的玉珠,攥在掌心。 珠子莹润如水,隐隐有波光流转,仿佛内里藏着一片微缩的湖泽。 “可惜,你今日注定要被老子扒皮抽筋!” 玉珠入手的刹那,曲不石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 码头周遭。 弥漫的水汽仿佛受到某种神秘牵引,疯狂向他掌心汇聚,连带着江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曲不石双掌翻飞,隐隐带着怒涛拍岸的轰鸣。 这并非他主修的武技。 而是得到这门水系异宝后,特地重修的一门掌法。 只要手握这枚奇异玉珠,再施展与水行相关的武技功法,其威力便能凭空暴涨! 苍浪掌! “给老子死!!!” 曲不石怒发冲冠,一头长发在劲风中狂舞,一掌悍然拍出! “轰!” 刹那间,重重掌影如湛蓝的惊涛骇浪,封死沈修寒所有退路,铺天盖地般席卷而至! 漫天掌影在半空重叠、凝聚,最终化作一只足有数丈大小、几如实质的湛蓝掌印,从天而降,盖压向沈修寒! ‘好凌厉的威势!’ ‘这根本不是明劲武者能打出的攻击!’ 沈修寒仰望那巨大掌印,瞳孔泛起一抹惊色。 生死一瞬,体内气血催动至极限,惊鸿游龙让身形化作一道模糊残影,贴着掌印坠落边缘,险之又险滑了出去。 “轰隆!!” 巨大掌印轰然砸落! 青石码头被拍得粉碎,漫天碎石裹挟着尘土冲天而起,砸出一个数丈宽的恐怖深坑,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不等沈修寒喘口气,曲不石的狰笑声再次响起。 紧接着,又是一道掌印迅速凝聚成型,当头罩下! “掌势!这是掌势!” 马车旁,望着犹如天威般的湛蓝巨掌,纪雪仿佛想起了什么,忽然惊叫出声。 第71章 身陨 纪雪挣扎着上前两步,高声提醒道: “沈巡使当心!” “此等手段,须将一门‘上乘’级功法修至‘登峰造极’之境,方能悟出武学本源!” “然此法需‘练神’方可施展,向来只有化劲、罡劲强者才能使出。” “此人明劲中期便强行催动,定是借那玉珠取巧而为,这等逆天之举极耗气血,他绝计不可长久支撑!” “莫要硬抗,只需施展身法躲避拖延,他最多再出两三掌!” “牙尖嘴利的小贱人!等老子拍死这小畜生,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被一语道破底牌,曲不石面孔扭曲,眼中闪过一抹暴怒。 他怒吼一声,疯狂更甚,气血不要命般涌入玉珠。 “轰!” 沈修寒死咬牙关,强忍肺腑间翻腾的气血,拼尽全力施展惊鸿游龙欲要再次闪避。 可这一次,在犹如天罗地网般的“掌势”锁定下,身形终究迟滞了半瞬。 虽避开掌心的正面轰杀,但狂暴无比的掌风余波,依旧如重锤般扫中他的左肩。 “砰!” 沈修寒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 “噗!” 半空中,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即便有铁骨功护体,依旧承受不住“掌势”之威! “该死!” 沈修寒扭转腰腹,双足落地,在泥地犁出两道沟壑,堪堪稳住身形。 左肩传来阵阵剧痛,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先将惊鸿游龙推演至圆满,此刻绝不会这般被动…’ 沈修寒抬手抹去唇角鲜血,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懊悔。 等等! 忽然间他目光一凝,望向曲不石掌间那枚玉珠。 珠子如长鲸吸水,疯狂吞噬周遭弥漫的水汽。 澎湃水汽源源不断地涌入曲不石体内,支撑着那超越境界的恐怖掌力。 ‘曲不石借用那枚神秘玉珠的神异,才强行施展出这掌劲。’ ‘而那玉珠通体水汽弥漫,能牵引八方江水,分明是一件极为罕见的水中异宝…’ ‘既然是水中宝物…’ ‘岂不是正好落在了我的千湖钓垂钓范围中?!’ 沈修寒双眸蓦地大亮,心念电转间再无半点迟疑,自衣摆处“撕啦”扯下一根黑线。 气血涌动,千湖钓玄奥真意悄然运转,一股无形奇异波动顺着黑线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如水纹荡漾,无声无息。 下一瞬! 曲不石掌心的透明玉珠,仿佛受到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 骤然爆发出剧烈的嗡鸣,珠身剧颤,光芒明灭不定! “怎么回事?!” 正咬牙抽干气血、凝聚最后一道巨掌的曲不石,神色骇然大变。 这枚与他心神相连的异宝,此刻竟隐隐有失控之兆! 不待他多想。 “唰!” 玉珠挣脱钳制,化作一道湛蓝流光脱手而出。 那模样,宛如在外贪玩的稚童听闻至亲呼唤,毫不留恋地抛下玩伴,迫不及待朝老父怀中扑去。 “啪!” 沈修寒轻轻抬手,将玉珠稳稳攥入掌心,他没有细看,目光始终盯着高处的曲不石。 曲不石懵了。 自打参透此宝玄妙的那日,他便日夜悬心,深知此物夺天地造化、功效惊人,若走漏风声,必引来无数争夺。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宝物会以如此荒诞的方式… 竟他娘的自个儿长腿飞到敌人手里! 然而,此刻已容不得他弄明白这匪夷所思的变故。 失了玉珠控御的水雾,顿时如脱缰野马,化作一个无法控制的火药桶! “不好!” 曲不石面露惊惶,将体内残存气血尽数灌入其中,奋力一掷,只想将其远远甩开。 可在他抽身撤离刹那,尚未成型的湛蓝水雾骤然发出一声惊天巨响,凭空炸裂! 半空中,一股雄浑无匹的劲力波动轰然向四周扩散。 狂风嘶吼,劲气乱舞。 码头上青石条阶被掀飞,老树被连根拔起。 尽在这排山倒海般的撕扯中分崩离析,化作漫天齑粉。 而置身爆炸正中心的曲不石,无疑首当其冲! “噗!” 他脸色惨白如纸,仰天喷出一口血雾,体内经脉在气血反噬下寸寸尽断,顷刻间身受重创! “好机会!” 时刻紧盯着曲不石的沈修寒,望着那道从高处坠落的身影,眼前一亮,当即欺身而上。 脚下猛踏,犹如一头展翅大鹏拔地而起,身形在半空中拧转如弓,右腿如战斧般高高擎起! 自上而下,劈抽而落! 三十六路崩天腿·崩天腿! “不!” 曲不石绝望怒吼,咬牙交叉双臂横挡于胸前,试图调动气血护住心脉。 可经脉中早已空空荡荡,哪里还榨得出半分气血? “我命休…” 话未说完! “轰!!” 裹挟着狂暴劲力的长腿毫不留情轰然劈落,结结实实抽在曲不石交叉的双臂上! “咔嚓嚓!” 骨骼爆裂声响彻。 曲不石练骨多年,好不容易将‘臂骨’练成,此刻如朽木般被轻而易举抽断。 血肉四溅,骨片飙飞。 腿影势头不减,继续向下碾压! 胸骨、肋骨、内脏、脊椎… 几乎在同一时刻被尽数震得粉碎! 曲不石胸腔从左至右,赫然多出一条血肉模糊的沟渠! “砰!” 身躯重重砸落尘埃,激起一片烟尘。 曲不石微微张着嘴,眼中神采却飞速消逝,如灯火熄灭。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马车旁,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死…死了?” 纪雪目光发颤,声音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曲不石…就这么死了?” 妹妹纪瑶同样瞪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方才还天神下凡,威势滔天的沉剑坞十当家,此刻已如一滩烂肉、再无半点声息。 马、文二人表情惊骇与复杂交织。 两个婢女捂住了嘴,大气都不敢出。 耿谓之攥着刀柄的手,激动的微微发抖。 做为云漪岛巡卫,他深知曲不石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能让沿岸商船闻风丧胆的名号,是连五大家族都要忌惮三分的悍匪! 而今…他却被自家巡使斩于码头,陈尸于此! 第72章 人头 一旁,纪雪胸口起伏不定,犹豫再三,终究忍不住道: “沈巡使…如今可是已经突破练骨境了?” 沈修寒微微颔首,没有否认。 他正面击杀曲不石,修为晋入练骨之事,已然不可隐瞒。 “嘶!” 文姓少年倒吸一口凉气,目光满是惊异,拱手道: “敢问巡使今年多大年纪?” 一旁,耿谓之与沈修寒共事多日,此刻挺起胸膛,语气中不无骄傲:“巡使今年刚过十七!” 十七岁,练骨境! 此言一出,众人眼中纷纷闪过震惊之色。 纪雪、纪瑶两姐妹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眸中看到震撼。 这等修为,即便放在摘星门外门,也是一等一的人物。 而依着这位巡使方才展现出来的搏杀之能。 正面斩杀赫赫有名的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战斗才情可想而知。 放在无极院,都足以担任教习之职了。 马景行面色一阵青白,缩在人群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马家商号在长云县内城不过是个富绅家族,旗下沙船拢共四五艘,连力夫带护院满打满算六七十号人。 马家花重金供奉的护院头子,也不过是个练骨小成的老把式。 年近五旬,气血衰败。 连寻常初入练骨的武者都未必是对手,何况眼前这位正值韶华、如日方升的少年天骄? 马景行低着头,灰溜溜缩在众人身后,当起缩头鹌鹑,方才那点攀比之心早已烟消云散。 倒是一旁的文公子回过神来,整了整衣襟,郑重道: “沈巡使,在下长水县人士,文祊,方才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巡使海涵。” “无妨。” 沈修寒摆摆手,并未在意。 他转身走到曲不石的尸身旁,俯身搜罗起来。 可惜,与先前在王能、孙二娘等人身上搜到的一般无二。 三人身上加起来,拢共只翻出十几两散碎银钱。 一门功法秘籍都未寻见。 ‘这才是常态…’ 沈修寒心中暗忖: ‘正经人出任务,谁会随身带着功法秘籍啊?’ 这时,耿谓之呲牙咧嘴地走上前来,右手扶住伤臂,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巡使,容属下割下这狗贼的首级。曲不石的人头,县衙里可是明码标价悬赏三十两银子!” “哦?” 沈修寒眉头一挑,倒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去吧!” “喏!” 耿谓之兴冲冲地上前。 忍着臂上剧痛,手起刀落,将曲不石首级割下,用布裹了提在手中,面上满是快意。 而在这时,一阵香风拂来。 纪雪提着裙摆,莲步轻移,凑到沈修寒身边低声道: “沈巡使…这曲不石的首级,可否不要交予县衙?” “嗯?” 沈修寒侧目看她。 纪雪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巡使有所不知…县衙虽对沉剑坞诸匪明令通缉,但给的赏银却不如我纪家丰厚。” “巡使若将首级交与我家,一来,我家愿付的赏银,绝对在县衙那三十两之上;二来…也可告慰我观南堂兄在天之灵。” 沈修寒面露恍然。 是了。 沉剑坞与纪家结有生死大仇,曲不石这位十当家的人头,纪家自是愿意重金买下。 既能慰藉纪观南,又可一振家族声威,堪称两全其美。 见沈修寒目露思索,纪雪顿了顿,语气又凝重几分: “况且…沈巡使孤身斩杀曲不石之事,最好莫要对外声张。” “沉剑坞睚眦必报,若是知晓是你下的杀手,恐会招来无尽报复。” “巡使若将人头交予我家,今日之局若被沉剑坞发现,便由我纪家出面一力承当便是。” 沈修寒闻言,目光微闪。 瞬息间便权衡了其中利弊,不由得微微颔首。 随即,他视线左右一扫:“那在场这些人…” 纪雪虽年少,却也算聪慧,自是听明白了他话中之意,当即正色道:“沈兄放心,他们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取了首级。 众人简单收拾一番。 沈修寒环视四周,沉声道:“此地凶险,不可久留,大家上船,趁天黑前速速离去!” 众人闻言不敢耽搁,纷纷登船。 船桨划破水面,渐渐离岸,很快隐入茫茫水雾深处。 … 远端。 一棵老树上,身着劲装的中年男人如落叶悄然飘落。 他负手立于曲不石尸身旁,目光遥遥凝视乌篷船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江风拂过,卷起衣袂一角。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微不可察的呢喃声中,尽是掩饰不住的震撼: “好狠辣的手段…” “此子,当真了得!” “回去定当禀报阿姊,对于这沈修寒,还须得再加大投资筹码才行,势必让他对我纪家倾心!” “不过…” 中年男子扭头,望着周遭被战斗波及的码头,以及曲不石的无头尸身,微微叹了口气。 “还是年轻了些,不晓得打扫战场,免得被人看出痕迹…” 他一抬脚,将曲不石的尸身踹进湖水,血气飘散开来,很快便被一群鱼虾围住。 随后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 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摸不着头脑第二日。 沈修寒与马、文二人轮流摇橹,待到西市码头遥遥在望时,天色已经渐晚。 甫一下船,码头上早有数名身着纪家号衣的护卫候立。 纪雪、纪瑶方踏上青石台阶,便被一行人簇拥着接走,两顶小轿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文祊抱拳别过,自去城中寻了家客栈落脚,预备明日一早启程返回长水县。 至于马景行… 方才还在船上闷不吭声,此刻却已不见踪影,不知何时悄然溜走了。 沈修寒也不在意,扶着耿谓之往内城走去。 寻了家医馆,老大夫先替耿谓之接了骨,又对刀伤端详半晌,翻出几味药材捣碎敷上,最后用白布层层缠裹妥当。 结了诊金,沈修寒从怀中摸出两锭银钱,约莫五两,都是从曲不石、王能等人身上搜来的,递到耿谓之面前。 “万万不可!” 耿谓之连连摆手,急道: “此番属下没帮上忙,还拖累了巡使后腿…” “拿着。” 沈修寒不由分说,将银两塞入他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段时日好生将养,主家与镇守那头,我自会去通报,银子是我赠你的,与主家赏的不冲突,拿回去买些肉食,补补身子。” 耿谓之嘴唇翕动几下,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在刀口上讨生活多年,中刀伤、断臂膀都不曾吭过一声。 此刻捏着那五两银子,眼眶却倏地红了,半晌才哑声道: “多谢巡使…” 第73章 变化 待他离去,沈修寒也长舒一口气,迈步朝家中走去。 路上。 夜风微凉,街巷寂静。 沈修寒摸出从曲不石手中夺来的玉珠,捏在指间端详。 珠子不过指甲盖大小。 通体剔透,隐隐有波光流转,似有一泓湖水被封在其中。 掌心温度传去。 珠身微微泛起一层莹润光晕,如水波荡漾,神异十足。 沈修寒边走边把玩着玉珠,心中微微一动。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你从曲不石手中夺得的这枚神秘玉珠,名曰覆海珠,乃钓海楼“四大传承灵器”之一,共蕴三重玄妙功效。】 【其一:持此灵器入水,可如鱼鳖在水下呼吸、来去自如、视物如白昼,非修得“目神通”者,无法看破行藏。】 【其二:持此灵器修炼玄冥冰煞覆海真经,事半功倍,一日千里。】 【其三:持此灵器施展水系功法、武技,可逾越本身境界,催发出更上一层的秘法威能。】 ‘钓海楼…’ 沈修寒脚步一顿,眸中泛起几分无奈之色。 又是钓海楼。 这三个字他近来听得太多,几乎已有些应激。 这势力神神秘秘,仿佛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般,任他如何探听,却连半点线索都摸不着。 摇摇头,将纷杂思绪暂且按下,目光落在三条功效上。 玄冥冰煞覆海真经… 单听这名号,便知其霸道绝伦,想来定是钓海楼的功法。 只可惜…覆海珠仅是辅助修炼的灵器,内里并无真经传承。 这条功效于他而言,终究是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 倒是第三条功效…令沈修寒颇为眼热。 曲不石能以明劲修为,强行越境凝聚出恐怖“掌势”,靠的便是这这层玄妙! 沈修寒暗自盘算。 自己如今掌握的诸多武学中,与水系沾边的,思来想去唯有一门千湖钓。 可千湖钓乃是垂钓奇技,能催出个什么“势”来? 钓势么? 沈修寒哑然失笑。 索性将念头搁置,待过几日重返云漪岛,下水试演一番便知分晓。 相比之下,反倒是第一条功效最让他怦然心动! “持此灵器入水,可无声无息、来去自如…” 沈修寒眸光渐亮,心中泛起几分惊喜。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避水珠么? 钓海楼那位真传弟子陨落之地,恰在沉剑坞左近。 沈修寒虽驻守云漪岛多日,却始终不敢贸然靠近那片水域。 可如今,有了这覆海珠傍身,说不定能… 沈修寒眸底精光一闪,旋即又压了下去。 ‘算了,多想无用,一切等回了云漪岛再说。’ 沈修寒将玉珠收入怀中,目光落在剩下两条新情报上。 【情报②:曲不石身陨之事已被沉剑坞知晓。沉剑坞震怒,三当家‘枪将’卢俊成亲赴曲不石陨落之地查探。然曲不石尸身已被纪闻处置,卢俊成一无所获,悻悻而归。】 ‘已经知晓了么…’ 沈修寒眼底掠过一抹精光。 ‘纪闻…果然料理了后事。’ 有情报标明,沈修寒知晓纪闻暗中潜藏,只是佯作不知。 自打麻显阳因银纹鱼之事欲置他于死地后,沈修寒行事便愈发谨慎。 杀人之后,断不会大意地将尸身留在原地。 此番故意如此,实则是想试探纪家一番,看看他们是否可信。 若纪家真如纪雪所言,会在沉剑坞追查时一力承当。 纪闻必定会收拾现场、抹去痕迹,而非任由曲不石陈尸荒野,让沉剑坞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 ‘看来…将人头交给纪家是对的。至少眼下他们还算可信。’ 沈修寒心中稍定,眸光移向最后一条情报。 【情报③:你的情报被内鬼出卖至白家,复由白家转至沉剑坞,终为曲不石、王能、朱澭、孙二娘等人所知。内鬼身份:云漪岛甲队巡使鲁衙。】 ‘内鬼是鲁衙…他是白家的人?’ 沈修寒瞳孔微缩,心底掀起一阵暗涌。 这桩情报着实出乎他的预料。 王能死前曾言:‘他非情报中初入练血…’ 这句话,让沈修寒当时便推测云漪岛上可能有沉剑坞的细作,甚至也曾怀疑过鲁衙。 但人是猜对了,可派遣细作的势力却猜错了。 白家! 他们为何要向纪家安插细作? 更关键的是,白家竟与沉剑坞有所勾连!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面色渐渐凝重。 ‘这里头…肯定有事!’ 没等他多想,脚步行至南市布匹巷,两道身影迎面而来。 沈修寒记性极好,一眼认出正是半个时辰前在西市码头接纪雪、纪瑶回府的纪家护卫。 那两人眼尖,瞧见他顿时面露大喜,忙不迭快步迎上前来,抱拳速声道: “沈巡使留步!可算找着您了,家主急召您过府一叙!” “家主?” 沈修寒眉头微挑。 “正是。” 身量稍高的汉子警惕地左右环顾一圈,见巷中无人,才凑上前压低嗓音,眉飞色舞道: “巡使,是大好事!” 沈修寒心下顿时了然。 想必是纪家姊妹回府后,将路上遭遇截杀之事全盘托出,又献上了曲不石的首级,纪家家主这才迫不及待遣人来寻他。 心中略一盘算,便颔首道: “…带路。” 二人引着他绕过北市,拐进一条青砖铺就、古槐遮天的僻静阔巷。 巷深院静,暮色中偶有几声鸟啼从树梢传来,更衬幽邃。 不多时,高悬“纪府”匾额的朱漆大门便映入眼帘,两尊汉白玉石狮镇守左右,气度森严。 隔着老远,便见府门外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来回踱步,显然已候了多时。 纪忠。 瞧见沈修寒,纪忠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语气中满是赞叹之意: “沈公子,多日不见,着实出乎老朽意料之外啊!” 依稀记得上回见纪忠时,双方地位差距甚远。 彼时纪忠斜倚藏书阁软榻,只向门丁提前打了声招呼,便算尽了礼数。 而这一次,不仅亲自出府相迎,姿态也放得极低。 连“老夫”也不称了,改口成了“老朽”。 第74章 纪姨 前后剧变,无外乎沈修寒的实力已今非昔比。 沈修寒依旧谦逊,抱拳道:“管事过奖,分内之事罢了。” “哈哈哈,寻常人可办不成这分内之事!” 纪忠见他态度如初,愈发亲热,笑着引他自正门踏入纪府。 “你这回立了大功,家里定不吝啬赏赐。家主早早便在正堂候着了。” 二人穿过两道水榭回廊,廊下池水幽碧,残荷半卷,暮色中偶有锦鲤摆尾,荡开一圈涟漪。 沿途仆役见了纪忠,纷纷垂手避让,待看清他身旁的沈修寒时,目光多了几分好奇与打量。 两人一路走入二进院。 侧堂。 灯火通明,瑞脑销金兽里燃着名贵的安神檀香。 下首摆着一张紫檀木案。 木案上,托着一只朱漆木盘,旁侧摆着一个香炉。 而盘中,赫然盛着一颗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的人头。 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从左额斜劈至右颊。 皮肉翻卷,死不瞑目。 正是曲不石首级! 堂中央,一个肩披狐裘,端庄发髻斜插赤金衔珠凤钗,珠穗垂落耳畔,衬得她肤若凝脂的美妇,正笔直地站在那里。 美妇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眉眼成熟,相貌生得明艳大气。 赫然是纪家家主纪疏影! “噗嗤…” 火折子亮起。 纪疏影上前几步,将三炷檀香点燃,插入香炉中。 外头,适时传来通报声: “家主,沈巡使到了。” “进来罢。” 沈修寒踏入侧堂,目光一扫,便看到这样一位姿容毫不逊色于自家师父的美妇。 不同的是,师父常穿着宽袍大袖,将身段捂得严严实实; 而眼前这位,即便身着缎袍,起伏的曲线依旧呼之欲出。 高耸的胸襟将衣料撑得紧紧绷起,裙裾之下,隐约勾勒出两条匀称修长的玉腿轮廓。 端庄与媚骨,在她身上糅合出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听得脚步声,纪疏影缓缓转过身来。 美眸微抬,不疾不徐打量沈修寒一番,唇角勾起笑意: “这位,便是力挽狂澜的沈巡使?” “在下沈修寒,见过纪家主。” 沈修寒垂下头,压下心头那一丝诧异,抱拳行礼。 长云县五大家族之一的纪家家主,竟是一位美妇人! 不过垂眼间瞥见她指节上那层薄茧,倒也不觉奇怪了。 能在世家林立的长云县撑起一族门楣,又岂是等闲之辈? “不必多礼,不过…你说,我是该叫你巡使呢,还是公子、修寒…又或者是,小六呢?” 沈修寒身躯微震,茫然抬头。 入目是纪疏影略带促狭的笑意,笑里藏着几分捉弄,几分亲昵。 见少年满脸呆滞不解,纪疏影似是觉得极有趣,抬手掩去唇边轻笑,眉眼弯弯如月牙: “你师父不曾与你说过我与她的关系么?” “…未曾。” “噢,是她的性子。” 纪疏影一副不意外的模样,微微摇头,笑道, “我与你师父相识四年有余,她…昨夜还在我这里呢。” “…啊?” 沈修寒嘴巴微微张开,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霎时间,一些他曾经不解、又因不甚重要而未曾深究的小细节,纷纷涌上心头。 挂职会上被纪家选中,他向梅霜风禀报时,师父为何对纪家藏书阁里的功法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纪家兽苑里的‘青锥鸡’向来不外售,炼丹之法也是不传之秘。 而他猎得青锥鸡,师父为何能炼制出碧血丹,且对丹方、药性、服用之法说得一清二楚? 桩桩件件,此刻都有了答案。 原来师父与纪家家主相识,且关系…很是亲近。 “小六,若你愿意,唤我一声…纪姨便是。” 纪疏影话音落下,美眸中带着几分期许望向沈修寒。 沈修寒略一犹豫,便从善如流地唤道: “纪姨。” “好,好孩子…” 纪疏影唇角笑意漾开,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甚是欢喜。 好在她很快收了笑意。 目光落回木盘中那颗首级上,语气随之端正几分: “叙旧的话,来日方长。咱们说回正事。” 纪疏影转身,踱回紫檀木太师椅前坐下,正色道: “南乡府之行凶险万分,你护住雪儿、瑶儿周全,更将曲不石这为祸一方、沾满我纪家子弟鲜血的悍匪斩于刀下,我纪家自不会亏待于你。” 言罢,她朱唇轻启,唤了一声:“纪忠。” “老奴在。” 躬身候在门侧的纪忠闻声而动,托着一方蒙红绸的托盘在沈修寒身侧,将绸布掀开。 烛火映照,木托盘内整齐叠放着六张官票,面额皆是十两。 足足六十两纹银! 这笔巨款,足以在长云县内城置办一处二进的院落。 官票旁,还立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羊脂白玉瓷瓶。 瓷瓶以红绸塞口,虽未拔开,却隐隐有股精纯药香沁透而出,稍稍轻嗅,体内气血便微微翻腾。 “这银票中的五十两,是你斩杀曲不石的赏钱。” 纪疏影纤指轻抬,点了点那叠官票,又指向白瓷瓶: “瓶中所装是六粒碧血丹,其中五粒,同样是这次任务赏赐,至于剩下一粒,连同那十两银票,一并结清你当差的月钱与丹药份例。” 六颗碧血丹! 沈修寒心头一跳。 黑市上,纪家的碧血丹向来是最抢手的丹药之一。 因其以二阶宝兽炼制,药力精纯,对明劲、暗劲武者皆有奇效。 便是药力最下等的成丹,也常被炒到六七两银子一粒。 纪家这一出手,端的是财大气粗,底蕴深厚。 “收下罢,莫要推辞。这是你拿命搏回来的。” “谢纪姨厚赐。” 沈修寒没有扭捏,抱拳一拜,接过银票与瓷瓶。 乱世之中,资源便是武道通天的阶梯。 他身上的碧血丹在突破练骨时已所剩无几。 此番正好续上丹药,让他能早些冲击练骨大成。 见他行事果决、不骄不躁,纪疏影欣赏之意更浓几分。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温声道: “小六,这几日在路上耽搁了不少功夫,先歇息几日再上岛罢。对了,月例中的药膳与肉食,纪宁自会与你结算补齐,不会短了你半分斤两。” “…修寒明白。” 沈修寒沉声应道,然而他并未转身离去,仍立在原处。 纪疏影眉目间掠过疑惑,放下茶盏道: “可还有其他事?” “唔,是有一件事,不过多是猜测,并不确定。” 见沈修寒稍显犹豫,纪疏影面色却肃穆起来: “大可说来。” “是,纪姨…”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 将王能临死前所言的情报,连同他猜测内鬼可能是甲队巡使鲁衙之事,一五一十禀告于纪疏影。 第75章 面馆 走出纪府大门,夜色已沉,街巷两侧灯笼次第亮起。 沈修寒去了趟梧桐巷,包了七八样张记糕点,甜香味透过油纸散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提了纸包往城南走去,不多时,熟悉的院落便映入眼帘。 院门左侧档口,隐隐有食客谈笑声从半掩的门帘传出。 “好一碗铺盖面!汤头鲜亮,面片筋道,说是咱长云县第一面也不为过!” “哈哈哈,刘兄,我没骗你罢?月旬前我在县里闲逛,无意撞见这‘沈记食肆’,别看铺面小,左邻右舍都在这扎堆,一人抱个海碗低头嗦面,我一看这架势,就晓得味道错不了!” “着实不赖,这趟没白跑,还是张兄你嘴刁!” 里头闲聊喧闹声传来,偶尔夹杂碗筷碰撞的脆响。 沈修寒提着糕点走到档口前,挑帘一瞧。 此时已近戌时两刻,铺子里五张方桌竟还坐满三桌。 食客们每人端个粗瓷海碗,呼噜呼噜吃着面,桌上配着碟爽口的凉拌小菜。 青翠黄瓜拍碎了,拌了蒜泥醋汁,瞧着便开胃。 手里宽裕些的,面前还温了一壶酒。 酒倒不是自家酿的,是从城西老孙头那儿批来的瓜干酒,转手赚个几文辛苦钱罢了。 沈修寒左右扫了一圈,没瞧见沈沫沫身影。 庖房传出有节奏的切菜声,想来是郑氏在忙活。 闻着铺子里浓郁的骨汤香气,沈修寒摸了摸肚皮,在外奔波好几日,一口正经饭都没吃上,此刻馋虫被勾得翻涌。 他心中一动,起了几分恶趣味,故意压粗嗓子道: “掌柜的,来碗面!” “好嘞…客官您先找座儿,面马上出锅!” 郑氏的高喊从庖房传出,干脆响亮,中气十足。 沈修寒听罢,嘴角不由扬起笑意。 郑氏苦了大半辈子,以前多给人做浆洗缝补的粗活,性子向来胆怯内向,见人说话都低三分。 今日听这声招呼,便知这段日子当了老板娘,心里底气足了,人也跟着敞亮了不少。 不多时,门帘挑起。 郑氏端着热气腾腾的海碗快步走出,将面搁在桌上。 “客官慢…” 话说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沈修寒抬起头,笑吟吟地望过去:“娘,生意不错呀。” “大、大郎…” 郑氏愣在原地,眼眶唰地红了。她又气又笑,解下围裙,没好气地拍打他的肩膀: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言语一声,净拿娘寻开心!” 这番动静,引得旁桌食客转头侧目,纷纷善意哄笑。 郑氏喜滋滋去切了盘小菜,烫了壶酒端来,低声问道: “大郎,这次回来,可是赶上休沐了?” 沈修寒挑起一大筷面条吸溜进嘴里,骨汤的鲜香直冲味蕾。 他含糊不清地点点头: “嗯,能歇个两三日,过后还得回岛上当差。” “两三日也好,也好…” 郑氏连连点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先吃着,娘去把后厨的锅碗拾掇了,今日提前打烊!” 说罢,风风火火钻进庖房。 待沈修寒干完一碗面,连汤底都喝得干净,铺子里的散客也都结了账,陆陆续续离开。 帮母亲收拢好桌上碗筷,顺嘴问起小妹沫沫。 得知这丫头在后院玩耍,便拎起桌上油纸包,放轻脚步,悄摸摸进了后院。 后院,墙角鸡棚边。 沈沫沫扎着两个羊角辫,小小的身子蹲在地上,小手捧着拌好的碎草料,一点点往木槽里倒。 小丫头嘴里嘟囔碎碎念: “咕咕、嘎嘎、还有鹅鹅,要像沫沫一样大口吃饭饭哦,不然长不高,没力气帮锅锅打坏…呀!” 话音未落,一双大手从后头探过来,掐着她的咯吱窝,让小丫头身子拔地而起。 沫沫吓了一跳。 两只小短腿在半空乱蹬,下意识就要挣扎惊呼。 可忽然间,小丫头愣了半秒,惊喜地瞪大眼睛,猛地转过头搂住他的脖子: “锅锅!你回来啦!” “哈哈,小馋猫,看看这是什么?” 沈修寒笑着颠了颠她,扬起手里的油纸包。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大眼睛里瞬间亮起小星星,她吧嗒了一下口水,藕节似的小胳膊抱着沈修寒脸颊撒娇。 “桂花糕!是张记的桂花糕对不对?锅锅,沫沫想吃!” “哈哈,鼻子倒是灵,拿着拿着。” 沈修寒把她放在地上,将油纸包塞进她怀里。 小丫头迫不及待地扒开纸包,掏出一块绿豆糕,“嗷呜”一大口便咬掉了半边,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咕咕…咕咕咕!” 沈修寒正揉着沫沫脑袋,脚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鸡叫声。 低头一看,三只拳头大的青毛小鸡扑棱着肉翅膀,护在木槽前,仰着小脑袋,圆溜溜的小眼睛里满是警惕地瞪着沈修寒。 “哟,破壳了?” 沈修寒眼神一亮。 瞧这绒毛上泛着青光,错不了,定是青锥鸡卵孵出的小鸡。 “锅锅,小鸡是十个昨天前从壳壳里头钻出来的…” 小丫头攥着半块绿豆糕,煞有介事地挨个点过去: “沫沫给它们都起了名儿,这个叫咕咕,那个叫嘎嘎,最旁边那个叫鹅鹅…” 沈修寒听得一阵无语。 三只青毛团子长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不知这丫头是怎么分清谁是谁的。 正说着,郑氏已在前头卸了铺门板,落下锁,拉着兄妹俩进了里屋,点上油灯。 一家人围坐灯下,自是少不了一番嘘寒问暖。 沈修寒只挑岛上钓鱼捕虾、湖光山色的趣事说。 听得沈沫沫两眼放光,抓着他的袖子闹腾,非要跟着去岛上玩。 直到郑氏沉下脸,在她小屁股上结结实实拍了两巴掌,这丫头才撅着嘴,委委屈屈地歇了心思。 闲聊间,郑氏扯起家常。 说是搬进内城这段日子,外城棚户区的老街坊们都来串过门。 陈阿伯和李婶也提了些鸡蛋来看望。 陈安倒是没露面。 听说前阵子他在的赌坊与白家人起了争斗,受了点刀伤。 好在没伤及筋骨,在家歇养了几日,已经好利索了。 提起这桩事,郑氏满是庆幸。 整日打打杀杀,今天不知明天事,哪有开个小面馆来得安稳? 如今铺盖面的名头,在附近街坊里也渐渐传开了。 每日抛去本钱,净利润足有五六十文。 虽说起早贪黑辛苦些。 但细算下来,一年便能攒下十几两银子呢! 昏黄的灯影摇晃,映着郑氏带笑的脸庞。 她眉宇间积压了半辈子的愁苦早已散尽,满脸都是对如今安稳岁月的知足。 儿女双全,生活安稳。 日子,好起来了。 第76章 丁箐 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摸不着头脑第三日。 天光微亮,沈修寒用牙粉漱口,吃了两张郑氏烙制的葱油饼,便背着准备好的东西,朝梅院而去。 行至南街岔口,他远远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一袭青袍,样貌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便寻不见。 但沈修寒还是一眼便认出他。 韩礼! 正欲打个招呼,韩礼却脚步一顿,折转拐进北面那条巷子。 那巷子沈修寒去过,大户人家不多,若说有什么出名的去处,唯有一家通背武馆… “上次见着他与萧文,似乎也是去那条巷子?” 沈修寒摇摇头,也未多想,迈步朝梅院行去。 “嘿!” “哈!” 未进梅院大门,便听得里头传来整齐划一的呼喝声,中气十足,在晨风中远远传开。 等进了门,目光扫过演武场,发现他离开这段日子,外院走了几张熟面孔,却也新添了几个交了束脩、刚入门的弟子。 “沈师兄早!” “见过六师兄!” 不少外院弟子见到他,纷纷停下动作,恭敬行礼。 新入门的弟子则向身旁同门打听起这位面生的师兄来。 沈修寒随手招过一名相熟的弟子,问道:“今日早习轮哪位内院师兄督导?” 那弟子赶忙抱拳道: “回师兄,今日是五师姐,不过丁师姐昨儿便吩咐过,今早会晚来半个时辰…” 沈修寒了然点头,沉声道: “既如此,莫要耽搁了晨练,先由我来督导,起桩罢!” “是!” 众外院弟子轰然应诺。 齐齐拉开架势,一招一式地练起了基础的玄鹰桩。 按武馆规矩,内院弟子皆有督导外院之责。 只是沈修寒入门尚短,加上早早被派去云漪岛当差,这活计便一直没落到他头上。 今日左右无事,顺手点拨一二倒也无妨。 他在人群中穿梭,不时出脚踢正几人的下盘,纠正发力的姿势,或沉声提点几句。 约莫半个时辰。 一个身着藕荷色短打,头发扎成高马尾,一张略显圆润可爱的豆蔻少女匆匆走了进来。 见到外院弟子开始练桩,她脸上不由浮现几分诧异。 待目光落在人群中背负双手、从容巡视的沈修寒身上,眼中便闪过恍然。 沈修寒也注意到了她,便迎了过去。 不等他开口,那女子便俏生生凑上前,笑道: “你便是小六了罢?嘻嘻,内院总算不是我最小了…” “沈修寒,见过五师姐。”沈修寒拱手笑道。 “这声师姐我爱听…” 五师姐满意地点点头,弯起眼睛笑了笑,“我叫丁箐,方才去替棠音小姐买了些东西。” 棠音? 罗棠音? 沈修寒曾听二师兄徐川提过。 五师姐丁箐在罗家千金身边做护卫,却未想到竟是那四大天才之一的罗棠音! “师弟,你今日回武馆,是有事要去寻师父的罢?” “正是如此。” 丁箐忙朝他挥挥手:“那你就快去吧,外院交给我盯着便是!” “有劳师姐。” 沈修寒也不客气,抱拳一礼,朝后院走去。 “笃笃笃” 走至正屋前,抬手叩门。 “进。” 沈修寒推门入内。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入,落在梅霜风素白的衣袂上。 而她端坐在大椅上,手中翻着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边角已微微卷起,显是翻阅多时。 沈修寒步履生风,抱拳行礼,开门见山道:“师父,弟子已叩开练骨关了。” 梅霜风微微一怔,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 沈修寒依言上前。 梅霜风素手探出,五指依次在他肩胛、后颈、双肋处捏过,最后微屈指节,按在脊椎骨上。 掌心劲力一吐。 沈修寒只觉全身筋骨一震,体内发出一阵细密闷鸣。 不过几息间功夫,梅霜风收回手,长舒了一口气,清冷的眸子泛起异彩: “不错…确实是练骨成了,而且还是最难的一截脊椎骨。” 梅霜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声道: “明劲分练血、练骨、练筋三关。这练骨,打熬的便是肩、颈、肋、脊四处骨骼。” “拳经里有句老话:‘铁骨不就,暗劲不出;气催骨朽,命丧黄泉。’意思很明白,只有先把骨架子打熬得跟生铁一般结实,日后突破暗劲时,你这肉身才承受得住那霸道的劲力。” “而这肩、颈、肋、脊这四处骨骼中,脊椎乃人体大龙,最是凶险难练,可一旦练成,对战力的拔升也最显著。” 梅霜风看着他,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夸赞:“你倒是胆大,上来就把最难啃的骨头给练了。” 沈修寒闻言摇头苦笑: “其实徒儿也是被逼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罢了。” 这是假话。 早在推演‘玄鹰桩’时,沈修寒的修为便被推演到练骨巅峰。 寻常武者练骨,须得从易到难。 先练肩,后练颈,再练肋,最后才敢去碰脊椎。 可对沈修寒而言,不过是将走通的老路重新走一遍罢了。 “被逼无奈?” 梅霜风微微挑眉,将青瓷茶盏搁在桌案上,目光直视他: “仔细说来听听。” “是。” 沈修寒没做隐瞒。 将临时接到差事,要求前往邙山无极院,无奈连夜强行叩关练骨,好在幸运功成,以及半道遭遇沉剑坞截杀,最终反杀曲不石的经过,挑拣着重点禀明。 “曲不石…” 听完这番讲述,梅霜风眼底划过一抹讶色,她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沈修寒几眼,似笑非笑道: “我倒是对你如今真正的实力生出几分好奇了。” “若我没记错,那曲不石早已叩开练骨关多年,一身功夫不弱,竟也折在了你手里…” “呃…” 沈修寒略一迟疑,正琢磨着该如何解释。 “罢了。” 梅霜风却抬起素手一挥,眼角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武道漫长,谁还没点自己的机缘底牌?你既有造化,那是你的本事,不必事事都抖搂给旁人听。” 紧接着,她话头一转,语气听着随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你只管按着与纪家商定的对策办,纪家不会在这点事上食言。退一步讲,就算哪头走漏风声,惹来沉剑坞的报复……也不必怕。天塌下来,为师自会出手护你。” 第77章 出事 这番话,让沈修寒心头微热,他当即郑重深施一礼: “多谢师父!” 梅霜风微微颔首,轻笑了一声,将话题岔开: “当日,我嘱咐你练血大成回武馆一趟,本是打算传你内院诸师兄师姐的玄鹰桩破关手札,再赐你梅院秘制的药浴,好替你多添几分叩关把握。” 她看着眼前的徒弟,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不曾想,你的修炼速度比我预料的要更快,闷声不响便成了练骨…也罢!” 言罢,梅霜风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个细颈白瓷瓶。 “药浴其他内院弟子都有,算是武馆的规矩福利,不能厚此薄彼。既然你用不到药浴了,便折算成丹药补给你吧。” 说到这,她将白瓷小瓶轻轻推至沈修寒跟前,道: “前些日子,为师得了一截阴骨煞蘑,此药极为罕见,只在数万生灵殒灭的战墟中,历经数十年阴气浸染,方能破土而生。” “主以此药,为师为你师姐炼了一炉玄煞筋骨丹,此丹对练骨、练筋两境大有裨益,如今还余下这两粒,便补偿与你罢。” 沈修寒接过瓷瓶,指腹触及瓶身,便觉一股阴煞之意透瓶而出。 但他注意却不在丹药上。 目光微动,被梅霜风话中之意牵了心神,道: “师姐她…” 梅霜风唇角微扬,露出些许笑意,微微颔首: “青虹已正式闭关,全力叩击‘暗劲’玄关,以她的根基底蕴…此番破关,希望很大。” 果然如此! 沈修寒心下不禁赞叹。 未入门时,他便从徐川口中得知,大师姐江青虹不仅实力高绝,天赋更是一等一的出挑。 如今方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便闭关冲击暗劲… 这等天资,即便放在府城‘摘星门’中,也是第一等的人物。 沈修寒语气诚挚,由衷祝福: “恭喜师父,恭喜师姐!” 跟着,他将背后的包袱解下,轻轻放在桌上,笑道: “徒儿此番去云漪岛,运气不差,得了几样稀罕玩意,正巧有一样适合拿来孝敬师父。” “哦?” 梅霜风挑了挑眉,眼底浮起一抹笑意。 以她的境界与眼界,寻常之物早已入不了眼。 但徒弟的一片孝心,她自然不会扫兴。 当师父的乐趣,不正在于此么? 况且… 这小子爱吃甜嘴,喜好鱼膳,又有一颗向武之心。 桩桩件件,都像极了她心底某个久远的影子。 梅霜风一时间有些恍惚。 沈修寒低着头,未曾瞧见师父神色的异样。 他解开包袱,小心翼翼掏出一截形状古怪的“鹿角”。 鹿角晶莹剔透,色泽绚烂如珊瑚,触手滑腻,表面覆着一层细软的茸毛,断面处则呈蜂窝状孔洞,隐隐有腥气传来。 沈修寒将其递上去: “师父,您看这个。” 梅霜风从恍惚中回神,目光落在那截鹿角上。 下一刻,她神色一怔,语气中惊异地脱口而出: “鹿角鲢!” “师父好眼力。” 沈修寒赞了一声,笑道: “此物正是从二阶宝鱼鹿角鲢得来,徒儿曾翻阅过书房那本《造化奇物志》,认出此物对炼丹大有效用,便特地给师父带回来了。” 梅霜风下意识接过那截鹿角,眸子顿生异彩: “此物有调和药性、提升成丹率之效。一炉丹中添上一小块鹿角,不仅可多炼出二三枚丹,且药性不减反增,是难得一见的炼丹辅宝…你有心了!” 沈修寒抿嘴一笑,又从包袱里摸出个长条木盒。 掀开盒盖,里头躺着三节晶莹如玉的莲藕,散着淡淡清香。 “这是…身泛玉泽、体如羊脂…是宝药玉心藕!?” 梅霜风眉梢微挑,语气中的惊讶更浓了几分。 沈修寒将这宝药置于桌上,笑着解释道: “师傅,我巡视水域时,在水底发现了这玉心藕,正欲采摘时,瞧见这宝药旁竟躲着一条鹿角鲢,于是连鱼带藕一并捉了。” “不错。” 梅霜风将玉心藕拿在手里端详片刻,轻轻点头: “异种宝药生出,多有宝鱼宝兽守护,你倒是有好机缘。这玉心藕药性温和纯粹,以此为主药,正能炼出一味上好的生筋淬骨丹药。” 沈修寒闻言,忙拱手道: “劳烦师父出手。” “好。” 梅霜风将玉心藕重新收回长盒中,道: “东西留下,明日再来后院找我拿丹药。” “多谢师父。” 沈修寒心中一定。 这下子,修炼至练骨巅峰的丹药都不用发愁了。 “对了,还未曾告知你,那截阴骨煞蘑是你一位早年出师的师兄从边关寄回来的。” 梅霜风今日心情不错,话也多了几句: “他如今在龙骧军中任职,信里言明,再过两个多月,他会带人回一趟长云县,挑些本地的好苗子入伍。” 说着,目光落在沈修寒身上: “徐川、向云霆,还有申佪,这次都打算去龙骧军搏个出身。你如今也叩开练骨,年纪正合适,可有意向入龙骧军谋个前程?若你愿意去,为师可出面代为引荐。” 龙骧军! 还有两个多月便要回来… 沈修寒心头一跳。 那田平安也大抵是这个时候一同归来罢! 沈修寒不动声色道: “师父明鉴,我生性散漫,受不得军营铁律,着实没有参军的念头。” 梅霜风也不强求,微微颔首: “人各有志,军营确实清苦凶险,按你性子来也好。不过等他们回来时,院里会摆上酒席,到时候你们见一面,互相结交一番。同门师兄弟多条路,日后在外头行走总没坏处。” “全凭师父做主。” 梅霜风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她又问起沈修寒修炼中遇到的难点,一一点拨。 末了,还拿油纸包了一小袋刚晒好的糖食给他。 沈修寒接过,心头微暖。 眼见到中午时分,他正欲起身告辞。 外院,忽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嘈杂声。 “我去瞧瞧。” 沈修寒刚拽开房门。 五师姐丁箐便快步跑来,额上微微见汗,她冲沈修寒点了个头,急匆匆朝屋里喊道: “师父,出事了!” 第78章 等死 一番禀报后。 沈修寒才听明白原委。 内院膳房的庖厨石氏,方才正忙着做午膳,家里人忽然哭嚎着跑来报信,说是她的季子在街口玩耍,一转眼人便没了! 街坊邻居们议论纷纷。 都说怕是前段时日那伙“拍花子”又出来作祟了。 石氏当场便晕了过去。 醒来后瘫在地上,哭天抢地,嚎啕不止。 梅霜风性子外冷内热。 若非如此,也不会让手艺平平的石氏在庖房一待便是好几年。 她当即沉下声,吩咐道: “丁箐,点几个脚程快的外院弟子,跟着去街面上找找!” “是!” 丁箐不敢耽搁,领命便走。 拍花子,抢夺幼童… 沈修寒眉头紧锁。 白家! 这手法,定是白家干的! 上次他阴差阳错间挑起了白家和通背武馆的梁子,县里拍花子的勾当确实消停了一阵。 没成想,风头刚过,这帮畜生便又出来作恶了。 沈修寒眼神一冷,冲梅霜风抱拳道: “师父,徒儿以为,县里前段时日的拍花子案,与今日之事,怕是同一伙人所为,且背后多半有大族权贵撑腰。” 梅霜风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你有何想法?”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将那日白扶风带人在小径湾试图强抢沈沫沫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又言明县衙虽出了悬赏捉拿那伙“拍花子”,却始终雷声大雨点小,过了一段时日便没了下文。 而那白家与县尊罗家,又是多年的姻亲关系… 梅霜风听罢,眉头紧皱: “单凭这些,还不足以断定此事由白家主导。” 她站起身,目光凝重地看向沈修寒: “白家是五大家族之一,有化劲坐镇,树大根深。这件事水太深,你暂且只当不知,莫要轻举妄动,以免惹祸上身…等我这段时日暗中查探一番再说。” 沈修寒低头,抱拳应道: “徒儿明白!” 出了正屋,行至内院庖厨。 案板上的菜切了一半,灶膛里的柴火尚在噼啪燃烧。 石氏急昏了头,早跑上街寻孩子去了,灶台前空无一人。 沈修寒见状,挽起袖口接手。 外院弟子的饭食倒好打发。 往灶里添了把柴,将两屉白面馒头架上蒸熟,唤来几个外院弟子,连笼屉一并端出去分发。 师父与师姐的午膳,却不能这般凑合。 沈修寒捞起两条鲜鱼,去鳞破肚,热锅下油,葱姜爆香,鱼身入锅“滋啦”一声,白烟腾起。 不多时,一锅奶白浓郁的鲜鱼汤便熬成了。 接着又快手颠勺,炒了两盘色泽鲜亮的小菜。 盛出一份给师父端去,剩下的温在锅里,留给还未归来的丁箐。 自己也扒拉几口,随后收拾干净灶台,踏出武馆。 日头已过未时三刻,秋阳西斜,将街巷染上一层淡金。 沈修寒正欲往家走,拐过街角,迎面撞见十几条虎背熊腰的精壮汉子。 个个身着灰色劲装,袖口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面色皆是严肃凝重。 他们三五成群,分作几个小队,为首的几人手里抖开一张张墨迹未干的画像,拦住过往摊贩与路人,挨个盘问排查,惹得整条街鸡飞狗跳。 ‘通背武馆的人…’ 沈修寒目光微微一动。 “小子!” 这时候,一个高壮汉子大步跨来,毫不客气地挡住沈修寒,将画像往他眼前一怼,粗声道: “通背武馆拿人!招子瞧仔细了,见过这贼人没?” 沈修寒眉头微皱,视线往那纸面上一扫,心底顿时一惊。 画像中是个穿青袍的男子,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眉眼过于平平无奇,大约只有五分神韵。 沈修寒脑子里瞬间闪过今早那个背影… 错不了! 画上的人绝对是韩礼! “二虎,这是我自家兄弟,交给我来盘问。” 没等沈修寒开口,斜刺传来一道熟悉嗓音。 沈修寒抬眼望去,微怔: “陈安?” “寒哥儿…” 来人正是发小陈安。 他也身着灰色号衣,腰间挎着把厚背单刀,走到近前,看着气度沉稳如渊的沈修寒,干涩地扯了扯嘴角,神色里说不出的复杂。 有惊叹。 有艳羡。 更藏着一丝落寞。 “寒哥儿,你的事儿我都听街坊们说了。” 陈安搓了搓手,咧嘴笑道: “十六天熬出血气,进了梅氏内院,更是搭上五大家族里的纪家,去云漪岛当了巡使。连郑姨都在内城安了家,还开了间小食肆…” 说到这,他一脸唏嘘感慨: “咱们外城小径湾…当真是飞出了一条真龙!” “少扯淡!” 沈修寒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说说,这么大阵仗,出什么事了?” 挨了一拳,陈安却半点不生气,反而嘿嘿一笑,那点儿生分在这笑里散了大半,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光景。 但很快他便笑容一收,警惕地左右扫视一圈,见无人留意,才凑近压低嗓音: “我知晓的也不多…只听说今儿一早,有人趁我师父师娘不在硬闯武馆,那人下手极狠,不仅把我大师兄打成重伤,还从暗牢里劫走了两个关押多年的叛徒!” “半个时辰前,师父师娘回武馆才发现昏迷不醒的大师兄,以及空荡荡的牢房,当场便气疯了。” “立刻派冯麻二位师兄,带内外院弟子,堵了内城门和西市码头,又把我们这些看场子的弟子全撒了出来,挨家挨户彻查…” 说到这,陈安无奈摇摇头,撇嘴道: “兄弟们私底下都觉得,那贼人早上动了手,眼下过去两个多时辰,怕是早逃回外城了,哪还会留在内城里?” 沈修寒闻言,神色一动。 脑海中,蓦地浮现出曾经看到过的一条情报。 通背馆主严啸,受发妻宋烟蓉蛊惑,毒杀岳丈,将宋画堂、韩氏囚于暗室,逼问通背桩化劲原本的下落… … 外城。 西岐村,韩家庄子。 一个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的青年跪在泥地上。 破烂单衣被血水浆透,透过碎裂布条,能看见他身上密密麻麻、宛如细鳞般翻卷的刀痕。 往下看去,脚掌上的十根脚趾竟被人剁去了七根。 他的脸庞轮廓原本俊秀,此刻却已面目全非。 鼻梁被人贴着面颊齐根削平,留下两个可怖的血窟窿,每一次呼吸都发出“呼呼”声。 右眼眶空荡荡的,成了一个凹陷的深洞。 唯有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眼珠凸出,透出刻骨铭心的怨毒。 “宋烟蓉…” “严啸…” 青年十指抠进泥地,发出犹如野兽的凄厉嘶吼: “奸贼淫妇!” “等死罢!!!” 第79章 命数 嘶吼声字字泣血,在空荡荡的庄院里回荡,惊起檐下几只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入暮色。 一旁,一个衣衫褴褛却依旧难掩端庄风韵的妇人长叹一声。 目光转动,望向侧旁。 身着青袍、样貌平平无奇的青年正默默地抿着茶。 “礼哥儿…” 韩氏眼眶泛红,感激道: “这次若非你相救,我与画堂怕是难逃一死,姑姑…替你姑父在此谢过你!” 韩礼放下茶盏,叹道: “姑父待我恩重如山,如今他惨遭毒手,我救您和表弟出来,本就是分内之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韩氏名唤韩蕙婉。 她口中的姑父,便是她的丈夫、通背武馆前馆主宋横江。 宋横江于韩礼有大恩。 长云县韩家乃是新沂府望族韩氏分出来的支脉。 迁至此地已有二十余年。 韩礼,便是当今韩家家主与一位丫鬟通房所生。 出身低微,又是庶子,前头还有三个嫡兄。 在韩家,他素来是个小透明,根本不受重视。 可宋横江却待韩礼如亲子,教他习武,予他丹财。 没有宋横江,韩礼至今仍是籍籍无名之辈。 “一家人…” 韩蕙婉却惨笑一声: “礼哥儿,你是姑姑的家人,但长云县韩家却不是!” 她声音陡然拔高,脸上泛起难以掩饰的仇恨: “韩府距我武馆不过二里地,韩昶、韩烈二人皆是暗劲大成,可我与画堂被关押数年,他们却不闻不问…” “他们可是我亲兄长啊!却狠心至此,眼睁睁看着我与画堂受尽折磨…” 一旁,宋画堂带着刻骨恨意的声音再次响起: “韩府…与严啸、宋烟蓉那两个奸贼一般,同样该死!” 韩礼轻轻叹了口气。 他对韩家同样没甚好感,但他此刻却是最清醒的。 无论严宋,亦或韩府,都不是他们当下能招惹的。 现如今…要确定的是下一步路如何走。 韩礼沉吟片刻,道: “姑姑,救出您与画堂表弟一事,实则是我一位好友所谋划…便是这位萧文兄弟的兄长。” 说着,韩礼抬手指向靠在门边放哨的半大少年。 少年模样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腼腆,正是萧文。 众人目光齐齐望来。 萧文不好意思挠挠头,忙解释道: “其实…我大兄只是指明嬢嬢与宋大哥被关押的地方罢了,今日这场动静,多是韩大哥独自策划执行的。” “严啸老贼防得紧,韩大哥用了半个月功夫,日夜摸排踩点,将护院弟子的换班时辰、暗哨位置摸清楚。又打探到他们今日去王府商议要事,才决定临时动手…” 听到这话,宋画堂艰难撑起身子,独眼中泛起希冀: “表兄…萧兄弟,二位大恩,宋某粉身碎骨亦难报偿。只是…那通背桩的化劲原本,你们此番潜入,可曾寻到线索?” 提起这一茬,屋里气氛顿时沉了下去。 韩礼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宋画堂见状顿时明白,痛苦地阖上眼,嘶哑道: “当年,我爹遭暗算身中剧毒,临终前只留下五个字‘秘籍在武馆…’便毒发咽气。” “这几年来,严宋二贼都快把武馆地皮掘下三尺了,连茅厕都没放过,却依旧未曾寻得。” “但可以确定的是,功法定然还藏在武馆某处!” “二十多年前,传我爹功法的那位高人曾言,唯练就全本通背桩后,方能在那处福地开启时,得认可,入大殿,夺传承…” “而那‘福地’开启之日,算算时日已不足一年,现下却迟迟寻不回通背桩…” 见宋画堂情绪激荡,韩礼上前拍着他的肩膀,温声道: “表弟,你且宽心。” “若你所言不虚,通背桩还在武馆,它就跑不了。” “等过段时日,风声没那么紧了,我请萧兄亲自走一趟。有他出马,定将那秘籍给你翻出来!” “萧兄?” 宋画堂一愣,独眼疑惑地望向靠在门边的萧文。 萧文见状,赶忙摆手: “不是我,宋大哥,韩大哥说的是我大兄!” 旁边的韩蕙婉听罢,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这萧小弟年纪轻轻,身上尚无气血涌动之象,显然连练血境都未曾叩开。 衣着举止皆平平无奇,也不像出身大族。 韩礼为何如此笃定,他那大兄便能寻到通背桩的藏处? 她目光落在萧文身上,忍不住问道: “这位…萧弟弟,听礼哥儿的意思,你那兄长若出马,就一定能寻回我家那本秘籍?” “那是自然!” 萧文用力点头,脸庞上泛起骄傲崇拜:“只要我兄长出手,定是手到擒来!” 韩蕙婉见他这副神态,不禁生出几分逗弄心思。 凑近了些,含笑道: “哦?这却是为何?” 萧文微微一怔。 他自幼便没了娘亲,是被兄长一手拉扯大,记忆里,母亲一直是个模糊的影子。 而韩蕙婉温婉的嗓音、祥和的眼神,与他梦中幻想过无数次的母亲形象,悄然重叠在一起。 被妇人温柔地凝望着,萧文脸皮一点点地涨红。 他像个孩童般手足无措,眼神慌乱躲闪,结巴道: “我…我大兄他…他就是厉害,总之、总之他去就行!” 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萧文觉得脸烫得快烧起来了,索性一扭头,丢下一句: “我…我去通报大兄一声,就说这边一切顺利!” 说罢,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消失在暮色中。 看着少年的背影,韩蕙婉微微一怔,忍不住失笑出声。 屋里略显压抑的气氛,也在笑声中冲淡了几分。 韩礼轻轻摇头,拉过一张长凳坐下,解释道: “姑姑,表弟,你们别见怪,萧文向来脸皮薄,不过,他方才说的话,却非是吹嘘之言。” 韩礼说到这里,收起笑容,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我那位好友,名叫萧武…怎么说呢,他自带一股运势。” “运势?” 宋画堂面露不解。 “对,运势。也可以说运道,好像老天爷格外照顾他一样,很邪门。” 第80章 萧武 韩礼压低声音,像是在讲一件奇事: “我与萧兄结识两个多月,亲眼见他走到哪儿,宝物就跟长了腿似的往他怀里钻。” “他走在街上,便能拾到别人掉的银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随手宰个地痞,搜身准能翻出功法或者疗伤奇药。” “上个月,萧武兄想为他结识的另一位好友纪兄庆贺生辰,特意邀我去大黎山中猎杀一头宝兽,剥皮做衣相赠。” “回程之时,他一脚踩空掉进山洞,不但没伤着,反倒在山洞里发现一位前朝剑修的骸骨。” “石壁上刻着遗言,说他是大阳朝人,被本朝兵士追杀到此,资粮耗尽,重伤垂死,仅有灵剑和剑法随身,有缘人可继承他的传承,若缘分不够,也替他寻个传人…” “萧兄使枪,我自有传承…” “正好那位纪兄也同样用剑,便将灵剑和传承都赠给了他…” 韩礼说完,两手一摊: “总之,萧兄的运道好的叫人费解,他去个破庙废宅,闭着眼睛溜达一圈,都能撞上机缘。” “你们说,这通背桩要是让他去找,还能找不到?” 神乎其神的描述,让宋画堂目瞪口呆,不由喃喃道: “这世上…竟有这般福泽深厚之人?真是天下奇观,若有机会,定要亲自见见这位萧武兄…” 一旁的韩蕙婉却没有顺着儿子的话接下去。 她眉头紧皱,像是想起了什么,嘴唇微动,低声自语: “机缘自到…逢凶化吉…避死延生…天生武体…” 片刻后,她双眼猛然睁大,身子不可遏制一颤。 察觉到异样,韩礼与宋画堂齐刷刷转过头,目光惊异。 韩礼忍不住道:“姑姑,您这是…?” 韩蕙婉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一字一顿地道: “我早年在新沂府主家时,曾在一本古卷中,读到过与你方才之言很是相像的描述…” “若我未曾记错,古卷上将这类人称之为——” “命数子!” … 外城。 白家西山矿场。 矿洞幽深逼仄,空气浑浊不堪。 洞壁两侧插着松脂火把,火苗噼啪作响,将摇晃的暗影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明灭不定。 一个赤裸上身的青年正立于洞中空地,摆开桩架。 他样貌粗犷,浓眉如刀,目光坚毅沉稳,眉宇间自有一股豪迈之气。 随着桩架运转愈发迅疾,他体内筋骨齐鸣,发出嘎嘣脆响。 这时,矿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武耳廓微动,缓缓收了桩势,抓起水囊猛灌两口。 不多时,萧文满头大汗地钻进矿洞,反手将一块木板掩在洞口,快步走到萧武跟前道: “大兄,事情办妥了。韩大哥已将人安全救出。” 萧武面上并无意外之色。 他将水囊递给弟弟,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顺利便好,此番不过是帮韩兄一个小忙罢了…不说他们了,你的桩功练得如何?” 萧文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有些兴奋道: “大兄,我已能感到体内有股热气四处乱窜,怕是距离叩开练血,只差临门一脚了。” 萧武摇摇头,淡淡道: “太慢。” 萧文脸上兴奋顿时一僵,随即无奈苦笑道: “我资质本就愚钝,哪能跟大兄相提并论…再说了,这世上又有几人能与你的天赋相比?” 萧文此言并非夸大。 萧武的武道天赋,当真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两个多月前,他们兄弟俩还只是这白家矿场里随时可能被砸死累死的底层苦力,萧武更是因常年劳作,身子骨单薄如纸。 可自从他在矿洞深处意外挖出一枚神秘玉鉴,并从中得到了一本传承功法后,整个人便如脱胎换骨一般,修为一日千里。 “看好了,我再为你演示一遍!” 萧武浑不在意弟弟的吹捧。 站起身,双脚一错,扎在碎石地上,双足如老树生根。 紧接着,脊椎向后一弓,十指曲张成爪,向前猛探。 “呼!” 平地卷起一阵劲风,洞壁上的火把被吹得摇晃。 萧武胸腔鼓荡,呼吸如拉风箱般沉闷有力,一呼一吸之间,浑身气血犹如大河奔腾。 凌厉、霸道、宛如苍鹰扑食的气势,轰然散发开来! 圆满境玄鹰桩! 萧文目瞪口呆。 他从未教过萧武这套桩功。 只因他资质差,练桩练得磕磕绊绊,进度极慢,萧武便让他当面打了几遍桩架。 结果,仅是看了几眼,萧武便将繁复的桩架动作刻入脑海。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通过观察萧文换气的节奏,硬生生逆推出这门桩功配套的呼吸法! 短短十余日便将玄鹰桩练至大成,如今又过去七八天,竟已踏入了圆满之境。 萧文咽了口唾沫,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在梅院时,曾亲眼见过那位沈修寒沈师兄的天赋。 十六日感应气血,同时将玄鹰桩练至小成,连师父都出言感叹,称其天赋不逊于大师姐。 可跟自家大兄这“看几眼便能逆推功法”的妖孽悟性相比… 萧文觉得,便是那位惊才绝艳的沈师兄,也要差出一截。 “气沉丹田,意在指尖,你方才桩功打的太虚了!” 萧武边演示边提点。 看着萧武行云流水的动作,萧文脑海灵光一闪,好几个苦思不解的关窍忽然间豁然开朗。 “大兄!我悟了!” 他大喜过望,招呼都来不及打便急不可耐地跑出矿洞。 望着一溜烟跑出去得萧文,萧武收了桩架,摇头叹笑: “这小子,这般年纪还冒冒失失的,如何成的了大事?” 他穿好衣物,从石缝中摸出个巴掌大小的盘状物件。 那是一枚古旧玉鉴。 鉴面通体莹润剔透,无半分杂色,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纹路灵动,仿佛活物一般。 萧武摩挲着玉鉴,神色沉静地低头默默注视。 “嗖!” 矿洞外传来细微响动。 一只拳头大小的灰鼠,拖着一条淡金色的长尾,如闪电般从石缝中钻出。 小家伙熟练顺着萧武裤腿窜上肩头,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 紧接着,两只前爪一顿乱挥,“吱吱吱”叫个不停。 萧武被这小模样逗乐了。 将玉鉴揣回怀里,食指顺了顺金尾鼠的皮毛,笑道: “怎么了这是?谁惹你发这么大脾气?” “吱吱!吱吱吱!” “噢…你是说,上次在黎山外偷你宝贝的那人回来了?” “吱吱!” “哈哈哈,小气鬼…” “吱吱吱吱!!” “好好好,别气了,下次遇到他,一定替你出言教训他,这总行了吧?” “吱~~~” 第81章 王家 另一头。 沈修寒告别陈安,沿着长街独自前行,脑中念头飞转。 韩礼…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韩家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赵泓刚可不是阿猫阿狗。 作为名震长云的天才,赵泓刚天赋出众,年纪轻轻便修到练筋巅峰,只差一步便突破暗劲! 数月前,其仗着年长修为高,甚至胜了江青虹半招。 这等狠角色,如今竟被韩礼打成重伤,乃至昏迷不醒! 那么问题来了… 韩礼的实力,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想到这,沈修寒心中一动,淡金色光芒如水墨散开: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韩礼,年过二五,初入暗劲,青木桩圆满、落烟身法大成、庆元剑诀残篇小成,掌剑芒、善炼丹!现与宋画堂、韩蕙婉藏身于外城西岐村韩家庄子。(坐标…)】 暗劲! 沈修寒脚步一顿,眸子紧缩。 尽管对韩礼修为有所猜测,可看到情报,依旧让他心头大震。 ‘二十五岁的暗劲,这份天资不知将赵泓刚甩出多少。’ ‘偏偏此人行事低调,在韩府蛰伏多年,不声不响,毫无半点年少得志的张扬之心。’ ‘这等心性,若不是想一鸣惊人,便是有更大的图谋。’ ‘更何况,此人还精通炼丹之术,更掌握了‘剑芒’!’ 沈修寒暗自心惊,他曾在梅园典籍见过‘剑芒’相关记载。 所谓剑芒,乃是剑修真正跨入剑道门槛的标志。 一旦掌握剑芒,施展时剑气可贴附剑锋流转,杀伤力成倍暴增,切金断玉不在话下。 且此法专克防御宝甲,以及横炼肉身的锻体武者。 当然了,这等杀伐之术并非苦练便能练成。 唯有对剑道颇具天赋之人,方能悟得此境。 显然,韩礼便是一位剑道之才! ‘好在我与韩礼还算相识,并无仇怨…’ 沈修寒目光瞥向后面两条情报,心中冷冷一笑: ‘倒是通背武馆,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情报②:通背武馆赵泓刚肋骨尽断,肩骨粉碎,练筋五大正筋断裂三条,此生暗劲无望。长云县医师束手无策,严啸不愿弃徒不管,欲连夜出城前往长水县寻名医文松岭救治。】 【情报③:通背武馆经此打击元气大伤,同时在与白家争斗上不满王家的支持力度,宋烟蓉欲晚时秘密前往白府,以求和解…】 韩礼这次闹出的动静,算是把水彻底搅浑了。 救走宋画堂母子,还顺手废掉赵泓刚… 逼的严啸只能带其前往长水县寻名医救治。 通背武馆本就在与白家的争斗中落了下风。 如今老巢被人端了,却连凶手是谁都摸不清。 焦头烂额之下,哪还有余力去跟白家死磕? 更何况,王家迟迟不肯亲自下场,只派乱波帮这类黑手妄图慢慢蚕食白家地盘,明摆着拿通背武馆当枪使。 这般做派,怕是早就让严啸、宋烟蓉憋了一肚子火。 如今宋烟蓉眼看形势不对,想顺坡下驴趁机和解… 沈修寒将线索一一串联,心头怦然加速。 严啸要连夜出城去长水县。 宋烟蓉要去白府谈判。 冯小保、麻显阳正带着大批弟子堵在内城门和码头,无头苍蝇般搜捕韩礼… 沈修寒双拳猛地攥紧: ‘天赐良机!’ 若错过这次机会,再想摸进通背武馆拿到通背桩原本,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沈修寒豁然抬头。 日头高悬,约莫申时,距天黑还有几个时辰。 ‘不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等严啸宋烟蓉离开再说。’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看向第四条情报。 【情报④:庖厨石氏幼子被白家‘执武堂’掠走,此刻正秘密送往云漪岛北侧‘鱼岛’监牢,岛上由沉剑坞五当家‘血煞刀’唐尽亲自坐镇。(坐标…)】 鱼岛… 沈修寒心头火热褪去,眼底掠过一抹异色。 上任巡使以来,沈修寒对云漪岛周边势力已了如指掌。 云水湖面积极广,盘踞在东侧的‘巨鲸帮’和‘水龙寨’,大多只是干些打劫商船、抢掠村镇的糙活。 但鱼岛不同。 这座岛属于沉剑坞的直属堂口,就扎在云漪岛北面,像一根刺嵌在水道上。 岛上的头目唐尽,惯使一口九环厚背刀,刀法大开大合,凶悍毒辣,诨号“血煞刀”。 而经鲁衙一事,沈修寒已得知白家与沉剑坞有所勾连。 但未曾想到,双方的关系竟如此之深。 沈修寒思绪如电: ‘不对…’ ‘前段时日,外城因为‘拍花子’案去衙门报官的百姓,林林总总加起来得有二三十户!’ ‘如果白家把人卖到暗娼,这么多稚童塞进去,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透出来。’ ‘如今看来,那些稚童八成跟石氏幼子一般,被白家掠走后顺水路送去了鱼岛!’ ‘可白家将那么多稚童秘密关在鱼岛,究竟图什么?’ … 城北,王氏后院。 青砖灰瓦,檐角高挑。 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额,上书“静思堂”三字,笔力遒劲。 堂内陈设简而不陋。 紫檀长案上摆着一尊青铜香炉,袅袅檀香从镂空盖中逸出,丝丝缕缕,满室清幽。 两侧花架上各置一盆苍松盆景,虬枝盘曲,颇有古意。 正中太师椅上,端坐着一袭宽大白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清癯,呼吸绵长几不可闻,气度渊渟岳峙。 而在下方,挺立着一名约莫二十六七的英挺青年。 青年剑眉入鬓,垂在身侧手掌骨节分明,拳面隐见薄茧,显是常年练武之人。 “家主。” 青年打破堂内寂静,他抱拳开口,嗓音沉稳: “乱波帮的弟兄传禀报,在码头摸到白家‘执武堂’的行踪。” “对方行事谨慎,用几辆封严实的马车,拉着数十口大木箱上了船。” 青年顿了顿,继续道: “高年被杀之夜,有两个没被灭口的金龙帮帮众被汤丞收下。” “这两人告知汤丞,箱中多半是白日因‘拍花子’案丢失的稚童,他们说白家很早就在秘密行此事,但当时他们都不敢管…” 说到此处,青年面露不解: “但我不明白…” “白家拐走这些个稚童,秘密送上鱼岛,究竟图什么?” 第82章 往事 青年赫然是镇东将军之子王玄阳! 而高坐太师椅的那白袍中年,便是长云县王家的族主,一身修为已臻至‘化劲’的王志道! 听完王玄阳禀报,王志道缓缓睁眼,深潭般眸子毫无波澜。 他并未急着作答,反而问了一句风马牛并不相及的话。 “玄阳…你可曾怨过,你父亲将你扔在这长云县里蹉跎?” 王玄阳脸色一怔,旋即微微低了低头,道: “玄阳不敢…只是玄阳身份低微,不比两位兄长,能安安稳稳修炼至今,已不敢奢望其他。” 镇东将军王志蕃膝下共三子。 大公子王玄梁是嫡长子,早早随军征战,如今已是龙骧军‘腾霄营’的实权营正,位高权重; 三公子王玄岷天资卓绝,拜入府城‘庆元剑楼’,位列真传,风光无限。 唯独七公子王玄阳,庶子出身,刚过弱冠,便被一纸家书打发到了这王氏祖地。 无法承袭镇东将军府的资源与人脉,在王玄阳心里,自己便是一枚彻头彻尾的弃子。 “呵…” 感受到青年的怨气,王志道隔空点了点他,叹道: “你啊,不识你父亲的良苦用心,罢了,罢了…” 王志道摇摇头收回手,语气倏然变得缥缈: “玄阳,我且问你,你日日练武读经,可知传说中那‘福地’为何物?” “自是知晓。” 王玄阳小时候在州城长大,见识自是有的,他敛去情绪,正色答道: “古籍有云:洞天福地,勾连太虚,皆是太古时期真君强者以通天手段开辟的传承秘境。” “这类地界中,机缘数不胜数,宝物多如牛毛,但每一次出世开启,天地间气运交汇,必然会衍生出秉承天地意志的‘命数子’!” 提到这三个字,王玄阳眼中露出几分敬畏: “古籍记载,命数子的受上苍眷顾,不沾因果,不受术算,其机遇、天赋、运道,皆是举世无双。若不夭折,定能成为名震一方、左右天下大势的人物。” 说至此处,王玄阳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几分向往: “传说,命数子不仅自身福源深厚,连带着他的撩属、从者,只要能沾染他命数的人,哪怕只是与他见过一面,说一句话,即使是凡夫俗子,也能平步青云,长命百岁…” 话音至此,王玄阳嗓音忽地低了下去,道: “而对武者而言,若能追随命数子左右,好处更是大的惊人!” “我爹…当年便结识过一位命数子,与他一同入‘南乡福地’,这才得了机缘破开‘罡劲’,有了今日镇东将军的赫赫威名。” “不错。” 王志道缓缓点头,目光幽幽凝视着他,然后语出惊人: “如果我告诉你…长云、长水两县的地界附近,便藏着一处尚未完全现世的‘福地’呢?” “…什么?!” 王玄阳闻言,如遭雷击。 唰地一下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王志道,连呼吸都停滞了。 迎着他震骇的目光,王志道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踱步到苍松盆景前,捏起一把剪刀,修剪枯枝。 “那处福地…二十年前才初次显露了些许端倪。” “当时,根本无人知晓这穷乡僻壤竟有福地现世,更不知已经悄然孕育出了一位命数子。” 剪刀顿住,王志道俯身看着修剪整齐的苍松,淡淡道: “彼时,只有一个人,阴差阳错地接触到了他。” 王玄阳呼吸陡然急促: “谁?!” “白家老祖,白擎苍!” 王志道冷笑一声: “二十年前,白家还只是个小家族。白擎苍也刚坐上家主位,修为不过暗劲入门。” “某日他偶然前往云水湖时,无意间撞见那位命数子。” “对方当时在湖心处潜修,见白擎苍误入,便自述有缘,还赠了他一本功法,以及一尾宝鱼…” “宝鱼…是青龙鲤!?” 王玄阳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坊间传闻,白擎苍当年在云水湖捕获一尾三阶青龙鲤,后来还耗费重金,请动广武府‘碧梧门’的梅霜宁大丹师出手,以那青龙鲤为主药,炼成一粒龙溪炼气丹。” “白擎苍吞服此丹之后,一举突破化劲之境!” 王志道听罢,嘴角扯出讥诮弧度,转头道: “你也说了,那是传闻。” “王玄阳一愣:“这…家主的意思是…” 王志道丢下剪刀,掸了掸袖口飘落的松针,冷声道: “白擎苍早年间,与一位唤作段尉的水寇,一同在南海‘怒海派’里习武。两人还拜在同一个师父门下,乃是相交多年的师兄弟!” “彼时他出身低,见识少,根本不知‘命数子’为何物。” “在得了对方所赠的机缘后,不仅没有感恩,反而被贪婪蒙蔽心智…认为命数子身上还藏着重宝!” “于是,暗中传书召来段尉,又拉来他的生死之交,也就是罗家的上任家主,罗骜。” “不仅如此,还雇佣了十多位长云、长水乃至南乡府的明、暗劲好手,布下天罗地网,誓要在云水湖上将那位命数子围杀。” 王志道说至此处,嘴角抹过冷笑,似在嘲笑那群人的不自量力。 “可这群凡夫俗子哪里知晓,命数子受上苍眷顾,气运加身。” “若无神通级强者出手,用‘命神通’遮掩天机,区区一群武夫贸然围杀命数子,必遭命数反噬!” “更何况,那位命数子虽只修行短短不到三个月,可修为已从一介凡人拔到暗劲大成!” “并且,还有一身的武技、桩功、秘法与重宝傍身…” “只他一人,一剑。” “独战十九位好手,却杀得人头滚滚,残肢断臂铺满水面,云水湖心处一大片都染成红色。” “围杀之人死伤殆尽,只有白擎苍、段尉二人侥幸重伤逃出…” 王玄阳听得嘴唇发干,颤声道: “那、那位命数子呢?” “他死了。” 王志道毫不犹豫给出结局: “连斩十多位高手,终究是耗尽了气血,身负重伤倒下。” “而还活着的白擎苍、段尉、罗骜等四五人,畏惧他的手段,不敢近战,远远用各种淬毒暗器和下作手段攻击他…” “可哪怕被砍断手足、半张脸血肉模糊,在濒死反扑中,罗骜依旧被他一剑枭首,段尉也被剑气绞碎半边身子…” 王志道吐出一口浊气,看着窗外渐渐幽暗的天色: “最终,气息断绝之际,那位命数子连人带剑一同跳入水中。” “可奇怪的是,后来白擎苍去湖底捞了三天三夜,却始终找不到他的尸骨。” “而那时,段尉已到强弩之末,为守住秘密,也为继续在湖底寻找那可能藏着大造化的尸身,段尉临死前,让他的长子占据东夷岛…” 王志道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王玄阳: “从那以后,云水湖上便多出了一个‘沉剑坞’,其大当家段枭,便是当年的段尉之子!” 第83章 秘辛 “原来如此…” 王玄阳神色怔然,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来长云县已有十多年,这等秘辛却是头回听闻。 消化半晌,他喉结滚动,忍不住问道: “家主…那白擎苍大费周章,召集这么多人围杀命数子,最终连尸体都没捞着,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非也。” 王志道摇了摇头: “命数子沉入水中,随身之宝他们自是没有缘分。” “但事后,白擎苍却寻去了那命数子潜修的洞府,搜刮出不少好东西。其中,便有一本唤作阴葵善祭幻魔经的功法…” “阴葵善祭幻魔经…” 王玄阳皱眉喃喃道:“此法听着颇具邪类…” “邪类?” 王志道眼神变得幽暗,冷冷地笑了一声: “这是魔功!” “一部古代魔君所创的魔功,其法门极为阴毒,单是从暗劲大成突破化劲,便要将九九八十一个七岁以下的童男童女祭命抽血。” “活祭童男童女…” 王玄阳背后一阵发冷,忽猛地看向王志道,瞳孔震颤: “家主,您的意思是…” “不错!” 王志道语气依旧平淡: “白擎苍杀了命数子,岂能安然无恙?天谴降临,他筋骨窍穴固化,任凭如何苦修,气血都纹丝不动,甚至隐隐开始退化!” “惊恐之下,这老贼只能练起那阴葵善祭幻魔经,同时派遣人手,暗中大肆捕掠外城泥腿子家的稚童,用秘法祭杀。” “魔功之所以是魔功,便是不受天道所束,即便身受天谴,也稳住了白老鬼衰退的修为,甚至还让他突破到了化劲。” “至于坊间所传的那粒龙溪炼气丹…” “哼!白老鬼确实请了梅大丹师用那尾青龙鲤炼了丹,但那只是他放出来掩人耳目、糊弄各方的幌子罢了。” “原来如此!” 王玄阳倒吸一口气,如同在听一段志怪奇谈,但他心思敏捷,转念一想便察觉出不对。 “可家主…这等秘辛,您又是如何知晓的?” “哈…” 听到此言,王志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闪过一抹自得之色。 “自是我早早便发现他白家劫掠外城稚童,于是设宴逼问他白擎苍,言明他若是不给我实话,我便将消息知会给镇东将军…” “白老鬼那时正在苦修魔功,已经害了几十个稚童性命。” “他怕此事引来你父亲,或是府城中名门正派的高手介入,届时他定然必死无疑。” “于是,便将那些隐秘之事如竹筒倒豆全吐了出来。” “甚至为了封我的嘴,他还主动奉上了一本功法,便是当年他与那位命数子初见时,对方赠予他的那本拳谱。” 王志道语气轻描淡写,眼中隐隐的得意却始终存在。 至于那些被白擎苍所祭杀的稚童性命… 关他何事? 甚至连让他语气停顿、波动的资格都没有。 王玄阳同样如此,他脸上泛起兴奋,急声问道: “敢问家主,那是门什么拳法?” 王志道拂了拂白袍,重回太师椅上坐定,轻笑道: “不甚出奇,顶了天能练成化劲,唤作…通臂拳。” “化劲拳法?通臂拳?我却未曾听闻过…” “你听过才是见鬼了,这门功法,早就改头换面了。” 王志道摇头失笑,然后看向王玄阳,一字一顿地道: “它如今的名字,叫做通背桩。” “通背桩?!” 王玄阳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脱口而出: “通背武馆的通背桩?!” “正是!” 王志道眯起双眼,似乎在回味当年的一幕幕: “白擎苍曾坦言,那位命数子赠他拳谱嘱咐过,只要苦心钻研这门拳谱,待多年后必有大用。但究竟有何用,对方却不肯点破。” “而我得了拳谱后,立刻派人送往你爹手里。” “那年,志番因投靠之功被陛下赏识,功封九安伯,又在京城结识了钦天监余真人,便请他老人家卜了一卦。” 王志道目光变得幽深莫测: “余真人卦象显示:福地会在十八年后重开,届时长云县内,会有一人接触到命数子,并成为其从者。而那人生于一处武馆,姓氏为…宋。” 王玄阳心头狂震,失声道: “宋横江!” 很快,他便摇头: “不,不对…宋横江被他那女儿给毒死了。” 王玄阳眼中泛起茫然,喃喃道:“难不成,是被严啸关在暗室的宋横江独子宋画堂?” “对也不对…” 王志道笑了笑,继续道: “后来,你爹将通臂拳中最精髓的心法改了几笔,让此法运轨有误,任你天资如何卓越,也休想凭此法修到化劲。” “接着改其名为通背桩,设法送到宋横江手里,并暗示他苦练此法,待福地重开凭以信物进入其中,便可获得上古传承机缘。” “宋横江得此奇遇,大喜过望,将其死死捂着,可后来…” 王玄阳深吸一口气,接话道: “后来消息走漏了,被他那女儿宋烟蓉察觉,然后毒杀了他…” “等等!宋画蓉…家主的意思她与宋画堂两人其中之一,才是卦象里接触到命数子的人?” 看着王玄阳转过弯来,王志道眼底闪过赞赏。 “钦天监余真人神通广大,有通天彻地之能,他算出的卦绝不会错!” “无论发生什么变故,卦象是注定的结果,谁也改不了。” 说到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容: “我不知道宋烟蓉和宋画堂谁会去追随命数子,既然分不清…我便干脆抛下饵料,让他们父女反目、姐弟相残。” “谁能在这场骨肉相食的厮杀中活到最后,谁——就是那个追随命数子的人。” “嘶…” 听到这里,王玄阳头皮一麻,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骇然道: “宋烟蓉之所以毒杀亲父、囚禁折磨亲弟…难不成是您向她透露了福地之事,而宋横江确实守口如瓶,引得那毒妇妒恨攻心,最终痛下杀手?!” 王志道脸上浮现笑容,身子向后一靠,轻声道: “孺子…可教也。” 第84章 给吉 堂内重归死寂。 袅袅檀香如薄雾盘旋,在二人之间聚了又散。 良久,王志道才再次出声: “如今,你可知你爹为何偏偏将你扔在这长云县了?” “玄阳明白了!” 王玄阳猛地抬头,双目精光迸射: “父亲是想让我近水楼台,去交好那位命数子。最好能像当年他追随‘窦骄’那般,做个从属…如此一来,我便与大兄、二兄一般,也有不可限量的广阔前程!” 言至此处,王玄阳满脸昂扬,哪还有方才半分愤懑丧气的模样? 看着他这副模样,王志道眼底掠过一抹复杂,但转瞬便被狂热取代。 “不错!届时,你代表我王家去与他结交。一旦沾染命数,自然会逢凶化吉、奇遇连连,武道境界更是会青云直上!” 王志道声音压低道: “等福地打开,说不定…我王家便能借着你的手,得到第二门神通之法!” 神通! 这两个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玄阳心尖上。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陷掌心,却浑然不觉。 这世间,唯有武道修至罡劲之巅,方能触摸天地伟力,凝结出虚无缥缈的“神通”。 一门神通,足以撑起一个千年不倒的顶尖世家。 王玄阳自幼长在将军府,对自家发迹史心知肚明。 当年,镇东将军王志蕃不过是个毫无根基的小家族武夫。 误打误撞地结识到‘窦骄’,跟随他从南乡福地中出来时,得了一场天大的造化! 那是一门唤作龙象通明镇狱法身的神通秘卷! 传闻此法,乃是前朝佛门大道慈悲道的一位唤作苦罪渡厄显世相的无上大能所创。 可怀璧其罪的道理,自古皆然。 一门顶尖的佛门神通,落在一个毫无背景的底层武夫手里,简直就是一块引得群狼环伺的肥肉。 那些要脸面的大势力或许还会自矜身份,不会明抢。 可那些刀口舔血的中小势力和独行武者,哪会顾忌这些? 王志蕃一路被围追堵截,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几次险些身死道消。 绝境之下,命数显威。 他撞见了当时正微服乔装、游历天下的大齐八皇子… 当今的长乐王! 没有丝毫犹豫,王志蕃果断投效,双膝跪地将龙象通明镇狱法身高举,献给长乐王。 借着这份功劳,他换来一道圣旨护身,不仅保住了性命,此后更是平步青云、封侯拜将,王家也一跃成为手握重权的权贵世家。 但王志蕃交出此法,并非心甘情愿。 “当年…” 王志道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甘的阴霾: “你爹走投无路,献出神通是为保命的无奈之举。” “如今,如今那门‘法身’早被收入皇家大内秘库,皇宫里那些个皇子皇孙,闲来无事便能随意翻阅修习,它早就不是我王家的东西了!” 说到这,王志道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王玄阳: “但这次不同!” “命数子受上苍庇护,不沾因果。就算钦天监的人,也休想推算出他的具体行踪和所得机缘!” “而余真人如今已归山闭关,全力勘破第三道神通,南斗殿也不会插手这沧州之事。” “只要我们能在各方势力察觉之前,率先交好这位命数子,借着他的气运,从这长云县的福地里再摸出一门神通…” “那便是不会被朝廷拿走、独属我王家的传家神通!” 王志道越说越是激动,仿佛神通已经落入王家口袋。 这番宏图霸业的描绘,听得王玄阳热血沸腾,先前郁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亢奋。 “家主高瞻远瞩,玄阳叹服!” 王玄阳大步上前,急声道: “既如此,事不宜迟,玄阳这便去调集手下眼线,就算掘地三尺,把长云、长水两县翻个底朝天,也定要把他…” “愚蠢!” 没等他表完忠心,王志道面色一沉,厉声打断他的话。 王玄阳错愕抬起头: “家主这是…” “命数子!命数子!你听了半天,还是不懂什么叫命数子!” 王志道眼神冷厉盯着他: “这等受上苍眷顾之人,天生便有‘趋吉避凶’之能!” “你以为他是一件死物,撒出去几条猎狗就能搜出来?” 王志道语气凝重警告: “你给我记清楚,不是每一个命数子,都像当年被白擎苍围杀的那位一样,是个好心肠、随便就赐人机缘的善茬!” “史书上记载的绝大多数命数子,皆是杀伐果断、心狠手辣之辈!你若是大张旗鼓派人搜捕,命数立刻便会生出预警。” “到时候,哪怕你派的人行事再谨慎,也会错漏百出,接二连三地整出些离奇意外!一旦让他察觉记恨上,我王家顷刻便有覆灭之危!” 这番严厉敲打,如兜头浇下一盆冷水,王玄阳瞬间冷静下来。 “玄阳鲁莽了。” 但他眉头紧锁,很快又急迫地追问: “可家主,若是不能派人去找,人海茫茫,这长云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们又如何能在这福地开启前,锁定他的身份呢?” 看着王玄阳急切的模样,王志道叹了口气,心底最后一丝复杂情绪彻底消失殆尽。 他端起那盏微凉的茶水浅呷了一口,目光不再去看王玄阳,语气淡淡地道: “何须主动去找?” “命数子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他既然能‘趋吉避凶’,那我干脆就给他吉,等着他来找我不就行了?” … 银月高悬。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已是三更天。 暗巷中。 沈修寒犹如顽石蛰伏在阴影里,默默盯着通背武馆方向。 直到严啸亲自驾着马车,马蹄踏碎深夜的寂静,连夜出城而去; 又见一身红衣的宋烟蓉,掠出院墙,悄然向白府方向掠去。 沈修寒豁然起身。 气血涌动,贴着街巷的暗处无声游走,转眼便摸到了通背武馆的青砖墙下。 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犹如舒展双翼的大鸟,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缓缓落入庭院之中。 第85章 阳陨 院内一片死寂。 夜风拂过。 廊下几盏灯笼微微摇晃。 前院与大门处,几个外院弟子正哈欠连天地守着。 有的倚着门框,有的蹲在台阶上,困得眼皮直打架,根本无人顾及内院。 沈修寒目光迅速一扫。 确定周遭无人,便贴着墙根,朝内院角落那口大水瓮摸去。 月余前,他来此地送鱼时,便已探明‘通背桩’所藏之地。 正是内院弟子平日饮水的这口大水瓮之下。 可当沈修寒贴近水瓮,蹲下细看时,才发现另有玄机。 淡金色的光点并非如他设想般埋在瓮下的泥土里,而是被封存在陶土烧制的水瓮底座的夹层中。 沈修寒微怔,旋即恍然! 这水瓮入窑烧制前,有人便特意做了隐秘暗层,将功法封死其中。 ‘难怪严啸、宋烟蓉都快把武馆地皮刮了三尺,却始终找不到这门通背桩…谁吃饱了撑着会砸烂这平日吃水的水缸?’ 沈修寒屏住呼吸,气血汇聚于食指指尖。 对准瓮底那略显厚实的陶土夹层,轻轻一点。 “咔嚓!” 一声细微的闷响,瓮底陶土如蛛网般碎裂剥落,露出一个隐蔽的暗屉。 沈修寒探出两指一夹,一卷物事落入了掌心。 借着月光看去,是一卷用金线穿成的旧竹简,竹片已泛深黄,边缘磨损,显是年代久远之物。 ‘到底是前朝传下来的古物,用的还是竹简刻本…’ 沈修寒没有耽搁,将竹简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他身形一闪,正欲朝墙角撤去,前院游廊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是外院守夜弟子的恭敬问候: “见过三师兄,您查完码头回来了?” “滚!全都滚去码头给老子找人!院内今晚我会在此守着!” 外头传来麻显阳烦躁的怒吼。 “呃…是,是师兄…” 是麻显阳?! 沈修寒目光一凛,脚下如灵猫般无声倒退,隐入院中太湖石假山之后。 气息尽敛,与黑暗融为一体。 前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片刻后,麻显阳沉着脸,大步朝内院左侧厢房走去。 他今日在码头搜捕了一整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本就憋了一肚子火。 但更让他惊怒的,是晚时去酒楼用膳时,偶然听见旁侧包厢里有个商贾子弟喝大了酒,借酒劲向同伴大声吹嘘。 说他前日从南乡府回程,路上遭遇沉剑坞水匪截道。 自己如何大展神威与之搏斗,拼死护得两位纪家千金周全,惹得美人倾心云云。 身边的酒肉朋友不信,不住地起哄嘘他。 那人似乎也有些心虚,便大着舌头往回找补: “虽说并非是我一人之功…但也占了三四成!剩下的多是靠了纪家那位新上任的沈巡使…” “那小子出身虽不如我,但颇具天赋,年纪轻轻便突破练骨,听闻还是梅院江女侠的师弟呢…” 轰! 听到这话时,麻显阳脑中犹如炸开惊雷,简直不敢置信! 他暗中找人一打听,便得知那吹嘘之人的身份。 马氏商号少东家! 马景行! 此人确实在南乡府习武,且回程的时间、路线,全与纪家千金遇袭之事对得上。 “若那姓马的所言不虚…” 麻显阳跨过厢房门槛,咬牙切齿道:“那所谓的沈巡使,定是外城那泥腿子!” “这小畜生果真身怀捕捉宝鱼的秘法!” “才入了梅院多久?竟不声不响叩开了练骨关!” “不行,不能再等了!” “若是再放任他成长一段时日,这小子还不知要爬到什么地步!” 麻显阳反手带上半扇房门,眼中杀机毕露: “我如今虽也踏入练骨,却不敢说有十成把握稳杀他…还是等二师兄回来,与他联手…” “那小畜生眼下还在内城,今夜便去将他碎尸万段,杀他个措手不及!”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伸手去摸桌上的火折子。 “嗤!” 就在他低头吹燃火折,微弱火星亮起的一瞬。 黑暗中。 沈修寒顺着未关严的门缝,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惊鸿游龙催动,身影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一只利爪裹挟沛然劲力,直朝麻显阳脖颈撕去! 爪锋还未临体,那凌厉的劲风已让麻显阳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猛地一缩! “谁!” 千钧一发之际,他狂吼一声,气血催动到极致! 左臂表面青筋暴起如蛇,他仓促间拧腰送胯,以左臂为盾,向后方那只利爪狠狠顶去,试图硬扛下这一击,借机卸力! “嘭!” 如巨锤擂响战鼓的撞击声,在厢房里轰然炸开! 麻显阳只觉一股狂暴巨力排山倒海般倾泻在左臂上。 “咔嚓!” 细微骨裂声传入耳中,钻心剧痛瞬间从臂膀炸开。 左臂在一息间麻痹酸软,狂暴劲力透体而入,震得他气血逆冲,半边身子都失了知觉。 麻显阳还未反应过来,后背便挨了一记正蹬! “砰!” 他顿时如断线风筝飞出,狠狠砸在厢房的木床上。 “噼里啪啦…” 木床应声塌陷,碎成一堆木片。 “咳咳咳…” 麻显阳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喉咙一甜咳出两口血来! 他喘了口气,右手捂住剧痛的左手勉强站起,惊怒道: “藏头露尾之辈,你可知晓你在做…” 黑影不给他废话机会! 身形如游龙一闪,天玄鹰劲配合着三十六路崩天腿,如狂风骤雨倾泻而出! 砰!砰!砰! 爪脚相交的之声密如雨点。 沈修寒仗着身法鬼魅、招式凌厉,全程将麻显阳压着打。 不过十几个回合,本就废了一臂的麻显阳便被踢得门户大开,满脸惊慌,破绽百出。 “不行,得走!” 麻显阳咬牙,强行变招后转身朝窗户撞去,想要脱身求救! “想走?” 沈修寒冷哼一声,瞬间鬼魅般闪至他背后。 左手犹如生铁箍,从后方卡住麻显阳口鼻,右臂宛若蟒蛇,从他腋下绕过,锁住脖颈。 收力,勒紧! “唔唔…” 麻显阳眼球暴凸。 布满血丝的眼珠仿佛要掉出眼眶一般,煞是骇人! 窒息带来的恐惧死亡感,让麻显阳发疯般挣扎起来。 第86章 玉淬 他右手握拳,朝着勒住脖颈的铁臂狠狠砸去! “砰!砰!砰!” 耳边却传来金戈交击声! 铁骨功! 沈修寒眼底冷光愈发森寒,体内气血毫无保留地爆发,右臂肌肉如岩石般块块贲起。 “咯吱…咯吱…” 麻显阳的喉骨发出哀鸣,他双脚在地上乱蹬,身躯拼命向后撞击,徒劳地挣扎。 但脖颈下的胳膊却犹如生了根一般,越收越紧。 “嗬!” 麻显阳眼里泛出绝望,脸色逐渐变得青紫。 数十息后,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双腿无力拖在地上,抠着沈修寒小臂的右手也终于脱了力,软绵绵地耷拉了下来。 可沈修寒却依然没有松手,再次用力一绞! “咔嚓!” 伴随着毛骨悚然的骨裂声,麻显阳的颈椎被生生绞断,沈修寒这才松开双手。 “扑通!” 麻显阳沉重高大的尸体如一滩烂泥般砸在地上。 沈修寒起身上前,右足灌注气血,对着那本就断开脖颈,狠狠一脚踩了下去! “咔嚓!” 颈骨被彻底踏碎。 这一脚,即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沈修寒迅速俯身,老练地在尸体上摸索一番,将麻显阳随身携带的钱袋、杂物一并卷走。 随后身形一闪,跃上墙头,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 麻显阳脖子歪歪第二日。 天际刚泛鱼肚白,晨雾如纱,笼罩着内城的街巷。 独院内。 沈修寒赤裸上身,双足如老树盘根,稳稳钉在青砖地上,迎着凉薄的晨风打熬《玄鹰桩》。 他脊椎如强弓般弓起,发力间骨骼“噼啪”作响,脆如珠落玉盘。 随着桩架子的催动,胸腔如拉风箱般剧烈起伏。 双臂微曲,五指钩虚。 每一次拉伸拧转,都能看到皮下粗壮的筋肉如蛇般滚动。 磅礴气血在体内奔腾咆哮,汗出如浆,蒸起大片白茫茫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腾。 在丹药滋补与推演的加持下,沈修寒突破练骨不过数日,就已势如破竹地练就了第二处主骨。 肩骨,成! “呼…” 一套桩法打完,沈修寒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芒一闪而逝: “练骨的进境,竟比当初练血时还要快上几分,剩下两处主骨,大约二十日之内便能彻底凝练,随后便可着手叩击练筋关了。” 感受着体内越发凝练的力道,他满意地收起桩架。 走到井边,舀起一瓢冰凉的井水劈头盖脸浇下,冲洗尽一身汗水与污垢。 换上一袭干净利落的青衫,他掀开粗布门帘,走进了前头的食肆。 食肆里已然客满。 五张方桌前挤了十多号人,热气腾腾的骨汤面香弥漫满室,夹杂着食客们的闲聊声。 沈修寒手脚麻利地帮着郑氏端面送水,穿梭于桌案之间。 “王二狗,听说了吗?昨夜县里可是出了一桩捅破天的大事!” 一个汉子吸溜了一大口宽面,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门。 “嗐,这事儿谁不知道?南街这边早传得沸沸扬扬了!” 同桌的食客一抹满嘴油光,抢过话头: “通背武馆的三弟子麻显阳,昨夜被人悄无声息地宰了,死在了自家内院的厢房里!” 旁边有人凑趣附和: “何止啊,听说是被拧断了脖子,今儿一早才被下人发现。据说那通背馆主夫人宋烟蓉当场气得发了疯,一口气重罚了十几个守夜的外院弟子呢!” “啊?通背武馆?” 最先挑起话头的汉子明显一愣,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我说的是那马氏商号的大公子马景行。” “啊?” “这你便不晓得了吧?昨晚他在西市的娼馆里喝花酒,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回家的路上竟一头栽进烂泥沟里,活活淹死了!” “这,这不对吧,我听闻那马公子可是在南乡府城大派习武,喝了点酒,竟然做了涝死鬼?” “嗐,谁又说得准呢。马家的人也不信,一大早便哭爹喊娘地抬着尸体去县衙击鼓报官了!” “唉!” 旁边一位年长的食客叹了口气,摇头晃脑: “这世道,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连通背武馆的高徒、马氏商号的公子,都能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谁说不是呢,这长云县内城眼下也不安稳喽…” “行了行了,面来了,甭提这些晦气事,赶紧趁热吃面!” “客官,您的面,慢用。” 沈修寒端着碗搁在桌上,面色和煦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厨走去。 昨夜麻显阳的话,他自是记在了心里。 为防止马景行那张破嘴再惹出什么麻烦,便顺道去了趟西市,替马大公子永远闭上了嘴。 首尾处理得极干净,做成醉酒溺亡的假象,任凭仵作如何查验,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摇了摇头,沈修寒将这个插曲抛诸脑后,继续干活。 在食肆里一直忙活到正午,他吃了一碗面当作午膳。 下午的闲暇时光,便留在后院陪着沈沫沫逗弄“咕咕、嘎嘎、鹅鹅”三只绒毛渐丰的青锥鸡雏。 待到申时,沈修寒收拢好行囊包裹,与母亲和小妹道了别。 推门走出独院,径直朝梅院走去。 刚走过两条街巷,便察觉出气氛不对。 街面上,肉眼可见多了一批身穿灰色号衣的通背武馆弟子。 这些人一个个面色铁青,眼神阴鸷,三五成群地在各处路口来回巡查盘问,搞得过往路人行色匆匆,敢怒不敢言。 沈修寒将背上的包袱紧了紧,神色如常地走过街口。 到了梅院,还未进内院便闻到空气中丝丝缕缕的药香味。 闻上一口,便觉体内气血微微发热,活络了不少。 走进内院,梅霜风坐在院中桌旁,眉宇间透着几分疲态。 沈修寒忙恭敬行礼: “见过师父!此番回城杂事已了,特来向师父辞行,准备启程返回云漪岛。” 梅霜风微微颔首,从袖袍中取出一个白瓷瓶搁在石桌上。 “来得正好…” “有了那鹿角鲢之角,加上你的那截玉心藕也保存的不错,这炉玉淬丹成丹率倒是比预想的还要好些,打开看看吧…” 沈修寒将瓷瓶捧入掌心,拇指微挑,顶开红绸木塞。 嗡! 一股沁人心脾、宛如雨后青莲般的清幽异香,喷薄而出! 沈修寒往瓶里一瞥,瓶底静静躺着十颗浑圆饱满的丹药。 丹体通透无瑕,表面隐隐泛着一层温润的玉质光泽,连一丝杂质丹毒都瞧不见。 极品大丹! 这等丹药,若是流到黑市上,哪怕一颗,都足以让那些卡在练骨的武夫拔刀拼命! 沈修寒神色一肃,再次深深抱拳:“谢师父!” “客气什么?对了…那白家之事你暂且不要插手,等我暗中查探一番再说。” “修寒明白!” “武道一途,打熬筋骨终究要靠你自己。去吧,云水湖上风浪大,万事自己当心。” 梅霜风摆了摆手,重新阖上双目闭目养神,不再多言。 第87章 啄食 渡船劈开碧波,缓缓靠向云漪岛码头。 沈修寒立于船头,衣袂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 跳板尚未搭稳,便瞧见码头上一道身影正焦急地朝他挥手。 赫然是丙队巡卫阎川! “巡使,您可算回来了。” 瞧见沈修寒下船,阎川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袱行囊。 随即,这汉子脸上的喜色便被焦灼盖过,急声道: “巡使…我听传信的弟兄说,老耿护送时被人打成重伤…如今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丙队四个巡卫里,阎川与耿谓之向来同吃同住,情谊最深。 此刻焦急之情溢于言表,绝非惺惺作态。 沈修寒摇了摇头,直言道: “伤及了根本,大筋断了。日后…怕是再难提刀了。” “这…” 阎川浑身一震,如遭闷棍。 眼眶憋得发红,嘴唇哆嗦了半晌却挤不出一句话来。 “放心吧。” 沈修寒伸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宽慰道: “我回内城时去过主家,家主发了话,会全力为老耿医治。就算干不成巡卫,也会在内城给他妥帖安排个差事。” “原来如此…这样也好,能活下来就好!” 阎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对于这些刀口舔血、常年与水寇打交道的巡卫而言。 能在内城谋个养家的差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两人沿着青石路朝前走去。 没走多远,沈修寒脚下顿住,双眼定定望向临水泥滩。 水岸边,不知何时被人砸下一根数丈高的粗壮原木。 木桩上,捆缚着一个身如铁塔般的魁梧壮汉。 他双手被生铁链反剪,锁在柱后,双脚拖着沉重的脚镣,整个人呈“大”字形钉在木桩上,丝毫动弹不得。 湖面上毫无遮挡,这壮汉已被烈日毒烤了许久。 衣衫烂成布条,皮肉被晒起一层可怖的水泡,继而破裂蜕皮,露出大片紫青色的淤血硬痂。 更毛骨悚然的是… 他头顶上不时有盘旋的杂食水鸟发出刺耳唳叫,俯冲而下。 尖锐的鸟喙,肆无忌惮地啄食他身上那些溃烂的血肉。 而那壮汉虚弱至极,耷拉着脑袋,几乎毫无反应。 沈修寒盯着那血肉模糊的轮廓,觉得有些眼熟,皱眉道: “那是…” 阎川顺势望去,脸上浮现幸灾乐祸之色: “是鲁衙那狗贼!” 他啐了口唾沫,低声道: “巡使有所不知,前日主家传来密信,说岛上出了细作,初步怀疑指向这位鲁巡使。” “镇守大人收到信,亲自暗中盯着他。” “果不其然,昨夜这厮得知曲不石身死的消息后乱了阵脚,趁着夜色试图向外头传信,被镇守大人抓了个现行,人赃俱获,当场便被卸了膀子活捉了!” “噢?” 沈修寒目光微动:“可曾撬开他的嘴,查出是哪家派来的细作?” “这倒是不知。” 阎川挠了挠头,粗声道:“镇守大人亲自审的,没透风声。” “不过咱们底下的兄弟私下估摸着,这厮八成是投了沉剑坞那帮杀人不眨眼的水匪。” 沈修寒挑了挑眉,没再接茬。 两人沿路边走边聊。 不多时,便来到岛屿中央那座两层高的驻地竹楼。 时值仲春,小岛中央的这片竹林已褪去冬日的枯黄。 一根根粗壮青竹拔节挺立,枝丫间绽出嫩绿新叶,放眼望去一片青翠欲滴。 略带湿润的湖风拂过,竹海连绵摇曳,发出沙沙轻响,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气。 沈修寒踩着竹梯上了二楼,推开房门。 纪宁正坐在桌前翻看湖图,闻声抬起头来。 “见过镇守。” 纪宁看到他,脸上浮现一抹赞赏笑意,语气颇为客气: “回来了…你在处理曲不石那桩差事的手尾,我都听主家说了,手法干净利落,很不错。另外…恭喜沈巡使叩开练骨关!” “侥幸突破,多谢大人提携。”沈修寒应了一声。 “武道一途,哪来那么多侥幸?都是自身苦练出来的。” 纪宁摆摆手,站起身来,走进侧旁一间储物隔间。 不多时,他提着两提散发着浓郁柏木烟熏味的肉干走出来。 “拿着,这是上好的熏猪肉和风干鹿肉,都是精细肉货。” 纪宁将肉食递给沈修寒: “这是你本月俸禄里那十斤肉食的配额。” “至于药膳,你若得空可每日午时去下头的膳房领;若嫌麻烦,我便遣个杂役,每日按时给你送到房里去。” 沈修寒略一思忖。 自己平日里除了巡视水域,还要抽空打熬桩功,习练武技。 懒得在这些琐事上分心,便痛快地抱拳道:“那便麻烦镇守遣人送来吧。” “小事一桩,无碍。” 纪宁坐回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一转:“方才上岛时,见到岸边的鲁衙了吧?” “看到了。” 纪宁眼底闪过杀机: “这狗贼熬不住刑,吐口时提到了‘白秀安’的名字。主家那边对过暗号,已然查实,他便是白家早年安插到我家的钉子!”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既是细作,此贼便必死无疑。就这么绑在水边,让烈日和水鸟活活熬死他,也算给岛上其他心怀鬼胎之人敲个警钟!” 说到这儿,纪宁面色一正,看向沈修寒嘱咐道: “如今缺了鲁衙,甲队巡使的位子便空了出来。” “我已遣信向主家求援,估计这两日便会重新抽调一位气血武者过来补缺。” “但眼下这几日,岛上正是人手最吃紧的空档。” “你既回岛,便让底下人多留个心眼,万不可放松大意,以免让人钻了空子!” 沈修寒沉声抱拳: “明白!” … 告别纪宁。 沈修寒提着肉食,与阎川一同顺着林间小道,大步回到岛屿北面那一排临水竹房驻地。 “沈巡使!” “巡使大人!” 一进门,胡郅和阮林欢便热络地迎上来。 沈修寒颔首应过。 随手将那足有五六斤重的风干肉抛给阎川,淡然道: “拿去膳房切了,这几日给兄弟们分着加个菜吧。” 第88章 骨满 “这…” 阎川手忙脚乱接住肉干,喉结滚动一番,犹豫道: “不…太好吧?” “去吧。” 沈修寒摆摆手: “天气一日日转暖,放坏了也是白白糟践。” “多谢巡使赏赐!” 阎川大喜过望,抱着风干肉转身朝外头的膳房跑去,声音远远传来。 “巡使您进屋稍待片刻!我去起锅炒俩热菜,就当是给您接风洗尘的晚膳了!” 云水湖上最不缺的便是鱼虾河鲜,可天天顿顿地吃,大家嘴里早淡出鸟了,只觉得腥气腻歪。 好在正值仲春,岛上竹林里冒出了不少脆嫩的春笋。 拔上几根剥去薄壳,切成白生生的鲜片,配上这油脂丰厚、带着柏木香气的风干猪肉下锅爆炒。 那滋滋冒油的鲜香滋味,光是想想便叫人直咽口水。 “巡使…” 这时,胡郅凑了过来,脸上满是钦佩,低声道: “您去南乡府护解时遇上沉剑坞截杀,却安然无恙将二位主家小姐送回之事,岛上都传遍了!” “那可是曲不石啊!劫掠从不留活口的狠角色!” “虽听说是主家高手暗中跟随诛杀了此贼,但巡使能与他过招,还能斩了王能、朱澭、孙二娘等贼,已十分了得了!” 说到这儿,他不禁关切道:“巡使可曾受伤?” 沈修寒摇了摇头:“无碍,一点小伤罢了。” 与曲不石搏杀时,他硬扛了一记湛蓝巨掌,劲力透体而入,震得他吐了一大口血。 好在他根基打熬得极牢,伤势并未伤及根本,这几日下来,那点震伤已自愈得七七八八了。 “恭喜巡使叩开练骨!” 这时,默默待在一旁话不多的阮林欢也上前道贺。 “嗯,多谢。” 沈修寒应了一声。 自上岛后,无论是纪宁还是手底下这些巡卫,态度都多了几分真切的热情。 归根结底的原因,还是他实打实地叩开了练骨。 这云漪岛上驻扎着甲乙丙丁四队巡使。 除了等死的鲁衙外,其余几位皆是练血武者。 如今沈修寒异军突起,叩开练骨,放眼云漪岛,已然成了除镇守纪宁之外的第二号强者。 武夫的世界,向来只认拳头。 实力到了,旁人的态度自然就变了。 更何况,纪观南之事还历历在目。 身处这四面环水、满是水寇的险地,谁不希望生死攸关之际,有个能顶事的老大呢? 说到底,武道终究是按拳头大小来论资排辈的。 … 七日一晃而过。 这几日来。 沈修寒除了巡视水域,便趁闲暇时间打熬筋骨、习练武技。 前两日,趁着夜深人静独自巡视时,他还将那枚覆海珠细细摸索试验了一番。 结果不出所料。 这宝珠果然对水系功法大有裨益。 用此珠施展千湖钓时,沈修寒隐隐觉得,自己已能触碰到那门需修至罡劲方可使用的秘法龙门引。 不过,想要催动龙门引,所消耗的气血远比他想象中要高得多。 他曾试着运转了一次,却只到半途便不得不停下。 全身气血已耗去七成,那秘法之相却仍未凝出。 而那日,曲不石以练骨大成的修为催动此珠打出‘掌势’,甚至能连续使出四五掌之多。 归根结底,是曲不石那门水系武技与沈修寒的神通残篇,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功法。 以他眼下的修为,恐怕得将体内气血尽数耗尽,才可能完整催动那门龙门引。 “练骨境气血不够,催不成龙门引。可若修到练筋,打开五大正筋,气血便会大幅增加,届时想来便能催动了。” 沈修寒眼中精光一闪,手腕一翻,掌心便多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瓶中最后一粒暗红色的玄煞筋骨丹。 仰头,吞入腹中。 轰! 丹药入口即化。 仅三息功夫,如岩浆般狂暴炽热的药力便在他腹中炸开,气血如沸水般不受控制地翻涌躁动。 唰! 沈修寒翻身下榻,双脚如打桩般钉在地上,摆出玄鹰桩的起手式。 他身躯微沉,脊背弓紧,仿若一头振翅欲飞的铁骨苍鹰。 随着玄鹰桩特有的呼吸吐纳之法,他牵引着体内翻腾的药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身体中最后两处尚未炼透的正骨。 “接下来,全力炼透剩下的两处正骨,一鼓作气,叩开练筋大关!” … 麻显阳脖子歪歪第二十三日。 云漪岛,竹房小院内。 “呼——哧——” 粗重的喘息在清晨回荡。 破风声骤起! 沈修寒身形腾挪。 时而如苍鹰拔地而起,凌空扑杀;时而如游龙贴地滑行,诡异莫测。 随着动作越来越快,体内气血宛如沸腾的铅汞,不断冲刷着四肢百骸,蒸腾起丝丝白雾,在晨光中袅袅散去。 突然,他身躯一顿,双足如铁钉般深深扎入泥地。 一股劲力自腰胯逆流而上,顺着脊椎大龙直冲天灵盖。 沈修寒头颅向后一仰,紧接着左右剧烈一扭。 “咔吧!嘎嘣!” 一连串骨骼爆鸣声,从最脆弱的颈椎处密集炸响。 “成了!” 沈修寒睁开双眼,眼底泛出惊喜之色。 所谓练骨,练的便是肩、颈、肋、脊四大正骨。 只要将这四处骨骼用气血淬炼得坚如百炼精钢,便算大成。 而今日,随着最后这一处颈骨被炼透,沈修寒的练骨关,终于宣告圆满。 他平复下翻腾的气血,立在原地,心中微动。 淡金色字迹如水墨画卷般,在视线前方无声铺开。 情报:三十一。 看着这个数字,沈修寒满足地舒了口气。 在此之前,他最高将修为推演到了练骨巅峰。 前些日子,他攒够十五点情报,试图继续推演、以求窥探更高境界时,才发现这推演并非毫无限制! 功法每跨越一个大境界,所耗费的情报是不同的。 沈修寒目前所掌握的玄鹰桩、铁骨功、天玄鹰劲、惊鸿游龙、三十六路崩天腿,乃至千湖钓,本质上都是化劲以下的功法武技。 涉及到化劲,那便是另一个层面了。 这一点与现实相同。 二十年来,长云县熬打气血的武夫多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 明劲武者,甚至暗劲武者,都出了不少。 可真正能跨过天堑、成就化劲的,始终只有那么三位。 由此可见,涉及到化劲,便是武道上的脱胎换骨,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好在…他今日终于攒足了数。 万事俱备,沈修寒深吸一口气,面色冷肃默念: ‘推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 ‘…是。’ 第89章 练筋 ‘推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 ‘是。’ 沈修寒心中低喝。 视线中,淡金色的数字犹如决堤之水般飞速跌落。 三十… 二十三… 十六… 九… 一… 归零。 轰! 霎时间,小院内万籁俱寂。 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水浪拍岸的淅沥声,尽数消失。 仿佛… 整片天地的响动都被一股不可抗拒的伟力抽空。 沈修寒眉心滚烫。 脑海中金光交织汇聚,凝出一尊看不清面容的虚幻人影。 那人影双足一沉,摆出玄鹰桩的起手式。 随即以令人目眩的速度,一遍遍地打桩运劲,不知疲倦。 【你苦修玄鹰桩十五年,终至化境,却触碰到武道桎梏。你闭关苦修三年,虽偶有灵光乍现,却始终如水中捞月,未能抓住那丝破局契机。】 【第十九年,你破关而出,踏入苍茫俗世,看尽山河四方、市井百态。行路虽艰,你却于红尘中感悟武道真谛,厚积薄发之下,体内气血轰然蜕变,修为水到渠成,自破暗劲大关!】 【第二十二年,你行至黎山深处,立于千仞绝壁前扎桩苦修。偶然抬头,望见九天之上一鹰一雕正在生死搏杀。黑鹰折翼泣血,掉落下山间!金雕戾鸣震天,撕裂云层!你目睹蛮荒巨禽搏杀之威,当场陷入顿悟。】 【第二十七年,你枯坐崖巅,耗费五年光阴,终将那场生死搏杀的真意尽数刻入心骨。你以玄鹰桩为炉鼎,破旧立新,创出契合自身武道的罡劲级功法金雕扶摇功。此法一成,气血摧枯拉朽,修为直踏暗劲大成!】 【第三十载,你将金雕扶摇功的细枝末节磨至完美,更以高深桩功反哺武技,摒弃底蕴浅薄的天玄鹰劲,自创出罡劲级杀伐秘技天雕捩风手。】 唰! 意识如潮水般轰然归窍。 三十年的苦修记忆,伴随破茧成蝶的武道真意,醍醐灌顶般灌入沈修寒的脑海、四肢百骸、以及每一寸血肉。 下一刻! 沈修寒双目睁开,漆黑如墨的瞳孔底处,射出一丝利芒! 轰! 他甚至未曾主动催发,磅礴气血便如脱缰野马,顺着淬炼圆满的四大正骨在周身循环奔涌。 随即仿佛找到宣泄口,齐刷刷调转方向,朝下腹筋脉涌去。 练筋大关,需通五大正筋。 分别是:冲、带、任、督、阳跷。 第一道便是冲脉。 此脉起于胞中,如蛛网般密布胸腹、四肢,贯穿周身,乃是武夫体内的“十二经之海”,亦称血海。 一旦贯通此脉,武者便可自行调度全身气血。 再也不必像练血、练骨境那般,一旦气血耗尽便捉襟见肘,只能干等身体慢慢滋生恢复。 只要冲脉一成,心念转动间这口血海便会源源不断地泵出气血,直至整条冲脉彻底干涸方休。 虽说抽干后需更长时间的休养,但在生死搏杀中,这能成倍续航的底牌,利远大于弊。 “砰!砰!砰!” 体内气血犹如撞城巨木,一次又一次,不顾一切地冲击着那道封闭的冲脉壁垒。 接连数十次狂暴撞击后… “轰!” 血关大破,筋脉顿生。 冲脉,破! 练筋关,成! 一股凝练至极的新生劲力自四肢百骸中凭空滋生。 凶悍气浪席卷四周。 地上竹叶如暗器四散飞射,一袭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沈修寒顺势身躯微沉,双臂似缓实急向外一展。 “噼里啪啦!” 清脆骨鸣连成一片,体内仿佛藏着一张张开的强弓。 右手微抬,变爪,隔空蓦然一抓。 天雕捩风手! 没有刺耳的破风尖啸,只有一股沉闷气压轰然荡开。 空气中,五道爪状白气如利刃般向前射出数尺,随后缓缓消散。 “呼…” 沈修寒眼底精光四溢,收势起身,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情不自禁地低叹: “此法威力当真霸道绝伦,远在天玄鹰劲之上。” “若早些掌握这天雕捩风手,那日临水码头截杀,区区一个曲不石…” “哪怕他手里捏着覆海珠,我也有把握十招之内,将他的脑袋拧下来!” 感受了一番自身实力的蜕变,沈修寒心中对新境界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然而,他忽然想到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这推演虽说能破旧立新、自创武学。 但有时候推演出的武学,似乎并非凭空捏造,而是本就在世间有迹可循。 比如上回推演玄鹰桩时,他领悟出了天玄鹰劲。 后来入了内院,师父也传授了他这门武技。 显然,这门武技本就与玄鹰桩一样存在于世间。 但二十四路崩山腿又有所不同。 那门腿法是高家祖传。 在明劲、暗劲中算得上强横,可一到化劲层面便相形见绌。 而系统推演出的三十六路崩天腿则是在此基础上硬生生添了许多变化,才让这门腿法即使在化劲武技中也能拿得出手。 而这一次… 金雕扶摇功与天雕捩风手,师父总不至于还能再掏出来吧? 沈修寒摇了摇头,全无头绪,也懒得钻这牛角尖。 他拿起墙角扫帚,将院中满地的碎竹叶简单清扫干净。 随后走进竹楼,端起桌上冷茶连灌了几大口,润了润嗓子。 拉过一张竹椅坐下,沈修寒反手摸出那卷用金线穿成的破旧竹简,在桌面上摊开。 通背桩。 自从在那水瓮底下摸到这门桩功后,沈修寒这一个月来只要得闲便会翻看揣摩。 平心而论。 这桩功里附带的打法着实精湛,其招式的玄妙与狠辣,确实要压过他最初掌握的天玄鹰劲以及二十四路崩山腿。 但,也仅仅是相对于化劲之下的武学而言。 其内附带的武技通背拳,若是拿来与推演后的三十六路崩天腿相比,还不一定谁更精妙。 更别提天雕捩风手了。 “顶多算一门前人留下颇具门道的化劲功法罢了。于我而言,犹如鸡肋。” 第90章 四脉 沈修寒翻看完最后几片竹简,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随手将这卷古物合上。 这通背桩融不进他如今的武斗体系,留着也没甚大用。 他站起身走到榻前,从床底暗格摸出一个灰布小包袱。 里头装着的,皆是他这段时日积攒下的宝贝。 有银两。 有元石。 有从高服藏身处顺来的那枚神秘玉鉴,据说是福地钥匙… 至于那枚灵器覆海珠,则被沈修寒用几缕蚕丝成线,挂在了脖子上,不晓得的还以为是甚么装饰呢! 将旧竹简丢进包袱,与其它几样异宝堆在一起,抓起布角捆了个死结。 正欲将其重新塞回暗格,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嗯?” 沈修寒眉头紧锁,目光紧盯手中的灰布包袱。 本该密不透光的包袱里,竟透出一股湛蓝色光芒! 那光芒微弱却极具穿透力,犹如活物的呼吸一般,在包袱内部一闪一烁,明暗交替。 “什么情况…” 沈修寒心头一凛,迅速扯开包袱。 眼前的景象不禁让他呼吸一滞。 旧竹简不知何时散开了几片,而那根串联竹简的金线,此刻竟如一条灵蛇,缠绕在了那枚神秘玉鉴之上。 两者甫一接触,仿佛干柴遇烈火,又似残缺拼图找到另一半… 两件互不相干之物,此刻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湛蓝光晕凝如实质。 如水波般在玉鉴与金线间流转激荡,光芒越来越浓烈。 三息… 五息… 大约十息过后! “唰!” 光芒毫无征兆地大盛,将整间竹房映照得明亮如昼。 紧接着。 数以千计指甲盖大小的淡蓝色小字,从那玉鉴与竹简交缠的光晕中喷薄而出,密密麻麻地凭空浮现,静静悬挂于半空中。 一股冰寒而浩瀚的水汽威压,沉甸甸压入小竹房中。 沈修寒瞳孔骤然收缩。 目光盯住最顶端几个大字,喉结滚动,下意识念道: “神将瞐虚上曜真经…” 而在这行大字下,如瀑布般垂挂着数千枚细小的发光水字,密密麻麻,显是修炼之法。 沈修寒心头一跳。 脑海中闪过查探‘覆海珠’时瞥见的玄冥冰煞覆海真经。 这如出一辙的命名格式… 再加上它与那枚“玉鉴”绑在一起才能显化… 难不成… 这门功法同样是“钓海楼”留下的传承之法? 沈修寒心念急转。 正好还剩下一点情报,他毫不犹豫地用掉: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你所得的通背桩原名为通臂拳。此法乃是神将瞐虚上曜真经剥离出的一门下位入门功法。】 【注:由于通臂拳的桩功轨迹中,第三十九行与第七十一行曾被人为篡改。修炼此法者,终其一生,永无突破化劲之机!】 ‘嘶…’ 看清这段情报,沈修寒只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通背桩…竟然被人暗中篡改了心法运行轨迹?彻底封死突破化劲的可能?’ 沈修寒眼神剧变! 如此断子绝孙的阴毒算计… 宋画堂和韩氏,为了这门功法被严啸折磨得生不如死; 严啸夫妇为了它快把武馆地皮都翻过来了… 到头来,竟全都在为一本永远练不到头的废法卖命! 背后篡改功法的人 究竟是谁? 他在这长云县布下这等大局,到底有什么阴谋? 沈修寒压下心头寒意,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情报②:神将瞐虚上曜真经乃钓海楼四大主脉之一‘神将峰’的传承功法!该脉与‘玄冥峰’、‘猿神峰’、‘老翁峰’齐名。修习此经至高深处,可练就神通瞐虚眼!此眼一开,可勘破世间万物破绽,复制天下万法!】 勘破万物,复制万法! “这是…神通!” 沈修寒眼皮子狂跳! 他万万没想到,旧竹简与玉鉴阴差阳错地结合后,里头竟然掩藏着一门直指大道的神通! “和溪上翁一样,确实都是来自钓海楼的传承神通!” 沈修寒长吐一口浊气,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躁动。 看着情报上的字眼,他大脑飞速运转,无数线索在这一刻拼凑成一张完整的脉络网。 ‘原来如此…钓海楼共有四大主脉,想必对应的便是四门直指大道的镇派真经,且每门真经都能练就一门神通!’ ‘神将峰,对应眼前的神将瞐虚上曜真经,可练就神通瞐虚眼。’ ‘玄冥峰…对应的应当就是那门玄冥冰煞覆海真经了。’ ‘老翁峰,必然与那门溪上翁息息相关!我通过残篇推演出的千湖钓,本质上就是溪上翁的下位功法!’ ‘唯独还剩下一个猿神峰…暂时还未接触到。’ ‘四大主脉,四大神通,还有包括覆海珠在内的四大灵器…’ 沈修寒目光微沉: ‘如此庞大、底蕴深厚的超级大派,在如今的江湖上,却连半点名号都打听不到,仿佛被人在史书上彻底抹除了一般。’ 想到这里,沈修寒心中终于确认了什么,豁然开朗。 ‘钓海楼…怕是早就湮灭在久远的岁月长河中了!’ ‘而那处所谓的福地,十有八九就是钓海楼遗址!’ 沈修寒低下头,看着依旧与古金线交缠的神秘玉鉴,暗忖: ‘至于这枚玉鉴,必然就是进入那处宗门遗址的钥匙之一!’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曾刷新过的一条情报: 【情报③:你从悬梁暗格中得来的神秘玉鉴,似乎是一把开启‘福地’的钥匙…福地开启倒计时:349日…】 ‘从拿到玉鉴至今,已经过了五十多天,距离钓海福地现世,满打满算已不足两百日。’ 沈修寒眼中闪过紧迫: ‘这等蕴藏着大造化的上古遗址一旦开启,必定会引起大势力的注意,想要在里头分一杯羹,夺取属于我的机缘…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提升实力!’ 心念既定,沈修寒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握住玉鉴与金线,轻轻一扯。 “嗡…” 半空中,数以千计由水汽凝结的小字瞬间失去支撑。 “哗啦!” 字迹崩溃,竟直接化作了一点点晶莹剔透的水滴,纷纷扬扬地坠落下来。 “淅淅沥沥…” 竹房内,仿佛凭空下起了一场沾衣欲湿的江南春雨。 水珠砸在青竹地板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透着凉意。 沈修寒任由水滴落在面颊,眼底泛起奇异,忍不住赞叹: “虚空凝水,散字化雨…不愧是神通之法,当真玄妙。” 将玉鉴与竹简妥帖藏好,目光扫向最后两道情报。 第91章 宴饮 【情报③:距云漪岛西面三里处的水下礁石洞内,有一尾二阶宝鱼‘墨骨青鱼’栖息。(附:坐标…)】 【情报④:距离此地南面二里的密林芦苇荡中,藏有一阶宝兽‘紫喙鸭’的巢穴,内有鸭蛋两枚。(附:坐标…)】 ‘不错!’ 沈修寒看着这两条情报,舔了舔嘴唇,心中甚是满意。 武道修持。 本就是耗费钱粮之事。 所谓法财侣地,财字位列前茅。 想在钓海福地开启后进去博取机缘,保持“高资源”的修炼方式自是不能松懈。 如今。 沈修寒的丹药只剩三粒碧血丹和八粒玉淬丹。 虽说每月有纪家丹药供养。 可叩开练筋,修炼所需的丹药量也远比练血、练骨时要高出许多。 因此,情报上这两处宝鱼、宝兽来得可谓恰逢其时。 正盘算着何时去捉鱼,院外响起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阎川那大嗓门透着兴奋,在门外嚷嚷开了: “阮兄弟,走,去中央竹楼集合了!镇守传了话,今晚要大摆宴席,犒赏诸队,顺道给新上岛的兄弟们接风…诶,老胡人呢?” “在茅房蹲了一刻钟,我看八成是掉进粪坑里了。” “入你娘!阮林欢,老子拉一坨大的你都要管?” 胡郅骂声从远处传来,夹杂着悉索系腰带的声音。 “嗐…你快些吧,我进去告知巡使大人一声。” 沈修寒在屋内听得真切,等阎川敲门而入,便道: “我都听见了,何时动身?” “就现在,大家都…” 阎川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直勾勾落在沈修寒脚边。 那里残留着神通法门散字化雨后的水渍,湿漉漉一片。 联想到阮林欢说胡郅在茅房蹲了许久,而巡使屋内竟莫名其妙地湿了一地… 阎川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沈修寒顺着他的视线一瞧,脸色顿时黑下来,指节捏得咔吧作响,嗓音沉下: “想挨抽是吧?” “嘿嘿,不敢…属下不敢!” 阎川缩了缩脖子,忙打起哈哈转移话题: “大人,水域那边丁队的人带队暂守,咱们去中央竹楼吧,别让镇守大人等急了。” “怕镇守等急了是假,着急吃酒才是真吧?” 沈修寒哼了一声,懒得跟这憨货多说什么。 迈步出门,离开了院子。 翠竹掩映,小径幽邃。 湖风从水波上吹来,掠过层层竹叶,发出浪潮般的沙沙声。 风中犹带着些许水汽,拂在面上教人神清气爽。 阎川落后半个身位,低声向沈修寒说着宴饮之事: “巡使,主家这次手笔不小,一口气调来六七位精干巡卫,把先前各队缺的人都补上了。” “而甲队空出来的巡使位子,主家也派了新人过来。” 甲队,原是鲁衙的地盘。 沈修寒眉梢微挑: “什么来头?” “听说是主家旁系的天才,是个叩开练骨关的好手,姓纪,唤元德。” 阎川语气透着几分敬畏。 沈修寒微微颔首。 这段时日,他要么在湖面上巡视,要么便闭门苦修。 所有心思都放在打熬正骨上,以求叩开练筋关,根本没关注过鲁衙之事。 想起那张狂、仅见过一次的大汉,随口问道: “鲁衙如何了?” “自是死无葬身之地…” 阎川摇头,啧啧感叹: “巡使整日苦修,是没瞧见那厮最后的模样。他在岸边整整晒了七天七夜才断气,等镇守发话准咱们去收尸时,都没个人样了…” 阎川比划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惧意: “浑身皮肉被烤得干裂,活像旱了几年的老泥地,一碰就掉渣。收尸时,尸身里钻进钻出的尽是绿头蝇,密密麻麻一片。最可怖的是,他左边招子被老鸦给啄了去,只剩个血糊淋当、招惹蛆虫的黑窟,死不瞑目啊…” 沈修寒面色沉静地听着,语气淡淡道:“罪有应得。” “谁说不是呢!背主弃义,死不足惜。” 阎川先是唾弃一口,旋即神色又变得肃然。 “不过…打那厮尸体被投入水中喂鱼后,岛上风气真是变了样。以往巡夜,总有几个胆大的偷偷带壶浊酒暖身子,现下?甭说吃酒了,连闲谝的人都少了!” 沈修寒看着远处竹林隐现的灯火,心头如明镜一般。 鲁衙之死,就是纪宁杀鸡儆猴,给岛上立的规矩。 不仅整顿诸队作风,还隐隐有一层警告的意思—— 吃着纪家的饭,就乖乖为纪家卖命;胆敢吃里爬外,无论你效忠哪家都得死! 言语间,转过一处弯角。 前方,中央竹楼前的空地上已然燃起数堆篝火。 火舌舔舐木柴,架在其上的岩羊被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滴落在炭火中,激起阵阵浓郁焦香; 肥硕湖鱼剖开肚腹,塞了姜片葱结,在铁架上滋滋冒油,香气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待沈修寒与阎川走近,原本围坐在竹楼下、划拳嬉闹的巡卫们纷纷站起身来。 “沈巡使来了!” “听说沈巡使叩开了练骨关,恭喜了!” “巡使,这瓮陈年老酒刚开泥封,香得紧,待会儿可得来划两道!” 问候声此起彼伏。 乙队与丁队的两位巡使也站起身来,客气拱手。 这两人皆是三十多岁,资质平平之辈,靠着在主家多年的资历才侥幸磨进练血,虽实力一般,但对纪家却非常的忠诚。 此刻望向沈修寒的目光中,除了客套,还藏着几分敬畏。 沈修寒一一抱拳回应,举手投足间尽显谦逊。 这番姿态,倒叫周围的巡卫们心中暗自折服。 寻了个位置坐下。 阎川迫不及待地帮沈修寒和他自己倒上一碗酒。 酒液呈琥珀色,香味醇厚,带着几分药草气。 沈修寒抿了一口。 辛辣烧酒顺喉滑入腹中,暖意升腾,体内气血也有微微波动感。 “药酒!” 沈修寒恍然。 怪不得一众人趋之若鹜,阎川更是念叨了一路酒水。 原来,这宴饮上的酒水中都是添了贵重药草的。 这些底层武者,每月供奉只有一碗药汤。 药效寥寥,算是稀释后的药膳。 想以此感受气血,破开明劲大关,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这药酒既大补,又解馋,自然引得众人兴致高昂。 “嘎吱…” 就在这时,竹楼木门打开了。 第92章 挑衅 一身劲装纪宁迈步而出。 在他身后跟着个披云纹武服,神情倨傲的年轻男子。 更后头,则是六七个身材壮硕膀圆的汉子。 “诸位!” 纪宁抬手压下喧闹,嗓音沉稳有力,在夜风中远远传开。 “今日设宴,一为犒劳,二为补缺。鲁衙之流死不足惜,主家已为诸队补了新任巡使巡卫…” 他侧过头,唤道: “陈旭、刘成、田三铭…” “属下在!” “你等三人补去甲队。” “是!” 甲队之前因鲁衙莽撞之举折了三个巡卫。 如今想来定是那厮故意为之,用以削弱云漪岛实力。 “陆杰、孙玄朗…” “属下在!” “你二人分别去乙队、丁队麾下效力。” “是!” “…罗枫。” 纪宁再次唤了一声。 一名身材挺拔、气质干练的少年应声而出: “属下在。” “你往后…” 纪宁左右看了看,目光最终定格在沈修寒身上: “沈巡使,如何?” 这是在征询沈修寒的意见。 罗枫,包括站在纪宁身后那名倨傲男子,神情俱是一怔,眼中泛起异色。 比起其他队,纪宁对这位沈巡使的态度,明显客套许多。 罗枫眼里多了些期待。 而那名倨傲男子则目光打量着沈修寒,眼神意味深长。 迎着纪宁的目光,沈修寒拱手道:“一切听镇守安排。” “好!” 纪宁笑着点头,看向罗枫:“你往后便在沈巡使的丙队麾下效力。” “属下遵命!” “嗯。” 纪宁满意颔首:“沈巡使天资非凡,实力也强盛,你有任何武道上的疑问,可以向他请教。” “是!” 罗枫走至沈修寒面前,低头抱拳,语气恭敬: “属下罗枫,见过巡使!” 他生得一双粗大手掌,骨节突出,虎口布满厚茧,显然下过苦功。背后背着一把黑布缠裹的战刀,刀柄上刻着两个小字: ‘血影’ 沈修寒微微点头: “入座吧。” 待罗枫坐下,方才同阮林欢赶来的胡郅立刻为他倒酒,并与他介绍丙队其他几人。 而后,纪宁侧开身子,露出身后的倨傲年轻人: “这位是纪元德,乃我纪家远亲,往后…便由他来接掌甲队巡使之位。” 纪宁话音落下,场中响起几声迎合客套声。 毕竟是纪家人,众人也都跟着纪家吃饭。 纪元德却微扬起下巴。 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检阅自己的属地。 这番姿态让纪宁微微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新来之人熟悉一番后,便宣布开宴。 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酒碗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烤肉焦香在夜风中飘散。 沈修寒刚撕了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肉,肉汁顺着指缝淌下来,还未送入口中,便耳朵一动,抬首看去。 纪元德正朝他而来。 对方约莫二十出头,比沈修寒稍长一两岁。 一身劲装裁贴合体,料子是上好的蜀锦,脚蹬麂皮靴,腰悬着长剑,剑鞘镶绿玉石,剑穗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从头到脚,无处不透出一股矜贵傲气。 走至沈修寒身前地站定,嘴角勾起玩味弧度,笑道: “早就听说云漪岛出了个少年天才,能从曲不石手中逃生,还惹得我那两个妹妹倾心…果然有几分不凡。” 逃生? 倾心? 这货说什么呢? 沈修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不等他答话,纪元德便拖长了尾音,道: “听闻沈巡使叩开练骨…正巧,本少也练骨不久,等过几日你我切磋一番,看看这乡野间的练骨,比之主家的成色如何?” 此话一出,周遭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有几个其他队的巡卫端着酒碗的手都僵住了,偷偷拿眼去瞧沈修寒的脸色。 阎川、胡郅等人皆是面色一变,下意识便要站起身。 “坐下。” “巡使…” “坐。” “是…” 两人一脸愤慨落座。 沈修寒自顾自将羊肉塞进嘴里咀嚼,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不知道纪元德为何莫名其妙来挑事,也不打算知道。 他知道的是… 这人是个雏,从未经历过生死厮杀! 光他站在那里,就已经浑身破绽。 沈修寒至少有十种方式,能在三招之内取他性命。 “你应该感谢你自己。”沈修寒终于出声了,声音平淡。 “嗯?” 纪元德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浮起困惑与不悦:“你什么意思?感谢什么?” “感谢你姓纪。” 沈修寒摸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沾了油渍的手指。 “若非如此,你此时已经去见曲不石了。” “……” 纪元德呆呆张大嘴,似乎没想到对方敢如此跟他说话。 他身为纪家旁系子弟,原本并不受重视。 可前段日子侥幸突破练骨,才刚刚二十岁,有望破开暗劲,便一下子被家族另眼相看,还被送到长云县来。 在繁华的县城里,他见到了纪雪、纪瑶两位小姐,如花似玉的容貌将他迷得找不着北。 可每次接近,却总听两姐妹讨论一个外城出身的泥腿子的名字。 沈修寒! 如何如何英勇! 沈巡使! 如何如何了得! 嫉妒的种子便在心中发芽。 于是,在听说家里为云漪岛征募练血境以上的巡使时,他便自告奋勇地报了名。 这番举动,得到武堂主事纪闻的认可。 听说连家主听到此事,都夸赞了一句: “年少有为,敢为家族出力,再过几年,可掌家事。” 这话的意思,纪元德自然是听得明白。 得了家主的认可,日后注定要成为纪家高层。 可现在,区区一个在他家混饭吃的巡使,也敢如此猖狂? 你是不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纪元德脸色涨成猪肝,右手猛地按上剑柄: “找死!” “咳!” 不远处,纪宁轻咳一声。 冷冽的目光如刀锋扫过纪元德,让他动作僵停住。 ‘奴狗之子得了势,也敢在老子面前猖狂…等着吧,过几年等老子上位之后,定要禀明家主,将你和你爹的姓收回!’ ‘奴狗…就该一辈子是奴狗!’ 第93章 罗枫 纪元德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在纪宁面前发作,恨恨松开剑柄,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而纪宁的手却顿了顿,攥紧了又缓缓松开。 不知怎地,他忽然摇摇头,似乎对宴饮失了兴致。 站起身,环顾众人: “后面我会闭关几日。这期间,水域巡视由你们四队轮替,万万不可松懈。若遇沉剑坞水寇大举来犯,可遣人唤我出关。” 沈修寒神色微怔。 闭关…沉剑坞水寇大举来犯,才能唤他出关… 潜意思不就是小事莫要打扰? 这姿态… 脑海中,闪过耿谓之曾提过纪宁的修为已在练筋巅峰… ‘莫不是,要闭关冲击暗劲?’ 沈修寒抬眸看了纪宁一眼。 对方神色如常,目光幽深,看不出更多端倪。 沈修寒没有多问,只是随众人一同抱拳应诺: “明白!” 篝火渐暗,残酒将尽。 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巡卫,互相搀扶着散去。 新来的巡卫则收拾着碗筷,将残羹剩饭归拢到一处。 沈修寒带着手下四人,起身离席欲回竹屋。 不曾想,消失一整场宴饮的纪元德忽地冒了出来: “沈巡使,方才我所言之事,你还没给个准话…莫非是怕了?若是怕了,直说便是,我纪元德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沈修寒脚步未停,身形错步而过径直离去,仿佛没看到他。 阎川四人面面相觑一瞬,忙紧随其后地跟上。 ‘小畜生…胆敢如此待我…’ 纪元德盯着沈修寒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等着罢!’ … 夜风呜咽。 一弯冷月倒映在水中,被细浪揉碎,化作满湖银鳞。 沈修寒走在最前头。 身后胡郅欲言又止好几次,最终没忍住,低声道: “巡使,那纪元德…您看?” “跳梁小丑罢了。” 沈修寒语气淡淡:“做好分内之事,不必管他。” 胡郅听了这话默默点头,但面色明显还有担忧。 “老胡,放心罢!” 旁侧,阎川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小子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巡使可是与练骨多年的曲不石交手后全身而退的角色,那小子怎可能是对手?” 胡郅、阮林欢闻言,心头紧张感顿时消散不少。 平心而论。 在沈修寒手下当差,他们过得比以前好不知多少。 上一任丙队巡使郑豹,虽然实力也很强,性格更是个护短的,但并非没有缺点。 比如他平日根本不下水。 将所有差事都扔在手下头上,几乎把四人当作下人使唤,自己躲在屋里喝酒。 沈修寒不同。 不仅每日亲自巡视水域,还会匀出吃食分给众人,甚至偶尔指点他们桩功武技的关窍。 共事不过两月,阎川等人已真切感受到,得了沈修寒指点后,手底下的功夫是大有长进。 在这水匪横行的地方,这可是能保命的恩情! 这么好的上司,阎川等人自然希望长久待在他手下效力。 “对了,罗枫!” 阎川忽地把目光落在最后头新丁身上,咧嘴道: “方才宴上,你说你是罗家子弟…这湖面上可不安生,你跑来作甚?而且据我所知,罗家与咱主家的关系可并不算好…” 罗枫闻言,抱拳苦笑: “阎大哥有所不知,我虽占了个罗姓,但早早出了五服,如今家道中落,沾了个虚名罢了,和县尊本家那边八竿子打不着。这一点在招录我上岛时,主家便知晓了。” 沈修寒神色微动。 罗家… 县尊罗昌鸣的那个罗家?没想到罗枫竟有此出身。 “原来如此…你小子也是个可怜人,生得世家子的皮,却要与咱们一起吃膳…” 阎川说到此处,忽地贼眉鼠眼地凑近罗枫,压低嗓音: “诶,我听说,罗家本家有个了不得的天才,不仅天资绝顶,模样更是生得美如天仙…你既姓罗,可曾瞧见过她一面?” “阎大哥说的…可是长房的大小姐,罗棠音吧?” 罗枫摇摇头,方正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棠音小姐乃县尊掌上明珠,真正的天之骄女。早年便去了南乡府城,拜入大派‘碧霞山庄’修行。她天资卓绝,不过双十年华,修为便已至练筋巅峰。内城传言,说她快则大半年,慢则一两年,便能叩开暗劲关…” 说到这,罗枫自嘲一笑: “这等人物,我一个落魄旁系哪有资格得见?不过…” “不过什么?” 阎川牛眼一亮,整个人凑近了几分。 胡郅也立刻竖起耳朵,饶有兴致地转头盯着他。 在这枯燥乏味的孤岛上,这等天骄女的传闻,可是难得的谈资。 罗枫顿了顿,低声道: “我离家前,曾听说大小姐前段时日解馆在乡,据说过几日要回一趟府城,若走水路,云漪岛航道便是必经之路。” “诸位大哥若运气好,说不定能碰见罗家官船,至于能否有眼福瞧见大小姐真容…那就不好说了。” “哎哟,那敢情好!” 阎川一拍大腿,兴奋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 “过几日巡水,招子可得放亮些了!这等美人若是错过,那真是要后悔半辈子啊!” 几个糙汉子为了个没影的女人大呼小叫,借着酒劲说说笑笑,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竹影婆娑,月光如水,洒在众人身上。 不多时,一行人便回到竹屋。 今日有丁队顶差,倒是可以歇息一日。 沈修寒洗漱一番便进了屋。 罗枫则分到耿谓之空出来的屋子,往后差事也与阎川一队。 … 与此同时。 云漪岛六里之外。 一座地势狭长、宛如浮水巨蟒般的大岛盘踞在水面上,黑黢黢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此地名为鱼岛,是沉剑坞的直属堂口,岛上的礁石如犬牙交错,浪涛拍岸,发出沉闷轰鸣。 岛屿乱石嶙峋的岸边,迎着夜风站着白黑两道人影。 白衣男子身着锦袍,腰束白玉犀带,手攥象牙折扇,扇面上绘着山水,一看便是名贵之物。 若是沈修寒身在此处,定能一眼认出这人身份。 此然赫然是当日试图带走沈沫沫的白家三公子… 白扶风! 第94章 扶风 而立于白扶风身侧的,是个魁梧得如铁塔的黑汉。 他身着黑布短打,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青筋暴突,如蛇般盘绕,背上斜挎着一柄九环厚背大刀。 夜风一吹,九枚铜环撞击刀身,发出“当啷当啷”的脆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此人赫然是沉剑坞五当家‘血煞刀唐尽’! 此刻,唐尽一双铜铃大眼盯着白扶风,脸上满是愠怒。 “白老三!” “你们白家莫不是疯了?” “连纪家千金都敢动,真当你白家在长云县一手遮天了?” 白扶风轻笑一声,啪地合上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面上全是不以为意。 “唐尽…你不懂。” “那姐妹修的是纪家玉女阴元诀功法,攒了一身精纯阴元,是可遇不可求的人形大药…比那个纪观南,不知要好用多少倍。” 说到这,白扶风眼中闪过狂热,声音拔高几分: “我家老祖四年前吃了纪观南,修为已至化劲大成…若能再采了这两女阴元,配以一百二十八名童男童女的心头血祭炼…” “届时,罡劲大关指日可待!区区纪家算什么东西?” 唐尽发出一声冷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道: “扯这些虚头巴脑的,老子只问你,人呢?带回来了吗?” 白扶风脸色微僵,眼底蒙上一层阴霾,冷哼一声: “计划大意了…” “本以为纪家调开护卫,岛上细作给的情报上言明,临时去护送的不过是初入练血的泥腿子,翻不起风浪。” “没想到,纪家留了一手,将纪闻派去暗中掩护。” “纪闻…纪家武堂堂主?” 唐尽皱眉道:“他不是去州城纪氏商号坐镇了么?” “还不懂么…” 白扶风冷哼道:“故意放出去的传闻罢了,为的就是将那粒五元炼气丹完整带回去!” 唐尽眼神森冷下来,背上九环刀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所以…就是那匹夫,杀了我手底下的曲不石?” “不错。” “哈哈哈!好,好一个纪家!” 唐尽笑了。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几只栖在礁石上的水鸟。 “过两日,老子便点齐人马,亲自去云漪岛寻他们晦气!” 言罢,唐尽目光一寒盯住白扶风,语气骤然转冷: “白老三,一码归一码。” “老十替你办事,却把自己折了进去,还死三个练血,另外两个不算什么,关键有个王能…此人可是受大当家看好日后能成暗劲的人物…这笔账,你得给平了!” “放心,真金白银少不了你们一个子。” 白扶风不耐烦地摆摆手,话锋一转,“长水的那批‘药材’,收集得如何了?” 唐尽冷哼一声,粗声道: “牢里已经关了二十个。距离你要的数目,还差十多个缺口。” “尽快收齐,老祖等不了太久。”白扶风语气不容置疑。 “…我省得。” 唐尽摸了摸下巴粗硬的胡茬,眼中凶光一闪,忽然道: “对了,你方才说,那个负责护卫纪家小姐、初入练血的小子,如今在何处?” 白扶风眉头一皱: “你要作甚?” “杀了我沉剑坞的十当家,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唐尽语气戾气横生: “动不了那纪闻,区区一个练血的小崽子,老子定要剁下他的人头,给老十祭天!” 白扶风眼中精光一闪,略作沉吟,才慢悠悠地说道: “那小子可是梅院弟子,梅霜风那疯婆娘出了名的护短,你可想好了?” “梅霜风?” 唐尽仰头狂笑起来: “让她来,我大当家正愁手中之剑没处见血呢!” “嗯?” 白扶风一愣,“段当家…” “哼,实话告诉你。” 唐尽笑容一敛,傲然道: “大当家一月前便已破关而出,如今,已是货真价实的化劲宗师!” 白扶风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脸色变了数变,愣了好半晌,才勉强挂起笑容,拱手恭贺: “喜事…大喜事啊!待我回去禀报老祖,为大当家备一份厚礼贺喜。” 唐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一声。 白家虽与段家交好,但那几个小白崽子仗着白擎苍的名头,把他们沉剑坞的几个暗劲当家当作下人使唤。 唐尽早就不爽了。 如今看白扶风这副吃瘪的模样,心中自是舒爽。 白扶风深吐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缓缓道: “唐兄既要拿那小子出气,我自然没意见…说来也巧,之前还没对上号,后来一查才发现,那小子与我还真有段‘孽缘’。” “哦?说来听听?” 白扶风嘿嘿笑起来:“唐兄,可还记得三月前?” “三月前…你是说押送那十六个‘药材’上岛的那回?” “不错。” 白扶风笑容瘆人: “那日,我路过外城小径湾水道时,遇到个老渔民载着孙女,于是顺手将那老头宰了,把那小丫头抓了做药材,没曾想,此事被一个渔民目睹,他拔船就跑。” “我身边护卫认出那人,乃我白家佃户,便暗暗跟上了他,那厮知道逃不掉,不敢连累家人,便朝内城跑,但没跑多远便被我的人追上,乱刀砍死…” 唐尽愣了愣,错愕道: “那人是…” 白扶风笑容泛出得意: “他爹!” “他爹…哈哈哈,好好好!杀得好啊!” 唐尽拍着大腿大笑,只觉得这巧合当真奇妙。 白扶风收住笑意,阴恻恻道: “你去宰了他也好…正好这段时日药材紧俏。待他死后,我便派人去拿了那泥腿子的幼妹…上回没捉到她,这回可跑不了她!” 唐尽啧啧摇头,感叹道: “杀了他爹,又要杀他,连幼妹都要炼了…那他家可还有人?” “还有个老母。” 白扶风用扇骨敲了敲掌心,轻描淡写地道: “我会将她卖进外城最下等的暗窑子,告诉那女人,得乖乖张开腿伺候男人,卖满十年皮肉,赚够了银子,本公子才大发慈悲放她与儿女团聚。” “我要让她在那地方,受尽屈辱地活下去。等十年期满,再告诉她——早在十年前,她儿女就已经死绝了!” 他嘴角缓缓上扬,狭长眼眸里爆出病态的快感: “那场面,岂不比一刀杀了她有趣?” 夜风吹过,层层细浪拍打在嶙峋礁石上,碎成白沫。 唐尽眼睛瞪大,指着白扶风,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姓白的,论起阴损毒辣,老子到底还是不如你绝啊!” 第95章 东夷 麻显阳脖子歪歪第二十七日。 卯时。 天色如墨。 浓雾压着湖面,十步之外难辨人影。 云漪岛西面三里外。 一只乌篷小船如同幽灵,悬停在烟波浩渺的水面上,随细浪轻轻起伏。 沈修寒身如石雕,双足钉在湿滑的船首,任凭浪头拍打船舷,纹丝不动。 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食指与中指间捏着一根寻常黑线。 线头顺船舷无声垂下,没入暗流汹涌的水下礁洞。 奇异的波动自指尖顺着黑线无声蔓延,没入幽暗水底。 千湖钓! 下一刻,沈修寒手指一沉。 随波摇晃的钓线忽然绷得笔直,巨大蛮横的下坠感顺指尖直冲脊椎,让船身微倾! “上钩了!” 沈修寒眼底精芒大放:“好孽畜,个头不小!” 若换作寻常渔把式,怕是眨眼间就要被股子巨力扯入水下,沦为鱼食。 可沈修寒冲脉气血爆发,体内“血海”如开了闸门,源源不断地泵出劲力。 松弛的肌肉紧绷如岩石,块块贲起,双腿向下沉力,压得船板嘎吱作响。 只听“哗啦”一声,船头竟被他踩得翘出水面数尺之高! 同时,右臂上一条条如小蛇般的青筋暴突而起,顺着肩胛直达指尖。 沈修寒吐气开声,用力往上一抡,同时响起闷冷喝。 “起!” 黑线源头如蛟龙出海。 瞬间撕裂了平静的水面,带起一抹巨大的青色残影。 “哗啦啦!” 漫天水花飞溅。 晨雾中,一头足有半人多长、浑身布满漆黑如铁鳞片的大鱼,被那股不可抗拒之力从深水暗礁中拽出,带到半空之中。 二阶宝鱼…墨骨青鱼! 这宝鱼离了水,瞬间意识到危机将至。 铁扇般宽大的鱼尾疯狂扇动,每一次拍击空气都发出“啪啪”的爆响,劲风扑面,试图挣脱那根细小的黑线,重新扎回湖底。 它的鳞片泛着光泽,鱼嘴张合间露出森白利齿,显然不是善类。 “还想跑?” 沈修寒嘴角勾起一弧度,五指微曲如闪电般探出,指尖透着抓风撕雾的凌厉劲气。 天雕捩风手·天雕缠颈! 铁铸般的手指精准掐住开合的鱼鳃,指尖深深嵌入鳃缝。 方才还横蛮挣扎的大鱼,瞬间像是被锁住了命脉,浑身一僵,瘫软了下来。 沈修寒单手提着这尾足有六七十斤重的巨物,感受着它皮肉下蕴含的如火般炽热的气血,不禁啧啧称奇。 “瞧这个头,起码长了二三十个年头…若是再由着你在这湖底多长几年,怕不是真能脱胎换骨,进阶成三阶的黑鳞骨鱼?” 沈修寒感叹了一句。 右手一抖,翻开特意买来的特制大型铁鱼篓,将宝鱼塞进去。 复又将鱼篓丢入水中暂养,系好绳缆。 这尾墨骨青鱼之大,远胜他此前捕获的所有宝鱼。 若是带回梅院交给师父开炉,定能炼出不少气血大丹。 不过…回县是晚间的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一遭。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缓缓从颈间取下一枚珠子。 珠子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剔透莹润,内里隐隐有湛蓝色的波光如水流转,透着灵动之气。 灵器·覆海珠! 将珠子紧紧攥在掌心,目光如隼,冷冷地投向湖面西面。 顺着水雾往西三五里,便是凶名震响沧州的沉剑坞大本营—— 东夷岛! 而代表着“钓海楼真传弟子”传承的淡金色光点,正在那个方向莹莹闪烁,仿佛无声的诱惑,日日夜夜勾着他的心神。 以往。 沈修寒修为尚浅,面对那盘踞数千水匪的龙潭虎穴,自是无法轻举妄动。 可如今他踏入了练筋关,又有这覆海珠护身。 此宝不仅能让人在水下如履平地,更能遮蔽生人气机。 除非对方修成“目神通”,否则绝难察觉。 “是时候去探一探底了。” 沈修寒舔了舔嘴唇,将乌篷船划至附近一处隐秘的芦苇荡藏好,随即纵身一跃。 “噗通!” 入水的刹那,手中覆海珠便泛起一层柔和的湛蓝光晕。 那光晕飞速扩张,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气泡,将沈修寒整个人包裹其中。 气泡之内清爽干燥,空气清新,甚至能清晰地看清这浑浊水底的一草一石、游鱼细沙。 ‘往西走。’ 沈修寒心中念头微动。 湛蓝气泡便顺着他的心意,如游鱼般划开激流,悄无声息地向西侧遁去,在水下留下一道淡淡的蓝光尾迹,转瞬便被暗流冲散。 “不愧是灵器…” 沈修寒眼中掠过一抹惊喜。 练武至今,他也算长了见识。 世间兵刃器具,凡是沾了“灵”字的,皆非凡品。 器具分宝器与灵器: 宝器虽利,却多不通灵性,分为上中下三等。 可即便是下等宝器,也价格高昂,足以切金断玉,远非所谓的百炼之兵所能想比! 据二师兄徐川所言,师父梅霜风便有一件宝器。 此器是一件爪套,其名唤作撕面! 乃是数年前,师父请府城的炼器宗师出手,耗费数百两银钱和一件灵矿炼成的上等宝器。 凭着撕面的赫赫凶名,梅霜风才能以外地人的身份,在这长云内城站稳脚跟,开馆授徒。 而灵器,则远在宝器之上。 徐川也未曾见过,只是从古籍上看过记载,据说其已诞生微弱灵智,能与主人心意相通。 而这枚覆海珠,便与其特征契合,且是经过系统认证过的灵器。 沈修寒操控着气泡,在水底穿梭了大约一刻钟功夫。 周围的水流渐缓,光影也变得纷杂起来,湖底的泥沙中偶尔可见破碎的陶片和沉船残骸,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旧物。 他缓缓浮上水面,让湛蓝气泡悄然上浮,只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迅速扫视前方。 眼前,横着一条绵延数十里的庞然大物。 地势雄阔,山峦起伏,规模比云漪岛大了何止百十倍。 此岛赫然便是东夷岛! 远处亭台楼宇鳞次栉比,青砖黛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层层叠叠的竹房一排排铺展开去,甚至隐约可见岛内大片的农田与菜圃,果树繁茂,俨然是一座防御森严的水上大镇。 第96章 兄台 码头处,密密麻麻停着各式走舸、楼船、艨艟。 桅杆如林,帆布收拢,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身披黑色号衣的喽啰水匪,成群结队地往来巡查,腰挎横刀,肩扛长枪,各个高大精壮! 而在岛屿两侧,还立着几座高高的望楼。 上面站着值守的哨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湖面。 “这沉剑坞的底蕴,远比我想象中要庞大得多…” 沈修寒静立水中,湛蓝气泡与湖水融为一体,几不可辨。 就在方才,两个沉剑坞的水匪乘着竹筏从他头顶划过,竹篙点水,吱呀作响,竟连半点异样都未曾察觉,有说有笑地划远了。 迅速扫视了一番周围,便向光点闪烁方向望去。 “嘶…难搞了…这位置看方向就算不在东夷岛腹地,也距离不远,想进去必须得上岛!” 沈修寒略感头疼地皱眉。 岛上人多眼杂,防卫更是堪称铁桶,明哨暗哨层层叠叠。 况且还有诸多暗劲、明劲高手坐镇。 凭他现在的修为,想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潜入岛心,简直是痴心妄想。 “罢了,且先记下虚实,回去从长计议。” 沈修寒叹了口气,心中暗自盘算了起来: ‘等回了长云县,看看能否先办法弄来一层经得起查探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潜入岛上,那得宝之机便能大大增加!’ 想到这,沈修寒再次深望了一眼远处东夷岛,气泡一转便准备没入深水,循着来路返航。 就在这时! 东夷岛码头处,忽然传来一阵大呼小叫声。 沈修寒下意识扭头看去。 只见从岛走出来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 那人满脸横肉,背上斜挎着一柄惹眼的九环厚背大刀。 而在他身后,紧跟着四五个身高体壮、气血磅礴的大汉。 “扑嗵嗵!” 码头处,四五十号喽啰水匪见状,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甲片与兵刃的撞击声汇聚在一起,声势震天: “见过五当家!” ‘五当家…’ 沈修寒目光一凛,脑海中闪过一条情报,恍然道: “沉剑坞五当家…唐尽!” 月余前,他曾利用情报看到过此人的底细。 当日,梅院庖厨的幼子丢失,被白家人秘密送往鱼岛,而那座岛屿,正是由这位诨号“血煞刀”的悍匪亲自坐镇! “他怎会在此地?” 沈修寒思索片刻,却毫无头绪。 这老贼不在他的鱼岛上窝着,怎会突然跑到东夷岛来了? 远处码头上,唐尽面带煞气不知说着什么,随即猛一挥手。 身旁,那几个精悍汉子登时率先跃上一艘庞大的楼船。 紧接着,一众跪地的水匪也纷纷叫嚣起来,如狼似虎地涌上周围的几艘走舸。 旗帆轰然展开,力夫齐齐摇橹。 一艘艘船破开湖面,杀气腾腾地涌动起来,一副要倾巢出动、大肆劫掠的模样。 沈修寒冷眼看了片刻,并未头跟上去。 他控制着水泡,笔直地沉入深水阴影之中,朝云漪岛而去。 身后,东夷岛的轮廓渐渐隐入晨雾,只剩模糊的影子。 … 一刻钟后。 云漪岛边缘一片芦苇荡中。 “哗啦!” 水面破开,沈修寒犹如一条矫健的游鱼般钻出水面。 双手按住船沿,一个翻身便轻巧跃上乌篷船。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船板上砸出细密的噼啪声。 随手抹了一把脸上水渍,便俯下身伸手去提那根拴在船帮、浸在水里的纤绳。 然而。 指尖刚一提起绳索,沈修寒的心便是一沉。 重量不对! 太轻了! “呲啦…” 一截软绵断裂的绳索被他从水底拽了上来。 而原本绑在绳头上的精铁鱼篓,连带里头那尾重达六七十斤、凶悍异常的二阶宝鱼墨骨青鱼,全都不翼而飞。 沈修寒不怒反笑,眼底闪过一抹寒芒: ‘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敢在阎王爷头上动土,连沈某人的东西都敢拿。 目光一凝,捻起那截湿漉漉的绳缆断头细细打量。 断口处并不齐整,非刀非剑,反而布满参差不齐的细小槽痕。 倒像是被什么生有锋利锯齿的兽类给生生咬断的。 可没等他多想,一道男声毫无征兆地从身后船舱内幽幽响起。 “这位兄台,你是在找这个吗?” 轰! 沈修寒身躯一僵。 刹那间汗毛根根倒竖,凉意顺着脊椎骨直窜天灵盖。 怎么可能? 他已叩开练筋大关,五感极其敏锐,方圆数丈内飞花落叶皆能感知。 可竟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摸上他的船,甚至近在咫尺地端坐在身后的船舱里… 而他,竟然连半点呼吸和气血波动都未曾察觉。 唰! 沈修寒如猛虎出柙般,猛地旋拧转身。 右手五指微曲成爪,体内磅礴气血催动到极致,肌肉紧绷,青筋暴起,蓄势待发! 身后船舱中,坐着一个样貌豪迈、剑眉星目的英武青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衣角还沾着几点泥渍,却掩不住骨子里的英气。 青年笑吟吟地提着一根草绳,绳头底下拴着的,正是那只铁鱼篓,鱼篓的缝隙里还能看到那尾墨骨青鱼在轻轻摆尾。 见沈修寒浑身杀气腾腾地转头看来。 那英武青年却没有惧色,反而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指着身旁的铁鱼篓道: “抱歉了,兄台。在下方才偶然路过此地,随行的灵宠感应到水下有机缘之物,贪吃之下便擅作主张,跑下水去咬断了这绳缆。” “在下在此等候主人归来,便是想如实告知原委,将原物奉还,聊表歉意。” 青年语气诚恳,神色坦然,不似作伪。 但沈修寒望着他的样貌,却一时间微微怔在原地。 ‘这人的眉眼轮廓,怎地与外院的萧文长得如此相像?’ 就在沈修寒惊疑不定时。 那青年左肩后头,忽然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吱吱吱,嘎吱吱…” 那是一只体型肥硕的大老鼠。 它通体覆盖着一层灰绒,背上却泛着一圈圈金色纹路,后面一条长尾更是通体灿金,宛如纯金打造一般,甩动间流光溢彩。 这小东西灵性十足,两只黑曜石般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立在青年的肩头,两只前爪扒拉着,正对着沈修寒“吱吱”乱叫。 而那英武青年则侧耳倾听,原本坦荡的面色,随着老鼠的吱鸣声,逐渐变得古怪错愕起来。 ‘长着金尾巴的老鼠…当真奇异。想必在水下咬断绳缆、找到宝鱼的,就是这小东西。’ 沈修寒双目微眯,盯着那只奇异老鼠,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奇怪,怎地好像在哪里听过这金尾老鼠?’ 他飞速思索了一阵,一时却想不起确切的出处。 不过,沈修寒也懒得费脑筋,想不起来也无碍,问外挂便是了。 目光微凝,心中一动: 【本日情报已刷新】 第97章 神猿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萧武,命数子。受上苍眷顾,气运加身,趋吉避凶,修无止境。修为:暗劲中期(九窍已开其四)。掌钓海楼四大主脉传承之一神猿斗战蹈虚玄章。另修灵猿劲圆满、玄鹰桩圆满、金刚猿骨圆满、巨猿撼天功大成、灵猿九转大成…】 命数子! 暗劲中期高手! 看着视线中那如瀑布般刷新的淡金色字迹,沈修寒心跳不由得漏了半拍。 万万没想到,眼前这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竟是个贯通了四处大窍的暗劲武者! 更让他震动的是,对方身上居然怀有钓海楼四脉之一“猿神峰”的传承功法神猿斗战蹈虚玄章。 这名字,与他之前所见的神将瞐虚上曜真经和玄冥冰煞覆海真经明显有所区分。 一为“玄章”。 一为“真经”。 这等古代大宗在功法命名上向来严苛,后缀之别必有深意。 但沈修寒已无暇去深究这些秘辛了。 只因… 情报开篇那两个字—— 萧武。 他曾在梅院听萧文提过,其大兄便是这个名字。 再鉴于两人相似的面孔… 几乎可以确定,此人就是萧文的大兄。 可问题是… 萧文曾言: ‘大兄在外城白家矿庄里做矿役,日日下矿,省吃俭用,才堪堪凑齐拜师束脩,为我博得出人头地的造化。’ 而这位白家矿役,却忽然摇身一变成了暗劲高手。 难不成… 是那‘命数子’的缘故? 思至此处,不过两三息功夫。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沉声道:“敢问阁下…可识得内城梅院的萧文?” “…哦?” 萧武面露讶异,眼底却闪过一抹浓郁的警惕,四窍中劲力暗涌,嘴上却不动声色地笑了起来。 “这位兄台,识得家弟?” “说来倒是有缘。” 迎着他的目光,沈修寒坦然开口: “我也在梅院习武,与萧文算是同门。方才见到兄台便觉得面熟,这才出言相问。对了,在下姓沈,不知萧文可曾向…” “沈修寒?!” 不等他把话说完,萧武眉头一挑,脱口而出。 “…不错。” “原来如此…” 萧武盯着沈修寒看了片刻,脑海中飞速将线索串联。 ‘阿弟曾说过,他那位沈师兄被派往纪家云漪岛挂职,而这片芦苇荡,正处在云漪岛的巡视水域之内,都对上了…’ 萧武眼中诧异敛去,越想越通透,心中警惕去了大半。 他站起身,爽朗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萧武大步跨出船舱,双手抱拳,语气郑重了许多。 “沈兄,多有得罪了!” “萧某这只灵宠生性贪嘴,顽心又重,在水底嗅到了宝鱼的气血便按捺不住…金尾!还不快滚过来向沈兄道歉!” 话音刚落。 原本还雄赳赳气昂昂、躲在萧武肩头,冲着沈修寒呲牙咧嘴的灿金老鼠,闻言身子一僵。 两只米粒大的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自家主人。 见他神色肃穆,不似作伪。 旋即又呆呆扭过头,看向正似笑非笑的沈修寒。 一瞬间,整个鼠都不好了。 “吱吱…吱…” 在萧武目光逼视下,金尾鼠满眼不甘委屈,慢吞吞用两条后腿直立起来,随后两只前爪像模像样地搭在一起,做出作揖动作。 端的是灵性十足,令人忍俊不禁。 “无碍无碍,灵兽护主寻宝,本性使然,小事罢了。” 沈修寒摆摆手,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但心底却恍然大悟! 金尾鼠!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何会觉得这小东西眼熟了。 几个月前,他在外城大黎山下一处隐蔽的老树洞里,一锅端了人家的过冬“老巢”。 搜刮出许多山珍果干,甚至还摸出一枚元石。 那可是对罡劲武者都有大裨益的宝物! 想到此处,沈修寒想起方才金尾鼠冲他呲牙咧嘴的态度。 ‘这小家伙,该不会是认出我掏了它的窝才不满的吧?’ 沈修寒摸了摸鼻子,绝口不提半句树洞与元石之事。 上前一步,顺手提起鱼篓,对着萧武爽朗笑道: “萧兄,湖面风寒,还请入舱内坐下,喝口粗茶!” “好!那萧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萧武欣然应允。 两人进入船舱坐下。 沈修寒拨亮红泥小火炉里的残炭,架上铁壶。 不多时,滚沸开水冲开茶叶,茶香便在舱内弥漫开来。 萧武浅抿一口茶水,叹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沈兄弟。” “哦?萧兄何出此言?” “沈兄可还记得,你忧心阿文那小子在武馆里挨饿,常用一张掺了肉糜的棒子面饼接济他?” 萧武洒脱一笑,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情,道: “那傻小子有时舍不得吃,便偷偷揣在怀里,带回矿洞给我。说起来…沈兄手艺真乃一绝,那饼子确实香得紧,味道萧某至今难忘。” 沈修寒闻言也笑起来: “萧兄误会了,饼子是我娘做的,她老人家如今在城南盘了个小铺面,开了家面馆,唤作‘沈纪食肆’。萧兄日后若得空回了内城,大可前去尝一尝。” “噢?还有此事,那得空了我一定前去!” 水汽氤氲,茶香袅袅。 两人寒暄了几句,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在交谈的过程中,萧武看向沈修寒的目光愈发欣赏。 ‘沈兄弟明明猜到我底细不凡,甚至知道我身负武道修为,却从始至终一句都不多问。’ ‘只叙交情,不探隐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武端着茶盏,心中暗自点头赞叹: ‘这份心性与气度,着实与韩礼兄、纪宁兄、王麟兄他们一样,乃是一位可交的磊落之士!’ 这个念头一出,萧武结交之心便愈发浓烈,言辞间语气也更真诚了起来。 然而,他却浑然不知。 坐在他对面,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沈修寒,此刻心思早已分出了一半,正盯着视线中刷新出来的其他几条情报看! 【情报②:……】 第98章 心碟 【情报②:钓海福地宗观中,供奉有一枚镇宗传承礼器,唤作‘钓海素心钟’。乃钓海楼开山祖师‘萧霆’所制。】 【每逢九九八十一年,此钟便会自发响彻九声,其音穿透太虚,响彻周边三郡,于冥冥中挑选有缘之人,以福地位格定为‘命数子’!】 【萧武乃钓海楼历代第十位‘命数子’。其福气运量评级:中上。‘钓海素心钟’评之——“栋梁之才,化难可武道大进,成神通!”】 ‘嘶…’ 沈修寒端着茶盏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紧。 这条情报中所蕴含的信息量简直大得惊人! 所谓命数子… 竟是这钓海福地位格,与那件唤作‘钓海素心钟’的礼器,联合所制出! 而那位钓海楼开山祖师‘萧霆’又是何等手眼通天的人物? 竟能制出如此逆天之宝! 最关键的是… 他也姓萧! 此宝冥冥中选中萧武为‘命数子’,怕非是空穴来风。 而萧武前途也不可限量。 得礼器评为:栋梁之才,未来可登神通! 神通… 沈修寒曾在纪家藏书阁中,得到的溪上翁神通残篇上见过标注, 神通只有传说中的‘神临境’才能修习! 神临… 那可是凌驾于罡劲之上的境界! 而萧武竟有机会踏足此境… 沈修寒深吸了口气,心中喃喃:‘不愧是命数子…’ 【情报③:沉剑坞五当家‘血煞刀唐尽’,点齐明劲武者三名,精悍水匪近百人,正乘楼船直逼云漪岛。意图杀人立威,找回‘曲不石身死’的场子!】 ‘嗯?!’ ‘唐尽的目标…竟然是冲我驻守的云漪岛来的?’ 沈修寒心头陡然一沉。 但仅仅一个呼吸的功夫,他便冷静了下来。 ‘不对。’ 沈修寒大脑运转,暗自盘算: ‘耿谓之曾提过,沉剑坞与县尊、王家化劲之间有契约,暗劲及以上的高手,不可在长云水域擅动干戈。’ ‘也才有了沉剑坞放宽规定,找了几个明劲好手上位…’ ‘而这唐尽此番千来,多半只是为了亲自压阵,震慑纪宁…’ ‘真正欲上岛大开杀戒的,八成是情报里提到的那三位明劲武者!’ 想通了这一层,沈修寒心头大石落地,原本想立刻赶回云漪岛,此刻反倒不急了。 此地距云漪岛一两里水路,以他练筋关的爆发力,全力摇橹而行,盏茶功夫便能杀到。 ‘且先待他们过去,等岛上人传信镇守,有纪宁在场面对唐尽,才能确保场面不会失控!’ 【情报④:长云县尊罗家船队,将于两柱香后途经此地水道。其上有罗家长房大小姐‘罗棠音’,当前修为:明劲巅峰。此次自府城归乡,实为参加长云王家举办的‘龙骧武宴’。此宴夺得前三甲者,可获准进入龙骧军秘境‘龙血灌精潭’修炼。此潭对武者突破‘暗劲’大有神效!】 ‘罗家船队…两柱香后路过此地?’ 沈修寒心中微顿。 ‘系统刷出情报时提示的两柱香,算算时间,不就是…现在?!’ 这念头刚刚升起。 船舱角落,原本隔着铁鱼篓,舔舐着墨骨青鱼鳞片的‘金尾鼠’,忽然闪电般扭过头。 唰! 一道耀眼的灿金光芒在昏暗的舱内一闪而过! 小家伙瞬间化作一道金线,窜出船舱立在船头,回头冲着舱内的两人叫了起来,声音急促。 “吱吱吱…” 沈修寒与萧武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起身掠出船舱,落在船头。 远处茫茫浓雾深处。 一个庞然大物正破开波涛,犹如一头巨兽般忽隐忽现。 那是一艘挂着“罗”字大旗、吃水极深的豪华楼船。 船身漆成深朱色,雕栏画栋,层层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 萧武负手而立,盯着那艘大船看了片刻,随即洒脱扭头,冲着沈修寒笑道: “沈兄弟,有人来了,今日这茶便喝到这里罢。” 他说着,顿了顿,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个仅有掌心大小的碧色圆碟,递向沈修寒。 “这是…” 沈修寒疑惑地伸手接过。 这圆碟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水光,入手却带着一股温热感,不知是由何等材质打磨而成。 定睛看去,只见碟心处正静静悬着四个微小的湛蓝光点,以及一个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白点。 几个光点有远有近。 最近的两枚蓝点,正紧紧围绕在白点周遭,宛如人在呼吸般,盈盈闪烁,神异非凡! “沈兄弟,此物唤作‘四海连心碟’…白点代表你自己,而蓝点则代表同持此碟者…” 萧武解释一番,神色一正: “此宝乃是萧某在水下探秘时机缘巧合所得。共有一张母碟,六张子碟。” “只需将一缕气血探入碟中,轻触代表对方的光点,哪怕远在数百里外的都能有所感应。” “我萧某人半生囫囵,近来得了些机缘,不愿再浑浑噩噩度日,于是常将这些子碟赠予那些脾性相投、意气相交的生死兄弟,借此一同聚会谈心,演武论道。” “沈兄若是不弃,今日便收下这一枚,日后若有机会,萧某定将另外几位兄弟引荐给沈兄认识…” 说到此处,萧武似乎想起了什么,咧嘴一笑: “对了,沈兄弟如今在纪家云漪岛上挂职,想必也识得那岛上的镇守,纪宁兄弟了吧?” 纪宁? 沈修寒眼底闪过异色,点头道:“自是识得。他乃是纪家主家派来坐镇此岛的高手。” “那便是了!我与纪宁兄弟关系莫逆,他也持有一只子碟。” 萧武点了点碧碟中心,距离最近的一枚蓝点道: “若遇急事,你大可通过这枚光点,直接联络于他。” 轰… 哗啦啦! 萧武话音刚落,那艘悬挂着“罗”字大旗的庞大楼船,已然劈波斩浪行驶到了近前,并在不远处的水道上缓缓降下了速度。 水浪拍打着船体,发出巨大的的鸣动声。 未等两人做出反应。 数丈高的华贵甲板上,一道清脆悦耳、却又透着几分熟稔惊喜的女子嗓音,遥遥传了下来: “沈师弟!” 第99章 狗血 “沈师弟!” 沈修寒闻声一怔,循声抬头望去。 高大的朱漆楼船上,一个身着鹅黄长裙、圆脸含笑的少女探出半个身子,正朝他挥手。 “五师姐?” 沈修寒眼中闪过讶异。 少女正是梅院五师姐丁箐。 她素日在罗家挂职,是罗家千金罗棠音的贴身护卫。 上月初,她还回过一趟长云县,据说是帮罗棠音购置了些物件后,翌日便匆匆返回府城,不想今日又在此处相遇。 “师姐怎会在此?”沈修寒明知故问。 丁箐几步从船上跃下,轻盈落在他近前,解释: “本是要在碧霞山庄待上些时日,为大小姐护法叩暗劲关,谁知…”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几分兴奋: “前几日收到主家消息,说是五家之一的王家要在长云县牵头举办一场‘龙骧武宴’!凡在武宴夺得头三甲者,皆可获准进入‘龙血灌精潭’修炼三日。大小姐闻讯,当即改了主意,连夜返程。” 一旁,抱臂沉默的萧武在听到“龙血灌精潭”时,眼底蓦然闪过一丝精光。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 “敢问这位姑娘…那‘龙血灌精潭’,可是大齐五军龙骧军所掌控的独门灵境?” 丁箐方才并未留意这个身着粗布的青年。 可萧武一开口,她竟觉一股莫名的男子气概扑面而来。 逼得她退了半步,脸颊微红,侧目看向沈修寒: “师弟,这位兄台是…” “师姐莫慌,萧兄乃我新结识的友人,并无恶意。” 沈修寒抬手解释道。 丁箐这才定下神,看着萧武,犹豫片刻如实答道: “不错,正是龙骧军所掌管的那处灵境。据说其内灵力浓郁成雾,血气勃发,对武者强冲大关有脱胎换骨之效。” “王家此次武宴下了血本,许诺头三甲不仅能入潭修炼,有意者还可进入龙骧军,根据修为授以百夫长、营副等军职!” “竟是如此…” 萧武抚掌,眸中泛起灼热: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自当立不世功保家卫国,这龙骧武宴,萧某倒是想去试上一试!” 丁箐看着这意气风发的青年,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好感。 可下一刻她猛然回神,只觉双颊滚烫,心中暗恼: ‘我这是怎地了?中邪了不成?师弟还在旁边看着呢,万万不可失了体统!’ 丁箐忙用力摇摇头,顿了片刻才继续开口道: “龙骧武宴规模不小,按主家来信上的意思,说是要集结长云、长水两县的各方势力、武馆的年轻俊杰和暗劲好手。” “眼下尚在筹备,我估摸着正式开办可能要等月旬后,萧兄若真有心参加,可多留意内城各家的动向…” “多谢姑娘相告。” 萧武豪爽抱拳,微笑致意。 几人寒暄几句,沈修寒见时辰不早,转身钻入乌篷船舱。 将那装着墨骨青鱼的铁鱼篓拎了出来,递给丁箐。 “师姐,这是一尾二阶墨骨青鱼,劳烦带回交给师父,请她帮我开炉炼成丹药…” “二阶宝鱼?” 丁箐掀开盖子一瞧。 感受到里面那股凶悍气血,不由得发出一声低呼。 不等她多问。 楼船二层的珠帘处,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碰撞。 紧接着,一道曼妙身影在侍女的簇拥下走出舱门。 那是一个女子。 她一袭胜雪白衣,身姿高挑窈窕,脸庞倾国倾城,只是眉宇间凝结着寒霜,显得气质清冷孤高,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 赫然便是罗棠音! 罗棠音居高临下看向下方,朱唇轻启,声如冷泉: “小箐,该启程了。” 丁箐一吐舌头,忙冲沈修寒二人挥挥手: “大小姐等急了,我得走了!师弟,咱们武馆见!” 说罢,转身小跑着迎了上去。 旁侧,萧武听见那清冷声音浓眉微扬,抬头望去。 刹那间,四目相对。 高处的罗棠音对上萧武目光的一瞬,神色竟是一怔。 她定定看着下方的英武青年,足足看了数息。 紧接着,这位名震长云的冰山美人,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竟浮现出一抹娇艳红晕。 她撇过头往船舱里走,刚走出两步又顿住脚步。 一番挣扎。 她复又转过身,美目有些躲闪地看向萧武,嗓音里少了冰冷,多了几分轻柔: “这位公子…也是长云县人士?” 萧武拱手抱拳,朗声道:“在下萧武,正是长云县人。” 罗棠音咬了咬下唇,脸庞红晕更甚,当着满船下人们惊讶的神情,继续开口道: “湖面风浪不小,公子若是不弃…可否上船与我同行?” “哈哈哈!美意难却,萧某却之不恭!” 萧武没有半点忸怩,很是洒脱答应下来。 还不忘回首,和沈修寒告别: “沈兄弟,长云见!” 言罢,他心安理得地登上楼船,背影消失在珠帘之后。 水面上,沈修寒望着远去的船影,整个人都凌乱了片刻。 这罗家大小姐,怎么看都是个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性子。 可面对萧武… 她不仅主动搭话,甚至还红着脸邀他上船同行? 这等剧码,本只会出现在酒楼、勾栏里的说书人口中。 或是考不上功名的童生为生计所困而写的话本里… 没想到…竟会活生生地眼前上演。 这就是‘命数子’的气运光环吗? … 楼船消失在水线尽头,湖上的风陡然凛冽起来。 沈修寒正欲进船。 忽然之间! ‘嗖…’ ‘砰!’ 东面半空,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尖啸。 紧接着,一团刺目的血色烟雾在半空中轰然炸开。 不等沈修寒做出反应,又是连续两声爆鸣。 “嗖…砰!” “嗖…砰!” 三箭连发,赤芒蔽日。 沈修寒蓦然转头,盯向云漪岛方向,脸上泛起凝重之色。 “燧云箭…” 沈修寒初登云漪岛时,邓山就曾给了他此物。 并言明: ‘这‘燧云箭’乃示警之物,只有在沉剑坞来犯时,才可动用!’ 而眼下三箭齐发,便只意味着一件事! 沉剑坞大举来犯! 云漪岛… 危在旦夕。 “得速速回去了。” 第100章 招揽 沈修寒吐出一口气,一步踏上乌篷船,双手握住木橹。 气血在双臂间涌动,木橹划破水面,翻起一道道白浪。 乌篷船如离弦之箭,劈波斩浪,朝云漪岛疾驰而去。 盏茶功夫后,船便撞上浅浪,靠岸停稳。 沈修寒脚下一错,身形如大鸟般掠起,落在木栈道上。 刚一落地。 不远处的密林中便有数道身影手持刀剑,气喘吁吁地朝这边狂奔而来。 正是他麾下的丙队众人,以及甲队的人马。 领头之人,赫然是身着锦绣劲装的纪元德。 “巡使!” “沈巡使回来了!” 见到沈修寒,阎川、胡郅、阮林欢犹如找到主心骨,纷纷聚拢到他身后,大松一口气。 罗枫也沉默站到他身侧。 沈修寒没有废话,速声道: “岛上情况如何?” 阎川摇摇头,抹了一把额头冷汗,道: “燧云箭是从乙队巡视的水域发来的,我等正要赶过去,还不甚了解具体敌情…” 沈修寒眉头微皱,当机立断: “那便不要耽搁,速速支援乙队水域!” “喏!” “诶,沈巡使何必心急?” 众人正要动身,纪元德却挡在前头,不紧不慢地笑道。 沈修寒还未说话,旁侧阎川便拧起眉头,肃声: “纪巡使,敌情如火,有何事等杀退水匪后再说不迟!” 纪元德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根本懒得搭理。 “你!” 阎川面色瞬间涨红。 可因为忌惮纪元德身份,终究咬了咬牙不敢再说。 沈修寒淡淡地盯着他。 自打上个月宴饮上结了梁子,两人平日在岛上碰面,纪元德向来拿鼻孔看人,从不主动搭话。 可今日却挂着一脸奸笑凑过来,八成没安什么好心! 纪元德毫不在意其他人,目光始终上下审视沈修寒。 他背负双手,缓缓在沈修寒面前站定,慢条斯理道: “沈巡使…你可曾为以后打算过?” 沈修寒目光微动,却不接话。 纪元德也不尴尬,笑了笑继续道: “沈修寒,你天赋不错,但武道一途,素来是三分练,七分吃,气血大丹、珍稀药膳,才是重中之重…我已查过你的底细,你出身贫寒,能走到今日,有些天赋,但还不够,更多是靠心志毅力,以及…我家每月给你的资助…” 说到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感慨道: “只是武道这条路,越往后走,越需要海量资源、人脉,那点资助可不够你修炼到暗劲,如若不早做打算,…这练骨关,便是你这辈子的武道尽头了。” 练骨? 尽头? 沈修寒心中哑然失笑,嘴上依旧淡淡地道: “你想说什么?” 纪元德转身面朝大湖,故意将背影留给众人: “沈修寒,明人不说暗话,你面对曲不石不曾退缩,救出我那两个妹子,在本公子眼里你是个忠诚之人!而忠诚…是本公子最欣赏的品质。” 纪元德刷地转过身,终于抛出真正意图: “可凭你的背景,想在武道上走得更远,着实困难。不如…跟着本公子做个从属,若我发达了,定不会亏待你…你意下如何?” 沈修寒面色微定,怔怔地望着他:“做…你的从属?” “不错!” 纪元德见他犹豫,还以为沈修寒已经‘动心’,却摆不下面子,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之色,笑得愈发傲慢。 “这武道啊,越往上走越难。甭说是你这类外城子,便是本公子这种世家出身,身边也得有几个能放心差遣、操劳杂事的心腹,好让本公子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习武上。” “你为人本分,本就是跟我纪家混饭吃的,底细我也清楚。跟在我这位纪家公子身边,也算是阶级跨越,成了我纪家嫡系。” “日后…若你表现得好,本公子说不得还会赐给你…” “纪姓,如何?” 他说完,便笑意吟吟地看向沈修寒,等待答复。 沈修寒定定地盯着纪元德看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间,他认真地确认了一件事。 这二逼不是开玩笑。 “唉…” 沈修寒叹了口气。 连一句嘲讽都懒得多说,冲身后阎川等人挥挥手: “走!” 旋即,他看都没再看纪元德一眼,从他身旁错步掠过,朝着乙队方向疾驰而去。 罗枫、阎川等四人面面相觑,神情古怪地瞥了眼面色呆住、身体微微发僵的纪元德,快步跟上了沈修寒的步伐。 原地,一阵冷风吹过。 “嘎吱…嘎吱…” 纪元德的拳头捏得泛白,脸庞瞬间扭成紫红色,他望着沈修寒远去的背影,咬牙怒吼: “姓沈的…” “本公子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珍惜!等我回去禀报家主,撤掉对你的资助…届时,希望你还能有今日这般狂妄!” 话音落下。 纪元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滔天怒火。 旋即,目光看向一旁正在装鹌鹑的甲队三人,冷哼一声,迅速朝西岸而去。 云漪岛,西侧码头。 一身黑色劲装,虎背熊腰,抱着一柄九环厚背大刀的男人,正大马金刀地靠坐在青石阶上。 血煞刀! 唐尽! 而在他身后,还立着一名蒙着黑色布罩的汉子。 虽看不清其面容,但他眼神阴鸷,浑身杀意更是毫不掩饰。 他们身后,还有几十号手持刀枪、面露凶光的精悍水寇,已然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对面,则是数十号拔刀出鞘、严阵以待的纪家巡卫! 领头的是个矮壮的中年汉子。 乙队巡使,王金刀! 他握着一把阔刃长刀,手背青筋暴突,虽生得五短身材,下身却敦实如铁桩,一身短打劲装被虬结肌肉撑得鼓鼓囊囊。 此时,王金刀一脸凝重地踏前一步,厉声道: “唐尽!” “县尊与王家大人早有严令,暗劲高手不可在擅启战端!你今日带大批人马强闯我纪家地界,难道想公然毁约不成?!” “毁约?” 唐尽抚着怀中厚背大刀,面上浮现一抹讥讽: “几位化劲大人与我大当家立下的约定是‘暗劲不可下场出手’,你且睁大狗眼看看,老子今日站在这儿刀未出鞘,手未染血,何谈毁约?” ps:100章了! 第101章 颤动 “你…!” 王金刀气极。 他本就不善言辞,被唐尽强词夺理的诡辩一堵,憋得脸色铁青,一时说不出个二三来。 一旁,率先赶来的丁队巡使李邯冷哼一声,寒声道: “既然唐当家不下场,那今日兴师动众来我云漪岛是图什么?总不能…是专程来看风景的罢!” “看风景?不不不…” 唐尽嘴角一勾,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 “老子今日来,是想请岛上的诸位兄弟,与我沉剑坞的人切磋切磋身手,江湖规矩,你我两家的人,下场来‘对一对拳’!” 这话说完,唐尽便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很是期待‘对拳’。 而他这一笑,身后那群如狼似虎的水寇也跟着发出狂笑,笑声中充满嗜血的兴奋。 对拳! 听到这两个字,王金刀与李邯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所谓对拳,便是死擂… 没有规矩! 不限兵刃! 不划场地! 必须打到一方断气。 或者被废去手脚,失去还手能力才算结束! 说白了… 就是是打着“切磋”的幌子,进行合规矩的杀人! 唐尽既已言明‘对拳’…今日这事,怕是无法善了了! “无耻!” 王金刀气得咬牙,道: “口口声声说是对拳,可你唐尽往这里一站,那还有什么公平!” “公平?” 唐尽面色陡然一冷: “这世道,拳头大就是公平!少说废话,今日这三场拳尔等别想躲,否则就别怪我这些兄弟大开杀戒了…你们谁先来!” 他说到这,身旁那个蒙面汉子上前一步,扯掉面上黑布! “是屠啸天?!” 待看清他面容,全场顿时响起一片惊骇,所有人脸色煞白! 此人赫然便是沉剑坞的九当家! 两年半前。 此人与已经身死的曲不石,协同沉剑坞二当家‘血头陀’,一起在岛上围杀纪观南! 当年,他就是叩开练骨的大寇,现在只会更强! 由他来对拳… 云漪岛上除纪宁外,还有几个是他的对手? 一时间,绝望情绪如瘟疫般在一众巡卫心中蔓延。 李邯额角冷汗涔涔,侧头低声急促向亲信问道: “可曾派人叫关镇守大人?为何迟迟不见踪影?” 那巡卫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了哭腔,丧道: “没有…连发三支燧云箭,后山依旧死寂一片。于是我派了两人去敲关,想来也到地方了…” 李邯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现在这个场面,必须得让纪宁出面镇场,只有他在此处,这帮水寇才不敢肆无忌惮行事。 然而,李邯没想到,他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入唐尽耳中! 唐尽入暗劲四年,已叩开三重窍穴! 太冲穴! 关元穴! 听宫穴! 特别是破开听宫穴,让他五感敏锐远超常人,周遭数丈内的风吹草动,皆如在耳畔低语。 唐尽嘴角勾起戏谑笑容,目光眺向远处竹林。 正在这时,身后诸多巡卫爆出一阵阵惊恐的骚乱声。 王金刀、李邯下意识扭头,下一秒便目眦欲裂! 后方,木栈道上。 一个身形削瘦如竹竿、双臂却奇长的男人缓缓而来。 他脸上生着大片青色胎记,犹如一只狰狞螳螂。 “是…是庞易!” “沉剑坞的六当家,庞易!” “完了…唐尽、庞易、屠啸天…一口气来了三个当家,这下咱们全完了!” 一众巡卫面无人色,甚至有人双腿发软,已经开始左顾右盼地寻找逃生的退路。 庞易咧着露出一口黄牙,手中一左一右提着两个被打断腿脚,浑身是血的巡卫。 “砰!” “砰!” 两人惨叫着,像死狗一般重重抛砸在王金刀二人脚下。 这两人,正是方才被派去后山唤醒纪宁的巡卫! “……” 王金刀与李邯下意识对视一眼,只觉得手脚冰凉,整颗心直坠深渊。 竟然连后路都派人堵了,他们显然是早有准备… 今日这拳,是必须得对了! 否则…甭说唐尽。 单凭庞易、屠啸天也足以将他们屠得干干净净! 绝望之际,异变又生! 一道突兀张狂的大喝声,从后方遥遥传来: “是谁敢来我云漪岛撒野?!” 唰唰唰! 下一刻,伴随着急促破风的衣袂翻飞声,八道身影先后落在了码头的青石阶上! “锵!” 一声清脆剑鸣响彻全场。 纪元德手持三尺寒光长剑,当仁不让站在最前头,下巴微扬,端的是一副话事人派头! 而沈修寒则带着甲、丙两队巡卫,不声不响落在后方。 两队支援一到,让原本近乎崩盘的士气稍稍地缓解了些许。 沈修寒左右一瞥,人群中没见到纪宁身影,连邓山等人身影也没看到。 心中不由有些奇怪。 ‘镇守闭关,五感封闭…邓山等人定会去通知他…可现在迟迟未到,难不成他们也被缠住了?’ ‘怕是如此了…这岛上本就有细作,死了个鲁衙,不见得就清除干净了…各处暗哨、地图早被沉剑坞渗透成筛子,提前派人去堵住也不是什么出奇之事…’ ‘不过…’ 沈修寒目光一闪。 借着人群掩护,悄悄将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碰到一片温润,正萧武赠予他的四海连心碟。 沈修寒毫不犹豫,大拇指按在圆碟中心处,调起气血注入其中,指尖精准压在那枚距离最近的湛蓝光点上! 一息。 两息。 到了第三息时,圆碟表面突然颤动起来。 颤感越来越强,甚至让沈修寒手指微麻。 ‘这是…回应了?!’ 沈修寒心中暗自称奇。 这等只用些许气血,便能无视距离的传讯手段,当真玄妙! 抬起头,扫了眼半空尚未散尽的血雾,心底松了口气。 有纪宁出关压阵… 对方必会忌惮几位化劲定下的铁契,从而投鼠忌器,以免引发无法收拾的后果! ‘如此一来…’ ‘死局算是盘活了。’ 但当沈修寒望向前头纪元德时,眼底又闪过了些许无语。 ‘倒是误打误撞,给这头蠢货找来一道护身符!’ 而与此同时。 纪元德也已经从王金刀口中,了解了方才与沉剑坞对峙的经过。 第102章 断了 “对拳?” 纪元德冷笑一声,腕间发力,手中三尺长剑抖出一朵剑花,长剑平举,剑尖遥指一众匪寇。 “是谁头一个出阵?且来与本公子会一会!” 这番目中无人的做派,顿时让屠啸天脸上戾气横生。 这铁塔般的壮汉阔步跨出,周身气血轰然爆发,犹如一头凶煞恶虎锁定了猎物。 他身形魁梧,一身黑色短打被肌肉撑得鼓胀,裸露的手臂上青筋如蛇盘绕,每踏一步,青石地面便微微一颤。 “乳臭未干的小畜生!你算哪根葱?老子今日便替你家大人教教你,何为江湖!” 话音未落! 屠啸天魁梧的身躯已如离弦之箭射出,带起一阵恶风。 眼见恶匪扑面,纪元德眼神中精芒爆闪。 ‘若你还是练骨修为,我凭这流云剑足以立于不败之地;即便你叩开练筋关,我也能硬撼数十招,再全身而退。’ 纪元德来云漪岛前,从纪闻手中得了一门家族珍藏绝学—— 流云剑! 此法脱胎于碧霞山庄的剑宗绝学流云千幻剑道真解。 虽然只是截取部分精髓,却也是实打实的顶尖剑路。 若能练到极致,甚至可凝出‘流云剑气’,剑路变幻不定,无孔不入。 正因有这门剑法护身,纪元德才敢亲自下场。 在他的认知里,沉剑坞暗劲不出,其余人等他即便不敌,也能保全性命。 “杀!” 纪元德长剑斜挑,剑势如流云出岫,飘忽难测。 他脚下踩着步法,不退反进,剑尖带起一串残影,直刺屠啸天面门。 屠啸天步伐沉稳而暴戾,丝毫不避长剑锋芒,几步抢进,切入纪元德的剑圈之中。 一双肉掌不知浸泡过多少毒药铁砂,气血灌注之下,竟膨胀了一圈,泛着骇人的青黑之色。 五指一张,掌心气劲凝聚,带起一阵磨盘旋转般的闷响,直拍纪元德剑身侧面。 翻天掌·覆海翻江! 纪元德变招极快,长剑顺势一滑,剑身如流云转折! 流云剑·拨云见日! 意图削向对方手腕,以柔克刚,卸去那蛮横力道。 “当!” 精钢剑刃擦在屠啸天青黑色的手掌上,竟如砍在生铁之上,爆出一溜刺目火星。 纪元德只觉一股浑厚劲力顺着剑脊透体而入,震得虎口撕裂般剧痛,长剑险些脱手。 他闷哼一声,脚下“蹬蹬蹬”连退四五步,才堪堪化解那骇人掌劲,握剑右臂已是一片酸麻。 ‘练筋…而且怕是也将那门掌法练到圆满!’ 纪元德瞳孔微缩,心中如临大敌,再不敢有半点小觑。 “就这点绵软无力的花架子,也敢学人强出头?” 屠啸天狞笑连连,得势不饶人,身形紧贴而上。 双掌忽而大开大阖,忽而灵巧多变,掌风呼啸如雷,将纪元德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翻天掌的精髓在于一个“压”字。 霸道无匹,以势压人! 一时间,掌影重重,空气中尽是“轰轰”的沉闷气爆声,如天倾地裂,压得纪元德剑招凝滞,难以舒展。 纪元德虽临敌经验不足,但好在流云剑是真正的上乘武学,剑招绵密柔韧。 他紧咬钢牙,长剑舞成一团银白的光球,剑势卷动,时而一式云卷云舒挑开掌风,时而以云遮雾绕护住周身要害。 “砰砰砰!” “刷刷刷!” 剑光与掌影交错,沉闷的撞击声密集如雨点,火星四溅。 然而,武道境界的鸿沟,终究不是一门精妙剑法就能轻易填补的。 屠啸天步入练筋两年,五大正筋已练成两条半。 气血运转圆融如意,力量与反应皆全方位压制才叩开练骨不久的纪元德。 连挡了七八记重掌后,纪元德胸腔翻涌,一口气血接不上来,剑势不可避免有了一丝凝滞。 这等破绽,对普通武夫或许无碍,但在屠啸天这等高手眼中,无异于中门大开。 “死来!!” 屠啸天眼底凶光爆射。 他身形向下一沉,避开纪元德惊慌刺来的剑锋,左脚强行切入左侧空门,右掌五指微曲,掌心内凹,犹如一方翻天大印,自下而上轰然印出! 这一招,正是翻天掌中极其霸道的杀招! 只手翻天! 劲风扑面,避无可避。 纪元德甚至能感受到,锦衣被吹得紧贴皮肉,猎猎作响。 “不好!” 纪元德亡魂皆冒,再想回剑格挡已是奢望。 “砰!” 沉闷的炸响声中,掌势狠狠印在纪元德胸膛,劲力透骨而过。 只听一串“咔嚓”骨裂声密集响起,纪元德喷出一口血雾,身形如破袋般倒飞而出。 “公子!” 王金刀目眦欲裂! 他怒吼一声,体内气血轰然涌动,双腿猛蹬青石阶,便要凌空跃出将人接住。 然而,身旁却有一道灰色的残影比他更快! “唰!” 残影贴地窜出,在半空中稳稳托住纪元德急坠的身躯。 众人定睛看去。 出手的竟是个面容方正、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巡卫。 他背上斜挎着一柄用黑布缠裹德战刀,布条缝隙间,隐约露出刀柄上暗红色的两个字—— ‘血影’! “是…罗枫?!” “丙队那个新来的木头小子?他…他竟已叩开练血关?!” 几名离得近的巡卫满脸愕然。 但这份惊异仅仅维持一瞬,便被绝望淹没。 主家的练骨少爷都被打得吐血败退,区区一个练血…在这死局面前,根本无济于事。 一众巡卫士气崩塌,有人面色已惨白如纸。 然而,沈修寒却双目微眯,紧紧地盯着半蹲在岸边、将纪元德护在怀里的罗枫。 罗枫似有所觉,微抬起头,对上了沈修寒的视线。 然后,他微微一笑。笑容一闪而逝,仿佛只是错觉。 下一刻,罗枫托在纪元德后背的手掌悄然翻转。 气血无声涌动。 旋即,对准纪元德后背脊椎大龙,轻轻地按了下去。 “噗!” 原本昏死过去的纪元德,双眼猛地暴凸,仰头再次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紧接着,他上半身软绵绵地塌了下去,像被抽去全身骨架,瘫在罗枫怀里,再也动弹不得。 “巡、巡使大人!” 罗枫抬起头,方正的脸上布满惊恐无措,声音发颤,大声喊道: “公子…公子的脊骨,断了!” 脊骨断了! 此话一出,周围数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武道一途,脊椎大龙乃是浑身发力、气血运转的枢纽,如同屋之栋梁、船之龙骨。 哪怕只是伤了分毫,一身战力也要废去大半。 而像纪元德这般,脊骨彻底断裂,便意味着… 他,废了。 第103章 我来 码头上,一片沉寂。 湖风呜咽,将几片落叶吹得翻滚不休。 “轰!” 下一刻,沉剑坞众寇猛地爆发出一阵震天欢呼。 “九当家威武!” “哈哈哈!一掌废了那猖狂的小畜生,真他娘解气!” “十当家在天之灵,总算可以瞑目了!” 一众喽啰水匪兴奋异常! 他们大呼小叫着将刀剑高高挥过头顶,声浪震天。 屠啸天随手甩掉几滴血。 听着欢呼,脸上泛起狂傲色,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旁侧,细如竹竿的庞易舔了舔嘴角,阴恻恻笑道: “老屠…干得不错,方才那小子的做派,想必是个纪家的公子哥?” “并非如此。” 不等屠啸天答话,唐尽便冷漠地扫了一眼地上不知死活的纪元德,目光如看一具死尸。 “纪家嫡系的名册,我手上皆有备份,却从未见过此人,想来…是个旁系出身罢了。” “…旁系。” 庞易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狞笑道: “那也不错了!算是为老十收了点利息,只是…” 他狭长的双眸微眯,如毒蛇般在纪家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不知那唤‘沈修寒’的小子是哪一个?别忘了咱们来这一趟的主要目的,便是摘那小子人头,带回去祭奠老十!” 闻言,屠啸天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森然杀机。 他们几人当初一起坐上当家交椅时,都是磕过头、喝过血酒的结拜兄弟。 而屠啸天与曲不石因排行最末,平日关系最为要好。 曲不石被纪闻格杀,为了顾全大局,那纪闻暂时杀不得。 可那姓沈的小子,今日一定要宰了他! … 纪家阵营如丧考妣。 一众巡使、巡卫面色难看,围拢在纪元德身边。 王金刀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在纪元德软塌塌的后背轻轻一压,旋即手便一哆嗦。 李邯颤声道:“如、如何?” 王金刀脸色灰败如土,长叹一口气,无奈摇摇头: “脊椎大龙,断得彻彻底底,连骨茬都碎在了肉里…” 周围瞬间静谧一息。 随即,略带恐惧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好狠辣、好歹毒的手段!” “完了…这位元德公子,下半辈子算是彻底交代了。” “唉…虽说他上岛不过月余,为人也傲气跋扈,可总归是第一个站出来为对拳的啊…” “沉剑坞这帮天杀的畜生!” “主家好不容易杀了一个曲不石,找回了些场子,今日…今日怕是又要栽个大跟头了…” 众人惊慌失措人心惶惶,四下里全是嘈杂不安。 罗枫却不动声色地退出来,悄然回到沈修寒身后。 他望了眼那挺拔如松的背影,躬身抱拳,低声道: “巡使…方才事发突然,罗枫自作主张了。” 沈修寒连头都没有回,淡淡道:“噤声,勿要多言!” “喏!” 罗枫心底长松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狂喜。 ‘赌对了!’ ‘巡使果然厌恶那纪元德!’ 罗枫眼底目光投向被两个巡卫抬走的纪元德,眼底闪过一丝冷酷之色。 ‘休要怪我狠心…’ ‘若你不招惹巡使,也不见得有此下场…我罗枫不是针对你,我只不过想跟对人,活下去、往上爬罢了!’ … 这时候,对面水寇再次掀起一阵喧哗助威声。 刀剑敲击盾牌的“哐哐”声此起彼伏,如群鸦聒噪。 屠啸天稍歇片刻。 待气息平复、气血回转,便抱胸而出,目光如阴冷蛇信,在纪家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下一个,谁来领死?!” 这声厉喝仿若闷雷炸响,震得地上灰尘簌簌飘起。 纪家十多位巡使、巡卫呐呐无言,偌大的西侧码头,竟无一人敢出声应答。 有人不知所措地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有人慌乱避开那道阴冷的视线,假装望向湖面; 有人攥紧双拳,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却长叹一口气,缓缓阖上双眼,仿佛认命。 “哈哈哈!一群没卵蛋的孬种!” “瞧他们那副鸟样,怕是被九当家吓得尿了裤裆罢!” “没一个带把的玩意!纪家花那么多钱,结果请了群废物来对抗我沉剑坞?是准备让他们把老子们活活笑死吗!” “哈哈哈哈哈!” 一众水寇顿时爆出震天的嘲笑与讥讽,声浪在湖面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桅杆上的水鸟,扑棱棱飞入暮色。 那刺耳的笑声如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众人脸上。 沈修寒静静立在人群中。 他敏锐察觉到,已有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有期盼。 有试探。 也有一丝不忍。 场中还剩三位巡使。 王金刀、李邯二人不过练血修为,武技打法平平,唯独值得称道的只有对敌经验。 可面对屠啸天这等高手,那点经验又有何用? 唯独沈修寒,年纪轻轻便叩开练骨关,又师出梅院… 无论怎么看,这场拳,只有他能接下。 其他人上去,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这…老弟,你看…” 王金刀黑脸涨得通红,磨蹭到沈修寒身侧,局促地搓了搓手,话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纪元德被打碎脊骨的惨状依稀还在眼前。 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让沈修寒去代众人送死。 周围巡卫也想到了这一茬,脸上难掩失落之色。 沈修寒与纪元德同为练骨。 后者更是主家出身,吃的是珍稀药膳,练的是上乘剑法。 可连他都败得干脆利落… 沈修寒不敢轻易出手,也是人之常情。 可就在众人失望之际… “王老哥,不必多言。” 沈修寒面色冷峻,朝王金刀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这一场…我来。” 随后,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他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步履沉稳,衣袂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既领了纪氏的俸禄,该出手时便不能退缩。 其实,沈修寒本打算等纪宁现身之后再行出手。 有他压阵,至少不用担心被群起攻之。 可这么久过去,纪宁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方才暗自瞥了一眼四海连心碟,代表纪宁的光点就停在附近竹林中,纹丝不动。 藏身不出,必有图谋。 沈修寒不知纪宁有何对策,但他知道… 纪宁不会坐视局势恶化! 第104章 对折 “嗯?老弟你…” 看着沈修寒的背影,王金刀瞳孔一震,下意识伸手想拉一把,却捞了个空。 旁侧李邯面露惊异,嘴唇微张,却欲言又止。 罗枫眼中闪过精芒,面上浮现出几分期待之色。 一众巡卫更是浑身剧震,如同在黑夜中望见火炬,几十道目光纷纷聚集在那道挺拔如松、孤身走向空地的青色背影上。 与此同时,屠啸天那冰冷的目光瞬间如利箭射来。 待沈修寒站定,湖风卷起衣角。 “咔、咔。” 屠啸天歪了歪脖颈,骨节间发出一阵“噼啪”摩擦声。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嘴角向两边扯开,挂起一抹嗜血的狞笑,露出两排黄牙。 “胆子倒是不小…来者何人,报上名来!你屠爷爷手底下,从不斩无名之…” “轰!”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 屠啸天整个人由静转动,身躯快得拉出一道残影! 偷袭! 脚下青砖轰然炸碎,碎石如暗器般向四周迸射。 没有半分蓄势征兆,前一瞬还在说话,下一瞬已如离弦之箭,直扑沈修寒面门! 他一出手,便是翻天掌中的杀招回龙盖天! “死来!” 屠啸天暴喝如雷,声震四野。 右掌高高擎起,体内气血如怒潮般疯狂奔涌,宽大掌心泛起一层乌光,宛如一方漆黑大印,朝着沈修寒天灵盖砸落! 刺骨劲风当面扑来,吹得沈修寒鬓发狂乱倒卷,青衫猎猎作响,衣袂如旗。 整个码头瞬间陷入死寂。 众人惊骇欲绝,连呼吸声都仿佛凝滞,只有那呼啸的掌风在耳边轰鸣。 就在泛着乌光的大掌即将触及沈修寒头顶的刹那! 他,动了。 惊鸿游龙! 下身双膝如老藤扎根于地。 上半身却宛如被狂风折断的巨木,以诡异角度向后仰倒。 厚重掌风擦着耳畔轰然掠过,狂暴气流震得耳鼓嗡鸣,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未曾伤及! 与身法同时施展的,还有他蛰伏已久的双手。 十指如铁钩骤然收拢,指尖气血劲力疯狂吞吐。 恍惚间,沈修寒双臂化作一尊振翅欲击的长空大雕,凌厉无匹的气劲在指缝间发出嗡鸣! 天雕捩风手! 借着后仰残劲,沈修寒身形如弹簧触底反弹,瞬间拔直。 右手猛地一扬,好似灵蛇出洞,闪电般搭上屠啸天那只尚未收回的右掌手背! “不好!” 屠啸天瞳孔骤缩,寒意直冲天灵盖,后背炸起一层冷汗。 这老匪战斗直觉极其敏锐。 想也不想,左手明劲涌动,身随心转,一记狠辣的反背锤直冲沈修寒面门砸去! “唰!” 破风声尖锐刺耳,拳风扑面生疼。 可沈修寒面沉如水,对那铁拳竟不管不顾! 搭在屠啸天手背上的右手,五根长而坚韧的手指如钢爪般,死死扣住屠啸天的四根手指。 劲力爆发,向后一掰! “嘎巴!嘎巴!” 骨骼碎裂声响彻码头,清脆而瘆人,如折断枯枝。 “啊啊啊!” 下一刻,屠啸天表情瞬间扭曲,嘴里发出一声凄厉惨嚎。 他的四根粗壮手指,竟被沈修寒掰成诡异对折状,皮肉下青筋与惨白指骨尽数折断,血水横飞,碎骨刺破皮肤,露出森森白茬。 与此同时。 沈修寒左臂曲起,手肘如一面坚不可摧的铁盾护在身前,架住了屠啸天左手反扑的重拳。 “当!” 一声金石交击的清脆爆响震荡开来。 铁骨功! “锻体法门?!” 屠啸天感受着左手传来的剧烈反震,虎口发麻,手臂酸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十指连心的剧痛让他面孔扭曲狰狞,几乎要失去理智。 他哪里还敢托大,脚下步法一错,便要向后抽身暴退。 “还想走?!” 沈修寒眼底寒芒大盛,冷哼一声,如附骨之疽欺身而上! 双手劲力在瞬息间攀升至巅峰,十指化作漫天残影,两息之内发出数十次颤动与抓扣。 爪影如狂风席卷落叶,如苍鹰活撕血肉,层层叠叠,延绵不绝,将屠啸天死死笼罩其中! 屠啸天剧痛之下,只能用单手狼狈招架。 左支右绌,步步后退。 眨眼之间,“嗤啦”声不绝于耳。 他那身黑色劲装被撕成条条布缕,胸膛、胳膊乃至脸颊上,多出七八道深可见骨、鲜血淋漓的血槽! 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猩红的筋肉,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涌出,染红了半截衣衫。 “小畜生,欺人太甚!” 堂堂沉剑坞九当家,竟被一个年轻后生压着打,甚至当众废了一只手。 屠啸天心中的憋屈与暴戾瞬间冲破理智防线! 仗着身后有唐尽和庞易压阵,他彻底陷入癫狂,毫不顾及什么后路。 怒吼一声,明劲如沸水翻滚,灌注于双腿之下。 “咔嚓!” 脚下青砖寸寸塌陷,仿佛拉满弦后射出的巨弩,屠啸天再次扑向沈修寒,气势比方才更凶更猛! “老子今日必杀你!” 屠啸天咆哮声震耳欲聋,完好的左手与那只四指折断、鲜血依旧不断涌出的废掌,竟被他不顾剧痛强行捧合在一处! 霎时间,肉掌上气血浓郁得近乎凝结成实质,泛起黑青色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 翻天掌·覆海翻江! 屠啸天暴喝如雷,声震百米。 双掌合击,并非分击左右,而是以一种极致刚猛、不可一世的霸道之势合拢。 仿佛两柄开山裂石、翻天覆地的巨斧,携带着沛然莫御的恐怖劲道,悍然轰向沈修寒! 掌锋所过之处,沿途空气被极致压缩,发出刺耳的音爆。 连地面上的碎石都被劲风卷起,向两侧飞溅。 “来得好!”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沈修寒竟是不退反进! 他沉腰立马,背脊大龙昂首昂起,脊椎骨节节炸响,如龙吟虎啸。 体内气血犹如决堤之水,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双腿之中! 电光石火刹那,沈修寒如旱地拔葱,踩碎了脚下的石板,猛地冲天而起! 他的右腿绷直,化作一条无坚不摧的钢鞭,破空而出,爆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气哨声! 三十六路崩天腿! 人在半空。 沈修寒拧转腰胯,将浑身之力与气血劲力尽数压缩、灌注于这记鞭腿之上。 那腿影如开天之斧,如裂地之锤,带着撕裂穹顶的狂暴劲风,对准了屠啸天那覆海而来的双掌中心,一脚横扫,硬撼上去! “轰!” “砰!!” 掌覆汪洋,腿崩苍穹。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码头上空炸开,犹如两块万斤巨石在半空中狠狠撞击! 狂暴劲力以两人对撞点为圆心,轰然向外激荡! 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犹如平地刮起的飓风,将方圆数丈内的碎石、枯叶乃至地皮,连根卷上半空。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而在烟尘中心。 沈修寒身形灵巧翻转,如同凌空展翅的苍雕。 单膝落地,在地面向后划出三尺,犁出一道浅沟,才堪堪卸去那恐怖的反震之力。 他青衫下摆被劲风撕裂一角,露出里面黑色内衬,周身却毫发无伤。 反观屠啸天。 在这刚猛无俦的对撞下,被打得如断线风筝倒飞而出。 身躯先是重重砸在地面,砸出一个浅坑。 余势不减,弹起后又接连撞碎两根系船的粗壮石桩。 最后“砰”地一声闷响,撞在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树上。 “咔嚓!” 老树剧烈摇晃,枯枝败叶簌簌落下。 树干被撞断小半边,露出微黄色的茬口。 “噗!” 屠啸天仰面喷出一口血雾,星星点点的血沫洒满前襟,将黑色劲装染成暗红。 体内经脉好似被利刃寸寸割裂,刺痛如绞,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可这老匪凶悍至极,硬是咬碎钢牙,双手抠住粗糙的树皮,十指深深嵌入,挣扎着想要站起。 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染红了树干。 然而,不待他起身,耳边便传来死神催命的急促脚步! “踏踏踏!” 一道修罗般的青影撕裂尘雾,借着疾冲之势飙来! 沈修寒当头一记正蹬,直扫他的下颚! 三十六路崩天腿·崩山式! 屠啸天面色骇变,下意识想调动气血格挡。 但他太慢了! “砰!” 下一息,脚尖精准踢中屠啸天下颚。 六七颗碎裂黄牙混杂着鲜血,以及一小截殷红舌肉,从他口中喷溅飞出。 屠啸天痛得五官扭曲,双目凸出,满脸惊恐地张大嘴,想要向唐尽、庞易求救。 可沈修寒第二脚,已如影随形般轰然而至。 依旧是三十六路崩天腿·崩山式。 这一记重锤般的鞭腿,不偏不倚抽在屠啸天耳根。 耳边“嗡”地一声闷响,仿佛一道雷鸣在他颅腔炸裂,震得这铁塔巨汉瞬间失去意识。 … 第105章 住手 尘土飞扬。 码头处一片死寂。 沈修寒与屠啸天这场对拳,造成动静远超众人想象! 唐尽脸上笑容已然消失,大手不知何时按在刀柄上。 庞易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目光紧盯,企图看穿浓尘。 几十号水匪各个面露骇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猖狂叫嚣? 纪家阵营一方。 李邯、阎川、胡郅等人紧张不已,嘴唇都在哆嗦。 王金刀瞪圆双眼,神色中皆是震撼,焦急地用力搓手。 罗枫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 所有人都在静站原地,紧张地等待这场对拳的结局。 忽然! 唐尽面色微变,霍然起身,目光如炬地望向不远处。 “五哥…” “噤声!”唐尽一抬手打断庞易疑惑:“听!有动静!” 庞易一愣,忙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耳畔,除了湖面呜咽的冷风,以及浪花拍打浅滩声外。 隐隐约约,还有一声接一声、富有节奏的沉闷击打声,正从尘雾深处诡异传出。 “砰!” “砰!” “砰!” “什么声音?” 另一边,王金刀等人蓦然听到这般动静,不禁面露疑惑。 下意识伸长了脖子,朝那声源处望去。 终于,尘土渐渐落下消散。 他们也看清了里头景象。 数百步外,老槐树下。 高壮如熊的身影半跪在地,背靠着树干,脑袋无力耷拉着,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皮囊。 他显然已失去意识,身躯正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但在倒地之际! 一道挺拔身影猛然抬腿,脚背仿佛一柄上挑的铁锤,狠狠抽在那人的面门上! “砰!”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高壮身躯被重新踹得反仰回去,重重磕在背后树干上。 然后,那青衫人影面无表情地收腿,等他再次向前倒下。 再踹。 倒下。 再踹。 重复—— “砰!” “砰!” “砰!” 第五脚、第六脚、第七脚… 每一脚都沉稳有力,如同打桩,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冷酷得令人心底发寒。 终于… 唐尽最先反应过来,双眸瞬间充血赤红,爆出怒狮般的狂吼。 “住手!!” 身旁,庞易也惊醒回神,丑脸霎时扭曲,尖啸一声: “小畜生!给老子住手!” 话音未落。 他枯瘦如竹的身躯化作一道鬼影,朝着那依旧不知疲倦抬腿猛踹的身影疯狂扑去! “嗖!” 仿佛察觉到杀机,沈修寒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落叶微晃,便轻巧退向远处。 而跪在地上、不断倒下又被生生踹起的屠啸天,这回终于“砰”地一声,如一摊烂肉般面朝下,重重砸在地面。 庞易眼角狂抽,伏下身,双手颤抖着用力将尸身翻过来。 可当看清那张脸,这悍匪竟猛地偏过头,不忍再看第二眼。 此时的屠啸天,就像是个漏了气的血沙袋,粘稠鲜血正顺着眼耳口鼻,如泉水向外汩汩渗出。 脸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分不清五官轮廓。 那双招子,一只脱眶而出,被震飞到不知哪个角落; 另一只还连着几根惨白血筋挂在颧骨上,却也被踹成一滩扁平肉糜。 其人体内五脏碎裂,骨骼尽断,生机全无。 “好…好…好得很!” 庞易缓缓站起身,枯瘦十指深深掐入掌心,指甲嵌进皮肉,鲜血滴滴而落。 他一点点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沈修寒,目光如淬毒刀锋。 “小杂碎…” 庞易双目杀意浓郁,锁住沈修寒,身躯低伏,脊背弓起,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今日…” “老子要将你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地片下来!凌迟三千刀!活剐你于这云水湖畔!” 轰! 话落瞬间。 庞易脚下地面轰然炸开,身形化作一道贴地疾驰的雷霆,携着撕裂空气的气浪,向沈修寒绞杀而去! “给老九偿命来!” 庞易怒吼声中,步伐迅捷刁钻到了极致,身形左突右闪,轨迹飘忽不定。 他五指并拢,状若锋利尖刀,像是草间捕食的螳螂,直取沈修寒的心脏要害! 黑螳拳·穿心手! 指风凛冽,杀机毕现。 可沈修寒却置若罔闻,双手垂在身侧,身形如山,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仿佛对那近在咫尺的杀招浑然不觉。 直到庞易逼近三丈… “唰!” 一道身影如缩地成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竹林横窜而出,空气中闪过一道淡淡残影,带起尖锐的破风之声。 “砰!” 下一息,一只并不粗壮、甚至显得有些瘦削的手臂,轻飘飘地砸在庞易胸口。 那拳势看似缓慢,却重逾千钧,蕴含着摧枯拉朽的劲力,如一座无形山岳当头砸落。 “咔嚓!” 庞易瞳孔瞬间放大,眼眶几欲裂开。 胸前剧痛如潮水般涌来,肋骨寸寸断裂,嘴里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的身体以比扑杀之势快出数倍的速度倒飞而出。 好似一颗被掷出的石弹,直直飞出数十丈远,砸进浅岸下的湖水之中,“扑通”一声激起丈许高的水花。 “老六!” 唐尽目眦欲裂,眸中血丝密布,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身旁一众喽啰水寇惊慌失措,大呼小叫地争相下水救人,水花四溅,乱成一团。 唐尽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那道从竹林走出的身影。 那人似是弱冠之龄,面容清秀,眉目间尚带有几分稚气。 他身披一件兽皮衣,毛边粗糙,肩头裹着灰白皮草,脚蹬鹿皮长靴,行走间步履沉稳。 背上斜挎着一把黑色长剑,剑鞘不知是何材质所制,乌沉沉的没有半分光泽。 那长剑样式不似本朝剑器那般华丽繁复。 剑柄光素无纹,没有繁复的图案雕饰,亦无宝石镶嵌; 剑身整体呈瘦长柳叶状,长约三尺二寸,线条流畅古朴,仿佛是从久远岁月中流传下来的旧物。 唐尽怔怔地望着他,瞳孔微颤,嘴里喃喃: “纪宁…你、你已打开‘太冲穴’,叩开暗劲关!?” 远处,纪宁默然无语,只是静静地朝前走去,步伐不疾不徐,沉稳如山。 他周身激荡着一股气劲,如雾如霭,萦绕不去。 那股气血波动,已经超越了明劲的刚猛外放,达到一种内敛含蓄、又暗藏凶险之境。 正是暗劲气象! 第106章 剑芒 唐尽惊怒交加,面皮抽搐,但仅一瞬,惊怒便化作暴戾,眼中杀意如潮水般翻涌。 “锵!” 九环大刀应声出鞘,刀身雪亮,寒光逼人。 劲力与体内贯通的三处大窍轰然共鸣,刀身上九枚铜环疯狂震颤,发出“叮叮当当”的慑人魔音,令人心神俱颤。 唐尽单手握刀,刀尖遥指纪宁,厉声喝道: “纪宁,陈信何在?” 陈信,沉剑坞八当家。 上岛之时,唐尽便将他派去阻拦纪宁支援,本以为能拖住对方足够的时间。 而现在,纪宁破开暗劲,更安然无恙地现身于此… 陈信,怕是凶多吉少! 闻言,纪宁停下脚步,立于夕阳余晖之中,兽皮衣被残阳镀上一层暗红。 他望着唐尽,神色淡然,终于缓缓开口: “他…去了该去的地方。” 预感成真。 唐尽猛然阖上双眼,喉结滚动,胸膛起伏如怒涛。 这一趟,他本为报曲不石之仇而来,试图灭纪家威风,找回被斩当家的场子。 未曾想,竟先后折了屠啸天、陈信两条性命,剩下一个庞易也生死未卜。 唐尽不敢想象,自己回到沉剑坞,该如何面对段枭! 于是,他睁开眼,浓郁的杀意弥漫开来: “年纪轻轻叩开暗劲…天赋着实不凡…可说到底,不过是刚开一窍的毛头小子罢了!” “我在暗劲浸淫多年,已开三窍,你拿什么跟我斗?” “今日…是你成暗劲之日,也是你陨落之日!!” 轰! 话音未落。 唐尽身形暴起,犹如一头嗜血狂熊,双手高举九环大刀,携带着开山裂石的恐威,凌空朝着纪宁狠狠劈去! 刀风呼啸! 似乎连空气都被这一刀劈得如水波向两旁退散。 可面对这一刀,纪宁神色却没有半点波澜。 他伸出右手,握住那柄古朴长剑的剑柄。 “铮!” 清越剑鸣,犹如龙吟响彻湖畔。 长剑出鞘刹那,一股刺骨的森寒感瞬间笼罩全场。 紧接着,在全场所有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下,纪宁手中之剑竟溢出一层寸许长的、犹如实质般的纯白光芒! 白芒不定,似烟似雾,剑芒吞吐间,连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透着无坚不摧的锋芒。 纪宁手腕微转。 长剑看似缓慢、实则快若闪电地向上轻轻一撩。 附着白芒的剑身,仿佛热刀切牛油一般,无声无息、从唐尽的血煞刀身切了过去。 “呲啦!” 一声脆响,如裂帛帛。 那柄由百炼精钢打造、杀了不知多少人的下品宝器血煞刀,竟被生生削去半截刀身! “嗖!” 半截断刃打着旋斜飞出去,“噗”地斜插进泥地中,刀身兀自震颤嗡鸣。 唐尽只觉手中一轻,低头一看,长刀已只剩半截,刀身断口处平滑如镜,光可鉴人。 他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惊恐万状地叫道: “剑芒?” “你竟修出了剑芒!” 剑芒、剑气、剑元、剑意——乃修剑者的四大关。 只有修成‘剑芒’者,才称得上一句剑修。 而修成剑芒之人,无一不是具备剑道天赋的苗子。 甚至可不论修为,直接加入府城四大势力中的庆元剑楼或碧霞山庄剑宗。 一旦入内,便是内门弟子起步,待遇规格甚至是按照预备真传弟子来培养。 可拥有这等天赋,为何会窝在这云漪岛上? 唐尽得不到答案。 因为纪宁并不给他喘息之机。 剑芒斩断大刀后,余势不减,以摧枯拉朽之势顺势横切而过! “哧!” 利刃入肉声响起。 血光乍现! 在唐尽惊恐的目光中,他的右臂齐肩而断,带着一蓬鲜血高高抛飞半空,翻了几个跟头,落在数丈外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啊!!我的手!” 唐尽面色煞白如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身形因剧痛而踉跄后退。 可那道白芒却如影随形,剑尖一转,直刺他的心窝。 “呲啦!” 唐尽躲闪不及。 锋利剑芒瞬间撕裂衣物,朝他心脏刺去! 可就在剑尖即将绞碎他心脏之际… “兹兹拉拉…” 唐尽身体竟爆出一长串刺目火星和金属剐蹭声! 在他的衣衫下,竟贴身穿着一件闪烁乌光的鳞片内甲。 内甲以细密、乌黑的鳞片层层叠叠串连而成,每一片都泛着幽冷光泽,如同蛇蟒之皮。 乃是沉剑坞中品宝器! 墨鳞甲! 取数头二阶宝兽墨鳞龟龟背上最坚硬的几块龟甲,配以玄铁精心打造而成! 刀剑难伤,水火难侵! 这件宝甲抗住剑芒余势,鳞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色划痕,却未被刺穿。 但也仅是扛住一瞬。 纪宁手腕再动。 太冲穴中,暗劲如潮水般涌出,劲力透过宝甲,依旧震得唐尽胸骨“咔嚓”断裂,口中狂喷一口鲜血。 “砰!” 借着反震之力,唐尽如断线风筝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远处地面上,滑出长长血痕。 落地后,这位威震长云县的沉剑坞五当家,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半点张狂。 他面色惨白如鬼,甚至顾不上捡起断臂,捂着鲜血狂涌的断肩,犹如丧家之犬,扭头便朝湖面狼狈而逃。 “踏踏踏…” 他身法不凡,几个起落身影便渐渐远去。 而这一幕,也让码头上那几十号的沉剑坞喽啰水寇,瞬间肝胆俱裂,面露绝望。 九当家屠啸天,当场身死! 八当家陈信,不见所踪! 六当家庞易,生死不明! 五当家唐尽,断臂而逃! “叮当…” 不知是谁扔下手中兵刃,发出一声绝望嘶喊: “败了!败了!点子扎手,速走,速走啊!” 下一息,树倒猢狲散。 这群水寇瞬间如无头苍蝇般哭爹喊娘,争先恐后朝着停靠在岸边的几艘走舸狂奔逃命。 “兄弟们,贼兵败了!” 王金刀看着一幕,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举起手中阔刀,双目赤红地发出怒吼: “杀!报仇!” “杀!” 其他巡使巡卫士气大振,抽出腰刀,犹如下山猛虎,踩着满地碎石与鲜血,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场压倒性的单方面屠杀,在云漪岛的西侧码头上,以纪家的大获全胜,落下帷幕! 第107章 段枭 残阳西下,将云漪岛西侧码头染成一片刺目暗红。 “锵!” 纪宁随手振去剑刃上残留的几滴血珠,随即还剑入鞘。 他叩破暗劲,出关便越级大败唐尽,甚至断去对方一臂… 可纪宁却神色如常,毫无自得,仿佛只做了一件小事。 他静静伫立,看着一众巡使、巡卫痛打落水狗。 刀光剑影中,喽啰水寇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半贼匪被斩于刀下,只剩区区数十人仓惶登船,橹桨慌乱地拍打水面,狼狈逃窜而去。 片刻后,码头重归沉寂。 纪宁转身,目光落在不远处沈修寒身上,缓缓道: “沈巡使…可是叩开练筋了?” “不错。” 沈修寒拱手承认。 他杀屠啸天时,纪宁已藏身竹林中,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若非叩开练筋关,是绝难强杀那悍匪的。 “厉害…你做得极好…” 纪宁声音透着几分赞赏: “我收到讯息出关,便见陈信杀了邓山四人,正在竹楼中翻箱倒柜寻宝敛财,被我撞了个正着。” “废掉他四肢后,逼问得知沉剑坞来犯,于是我敛息藏身竹林,便是为扩大战果,重创贼匪。” “原本只想着重伤一二人便算大幸…” 说到此处,纪宁看着沈修寒,眼底闪过一抹异彩: “倒是我未曾料到,你仅凭一己之力强杀屠啸天,引得唐尽、庞易失去理智,被我捉到良机!” “不仅将庞易留下,还重创了唐尽…此番大捷,你当记头功。” 沈修寒面色平静,拱手道: “镇守过誉,一时侥幸。” “侥幸…罢了,罢了。” 纪宁失笑地摇摇头,目光落在沈修寒腰间,隔着衣衫,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挑眉道: “你方才…可是用四海连心碟探了我的位置?” “正是。” 沈修寒坦然承认: “今日,我在湖上结识了一位唤作萧武的兄弟,此宝乃是他相赠于我,言之危急关头,可用此宝传讯镇守…” “萧武…” 听到这个名字,纪宁一脸不出所料,眼中泛起几分无奈。 “果然是萧兄,他这人好交朋友,却又眼高于顶。既然他肯将子碟赠你,说明他认可于你…” “也好,萧兄之友,便是我纪宁之友,此后你我也不必客套,以兄弟称之罢。” “这…” 沈修寒仅犹豫片刻,便痛快地抱拳道: “纪兄!” “哈哈哈,好!” 纪宁朗声大笑起来。 他似乎和萧武关系很近,得知对方赠沈修寒四海连心碟,态度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稍叙几句交情,纪宁神色重新肃然,沉声道: “此番沉剑坞折了庞易、陈信、屠啸天三人,唐尽也遭了重伤,算是把他们得罪狠了。” “为防止沉剑坞狗急跳墙,我要即刻传书通知家里,再派高手前来支援。等熬过本月底,你我再一同下岛,回城复命领赏!” 沈修寒微微颔首,平静道: “自当如此。” 他心里很清楚,此番重创沉剑坞诸匪固然大快人心,但绝非赢了一仗便能高枕无忧。 相反,此刻反而是最凶险的时节,必须得严加防范,以防沉剑坞恼羞成怒,大举再犯。 言罢,纪宁便雷厉风行地开始布置。 他吩咐一众巡使带领手下清洗码头、打扫战场,将贼寇的尸首堆叠焚烧。 随后又命庖厨杀猪宰羊,在后营架起大锅烹煮肉食,以此大肆犒劳诸队巡使与巡卫。 一时间,云漪岛上炊烟伴着未散的血腥气,袅袅升起。 … 东夷岛,腹地。 一座占地极广、宛如森严壁垒的大院内。 大堂深处火盆摇曳,将众人影子拉得微微扭曲。 左侧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肉山般的和尚。 他头顶烙着六个铜钱大小的戒疤,呈梅花状排列。 一手抓着半只烤得滋滋冒油的肥腻兽腿,大口撕咬。 另一手提着酒坛,仰头狂灌,喉结上下滚动,酒水溢出,打湿了胸前绒毛。 怀里,还强搂着一个不知从何处劫来的宫装妇人。 那妇人云鬓散乱,金钗歪斜,衣衫半褪,娇躯在这妖僧怀里瑟瑟发抖,犹如落入魔爪的雀鸟,楚楚动人却又惊恐万状,泪痕挂在腮边,却不敢发出哭泣。 这和尚赫然便是沉剑坞二当家! 血头陀! 而在对侧还有两人。 一个身形挺拔,着劲装,束皮带,脊背挺直如标枪,周身散发着锐气,宛如军中大将的精悍男子。 另一位则是个着奢华锦缎中年圆胖男子。 他十指短粗,盘着两枚玉核桃,胖脸上笑眯眯的,看起来很是和睦,可眯成缝的眼底,却时不时闪过精明阴冷。 这两人分别是沉剑坞三当家“枪将”卢俊成,以及四当家“胖贾”贾平休。 两人目光都往大堂中央处看去。 那里,跪着个面色苍白,浑身被血液浸透的汉子。 他右肩断臂已被白布缠裹,可血水依然止不住渗透,顺着布条滴落在地,汇成一滩暗红。 正是狼狈逃回的唐尽! 而唐尽跪对的方向,自是高高在上的主位。 那主位铺着一张白斑大虫皮。 虎头垂在椅侧,獠牙毕露,双目圆睁,犹带生前余威。 一个身披华美锦服、气质霸道绝伦的中年男子,正懒洋洋地靠坐其中。 他左肘搭在紫檀木桌案,宽大手掌撑着下颚,右手捏着一只羊脂玉杯,轻轻摇晃,杯中美酒荡出细密涟漪。 此人不是别人。 正是称霸云水湖、令无数商船闻风丧胆的沉剑坞大当家! 段枭! 段枭俯视着堂下唐尽,浑厚的嗓音缓缓回荡开来。 “这么说来…那纪家的小子,倒是有些了不得了。” 他放下酒杯,羊脂玉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狭长的双眸中闪过冷光: “刚叩开暗劲,连境界都未稳固,便能斩出剑芒,重伤于你…呵呵,这份天资,比起当年那纪观南还要高上几分啊。” “砰!” 话音刚落,左侧血头陀将酒坛掷下,酒液残渍飞散,吓得怀中妇人浑身一抖。 这妖僧并不怜香惜玉,反手探入妇人衣襟,不顾妇人因痛楚微微扭曲的俏脸,咧开大嘴狞笑道: “管他什么天才!” “当年,那纪观南还是纪家嫡长子、未来的家主呢,不照样被我等所杀,炼成血丹了?” “区区纪宁,奴狗之子,侥幸被赐了纪姓又能如何?” 第108章 投靠 言至此处,他站起身,肉山般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 “大当家,只要您一句话,我今夜便带人杀上云漪岛,宰了那小子!” “洒家敢保证,杀了那奴狗,姓罗的与姓王的都不会在意!” “诶,二哥此言差矣。” 对面,贾平休抿了一口酒,眯着眼笑了起来: “武夫斗狠,靠的可不仅仅是血勇。” “据之前细作传回的消息,这纪宁行事谨慎果断,兼之心狠手辣,与当年的纪观南,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以我对此人的了解,他此刻绝不会坐以待毙…” 胖贾语气笃定说到此处,玉核桃在掌心“咔”地一碰: “如我所料不错,他今夜定会传信纪家,请来援军。且大概率是那纪闻,带着纪家那两个暗劲客卿,亲自登岛。” “然后,他们会设下杀局,布好口袋,静待我等去钻…” “哼!有个鸟用?” 血头陀不屑冷哼,眼底满是嗜血森然。 “纪家并无化劲,来再多暗劲也不过土鸡瓦狗!只要大当家肯出手,我愿做先锋,杀得纪家…” 他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只因… 主位上的华服中年人,漫不经心地抬手。 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便让血头陀闭上嘴。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药材’集齐。” 段枭收回手,端起酒杯轻啜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待我那白伯父神功大成,届时想要捏死纪家,不过是碾死蝼蚁罢了。” “现下…还是勿要触碰罗县尊与王家主的眉头了。” 这话一锤定音,算是给这次事件定了性。 这意味着,沉剑坞近段时日,不会大举进犯云漪岛了。 段枭的话显然很具分量。 血头陀闻言,也只能悻悻坐下,抓起那宫装妇人发泄邪火,却是不敢再多言。 而在这时,一直未出声的卢俊成站起身,抱拳道: “大当家…如今岛上前后折了曲不石、屠啸天、陈信、庞易四把交椅…这位子空出事小,但底下‘差事’却不能无人看管,您看是否即刻提拔几个心腹上来顶缺?” “唔…” 上首,段枭沉吟片刻,忽然看向跪着的唐尽道: “庞易如何了?” 唐尽身子一颤,语气嘶哑: “…被纪家人擒了,怕,怕是折了…” “…那便让老七坐庞易的位置,七、八、九、十这四把交椅,老三你照例从底下弟兄里头挑几个听话、忠心的补上便可。” “至于老五…” 段枭目光微冷看向唐尽,顿了顿道: “你断了右臂,一身实力去掉大半,就…暂且下了交椅,去负责后勤耕种罢!” 这话中之意虽未明说,但唐尽不傻,听的出来段枭此举,是让他对这次连折三位当家之事负责! 唐尽面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来,惨笑一声道: “属下明白…” 言罢,爬起身朝外走去。 身后,段枭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记得把墨鳞甲交了。” 唐尽脚步一顿,拳头缓缓攥紧又松开,终究什么都没说,垂头离开。 等他离开,段枭才继续道: “唐尽的位置我心中已有人选。” “噢?” 胖贾闻言,手里盘着的玉核桃停住,胖脸露出好奇: “不知是哪路人物?可是暗劲?” 段枭颔首: “自是暗劲,叩开四窍,实力稳在唐尽之上,这也是我为何要他腾开位置,便是给此人准备。” 叩开四窍! 暗劲中期! 这足以让沉剑坞的实力拔高一大截。 这番话一出,大堂内众人皆是好奇不已。 特别是血头陀,抓耳挠腮,迫不及待地问道: “大当家,别卖关子了!那人究竟唤作何名?” 段枭微微一笑。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搁下玉杯,吐出两个字。 “高服。” … 沉剑坞九当家屠啸天有眼无珠第十五日。 转眼间,半月匆匆而过。 出乎众人预料。 这段时日以来,整个云水湖上竟是一片风平浪静。 沉剑坞从始至终毫无动静。 别说集结兵马报复。 就连平日常见的水上劫掠与袭扰商船的勾当,都销声匿迹了。 湖面上唯见水鸟翔集,渔舟往来,一派太平景象。 仿佛那日的血战从未发生过。 诸多巡使、巡卫私下猜测。 沉剑坞或是忌惮长云县尊与王家大人制定的契约,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在那日杀退众匪之后,纪宁连夜传信回长云。 当晚,岛上便多了三位暗劲强者——连同纪宁本人,共有四位暗劲坐镇! 这般阵容,除非沉剑坞倾巢而出,否则绝难有胜算。 与此同时。 云漪岛北侧两里外,一处芦苇荡中。 篝火熊熊。 火舌舔舐着烤架。 沈修寒正盘坐在地,翻转着一根粗壮的树枝。 树枝上,串着一只肥硕、烤得金黄酥脆的鸭子! 紫喙鸭! 这鸭子可不是寻常水禽,而是实打实的一阶宝兽。 浑身羽毛呈灰褐色,喙部呈深紫色,双爪赤红,体态圆胖,此刻已被烤得金黄酥脆,油光发亮。 今日清晨,沈修寒目睹纪闻率两位暗劲客卿乘船离岛,这才放心出手,将半月前与墨骨青鱼一同出现在情报上的紫喙鸭连锅端了。 不仅得了这只宝兽,还从巢中掏出两枚鸭蛋。 蛋壳泛着淡淡的青绿色,个头比寻常鸭蛋大出一圈。 他仔细包好,准备回城时带回家,给妹妹沈沫沫养着玩。 “滋啦…” 油脂顺着鸭皮滴落在木炭上,浓郁肉香弥漫开来,在芦苇荡中飘散。 沈修寒撕下一条鸭腿,鸭皮焦脆,肉质紧实弹牙,蕴含着微弱却精纯的血气,顺着喉管化作一股暖流,淌入四肢百骸。 一整只肥鸭下肚,沈修寒心念微动,淡金色光幕悄然浮现。 【情报+十九】 “只有十九么…一阶宝兽的气血,确实有限。” 沈修寒抹去嘴角油渍,表情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好在… 加上这半个月来每日自然积攒的情报,他手中的可用情报点已突破了三十大关。 三十点! 正好达到推演那门神将瞐虚上曜真经的门槛。 “呼…”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心中微动: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神将瞐虚上曜真经,是否推演?】 “是!” 第109章 神通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神将瞐虚上曜真经,是否推演?】 “是!” 沈修寒心中低喝。 视线中,半月积攒、以及从紫喙鸭提取得情报,如决堤之水般飞速跌落。 轰! 整片芦苇荡万籁俱寂。 湖风拂过草尖的沙沙声、远处湖水拍岸的拍击声、甚至连篝火中柴火炸裂的噼啪声,在这一刻尽数消失。 沈修寒眉心滚烫如火,灼热感从印堂直贯脑髓。 脑海中,无数金色小篆如萤火般从虚无中涌现,交织汇聚,渐渐凝成一尊头顶青天、脚踏虚空的模糊人影。 那人影双指并拢,点在眉心,口中吐出晦涩难懂的古老神音,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敲在沈修寒的心神之上。 【你苦修神将瞐虚上曜真经十年。此经浩瀚晦涩,如观天书。你日复一日以气血淬炼双目,眼眶刺痛,赤红如血,视线模糊,几乎失明。十年苦功,你迟迟不得其门而入。】 【第十八年,你每日朝迎紫气东来,暮送残阳西坠。不再执著于看物,而是看气、看风、看光影变幻虚实走势。某日,你瞳孔气血逆流,眼底生出一重虚影,你终入门此神通。】 【第二十五年,你勘破经书真髓,领悟“瞐”字本义,目之极清,洞悉万象。你不再拘泥于皮相外相,转而以意志契合心力,以心神窥探天地至理。】 【第三十年,你终悟神通,眉心神芒由动转静,尽数敛入左目之中。你的左眼发生质变,金光取代墨色,不再是凡人之眸,而是勘破虚妄、洞穿死穴的神通瞐虚眼!】 轰! 一股古老、玄奥、磅礴如海的气息,犹如倒灌的银河之水,轰入沈修寒的左眼! “呃!” 沈修寒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死死捂住左眼。 眼球仿佛被投入熔炉,滚烫如岩浆的气血,顺着特定经络,朝着他的左目光明宫汇聚、压缩、再重组。 这股灼痛感足足持续半盏茶功夫,才缓缓褪去。 芦苇荡中重归寂静,只有残存的炭火在风中忽明忽暗。 沈修寒缓缓放下手,重新睁开了双眼。 唰! 瞬间,仿佛有一道璀璨冷电刺穿了虚空! 若此刻有人在他面前,定会被惊得头皮发麻! 只因… 那原本漆黑的瞳孔,竟化作了纯金色! 那金色深沉而璀璨,像是熔化的金液凝固而成,看起来既妖异又尊贵,透着一股不属于凡间的威严。 看起来有些妖异…却又显得尊贵十足。 更悚然的是,瞳孔也不再是寻常圆形,而是在边缘处,多出了一道倒撇。 形似… 一枚勾玉! “呼…”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动金色勾玉。 世界,瞬间变了。 风不再无形无质,他清清楚楚“看”到了风。 一道道气流从湖面升起,打着旋儿掠过芦苇尖,将草穗压弯又松开,每一缕轨迹都纤毫毕现。 远处,一只蜻蜓正扑闪着翅膀飞过。 在他眼中,翅膀振动的频率被放慢了数十倍,每一次扇动都像慢动作回放,他甚至能数清翅膀上细碎的鳞片。 勘破虚妄,洞悉本源。 拥有瞐虚眼,任何人在他面前施展武学,其功法运转路线、气血走向脉络、招式破绽死穴,都将如掌上观纹,无所遁形! 而这,还仅仅是这门神通的初始形态。 “等修成罡劲,成就第二勾玉,便可复制天下万法…若有幸踏足神临,修成三勾玉,方可完全发挥出这神通的全部威能。” 沈修寒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真经中的描述。 “按照经书所言,瞐虚眼修至极境,连他人神通本源、命格乃至天赋,都能硬生生复制、剥夺过来…” 他长舒一口气,心念微动,左眼中缓缓转动的金色勾玉渐渐隐去,瞳孔恢复成墨黑色,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不愧是神通之法,当真有无尽玄妙。” 沈修寒暗自感叹:“也不知那钓海楼中其他三道神通,又有着何等妙用?” 念头刚落,他面色忽地一变。 体内气血如被点燃的火药桶,突然沸腾起来! 沈修寒腾身而起,如大鹏展翅般落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双足沉入泥地,稳稳扎住。 他沉腰坐胯,脊椎大龙昂起,摆开金雕扶摇功的起手式! 双臂微展,十指如钩,周身气势骤然攀升,仿佛一头即将振翅搏击长空的金雕。 刷!刷!刷! 一套接一套的桩架被他行云流水般打出。 起初还算缓慢,一招一式清晰分明;但随着气血运转越来越顺畅,他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渐渐拉出一道道残影,在月光下如幻似真。 青衫猎猎作响,衣袂翻飞,脚下碎石被劲风卷起,向四周飞溅。 体内,气血如怒海狂潮般涌动,一路高歌猛进,朝着五大正筋中的第二条‘带脉’发起了猛烈冲锋! 轰隆!轰隆! 气血如攻城巨锤,一次又一次撞击着那道无形的关卡,每一下都震得他骨骼嗡嗡作响。 那股冲击力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一路向上,直冲胸口,震得他胸腔发闷,喉头发甜。 接连轰撞了数十下! “咔!” 一声脆响,如冰层碎裂,如枷锁崩断。 带脉大关… 终究是被撞开了! “痛快!” 沈修寒仰天长啸,声震芦苇荡,惊得几只水鸟扑棱飞起。 他站起身,骨骼齐鸣,全身上下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豆声响。 五天前,他将五大正筋的第一条‘冲脉’修至小成,本以为还需一月苦功才能叩开冲脉。 没想到,今日借着推演瞐虚眼的契机,竟一鼓作气冲开了! 至此,练筋期的‘冲、带、任、督、阳跷’五大正筋,他已通了其二。 只剩下‘任督脉’与‘阳跷’三脉尚未叩开。 而任督二脉相连,往往是一同叩开。 以他如今的叩关速度,顶多不出两个月,便能打通最后三脉,达到练筋圆满之境。 届时,便可着手图谋‘暗劲’大关了!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罗枫的高呼声:“巡使,镇守有请!” “…来了!” 沈修寒回了一声,心中泛起喜意,收拾好东西,脚步错开,身形瞬间在原地。 等了足足半个月,终于可以回家看看了! … 第110章 归家 未时三刻,日头正烈。 一艘悬着“纪”字旗的沙船破开白浪,靠入码头。 沈修寒与负剑而立的纪宁,并肩踏上栈桥。 跟在两人身后的是两名受伤巡卫,一同顺路而归。 二人一下船,醒了隔离,便迫不及待归家报平安。 沈纪二人则朝纪府行去。 朱漆大门威严森冷,两尊白玉雕琢的石狮子张牙舞爪,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无需通报,两人一路畅通无阻,穿过几重抄手游廊,来到纪府后院内堂。 堂中,静心沉香与名贵药草的苦香味交织而来。 纪家家主纪疏影,正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 她身着织金云鹤锦袍,面容清冷端庄,两条浑圆紧实的长腿交叠在一起,裙裾之下隐约勾勒出修长的轮廓,手中端着青花茶盏,用茶盖轻撇茶沫。 听完纪宁简短述职。 纪疏影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赞道: “此番沉剑坞大举来犯,你二人力挽狂澜,捶杀了三位积威已久的悍匪,立下赫赫战功,为了纪家扬名…纪宁!” “属下在!” 纪宁抱拳,腰背挺直。 纪疏影闻言,目光略显嗔怪,语气却透着亲近: “你这孩子…都一家人了,还属下属下的…可是没把我当自己人?” “不敢…” 纪宁面色微窘,犹豫了一下,随即松开抱拳的手,躬身拱手,改口道: “宁儿…见过家主。” “这才对嘛。” 纪疏影眉宇舒展,面露满意,赞誉道: “家里已经十多年没出过这般年轻的暗劲了…上一个能在二十余岁有望突破暗劲的,还是观南…” 说起这个人名,纪疏影语气略沉,眼底掠过阴翳,仿佛勾起了什么不愿回想的往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情绪压下,续道: “你且去吧。你缺的东西我都让人备好了,送到你爹手中了。” 纪宁面色微微一喜,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躬身道: “喏!孩儿告退…” 说罢,转身大步走出厅堂,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等他离开,厅堂内安静下来,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腾,窗外隐约传来几声蝉鸣。 纪疏影站起身,莲步轻移,缓缓挪到沈修寒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小六…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呃…纪姨何出此言?” “自是你的成长速度。”纪疏影话语中带着几分感叹。 “初次听你师父提起你,你还初入练血,连明劲的门槛都刚摸到。上次见你,你便已叩开练骨。这才过去多久,你竟已踏入了练筋…这般进境,便是观南当年也未必及得上你。”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神色渐渐凝重: “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与纪宁二人,如今怕是已成了那群水匪眼中的肉中刺,恨不得将你们除之而后快。” “沉剑坞行事向来睚眦必报,你若继续留在云漪岛挂职,实在太过凶险。” “我纪家并非刻薄寡恩之辈,断不会眼睁睁看着有功之臣以身犯险。” 纪疏影转身走回主位坐下,修长玉指轻叩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我准备替你和纪宁调换个安稳差事。” “明年开春,我纪家会在广武府盘下一间新丹阁,届时便请你前往府城坐镇,充任那丹阁的首席护院…你意下如何?” 沈修寒垂下眼眸,略一思忖,心中自无异议。 广武府虽距长云县路途不近,但府城高墙深池,乃是官家与大世家云集之地,驻军林立,守卫森严。 沉剑坞的手再长,也绝不敢伸进府城撒野。 他如今功法傍身,最缺的便是安稳修炼的时间。 换个太平环境默默发育,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这也是纪家主出于对他安全的考量。 “家主厚爱,修寒领命。” 沈修寒拱手应下,眉头却微微挑起: “只是…去府城赴任,那也是明年开春的事了。今年这剩下的大半载光阴,我总不能一直在府里闲吃干饭吧?” 闻言,纪疏影泛起轻笑,眼角弯成月牙: “你这小子,果然如你师父所言,骨子里便透着一股武痴的锐气,片刻也闲不下来。” 她敛了笑意,神色微肃,缓声道: “你既已叩开练筋,如今正有一桩机缘摆在眼前。” “五大世家之一的王家,月旬间会召集长云、长水两县的年轻俊杰,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龙骧武宴’。” “此宴数十年前曾举办过一回,可谓十年难遇的盛事。” “武宴分为暗劲与明劲两组,凡骨龄在三十岁之下的武者,皆可登台参赛。” “一旦夺魁拿了头筹,不仅有机会入龙骧军博个前程,还能进入那传闻中的‘龙血灌精潭’修炼。” “那地界对明、暗劲武者而言,可是难得的修炼圣地,可淬骨洗髓,脱胎换骨,对境界突破更是大有裨益!” “龙骧武宴…” 沈修寒心中有些无奈。 此事他早已在情报中看过,奈何因忌惮田平安,一直不好主动凑近与龙骧军相关的任何事。 即使他如今已突破练筋,可谁知那田平安在龙骧军中有没有更深的关系? 若是暗劲还好说,若是有化劲靠山…那才叫头疼。 见他犹豫,纪疏影略显疑惑,开口道: “小六可有疑问?大可细细说来,纪姨帮你解惑。” 沈修寒略一沉吟,拱手道: “敢问纪姨,这龙骧武宴的彩头‘龙血灌精潭’,想入内修炼,是否必须挂上军籍,去龙骧军中听调受遣?” 他自有思量。 大齐五军之一的龙骧军,驻地远在千里之外的他州。 若这般长途跋涉跑上一趟,不知要耽误多少时日。 他有推演傍身,并无修为境界的关卡,有在路上虚耗的功夫,估计都足够他自己把暗劲关冲破了。 纪疏影闻言,神色恍然,笑着解释道: “小六多想了。此次武宴,只有两组的前三甲,在自愿参军的情况下,才可入龙骧军。若不愿意,也无人会逼迫你。” 说到这,她笑意更深,摇了摇头: “至于那‘龙血灌精潭’,你更不必担忧了。待过上十几二十天,它自己就跑到长云县来了。” “自、自己来?”沈修寒面露不解。 “正是。” 纪疏影忽地扭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声音压低了几分: “小六,你可知洞天福地之说?” 第111章 演道 “略有知晓。” 沈修寒如实道: “我曾在一卷残籍上看过些许记载。传闻‘洞天福地’乃是上古大能于太虚中开天辟地、拘拿日月气象所制成的地界。” “只是岁月流转,沧海桑田,这等夺天地造化的之地已很是罕见,寻常武者穷尽一生也难窥其貌。” “不错…” 纪疏影凤目闪过赞许,颔首轻笑: “市井中多是这般相传,坊间说书人更是添油加醋,编撰成种种离奇话本,引人入胜。但其中细节脉络,却并不全对。” “原因…是你所翻阅的那些古籍,多是大齐立朝后,皇室命人粉饰删改、重编之作…” 沈修寒闻言不由怔住。 齐国立朝至今,已有千年岁月。 国运鼎盛如日中天,兵强马壮威震四方。 以一国天威,压得周边武、越两国喘不过气来,两国不得已下结盟联姻,方能勉强抗衡齐国锋芒。 而如今流传于世的“古籍”,多是前朝“大阳”覆灭后,大齐皇室下令重新删改、刊印的版本。 其中,有多少上古隐秘被故意抹去、篡改编造,寻常人根本无从得知。 只能如盲人摸象,凭只言片语去揣度那早已湮没在岁月的真相。 见他若有所思。 纪疏影缓缓起身,云鹤锦袍随之曳动。 她负手立于雕花轩窗前,目光穿透庭院的假山流水,望向无垠苍穹。 “武道一途,犹如逆海行舟,不进则退,修无止境。” “明劲破三关,暗劲开九窍,化劲熬三练,罡劲结九印!” “待到罡劲圆满,便可凝结神通之种,证就‘先天’之位。” “证得先天,也便有了尊号,可称之真人!” “真人之上,集齐修满五道神通,便可更进一步,证位‘真君’!” “方才你所言的‘洞天’,的确是由古代大能所开辟不假。” “上古时期,道门鼎盛,真君层出不穷,而‘洞天’,也只有真君强者,才可根据自身果位位格,在太虚中开辟而出!” “至于‘福地’,则要略差一筹。” “多是‘神丹’境,或是先天真人中那些道行高深、神通深厚之辈,取现世之山川土石辟出。” “虽不及洞天玄妙,却也是一方难得的修炼宝地…” 纪疏影转过身,看着沈修寒,话锋一转: “至于龙骧军的‘龙血灌精潭’…则远比不上这两类洞天福地。” “其本质,不过是后世之人取巧之作,以灵宝、灵器为根基,施手段开辟的一处须弥秘境罢了。” “无论方圆大小,还是气血浓度,都远逊于真正的洞天福地。” “因此,这类秘境多唤作‘洞’、‘堂’、‘潭’等以示区别。” “那‘龙血灌精潭’,便是镇东将军王志蕃早年从一处福地中得来灵器太帝缚龍锁所辟!” “传言,此宝跟脚乃是远古真龙精血所化,当然这多是市井传闻,因为据曾入潭的人所言,里头没有龙影玄机,更无真龙显灵…倒是确实对武者好处不小。” 沈修寒听得如痴如醉,心神激荡,良久后,平复了心绪才开口道: “纪姨,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请教。” “说罢。” 纪疏影袖袍轻拂,重新落座,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我曾在一部功法残篇上看过,凝结神通之境似乎被古人唤作‘神临’。可纪姨却将其称作‘先天’。这其中可有说法?” “原来是这个。” 纪疏影哑然失笑,放下茶盏,耐心解释: “神临…是一个很久远、很古老的称呼了,可追溯至太古荒昧之时。” “今时武者,皆是等靠前人遗泽,才知叩开化劲,寿元可达百二十岁;而突破罡劲,可得两甲子寿元,活到两百余岁。再证得神通,寿元便再次翻倍,达到五百之数。” “可在太古时代,武道初兴,前人们也只是一步一步地摸索着走。” “当世间第一位‘神通’诞生时,他的寿元远超罡劲武者,且返老还童,白发转青丝,身体龙精虎猛,保持了上几百都不见衰老。” “彼时天下苍生,皆以为此境便是武道尽头,是‘真神降世’,寿与天齐,长生不死!” “故而万民膜拜,焚香祷告,将其称作‘神临’!” 纪疏影语气逐渐肃穆,眸中带着沧桑: “然而,当那位如今已不可考的强者,活到第五百个年头时,升阳府黯淡,四道神通崩塌溃散,样貌迅速衰老,青丝成雪,肌肤如枯树皮,原地坐化…” “直到那时,世人才如梦初醒…所谓神临境,远非武道尽头!” “其上…还有更高远的境界,更辽阔的天地!” “可当时‘神临’之名已深入人心,广传天下,坊间野史、宗门典籍皆沿用此称,所以便将错就错地叫下去,延续数千年之久。” 纪疏影说至此处,顿了顿才道: “直到后来,一位惊才绝艳的古代大能,道号‘覆海真君’!” “覆海真君认为,武者修持神通,不过返璞归真、重塑胎息之体,是以武衍道之初,当不起‘神临’之名。” “于是,他将‘神临’更为‘先天’!” “此举得天下真君认可…才有‘先天’的叫法,沿用至今。” “原来如此…” 沈修寒喃喃低语,久久无法回神。 这等涉及古代秘辛的境界源流,市面那些书册、乃至寻常古卷中顶多留下只言片语,且多有谬误。 底层出身的武者,想窥探这等秘辛,唯有去给世家、权贵做客卿、从属,才可得到一二真相。 亦或是…遇贵人口口相传,指点迷津! 念及此处。 沈修寒双手抱拳腰身弯下,郑重行了一礼: “修寒出身微末,若无纪姨倾囊相授,只怕还要做井底之蛙,多谢纪姨解惑,我铭记于心!” “快快起来,不必与我客气。” 纪疏影玉手微抬,丹凤眼中带着笑意: “倒是你…” “不日后,龙骧特使会将太帝缚龍锁带回长云王家,待‘龙骧武宴’事毕,便可入潭修炼,你得知此事始末,可有去争那头三甲之心?” 第112章 流云 “若条件合适…自是愿去领教一番。” “哈哈哈,好!” 纪疏影长袖一挥,指着内堂轩窗外: “走罢!” “距武宴开启还有月旬时间,且与我去一趟藏书阁。” “藏书阁?” “不错,你在云漪岛斩屠啸天,立下大功,不得不赏。银钱、大丹,我已命人为你备下。除此外…你还可在藏书阁任选一门功法,于武宴前增强实力。” 说到这里,纪疏影顿了顿,加重语气: “这次…非是上回你去的那个藏书阁了。” 沈修寒闻言了然。 上次去的藏书阁,虽收藏了不少功法,但多是对外人、客卿所开放的地方,好东西并不多。 而这次所去之地才是纪府真正底蕴所在! 只是… 对其他武者而言,一门上乘心法、武技,或许是天大的机缘。 但沈修寒有推演在手,哪怕假把式,他也能将其改成最顶尖的功法! 更何况,他如今身负金雕扶摇功,根本不缺其他心法。 拳、脚、身法、锻体法门更是四位一体。 这些武技都够他用到化劲,无需再贪多。 ‘倒不如选一门主杀伐的器艺之法,补全我最后的缺陷。’ 沈修寒心中暗想。 之所以有此想法,着实是纪宁那断唐尽一臂的剑芒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拳脚再刚烈,终究会吃兵刃的亏。 遇上手持利器的对手,处处受制,稍有不慎便会被削去手脚。 这时,器艺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 沈修寒心中思索着,跟纪疏影离开厅堂。 门外暮色微沉,天边余晖隐没山后,一轮弯月斜挂天际,洒下清冷银辉。 纪府灯火渐次亮起,两人借光穿行回廊。 路上。 纪疏影随口道: “对了小六…你此番卸任,麾下丙队巡使空缺,可有人选推荐?” 沈修寒闻言略一沉吟。 脑海顿时浮现出危局中不动声色、却暗下死手废了纪元德的灰衣青年。 稍顿了顿,他道:“丙队新去的巡卫,罗枫!” “此人虽年轻,但心性沉稳,最重要的是,他前些日叩开练血,迈入明劲,已非寻常武夫可比。由他接替丙队,既熟悉流程,又能镇得住人,想来是比较合适。” “罗枫?可是罗家外系出身的那个小子?” “正是此人。” “唔…” 纪疏影若有所思: “我记得上月纪忠呈递他底细时,那小子还不到十九岁罢?这般年纪便叩开明劲,也算有些天赋…” 她顿了顿,颔首道: “既如此,便暂且由他接替丙队巡使之位吧。” 说话间。 两人来到一处小院,外头有两名弟子看守,见纪疏影前来,忙躬身行礼。 沈修寒随纪疏影入院,然后推门而入。 进去才发现,整个藏书阁只摆了一张长桌。 桌上陈列着十余本古旧册子、竹简。 数量虽少,可每一本都被名贵锦盒盛放。 锦盒以楠木为胎,外裹蜀锦,旁边还镶着玉片,玉片上刻着功法名称。 “这些功法武技,皆是我纪家百年来,耗费无数钱财人命得来的底蕴。” 纪疏影看着那些锦盒,语气略有些感慨。 沈修寒上前,目光在一个个锦盒上扫过。 摧山断岳掌… 玉女阴元诀 碧水凝冰功… 金刚大士不坏佛身… 粗略看了几眼,沈修寒便快速掠过。 没多久,他停在一个摆放在最边缘的锦盒上。 里头静静躺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旁边玉片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 流云剑! 见他细看剑谱,纪疏影上前介绍道: “这门剑法出自府城碧霞山庄,碧霞山庄分气、剑两道。此剑法,正是脱胎于剑道一脉的绝学流云千幻剑道真解,乃是最正统的入门篇。” 沈修寒闻言,神情略显得有些诧异。 碧霞山庄的绝学…哪怕只是入门篇,又怎会摆在这里? 该不会是… 不等他多想,纪疏影便轻笑着解释: “莫要多想,这本剑谱来路很正,乃是一位剑道长老给我家的…” “小六有所不知,四大派为抢夺天才,明争暗斗了不少年。” “故意将非核心功法、武技散布各地,以此广撒网、收拢草根天才之心,便是他们的计策之一。” “比如前些年,有位天骄生在‘庆元剑楼’地界,因机缘巧合修习了‘摘星门’功法,显露天赋后,毅然转投摘星门!” “两年前,听闻那人叩开化劲,晋升首席弟子…被誉为十年来,摘星门最具天赋的子弟。” 沈修寒闻言恍然,心中不由生出几分佩服。 能想出这等“以功法为饵、垂钓天下英才”的阳谋之人,真是心思智慧、思维敏捷之人! 这法子既不用强抢,也不用威逼,只凭一本残篇功法,便让天下寒门心甘情愿地投效。 高明,实在高明。 沈修寒拿起剑谱,转身望向纪疏影,正色道: “纪姨,我有师父所传桩功和武技,如今还缺门器艺,就选这门剑谱了。” “好。” 纪疏影也不多问,当即转身唤了一声。 门口立刻进来一名负责看守的子弟。 “将流云剑连夜抄录一份副本。记住,不可有错漏。明日午时之前,派人送到沈巡使家中。” “喏!” 那执事弟子恭敬抱拳,小心翼翼地捧起剑谱,快步退了出去。 随后,纪疏影命人取来六十两银钱,以及五粒纪家特产的碧血丹。 这些,皆是沈修寒杀屠啸天所得的赏钱! 交接完后,纪疏影亲自送沈修寒出府。 然而,在两人路过前院一处偏房时,屋内忽地传出一声声怒斥! “滚!都给我拿走!这些草根我闻着就恶心!” “我脊骨断了,武道之路彻底毁了!你们这群狗奴才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滚,都滚!” 是纪元德!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修寒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这声音沙哑中带着癫狂,与往日意气风发、趾高气扬的纪元德判若两人。 这时,一道尖酸刻薄的冷漠女声随之响起。 “纪元德!别给脸不要脸!” “你一个从乡下庄子来的旁系子弟,若非运道好,这辈子都只能待在村里喂猪放牛!” “进城过了几天好日子,真把自己当成金尊玉贵的少爷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 “连床都下不了的废人,还妄想两位小姐下嫁于你?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女声字字如刀,听得院外纪疏影面色微变,她眉头紧蹙,便要推门进去。 可这时,屋内再次传出纪元德声嘶力竭的怒吼。 “好啊,你这贱婢终于承认老子是废人了!?” “我就知道…从我被抬回来的那天起,你们从始至终都在哄骗我!” “说什么只要吃药休养,我还可以恢复如初,还能练武…全他娘放屁!骗我!都是骗我!” “是又如何?” 冷漠女声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 “你成了废人,家里不也从未亏待于你吗?” “家里耗费几十两,请了长水县文大医师为你医治,还从药房拨了不知多少灵药,才把你的命救回,你还要如何?” “我要如何?” 纪元德咬牙切齿,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这都是应该的!” “我纪元德是为维护纪家颜面才被沉剑坞废了的!” “这是纪家欠我的!” “老子要见纪疏影!老子要见纪闻!” “将纪雪、纪瑶都嫁给我,当做我的补偿!她们都是我的,哈哈哈…都是我的女人!” 纪元德的狂言妄语清晰无误地传了出来。 纪疏影原本还带着几分复杂怜悯的脸庞,瞬间阴沉如水,结了一层冰霜。 她冷哼一声,抬起手, 狂暴暗劲隔空爆发。 “砰!” 气浪如潮水般涌出,直接将木门轰成粉碎! 纪疏影一步踏入屋内,怒叱声如平地惊雷: “放肆!” 第113章 踏实 纪疏影凤目含威,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以及披头散发、满脸怨恨的纪元德,高耸胸脯快速起伏。 沈修寒默然跟上,眼神幽深地立在身后。 那丫鬟乍见家主到来,吓得肝胆俱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纪疏影美眸中怒火中烧,盯着床榻上的纪元德,语气冷若玄冰: “你…若收回方才狂言,并诚恳赔罪,我便当什么都没听到!往后,家中会继续替你医治…” “医治?哈哈哈…” 纪元德布满血丝的眸子里,不可抑制地流下泪水,顺着枯瘦脸颊滑落。 他嘶声怒吼,声音哑得像破锣: “还有得治么?你还要骗我到何时!?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废人了!” 纪疏影冷声道: “文医师言你脊骨虽断,不得从武,但精心养护或可与常人般站立行走…” “不能从武…与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纪元德仿佛被戳中死穴,面色涨得紫红,脖颈上青筋暴起蠕动。 然而,狂怒过后。 纪元德脸上又挂起一丝卑微的恳求。 他咬着牙,拖着瘫软的上身,像蛆虫般撑着床沿,一寸一寸地挪动。“砰”地一声跌在地面。 因身体不听使唤,他连跪姿都无法保持,只能狼狈地趴着,仰着脸道: “家主…家主!” “你若真心待我,将二小姐嫁给我吧!” 纪元德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字字哀求: “我虽成了废人,但正好…正好绝了我沾花惹草的心思啊!” “我发誓,余生定全心全意对雪儿小姐好!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家主,我求你…元德求你…!” 这番卑微的话,听得沈修寒暗暗摇头。 真是可怜可恨…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做着攀龙附凤的春秋大梦。 果不其然。 纪疏影眼中再无半点怜悯,语气没有半点温度: “我不会答应的,雪儿也不可能同意,你,死了这条心吧。” 字字如锤,狠狠砸下! 将纪元德最后一丝幻想砸得粉碎。 他呆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言语,只有泪水无声流淌。 “念你为家族出力,方才之言,我只当你受激过深所致,不予深究。” “你且好好养伤,此事…勿要再提。” 言尽于此,纪疏影凤目微阖,一甩绣袍,转身便欲离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纪元德阴恻恻的声音,语气中透着疯狂怨毒: “贱女人!你不仁便休怪我无义!” “你当我不知道你那些龌龊勾当?你与那梅氏武馆的馆主,在后堂磨镜取乐…” 唰! 纪疏影步伐猛然僵住,美眸瞬间睁大,瞳孔中泛起滔天杀意! “找死!” 话音未落! 纪疏影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模糊残影,鬼魅般欺近纪元德身侧。 那只穿着绣鞋、显得精巧小巧的玉足,裹挟着足以撕裂空气的尖锐厉啸,朝着纪元德重重踢下! “砰!” 趴在地上的纪元德,如同被抛起的麻袋,腾空而起,撞向檀木床榻。 “哗啦!” 木榻粉碎,碎木横飞。 劲力将他的身躯又在墙上重重一弹,脊背撞上墙面,发出沉闷撞击声。 “噗!” 纪元德喷出一口鲜血,血雾中夹杂着内脏碎块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随后,他软绵绵地瘫倒,双目涣散,生死不知。 沈修寒站在不远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脚蕴含的劲力,即便隔着数步,也让他感到一股窒息感。 旁侧,那丫鬟吓得失声尖叫,又赶忙捂住嘴巴,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抖如筛糠。 纪疏影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声音低沉: “小绿…起来罢,叫几个人,把这疯子…送回乡下庄子里去。” “是…家主!” 丫鬟连滚带爬站起,半个字也不敢多说,小跑着出去唤人了。 纪疏影沉默良久,恢复往日清冷端庄的模样,继续送沈修寒出门。 夜风吹来,纪疏影语气透着疲惫: “小六…让你看笑话了。” 沈修寒停下脚步,沉声道:“纪姨莫说此话,谁也不知他会疯癫至此…” 纪疏影嘴角扯了扯,犹豫片刻后才道: “方才他所言…” “纪姨放心!” 沈修寒抬手制止话头,坦然道:“疯人疯言疯语罢了,当不得真。” 纪疏影闻言,脸庞浮现欣慰之色,颔首道别。 等到沈修寒背影消失后,纪府侧门传来一阵动静。 两名纪家护院赶着一辆牛车出来,上面躺着昏迷不醒的纪元德。 他面色惨白,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但胸口明显在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纪疏影立于阴影,望着牛车渐渐远去,眼底猛地闪过一丝狠厉。 脚步错开,身影悄无声息地吊在牛车后面,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 夜渐深。 长街寂静,两侧人家早已熄灯安睡。 沈修寒穿过长街,驻足在自家门前,他抬手扣住铜制门环,轻敲三下。 “叩、叩、叩。” 清脆的响声在夜色中格外分明。 片刻后,门内响起脚步郑氏警惕的询问声: “深更半夜的…外头是谁啊?” “娘,是我。” 里头安静一瞬,随即传来惊喜的声音: “大郎?!” 门栓被急匆匆拉开,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向内敞开。 郑氏披着件单薄的外衣,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已经睡下了。 她提着盏油灯,火光映在脸上,满是惊喜: “怎地这时候才回来?” 沈修寒笑了笑,道: “下午便回了,只是先去了一趟主家,耽搁了些时辰。娘,进去说吧。” “诶,好,快进屋!” 郑氏上下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心疼地拉住他的手,道: “大老远赶回来,还没吃晚膳吧?快去堂屋里坐着,娘去庖房给你卧两个鸡蛋,下碗热汤面!” 说罢,郑氏便步履匆匆地钻进庖房,生火烧水。 沈修寒走到院中那口水井旁,提起木桶,打上大半桶清凉的井水。 他弯腰捧水洗了把脸,又拿布巾擦干手,踱步到庖房门口,望着母亲忙碌的背影,问道: “娘,沫沫呢?” “呲啦…” 郑氏往热锅里下了一撮葱花,油花四溅,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她头也不回地答道: “早睡下了。” “前几日,你师父和师姐来咱家吃了碗面。许是咱家面合了她们胃口,这几日午膳时常过来光顾。” “沫沫那丫头你也是知道的,胆子大又不认生,跟她们熟络后,非嚷嚷着也要像你一样去学武。” 郑氏将擀好的面条抖开,下入滚水中,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热气升腾: “可你师父说,学武必须得识字,不然连功法都看不懂。所以你师父便替沫沫在内城找了个私塾,让她先去读经认字。” “如今啊,这丫头每日都要去四个时辰,回来倒头就睡,也没力气闹腾了。” 沈修寒闻言,想着那丫头小小一只,懵懵地坐在学堂里听先生讲经的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面上卧着两枚金黄荷包蛋的阳春面端上木桌。 葱花翠绿,香气扑鼻。 沈修寒捧起大碗,不顾烫嘴,大口吞咽。 面条筋道,汤汁鲜美,荷包蛋一咬流心,比任何珍馐美味都要暖胃。 吃过面,沈修寒回到自己的卧房,和衣躺下。 听着窗外深巷中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微弱犬吠,沈修寒缓缓阖眼。 在这波云诡谲、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唯有回到这个满是烟火气的院落里。 他的心,才踏实。 第114章 归馆 沉剑坞九当家屠啸天有眼无珠第十六日。 晨曦微露。 沈修寒耳朵微动,听到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如小鹿,越来越近。 “砰”地一声轻响,白嫩小手推开木门。 一个扎着冲天鬏、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探出半个身子,圆溜溜的大眼睛在屋里骨碌碌转了一圈。 待看清床上的沈修寒,小家伙眼睛瞬间亮起,荡出惊喜光芒,欢呼道: “锅锅!” 伴随这声呼喊,沈沫沫甩掉小布鞋,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榻,一个猛子结结实实扎进沈修寒怀里。 “哈哈哈!” 沈修寒开怀大笑。 掐住小丫头胳肢窝,将她高高举过头顶,惹得沈沫沫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兄妹俩在榻上亲昵地闹腾了片刻。 沈修寒反手从包裹中掏出两枚鸭蛋,蛋壳上带着淡淡的紫色纹路,正是紫喙鸭的蛋! “沫沫,这是宝兽蛋,和上次青锥鸡的蛋一样,可以养活,送你当礼物…” “哇!咕咕嘎嘎!” 小家伙惊喜连连,眼睛瞪得老大,小心翼翼地将宝兽蛋抱在怀里,爱不释手,脸蛋贴着蛋壳蹭了又蹭。 后院养着的三只青锥鸡,如今已经长出坚硬暗沉的翎羽,褪去了小时候毛茸茸的可爱模样。 整天在窝棚里昂首挺胸,神气活现。 如今又得了两颗鸭蛋,小丫头兴致大增,抱着鸭蛋便要往后院跑。 “沈沫沫!” 郑氏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快些来用膳,不然去私塾迟了,小心挨先生戒尺!” 若非郑氏连声催促,这丫头能独自在后院,跟几只鸡鸭玩上一整天。 用过早膳,郑氏送沈沫沫去私塾。 沈修寒则站在院中,摸出一枚碧血丹。 丹丸入口,瞬间化作滚烫如火的洪流,顺着喉管涌入四肢百骸。 “呼!” 借着药力,沈修寒沉腰立马,专注地打起金雕扶摇功桩架。 静若蛰伏凶禽,动若搏击长空金雕! 一连打了半个时辰。 直到头顶蒸起白色气血云雾,体内药力与气血反复冲刷、活络运转,这才收敛气息,起身收势。 随后,他去井边打水,洗去一身黏腻汗渍,换了身干净利落的青色劲装,便朝着梅院走去。 后院,窝棚里。 “咕咯!” 老母鸡叫了两声,挪了挪身子,露出屁股下那两枚明显大了一圈的蛋,歪着脑袋陷入沉思… … 梅院。 演武场。 拳脚呼喝声犹如滚雷,远远传出门外。 沈修寒跨过门槛,目光一扫,便发觉院中又多了一批面容生涩、手脚笨拙的生面孔。 这些少年少女大多十五六岁,穿着粗布短打,有的扎着马步双腿打颤,有的桩架歪歪扭扭,一看便是刚入门不久。 而昔日几个眼熟的面孔,不知何时已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武道一途,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残酷至极。 想来… 他们是束脩到期,却始终未能叩开练血关,最终只能黯然离开。 “修寒!” 今日站在方阵最前头督练的是二师兄徐川。 他一身粗布短打,浑身汗出如浆,乍一见到沈修寒的身影,徐川眼前一亮,立刻停了拳架,咧开大嘴朝他挥手,露出一口白牙。 沈修寒敛去思绪,勾起笑意上前寒暄叙旧。 与此同时。 后堂。 檀香青烟袅袅升起。 梅霜风立于厅堂中央,素手执壶,亲手泡茶。 沸水冲入紫砂壶中,茶香四溢。 她将茶汤分入几只青瓷杯中,送至左右两侧。 左侧的黄花梨圈椅上,坐着的是一身干练黑色劲装的江青虹。 而在右侧座上,则依次坐着三道身影。 居首一人,是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打扮。 他身穿月白锦袍,腰系玉带,手中摇着把折扇。面如冠玉,唇角含笑,端的是风流倜傥。 中间一人,是个身形纤巧的女子,留着齐耳短发,显得干净利落。 最后一人,则是个身材高大、一袭玄色黑衣的精悍男子。 他面容冷峻,如同刀削斧凿,下颌线条刚毅,浑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凌厉煞气,让人不敢直视。 当梅霜风将茶分好。 那摇着折扇的贵公子端茶抿了一口,旋即摇头晃脑地啧啧笑道: “许久没有喝到师父亲手泡的茶了…嗯,香甜可口,哈哈哈!” 梅霜风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喝你的茶吧!” 男子嘿嘿一笑,也不尴尬,目光转向对面的江青虹,眼中多了几分惊叹。 “小师妹…恭喜了!二十余岁,便能叩开暗劲关,当真是天纵奇才。” “这等天资,即便放眼四大派内门,也算得上是拔尖人物了!” 江青虹闻言,笑道: “左师兄客气,师妹不及师兄远矣,师兄两年前便步入暗劲,成为碧霞山庄气道一脉的内门弟子,可比小妹出彩多了。” “诶,青虹你可别抬举他左光书…” 那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子闻言,脆生生一笑: “他叩开暗劲两年,进了气道一脉便开始摆烂,整日游手好闲,如今连第二窍都未曾叩开。你这般妄自菲薄,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丁凝,喝你的茶去罢!” 左光书闻言翻了个大白眼,学着梅霜风的语气呛道,惹得众人一阵轻笑。 主位上,梅霜风面带笑意,显得心情很好。 这三人,都是她武馆走出去的亲传弟子。 他们当年还在院中习武时,江青虹还是那个跟在师兄师姐身后的小师妹,稚气未脱。 如今,他们已展翅高飞,在各方势力中闯出了名堂。 比如左光书,出自长云左氏,虽算不得豪门大族,但年纪轻轻便叩开暗劲,拜入碧霞山庄气道一脉内门,也算是一方人物。 另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子丁凝,是如今内院第五丁箐的亲姐姐。 她与那个沉默不言、着玄色劲装的黑衣男子王麟,同在‘龙骧军’中效力。 各个都有光明远大的前途。 想至此处,梅霜风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扫过二人,问道: “丁凝,王麟,你二人此番所为何来?可是因那‘龙骧武宴’而来?” 第115章 叛贼 “丁凝,王麟,你二人此番为何归来?可是因那‘龙骧武宴’?” “师尊误会了。” 一袭玄色黑衣、气势凌厉的王麟抱拳起身道: “弟子此番赶回长云,非是为比武争锋,而是奉命追查一名叛徒!” “叛徒?” 梅霜风放下茶盏,眉头微挑,眼泛讶色: “何人能让你们俩一路追缉至此?” 一旁,丁凝敛去笑意,肃穆正色道: “回师尊,那人唤作田平安,修为倒是平平无奇,不过明劲圆满。但说起来…他也是长云县出身,与咱们算是同乡。” 对面,江青虹闻言好奇道: “同乡?那他为何叛逃?也不怕连累家人?军中规矩森严,擅离职守可是死罪。” “师妹有所不知…” 王麟微微摇头,接过话头: “月旬前,大齐与越国于汴州边境突发冲突。这田平安本是‘踏白营’百夫长,擅侦、探、伏击之技,身居要职,按军中律法,不得擅离职守。” “可他却不知为何,执意要请示回乡。被副将驳回后,便伙同几名心腹盗走军中宝物、秘籍,还杀伤数名同僚,连夜叛逃!” 言及此处,王麟语气稍顿,道: “我与师姐奉令缉至南乡地界,断定田平安最终目的地就是长云县!” “于是,便顺道寻了大师兄,一起赶回来查探,后得知田贼父母皆亡,唯剩的亲属乃是其兄,曾在外城帮派效力,如今许久不见,八成是死了…” 说到这,一旁的王凝叹了口气,摇摇头道: “所以,师弟与我猜测,田平安执意归乡,很可能是想为其兄报仇。” “哼!报仇我尚能理解…” 王麟却冷哼一声,眼中泛起冷冽之色: “但杀害同僚,教唆他人叛逃,还盗走军中宝物秘籍,我便不能理解了,所以即使他有天大难处,此次也要追究到底!” 堂内,气氛凝重。 丁凝见状,忙转移话题: “对了,师尊所言的‘龙骧武宴’,弟子也听到些风声。” “此次武宴,乃是镇东将军亲手策划,特意派了振岳校尉亲携灵器太帝缚龍锁主持此事,军中传言…将军本人对武宴很是看重!” 梅霜风听完,眼中闪过思索,道: “那‘振岳校尉’是何人?什么修为?” 丁凝道: “振岳校尉乃是青州人士,姓赵,单名一个峥字。修为已至化劲中期,在军中担任‘振岳营’营正,素有猛将之名。” 龙骧军正兵共有五大营,营正都由‘校尉’担任,而校尉的最低修为要求,便是‘化劲’! 所谓暗劲辟九窍,化劲熬三练。 三练指的是:练气、练精、练神三关! 赵峥身处化劲中期,便是指练精境。 梅霜风沉吟片刻道: “看来…王家这次是动真格了。也不知他们打什么主意,舍得将‘龙血灌精潭’拿出来给外人用…” 王麟、丁凝两人对视一眼,前者摇头道: “师父所言极是,我心中亦是疑惑。这宝物珍贵无比,向来是军中正兵自用之物,甚至都不够分,排着队都轮不上。” “如那田平安,早到了突破暗劲契机,奈何资历不够,若想依靠‘龙血灌精潭’突破,需得等个三年五载才排上号…” “而此番,将军下令将‘血潭’给外人使用,不少军头私下都颇有微词,只是不敢明言罢了。” 听到这里,右侧的左光书好奇道: “师父,这次武宴彩头如此丰厚,院内可有师弟师妹准备去试试?” 梅霜风颔首: “青虹与徐川皆有心思去磨砺一番。” “至于向云霆、申徊…还有修寒,他们暂未叩开练筋,去了也是徒劳,但若有意,也可前去一试。” “修寒?” 丁凝柳眉一挑,讶然: “师尊信中未曾提过此人,可是武馆里新叩开练血的弟子?” “正是如此…” 江青虹闻言,主动为几人介绍起来: “修寒师弟姓沈,乃是三个多月前新入院弟子,彼时他一天武都没练过,若非运道好,捕了条宝鱼,连束脩都交不起。” “可谁曾想,他入院后仅十六日便感受气血,叩开明劲关进入内院。” 说到此处,江青虹深吸一口气,面泛惊叹: “仅此倒也罢了,一个多月前,他竟已势如破竹…叩开了练骨关!” “什么?!” “三个多月!连破练血、练骨二关!?” 此言一出,厅堂内众人皆被震惊! 王麟与丁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左光书折扇停了半拍,很快又摇起来,但扇动节奏明显乱了: “了不得,了不得…” “这等资质,便是放在我碧霞山庄,也要被那些长老抢着收为弟子。” 丁凝也插话道: “我龙骧军亦是如此…入伍不计战功,便可做百夫长的职介。” 正说到这,外头忽地响起一道清朗声音: “师父,弟子沈修寒求见!” 声音穿过门扉。 堂内。 梅霜风神情微怔,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正说到他,他便来了…进来罢!” 门外,沈修寒推门而进,从容步入正厅。 进来前。 他已从徐川口中得知,在龙骧军中效力的两位师兄师姐回了武馆,心中已有准备。 所以,当见到厅内诸人纷纷拿眼打量他,目光中或有审视,或有好奇,或有惊叹,他也毫不慌张,面色如常。 沈修寒整衣上前,深施一礼,道: “弟子沈修寒,前几日幸有所悟,叩开练筋,今日特来面见师父禀告…弟子已决定参加龙骧武宴!” “……” 话落瞬间。 后堂仿佛被抽掉空气,顿时陷入寂静,落针可闻。 江青虹脸庞僵住,长眸不可思议地瞪大,红唇微张,半晌发不出声。 “啪嗒!” 左光书折扇“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他顾不上拣,抬首看向沈修寒,像看一头怪物,俊脸上尽是惊骇。 丁凝呼吸骤停,手腕猛地一抖。 “哗啦!” 瓷盏茶水倾下,泼了她满手,可她浑然不觉,愣愣看向身侧的王麟。 王麟素来冷硬的脸上,此刻也满是错愕,眉头拧成川,下意识看向上首的梅霜风,仿佛在求证。 第116章 功法 太师椅上。 梅霜风亦是怔住。 她眸子睁大,眼底掠过一抹惊色,缀着淡淡胭脂的红唇无意识张开: “修…寒儿,你过来,上前来,让为师看看。” 沈修寒依言上前。 梅霜风伸出手,掌心在他胸腹之处寸寸抚过,探查筋脉气血涌动。 片刻后,她缓缓收手,深吸一口气,眼中泛起惊叹与郑重,缓缓道: “冲、带二脉确已贯通。看其势头,离贯通任督二脉也已不远…恐怕不出月余,便能连破双关。” 顿了顿,她继续道:“确是‘练筋’无疑!” “嘶!!” 听完梅霜风盖棺定论般的确认,耳边顿时响起一片整齐的吸气声。 左光书艰难咽了口唾沫,只觉口干舌燥,盯着沈修寒试探道: “沈…沈师弟,敢问师弟今年,贵庚?” 沈修寒转身拱手: “回这位师兄,师弟下个月便满十八岁了。” “嘶!!!” 在场五人,再次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脊一阵阵发凉。 还不满十八! 拜入武馆,也不过三个多月时间! 期间,连破练血、练骨、练筋三关! 甚至五大正筋,都已堪破两道! 这… 还是人么?! 江青虹红唇紧抿,看着堂中的青衫少年,心底不由想起之前对他的评价… ‘真是…好快一男的。’ 厅内寂静,足足持续数息光景。 最终,梅霜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压了压心神,打破沉默: “别愣着了…寒儿,我且为你介绍一番。” “这几位,都是早年间拜入武馆的师兄师姐,如今在龙骧军、碧霞山庄效力…” 言罢,梅霜风亲自起身,逐个介绍。 沈修寒依礼上前,或抱拳,或躬身,举止有度。 一番寒暄后,关系也熟络了不少。 左光书、丁凝态度都非常热络,即使性子冷硬的王麟都多和他聊了几句。 对于这样的天才师弟,没人会蠢到恶了他。 而这时,外头日头高悬,到了午膳时辰。 梅霜风心情极佳,自然不欲拿石大娘的手艺来怠慢自己的这群得意弟子。 便唤来徐川,命他去内城醉仙楼订上一桌席面,直接送到武馆来。 不过半个时辰,醉仙楼的伙计小厮便挑着红木多层食盒,步入后堂。 食盒揭开,浓郁鲜香盈满厅堂,让人食指大动。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这长云县紧邻云水湖,席面也是极具特色的云水八鲜。 清蒸云水白鱼、金膏醉蟹、龙井玉虾仁、响油鳝糊、荷香粉蒸肉、银鱼莼菜羹、春笋焖青虾… 末了还有一道甜品桂花糖藕,糯米塞满藕孔,淋上红糖桂花蜜,甜香诱人。 并一坛‘莲玉酒’,坛身上沾着细细灰尘,一看便知是窖藏多年的老酒。 众人依次落座,由梅霜风率先开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话匣子打开,话头就没从沈修寒身上离开过。 左光书几杯酒下肚,脸庞微红,大声道: “沈师弟,日后若出长云县,定要来府城寻我,拜入我碧霞山庄门庭!” “以你的天资,无论去我气道一脉,还是剑道一脉,都能踏入内门!” “假以时日,就算是夺了那首席大弟子的位置,也未可知啊!” “砰!” 丁凝闻言,不轻不重地将酒杯墩在桌上,杯中酒液溅出几滴,她柳眉一挑,毫不客气道: “去你们碧霞山庄作甚?跟着你一起附庸风雅、摇扇摆烂吗?” 言罢,丁凝看向沈修寒,眼中带着认真: “师弟,武夫斗狠,自当在生死间磨砺!你当去我大齐龙骧军,唯有在军营中淬炼,刀头舔血,修为进步才快!” 眼见这俩直接在饭桌上抢起人来,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 梅霜风无奈一笑,放下象牙箸,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出言回护道: “好了,你们俩莫要争抢了,寒儿性子我了解,他素来散漫,不喜约束,若有机缘他更愿拜入宗派…” 这话一出,等于回绝了龙骧军。 左光书则大喜过望,脸上笑容更盛,揽过沈修寒肩膀,哈哈大笑道: “好师弟,日后定要来碧霞山庄寻我,届时,师兄我在府城最贵的酒楼为你接风洗尘!” 丁凝见状,无奈摇摇头,也不再争抢,只是端起酒杯朝沈修寒举杯: “师弟考虑好便是,无论去往何处,师姐都祝你前程似锦。” 沈修寒连忙举杯回敬,连声道谢。 酒肉入肚,气氛正酣。 江青虹与三人把盏闲谈,从四派争锋说到边境战事,从奇人异事说到灵宝传说。 梅霜风见状,凑近沈修寒耳边,低声道: “寒儿…待酒席散了,来堂后寻我…” 沈修寒闻言微怔,忙敛容正色,低声道: “是,师傅!” 酒席既散。 左光书、丁凝、王麟三人各负使命,不再多留,寒暄几句后便相继告辞。 江青虹巩固修为。 沈修寒则转身穿过回廊,朝后堂行去。 后堂内,檀香缭绕,幽静宁和。 梅霜风坐于案后,翻着一本泛黄旧册,案侧还摆着只小瓷瓶。 见沈修寒进来,梅霜风放下书卷,先是提起白家事,言语间颇有无奈。 “这段时日,我查到不少稚童被掳的线索,却始终揪不出幕后之人。” “白家根基庞大,盘根错节,行事也足够谨慎,每次刚摸到一点头绪,便被他们掐断了线头。”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 “前几日,西市码头那边忽然没了动静。怕是白家有所察觉,舍了那处…这帮人,当真是狡兔三窟!” 沈修寒眉头一蹙,心头微沉,沉吟道: “师父,白家势大又谨慎,咱们急也急不来。即便查出幕后实为白家,也需找对时机方可行事,若打草惊蛇,反倒惹祸上身。” 梅霜风眼泛赞许,微微颔首,旋即岔开话题: “寒儿,你修为进境之快远超我的所料,本次武宴即便没能夺魁,入不了那‘龙血灌精潭’,但以你的天资,恐怕不需多久便能谋求暗劲。” 梅霜风言及此处,将那本旧册子连同青色瓷瓶,一起推至沈修寒面前。 “瓶中乃是用你送来的那尾墨骨青鱼炼制的易筋丹,共计十五粒。此丹对筋脉大有裨益,足够你用上一阵子了…” “至于这本册子…是本院的暗劲功法!” 沈修寒心中一凛,顿了顿才接过来,低头翻开册子,内封上用苍劲笔触写着五个大字—— 天鹰玄武桩! 第117章 断臂 天鹰玄武桩! 笔锋铁画银钩,透着沉雄厚重之意。 可问题是… ‘竟然和系统推演的不是同一门功法…’ 沈修寒心中惊疑,动作却不停,目光当即一行行扫过,暗自揣摩。 他已将玄鹰桩以及金雕扶摇功两门功法修至圆满,一眼便看出这天鹰玄武桩深浅。 梅院的玄鹰桩与天玄鹰劲,都是从此功法中剥离简练而出。 可以说,这天鹰玄武桩便是梅院一脉的武学总纲,立命之本。 梅霜风拿出此法相授,足见对沈修寒器重。 若换作旁人,定会欣喜若狂,视若珍宝。 但沈修寒身怀金雕扶摇功,两相对比之下,优劣立判。 天鹰玄武桩路数厚重,稳扎稳打,立意虽不错,但窥其精髓,顶多修至化劲。 而金雕扶摇功,立意却是搏击九天、直上云霄,气魄雄浑,乃是能够直通罡劲的上乘法门! 高下如云泥。 “寒儿,想来你也曾听说过。” 梅霜风幽叹了口气: “为师并非长云县人士,本出身于广武府城‘碧梧门’梅山一脉,因早年与宗门生了嫌隙,才远走他乡落脚此地。” 她指了指那桩功,声音有些低沉: “这本天鹰玄武桩便是梅山心法,但并非全本,只能修至暗劲圆满,难入化劲,你若想更进一步…还需另寻他法。” 碧梧门… 沈修寒眸光微闪。 此前在云漪岛时,他曾听手下巡卫提及过广武府的武林格局。 不同于南乡府四派鼎立的割据局面。 广武府地界上,唯有两大巨擘。 碧梧门! 阴煞派! 一正一魔。 常年厮杀不断。 碧梧门中分四脉,其中梅山一脉‘梅霜宁’大丹师,凭着一手神乎其神的炼丹术,名震沧州。 而师父也姓梅,且同样精通丹道… ‘师父恐怕非是寻常梅山弟子那么简单,十有八九是嫡系…只是不知为何,关系闹僵罢了…’ 沈修寒心中思索,将书册翻至末尾处。 纸页封粘处残破不齐,缺了两页紧要口诀,显然是被人给撕了去。 见他若有所思,梅霜风微微摇头,无奈道: “你已入练筋,距离暗劲亦是不远。在这长云县里,梅院能给你的帮助,已到尽头…想再往上走,便只能靠自己了。” “你几位师兄师姐,当年皆是因此远走,左光书去了碧霞山庄,拜入气道一脉;丁凝与王麟投了军伍,在龙骧军效力…” “寒儿你…也该早做打算了。” 梅霜风说到这,转头目光越过半开窗棂,落在院中老槐上,神色略显怅然。 “当然,还有青虹…我打算让她重回梅山。” 沈修寒微微摇头。 虽不知发生何事,但双当既已闹僵,江青虹也跟随师父多年,回去怕是少不得受冷眼,听碎语。 梅霜风似是看出他的想法,语气中带着坚决: “武道一途,本就是逆水行舟。受些委屈,熬过去了,便是大造化;熬不过去,便只能像我这般,缩在这弹丸小县,蹉跎半生。” “青虹比我想的要坚韧,或许…她能闯出一条路来。” 言及此处,梅霜风看向沈修寒,神色郑重: “你与青虹不同。” “你是男子,在外行走少些羁绊。待你修成暗劲,大可去碧霞山庄投奔你左师兄,或另寻其他名门大派。” “大齐十二州,地大物博,机缘无数。” “你这等天资,若困死在长云,那便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为师…绝不愿看你步我后尘!” 听着这番推心置腹的言语,沈修寒心中感动,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想了想,他拿过那瓶易筋丹收入怀中。 接着,将《天鹰玄武桩》轻轻推回桌案中央。 “寒儿你…” 梅霜风神色诧异,但不待她继续问下去。 沈修寒便摸出一本崭新的手抄册子,将其压在旧书上。 封皮上的墨迹尚新,同样写着五个大字。 金雕扶摇功! 梅霜风皱眉走近,视线落在那册子上,疑道: “这是…?” “此法是弟子机缘巧合所得,与咱们梅院的功法立意有些相近,师父不妨拿去参考一二。” 多说多错。 沈修寒没有过多解释,交待完这句便抱拳一礼,径直转身退出后堂。 屋内重归寂静。 梅霜风惊疑不定地拿起那本金雕扶摇功心中满是疑惑。 随意翻开一页。 只看了几眼,目光便猛地定住,瞳孔骤缩。 她迅速往后翻阅,一页接一页,越看呼吸越是急促,胸口起伏不定,如同湖面被投入巨石。 “立意完全同源!” 梅霜风眼泛骇然,红唇发颤,声音都变了调。 “可内里的运劲法门,却远比天鹰玄武桩深奥十倍不止!” “这…这是一条直指罡劲的功法!” “好!” “好一门金雕扶摇功!” 唰! 下一息! 梅霜风猛地合上书册,霍然起身,迫不及待朝着闭关密室疾掠而去。 … 另一边。 沈修寒离开武馆,融入街巷人流。 不多时,途经西市。 码头江风大,裹着水汽扑面而来,空气中混杂着鱼腥、汗臭以及劣质水酒的酸腐气,刺鼻难闻。 沿江泥滩上,搭着十几个破烂的油布棚子。 这皆是本地帮派盘下的野酒肆,赚的都是苦力脚夫和水手的几个大子钱。 棚子下。 粗瓷大碗磕碰。 糙汉们的叫骂声与骰子声不绝于耳。 沈修寒走在街边,忽地脚步一顿。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一处酒摊旁。 一群光膀子、满身泥污的力夫中间,有一道身影却显得十分突兀。 那人着玄色劲装,虽遍布泥点脏污,却仍能看出其剪裁考究、质地精良。 他手里抠着一只泥封酒壶,醉醺醺地起身,朝码头边一艘沙船走去。 江风将他长发吹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下巴。 沈修寒不以为意。 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的右肩! 那人右袖空荡荡的,被江风吹的无力飘摆。 此人赫然是一个断了右臂之人! 沈修寒目光微闪,不动声色退了半步,将身形隐没在阴影中,目光如隼般盯着那断臂男子。 只见他踉踉跄跄踏上跳板,几次险些跌入水中,被船上水手拽住。 他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塞了过去,那水手便不多问,任他钻进船舱。 不多时,船家解开缆绳,撑开竹篙,沙船离岸驶入茫茫水面中。 这时,沈修寒面色惊疑地走出来,他思量片刻并贸然行事,而是转身离开。 第118章 寒廪 时光如白驹过隙,七八日转眼即逝。 这段时日来,沈修寒整日在家中闭门苦练。 而两日前,长云县沉寂已久的宁静,被一阵密集的马蹄声骤然撕裂。 龙骧军特使,到了! 领队之人正是那位振岳校尉赵峥! 此人带了足足五十名全副武装的龙骧正卒,排开森严阵列,刀枪如林。 最令人震撼的… 是这些正卒乃清一色叩开明劲的武者! 如此军威,惹得整个长云县都为之轰动! 数以百计的年轻武者,蜂拥至王家府邸门外,人人踮脚翘首,只为亲眼目睹一番龙骧军容。 便在此时,赵峥联合王家家主,一同放出消息。 龙骧武宴,将于半月后歃血开擂! 武宴分设“明劲”与“暗劲”两组擂台。 骨龄三十岁下的武者,不论出身门第,皆可登台搏杀! 两组头三甲,可获准入“龙血灌精潭”修炼。 那宝地血气磅礴,对明、暗劲武者叩关,有着难以估量的好处! 若能入潭修炼一日,胜过半年苦修! 消息一出,满城沸腾。 不到一日,长水县的大家族便收到消息,带族内悉心培养的年轻武者赶来,车马络绎不绝。 动作稍慢些小族、武馆,也闻风而动,携弟子汇聚而来。 一时间,长云县酒楼客栈家家爆满,连柴房都腾出来住上了人。 街面上随处可见背刀跨剑、眼神桀骜的武者,或三五成群,或独来独往,个个气势凌厉,目光如刀。 整个县城热闹非凡,连同沈记食肆的生意都好了不少,日日爆满。 但外界喧嚣,沈修寒却恍若未闻。 武宴报名与核验流程,纪家自会出面打点妥当,无需他操心。 沈修寒只敛去杂念,心无旁骛地苦修。 每七日服一粒易筋丹,感受药力在体内如烈火般烧灼筋脉,然后沉腰立马,打桩练拳,直至气血蒸腾如雾,汗透衣衫。 日复一日,从不停歇。 终于… 沉剑坞九当家屠啸天有眼无珠第三十九日。 晚时。 凉风习习。 沈修寒赤着精壮上身,立于院中,周身犹如一座火炉,蒸起大片白雾。 他双目微阖,脚下步伐沉稳如山,每步落下,地面都发出沉闷声响。 双臂展动,如大鹏振翅,一遍又一遍打着金雕扶摇功桩架。 每次沉腰、发力,皆带着尖锐气啸,呜呜作响,仿佛猛禽扑击。 体内气血,好似决堤怒潮,在筋脉中横冲直撞。 唰! 某一刻! 沈修寒睁开眼,眼底掠过摄人精芒! 肌肉虬结暴起,引导着气血,顺着脊背大龙,朝任、督主筋狠狠撞去! “咔嚓…” 一连串炒豆子般爆鸣炸响,清脆密集。 任督筋脉,在摧枯拉朽的冲刷下轰然贯通! 气血如狂龙,瞬间涌入新的河道,滚滚向前! “呼…” 沈修寒胸膛剧烈起伏,五大正筋的任、督二脉,已然贯通! 距暗劲,只剩最后一条阳跷脉! “嘎巴巴…” 沈修寒活动了番筋骨,语气带着些遗憾: “明日便是武宴了,看来只能到此了…不过,也足够了。” 沈修寒感受着体内如铅汞般沉重奔涌的气血,心里还是挺满意的。 近乎明劲圆满的修为,外加诸多武技,他自问在明劲中已无对手。 “不过…” “武宴事关重大,难保他人不会藏着压箱底的手段。若想稳操胜券,杜绝变数,还得再压一张牌才是。” 想到这,沈修寒走至院中石桌边,手指轻抚过桌上的一本崭新册子。 流云剑! 自那日纪府归来,纪家翌日便遣人送来了这门剑法的抄本。 只是沈修寒苦于“情报”不足,且无趁手兵刃,这才将剑法搁置,未曾修习。 如今,他攒够情报,还托付纪家给五十两银钱,帮忙购置一柄宝剑! 中品宝器自然最好。 虽然…不现实。 长云县这弹丸之地,就没有能稳定打造中品宝器的掌兵铺子。 连下品宝器的质量也是参差不齐,全凭工匠的手气。 所以,沈修寒想着能买一把趁手的下品宝剑也行。 实在不行… 百炼长剑也勉强能接受。 只是,几天过去了,纪府却迟迟没个答复。 “笃笃笃!”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沈修寒扯过一件短打披在身上,上前开门。 门外。 站着两名提着风灯的纪家人,打头那人赫然是纪忠! “沈公子…深夜叨扰,还望勿怪。” 见到沈修寒,纪忠一脸笑容拱手施礼。 沈修寒侧开身子,客套地笑道:“忠叔哪里话,快快请进喝杯茶。” “不了不了,免得扰了家人清梦。” 纪忠笑着摆摆手,神情一正,低声道: “沈公子,我奉家主之命特来知会,明日清晨,武宴便开擂祭旗了!” 说话间,纪忠取出一枚黑木签牌递过去。 签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朱红字迹,正是沈修寒的名字与签位编号。 “家里已替你抽了签位,首场比斗,定在后日一早,你这两日好生休养,收敛气神便是…” 待沈修寒收好签牌,纪忠侧过身挥挥手。 身后那名下人,立刻解下背上的长形木盒,双手呈到沈修寒面前。 沈修寒见状,眼中一亮,道: “这是…” 纪忠抚须而笑: “沈公子,为帮你寻一柄好剑,家里这半个月几乎把长云、长水两县的兵器铺子翻了个底朝天!” “可谁曾想,为这‘龙骧武宴’,各地武馆、家族都疯了似的抢购器械。莫说中品宝器,连下品也是被抢购一空,一柄难求。” “家主知晓后,当即单派了一艘快船,连夜赶去府城‘奇珍阁’为你购置了这把剑…” 沈修寒心中一震,接过长木匣,翻开盒盖。 刹那间。 一抹森然冷冽的银光,如秋水般倾泻而出,照亮他半张脸庞。 匣中。 静静躺着一柄修长的青锋宝剑。 纪忠主动介绍道: “此剑长三尺九寸三分,重六十三斤八两,以‘寒铁精金’铸就,剑脊中正平直,刃芒流水浮光,出鞘之时,寒气逼人,洁如白霜,堪称中品剑器里的佼佼者…” “因此唤作…” 纪忠顿了顿,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 “寒廪!” 第119章 开始 “寒廪!” 沈修寒目泛精芒,右手五指猛地一扣。 锵! 清脆剑吟响彻小院。 沈修寒单手擎剑,将青锋横于眼前,并指如剑,缓缓抹过雪亮剑刃。 旋即倒转青锋,剑尖直抵肩顶,雪白剑锋直至肩顶,森森寒气抚过皮肤,让他汗毛直竖。 “好一柄寒廪!”沈修寒满意赞叹。 手腕一翻,剑身划出银白弧线,“咔”的反手归鞘,剑格鞘口严丝合缝。 纪忠抚须笑道: “有寒廪相助,公子定能在武宴一鸣惊人,夺魁入潭,指日可待。” 沈修寒却未被他的恭维冲昏头,他微微摇头,抬眉看向纪忠: “忠叔,此剑用料扎实,锋锐异常,五十两…怕是不够罢?” “…价格确实是超出些许,但公子不必见外,家里重金寻剑,也望能打出我纪家威风!” 纪忠摆了摆手,笑意微敛,神色随之一肃: “公子也知,近年来,罗氏愈发咄咄逼人。特别是年轻一辈的罗千策、罗万成二人,常在公开场合寻衅蔑视我家子弟,言语刻薄,气焰嚣张…” 纪忠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那二人此次也会登台打擂,若公子对上他们…还望略施惩戒!也无需下死手,只需让他们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即可!” 沈修寒闻言了然。 当初挂职会上,罗家管事便当众对纪忠冷嘲热讽。 如今看来,年轻一辈的冲突,恐怕更为激烈! “…我明白了!” 沈修寒微微颔首,并未做出任何承诺。 纪忠却也不多言,笑了笑便拱手告辞: “既如此,公子早些歇息,老朽便不打扰了。” … 送走纪家人。 沈修寒拉下门栓,将院门关紧。 独立于月色下,清辉洒满肩头。 他左手轻抚着寒廪不再犹豫,默念: “推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流云剑,是否推演?】 “是!” 下一息。 情报速降。 天地间仿佛定格。 风声。 虫鸣。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尽数消失。 一道金色虚影凭空而出,傲立于云巅之上,衣袂飘飘,宛若剑仙临尘。 他一抖手腕,挽出一朵剑花,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演练起流云剑。 【你日夜苦修流云剑四年,刺、劈、撩、挂等基础剑招,手腕磨泡,虎口生茧,将剑招烂熟于心,剑法步入小成,但出剑虽快,却缺少轻灵如风、变幻如云的真意,剑法有形无神。】 【第十年,你在山巅拔剑,于飞瀑挥斩,不再拘泥剑谱死招,而是感悟水流连绵与云雾聚散。某一日,你忽觉剑法行云流水、连贯自如,如云如雾,飘忽不定…你流云剑练至大成!】 【第十三年,你踏遍府城各县武馆,登门试剑,与各路高手切磋印证。剑法愈发轻灵飘逸,于实战中领悟了以力破巧、以刚济柔的妙用,你的流云剑修至圆满。】 【第十五年,你闭关枯坐,试图勘破剑道真髓,日复一日,茶饭不思,终于一朝领悟剑芒真谛,剑道修为大进,剑法威能愈发凌厉,出鞘便是杀招!】 铮! 伴随金影斩出一剑如匹练横空的剑光。 一道森寒的锋锐剑息,灌入沈修寒体内! “呃啊!” 沈修寒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 那股剑息顺着右臂艰难地冲刷、压缩,最终涌入他手中的寒廪! “唰!” 寒廪出鞘! 雪白剑身微颤,旋即陡然一亮,凭空凝结出一层半寸长、如实质的白芒,从剑格处蔓延至剑尖! ‘剑芒!’ ‘和纪宁一样的剑芒!’ 这剑芒纯白如雪,不染纤尘,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感,仿佛能切开世间万物。 沈修寒持剑轻晃,剑芒所过之处,石桌一角如同切豆腐般无声滑落。 他脚尖一踮,将那截石桌角轻轻勾起,伸手接住,举到眼前仔细观察。 切口平滑如镜。 整齐得没有一丝粗砺毛刺,断面隐隐反光。 “呼…” 沈修寒轻吐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龙骧武宴么…” … 沉剑坞九当家屠啸天有眼无珠第四十日。 天色刚亮。 沈修寒吃罢早食,大步朝外城走去。 此次武宴举办场地,设在云水湖畔。 岸边,三座丈许高的擂台已拔地而起。 擂台以松木为柱,台面铺着桐木板,四周用生麻绳围固。 边角还各插一面杏黄旗,旗上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狴犴兽首。 正是龙骧军旗! 岸边浅滩,也已经乌泱泱围满了人。 抱刀佩剑的武者、披绸穿缎的富户,来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售卖膳食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炊饼!南街牛寡妇家热乎乎的炊饼!” “糖葫芦,三个铜板一串!” “凉茶咧,桥头老陈家秘制的解渴凉茶诶!” 沈修寒刚挤入人群,目光一扫,便瞧见高坡处聚着十几名梅院弟子。 领头的赫然是左光书与江青虹,徐川、向云霆、申佪等人也都在列。 “沈师弟,这边!” 左光书眼尖,合上折扇高高挥手。 沈修寒上前见礼:“见过诸位师兄师姐。” 一番寒暄后。 沈修寒也知晓了梅院出战武宴的人选。 暗劲组,唯有江青虹一人登台。 明劲这边,除沈修寒与徐川外,向云霆与申佪虽还在练骨关徘徊,但也报了名。 两人面色有几分紧绷,显然心中没底。 他们也不指望打出什么名堂,此番权当开眼界、历练一番长长见识。 聊了几句,沈修寒左右环顾一圈,问道: “师父来了么?” “来了。” 江青虹抬手指向远处。 沈修寒顺势望去。 岸边,几棵老槐树的浓荫之下,单独搭起了一座宽阔的观战高台。 高台以整根圆木搭建,台面铺着红毡,四周立着朱漆栏杆,顶上还撑着青布凉棚,遮住灼人的日头。 高台四周。 每隔数步便有一名披甲执矛的龙骧正卒把守。 士卒甲胄鲜明,腰杆笔直,目如鹰隼扫视四周,森严壁垒,寻常百姓根本靠近不得。 长云、长水二县真正有头有脸的豪门权贵,皆坐于此处。 此时,台上已落座了不少身影。 第120章 遭遇 沈修寒一眼便瞧见坐在第二排的师父梅霜风,以及纪家家主纪疏影。 “能上高台观战的,修为起码是暗劲中期。” 左光书摇着折扇,压低声音道: “看到第一排那四把太师椅了么?” 沈修寒仔细看去。 果然见最前排,摆着四把黄花梨椅,椅上铺着锦缎坐垫,两侧各放一张小几,摆着茶盏果品。 此刻,四把椅子还空着三把,只有最左边的那把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癯,身着宽大白袍,腰束白玉带,气度沉稳如山。 “那是谁?”沈修寒问道。 一旁,江青虹接话,语气中带着敬畏: “王家家主…王志道,修为…据说已至化劲中期!” 沈修寒目光微凝。 化劲! 他练武数月,明劲、暗劲武者都已见过不少。 唯独化劲,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而旁边那三把椅,想必便是留给长云县尊罗昌鸣、白家老祖白擎苍、以及振岳校尉赵峥三人了。 沈修寒心头微震。 四位化劲同聚一处,这武宴竟如此受看重! 思量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女声。 “沈师兄…” 沈修寒闻声回头。 左光书、江青虹,以及徐川、向云霆等人也齐刷刷转过身去。 拥挤人潮边缘,俏生生立着两位少女。 年长的约莫十四五,着烟青色罗裙,身段窈窕,双腿修长,气质略显清冷。 乃是纪雪。 另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生的明眸皓齿,小小年纪胸前衣襟便高高撑起,堪称童颜巨乳,惹人侧目。 正是纪瑶。 两女身侧,还跟着个十六七岁的俊秀少年。 他一袭白袍,腰束玉带,风度翩翩,颇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气派。 沈修寒目光一扫,便认出此人。 正是纪雪、纪瑶在无极院得同窗,文祊。 忽然被这么多人盯住,纪家姐妹面颊微热,泛起两团红云,显出羞怯。 左光书等人确是人精。 视线在纪雪、纪瑶与沈修寒身上来回打转,嘴角纷纷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师兄~” 徐川捏着嗓子,学着那娇滴滴的语调,撞了一下左光书,挤眉弄眼道: “咱还是去别处瞧热闹吧,省得杵在这儿煞风景,坏了别人好事!” 左光书“啪”地一声合拢折扇,憋着笑连连点头,眼中满是促狭: “师弟所言极是!走罢!走罢!” 江青虹也想打趣两句,可瞥见沈修寒渐渐发黑的脸,还是忍住笑意,抿着嘴,领着其他人离开。 等他们走远。 纪雪、纪瑶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纪瑶羞怯散了些,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凑上前,揪住沈修寒的衣袖,晃了晃,仰起小脸,眼中满是期盼: “沈师兄,今日这般热闹,你陪我们一起去转转可好?” 沈修寒本欲静等武宴开启,观察各路武者底细,摸清对手深浅。 但转念一想,今日云水湖畔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齐聚一堂,若被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难免横生枝节。 出于巡使职责,他略一沉吟,便颔首应下。 见他答应,两女顿时喜上眉梢,领着他离了看台,顺着湖畔一条小径,往附近白桦林漫步而去。 林间清静了不少。 高大白桦笔直挺拔,树皮银白如雪,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片碎金。 湖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路上。 文祊凑上前,向沈修寒拱手见礼,态度颇为热络。 伸手不打笑脸人。 沈修寒面色如常,随口与他寒暄了几句。 “沈兄,可还记得上回与我等一道的马景行?” “自是记得。” 沈修寒目光微动,语气不变道:“我记得…他是马家商号的大公子吧?” 文祊叹了口气,道: “确实如此,但他…月旬前身死了,据说是花酒喝多了,栽在水沟里活活淹死了,做了个溺死鬼…” “可惜。” 沈修寒摇头道。 “是啊,可惜了…马兄武道天资可比我高,若还活着,这会兴许都叩开练血了…” 文祊连连叹息,一副悲天悯人之态。 沈修寒却看的清楚。 这人只是嘴上说说,眼中寻不到半分哀伤。 真正目的… 不过是想以此感动到身边的纪雪纪瑶罢了。 果然。 纪雪、纪瑶闻言,都出声安慰了他两句。 文祊面上装的悲叹,心中却满是自得。 四人顺着小径边走边聊,刚走出没多远。 前方,忽地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说笑声。 四五名着劲装,腰悬刀剑,眼神桀骜的青年,大步迎面而来。 后头四人如众星捧月,簇拥着走在最前头那个衣着奢华的锦衣青年。 那青年约莫二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倒也周正,只是眉眼间挂着一股跋扈之气。 他身穿一件宝蓝色锦袍,袍上用金线绣着祥云纹样,腰系玉带,脚蹬快靴,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猛一打照面。 那锦衣青年脚步顿住,目光瞬间黏在了纪家两姐妹的身上,眼中精光大放。 他嘴角勾起狞笑,眼底泛起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淫邪,声音阴阳怪气: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纪雪和纪瑶妹妹么?多日不见,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纪家二女面色微变,下意识后退半步,躲到沈修寒身侧。 纪瑶语气发颤,低声快速地说道: “沈师兄…是罗家的罗万成,这贼子向来与我家不对付,此时带人拦路,定没安好心!” 罗万成… 沈修寒心中一动。 昨晚,纪忠所言的那两个罗家年轻一辈,似乎就有此人的名字。 而一旁的文祊闻言,心思微动。 他自诩名门之后,又想在佳人面前逞一逞英雄,便上前一步,挤出笑容: “这位公子,我乃长水县文祊,可否给个面子…” “给你面子?” 罗万成斜睨着他,上下打量几眼,旋即不屑地嗤笑一声: “你算哪条道上的野狗?也配让我给面子?滚开!” 文祊面色一僵,笑容凝固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咬了咬牙,搬出后台,声音都变了调: “在下乃是长水县名医文松岭文老爷子的外孙,还望公子高抬贵手,切莫闹出误会,伤了和气!” “文松岭…” 罗万成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虽跋扈,但也知晓这等名医的人脉不好惹。 长水县文家,世代行医,与各方势力都有交情,若是真伤了文松岭的外孙,确实有些麻烦。 罗万成脸色未变,语气却稍缓半分: “原来是文神医的外孙,也罢,今日这事与你无关,你且走吧,我不为难你。” 文祊听闻此言,却自觉有了底气,腰杆挺直了些,拱了拱手高声道: “罗公子,我的意思是,这两位小姐皆是我的同窗。公子不妨卖我个面子,化干戈为…” “给脸不要脸!” 不等他说完,罗万成眼神骤然一冷,耐心彻底耗尽。 砰! 罗万成脚尖一挑,地上的一块碎石犹如出膛的暗器,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呼啸射出! 嗖! 石子贴着文祊的耳鬓擦过,劲风削断几根发丝,飘飘扬扬落在地上。 那石子余势未消,狠狠砸在后方白桦树干上,“啪”地一声,木屑四溅,树皮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 “咕咚…” 文祊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他连练血关都尚未叩开,平日惯用身份压人。 别人知他乃文松岭之后,也愿意卖个面子。 如今遇到罗万成这等不讲理之人… 堪称秀才遇上兵! 刚才瞬间,文祊都觉得自己脑袋已经搬了家,差点去见那马景行… “滚!” 罗万成厉声喝道:“莫要自讨苦吃!” 文祊满脸紫红,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顿了顿,他咬着牙低下头,灰溜溜地往后连退了两步,也不敢在抬头。 “文祊,你!” 纪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小气得粉拳紧握,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纪雪眼中也闪过一抹失望,红唇微抿,不再看那白衣少年一眼。 但大敌当前,她强压下心头慌乱,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娇声喝道: “罗万成!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如何?!” 前方。 罗万成带着几个狗腿子,已经步步紧逼地围了上来。 听闻纪雪呵斥,他眼中的淫光更盛,嘴角咧到耳根,狞笑道: “想如何?” “这林子清净得很,四下无人打扰,本公子自然是想请两位小姐深入探讨一番,好好快活快活。你们觉得如何啊?” “哈哈哈!罗公子说得极是!” “这两个小娘皮皮光肉滑的,正配得上咱们罗公子好好疼爱一番啊!” “瞧瞧那脸蛋,那身段,啧啧啧…” 他身后几人闻言,纷纷放肆地发出下流哄笑,肆无忌惮地在两女身上来回游走,如饿狼盯上羔羊。 “小美人,快来你万成哥哥的怀里说话…” 罗万成舔了舔嘴唇,脚下错开,大手便朝纪雪抓去。 “找死!” 一直沉默不言的沈修寒目光泛冷,脚步一动,身形瞬间欺身而上! 第121章 不敌 “找死!” 话音未落。 沈修寒已然身形暴起,右腿如出匣长枪,裹挟着低沉厉啸,直踹罗万成面门! 三十六路崩天腿·戳枪腿! “嗖!” 这一腿势如破竹,腿风刮得地面尘土飞溅。 罗万成瞳孔骤缩,躲避不及,仓促间只能双臂交叉,抵死护在胸前。 缠丝柔云手! 这门罗氏家传的上乘功法,善拿、擒、扣、捏、撕,走的是阴柔巧劲路子,唯独不善正面硬抗。 “砰!” 腿臂相交。 发出一声沉闷撞击,如同重锤砸在败革上。 罗万成只觉双臂被奔马迎面撞上,一股沛然巨力排山倒海般涌来。 剧痛伴随酸麻直透骨髓,从手臂蔓延到肩胛,再窜入心肺。 “蹬!蹬!蹬!” 罗万成脚下踉跄,连退数步,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他猛一跺脚稳住下盘,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好恐怖的脚力!’ 罗万成倒吸一口气,双目眯起,如毒蛇般盯住眼前少年,心中警铃大作,嘴上却怒喝道: “你是何人?竟敢管我罗家之事!” 与此同时。 沈修寒已借反冲之力轻盈折返,如大鹏展翅般护在纪雪、纪瑶身前。 闻言,他神情冷峻无波澜,淡淡地道: “无名小辈,拦你…职责所在。” “好好好…” 罗万成怒极反笑,眼底闪过厉色: “不知天高地厚,今日便废了你!” 轰! 话音未落。 罗万成脚下泥地炸裂,两道脚印深陷三寸,身形骤然暴起,如恶虎扑食。 他左手单指倒扣,拇指扣住掌心,余下四指并拢如刀锋,指尖朝前。 手臂筋肉绷紧、劲力贯注指尖,袖管中传出“啪”的一声刺耳空爆, 一记阴毒手刀,如毒蛇吐信,又快又狠,直切沈修寒脖颈脉窦穴! 沈修寒目光转冷,不退反进! 双腿沉胯如强弓,磅礴气血贯入双足,脊椎大龙节节起伏,发出“啪啪啪”的爆鸣,如竹节炸裂。 整个人拔地而起,双腿好似两根精钢长鞭,在半空中拉出重重残影,铺天盖地朝罗万成抽下! “啪啪啪!” 短短三息之间。 林间气劲四溢,拳脚碰撞声密集炸响。 两人手脚相撞,连过八招! 每次碰撞都激荡起一阵劲风,吹得周围小树摇晃,落叶纷飞。 但沈修寒无疑更强。 修为、招式、经验,全方位碾压罗万成。 罗万成只觉胸口憋闷,气血翻涌,喉头发甜,被打的连连后退。 他面色紫红,怒吼一声,双臂筋肉虬结暴起,筋膜鼓荡,化掌为拳,悍不畏死地逆势迎上! 沈修寒冷哼一声。 这罗万成虽与他同为练筋,但实战差的太远。 别说锻体法门、身法、瞐虚眼、剑芒等手段。 仅凭手脚功夫,沈修寒都能轻松压制他! 于是撤腿为爪,于半空中变招,五指如铁钩弯曲,带着锐啸凌空撕下! 天雕捩风手! “嗖!” 拳爪相撞! 沈修寒五指诡异一收,灵活蜷缩入掌心。 随后,以指骨朝罗万成手腕关节轻轻一磕! “啪…嘎巴!” 一声脆响传出! “呃啊!” 罗万成手腕袭来剧痛,惨呼一声,眼底泛起惊恐,狼狈地倒翻而退。 “唰!” 他半跪于地,在泥地上倒犁出一条深深的沟痕,才堪堪稳住身子。 左手手腕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 五指张不开,又合不拢。 罗万成忍着剧痛,将手藏在袖中,额头渗出豆大冷汗,沿着鼻梁滑落。 但他却顾不上擦拭,惊惧目光死死锁着那青衫少年,好似要将他看穿。 ‘他…’ ‘刚才似乎留手了?’ ‘否则,我这左手,此刻恐怕已被废了!’ 惊惧之余。 罗万成心中掀起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但…怎么可能?’ ‘我乃罗家嫡系,自幼药浴淬体,主修的缠丝柔云手与碎玉拳皆已小有所成,修为更是叩开练筋,贯通冲脉!’ ‘此子如此年轻,武技路数似乎和内城梅院的天玄鹰劲有些相似…’ ‘是了…听闻纪家招了个梅院弟子,想来便是他了…可那天玄鹰劲能有如此威风?’ 罗万成咬牙,心中嫉妒疯长,杀意止不住溢出。 ‘不管那么多了,此子断不可留!’ ‘否则,来日家中对纪家商号、船队下手时,这小畜生定会成为心腹大患!’ ‘必须寻个机会,在武宴上弄死他!’ 他刚想到此处,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语气略带疑惑的女声响起: “沈师弟…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罗万成此刻已如惊弓之鸟,猛然转过头,目光警惕。 沈修寒也抬首看去。 不远处小径拐角,不知何时多出了四人。 而这四人,沈修寒却全都认识。 为首一人,样貌豪迈、剑眉星目,正是萧武,他身着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英武异常。 旁边跟着的,正是他的胞弟萧文。 另一旁,则是罗棠音,以及丁箐。 罗棠音身着长裙,腰束白色丝绦,长发如瀑,气质冷艳出尘,仿佛画中走出的仙子。 丁箐则穿了一身窄袖劲装,腰间扎着一根牛皮长鞭,干净利落。 方才出声的也是她。 丁箐起初还有些懵,可瞧见满地碎叶残痕,以及剑拔弩张的气氛,顿觉不妙。 她下意识偏过头,看向罗棠音。 罗棠音一言不发。 美眸在罗万成藏在袖中的左手定了定。 旋即越过他,落在对面的沈修寒身上,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讶色。 顿了顿,她才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如泉: “三弟,这是在做什么?” 罗万成甩了甩发麻的左臂,强撑气势哼道: “大姊不必忧心,不过是随意‘切磋’几手罢了。” 说罢,他转过头,阴鸷的目光如刀子般剜了沈修寒一眼,一挥长袖: “走!” 几个狗腿子见状,连忙簇拥着往林外去了。 待他们离开,萧武迈步走上前。 他眉头轻皱,凑近沈修寒,声若蚊呐: “沈兄,此子心狭如沟,锱铢必较,恐会报复于你,可需…我替你杀了他?” 第122章 阴谋 沈修寒闻言,心中顿时一跳。 不是… 哥们你这么勇? 好在这时候,沈修寒余光瞥见罗棠音和丁箐走来,便迅速低声道: “不必如此,萧兄,些许冲突罢了…” 罗万成到底姓罗。 就像纪忠说的那样,给点教训可以。 可一旦杀了人…便不好收场了。 萧武闻言,只认真地点了点头,目光诚恳: “若需帮忙,可用四海连心碟传讯于我,萧某定不推辞。” 沈修寒抿抿嘴,抱拳真心实意地道: “谢了,萧兄。” 萧武摇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不必客套,萧某朋友不多,但只要是我认定的兄弟,定当以诚相待!” 说话间,萧文也走了过来,恭敬抱拳见礼: “见过沈师兄。” 沈修寒感受着气血在他体内涌动,赞道: “底子很稳,不错…这是气血大成了?” “师兄好眼力…” 萧文挠挠头,露出腼腆笑容,不好意思道: “刚入大成,跟师兄比起来还差得远…” 几人聊了两句,罗棠音与丁箐已至近前。 这罗家小姐确实生得一副绝色皮囊,肤若凝脂,眉如远山,气质冷艳如霜,端是不敢让人直视。 她刚靠近,便引得纪瑶顿生敌意,下意识挺了挺胸膛,警惕地盯着她。 罗棠音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脚步未停,只冲着萧武唤了一声: “萧郎…走罢,武宴时辰快到了。” 萧武应了一声,与萧文跟上她的步伐。 错身之际,丁箐脚步微顿,低声快速道: “师弟,罗万成被分在明劲乙字组,若碰见他且当心些!那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言罢,她也不作停留,匆匆跟了上去。 等萧武等人离开,纪雪提着的心才放下。 她抬袖擦了擦额角细汗,心中一阵后怕。 今日若非沈修寒跟着,天知道她们姐妹会遭遇何等不堪之事。 想到此处。 纪雪屈膝行了一礼,腰身弯下,真挚道: “多谢师兄出手相护,若非师兄在此,我和瑶儿恐怕…后果难料。” 纪瑶也忙跟着做了个万福,脆声道: “谢谢师兄!” 沈修寒摆摆手,淡然道:“无碍,职责所在罢了。” 这时候,日头已渐渐偏中,林外隐约传来鼓声,一声接一声。 沈修寒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色,道: “走罢…武宴祭旗已过,比试也该开始了。” 说着,他率先大步朝林外走去。 纪家姐妹紧随其后。 文祊见无人理他,面色一阵青白,原地踌躇片刻,终究还是咬咬牙,厚着脸皮跟了上去。 也不知他怎么想的,还不死心凑到纪雪身边,口中絮絮叨叨,想为方才退缩寻些体面说辞。 然而,两女连一眼都没施舍给他,任由他尴尬地唱着独角戏。 … 步出树林。 浩荡湖风扑面而来。 云水湖畔,人潮黑压压一片,喧嚣攀至顶点。 各色旗帜在风中招展,猎猎翻飞,旗上绣着各家武馆、家族的徽记。 观战台上,四排交椅座无虚席。 最前方,四位化劲沉稳如山,周身气势如渊渟岳峙,令人不敢逼视。 往后三排,则是长云、长水两县的豪门、权贵。 他们或低声交谈,或举杯品茗,目光时不时扫向擂台。 待到午时三刻,三声锣响铛铛响起,声震四野。 镇东镖局总镖头王佑儁,这位暗劲高手立于擂台边缘,声如洪钟: “本次龙骧武宴正式开始!” “第一场,长水县长风武馆涂山,对阵长云县杨家‘穿步拳’杨昭庭,开擂!”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纵身上台。 那涂山开场便将长风掌法舞得如花团锦簇,掌影翻飞,攻势极猛。 杨昭庭则稳如磐石,双足似生根附在台上。 以一套朴拙无华的穿步拳死守门户,见招拆招,滴水不漏。 二十余招过去,涂山久攻不下,气息紊乱,脚下步法露出细微破绽。 杨昭庭眼神骤亮,他不闪不避,硬扛对方一记虚掌,闷哼一声,右拳蓄满劲力,在涂山胸口狠狠一撞! “砰!” 涂山仰天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而出,摔在擂台边缘,挣扎了两下便再也爬不起来。 王佑儁漠然扫了一眼满地鲜血,声如铁石: “首局,‘穿步拳’杨昭庭,胜!” 下一息,四下观战的百姓顿时发出喝彩声。口哨声此起彼伏,如潮水涌来。 “漂亮!” “打得好啊!” “不愧是杨大镖师,这手穿步拳稳扎稳打,明劲武者中着实难逢对手!” “爹,我要学杨镖师的拳法!” 一个稚童骑在父亲肩头喊道,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擂台边,王佑儁根本不理会四周的嘈杂喧哗。 待杂役拎着抹布水桶上台,将血迹擦拭干净,他再次沉声喝道: “静!” “第二局,长云梅氏武馆向云霆,对阵长水县黑风拳馆齐海,开擂!” 沈修寒目光一动,泛出些期待望向不远处。 三师兄向云霆面不改色,在梅院弟子的助威声中,脚尖一点,轻盈如燕般落入场中。 反观齐海,则面露忌惮地缓缓上台。 他显是听过梅院名号,心中先怯了三分。 打起来束手束脚。 不过七八合。 向云霆瞅准破绽,一记长爪探出,扣住齐海咽喉,劲力将吐未吐。 齐海面色煞白,高举双手,连声道: “认输!认输!” “第二局,长云梅氏武馆向云霆,胜!” 沈修寒嘴角牵起一抹弧度,心中微松。 向云霆四大正骨已练至圆满,距练筋亦是不远。 一手天玄鹰劲也练到了大成,若非明劲圆满高手,很难胜他。 开了个好头,向云霆也有些兴奋。 下了台,与一众师兄师弟有说有笑。 但没多久… 他便笑不出了。 “第八局,长云梅氏武馆申佪,对阵县衙壮班班首关万刀,开擂!” 关万刀人如其名,面容冷厉如刀削,一柄长刀在烈日下泛着刺眼寒芒。 申佪虽擅爪功。 但关万刀乃是实打实的练筋高手,刀法早已练到了水泼不进的地步。 他先是虚晃几招,摸清申佪的底细。 旋即不再留手。 重刀横扫,刀风呼啸,逼得申佪狼狈后退。 不过十刀,申佪身上便已平添了数道刀伤。 他眼中不甘,咬牙硬撑。 见申佪负隅顽抗。 关万刀怒喝一声,一刀斜劈,打的申佪中门打开,旋即顺势横扫,用刀柄狠狠磕在申佪神庭穴上。 “砰!” 申佪大脑瞬间空白,两眼翻白,身体一软,靠着擂台边缘麻绳滑倒。 可关万刀却无收手之意。 他右肩一沉,蓄满劲力,犹如奔牛撞山,撞在已经失去意识的申佪胸口。 “砰!” 申佪喷出一口鲜血飞起,整个人砸在地上,滚了两滚,生死不知。 附近,梅院的一众弟子们疯了一般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将申佪抬起。 有的焦急呼喊,有的怒目回瞪擂台上的关万刀。 附近,百姓尽皆发出一声声惊异之声。 “好快的刀!” “不愧是县衙班首,有此等神捕坐镇,才能令百姓安心啊!” “关班首,厉害!” 远处高坡。 罗万成目睹此景,他招招手,示意身旁狗腿子附耳过来,低语几句。 那狗腿子连连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没多久,关万刀便快步来到罗万成身前。 “三少爷。” 关万刀按刀行礼。 罗万成本想回礼。 可左手关节肿胀发痛,又不欲被他人知晓,只好微微颔首,目光看着远处背影,冷声问道: “关班首如今已辟开几道正筋了?” 关万刀忙回道: “回三少爷,属下已叩开四道正筋,唯有阳跷还未贯通,正在谋求突破。” “很好。” 罗万成满意点头,抬手指向场中那道青衫身影,目光阴鸷如蛇: “看见那小子了?” 关万刀抬眼望去。 在沈修寒身上来回打量,记下其样貌、身形、站姿,旋即试探道: “少爷的意思是…?” 罗万成眼中泛过浓烈杀意,冷哼一声: “明日你会对上此人,一有机会,便替我废掉他,不必留手,死活不论!” 关万刀眼神微眯。 他在县衙当差多年,平日里没少替罗家处理见不得光的“脏事”。 杀人废人,于他而言不过家常便饭。 他看着沈修寒那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庞,当即冷笑一声,低声道: “少爷放心,此人看着年轻,怕是个未见过血的,少爷只需给出此人底细…明日他若落在关某刀下,定教他知晓何为江湖!” “哈哈,好!” 罗万成阴笑两声,示意关万刀附耳过来。 旋即,将方才查到关于沈修寒武路底细的消息,一字一句地告知对方。 第123章 首胜 另一边,擂台下。 沈修寒大步挤入人群,来到申佪身边。 申佪胸前衣襟尽赤,口中不断涌出血沫,面若金纸,连话都说不出。 周围的梅院弟子皆是面露忧色。 江青虹眉头紧锁,摸出一枚护心丹药,塞入申佪口中吊住气。 这时,众人眼前一花,梅霜风、纪疏影已然落在身前。 梅霜风二话不说,俯身并起双指,在申佪胸前几处大穴飞速连点。 指力透体封穴,申佪急促的呼吸顿时平稳些许,不再大口咯血。 “断了四根肋骨,胸骨也有折损。” 梅霜风站起身,面色稍缓,语气带着庆幸: “好在未伤及内脏,服下院中大丹,再辅以外敷接骨药膏,静养二三个月便能下地行走。” 周围,绷紧心弦的弟子们顿时齐松一口气。 江青虹唤来两名外院弟子,将申佪送回武馆。 眼看申佪无虞,沈修寒也放心离去。 他与申佪只能算点头之交,但身为师兄弟,终究有着一份情谊。 身后,梅霜风与纪疏影凝视着他的背影。 “霜君…” 纪疏影压低声音,语气依然难以置信: “你方才说,那功法…当真是以梅山心法为底子,却另趟出了一条直指罡劲的路子?” “不错。” 梅霜风缓缓点头: “我反复揣摩数日,绝不会错,那门金雕扶摇功立意之高远,运劲之精妙,远在梅山传承之上。” “那这功法来历…” “不必多问。” 梅霜风抬了抬手: “江湖武者,机缘自取。寒儿既不愿明言,定有难言之隐,我等为人师长,不必刨根问底,他若想说,自会告知于我。” 纪疏影闻言,默默点头,不再追问。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霜君,那你有几成把握…叩开练气?” 化劲分三练,乃是练气、练精、练神。 所谓练气—— 就是将暗劲九窍中的劲力转化为气。 如雾如云,收发随心。 此后战力堪称脱胎换骨,与寻常暗劲武者不可同日而语。 梅霜风闻言,沉默片刻才道:“待我调息一月…应有六成把握。” “六成…” 纪疏影眉头微蹙,接着手探袖中,摸出只小瓷瓶,递了过去。 “这是…” 梅霜风微怔,目光落在那瓷瓶上。 纪疏影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五元炼气丹!” 梅霜风瞳孔微缩,眼底掠过一抹惊异: “帝都临淄…五元宗的化劲秘丹?” “不错。” 纪疏影颔首,目光真挚坦诚,缓缓道: “此丹乃是月旬前临淄竞宝会的宝物,当时五元宗售卖一瓶,被秋杀军镇南将军祁胜君拍下,商号从她手中溢价购置了一粒…” “我距暗劲圆满还得一二载,这丹药也是空放着,不如先紧着你用。” 梅霜风凝视着她,神色渐渐柔和下来,也不扭捏做态,接过瓷瓶收入怀中。 “好!有此丹相助…化劲,有八成把握了!” … 酉时尽。 残阳如血,将浩荡云水湖面染得一片赤红。 沈修寒立于台下,记下明劲组中几个颇具实力对手的路数,便准备离去。 至于暗劲擂台…他只是远远扫了两眼。 因为,那里已被一个人接管了风头。 萧武。 开擂头一日,他便打出胆寒凶威! 一人连克两名暗劲! 对手还都是小有名气的高手! 待得知萧武乃是外城底层出身,以矿役之身,一步步走到今日时… 整个水畔都沸腾了! 看客们无不惊叹! 连镇东将军之子王玄阳的风头也被压下。 沈修寒离去时,正巧瞥见一幕。 那王玄阳被抢风头,不仅未生妒意,反倒亲切地前去交好萧武,欲包下酒楼邀其把酒言欢。 萧武为人豪爽大气,自是一口应下。 沈修寒却无暇多顾,归家蓄养精神,静等明日出战。 一夜无话。 沉剑坞九当家屠啸天有眼无珠第四十一日。 午时三刻,比擂锣鼓再次敲响。 沈修寒号位靠前,很快就叫到他的名字。 “第十三组,第二局,梅院弟子沈修寒,对阵长云回春堂,刘山!” 话音方落,坡上梅院弟子们纷纷振臂高呼: “是沈师兄!” “沈师兄下场了!” “师弟,打出咱们梅院的风采!” 徐川嗓门最大,双手拢在嘴边,吼得脸红脖子粗。 回春堂也不甘示弱,一群汉子纷纷吼道: “刘护院,干他!” “给那小子瞧瞧咱回春堂铁砂掌的厉害!” 伴随着助威声,沈修寒平稳走上擂台。 对面,一个魁如铁塔的壮汉则飞身跃上。 他生得虎背熊腰,光膀子上满是横肉,双臂粗如大腿,胸口一撮黑毛,活脱脱一头立起的黑熊。 “咚!” 落地时,震得丈许高的擂台发出沉闷呻吟,木板颤动,连带着擂台四角的杏黄旗都晃了几晃。 刘山嘿嘿一乐,显得极为自得,他打量着沈修寒单薄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轻蔑,随意抱了抱拳。 “回春堂,刘山!” “梅院,沈修寒。” 王佑儁见双方见礼,漠然出声:“开擂!” 轰! 话落刹那。 沈修寒脚底猛跺,身形如离弦怒矢,原地拉出一道青色残影。 快! 快得惊人! 刘山狞笑尚未散去,瞳孔便骤然一缩。 他只觉眼前一花,一只拳头在他视线中急速放大。 避无可避! “砰!” 一声沉闷撞击,如同重锤砸在湿泥上。 刘山大脸扭曲变形,鼻梁歪向一侧,数颗带血白牙从他嘴中射出,滴滴答答地掉落在木板上。 鲜血从鼻腔和嘴角同时涌出。 沈修寒眼神冷漠,波澜不惊。 这一拳,他特意收了七成劲力。 若是五成力,刘山此刻已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见刘山身形摇晃,脚步踉跄,沈修寒化拳为掌,双手如托重鼎,十指紧扣他下颌两侧,向上一掬。 刘山重达两百斤的魁梧身躯,竟在这一托之下如草芥般双脚离地。 三十六路崩天腿·升龙腿! 沈修寒原地起脚! 右腿如苍龙抬头,小腿弹直,脚背绷紧,一脚正中刘山腰腹。 “砰!” 刘山…飞起来了! 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头顶,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飞出数十丈远! “扑通!” 一声闷响。 刘山他重重砸在泥泞滩上,溅起大片泥浆。 “噗!” 他仰面喷出一口血,艰难抬起头,看向台上负手而立、青衫不乱的少年,眼中再无狂妄,唯有余悸。 方才那一脚,他分明感受到有一股霸道的劲力,在踢中他后时瞬间撤回。 若非如此,此时他五脏六腑皆碎,哪还有命在? 刘山捂着胸口,咳嗽着断断续续道: “多…多谢留情…” 沈修寒默然转身,没有回应。 耳边,响起王佑儁铿锵有力的声音: “梅院,沈修寒胜!” 第124章 赌注 “打的好!” “漂亮!” “不愧是沈师兄!!” 短暂寂静后,擂台下爆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梅院弟子欢呼雀跃。 为刘山助威的汉子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远处观战台上。 两县世家、豪强、权贵们见了方才那一幕,交头接耳,议论四起。 “这就败了?” “一个照面都没撑住,此子好生厉害!” “嚯…那汉子少说也有两百斤,竟被一脚踹飞数十丈!” “看起来年岁不大,可有挂职?” “梅院沈修寒…我听过这人,据说入门十几日便叩开练血,是个天才。” “似乎与之前那沉剑坞十当家交过手,本事不弱。” “我也有印象了,好像是往纪府去了。” “可惜!稍晚一步,被纪家抢了去。” 相较于后排喧闹。 坐在前头的四位化劲强者极少出言点评。 他们端坐于椅,目光沉稳,仿佛台上争斗宛如儿戏。 但目睹此景,端坐左首、身披重铠的振岳校尉赵峥,眼中破天荒泛起欣赏。 “这小子不错。” 赵峥声如洪钟,赞道: “骨龄不满弱冠,便贯通四道正筋,虽只出了短短二三招,但看的出战斗才情很强,难得,难得。” 旁侧,王志道抬眉看了一眼,便失去兴趣。 他此番布局,只为交好那命数子。 昨日,已经初步锁定三个人。 分别是江青虹、纪宁、以及萧武。 尤其是萧武! 昨日派王玄阳试探过后,王志道已摸清那萧武不仅踏入暗劲中期,九窍更是已开其五! 此等天赋,别说区区长云县,即使放在府城、州城,亦是一等一的人物! 王志道几乎已经确定,此人便是命数子! 与这即将腾渊而起、直上九霄的潜龙相比… 区区一个明劲,实在难入他眼。 倒是一旁的县尊罗昌鸣闻言,捏起桌案上书册,翻看片刻,摇头道: “可惜,接下来他怕是没那般顺遂了。” “哦?” 赵峥浓眉一挑,铜铃般的大眼转过去,“罗县尊何出此言?” 罗昌鸣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 “因为…他后头会对上我县衙壮班班首,关万刀。” “昨日那个使刀的?” “正是。” “哈!” 赵峥闻言咧嘴大笑,宽阔的身子侧转过来,铠甲叶片哗啦作响: “县尊,咱们这般干坐观擂,未免太过乏味。你我二人,不妨下些彩头,乐呵乐呵,如何?” 罗昌鸣放下茶盏,目光微动:“校尉想赌什么?” “嘿嘿,对旁人来说或许难如登天,但对县尊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赵峥屈指叩了叩桌面,眼底精光闪烁: “我闻县尊与南海武道大派怒海派渊源颇深,我那长子已随我在军中,倒不用操心。可次子却是个不受管教的,索性便借县尊门路,替他谋个前程。” 罗昌鸣闻言,笑了笑,毫不拖泥带水地应下。 “小事一桩。不过…若校尉输了,便得从我罗家后辈中挑出一人,进你亲卫队里历练一番,如何?” “痛快,成交!”赵峥一拍大腿。 罗昌鸣抚须笑道: “既如此,本官便押壮班班首,关万刀胜。” “好!那我赵某人便押…” 赵峥说至此处,却话头一顿,面上浮起几分尴尬。 方才只顾看那其身手,却忘其姓名,此刻张张嘴,竟叫不出名字来。 就这时候,身后上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沈修寒。” 赵峥诧异回过头。 迎着这位龙骧军校尉审视的目光,梅霜风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让校尉见笑了,修寒正是我梅院弟子。” “哈哈哈!好!” 赵峥先是一愣,随即爽朗抚掌大笑: “原来是梅馆主的弟子!名师出高徒,我确是更有信心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道正从擂台边缓缓离去的青衫身影上,大手一挥: “本校尉便押沈修寒胜!” … 沈修寒哪知自己被人下了注。 午后至傍晚,他又连战了三场。 越往后,对手底蕴越发深厚,出招也越发狠辣。 第一个不过练骨修为,两招便被他打下擂台; 第二个练筋刚通一脉,撑了十来个回合,被他一记“戳枪腿”扫落台边; 第三个已是练筋通了三脉的好手,掌风凌厉,还身兼一门步法。 沈修寒不得不使出天雕捩风手,三十余招方才将其制服。 好在他底牌众多,即便最强的那个,也只让他亮出这一门武技。 其余底牌,一张未出,藏着留待后用。 残阳西斜,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擂台上的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层叠着一层,散发淡淡腥气。 转眼间,明劲擂赛已近尾声,场内仅剩六人。 加上昨日的六人,拢共只余下十二人。 这也意味着… 再赢两场,便能杀入头三甲,夺下入“龙血灌精潭”的修炼名额! “第二十四组,第一局!” 台下,王佑冷酷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 “长云县衙壮班班首,关万刀,对阵梅氏武馆内院弟子,沈修寒!” 唰! 话音刚落,关万刀持刀飞跃,稳稳跨上擂台。 他一袭皂色公服,腰系牛皮板带,脚蹬薄底快靴,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顺木阶走上台的沈修寒,如同盯着一具死物。 ‘是他…’ 沈修寒目泛寒芒。 正是这人在昨日击败四师兄申佪后,依旧痛下狠手,险些废了他。 而现在… 他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一股淡淡的杀意! ‘是罗家么…’ 长云县尊罗昌鸣,便是罗家最大的靠山。 昨日林中,他出手对那罗万成略施小惩,今日在擂台上,这衙门里的班首便对自己动了杀心! 沈修寒面色不改,垂下眼,心中默念: ‘情报!’ 视线中,虚幻金色字迹瞬间如瀑布般刷下: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关万刀,练筋修为,贯通四道正筋,家传武技关家十八路夺命狂刀大成、回阴指小成。其人性格残忍冷漠,长期充当罗家黑手,专做灭口脏事。此人已受罗万成指使,欲在武宴上废你修为,要你性命!事成后,许赐一枚正阳化窍丹,此丹乃暗劲大药,价值不菲。】 ‘果然如此…’ 沈修寒缓缓站定在擂台中央,青衫在湖风中微动,心中杀意渐生。 ‘好一个关万刀!好一个罗万成!’ ‘昨日特意留手放你一马,不知悔改,还敢报复于我…也好!既然不长记性,那便给你长长记性!’ 这时,台下王佑儁的喝声如惊雷劈落! “开擂!” “铮!” 关万刀长刀出鞘! 刀身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吟。 如鬼哭,如狼嚎。 他脚下一跺,木板炸裂,双手握紧长刀,如发狂猛虎朝沈修寒怒斩而来! 第125章 对方是冲他来的! “死!” 关万刀眼中杀机暴涨,手中长刀挟裹鬼啸,如巍巍山岳压顶,当头劈落! 刀锋未至。 劲风已如寒刃扑面。 刮得沈修寒面皮生疼,额前发丝齐齐后掠。 惊鸿游龙! 沈修寒低眉敛目,脚下犹如踩着滑鱼,向后轻点半步,不慌不忙让过这势大力沉的一刀。 一击落空,关万刀毫不意外。 借着刀势下沉余力,他一声暴喝,手腕翻转,长刀如穿花蝴蝶翻飞起来。 刀光霍霍! 劈、砍、斩、扫…顷刻间连斩十余刀! 这门十八路夺命狂刀最擅贴身绞杀,其势大开大合,滔滔不绝,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 除此之外,关万刀还从罗家得来一门指法! 回阴指! 此门指法专走偏锋。 刀刃斜砍同时,他左手并指如刀,直取沈修寒双目与咽喉,又狠又毒。 “手段不错,可惜用的人差了些!” 沈修寒眼神骤冷,后背一弓,脊柱大龙高耸撑起,体内金雕扶摇功运转,青衫袖管好似被狂风灌满,撑得又圆又鼓! 更骇人的是他的手! 磅礴气血涌入,五指屈伸成爪,手背筋络犹如青色小蛇暴凸,手掌竟充血泛起暗青色,宛若魔爪! 天雕捩风手! 关万刀瞟见那只青爪撕裂空气袭来,顿时眼角狂跳,心头凛然。 他低吼一声,双手握紧刀柄,改劈为推,刀刃向外,朝沈修寒双臂撞去,试图逼退对方。 可下一息,关万刀便面色大骇! 沈修寒右手以诡异角度绕开刀锋,五指精准地在刀背上轻轻一磕! “铛!” 关万刀连人带刀仿佛撞了一团泥沼漩涡。 那看似刚猛的鹰爪,竟藏着阴柔暗流,将他刀身巨力卸得干干净净。 “叱!” 关万刀怒目圆睁,欲抽刀再斩。 可沈修寒嘴角却扯出一抹冷笑。 左臂一曲一转,仿佛被抽去骨头,好似一条长蛇贴着刀面盘旋滑入,无视刀锋阻挡,直切关万刀肋下。 “不好!” 关万刀瞬间亡魂皆冒,汗毛倒竖! 他慌忙撤回大刀,横在肋下招架,同时左手捏成拳印,发疯般砸向沈修寒天突穴,企图围魏救赵。 沈修寒眼中闪过嘲弄。 “晚了!” 台下,围观的百姓还不明所以,只觉刀光爪影交错,惊心动魄,纷纷叫好。 但诸多武者已然看出门道,纷纷变色。 “坏了!” 高坡上,罗万成面色大变,猛然站起身。 旁侧,一个与他略有几分相像的男子叹了口气,摇着头朝坡下走去。 观战台上。 “好!不赖!” 赵峥哈哈大笑,瞥向旁边的罗昌鸣。 后者面无表情,端茶轻抿,也不知在想什么。 后排,纪疏影坐在梅霜风身边,悄声道: “小六要赢了…这爪功,有你几分影子了…” 梅霜风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袖中紧握的素手缓缓松开。 擂台上。 沈修寒五指成爪。 犹如蜻蜓点水,在关万刀肋骨一触即收。 “啪!” 一声脆响,劲力透体而入。 关万刀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滞! 腰肋部酸麻胀痛,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力气,双目圆睁,瞳孔涣散了一瞬。 高手过招,一瞬定生死。 仅一息迟滞,便足以让沈修寒杀关万刀三回。 但他并未出杀招。 而是左手成爪,自下而上掀起,扣住关万刀右臂握刀的手肘关节! 关万刀面色瞬间煞白,仿佛意识到什么,眼底涌出惊恐,下意识嘶吼道: “等等,我认…” 沈修寒根本不废话,眼中厉色一闪而逝,毫不犹豫地往后一掰! “嘎巴!” “呃啊啊啊啊!!” 伴随一声毛骨悚然的脆响与凄厉的惨叫。 关万刀右臂被沈修寒生生反向折断! 断裂的森白骨茬刺破皮肉,鲜血迎风洒落。 手中大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下一息。 沈修寒长腿大筋崩鸣作响,如弹簧般抬起。 三十六路崩天腿·千军腿! 砰! 一记势大力沉的扫腿,不偏不倚,正中侧腰。 “咔嚓、咔嚓!” 几声肋骨断裂的闷响接连炸开,如同折断枯枝。 关万刀连惨叫都发出,便喷着鲜血飞出擂台。 右肋处明显塌陷了一大块,口中不断涌出血沫,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昏死过去。 “梅院沈修寒,胜!” 轰! 伴随着王佑儁的高喊,擂下登时炸了锅! “打得好!” “好俊的爪功!” “大仇得报!痛快!当真痛快!” 无数百姓振臂喝彩。 梅院的弟子们更是个个扬眉吐气。 台上,沈修吐出一口浊气,面无表情走下来,立刻被一众梅院弟子围拢在中央,七嘴八舌地祝贺。 大师姐江青虹今日也有擂赛,无暇分身; 左光书昨日已启程回碧霞山庄,未能到场。 今日带队的是徐川。 他在上轮比斗中,败于韩家一位女弟子。 向云霆则是败给长水县一位明劲后期武师。 说起来… 沈修寒忽地意识到。 五大家族中的白家,本次武宴好像无人参与。 白家赫赫有名的三大公子白京、白秀安、白扶风都不见踪影。 于是,他向向云霆请教,后者则摇头道: “城内早有传闻,说白府三公子天赋异禀,不需武宴便可叩开暗劲…” 天赋异禀? 沈修寒眼中冷芒一闪而逝,暗哼道: ‘这帮畜生,真是吃人吃出幻觉了,以为自己是命数子那类妖孽…等等!’ ‘命数子!’ 沈修寒脑海灵光乍现,忽然计上心头。 可不待多想,便感受到附近有人注视着他。 ‘嗯?是谁!’ 沈修寒眉头微蹙,左右一扫,立刻看到几丈外正静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锦衣青年。 他面容与罗万成有七分相似,但五官更深邃英武,眉宇间自有一股凌人之气。 他双手负于身后,嘴角挂着淡淡笑意,目光越过人群,遥遥望着沈修寒。 跟在沈修寒身边的向云霆目光一凝,压低嗓音,语气中透出忌惮: “是罗千策!” “此人修为臻至明劲圆满,五大正筋尽数贯通,距暗劲只有半步之遥。” “他不仅精通罗家祖传功法,还拜入了南海大派‘怒海派’门下,实力底蕴深不可测…” 说到这里,向云霆咽了口唾沫道: “本次武宴开始,就未有人能从他手中走过五招…” 沈修寒静静地望着那青年。 气机牵引之下,他非常清楚—— 对方是冲他来的! 第126章 “既如此…那本官便依旧押他的对手赢!” 就连周围的梅院弟子也察觉到异样。 沈修寒没有退避,拂开身前众人,走到罗千策身前,目光平静道: “阁下有何指教?” 罗千策笑意不减,打量了一番沈修寒,慢条斯理地开口: “沈修寒…我听说过你,你天赋确实不错,但且听我一句劝…” 罗千策笑意褪去,干脆利落地淡淡道: “不要乱趟浑水,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能掺和的,否则…谁也保不住你。” 话音落地,空气仿佛凝固,周围众人屏息敛声,大气都不敢出。 ‘浑水…是暗示我脱离纪家么…’ 沈修寒望着他淡然自若的神色,沉默片刻,嘴角忽地扯出桀骜的弧度。 “这水我能否趟,非你一张嘴能说了算。” 他抬眸逼视罗千策,眼中逐渐溢出战意: “有能耐…用拳脚说服我!” 罗千策面色一顿,眼角微微抽搐了下,旋即他站直身,掸了掸锦衣下摆。 “…很好。” 他深深地看了沈修寒一眼,转身迈步离开。 “擂台上见。” … 观战台上。 赵峥抚掌大笑,声震四方:“罗县尊,承让了!这一局,却是我赢了。” “…恭喜校尉了。” 罗昌鸣扯了扯嘴角,干笑一声,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先前答应之事,本官自会修书一封,替校尉安排妥当…” “诶!” 赵峥却大咧咧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县尊莫急,既然这擂台还没打完,你我何不再赌一把?” 罗昌鸣闻言灰眉微皱,心中警惕起来: “校尉又想怎么赌?” 赵峥身子前倾,语气状似无奈地道: “还是我那次子,他性子跳脱,吃不了军中之苦,不知县尊可有门路,能将犬子塞进怒海派内门?” “内门?” 罗昌鸣面色微变,直接抬手拒绝,语气斩钉截铁。 “校尉说笑了!” “怒海派乃南海大派,立派数百年,规矩森严,内门弟子皆需根骨奇佳、层层选拔,本官不过一县之长,哪来这么大的手段?” 他还未说完,便见赵峥竖起三根手指。 “校尉…这是何意?”罗昌鸣神色疑惑。 “三人,三年。” 赵峥一字一顿道: “若县尊赢了,我愿从罗家子弟中挑出三人,带入我振岳营,三年后,我还你三个暗劲!” “嘶!” 此言一出,连坐在一旁的白擎苍都忍不住侧目,眼中闪过讶异。 三年! 三个暗劲! 不愧是龙骧军,这手笔当真大得吓人! 在长云县这地界上,一个暗劲,便能撑起一个世家! 在化劲鲜少出手的情况下,暗劲便是顶梁柱! 多出一个暗劲,便多一份话语权,多一份威慑。 即使强如罗家,不算客卿,本姓的暗劲武者目前也不过四人,其中一人还气血衰败,垂垂老矣。 罗昌鸣眼神闪烁不定,显然陷入挣扎中。 赵峥见他动摇,心中冷笑,果断添了把柴: “本校尉来长云后,诸将士的粮草营房皆劳县尊相助,我都看在眼里,所以…这局即便县尊输了,我也愿从罗家带走一名子弟,入军历练,决不食言!” 输了也有保底! 稳赚不赔的买卖,让罗昌鸣彻底心动了。 恰在此时,一名罗家管事快步上台,附在罗昌鸣耳边低语了几句。 罗昌鸣听罢,紧绷的脸瞬间舒展开来。 “砰!” 他一拍桌面,茶盏跳起半寸,茶水溅出: “好!” “既然校尉有兴致,那本官便奉陪到底,只是这盘…校尉可想好了押谁赢?” “我还押沈修寒!”赵峥大笑,毫不犹豫。 罗昌鸣闻言,心头悬着的石头落地。 ‘看来,这赵峥并无什么算计,纯粹是想拿军中资源给他儿子谋个前程罢了。’ ‘此事对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可对家里而言,却是大造化!’ ‘多三个暗劲后辈…日后吞下纪家的商号与船队,也有自家人可用!’ 至于输? 有罗千策出手… 他实在想不出此地有哪些明劲武者能敌他。 罗昌鸣端起茶盏,以杯盖掩住笑意,道: “既如此…那本官便依旧押他的对手赢!” … 与此同时。 暗劲组的擂台下方,人群同样水泄不通。 沈修寒与一众梅院弟子挤在台前,仰头观战。 面前擂台上,气浪翻滚,劲风呼啸。 一身劲装的江青虹,正与一个白袍青年激烈搏杀,拳脚相交,快如闪电。 灰袍青年身材修长,面容冷峻,正是王玄阳。 两人皆已叩开暗劲,交起手来,速度与破坏力远非明劲可比。 “嘭!嘭!嘭!” 拳脚碰撞,伴随着气劲外放的尖锐空爆声,如同闷雷炸响。 坚硬的红松木擂台,在两人交错的残影下,木屑横飞,到处都是脚印浅坑。 引得围观百姓发出阵阵惊呼。 “好快的拳!” “镇东将军之子,果然名不虚传!” “那梅院的江青虹也不弱,招式端是凌厉!” 但在外人看来势均力敌的激战,落在沈修寒眼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看得很清楚… 江青虹落败,不过是百招之内的事。 王玄阳早在两年前便叩开暗劲,如今九窍已开其三,底蕴极其雄厚,距暗劲中期亦是不远。 他每一招都沉稳如山,气劲连绵不绝,如同大江大河,不见枯竭。 反观江青虹,虽招式凌厉,招招逼人,但初入暗劲不久,气劲远不如对方深厚绵长。 王玄阳看似步步后退,实则进退有度,以温水煮蛙的方式消耗其气力。 待再过上几十招,便是他反击之时。 因此,沈修寒便将心神放在未看完的情报里。 【情报②:罗千策,明劲圆满,师从南海怒海派长老夏侯樽,修怒海派神通法玄冥冰煞覆海真经下位功法怒海狂澜诀,怒潮九叠大成,缠丝柔云手大成,烟雨刀大成…】 ‘嗯!?’ 沈修寒瞳孔微缩,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玄冥冰煞覆海真经!?’ ‘这不是钓海楼的玄冥峰的神通法么?怎地和怒海派扯上关系了?’ ps:听从建议,以后采用长章节名。 第127章 镇东将军,才是藏得最深的执棋人啊! ‘这不是钓海楼的玄冥峰的神通法么?怎地和怒海派扯上关系了?’ 沈修寒神情虽未有变化,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难不成…’ ‘这怒海派与钓海楼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 沈修寒压下惊疑,扫向下一条情报。 【情报③:本次龙骧武宴乃镇东将军王志蕃亲自设局定策。从始至终的目的仅有一个,那便是借比武之机,甄别出钓海福地的命数子!】 ‘…镇东将军,竟知晓钓海楼的存在!’ 沈修寒瞳孔骤缩,一股寒意直冲脑门,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这对吗?’ ‘他不但知道钓海楼,连命数子这等隐秘都一清二楚!甚至为找出命数子,还故意设下武宴!’ 沈修寒心脏狂跳,思路飞速运转。 ‘萧武乃矿役出身,并无师承,却在短短时日叩开暗劲,以往还藏得住,可当下在武宴擂赛中暴露,八成已经被盯上了…不!是肯定被盯上了!’ 沈修寒眸光闪烁,心中一阵发冷: ‘昨日,那王玄阳主动尊设宴拉拢萧武,绝非巧合,一定是故意接近!’ ‘那他们…想做什么?’ ‘萧武是命数子,受上苍眷顾,可趋吉避凶…若王家人对他有恶意,他必然会有所感应…’ ‘可观其昨日模样,萧武显然毫无所觉…难道,王家接近他,并无恶意,而是另有所图?’ 沈修寒毫无头绪,百思不得其解。 ‘也罢!’ ‘不管王家人有什么谋算,萧武待我以诚,须寻个机会暗示他一番。’ 沈修寒压下心头悸动,微微吐了口气,继续看向最后一条情报。 【情报④:振岳校尉赵峥与长云县尊罗昌鸣对赌。表面是为将次子塞入怒海派谋取前程,实则乃是奉王志蕃密令,暗中试探罗家与怒海派的深层干系。】 【注:怒海派乃钓海楼玄冥峰后人所建!】 “果然…” 看完这条情报,沈修寒也算印证了一些猜测。 ‘钓海楼这等庞然大物,即便倾覆,也果然有血脉道统遗留!’ ‘那怒海派便是其一,既是玄冥峰余脉,掌握玄冥冰煞覆海真经这门神通法,也就不足为奇了。’ ‘倒是王志蕃这个人,明明身处边关,却依旧能遥遥执旗长云县,并不断落子…’ ‘此人布局之深远,图谋之广大,远超想象…” “他真正的目标,绝对是钓海福地!’ 沈修寒抬起头。 目光越过擂台,望向观战台上王志道的身影,将所有心思敛进心底。 与此同时。 擂台上。 江青虹的攻势已明显迟缓,速度和力量大不如前,气息也渐渐开始紊乱。 反观王玄阳,一改先前的从容游斗,双足踏地,周身气势陡然攀升! 龙象桩·龙形拳! 王玄阳拳锋破空,隐隐带起龙吟厉啸。 他身形暴进,双拳好似千斤重锤,以上下夹击之势,连点江青虹神庭、双眼、咽喉、心脏死穴!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肉身碰撞声炸响,如同擂鼓。 江青虹紧咬银牙,双臂交叉守住门户,硬扛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可王玄阳劲力实在恐怖,一拳重过一拳。 她只觉双臂震痛,整个人连连后退。 踉跄了七八步,终是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滴在擂台上。 “师姐!” 台下梅院弟子见状,齐齐发出惊呼。 趁你病要你命! 王玄阳脚下步伐一转,左右手于身前画出一个浑圆半弧,劲风随之旋转。 紧接着,他左臂抡起,肌肉鼓胀如铁,整条手臂仿佛化作一条象鼻,自上而下,朝着江青虹天灵盖抽去! 龙象桩·象形拳! “嗖!” 气浪割面如刀! 江青虹面色大变,本能地想提气硬抗,却察觉太冲穴中暗劲已空空如也。 生死关头,她来不及多想,只能就地翻滚,翻身跃下擂台。 “啪!” 江青虹刚离台面。 王玄阳的左臂便抽在了擂台边缘。 “崩!崩!崩!” “嘎巴!” 用来围拢擂台、足有小臂粗细的麻绳,被这一臂之力抽得连断三根,断口处麻絮纷飞! 劲力余波继续朝下,轰然砸在擂台上,将边缘轰出了面盆大的缺口,木屑四下飞溅,打得周围啪啪作响。 全场顿时死寂一瞬。 所有人瞪大眼睛,望着那触目惊心的缺口,倒吸一口凉气。 “王玄阳,胜!” “承让。” 王玄阳收敛气势,面色恢复温润,很有风度地朝台下拱拱手,理了理衣摆,缓步走下擂台。 这般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作态,顿时引得看台上不知多少怀春的闺秀、千金们美眸泛彩,心跳加速。 … 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王玄阳刚胜一场,轮到纪宁上台时。 另一边,罗棠音也干脆利落地将对手击败。 擂鼓声震耳,王佑儁的催阵声也随之响起: “长云罗家罗千策,对阵长云梅院沈修寒!” 高台下。 罗千策坐在椅上,身边簇拥着一众罗家人。 他双目微阖,神态闲适,仿佛周遭喧嚣与他无关。 听闻叫阵,他随手扯下肩上大氅,露出内里干练劲装,旋即伸出右手。 罗万成心领神会,将那柄雁翎刀递上: “兄长…帮我废了那小子!” 罗千策单手接刀,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旋即脚尖轻点,身形犹如大鸟轻盈地跃上擂台。 另一边,沈修寒同样偏过头。 徐川立刻捧上那条古朴的剑匣。 今日前来时,他特意带上剑器,以备不虞。 此时正好用上! “师弟,当心他的刀。”徐川郑重叮嘱。 沈修寒点头。 他一袭青衣,身形挺拔如松,单手拎起剑匣,一步步踏上木阶。 罗千策目光如炬,盯着缓缓上台的少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两人隔着两丈距离,相对而立。 瞬息间! 湖畔寂静下来,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第128章 ‘拿本公子当陪练?!’ 远处。 观战台上。 梅霜风眼睛眯起,手指不自觉地敲击桌案。 旁边,纪疏影更是眼泛担忧,神色略显紧张。 沈修寒领纪家差事,而罗氏又常针对纪家。 罗千策修为明劲圆满,压过沈修寒一头…很难保证他在擂台上不下死手! 最头,赵峥双臂抱胸,姿态闲散地看着。 罗昌鸣端盏抿茶,余光瞥过赵峥时,嘴角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几分。 原本兴致缺缺的王志道,以及神色漠然的白擎苍,此刻也纷纷抬眼,饶有兴致地看向远处擂台。 万众瞩目下。 罗千策嘴角一勾,状似关切地道: “沈兄弟,拳脚无眼,刀剑无情,可当心了。” “多谢罗兄记挂,不过…” 沈修寒面容冷峻,淡淡道:“你还是多操心自己罢!” “开擂!” 王佑厉喝声炸响。 刹那间,擂台周遭鸦雀无声,只剩湖风呜咽。 擂台上空气仿若凝固,只剩下两人视线激烈碰撞,无声溅出的浓烈杀机。 罗千策并未拔刀。 在他看来,他已将这少年底细摸透。 沈修寒虽携剑匣登台,但从未显过剑法根基,梅院也没有剑道传承。 其人仰仗的,不过是一身蛮横的拳脚功夫。 而拳脚,他罗千策同样擅长! ‘既然你善拳脚,那我偏要在你最引以为傲的领域,以堂堂正正之势,将你彻底压服!’ 罗千策眼中厉芒一闪,脚下气血轰然爆发! “轰!” 木板碎裂。 他身形骤动,犹如在暗礁间穿梭的急流,忽左忽右,飘忽不定,带着重重残影,朝沈修寒疾掠而来! 怒海派上乘身法—— 怒潮九叠! 逼近刹那,罗千策双手探出,十指翻飞间,杀机弥漫。 缠丝柔云手! 这门武技在罗万成手中威力平平。 但在罗千策手里,却真正练到了“抽丝剥茧、柔中带杀”的境界。 “嗖嗖嗖嗖!” 罗千策双手飞舞,专挑沈修寒的手腕、手肘等关节要害擒扣。 面对跗骨之蛆般的绞杀,沈修寒并未慌乱。 长云县能让他用全力的明劲武者太少了。 难得撞上罗千策这种底蕴深厚的世家弟子… 沈修寒也有意拿对方当磨刀石,一试自身所学! 天雕捩风手! 沈修寒斜挎剑匣,两只手化拳为爪,毫不避让地悍然撞去。 “啪啪啪啪!” 两人在方寸之间展开激烈的近身短打。 罗千策如毒蛇缠绕,指掌翻飞,阴柔缠绵; 沈修寒如精钢铸就,爪劲刚猛,大开大合。 指骨碰撞、擒拿锁扣、肘击膝顶… 两人以快打快,招招直奔要害,每一击都带着沉闷的骨肉撞击声。 短短十几息功夫,便已硬拼了四五十招! 台下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大气都不敢出。 擂台上。 劲风四溢。 罗千策表面不显,心中却越打越惊。 他本以为凭大成的缠丝柔云手和引以为傲的怒潮九叠身法,足以轻松击溃对方。 但沈修寒的底蕴出乎意料的强横! 无论他如何游走强攻,对方总能以爪功与腿法,将他的攻势尽数化解。 不仅如此,在这般高强度的交手中,对方招式间的衔接竟越发圆融,仿佛在借他的手喂招! ‘这小子在拿本公子当陪练?!’ 察觉到沈修寒只守不攻,游刃有余的模样,罗千策顿觉奇耻大辱! “找死!” 怒喝一声。 脚下步法爆发,借着拳脚对撞,骤然爆退拉开身位。 罗千策不再托大,右手猛地探向背后。 “铮!” 一声清脆刀吟声,雁翎刀瞬间出鞘! 罗千策气势一变,杀意如实质锁定沈修寒。 下一息,他动了。 身如离弦之箭,带着短促的破空声。 雁翎刀一刀紧接一刀,划出无数道细碎的弧光,如同一张密网,朝着沈修寒当头罩下。 烟雨刀·春雨绵延! 刀未至,那如丝如缕的刀势已扑面而来,空气仿佛都被切割得嗤嗤轻响,好似有无数雨丝飘洒。 沈修寒目光微凝。 体内金雕扶摇功全速运转,气血贯通双臂。 他左手大拇指一挑剑匣,匣盖弹开,右手精准探入,五指扣住剑柄。 “锵!” 清越剑鸣似龙吟! 寒廪出鞘! 沈修寒腰胯微沉,剑尖并未硬撼刀锋,而是手腕一抖一旋,剑身划出一个精妙的小圆。 一股绵密柔韧的劲道透出,如云雾流转,借力打力,生生将罗千策的刀劲引偏了三分。 “流云剑·云雾推山!” 观战台上,纪疏影惊呼出声,难掩震惊道: “小六他…这才拿到秘籍多久,便将流云剑的杀招修出来了?” 擂台另一侧,梅院众人更是看直了眼。 “好俊的剑法!沈师兄竟然也擅剑?” “二师兄,咱们梅院有剑法传承吗?” “没有…这多半是沈师弟自己的机缘…闭嘴,快看!” 擂台上。 只听“嗤”的一声。 沈修寒的剑尖借势回转,精准地点在雁翎刀侧面的发力薄弱处。 罗千策面色一变,当即抽刀退走,只觉握着刀柄的虎口隐隐发麻。 ‘这小子竟然真的精通剑法,且造诣不低!’ 罗千策面色铁青,彻底收起轻视之心。 他沉下一口气,手中长刀倒转,再次凌空劈来! “铛铛铛铛!” 清脆与沉闷的撞击声接连爆开,劲力疯狂碰撞,逸散的气劲,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罗千策一口气连斩二十三刀,刀刀全力以赴。 结果却被沈修寒数化解,甚至还能在间隙中冷不丁地回刺反击。 ‘不能再拖了!’ 罗千策咬牙,长刀一转,招式陡然变得更加细密绵长! 烟雨刀·刀意如笼! 刀光如幕,层层叠叠,几乎凝成实质,一浪接一浪地向沈修寒逼去。 每一刀都带着细雨润物无声的杀意,要将对手困死在刀网中。 “好刀法!” 观战台上,赵峥眼前一亮:“我亦擅刀,可在他这般年纪,我不如他!” 旁侧,王志道也轻轻颔首,难得赞道: “千策不错,不愧能在怒海派外门弟子中排名前三,这刀法练得够扎实。” “嘿…” 就连始终沉默不语的白擎苍都嘿然一笑,语气沙哑道: “这是从怒海派那门冰魄烟雨刀剥离出的下位刀法吧?看样子,已经修到大成了。” “不错…” 罗昌鸣抚须一笑,颇为自得地道: “千策在刀道上确有些天赋,这门烟雨刀他已修得几近圆满,功法兼备,几乎…毫无弱点!” 听着几位化劲的点评,梅霜风眉头轻蹙。 她也看得出,罗千策全力爆发后,已经开始一点点占据主动。 那密不透风的刀网,似乎将沈修寒压制得只剩下了招架之功。 然而,身处刀网中心的沈修寒,却无半分慌乱。 ‘不愧是出身武道大派的世家之子,这等实力,确实是我遇到的明劲武者中最强的一个。’ ‘只可惜…你遇到了我!’ 沈修寒冷笑一声。 下一息,他漆黑的左眼瞳孔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抹妖异的金芒! 瞐虚眼! 一枚金色的勾玉在眼底成型。 瞬息之间,那看似完美无瑕、连绵不绝的刀光,在沈修寒的视线中慢了下来。 足足四处气机破绽,清晰地暴露在金瞳之下。 “找到你了!” 沈修寒眼底厉色一闪,长啸一声: “破!” 唰! 手中寒廪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剑鸣。 旋即,他整个人合身扑上,果断朝着刀网左侧的破绽,一剑而去! 第129章 “沈师兄,梅院之光!!” 长剑破空而来,一股轻灵如风、变幻如云的‘势’凝聚于剑身上。 不再一味的柔韧,而是刚柔并济,虚实相生,飘忽中暗藏杀机。 这正是流云剑圆满的气象! 罗千策惊疑不定。 他只觉沈修寒这一剑很是飘忽,有些无从捉摸,难以下手招架之感。 明明像刺向左侧,却仿佛随时能转向他处。 剑尖如流星破空,穿透重重刀光,在罗千策惊恐的目光中轻轻一点! ‘啪!’ 仿若石子投入湖面,荡起圈圈涟漪。 强劲的穿透力自剑尖炸开,顷刻便让看似完美无瑕的刀笼支离破碎! 刀笼破了! “什么?!” 罗千策惊怒交加! 他顾不得多想,因为沈修寒已经长剑一扫,再次刺来! 罗千策低吼一声,长刀横于胸前,体内气血催到极致,在身前布下一道绵密刀网,水泼不进。 可惜,毫无用处! “铛!” 剑尖点中长刀左侧薄弱之处,火花四溅。 罗千策只觉一股山洪决堤的巨力撞来。 劲力透过刀身,贯入双臂,震得他虎口“呲啦”一声,崩裂出数道血口,鲜血直流! 罗千策闷哼一声,面容扭曲,身形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七八步。 每一步都在擂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直到退至边缘,脚后跟悬空,他才勉强站稳,脸色涨红似血,气血翻腾如沸。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湖畔上,成千上万名看客此刻齐齐瞪大双眼,屏住呼吸,鸦雀无声。 无论是罗家人,亦或是梅院弟子,包括长水县武者,以及其他擂赛者,全都难以置信看着这一幕! 短暂死寂过后,全场轰然炸响! “天哪…他竟然正面压制罗千策!” “这可是罗家嫡系公子啊,罗家人可是将他与罗棠音并称为罗家双骄!” “拳脚霸道,剑法亦然通神,这沈修寒在明劲中怕是已难寻敌手!” “沈师兄,梅院之光!!” 惊呼声如潮水蔓延开来。 人群中,罗万成盯着台上那道青色背影,满脸骇然,嘴唇都在发抖。 “他…他竟破了二哥的烟雨刀!这怎么可能!?” “二哥的刀道天赋,连怒海派罡劲长老都曾断言,他未来必能领悟‘刀芒’…” “即使是大姐面对这一招,也只能避其锋芒,不敢硬接,他一个外城出身的武馆弟子,凭什么能破?!” 身后的一众罗家子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接话。 高台上。 振武校尉赵峥玩世不恭的笑容首次消失了。 他上身前倾,神情凝重地盯着台上持剑而立的青衫少年,若有所思道: “这剑法路数…看着有些像碧霞山庄的流云剑?” “校尉好眼力,正是流云剑。” 白擎苍阴阴一笑,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锣,饶有兴致地盯着沈修寒: “此剑出了名的易学难精,即使碧霞山庄剑脉,也罕有人修至大成…” “可吾观此子,已将其练出门道,这份悟性…说不定,他日后有几分可能领悟‘剑芒’。” 剑芒! 听到这两个字,坐在一旁王志道眼皮跳了跳。 他将沈修寒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旋即目光一转,又看向另一边的正为沈修寒高声叫好的萧武。 王志道捏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一时心思电转,心中有些捉摸不定。 ‘命数子…我该不会判断出岔子吧?’ 他眼底阴晴不定,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但随后又暗暗否定猜测: ‘不对!’ ‘这沈修寒剑法天赋虽高,修为在同龄人中也属拔尖,但比起萧武那个怪物来说,终究差了火候…’ ‘罢了!’ 王志道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情恢复从容,眼中闪过深意: ‘罗千策已是强弩之末,这姓沈的小子拿下头三甲已成定局…待他进了龙血灌精潭…呵,无论如何,也得承我王家一份情谊!’ … 台上。 罗千策勉强站稳身形,低头看去,只见虎口处皮肉外翻,鲜血横流。 连带着手中的那柄中品宝器万雨刀也止不住地哀鸣颤抖。 罗千策抬头望向沈修寒,眼中满是骇然。 ‘此子…竟恐怖如斯!?’ 沈修寒单手横剑于胸前,气息绵长平稳,衣角轻轻飘动,青衫不染纤尘。 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悍然反扑! 体内金雕扶摇功如火炉般运转,磅礴气血瞬间贯通四肢百骸。 沈修寒脚下猛踏,身形犹如鬼魅扯出一道残影,手中寒廪寒芒刺骨,直奔罗千策胸膛而去! 流云剑·流云千变! 剑光如匹练! 忽左忽右,杀机暗藏! 罗千策退无可退。 身后便是擂台边缘,只能死咬牙关,双手握紧刀柄横扫格挡! “铛!”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中,火星如雨四下溅射。 罗千策双臂震痛,仿佛撞上一座巍峨山岳。 “噗!” 巨大的反震力冲入筋脉,逼得他喉咙一甜,当场喷出一口逆血! 罗千策心中惊怒狂吼,满心绝望。 ‘这小子的体魄怎会强悍到这等地步?!’ 沈修寒眼神漠然,不给他喘息之机,趁罗千策心神失守,长剑陡然一转! 流云剑·拨云见日! 同样是直刺,剑势却已截然不同! 先前的剑招飘逸出尘,如云卷云舒; 此刻却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仿若刺破苍穹! “不好!” 罗千策神情剧变,拼命回拉长刀试图再挡。 可沈修寒金瞳一闪,瞬间看穿破绽,长剑如毒蛇吐信点在刀身下方! “哐啷!” 剧震之下,罗千策十指脱力,长刀脱手飞出,钉入不远处的木板中。 罗千策嘴唇颤抖,面色煞白如纸,脚步踉跄后退,已是强弩之末。 沈修寒拧腰转身,又是一剑紧随而至! “哧!” 剑出如龙,寒光逼人! 长剑锁定罗千策胸口心脉,剑尖直指心脏,让他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完了!” 罗千策眼底一片绝望,浑身僵硬,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寒芒撕裂外衫,冰凉的剑尖触及胸口! 旋即…刺中那件师门赐予的宝甲。 第130章 剑出如龙,寒光逼人! 海魄鳞甲! 这件内甲由深海宝兽鳞片揉合精金打造,用料颇为不凡。 “呲啦!” 剑光刺中刹那,鳞甲上骤然爆起一团刺眼白光! 寒廪与鳞甲交叠,发出一阵呲呲声,甲面竟被犁出了一道沟槽,鳞片崩飞,露出下底衬布。 沈修寒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剑锋微颤! 那道至今尚未显露过的‘剑芒’,在剑尖处蠢蠢欲动,几欲喷薄而出。 若是放出,必能将这内甲连同罗千策的心脏一并贯穿! 罗千策头皮发炸,浑身鸡皮疙瘩暴起如粟,死亡寒意扑面而来,让他瞳孔涣散,整个人僵在原地。 千钧一发之际,沈修寒眼中精光一敛,硬生生扼住了那道杀意。 ‘足够了…若真杀了他,便不好收场了。’ 他手腕一抖,改刺为推,劲力如潮涌入长剑,狠狠向前送去! 一股雄浑明劲透甲而入,撞入罗千策胸膛。 “啊!!” 罗千策仰天喷出一团血雾,发出凄厉惨叫,整个人被掀飞出擂台。 “砰!” “哗啦啦!” 他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不偏不倚地砸进罗家人的席位上。 把长椅、茶盏、果品撞的散落一地,处处狼藉。 罗千策强忍剧痛,咬紧牙关从躺转趴,双手用力撑地,试图挣扎起身。 可受了严重内伤,体内气力全无,双臂一软,重新跌回碎木残渣之中。 “呕…” 罗千策身体剧烈抽搐,接连呕出几大口血! 唰! 一名罗家的暗劲高手面色铁青地现身。 他将面色惨白的罗千策扶起,迅速往其口中塞入一枚大丹,掌心贴背,助他化开药力。 同时双指如电,在罗千策周身穴位飞速点落。 片刻后,他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些许。 迎着罗家人担忧的目光,他冷冷丢下一句: “性命无碍,但脏腑移位筋脉受损,内伤极重,没有一年半载无法恢复!” 言罢,他背起罗千策,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擂台上。 沈修寒手腕轻挽,寒廪剑尖垂落,一滴血珠顺剑刃滑落,滴在脚下。 四周一片静谧! 好一阵子后,议论声如火山轰然引爆,鼎沸人声瞬间吞没了整个湖畔。 “赢啦!沈师兄赢啦!哈哈哈!” “打得好沈师弟!” “太狠了…拳脚双绝也就罢了,剑法竟也恐怖如斯!这等天资,若非年岁吃了亏,怕是连那萧武都能掰掰手腕!” “是极是极!这沈修寒比萧武、王玄阳等人足足小了六七岁。若放在同龄相斗,这长云县年轻一辈的第一人,还真说不准是谁!” 一众百姓、武者、江湖客的目光,纷纷聚焦在擂台上那道青衫上,充满了震撼! 与此同时,王佑儁的高喝传来: “明劲组,梅院沈修寒,胜!” 言罢,他顿了顿,声音中多了一抹肃然: “沈修寒连战连捷,已入头三甲…可入龙血灌精潭修炼三日!” 此言一出,梅院弟子们的欢呼声再次拔高了一个声阶,几欲冲破云霄。 … “好!沈兄弟打得痛快!” 不远处,萧武站在一处土坡上,抚掌大笑。 在他身旁,依次站着萧文、罗棠音、宋画堂,以及一身青袍、负手立于众人身后、平平无奇的韩礼。 “沈师兄的剑法实在太霸道了!” 萧文双眼放光,激动道:“大兄,我也想练剑…” “你练个卵!好高骛远!” 萧武瞪了他一眼,训斥道:“你先把打熬身体,叩开练骨关再说!” “哦…” 萧文委屈巴巴道。 一旁,罗棠音神色凝重,目光略微发怔。 方才一幕幕如烙印般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此子实力竟如此强劲…若生死相搏,即便是我,恐怕也不敢断言能稳压他一头…’ 在她身旁,丁箐手绞衣角,心底激动不已。 但顾忌着罗棠音生气,只能拼命将嘴角往下压。 毕竟… 胜者是她师弟。 被打的像一条死狗的,却是罗棠音的弟弟。 所以,丁箐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 观战台上。 纪疏影高耸的胸口起伏,姣好的面容上掠起一丝潮红,攥起身旁的梅霜风的素手,语气轻颤: “霜君,小六赢了!你瞧见没有?短短时日,他已成长到了这般地步!” 梅霜风长长吁出一口气,“看见了…” 她望着台上正缓步走下的身影,美眸中满是唏嘘。 昔日那个如履薄冰、双手高举着宝鱼拜地、苦苦哀求她收留的渔家少年,仿佛还在昨日。 可转眼间,他已长成一棵的参天大树,连怒海派出身的罗家嫡子,都被他斩落剑下。 梅霜风眼底不禁泛起一丝湿润,喃喃道: “落云若还在世…如今,大抵也是寒儿这般修为了罢…” 纪疏影闻言一怔。 随后,她默默收紧了握着梅霜风的手。 两人一时无言。 前排的四张太师椅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哈哈哈哈!” 赵峥豪迈大笑,转头看向身侧: “罗县尊,看来这第二局,又是我赵某人小胜一盘啊。” “校尉确是好运道…” 罗昌鸣面皮微抽,语气淡淡地道:“放心,本官既已应下校尉,自然不会食言。” “痛快!” 赵峥一拍大腿,笑得愈发畅快: “先前答应县尊之事依旧作数,县尊挑好人,直接送去我军中便是。” 罗昌鸣闻言,面色稍稍和缓了些,微微颔首。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重新落在沈修寒身上。 ‘好一个沈修寒!’ ‘骨龄尚浅,修为却奇高。不仅拳脚霸道、兼修身法,更是将那门流云剑修出了门道…其天赋、心性皆属上上之选!” 罗昌鸣心中赞叹,眼里却慢慢冷了下来。 ‘只可惜,这等锋利快刀,偏偏在纪家手里…’ ‘纪氏的商号、船队,是我罗家称霸云水湖的最大绊脚石…这小子若不能为我所用…’ 一丝森冷杀意从罗昌鸣眼底一闪而逝。 ‘那便留不得了!’ 就在这时! 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惊呼声,铺天盖地炸响! “那是什么?!” “天呐!那白光…难不成是…” 罗昌鸣眉头一皱。 身旁其他三位化劲大宗师亦是神色微变。 四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第131章 武宴结束,三甲已出! 罗昌鸣眉头一皱。 身旁其他三位化劲大宗师亦是神色微变。 四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擂台上。 纪宁黑剑出鞘。 剑身上,竟吞吐着一抹凝练的霜白之芒! 他的对手是来自长水县豪族的子弟。 姓张,名凌骁。 此人修为精深,年纪轻轻便拜入府城镇海侯府门下。 镇海侯崔道然,乃大齐皇室安插在沧州、专门钳制南海诸派的封疆大吏。 其人位高权重,麾下设立的‘巡海卫’威名赫赫,根据修为分为一等、二等、三等,等级森严。 张凌骁便是一位二等巡海卫。 他修为暗劲前期,九窍已开其二,一杆银枪使得出神入化,枪风呼啸,如蛟龙出海。 原本仗着高出一线的修为,对阵纪宁时还颇显游刃有余。 可当他瞥见纪宁剑上那如月华般的白芒… “这是…” 张凌骁瞳孔大震,后背霎时浸出冷汗,骇然失声惊叫: “剑芒?!你竟修出了剑芒!” 纪宁面色冷峻如冰,一言不发,手中黑剑带着那道霜白剑芒,当头劈下! 冷冽。 凌厉。 杀机凛然。 剑刃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仿佛要斩断世间万物! 张凌骁躲闪不及,只能死咬牙关,双手横举大枪,使尽浑身力气试图硬接这一剑,以图反击。 可他虽听过剑芒,却从未见过这等手段,终究还是小觑了剑芒的破坏力。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传来。 跟随他多年的下品宝器裂空枪,竟脆如豆腐般,被拦腰一分为二! 断口处光滑如镜,银亮的枪头落地,叮当作响。 剑芒余势不减,继续朝张凌骁头顶劈落! 张凌骁肝胆俱裂,亡魂皆冒。 生死之间,他体内太冲、关元两处窍穴中,暗劲轰然爆发,身形刹那间暴退,快如闪电。 可尽管他反应极快,但终究还是慢了半息。 “呲啦!” 剑尖贴着他的面皮劈下。 顺着神庭穴、鼻翼、嘴唇、下颌,一路向下… 霜白剑芒在他胸腹间犁出一道笔直的血槽,皮肉翻卷,鲜血狂涌! “啊!” 张凌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下意识低头看去。 面上、胸腹鲜血溢出,将衣襟染得通红。 “算你狠!” 剧痛与恐惧交加,让他顾不得颜面,二话不说翻身跃下擂台,狼狈认输。 观战台上。 罗昌鸣长身而起,一双老眼死死盯着纪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剑芒…’ ‘这姓纪的小子,竟然领悟了剑芒!’ 一瞬间,罗昌鸣对沈修寒的杀意便转向纪宁。 … “剑芒…” 沈修寒望着这一幕,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讶。 站得近了才感受到。 自己的剑芒似乎和纪宁的有所区别。 沈修寒的剑芒,飘忽灵动,如流云舒卷,有一种飘逸出尘之感。 而纪宁的剑芒,却是无尽锋锐,杀意十足,如冰刃破空,霸道凌厉。 “难道…” “武夫的心性不同,借由各自剑法蕴养出的剑芒,也各有千秋?” 沈修寒心中思忖,对剑道的明悟又深了一层。 而随着纪宁拿下胜局,这场搅动风云的‘龙骧武宴’算是彻底落下帷幕。 明劲三甲为沈修寒、罗棠音,以及长水县开碑武馆的林升。 暗劲三甲则是:萧武、纪宁、王玄阳。 喧嚣逐渐平息。 观战台上。 一身白袍,面容清癯,气度渊渟岳峙的王志道,缓缓站起身,声音如黄钟大吕,响彻整个湖畔。 “诸位!” 王志道环顾四周,拱手一礼,笑道: “连日来的龙骧武宴,承蒙各位江湖同道、父老乡亲鼎力捧场,王某人在此谢过了。” 他顿了顿,大袖一挥,透出一股豪迈阔绰: “武道一途,争的是一口气血,也是一个人情。” “今日,我两县年轻翘楚决出,为庆贺盛举,王某已命人在云水湖畔,以及城中四条主街,连摆三天的流水大宴!” “凡到场观擂者,无论江湖游侠、市井百姓,皆可入席。权当王家答谢诸位同道与乡亲的见证之谊!” 此言一出,短暂的错愕过后,整个湖畔顿时爆发出直冲云霄的欢呼声! “好,王家主当真大气!” “不仅擂台杀得刺激,竟还有免费白食吃!” “哈哈,快走,占个好位子,这等世家的酒肉,平日里可吃不着!” 无数百姓与底层武者皆是面露喜色,纷纷高声叫好。 擂台上的血腥残酷,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 … 擂台边,人群交头接耳,讨论着流水席面。 “沈公子。” 一名穿青色短打的王家管事凑到近前,躬身抱拳,姿态恭敬: “家主与校尉请公子过府一叙。” 正戏终于来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他也有些好奇,所谓的‘龙血灌精潭’,究竟是个怎样的地界。 当下转身,朝江青虹、徐川等同门抱拳告辞: “诸位师兄师姐,我先走一步。” “师弟快些去吧,此地交给我等便可。” 江青虹面色略有些苍白,方才那一战耗费了太多气血,声音都轻了几分。 徐川则重重拍了拍沈修寒的肩膀,眼中虽有几分羡慕,但语气中满是祝福。 “师弟,且去瞧瞧那‘龙血灌精潭’的究竟,回来定要给我等仔细讲讲。” “一定!” 沈修寒颔首应下,目光扫过一众同门。 旋即看向那名王家管事,抬手道: “劳烦带路。” 那管事嘿嘿一笑,姿态很是谦卑: “公子折煞了,都是小人该做的…公子,请。”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徐川怔然片刻,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复杂: “师弟的修为进境太快了…这才几个月,便将我等远远丢在了身后。” “二师兄,莫要多想了。” 向云霆摇摇头,他武道之心向来坚定,面上浮现出毅然之色,目光灼灼: “师弟有他的机缘,我等也有我等的机缘。龙骧武宴既已结束…那距振武校尉归营也不远了!” 徐川闻言顿时精神一振,面上浮现出期待之色。 他、向云霆、申佪三人,已经私下见过丁凝师姐。 后者也答应替他们走动门路,将三人带入龙骧军,谋求前程! 只是可惜申佪… 他身负重伤,筋骨尚未愈合,能否去得成,还是两说。 旁侧,江青虹虽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但望着沈修寒消失的方向,眼底却燃起了一团火。 ‘得努力了,不然…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被小师弟追上了!’ 第132章 古灵器,『太帝缚龍锁』! 沈修寒跟随王家管事,朝城北走去。 不过小半个时辰,一座府邸便出现眼前。 朱漆大门敞开,两侧石狮各踞一方,张牙舞爪,头顶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笔锋遒劲。 王府! 跨过门槛,来到前院,院中青砖铺地,两侧抄手游廊雕梁画栋。 又转过一道影壁,又穿过两进回廊,到了正厅,便听到有谈笑声传来。 厅堂中宽敞明亮,红烛高烧,照亮四壁字画。 紫檀桌椅分列两侧,案上摆着茶盏。 沈修寒一眼扫过。 上首两座,王志道正与赵峥低声诉说着什么。 萧武、王玄阳、罗棠音、纪宁四人已然到来,各自坐在案后,或端茶慢饮,或低声交谈。 唯有长水县那林升还尚未到场。 “沈兄弟,这边。” 萧武眼尖,瞧见他立刻声音招手。 沈修寒见状,便在萧武右侧空案后盘膝坐下。 片刻后,厅中丫鬟穿梭不停,端着漆红食盒,将菜肴摆上各人案头。 清蒸鲈鱼、红烧蹄髈、酱牛肉、桂花糯米藕… 还有几壶上好的竹叶青。 半炷香后,那林升也在管事带领下走入正厅。 见人到齐。 王志道持酒盅起身,环顾众人,笑道: “诸位能在龙骧武宴中杀入头三甲,皆是我长云、长水两县天骄,这第一杯酒,王某敬诸位,贺诸位未来武运昌隆!” 沈修寒等人闻言,也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随后,赵峥也站起身来。 他直接拎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豪迈地大笑道: “赵某是个粗人,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大家敞开了吃喝,莫要拘束,说不定…日后诸位便是我龙骧军的同僚袍泽!” 赵峥话音落下,端起酒壶仰头猛灌。 这股子豪迈作态,让厅中气氛缓和许多。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堂中六人相互敬酒、结识,言语间,免不了聊到那龙血灌精潭的玄妙。 “诸位兄台。” 长水县林升放下酒盏,抱了抱拳,虚心求教: “在下出身寒微,素日里只闻其名,未见其身,对龙血灌精潭一无所知,不知哪位能解惑一二?” 闻言,席间四人的目光皆投向王玄阳。 他是王家人,又是镇东将军之子。 这宝物本是他家之物,涉及底蕴的隐秘,自然最适合他来讲解。 王玄阳嘴角掀起自得的笑容,放下玉筷,目光扫过众人,故作高深道: “也罢…诸位可知秘境一说?” “秘境…” 萧武目光微微一动,试探道:“类似洞天福地?” 王玄阳呃了一声,顿了顿,摸摸鼻子道: “龙血灌精潭乃是古灵器太帝缚龍锁所衍化出的灵境。” “虽比不上洞天福地那般玄妙,却也是一处世间罕见的宝地。” 他有心卖弄,目光灼灼地扫过众人,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 “诸位可知,‘太帝’是何人?” 众人一时沉默,面面相觑。 唯有罗棠音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淡道: “太帝嬴骄,上古赵国人士。其人雄才大略,横扫六合,功盖万世,亦是一位震古烁今的武道天骄。” 她顿了顿,放下茶盏,声音清冷如泉: “据大齐旧国志所载:太帝天赋惊人,六岁便心神通明,被上古剑仙‘盖聂’收为真传,传其无上道法。” “入门后,祂十岁叩开明劲,十三岁入暗劲,十五岁破化劲,弱冠之年便结成罡劲。不到四十…便叩开了‘神通’大门,成就神临之境。” “随后,祂立古魏,扫六合,统天下,登临真君之位,尊号‘魏煌元武御世帝君’…” 罗棠音不疾不徐,如数家珍地娓娓道来。 “不愧是罗家大小姐,博闻强记!” 王玄阳哈哈一笑,抚掌赞了一句。 随即,他收敛笑意,压低嗓音续道: “太帝虽扫六合、御四海、统天下、称帝君,但这过程却非一帆风顺,中间历经了无数艰辛崎岖。” “比如…” 他端起酒盅饮了一口,润了润喉,继续道: “魏兵破六国,国境线推至四海之滨时,便撞上了一块硬骨头。” “彼时,统御汪洋的东海龙君东方嵊一声令下,集结海中无数龙王、妖王,百万水族,阻魏兵于东海之滨。” “同时,祂还联合北、西、南海三大龙君,试图将魏兵打回陆地,让其无法染指海域。” “奈何…” 王玄阳摇了摇头,神色略有些遗憾道: “除北海龙君东方渌有意与祂联手,余下的南海、西海两位龙君,皆各怀心思,不肯出力。” “待太帝与数位魏国真君于海中大战时,南、西两位龙君临阵反水,率麾下龙宫势力远撤边海,放弃祖宗基业,甚至将东方姓改成殷姓,以避大魏锋芒。” 言及此处,王玄阳语气中多了一分感叹: “那一战,杀得天崩地裂。北海龙君东方渌被诛杀于东海往南,也就是如今的听岭岛附近…” “那处海域即便过了数千年,海水依旧呈朱红之色,因此被后世称为‘诛渌海’。” “而东海龙君,则被三位真君联手追杀,不知最终逃往何处,再无踪迹。” “随后,太子嬴长缨领诸多魏将,与一众龙王、水中大妖激战。” “那些龙族余孽虽失了龙君,却依旧凶悍难制,太子竟奈何不得,久攻不下。” “于是,太帝现身…” “祂从海中折了一段水草,随手一抬,那水草便化为一条遮天蔽日的锁链!” “锁链一出,霞光万道,将一众东海里的龙王,乃至龙子龙孙,统统捆缚,动弹不得。” “之后,诸皇子与魏国诸将进龙宫享乐,斩龙首,剁龙足,割龙根,或烤,或蒸,大食龙肉…各使手段,折辱诸龙。” “那锁链日夜沾染龙血,渐有神妙,灵性大增。” “因魏将樊虞乞献上两名龙女,让众帝裔品尝,立下大功,太子嬴长缨便将那锁链赐给了他。” “樊虞乞得意非常,将宝物命名为太帝缚龍锁,日日悬于腰间,以彰其军功。” 王玄阳说到此处,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太师椅背上,语气变得幽深。 “再后来…楚国盛,魏国崩,待楚兵攻入魏都时,似有龙族背后相助,樊虞乞遭焚杀,身死道消。” “樊氏后人仓皇之下,举族南迁逃离北方,恰遇覆海真君成道,于是献上太帝缚龍锁以求庇护…他们也得偿所愿,拜入覆海真君二弟子‘窦惟象’的南乡泽。” “如今千百年过去,沧海桑田,一众真君、大能尽皆化为飞灰,唯独这道太帝缚龍锁流传下来,历经无数人手…” 王玄阳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最终…到了我爹手中。” 第133章 “破开暗劲,就在今日!” 众人听完,神色各异。 罗棠音美眸圆睁,朱唇轻张,显然也是头一回听闻这等隐秘之事。 纪宁神色内敛,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修寒面无表情,仿佛在听天书,波澜不惊。 林升眼里震撼莫名,看向王玄阳的目光里,隐隐带上了几分巴结与讨好。 唯独萧武… 他目光微闪,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做出不经意的模样,道: “南乡泽…这名头,倒是与南乡府城颇为相像。” “哈哈,萧兄有所不知。” 王玄阳面色如常,笑眯眯地解释道: “古称的南乡泽,便是如今的南乡府连同八百里云水湖!这片水域,当年可是泽国万里,水天一色,比现在辽阔数十倍不止。” 顿了顿,他续道: “之所以变成如今这样,也是那位覆海真君离世后,祂的另一位真传弟子‘萧霆’求道陨落…才开始一日日缩小的…” 萧霆! 骤然听到这两字,沈修寒心中大震。 他记得很清楚。 钓海楼的开山祖师,便名为萧霆。 正是那位祖师所制出的礼器钓海素心钟,联合钓海福地的位格,才不断催生出命数子! 沈修寒还曾怀疑过。 萧武既为命数子,是否与钓海楼的开山祖师萧霆之间有所联系? 想到这,沈修寒念头翻涌,目光瞥向萧武。 萧武神色如常。 仿佛“萧霆”二字于他而言不过是个陌生名讳。 上首,王志道同样不经意间扫过萧武的神色。 见他毫无异样,既不震惊,也不躲闪,王志道心中暗暗失望。 旋即,他目光看向赵峥,微微颔首。 赵峥心领神会。 他放下酒盅,站起身,铠甲叶片哗啦作响: “诸位!” 一开口,顿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吸引过来。 “时候不早了,咱们这便开始罢!” 说着,赵峥郑重地打开桌上一个长条木盒。 木盒以紫檀为胎,边角包铜,盒面刻着云纹兽首,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盒盖翻开,露出内里暗红色的丝绒衬垫。 赵峥伸手探入,从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条通体乌黑的锁链。 链身长约三尺,有小臂粗细,每一节链环都刻着细密繁复的纹路,如云雷,如龙鳞,层层叠叠,隐有暗光在纹路间流转,仿佛活物。 “这便是太帝缚龍锁。” 赵峥双手托起锁链,环顾众人,沉声道: “此宝乃是上上等的古灵器,品阶极高,对使用者的修为要求颇多,即便是本校尉,也不能将你们一齐送入。” 赵峥说至此处,指尖微微一颤,一缕凝练的气状劲力从掌心涌出,如丝如缕,缠绕上锁链。 锁链顿时嗡嗡颤鸣,链环上的纹路次第亮起,幽光闪烁,如龙鳞开合。 “尔等排好队,每次上前一人,握住此锁。我将催动灵器,送你们入秘境修炼。” 赵峥深吸一口气,气劲骤然暴涨,乌色光芒大盛,将整个厅堂照得通明。 “记好了!三日后,便是尔等出关之时。届时我自会催动灵器,将你们接引出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嗓音一沉: “来吧!” 萧武当仁不让,第一个站起身来。 他大步上前,五指张开,搭在那锁链上。 赵峥体内气劲轰然灌入锁链,口中低喝: “进!” 唰! 乌光一闪。 萧武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随后是纪宁、王玄阳、罗棠音、沈修寒等人。 轮到林升时。 王志道却挥挥手,乌光顿时黯淡下来。 “家主…” 林升垂头拜倒,双膝跪地,神色略有不安: “我已按管事吩咐,问了‘龙血灌精潭’…” 王志道漠然盯着他,一言不发。 厅中寂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林升额头上渐渐浸出汗水,顺着皮肤流下,淌进眼角,他不敢去擦,依旧拜在地上,脊背弓起,仿佛一只缩在壳中的蜗牛。 “嗒、嗒、嗒…” 汗水越聚越多,顺着鼻梁滑落,滴在青砖上。 好半晌后,王志道终于开口,语气毫无温度: “做的不错。” 呼! 林升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 但不等他沉下心,王志道便再次道: “我听闻…你有老母与幼妹住在长水县?” 林升面皮一抖,牙齿开始咯咯作响: “…是。” “我会派人接她们来长云县,你亦如此,从今日起,你等便为我王家做事。” “但你记住了…此间之话,若有一字被他人知晓,你一家三口,都别想活。” “…是,是,属下明白!” …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光影扭曲如旋涡。 等沈修寒回过神,已置身于一处幽暗岩洞中。 四周雾气氤氲。 那雾并非寻常水汽,而是粘稠如浆的血雾,吸入一口,便觉毛孔舒张,血液奔涌加速。 沈修寒眯起眼,缓缓扫视四周。 这座岩洞极为空旷,穹顶高不可见,四周石壁湿漉漉的,渗着暗红色的水珠。滴落在脚下,发出“嗒、嗒”的轻响。 洞中没有任何摆设,唯有一条石阶斜斜向下延伸,通向深处的一方深坑。 深坑中,是一方约莫十余丈宽的巨型血池。 池中液体暗红粘稠,如熔化的红玉,表面偶尔冒出一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磅礴的气血之力。 ‘这便是…龙血灌精潭。’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 此等造化之地,每一息都珍贵异常,容不得半点浪费。 他目光左右一扫。 萧武、纪宁、王玄阳、罗棠音四人,早已各自寻了一处石阶盘膝坐下,相隔数丈,互不打扰。 有的闭目凝神,有的双手结印,有的口中念念有词,皆已入定。 沈修寒见状,也挑了个靠近血池中央的位置,拂了拂衣摆,盘膝坐下。 他闭目调息,运转金雕扶摇功,体内气血如沉睡的蛟龙缓缓苏醒。 周身上下,毛孔齐齐舒张,如饥似渴地吞纳着那浓得化不开的气血。 “好浓厚的气血…” 沈修寒暗暗咋舌。 这龙血灌精潭果然名不虚传,在外苦修一月,也不抵此处一日之功! 若能在此处修炼一年半载,怕不是要直接冲上化劲? 他收起杂念,将心神沉入体内,引导气血洪流,冲向最后一道尚未贯通的筋脉! 阳跷! 一个多时辰后。 “咔嚓!” 一声脆响炸开,如冰河解冻,似铁锁崩断。 原本需二十余日苦修方能打通的阳跷脉,在磅礴气血的灌注下,顷刻间轰然贯通! “明劲圆满…成了!” 沈修寒握了握拳,五大正筋尽数贯通,气血如大江大河,再无阻滞。 一身劲力比入潭前强了何止一倍! 沈修寒目光灼灼,深呼一口气,道: “再来!” “破开暗劲,就在今日!” 第134章 “沈兄弟,你呢?” 旁人修炼,每进一步都需苦苦打磨,如愚公移山,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但沈修寒不同。 他的武道境界与感悟,早已在推演中修行到了暗劲圆满! 这意味着对他而言,明劲到暗劲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瓶颈。 就像一条挖通的水渠,只待渠门打开,水流便会自然涌入。 他缺的,只是通过时间,一点一滴汇聚更多的“水”。 而这龙血灌精潭,最不缺的便是“水”。 浓郁的血色雾气中,沈修寒双目微阖,心神彻底沉入空明。 体内金雕扶摇功运转,宛如一张无形大网,引导着那庞大滚烫的气血,向着足底倒灌而去。 明劲与暗劲,看似只差一字,实则是对肉身掌控的云泥之别。 明劲者,气血外放,刚猛霸烈。 修行之法多是打桩架,以皮肉筋骨的打磨为主,大开大合却显粗糙; 而暗劲,则是气血凝练成更精细的“劲”,藏于人体周身的窍穴之中,收发由心,杀人于无形。 武道有云:明劲叩三关,暗劲辟九窍。 而这九窍之始,便在足下。 意思是对于初入暗劲大门的武者而言,最易叩开窍穴,便位于足背处。 其名为:太冲! … 血潭深处。 时间悄然流逝。 沈修寒盘膝而坐,他发鬓、肩头乃至棱角分明的面庞上,皆已沾满一层细密黏稠的暗红血珠。 他双手掐印,不断地将劲力顺着筋脉、正骨,朝着足背处冲刷涌去。 不知过了多久。 某一刻。 “嗡!” 沈修寒体内陡然传出一声沉闷气爆! 紧接着,他周身那股刚猛外放的气血,犹如百川归海、万物坍塌般,以恐怖的速度疯狂向内收缩! 庞大浑厚的气血,被不断地碾碎、重组,最终尽数封进足背的太冲穴内。 “噼里啪啦!” 一阵密集爆豆声炸响,沈修寒体内骨节错动,筋脉震颤,如雷过天际。 伴随着脚下传来一阵撕裂刺痛感,一股细若游丝、却锐利无匹的凝实劲力,骤然破茧而出! 这股新生劲力顺着经脉一路逆流游走。 沈修寒猛地睁眼,瞳孔中精光如电。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曲,一缕肉眼难辨的暗流盘旋吞吐,它无声无息,却透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外放转内敛,刚极生暗柔…” 沈修寒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 “这便是…暗劲!” 太冲穴! 洞开! 暗劲,成! “呼…” 沈修寒感受着体内脱胎换骨的力量,长呼一口气,眼中略有复杂。 从拜入梅院至今,不过数月时间,他便走完旁人数年未必能走完的路。 从一个连马步都扎不稳的渔家子,到如今叩开暗劲关的武者… 这条路,他走得实在太快,快得有些不真实。 “但…还不够!” 沈修寒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逐渐坚定。 ‘暗劲…放在小小的长云县,固然能被各方势力奉为座上宾,高看一眼。可对武道而言,不过刚跨过门槛罢了!’ ‘我的目标,从来不仅仅是区区暗劲!’ 心念微动,浑身劲力缓缓敛回窍穴。 抬眸扫了一眼四周。 血雾太重,粘稠如浆,看不清其他人,只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呼吸吐纳声,此起彼伏,如潮水涨落。 沈修寒垂下眼帘,心中念头急转。 他虽不知具体时间,但凭借武者直觉,能大概感觉到进入此地顶多一日。 这意味着,还有两日可以尽情吸纳气血修行。 如今虽暗劲已成,但这还远远不够。 九窍才开其一,还有八处窍穴等着他去叩开。 而这口血池,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冲关圣地! ‘机不可失,继续修炼!’ 沈修寒合上双眼,再次盘膝结印。 在这龙血灌精潭中闭关一日的进境,抵得上在外界吞服丹药修行数月! 这等千载难逢的羊毛,若不能一口气薅个爽,下回再想寻这等宝地,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 不知过了多久。 血潭另一侧,传来一声骨骼轰鸣。 萧武睁开双眼,眸底精光爆射,唇角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第七窍,开了! 他终于彻底迈入暗劲大成之境! 萧武暗自盘算。 若是在外界苦修,以他的天资,估摸着至少还需数月光景,才能水到渠成地辟开最后两个窍穴。 但在这座血潭中,若能一直这般吸纳下去,恐怕不出十几日,他便能暗劲圆满,开始图谋化劲。 ‘可惜了…时间仅剩一日了…’ 萧武遗憾地摇摇头,旋即收敛心神,准备抓紧时间继续修炼,能多炼化一分是一分。 可他刚入定不久,便睁开双眼,两道浓眉皱在了一起。 ‘嗯?’ ‘这里的气血…怎么似乎变淡了?’ 萧武面露疑色,站起身来,目光向四周扫去。 这一看,顿时让他错愕不已。 前日刚踏入这‘龙血灌精潭’时,此地空气中弥漫的血气浓稠得犹如实质,几乎化作了血雾血雨。 可到现在… 那股庞大的血气已然荡然无存,空气中的雾气明显稀薄了许多。 甚至连脚下粘稠如浆的血潭,也下降了一层,原本殷红的色泽更是变得清澈透亮了不少。 萧武满脸难以置信,忍不住喃喃道: “就这?” “王家人将这地界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太帝、覆海真君都搬出来了…” “结果就够我辟开一处窍穴便无余力了?” “萧兄!萧兄!”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王玄阳的呼喊声。 他看到萧武站起了身,便匆匆蹚水过来。 这位王家少爷此刻也是一脸惊疑不定。 “这、这不对罢!” 王玄阳一脸愕然道: “家主亲口说过,此地的磅礴血气,足够我等每人都辟开一二窍穴的!” “可怎地我连第一个窍穴都还未叩开,血气便淡薄成了这般模样?!” 萧武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反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 说话间,独自坐在远处的罗棠音也站起身。 她绝美面庞柳眉微蹙,看着周围稀薄的气血,显然也是不太满意。 紧接着,纪宁、沈修寒以及林升也先后醒来,满脸疑云地聚拢在一起。 萧武关切道:“棠音,可顺利叩开暗劲?” 罗棠音轻轻颔首,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刚入暗劲便醒来了,此地气血已不足以将太冲穴修至圆满,更遑论去叩开第二处关元窍了…” “能成暗劲便好,也不算虚来这一趟。” 萧武微微摇头,轻声宽慰了一句。 随后目光一转,看向了一旁的纪宁。 纪宁双手抱胸,脸色微沉,摇头道: “成了关元窍,但第三处听宫窍,气血不济,未能凝出。” “有所收获便好。” 萧武叹了口气,紧接着,目光看向沈修寒: “沈兄弟,你呢?” 第135章 连破三窍! “沈兄弟,你呢?” 迎着萧武的问询,沈修寒坦然道:“叩开暗劲,略有收获罢了…” “已是极好了。” 萧武叹了口气,拍了拍沈修寒肩膀,宽慰道: “这潭子里的气血虚浮得很,后继乏力,怨不得你我天资不够。” 听到这话,王玄阳脸上肌肉一抽,简直欲哭无泪,憋了好半晌才道: “你们好歹还有收获…我刚把第三窍劲力蓄满,正要冲关,气血突然就断了,这叫什么事啊!” 众人闻言,皆是面面相觑,谁也接不上话。 这话王玄阳能说,他们却不能附和。 龙血灌精潭再不济,那也是王家的宝物,多少人求之不得。 此番入潭,也省去了众人起码数月的苦修。 若还要挑三拣四,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那便太不当人了。 沈修寒默默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咳…玄阳兄弟。” 见气氛尴尬,萧武干咳两声,转移话题: “此地气血已然干涸,不知日后可能恢复?” 王玄阳闻言,张了张嘴有些犹豫。 毕竟事关王家重宝,其中玄妙不宜多言,他略作沉吟,含糊解释道: “太帝缚龍锁乃是古代传下的宝物,玄妙是一等一的,血气吸炼完后,只需将其封存,自行静待个二三年,里头自会重新聚满气血,恢复如初。” “原来如此…” 萧武眼中闪过恍然,由衷地赞叹道: “不愧是古灵器,有这等宝物镇压底蕴,王氏便等于多了一处能不断滋养后辈的宝地,世代不衰啊。” 听到萧武的吹捧,王玄阳嘴角的苦涩散去,忍不住露出一抹得意。 前段时日,经过王志道点拨,王玄阳才恍然。 原来,王志蕃将他扔在长云县不管不顾,并非是看轻他庶子身份。 而是在为他铺路! 让他从底层做起,磨砺心性,结交英才,方能扛得起王家重担。 念此,王玄阳心中对父亲的那点怨气,早已烟消云散。 此刻听到旁人对王家的敬畏,他因辟窍失败而略显沮丧的表情,也不由浮现了几分骄傲。 尽管,这也是他第一次踏入这处血潭。 “行了。” 萧武挥挥手,打断众人的心思,沉声道: “此地虽气血淡薄,但比外界依旧强不少,等于时刻在吞服丹药修炼,如今还剩一日才到时限,诸位不要耽搁,继续修炼罢。” “萧兄所言极是。” 众人纷纷应下,各自寻了位置,重新盘膝入定。 沈修寒默默选了个角落,在血池边缘一处凹进去的石台上坐下。 他看似闭目调息,实则心神已经沉入体内,查探两日来的收获。 萧武等人以为龙血灌精潭徒有虚名,效用被王家人过分夸大。 唯有沈修寒心如明镜,深知此处是何等不凡! 血潭中气血不仅磅礴浩瀚,难得的是精纯柔和,如水乳交融,无半分霸道冲撞之感。 就仿佛被人驯服后,抹去所有狂暴杂质。 非常适合武者炼化! 沈修寒仗着圆满的金雕扶摇功,无底洞般抽干潭中近五成气血。 体内窍穴根基依旧稳固如山,毫无虚浮感。 而其他人觉得潭中气血后继无力,是因为很大一部分气血被沈修寒炼化了! 而他利用这股气血,将暗劲初期的三处窍穴全部辟开,并且都修至大成! 太冲窍! 关元窍! 听宫窍! 足足三处大窍贯通,气血如珠串联,劲力如钢针般凝实,流转不息。 此刻的沈修寒,距离暗劲中期的标志,也就是九窍中的第四窍明门窍,也已然近在咫尺! ‘待到听宫窍修至圆满,便能辟开明门窍,而这个时间,顶多一月!’ “呼…” 沈修寒吐了口气,目露精光,心脏怦怦直跳。 他就这般静静盘坐,感受着三处窍穴中涌动的劲力在筋脉中游走,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油然而生。 好一会后,沈修寒压下翻涌情绪,他闭上双眼重新结印,继续修炼。 沉剑坞九当家屠啸天有眼无珠第四十五日。 嗡! 幽暗的血潭空间里,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穹顶石屑簌簌落下,池中血水荡起涟漪。 众人纷纷惊醒,手腕处一阵灼烫。 一道隐匿的乌黑色锁链印记,骤然爆出刺目幽光,如无形大手攥住他们。 “三日之期已到,要将我们拉出去了!” 王玄阳沉声喝道。 唰!唰!唰! 话落片刻,接连六道乌光冲天而起,众人的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 王府。 三院内堂中。 “砰砰砰…” 几声闷响接连传来,便见六道身影略显恍惚地从半空中跌落,踉跄几步方才站稳在地板上。 上首,王家家主王志道的身影已然不在。 唯有那赵峥笑眯眯地站在堂中。 他也不多问,将太帝缚龍锁收入木盒,旋即拍了拍手,笑道: “诸位,本次武宴到此结束。我龙骧军的承诺依旧作数,尔等若想入伍从军,皆可优先分配军职,不必与寻常士卒从头熬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续道: “七日后,我便会率军离开长云,有意者可来城外营地寻我…” “过时不候!” 众人闻言,神态各异地拱手告辞。 离开了王府。 暮色已深,长街两侧的灯笼也陆续亮起来。 王玄阳将众人送至门口,便反身回去了。 林升也抱拳告辞。 这个时候,萧武忽然看向罗棠音,又对着纪宁、沈修寒两人招了招手。 沈修寒神情微怔,察觉出萧武有事相告,和纪宁对视一眼,便迈步跟上去。 四人并肩而行,穿过长街,拐入一条僻静巷子。 待到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萧武停下脚步。 他警惕地左右扫视,确定附近无人窥伺。 这才转过身来,面色郑重,低声道: “诸位,可信得过我萧武的为人?” “萧兄这是甚么话?”纪宁不假思索道:“我等兄弟间何须说这些。” 沈修寒也跟着点头: “萧兄有话,不妨说来一听,能搭把手,我定不会袖手旁观。” 罗棠音朱唇轻抿,一声不吭地站在萧武身后,用行动表明立场。 萧武见此,神情掠过一丝感动。 他深吸一口气,又往巷口看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不瞒诸位兄弟,上个月我前往云水湖探宝时,发现了一桩惊天之秘…” 第136章 ‘杀同僚、盗重宝功法功,叛逃龙骧军…’ “惊天之秘?” 罗棠音美眸微转,眼波中泛起涟漪。 萧武并未直接作答,而是话锋一转: “诸位回想一番,本次武宴,可曾察觉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纪宁闻言,眉头凝成一个川字,陷入沉思。 罗棠音亦是低眉垂眸。 两人沉默之时。 沈修寒心中一动,脑海划过灵光,脱口而出: “白家?” “不错!正是白家!” 萧武赞许看了沈修寒一眼,低声说道: “长云县五大世家,王、罗、纪、韩四家皆有子弟下场角逐。唯独白家,连个撑场面的小辈都未曾派来,诸位可知为何?” 闻言,沈修寒心中微跳: ‘不会这么巧吧?’ 下一息,便见萧武面色凝重如铁地开口道: “那是因为,他们都不在白家,也不在内城,甚至不在长云县!” ‘果然!’ 沈修寒眸光微沉,终于确定下来。 武宴初启时,他便察觉到白家人缺席,还特意问过三师兄向云霆。 对方回答是: “城内有传闻,说白府三位公子天赋异禀,不需武宴便可叩开暗劲…” 这显然是白家掩人耳目的话罢了! 通过情报,沈修寒早知其中内情。 白家人面兽心。 借“拍花子”的由头,暗中劫掠外承稚童,送往湖中渔岛,行魔道之事。 他原本盘算着,寻个合适的契机,将这桩事透露给萧武,以命数之威,破白家诡计。 但命数到底是命数… 没等他说,萧武便自己找到白家的头上! 旁侧,纪宁闻言眉头紧拧,沉声道: “不在长云?那他们在何处?” “在云水湖…” 萧武话未说尽,似乎有所顾虑,只摇头道: “他们行事非常谨慎,且此事牵扯极广,一旦暴露出去,定会掀起腥风血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语气郑重: “今日提及此事,是想先与几位打个招呼,且等一段时日,待我查清里头首尾,拿到铁证,再以四海连心碟联系诸位,届时,我等再秘密聚首,详谈应对之策!” 闻言,沈修寒三人对视一眼,肃然点头。 “就这样,回见。” 萧武冲两人抱拳一礼,与罗棠音一同离去。 纪宁也抱拳告辞,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修寒沉默片刻,同样抬步走出小巷。 长街灯火渐次亮起,人影憧憧,喧闹如常。 沈修寒朝家走去,心中却毫不犹豫道: ‘情报!’ 视线中,虚幻的金色字迹瞬间如瀑布般刷下!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萧武月旬前往云水湖游历,途中见白京、白秀安密挟数名稚童前往渔岛。萧武施展秘法潜行上岛,目睹二人以稚童炼制‘人丹’,修行魔功!】 【岛上高手云集,萧武没有打草惊蛇,返回途中,灵宠金尾鼠察觉墨骨青鱼气息,并带萧武前往,后与你结识,赠与灵坯四海连心盘。】 ‘原来是这样…’ 沈修寒目光微凝,边走边心底沉思。 渔岛乃是白家与沉剑坞诸匪勾结,炼制人丹之地,地处非常关键。 原本负责看守此岛的,是五当家唐尽! 可唐尽被纪宁一剑断去右臂,实力大减,断然不会继续担任看守。 接替他的人,大概率是其他几位暗劲当家之一。 唐尽乃是暗劲初期修为,辟开三处窍穴,在五位暗劲交椅中排最末。 所以接替他的人,实力只会更强。 沈修寒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下一条情报。 【情报②:唐尽受重伤后,在沉剑坞地位大减,被段枭撤下交椅之位,如今负责耕种主事之责。】 【注:唐尽东夷岛处处遭受异样眼光,近段时日喜好于长云西市码头野酒肆饮酒,下次饮酒时间:三十一日后,酉时一刻。】 沈修寒看到这里,神情顿时怔住了。 蓦然间,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西市码头。 那个拎着酒壶,步伐踉跄的背影。 目光微微闪动,眸中闪过一丝异样: ‘那日,我在西市码头看到的那个断臂之人,只觉得背影与唐尽有些像,没想到还真是他…’ 沈修寒可是凭借灵器覆海珠,亲自去过沉剑坞老巢‘东夷岛’附近水域探查过的。 那岛上良田千顷、果树成林,内里专供水匪享乐的酒肆、饭馆、乃至勾栏画舫怕是应有尽有。 以唐尽的身份,即便是失了势,地位大减,酒肉一类的也是少不了的。 何须偷偷摸摸跑来长云县的野酒肆买醉? 这其中,便显得意味深长了。 如今经过情报确认,果然印证他的想法! 沈修寒微微眯眼,指尖在袖中轻轻叩击。 ‘唐尽失势后,在沉剑坞地位一落千丈,竟被撤下交椅,安排去耕种…前后地位天差地别,简直把人往死里羞辱!’ ‘怪不得他跑来长云县喝酒,怕是在那东夷岛上,连喝酒都喝不痛快!’ 沈修寒望着‘三十一日后,酉时一刻’的时间,将其暗暗记在心底。 【情报③:王麟、丁凝二人奉命追杀叛徒田平安。此人杀同僚、盗取重宝功法叛逃龙骧军。因得知振岳校尉赵峥前来长云,连夜逃往长水县躲避,待赵峥离去后,再谋求后动。】 田平安! 沈修寒目光陡然凝住,但很快便转为喜色。 此人竟叛逃了龙骧军!? 而王麟师兄与丁凝师姐,是受军令追捕他而来… 沈修寒心念飞转。 许多之前想不通的关节,瞬间豁然开朗。 ‘我说他们当日现身武馆后便再未露面,原来是身负军令,无暇分心。’ 沈修寒想明白后,却又蹙起眉头。 ‘可这么多日过去,居然还未曾抓到田平安?’ 此前情报上写得明白,田平安不过练筋修为。 而王麟、丁凝二人,毫无疑问是暗劲! 暗劲追明劲,如虎逐羊,本该手到擒来。 两人追了这许久,竟还未得手… 那是否意味着… 田平安另有手段,能避开暗劲武者的追杀? 沈修寒神色渐渐肃然,他深吸一口气,将这条情报再次细细重读,逐字逐句,不敢遗漏。 ‘杀同僚、盗重宝功法,叛逃龙骧军…’ 重宝为何? 功法为何? 沈修寒目光闪动,心中隐隐觉得,田平安之所以未被两位师兄姐抓到, 恐怕,与那“重宝”或“功法”脱不了干系! 第137章 雨中再见故人! 除了重宝与功法外,田平安行事也十分小心。 得知赵峥前来长云县,便逃往长水县藏身,由此可见此人谨慎。 但对沈修寒而言,田平安在明他在暗。 即便赵峥离开,还有王、丁在暗中追查。 所以,他不需主动出击。 只看王麟、丁凝是否会现身,若能见到他们,便暗中提点一番便可。 定下计策,沈修寒脚步一转,往东市行去。 买了两斤驴肉烧,用油纸包好,又去‘张记’称了两斤桂花糕和枣泥酥。 这东西沈沫沫爱吃,母亲也喜欢那口软糯。 离开东市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天空飘起梅雨,带着一股湿寒凉意,像牛毛,似花针,斜斜地洒落下来。 街面上。 商贩、百姓、纷纷扛起扁担,拎着包袱,小跑着往家里赶,一时间,长街脚步杂乱,叫喊此起彼伏。 沈修寒身着单薄劲装,雨水顺领滑入脖颈。 常人这般淋梅雨,少不得大病一场。 但他气血圆融,筋骨皮膜浑如一体,丝丝雨水顷刻便被体温蒸成白雾。 梅雨渐渐密集,看样子要下大了,沈修寒便加快脚步,往家中赶去。 走至南巷时,一个弓着背、右臂不自然垂下的背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人身形佝偻,穿了件灰旧布衫,补丁摞着补丁,肩上挑着跟破扁担,两头挂着藤筐,隐有一股臭哄哄的味道从筐里传出。 路过的百姓,无不捂鼻绕开,嫌弃溢于言表。 那人只顾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雨水顺着脸淌下来,糊住眼睛,他仅剩的臂膀不但要挑着担,还得时不时抹一把脸,狼狈极了。 走着走着…一双脚出现视线中。 男人下意识抬头。 四目撞上。 耿谓之瞳孔一颤,下意识嘶声道: “巡、巡使…” 这人不是旁人。 正是曾在沈修寒麾下效力过的巡卫。 耿谓之! 几月不见。 他好像老了十岁。 曾经模样尽皆不显,取代的是满脸麻木,以及猝然见到故人,眼底不经意间涌起的慌乱和卑微。 沈修寒目光落在他无力垂下的右臂上,又看向扁担与藤筐,眉头缓缓皱起。 “这是在做什么?” 耿谓之嘴唇哆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如巡使所见,帮城里大户挑粪,挣几个钱糊口…” 沈修寒沉默片刻,道: “我自然知晓,我问你的是…主家不是给你安排了一份能糊口的活计?” 耿谓之下意识垂下头,不敢与沈修寒对视,片刻后,他才低声说道: “主家待我不薄…不仅安排了差事,还给了十两银子抚恤…但被我爹分给了我季弟…他要成亲,女方要求他得在内城有房子,还还得有一份体面的活计…” “至于我…残躯一副,家里还有女人和两个小子得吃饭…只能想别的办法…” 沈修寒静静听完,拳头逐渐捏紧: “怎地不来找我,或是阎川?你下岛后,他时常打听你近况,很是挂念。” 耿谓之浑身一颤,眼眶泛起一缕微红: “废人一个…哪有脸去打扰巡使和阎兄弟…” 沈修寒听出了他话中的无奈、落魄与自卑。 骤然受伤,武道已尽。 心灰意冷下,还被亲爹和亲弟弟欺辱压榨。 没有告诉昔日的兄弟,是怕拖累他们,更是没脸将这等难堪的家丑宣之于口,所以只能自个忍受。 沈修寒没在说话,默默从怀中摸出钱袋。 将里头的四五两银钱,统统倒出来,塞进耿谓之手心。 “巡使,这,不可…” “拿着!” 沈修寒语气不容质疑: “带回去买些粮食,再买些肉,梅雨湿寒,最易刺激旧伤,这段时日别出来干活了…” 耿谓之嘴唇哆嗦着,攥着那几块碎银,眼睛哗地一下就红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沈修寒顿了顿,拍了他肩膀,宽慰道: “哭甚!和明劲武夫厮杀都未曾后退一步,几两银子就这番姿态?” 耿谓之垂下头,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哽咽道: “如果重来一次,我宁愿死在那肆手上,也不愿做个废人…巡使啊,人心…可比武夫要可怕得多!” 沈修寒闻言一怔,暗叹一口气,转移话题: “家中…近来如何?” “凑活过…好在孩子懂事,大朗病倒了,二郎心疼他大兄,宁愿饿着肚子,也把口粮省给大兄吃。” “内人见我辛苦,前些日子去寻了个浆洗活,一日八文钱,那管事欺她心善,整日找理由克扣一二文…” “……” 耿谓之像是许久没跟人说过话,这会儿絮絮叨叨地讲着,仿佛要把攒下的委屈和辛酸全倒出来。 说了好一阵,察觉雨越下越大,才停下来。 沈修寒静静听完,忽然指了指巷子说: “明日,让嫂嫂别去浆洗了,来我家食肆做堂倌吧,银钱膳食皆管。” “这、这…” 耿谓之抬头张嘴,他想推辞,话却堵在喉咙口,怎么都没法说出口。 “就这样,雨大了,快些回去罢。” 沈修寒微微颔首,踏着漫天梅雨,继续往家中走去。 身后,耿谓之脸上又被雨水还是泪水沾满。 他却不顾去擦,拖着废臂,深深弯下腰,向着沈修寒鞠了一躬,哽咽许久,才挤出几个字: “谢巡使…谢巡使大恩…” … 沉剑坞九当家屠啸天有眼无珠第五十二日。 几日来,沈修寒足不出户,一直在巩固境界、熟悉暗劲。 龙骧武宴的风波也随着时间,逐渐平息下来。 出人预料的是,王家筹办武宴,明面上是为给龙骧军招揽新苗子。 但到头来,两组头三甲的天才,却无一人入伍,全都留在长云县。 倒是非头三甲的年轻武者,对龙骧军很热切。 这一点,也着实是龙骧军给出的条件优厚。 不仅优先分配军职,不必从普通士卒熬起,还许诺了修炼资源。 对天赋不算顶尖、又无世家支持的普通武者而言,无疑是一份好前程。 据传,起码有几十位两县的年轻俊杰,都收拾行囊,投了军伍。 城外龙骧营地,这几日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第138章 “长云六秀!” 转眼又过五天,不知不觉,入了暑期。 梅雨终于停歇,难得出了个大太阳,将连日里攒的潮气蒸得干干净净。 沈家小院。 蝉鸣从墙外的老槐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却透着生机。 沈修寒立于院中,正在修炼金雕桩。 这门桩功脱胎于金雕扶摇功,其内核虽源自玄鹰桩,但路数却高明了不止一筹。 沈修寒错步而立,两条手臂像是蓄势待发的鹰翼,既松弛,又暗藏杀机。 “唰!” 手指成爪,掌心含空,筋骨间隐有弹缩之力,仿佛能扣入猎物骨缝。 发力之初,动作显得有些缓沉,如同鹰隼盘旋高空,漫不经心。 但当指爪探至最远、即将扣落刹那,藏在柔沉下的劲力,骤然勃发! “嗤!” 尖锐的气流撕裂声,宛如鹰爪撕开布帛。 “唰唰唰!” 破啸声不断响起,昭示着蕴藏他双手间,恐怖的穿透与撕扯之力。 一趟金雕桩打完,沈修寒双手缓缓垂落,十指张合,重新站定。 “呼…” 阖上双目,静静感受着体内劲力的流转。 三处窍穴中,劲力如三条潜伏的蛟龙,沉沉浮浮,蓄势待发。 尤其是第三窍听宫窍! 劲力几近圆满,在窍穴中鼓荡充盈,仿佛一只即将撑破茧壳的蝶。 “再修炼个几日,便能着手冲击明门窍了。” 沈修寒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满意。 明门窍! 九窍第四窍! 一旦辟开,便能踏入暗劲中期! 从入潭至今数日,便有如此进境,若给他人知晓了去,足以惊落一地下巴。 院中,蝉声依旧。 沈修寒吐出一口浊气,抬步走向井边。 打起半桶井水,从头浇下,井水顺着发丝、脸颊、脖颈流淌而下,冲刷去一身汗渍与燥热。 随后,沈修寒回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青色长衫,袖口紧束,将寒廪挂在腰间,准备去一趟梅院。 前两日,徐川、向云霆两人已随赵峥离开,赶赴边关,为龙骧军效力。 走时,两人还特意来向沈修寒辞行,在院中喝了一下午茶,聊了许久。 四师兄申佪伤势未好,但他底子扎实,吃了药丹后,筋骨已在愈合。 赵峥允他养好伤再赴龙骧军,不必急于一时。 梅院这边,自沈修寒打入武宴头三甲之后,名声一下传遍内外城,甚至隐隐与镇东武馆齐名。 几日来,许多人络绎不绝前来缴束脩学武。 甚至连长水县,以及周边几个县城的豪户子弟,也带足银钱,备了厚礼,跋涉数十里慕名远赴而来。 可梅霜风一直闭关参悟金雕扶摇功,整日将自己关在后堂中,连三餐都是石大娘送到堂外。 整个梅院上下,全由江青虹一人操持。 既要督导弟子修行,又要应对络绎不绝的生员,还要处理院中杂务、膳食、账目,忙得脚不沾地。 沈修寒修炼之余,决定去武馆搭把手。 出门前,他拐进自家的临街食肆。 此时正是午时。 三桌客人正埋头吃面,面汤热气腾腾升起,混着葱花香气,飘满整间铺子。 郑氏在庖厨忙活。 前堂则是一个面容普通、略有些腼腆的妇人,正在俯身擦拭空桌。 正是耿谓之的妻子,梁秀禾。 郑氏一个人忙前忙后,确实也缺个帮手。 梁秀禾做事勤快,话不多,手脚干净利落,来了几日便已上手。 见沈修寒进来,她连忙直起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局促地道: “公子,可是要食午膳?” “嗯…” 沈修寒想了想,道: “不在食肆吃,让我娘下三碗面,待会我遣几个师弟来拿,送到武馆给我师父和师姐做午膳。” “好,我记下了。” 梁秀禾忙点头,小跑着进庖厨传话。 沈修寒则走出门,一路来到梅院。 隔着老远,便听到里头的呼喝声,拳脚破空声,以及江青虹的训斥声。 “腰挺直!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要学武?” “桩架发飘、腰胯松散,下盘给我钉死!钉死!耳朵呢?” “还有你,不认真练桩,看什么看!晚时自己多加练两个时辰!” 被骂的弟子有些委屈,小声嘀咕了一句。 江青虹没听清,厉声道:“你说什么?” 弟子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大师姐…是沈师兄来了…” “嗯?” 江青虹愕然回头。 果然见沈修寒正跨过门槛,朝院子中走来。 她绷紧的表情顿时瓦解,迎上前笑道: “师弟,你今日怎地有空来了?” 沈修寒抱拳笑道: “师弟不忍看到师姐一人忙碌,所以来帮把手,替师姐分忧。” “油嘴滑舌。” 江青虹半点面子不给,翻了个大白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沈修寒哈哈一笑,也不在意,道: “师姐,我让我娘下了三碗面,你派几个师弟去走一趟,取了送来。” “铺盖面!” 江青虹眼前一亮,凤眸顿时有了光彩。 自从偶尔得知沈修寒家里开了间面馆后,她好奇之下曾光顾过一次。 只那一次,江青虹便被那筋道弹牙、汤汁浓郁的宽条勾住了魂。 从此后,每隔几日她便要寻个由头吃上一碗,顺便逗逗那可爱的小丫头。 两人说笑间。 不远处,一众新入院的弟子,个个伸长了脖子,双眼放光地朝这边张望,窃窃私语嗡嗡作响。 “那位便是剑败罗家天才的沈师兄?”一个外县来的女弟子激动道。 “是他!” 旁侧,对她有好感的男弟子连忙点头,语气中颇为与有荣焉: “我那日在擂台下,亲眼看到沈师兄凭一手绝世剑法,击败诸多对手,加冕长云六秀!那剑光快得眼睛都跟不上,几招便将那罗千策打得败下阵来…” 他说得口沫横飞,眉飞色舞,恨不得将所见的每一处细节都描绘出来。 然而,女弟子注意全然不在他后半段话上,她痴痴地盯着那道挺拔的身影,脸颊泛红,喃喃道: “沈师兄竟如此英俊…” 男弟子话音戛然而止,脸色顿时僵硬起来。 然后,这份僵硬也传染到了沈修寒脸上。 牢沈笑容凝固,眼角一抽,望向憋笑的江青虹。 “长云六秀…” 江青虹掩嘴一笑,眉眼弯弯,低声道: “你还不知道?” “武宴结束后,县中的茶馆、勾栏说书人,为招揽生意,将擂台上的精彩对决添油加醋编成段子,讲得天花乱坠,让诸多听客们听得热血沸腾、摩拳擦掌。” “于是,便有好事者给武宴两组头三甲凑了个名头,唤作“长云六秀”。” 沈修寒听完,神情有些哭笑不得。 行吧… 好歹凑了六个人,要只有四人那就麻烦了。 第139章 “冲关化劲!” 沈修寒穿过前院,绕过回廊,往后院走去。 后院清幽,与前院的喧闹恍如两个世界。 几丛翠竹倚墙而生,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走至堂前,还未敲门,便听梅霜风声音传出。 “进来罢。” 沈修寒推门而入。 厅内檀香袅袅。 梅霜风坐于椅上,一身月白长裙,外罩青灰褙子,长发随意散在肩头,手里捧着一本手抄册。 正是金雕扶摇功! 梅霜风看得入神,眉头微蹙,指尖在纸页上划过,仿佛在逐字逐句地推敲琢磨。 沈修寒目光微动,上前几步站定,做出一副恭敬模样,然后开始作死: “师父,可有不曾理解的地方?弟子不才,愿为师父解答一二。” 梅霜风顿了顿,缓缓移开书册,抬起眼,木着脸看向他。 沈修寒起初还紧绷着表情。 可对上师父那双清冷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眼睛,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 梅霜风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嘟囔道: “倒反天罡!” 将书册“啪”地一声合上,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袖口,面色恢复如常: “这桩功虽高明,但与玄鹰桩核心同源,脉络相通,我参悟了数日,已基本尽掌于心。” 说到这,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抹郑重: “寒儿,我准备调息一段时日,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冲关化劲!” 化劲! 这两个字说出,沈修寒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暗入化,相比于明入暗,凶险何止十倍? 暗劲是将气血凝练入窍,以求爆出远超明劲的恐怖穿透力,如钢针入骨,如暗流潜涌。 而化劲,则是要将九窍暗劲“炼化为气”,让其遍布五脏六腑,从而做到所谓“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圆融之境。 其中凶险,不亚于在体内引爆一桶火药。 稍有不慎,便是气血逆流、经脉寸断,轻则沦为废人,重则当场毙命!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直指核心道: “师父,可有几成把握?” “原本毫无把握。” 梅霜风摩挲着金雕扶摇功,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感慨,缓缓道: “我困在暗劲圆满数年,因后续无功法可修,才进无可进,蹉跎至今。” 她说到这顿了顿,抬起头,眼中精光内敛: “可有了这门心法后…我有六成把握!” 沈修寒闻言皱眉:“六成…低了点。” “足够了。” 梅霜风声音笃定,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郑重地放在桌案上。 “因为,疏影还将这粒大丹借予了我。” “此丹唤作五元练气丹,乃是丹中至宝,价值千两。对武夫由暗入化大有裨益,能炼化五脏之气,调和经脉逆冲…有此丹相助,我便有八成把握!” 五元练气丹! 沈修寒目光微动,心中豁然开朗。 他想起来了! 这正是当初他护送纪雪与纪瑶时,纪家暗藏在纪雪身上的那粒丹药。 根据情报所言。 此丹还被镇海侯府的一等巡海卫瞿戊所觊觎,险些惹出一场风波。 没想到… 纪疏影竟将此丹交给了师父! 这份情谊,不可谓不重。 “寒儿,我闭关时间可能得需个二三月…” 梅霜风将丹药小心收起,揣入怀中,语气低沉下来,眼中浮起顾虑: “武宴后,梅院名头传遍诸县,拜师者络绎不绝,单凭青虹操持,我怕她镇不住场子,更怕别有用心之人趁虚而入,坏了根基。” “师父不必操心这个,只管安心闭关。” 沈修寒闻言,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旋即,在梅霜风略显不解的目光中,沈修寒单手按在腰间寒廪的剑柄上,五指微微收紧。 太冲穴内。 暗劲勃然涌动! 那股如钢针般的劲力瞬间涌上右臂,聚于掌心,又灌入剑柄。 剑鞘嗡嗡轻颤,仿佛也在应和。 “嗯?” 梅霜风目光一凝,瞳孔微缩,她“唰”地起身,太师椅向后滑了半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死死盯着沈修寒按剑的右手,语气微颤: “这是…暗劲!?” 沈修寒嘴角勾了勾,眼中尽是从容自信: “不错。” 下一刻,劲力收敛,剑鞘重归沉寂。 梅霜风怔了片刻,缓缓坐下,美眸里泛起欣慰之色,如春风化雨。 她长舒一口气,靠回椅背,声音柔和了许多: “好!好啊!” “本以为你入那血潭,能修成阳跷筋脉,成就明劲圆满,便心满意足了。” “未曾想…寒儿的进度如此之快!” 梅霜风看着面前这个青衫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入门不过数月,便从一介白丁走到如今这一步,快得让人恍惚。 “既如此,明有青虹主持大局,暗中有寒儿你坐镇…我也能放心了。” 梅霜风深喘一口气,终于将心放下。 这时,门外传来江青虹带着雀跃的声音: “娘,午膳来了!师弟家那铺盖面哦…” 沈修寒与梅霜风闻言,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 晚时,野祠坊,二福街。 街道两侧墙体斑驳,墙根长满青苔野草。 路上坑坑洼洼,积着数日未干的污水,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墙角,一排衣衫褴褛的乞丐蜷团,或靠墙上打盹,或是口中喃喃求乞。 可这地界,甭说是权贵世家,即便是平头百姓,也不会无事前来转悠。 所以,他们面前的破碗空空如也,不出意外的话,又是要饿肚子的一天。 而就在这时,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走进街巷。 他容貌普通,身材普通,气质普通,负手而行,步子走得不急不缓。 目光从街边每处墙角、每扇破窗、每道裂缝上缓缓扫过,仿佛在辨认什么,又仿佛在回忆什么。 墙角边。 几个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闪过光亮。 他们挣扎着想上前乞讨,想从那青年手中讨几枚铜板,填一填肚皮。 可不待他们起身… 青年脚步一顿,站在巷子第五家门前。 旋即,他仰起头,看了看那扇破旧木门。 门上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的木茬,门楣隐约可见几道劈砍的痕迹。 青年凝视片刻,旋即伸出手,推开木门。 第140章 恶客登门! “吱呀…” 青年抬步,走了进去。 几个欲上前乞讨的叫花见状,先是面面相觑,旋即“哄”地一声作鸟兽散,缩回各自的墙角。 这套院子,野祠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数月前,里头藏着金龙帮高服及其心腹。 不知怎地。 被如今外城最大的帮派乱波帮拿了风声。 当晚,几十号混混在院中展开惨烈火并。 刀光闪烁,血光飞溅,惨叫声、求饶声、刀剑碰撞声,响了好一阵子。 最后,金龙帮心腹皆死,帮主高服重伤遁走,乱波帮大获全胜。 事到今日,这外城诸坊的泼皮营生、暗门生意、见不得光的勾当,都是乱波帮的人说了算。 这院子也一直空着,无人敢问,无人敢住。 如今,竟有人敢冒大不韪地推门进去。 ‘真是不要命了…’ 一个老乞丐裹了裹身上破袄,换了个舒服躺姿。 不由想起数月前,那个向他打听消息,随后便赏赐十枚大钱的年轻人。 “这年头,好心人不多喽,要是再有人打听消息,赏我十枚大钱,老头子我啊,定要买三五张牛寡妇家的炊饼,嘶,那味真香啊,还有那大腚,甚是馋人…” 老乞丐躺在地上,翘二郎腿,阖着眼哼唧。 忽觉眼前光线一暗,一片阴影将他罩住。 老乞丐下意识睁眼。 便见那青年无声无息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 老乞丐浑身一颤,忙翻身跪好,连声道: “大爷,大爷,赏赐小老儿两枚大钱罢…三五日没吃膳了,腹饥如刀绞啊…” 青年皱皱眉,从怀中摸出块碎银子,掂了掂: “将你方才所言说清楚了,银子便是你的。” 老乞丐浑浊的瞳孔一缩,嘴唇哆嗦了几下,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来者不善。 可银子的诱惑实在太大,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当日之事和盘托出。 青年静静听完,面无表情地道:“予你那十文钱,可还有剩下的?” 老乞丐一愣,在怀里摸索一阵,颤巍巍地掏出一枚磨损得发亮的铜钱,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他一脸不舍,嘟囔道: “有…还有一枚,这是老头子保命钱,饿极了才舍得花了去买吃食…” 青年根本不听他絮叨,一把夺过那枚铜钱,低眉打量了几眼。 旋即,他将铜钱举至鼻下,鼻翼微微翕动。 大齐踏白营秘术·十里追踪! 霎时间,庞杂的气味如潮水般扑入鼻腔。 烂菜叶的馊臭、粗盐粒的咸腥、劣质油膏的腻味、破棉絮的霉气… 以及,一股浓烈至极的恶臭,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进了他的肺腑。 那是人身上多年积攒的污垢、汗渍、泥尘混在一起,经年累月发酵后形成的味道! 臭得淋漓尽致,臭得惊天动地! 青年面色剧变,喉结往上一涌,酸水直冲嗓子眼,险些将早膳吐了出来。 他咬住牙关,青筋在额角暴起,硬生生将那股翻涌的呕意压了回去。 青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这门大齐踏白营秘术乃是帝都高人所创,专为大齐五军的踏白营所设,用以追查暗探、搜寻敌踪。 其法精妙绝伦,能于万般气味中分辨出那最细微、最独特的一缕。 他田平安能擢升为龙骧军百夫长,全凭将这门秘术修至大成。 方圆十里内,纵然时隔一年半载,他也能凭一缕残存气息,找到其人! “有了!” 约莫十几息,田平安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暴射,目光转向城南方向。 ‘好好好,还在城内…不然我还真找不到你。’ 田平安眼底杀意涌动,抬脚便往城南走去。 “诶…诶!大爷!” 老乞丐慌了神,连滚带爬地追了两步: “赏钱!赏钱!” 田平安脚步一顿,微微偏过头来,冷眸刺来: “差点忘了…” 他拇指与中指一合,将铜钱牢牢夹在指间,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狞笑: “接好了!” 话音未落—— “嗖!” 铜钱脱手飞出。 “噗嗤!” 老乞丐额间血光乍现,一条血线洞穿眉心,整个人“扑通”一声直愣愣地栽倒在地,溅起一片泥水。 而他面前,已然空无一人。 … “陈阿伯,李婶儿,回头再来啊!” 沈家小院。 郑氏立在门槛内,笑盈盈地朝巷口挥手。 自从沈修寒在武宴一鸣惊人,内城的诸多大族便没少往沈家送礼。 有送锦缎绸罗的,有送补气益血药草的,更有甚者,直接抬着整箱银钱,带着媒婆登门。 哪家哪户的千金、哪门哪族的闺秀… 为给沈修寒说亲,恨不得把门槛踏破。 奈何沈修寒整日闭关,足不出户,面都不露。 那些送礼的、说媒的,无奈之下,只好将礼钱和名册统统送到了梅院,托江青虹转交。 今日沈修寒从梅院归来,提了不少东西。 咸鱼干、熏肉、除此外还有二十两白银,用青布裹着,搁在竹篮底。 这是纪家送的,所以他收下了。 至于其他大族送来的银钱,他一概碰都没碰,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曾经外城的邻里乡亲,等风头稍稍过去,才挑了个日子,一同前来道贺。 他们手里提着的,多是些自家的东西。 鸡子、野菜、以及从云水湖里刚打上来的鲜鱼,鱼鳞还泛着水光。 礼轻,但情义重。 沈修寒一一谢过,陪着说了会儿话,寒暄到天色将暗,才各自散去。 收拾好东西,时间也晚了,郑氏正要落下门栓,忽听得门外有人道: “老板,来三碗面!”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沈修寒正在院内,看着沈沫沫蹲在墙角,逗弄那两只刚孵化的紫喙鸭。 小丫头嘴里“咕咕嘎嘎”地学着鸭叫,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毛茸茸的小鸭,玩得不亦乐乎。 闻言,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目光顿时凝住。 来人面貌普通,一身利落的灰色短打。 身后跟着两个虎背熊腰,面露煞气的汉子,一看便是刀头舔血之辈。 郑氏骤然见此,吓得后退一步,声音都结巴了。 “客、客官,这…” “娘,进去罢,我来处理。” 说话间,沈修寒走了出来,挡在郑氏身前。 郑氏松了口气,抱起走出来想看热闹的沈沫沫,快步朝内屋中走去。 沈修寒望着那青年身上闪烁着的淡金色光点,目光微动,不动声色道: “阁下,今日食肆已打烊,想吃面,明日赶早罢。” 第141章 ‘什么长云六秀…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阁下,今日铺子已打烊,想吃面,明日赶早罢。” 田平安闻言也不恼,面上扬起一丝笑容: “如此,倒是在下来得不巧了,不过…” “今日冒昧登门,除口腹之欲,也是仰慕沈兄弟威名,想讨教些道上事。” 沈修寒眼帘微掀,淡淡道:“何事?” 田平安笑容不变,顺势侧身,指着铁塔般杵在身后的两名剽悍汉子。 “实不相瞒,我兄弟三人亦是长云人士,早年在外打拼,未混出名堂来,此番倦鸟知还,只求落叶归根,但回到这地界,总得谋个营生糊口。” 田平安倾身抱拳一揖,姿态放的极低: “沈兄弟号称长云六秀,耳目通达,在下出身低微,大族高攀不起,倒是外城乱波帮是个好去处,只是不知…这乱波帮究竟是何来历?劳烦沈兄弟解惑。” 说话间,他目光悄悄抬起,窥探沈修寒神色。 “乱波帮?不甚了解。” 沈修寒摇摇头,神色淡然道: “只知是个近来鹊起的新帮派,早先外城是金龙帮的地盘,后来两帮火并,成王败寇,金龙帮覆灭,便只剩下了乱波帮。” 说谎! 田平安面上笑意盈盈,心底却杀意弥漫! 他前些时日归来,已然秘密见过高服。 对方亲口告诉他,杀他大兄田二虎的,多半是乱波帮的人干的! 况且,别人被蒙在鼓里,他田平安岂能不知? 乱波帮大当家郑大刀、二当家汤丞,根本就是龙骧军振岳营的人! 是镇东将军心腹! 田平安虽与他们不熟,但同在军营厮混,又怎能认不出那两人? 半年前,这两人领着十几号悍卒,以‘伤退归乡’的名头脱了军籍。 随后,悄然来到镇东将军的老家,扯旗立棍,建立帮派,目的昭然若揭! 就是来给王家当清道夫、做暗手的! 至于这姓沈的… 莫名现身他家附近,付钱给乞丐打听消息; 如今,又夺三甲,还入龙血灌精潭修炼; 种种迹象串联一起。 这小子也定然拜入王家门下,当了鹰犬! 说什么‘不甚了解’…定是搪塞之词! 田平安心底冷笑连连,面上未露半分端倪。 他顺着话头略作寒暄,便主动抱拳告辞: “多谢解惑,素闻沈兄弟家面膳鲜香,改日定当登门品味…告辞!” “好说。” 沈修寒回礼相送。 待三人身影消失巷口,他眼神骤然转冷,转身进屋,与郑氏交代两句,将寒廪挎在背上。 旋即身形一展,足尖点地掠出院门,无声无息朝三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 外城,野祠坊。 田平安三人不多时便走出内城,进入低矮破旧的荒僻街巷。 “大哥,那小子说的…是真是假?” 左侧汉子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犹疑。 “假的,他撒谎了!” 田平安脸色阴沉,声音冷硬如铁石: “我以十里追踪秘术追寻,确定此子现身我家我家附近,即便他是与乱波帮勾连,去追杀高服的,也一样死不足惜!” 田平安双亲早亡,与田二虎相依为命。 他想学武。 田二虎为帮他凑齐束脩,什么活计都肯接。 码头扛包,走镖趟子,药堂试药… 田平安能拜入镇东武馆,从而入了龙骧军,一步步走到今日,全都是田二虎用血汗换来的! 如今长兄一朝惨死,他誓要报仇雪恨! 纵然叛离龙骧军,背上那“杀同僚、盗重宝”的罪名,也在所不惜。 更何况区区一个明劲圆满的泥腿子? ‘那龙血灌精潭名气虽大,却只修炼三日…你等能有多大造化?撑死也不过明劲圆满罢了。’ ‘而我,得了那宝丹与神功,如今已破开太冲,直入暗劲!’ ‘什么长云六秀…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待我找到杀我兄长的元凶之后,再回头慢慢炮制你这王家走狗!’ 念及此处,田平安目光森冷如冰,偏头问向左侧那汉子,寒声道: “我大兄信中提过,他于通背武馆习武,虽没练出名堂,却与内院二弟子冯小保交好。能入金龙帮也是此人从中牵线,如今可联络上他了?” “还…尚未接头。” 那汉子面色一僵,咬牙切齿地回禀道: “小弟已暗中查过,通背武馆前段时日横遭变故,如今武馆闭门谢客,从馆主到弟子,都足不出户。” “变故?” 田平安眉头皱起: “长云地界,通背武馆也算一霸,馆主严啸和他夫人都是暗劲高手,能出什么变故?” 那汉子将打听来的消息如实禀告: “听道上的风声…是通背武馆内院大弟子被人给废了,三弟子更是被人生生打死,横尸后院。” “门内接连生变,让那冯小保惊惧异常,我往那院内扔了许多飞信,迟迟没有回应。” 田平安闻言,眉头拧成一团,眼底闪过烦躁: “继续往里投信!” “告诉那姓冯的,田某不日便要入伙沉剑坞,他若再敢装聋作哑、避而不见,老子便送他下去,与他那师兄弟团聚!” “是!” 那汉子抱拳领命,不敢多言。 旁边,另一个汉子迟疑了一瞬,低声问道: “安哥,那高服所言…当真可信?” “八九不离十。” 田平安眸光微转,沉声说道: “此人手里有沉剑坞大当家的腰牌与手信。况且,三月后,他还有一桩天大的机缘要倚仗我…犯不着在这节骨眼诓骗我!” 言罢,凛冽的夜风拂过脸颊。 田平安顿住脚步,转身看向两个生死相随的结义兄弟,语气多了些狂热: “二弟、三弟,待我手刃仇人后,咱们兄弟便去那沉剑坞,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从此天高任鸟飞,不必东躲西藏,即使是龙骧军和王家,也奈何不得!” “好!” 闻言,两个汉子舔了舔嘴唇,对视一眼,脸上同时燃起期冀和向往,仿佛已看见那逍遥自在的日子。 然而,就在这时—— “嗖!嗖!嗖!” 三声厉啸破空袭来,尖锐刺耳,撕碎寂静。 “谁!” 三人眼中精光骤闪,身形同时暴退。 第142章 “黄口小儿,你上当了!给老子受死!” 长巷深处阴影中。 毫无征兆地,三枚裹挟着气啸的石块,呈品字形撕裂夜幕,破空袭来! 田平安到底是暗劲高手,气机感应极锐。 他脚下猛错,身形如滑溜泥鳅,侧身一滑,堪堪避开了那枚飞石。 石块擦着他脸颊飞过,劲风刮得他耳根生疼,“啪”地一声磕进身后的砖墙,碎屑纷飞。 可身旁那两名汉子,却远无这等修为! “噗!噗!” 碎裂声同时炸响。 两枚飞石精准地凿中了二人的眉心! 瞬间皮肉崩裂,滚烫的鲜血狂飙而出。 “啊!” 两人惨呼刚出喉咙,还未等他们做出招架,一道犹如鬼魅般的青衫,已无声无息自高墙俯冲至近前! 来人身在半空,气血倒灌,双腿抡起,犹如两根攻城擂木,爆出沉闷的气爆声,凌空劈扫而下! 三十六路崩天腿·分错腿! “砰!砰!” 两道闷响同时炸响,好似一柄重锤,狠狠地擂在鼓面上! 这两位练骨境的汉子,胸骨瞬间大片塌陷。 同时双脚离地,一左一右,被那股恐怖的力道轰得横飞而出,重重撞在两侧坚硬的青砖墙上。 “轰!” 整条小巷的墙壁都在微微颤抖,墙皮簌簌剥落,尘土飞扬。 两人喷出一口黑血,随即如被抽去脊骨,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漫天尘土中,沈修寒缓缓收腿,长剑背负身后,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形挺拔如松,墨瞳盯着数步外的田平安,目光好似两柄似出鞘利剑。 “是你?!” 看清他的面容,田平安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心中警兆大生。 “你…叩开暗劲了!” 沈修寒不屑废话。 脚下夯土炸裂,身形化作一道狂风,合身便扑! 田平安不敢大意,眼中杀机暴涨,叩开不久的‘太冲窍’轰然震动。 一股阴毒暗劲透体而出,汇聚于右臂上。 指骨泛起一层骇人的乌青色,带着腥风,不闪不避地迎着沈修寒罩去! 催心掌! 田平安面目狰狞,厉声怒吼:“拿命来!” 面对威势腾腾的一掌,沈修寒面色漠然,连剑都未拔,右手五指攥紧成拳。 刹那间! 体内太冲、关元、听宫三枚大穴同时沸腾! 如渊如海般的暗劲尽数灌注拳锋,带着低沉破啸,毫无花哨地悍然轰出! 硬碰硬! 电光火石间! 田平安眼底掠过狂喜。 他这门催心掌虽是龙骧军中流传甚广的武技,但杀伐威能很是骇人。 炼至大成之境,一掌印中,非死即残! 可惜—— 交锋刹那,田平安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咔嚓!” 一股霸道、爆裂、比自己浓厚不知多少倍的暗劲,如怒涛拍岸,摧枯拉朽间碾碎了他右掌上的劲力! 清脆骨裂声中,田平安右手五指齐根折断。 整条右臂的衣袖被劲力寸寸震碎,布片如蝶纷飞,皮肉炸裂,血雾弥漫! “啊!你不仅开了太冲,你这是…” 田平安凄厉惨叫,捂着断臂抽身暴退,眼底终于涌现一丝恐惧。 这等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是初入暗劲之人能拥有的! “废话真多。” 沈修寒冷漠的声音犹如催命丧钟。 右手一探,握住背后寒廪的剑柄。 “铮!” 一声清冽、高亢的剑鸣响彻长巷,如龙吟凤哕。 长剑出鞘,好似夜幕中乍现的一抹冷冽霜雪。 沈修寒眼中精芒一闪,手腕一抖,合身疾刺! 流云剑·拨云见日! 快! 快到极致的杀伐! 剑光如同一道银白的匹练,骤然撕裂夜色,瞬间跨越数丈距离,裹挟着剧烈风啸声,直刺田平安心腹! “不好!” 生死关头,田平安眸底精光骤闪,面上却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脚步踉跄着连连后退。 “叮!” 一声金铁交击声炸响,剑尖刺中田平安胸口,却未能寸进半分。 ‘宝甲!’ 沈修寒眼波微动,心中了然。 “哈哈哈哈!” 就在这一息之间,田平安脸上的惊慌瞬间化作怨毒的狂喜,猖狂大笑: “黄口小儿,你上当了!给老子受死!” 唰! 他脚步如游鱼般灵巧地侧身一矮,身形顺势一矮,完好的左手探入后腰。 一柄通体幽黑的短刃瞬间落入掌心。 刀身不过一尺有余,通体乌黑,不反光,刀刃上隐隐有暗纹流转,透着一股阴寒之气。 暗劲狂灌之下,仿佛一条暴起的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沈修寒空门大开的肋下狠狠扎去! ‘三尺之内,被我这柄蚀骨刃咬中,莫说你叩开几窍,便是入了化劲,也得当场…嗯?!’ 田平安心头狂吼,却忽地一怔! 咫尺之间,沈修寒左眼中忽然金芒一闪,如同鬼火跳跃。 瞐虚眼! 视线放慢的刹那,沈修寒双腿如游龙交错滑动。 他上半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身一转,惊险地贴着那幽黑刀锋,避开这致命一击! 借着扭身之势,他身形腾空拔起,右手不知何时已化作一只鹰爪,裹挟着凌厉的指风,当头盖下! “什么!?” 田平安目眦欲裂,生死危机下拼命偏头闪躲。 可终究慢了一步。 五根铁钩般的手指,狠狠地抠中了他左侧下颌的皮肉,然后骤然收紧,暗劲爆发,狠狠向上一撕! “呲啦!” 一块巴掌大小的面颊皮肉,连带着半截血淋淋的耳朵,被生生撕扯下来! 田平安瞬间鲜血如泉涌,横飞四溅,露出下面白森森的牙床和颧骨,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啊啊啊啊痛煞我也!!” 田平安发出一声如厉鬼般的惨烈嘶吼。 剧痛之下,他彻底丧了胆气,身形疯扭,步法催动极致,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尾亡命飞逃! “轰!” 身后破风声暴起,飞速掠近,一股森寒的劲风扑得田平安后背汗毛倒竖,如坠冰窟! ‘完了,逃不掉了…’ 田平安眼底泛起绝望,他猛地咬牙,悍然转身,用仅剩的左手将蚀骨刃如暗器般掷出! “嗖!” 短刀破空,化作一道乌光,直奔沈修寒面门。 沈修寒身形灵动一闪,避过飞射的短刀。 与此同时,手中长剑化作一抹不可捉摸的幻影,自左向右,斜撩而上。 两人身形交错而过! “嗤!” 一声轻微、仿佛裂帛般的割音在夜风中漾开。 漫天剑光倏然敛去。 沈修寒的身影已凝停在田平安身后一丈外。 他缓缓直起身枢,手腕随意一振,霜白剑刃上一串嫣红血珠滴滴落下。 身后,田平安所有的动作、声音戛然而止。 他像是一颗木偶,僵立在原地,双眼外凸,仅剩的左手捂住脖颈。 一道细细的红线,在他的咽喉缓缓浮现。 下一息,红线猛地崩裂,一股灼热的血瀑犹如喷泉般喷涌而出! “扑通。” 田平安身躯轰然栽倒在冰冷的泥地上,他剧烈抽搐了两下,四肢痉挛,随即便再无半点声息。 第143章 “有意思…” “锵!” 长剑还纳入鞘,沈修寒转过身,大步折返。 “嘎哒哒…” 刚走几步,一阵骨节错动声响传来,让沈修寒脚步微顿,低头凝眉看去,神色间略显惊异。 “这是…” 地上,田平安平凡的面孔开始扭曲、变动。 他颧骨隆起,下颌拉长,鼻梁拔高,身躯也在“咯咯”响动中舒展开来,个头凭空高了半头。 片刻间,便从平平无奇的面孔,变的与田二虎有几分相像,只是更年轻,更锋利,也更添几分戾气。 “这是…缩骨易容之术?” 沈修寒眼中一怔,旋即心中豁然明悟。 ‘怪不得王麟师兄、丁凝师姐追查他这么久,却迟迟未能擒获此人!’ ‘原来他精通一门易骨换形的秘术…’ ‘还有宝甲宝器在手,修为也叩开暗劲…’ ‘若非事先探得底细,他又主动上门,恐怕我也拿他束手无策!’ 沈修寒想明白后,翻涌心绪渐渐平息。 这是他突破暗劲以来的第一战。 只用了五成实力便轻松杀掉一位暗劲,心中多少生出几分骄矜之意。 可转念一想,区区田平安便有如此多手段傍身。 那些大宗门、大世家的嫡传弟子,自幼以灵药淬体、以上乘功法奠基的天骄,又该何等强大? “武道一途,其深如渊,其广似海,万不可小觑了天下人啊。” 沈修寒低声自语,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再耽搁,俯身快速在三具尸首摸索起来。 随后,又毫不避讳将田平安那件宝甲剥下。 连同掉落在不远处那件短刀也一并收起。 收拾妥当后,沈修寒足尖在墙头一点,借力腾跃,几个起落便无影无踪。 夜风呜咽,卷起长巷中的尘土与血腥气。 三具尸体横陈在地,鲜血在青砖上洇开。 然而,就在此时! 一道身影,好似一片被秋风卷落的枯叶,无声无息地从半空中飘落而下。 来人面白、长眉、鬓灰,下颌光洁,整个人气质看上去略显阴柔。 他足尖悬停在离地寸许的半空中,既未落地,也未借力,仿佛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重量。 忽地,青砖墙上被激战震裂的砖块一角松动,从高处直直坠落下来。 它翻转着,带着细微破风声,落向那人肩头。 “噗嗤!” 砖块尚未触及肩头,便在半空凝滞。 无形的气劲从他周身弥漫而出,青砖瞬间崩碎,化作一蓬齑粉,被夜风一吹,四散飘落。 那人眼皮都未眨一下,依旧负手而立,眯着眼望着沈修寒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 … 田平安不在平安的第一日。 几声鸡鸣传来,天边泛起鱼肚白。 沈修寒立于院中,缓缓打着桩架。 拳如推山,掌似拂云,动作不疾不徐。 肩、肘、腕、指节节贯穿,暗劲在内里流转,一招一式如流水般顺畅。 待热意透彻四肢百骸,沈修寒收势停手。 用井水冲去热汗,换上素衫,迈入厢房。 房内。 木案上。 整齐摆着从田平安三人身上搜来的战利品。 三个鼓囊的钱袋。 两个小瓷瓶,瓶身青润,隐隐有药香传出。 一把短刀,通体乌黑,透着股阴寒之气。 另一件宝甲,叠得方方正正,入手冰凉柔韧。 最中间则是三卷书册,封皮陈旧,边角微卷。 钱袋沈修寒已看过,碎银夹杂几枚铜钱,拢共十来两银子,聊胜于无。 两个瓷瓶都是药丹,沈修寒拔开其中一只瓶塞,倒出一粒看了看,丹丸乌黑发亮,有莲子大小,药香浓郁,却认不出什么来路。 他不敢贸然吞服,准备找机会拿给江青虹看看,辨认出来历再做打算。 至于那柄短刀,刀柄上刻着三个小字: 蚀骨刃! 乃是一柄下品宝器,称不上出奇。 倒是那件宝甲,让他有些意外。 宝甲呈灰白色,不知是何材质,摸起来光滑顺手,重量轻飘飘的,内侧镌着狮锁甲三个字。 沈修寒仔细端详,又反复摩挲,确认这是一件中品宝甲,忍不住笑道: “不错…” 一件上等甲胄,生死关头往往能让武者多出一条命来,所以宝甲价格,向来比宝器高出不少,这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道理。 以这件狮锁甲的成色,若是放在黑市上,足以卖出上百两高价。 沈修寒将狮锁甲翻过,目光扫过甲片边缘,眉头微微一挑。 又拿起蚀骨刃,将刀柄凑到眼前细看。 果不其然。 刀柄、甲胄侧下处,都刻着几个更小的字: ‘踏白营正张!’ 这是龙骧军中踏白营营正的东西! 想来… 是田平安临叛逃时,盗走的那营正之物。 将两件宝物放下。 沈修寒目光落在那三本功法秘籍上。 随手拿起一本,封皮龙飞凤舞写着: 游龙步! 内页经要图录俱全,笔迹工整,是抄录版。 沈修寒逐字逐句看完,眉头微微扬起,片刻后合上书册,放回原处,摇了摇头,低声道: “果然如此…” 昨夜,他见那田平安施展出身法,避开他掷出的石块时,心中便生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那步法看似平平无奇,可某些转折、发力、腾挪的细微之处,与他的惊鸿游龙有几分神似。 随后在交战中,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此刻一瞧… 所谓的游龙步,不正是他那门惊鸿游龙的简化版本么? 路数相近,意境相通,却少了几分飘逸灵动。 惊鸿游龙如鹰击长空,变化无穷;游龙步则如蛇行草间,虽也灵巧,却远不及前者高远。 而惊鸿游龙是沈修寒当初推演铁骨功时,触及源头龙象通明镇狱法身从而领悟出的。 如今看来… 无论是铁骨功,还是游龙步,亦或惊鸿游龙,都是龙象通明镇狱法身的下位功法。 “这所谓的龙象通明镇狱法身…十有八九是一门神通!” 沈修寒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目光肃然。 印象中。 唯有神通之法,才能从中剥离出诸多下位功法,并且包罗万象,自成体系。 类似于瞐虚眼的勾玉数量,层层递进,每增一枚便是另一番天地。 又如溪上翁三重境界,千湖钓、龙门引、溪上翁,皆有不同玄妙。 第144章 『龟息变幻替己玄书』! 而这门游龙步,便是从惊鸿游龙中剥离出的粗浅功法,被龙骧军拿来分给普通武者使用… 沈修寒心中明悟,目光看向第二本功法。 龟息幻面法诀… 翻开内页,一段功法介绍跃入眼帘: ‘龟息幻面法决乃本朝右相晏彧,根据前阳千面门神通龟息变幻替己玄书残篇所创,此法修至深处,可易形换面,敛藏修为,该篇为第一层,练成可移形换面半个时辰。’ ‘注:非勘目法与练神境不可破!’ 前阳朝的功法,还是根据神通法门所创! 沈修寒心头微震。 前阳覆灭已逾千年,其传承大多湮没。 流传至今的,要么藏于帝都皇庭,不示外人;要么被收录于各州大派,作为镇山之宝。 这龟息幻面法决哪怕只练成第一层,也能做到将面貌、身形化作另一个人,并且毫无破绽。 反正沈修寒是没看出半点端倪。 在田平安死后、功法效用消散之前,他真以为对方便长着那副平凡长相。 ‘如今的瞐虚眼善勘破弱点、捕捉招式轨迹,却不擅识破易形换面…’ 沈修寒低声自语,眼中透着思索之色: ‘也不知两颗勾玉的瞐虚眼,能否识破高明的易形换面法门?’ ‘八成是可行的…’ 沈修寒手指摩挲着最底下的那行注释。 ‘注:非勘目法与练神境不可破!’ 勘目法… 顾名思义,便是专为易形换面所创的功法。 而练神…是化劲三关中的最后一关! 练气、练精、练神… 修为臻至练神,便能识破易形换面? 沈修寒想起在临水码头与曲不石交战时,对方借用《覆海珠》打出掌势! 彼时纪雪示意他‘掌势需‘练神’方可施展…’ “看来修为到了化劲练神境,实力会有质的飞跃啊…” 沈修寒沉思片刻,注意重新放回功法上。 “来头倒是不小!” ‘我有推演在手,能将其推至圆满,甚至让那龟息变幻替己玄书再次现世也并非不可能…’ 沈修寒心中喃喃自语,思绪如泉涌: ‘只是…这功法来头虽吓人,但只有第一层,且弱点明显,化劲都瞒不过,虽有价值但不算珍贵…’ ‘王麟、丁凝之所以对田平安穷追不舍,恐怕是另有缘由啊…’ 沈修寒将书册合上,收整好,旋即侧目看去。 最后一卷书册静静地躺在案上,封皮上写着五个大字,笔锋遒劲有力: 龙象金身决! “锻体功法?” 沈修寒目光微动,伸手拿起,翻开内页查看。 只看了二三页,神色便渐渐浮起明悟。 “这好像是…铁骨功的进阶功法?” 他眉头微微一挑,又翻几页,越发笃定。 “没错了!” “其精妙之处,比铁骨功高出不知多少档次…这怕不是一门直指罡劲的锻体法门?” 沈修寒越看越心惊,暗忖田平安胆大包天,连这东西都敢染指! 锻体法门的价值,远在普通功法之上! 就好似宝甲在宝器中的地位一样。 能保命的,就是最贵的! 更何况,这还是一本能练至罡劲级的锻体法! 沈修寒目光肃穆地翻看,待看到最后一页时,神色不禁微微一变。 功法末页写着一段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乃是是修炼这门龙象金身诀的心得体会。 字里行间透着深厚的武道底蕴,每一句都直指要害,可见撰写之人修为精深,见识广博。 但关键的不是心得。 而是落款之人—— 王志蕃! “好家伙!” 沈修寒稍一盘算,便明白其中关窍,目光逐渐古怪了起来。 ‘这家伙好大胆,竟然将镇东将军传给踏白营校尉的功法,以及他本人的修炼心得都给偷走了…’ 田平安若只是单纯叛逃也就罢了。 龙骧军追捕一阵,寻不到人,时日一久,多半也就懒得再费力气。 可此獠不仅杀害同僚,还盗走王志蕃的亲笔心得。 那上头记载的,不仅是功法的修炼诀窍,更是一方大将的武道感悟,落在敌人手中,便是莫大隐患。 难怪王麟、丁凝死追不放,从边关一路追到长云县,不惜千里奔波。 ‘可如此一来…宝器、宝甲倒也罢了,这功法,怕是得交出去了…’ 沈修寒思绪飞转。 龙骧军五个大营中,营正向来是校尉官所任。 校尉享朝廷六品官位,修为最低要求是化劲,如振岳校尉赵峥。 而踏白营校尉的实力,应当还在赵峥之上! 从镇东将军将龙象金身诀以及修炼心得,都统统传给他便能看出来。 此人…极有可能是一位罡劲级强者! “罡劲…” 沈修寒目露思索,眼中阴晴不定。 田平安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能摸到他家门。 龙骧军中高手如云,比田平安强的不知多少。 万一被人找上门来,即便有王麟和丁凝交情在,那也是跳进云水湖也洗不清。 私藏军中秘法,这罪名不是谁都能担的。 “也罢…” 沈修寒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正好帮两位师兄师姐做个人情,才有理由顺下其他宝物,不显得吃相难看,至于这三门功法…” “游龙步对我无用;龟息幻面法诀倒是可以推演一番;” “至于龙象金身诀,眼下暂时无法修炼,便先抄录一份留底,原件交出去便是。” 沈修寒拿起那卷龟息幻面法决,垂下眼帘,将杂念尽数排开: ‘推演!’ 熟悉的金色虚影,在意识深处如涟漪般缓缓荡开。 【……】 【第十五年,你悟出龟息幻面法决最后第三层,并修至圆满。你可随意变换身形面貌,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皆在一念之间。更能将修为压低三层小境界,非先天强者或擅目神通不可勘破!】 “呼…” 沈修寒缓缓睁开眼,毫不犹豫运转法诀。 “嘎巴巴…” 沈修寒面容如同一块被揉捏的软泥,开始缓缓地蠕动变化。 数息间,那张清俊的面孔便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平凡无奇、毫无特色的脸。 韩礼! 心念又动。 骨节错响之中,面容再次变幻! 眉峰如剑,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带着几分冷峻。 纪宁! “有趣。” 沈修寒玩心大起,兴致勃勃地继续尝试。 又是一阵响动,他的脸庞逐渐圆润,多了几分少年气,变成罗枫的样貌。 沈修寒玩乐片刻,换了数张面孔,然后才开始沉下心神,默运功法。 “哗…” 一股奇异波动荡开,体内关元、听宫两处窍中充盈鼓荡的暗劲,好似被一层薄纱遮掩,变得隐晦不明。 这两处窍穴明明被他辟开,暗劲流转不息,可感知起来,却像未修炼似的… 乍一看,分明是个刚叩开太冲的暗劲初期! “好!” 沈修寒目光大亮。 如此一来,倒是不必担心修为进境太快,从而被他人看出端倪了。 第145章 王麟现身! 耗费一个时辰,将龙象金身诀抄录完,妥帖收好,原本则收进怀中。 随后吃过午膳,将送沈沫沫去私塾。 小丫头背着小布包,蹦蹦跳跳跑在前头,到了私塾院外,圆润的小脸漾开笑意,朝沈修寒挥挥手。 “锅锅,我去上学啦!” “去罢!” 沈修寒目送她跑进内堂,旋即转身折返,往梅院行去,准备去问问江青虹那两瓶药丹的来历。 可还未走几步,怀中便传来一股震感。 沈修寒神色微动,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探手入怀摸出一物。 四海连心碟! 这枚灵坯玉盘上,数枚蓝点围绕着他所在的白点幽幽闪烁,明灭不定。 ‘是萧武…’ 沈修寒立刻明悟。 上回从王家出来,萧武曾言在查清白家底细后,会以此物联系众人,聚首商议,恐怕就是今日了! 沈修寒没做犹豫,便顺着指引大步走去。 走过两条街,在一处酒楼外停下脚。 醉仙楼! 三个鎏金大字高悬门楣,笔锋遒劲。 酒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乃是内城久负盛名的老字号。 沈修寒曾在梅氏武馆外院时,受罗家旁系的罗巧倩邀他来此小聚,试图招揽。 那时他拒绝了。 不曾想,今日终究来到这地界。 跨过门槛。 内堂宽敞清幽,四壁挂着山水字画,角落的青瓷大缸还养着几尾锦鲤。 小二眼尖,立刻堆笑上来招呼:“这位爷,吃点什么?” 沈修寒摆摆手,他已经看见楼梯处,一道陌生的身影正在朝他招手。 “沈兄,这边。” 沈修寒走上前,不动声色打量对方。 此人着劲装,蒙着面,看不出深浅,倒是右眼中空洞洞的,平添几分凶煞之气。 “在下宋画堂…” 那人声音沙哑,语气却颇为热切,拱手道: “武宴擂赛时,我与萧武兄一同目睹沈兄的那一手剑法,当真厉害!” 宋画堂… 通背武馆原馆主宋横江之子! 沈修寒恍然。 彼时,韩礼亲赴通背武馆废了赵泓刚,为的便是救出此人。 “原来是宋兄,失敬。”沈修寒回礼。 “沈兄弟客气了。” 宋画堂挤出一丝笑容,侧身让开:“请上楼罢,萧武兄已候着兄弟了。” 沈修寒颔首,拾级而上。 挑开二楼雅间竹帘,四壁裱着淡青色绫绢,悬着一幅烟雨泛舟图,临街开着一面轩窗,窗外可见长街熙攘的人流。 房中央则是一张圆桌,上面摆了几碟鲜果、糕点和两只青瓷酒壶。 里头已坐了四人。 萧文坐在侧位,正为众人添茶倒酒。 纪宁腰悬黑剑,目光落在窗外街景上; 罗棠音坐于萧武右侧,淡紫色罗裙,发髻高挽,正用低头品着糕点。 “沈兄弟来了!” 见沈修寒进来,萧武为他斟了杯酒,笑道: “还差两位兄弟,沈兄弟且稍待片刻。” 沈修寒自无不可,寻了个角落坐下,端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入口绵柔,回味甘醇。 静等约盏茶功夫,楼梯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先来的是韩礼。 他依旧一袭青衫,朝众人拱了拱手,便寻了个空位坐下,一言不发。 没多久后,又是一道魁梧的身影掀帘而入。 而沈修寒见到此人,目光顿时微微一跳。 竟是他的师兄! 王麟! 他早时还想着对方何时现身,将那本龙象金身诀送予对方呢… 没想到这便碰上了! 同时,更让他疑惑的是王麟竟与萧武相识。 况且还被萧武请来,说明他也有四海连心碟这说明两人交情匪浅啊! 王麟一袭黑衣,面容冷峻,气质精悍,浑身散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与雅间的闲适格格不入。 一进门,他便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房中诸人。 可当目光落在沈修寒身上时,王麟眉头微挑,眼中泛起一丝讶异。 沈修寒不动声色地朝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王麟先与萧武寒暄了几句,随后大步走来,在他身边坐下,低声道: “没想到师弟也与萧武兄弟相识?” “因缘际会,恰巧罢了。” 沈修寒笑了笑,也不绕弯子,直入主题: “师兄…你与师姐这趟回长云县,可是为追什么人来的?” “嗯?” 王麟神情骤变,双眼瞬间眯起,盯向沈修寒: “这话…是谁透给你的?” “没人告诉我…” 沈修寒笑着摇摇头,放下酒盅,轻声道: “只是,昨日偶然宰了个不长眼的小贼,从他身上搜得了一门功法,那功法后头,有位大人物的修炼心得,再联想到师兄师姐回来后神神秘秘的模样,便大胆假设一番罢了…” “……” 王麟一时无言。 他顿了片刻,在沈修寒脸上来回看了几遍。 沈修寒面色如常,目光平静如水,哪有半分戏谑之意? 王麟顿时深吸一口气,心脏逐渐怦怦跳动起来,他低声道: “沈师弟…这话可开不得玩笑…” 沈修寒微微一笑,也不多言,探手从怀中取出那本书册,放在桌案上,轻轻地推到王麟面前。 龙象金身诀! 落在那五个字上,王麟目光一颤,下意识伸手翻开内页,待看到末尾落款,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这…这…” 王麟声音发干,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沈修寒,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田平安…被你杀了?!” 沈修寒微微一笑,端起酒盅轻抿,不置可否。 王麟深呼一口气,整个人靠回椅背,目光复杂地盯着这个年轻的师弟。 说起来,他对沈修寒并不陌生。 十六日感应气血,被师父收入内院,听说还会一手鱼膳,很受梅霜风喜爱。 那日武馆聚会,他看出师父有意为这小子铺路,做师兄的,在力所能及范围内给些关照,也于情于理。 可惜,对方并无入军伍的心思,反而要去武道宗派打拼,那便与他王麟没甚关系了。 后来,他还听说这师弟在武宴上大放异彩,夺了头三甲,与其他几位天才,并称为长云六秀… 王麟听闻后仅是一笑了之,并未放在心上。 为何? 因为他也是武馆出身。 第146章 匡扶正道,讨伐邪魔 王麟十七岁拜入梅院,苦练五载,以明劲巅峰的修为投身龙骧军。 进了军营,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武馆里的切磋,点到为止,留手三分。 打得再激烈,也不过是同门师兄弟间的喂招。 可军营不一样。 校场上刀刀见血,战场上招招夺命。 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王麟见过太多武馆出身的天才,到军中对上个百夫长都撑不过十招。 包括他自己也是。 所以,王麟对沈修寒这个天赋出众的师弟固然有关注,却谈不上多看重。 天赋再高,没经过沙场磨砺,终究是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 尤其是这段时日,他与丁凝二人奉命追捕田平安,更是无暇他顾。 那田平安… 当真是属泥鳅的。 此人出身踏白营,本就擅长侦测、探查、伏击之技,深谙隐匿追踪之道。 叛逃后,还偷了营中大丹,修为叩开暗劲。 王麟、丁凝二人每次刚摸到一点线索,那厮便如受惊的狡狐,提前一步远遁,连尾巴都抓不住。 半个月来,他们在周围诸县来回奔波,风餐露宿,夜里睡过破庙,白天啃过干饼,嘴里都燎起了血泡,却始终未能将田平安捉住。 气得王麟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其剥皮抽筋。 可没想到… 今日抽空来赴宴,本是想借机透口气,自己眼中那个“温室里的花朵”一开口就让他头皮发麻。 田平安… 死了? 被这个入门不到一年的师弟,给宰了? 王麟搓了搓脸,望着那本功法,尽管心中再难以置信,还是感叹道: “沈师弟…你真叫师兄我刮目相看!” 他并未多问田平安身上其他的宝物。 因为不重要。 拿回龙象金身诀,才是重中之重。 龙骧军中,修习这门功法的高手数不胜数。 五位校尉中,有四个都练过此法。 此法一旦外泄,被武、越两国得了去,找出应对之法,后果不堪设想。 相比之下,田平安从踏白营校尉那里偷来的几件丹药、兵刃、宝器,虽也价值不菲,却远不及这门功法万分之一的重要。 想到这里,王麟端起酒盅,郑重地道: “师弟,这件事,师兄在此谢过了,我欠你一个人情,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招呼。” 酒盅微微前倾,王麟神情郑重而诚恳。 沈修寒见状同样举杯,与他碰了下,笑道: “师兄言重了,同门之间互帮互助,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好!” 王麟赞了一声,看他的目光愈发顺眼,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旁,萧武见人到齐,朝萧文递了个眼色。 唰! 萧文起身,将竹帘掩上,又将扇轩窗合拢。 窗棂落下,外头喧哗隔绝大半,雅间里安静下来,唯余众人呼吸之声。 萧武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册,摊开在桌中央,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日期,墨迹深浅不一。 “诸位兄弟。” 萧武的声音不高,语气有些低沉: “今日邀大家来此,是有一件大事要商议。” 他抬手指向纸册: “此物,乃是我从长云白家外事堂堂主——白季遐身上搜出来的。”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白季遐。 白家外事堂堂主,修为暗劲小成,已叩开两处窍穴,在白家也算排得上号的高手。 而萧武用了一个“搜”字,便意味着那位白堂主的结局,怕是不怎么美妙。 萧武并不解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淡淡道: “而这纸册上面所记的,并非是银钱往来,而是…活人。” 活人?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间都略有不解。 “阿文。” 萧武唤了一声。 萧文闻言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事情是这样的。” “我大兄月旬前偶然撞见白京与白秀安,裹挟着一些稚童,往云水湖沉剑坞的地盘去了。” “他心下生疑,便暗暗追查,发现白家勾结沉剑坞,四处掳掠稚童,将其秘密送往鱼岛后…便再也没出来过。” 顿了顿,萧文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 “而这些稚童…被炼成了人丹。” 人丹! 这两个字落进雅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雅间中凭空降下一层寒霜,连烛火都似乎暗了几分。 宋画堂独眼中寒光一闪,拳头攥紧。 纪宁面色不变,却下意识按了按剑柄。 韩礼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纸册上,幽深难测。 罗棠音垂下眸,纤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一片阴影,不知在想什么。 沈修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入喉,心中早已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 倒是王麟,虎目圆睁,浓眉深深皱起,沉声道: “沉剑坞勾结白家,炼制人丹…萧兄弟,此事事关重大,可当真?” 萧武颔首:“此事乃是我亲眼所见。” 王麟闻言沉默下来,脸色逐渐凝重,像是压上了一层铅灰色的云,他端起酒盅,却没有喝,只是在指间缓缓转动。 “半年前,我便有留意到长云外城诸坊有‘拍花子’的传闻四起。” 萧武站起身,负手立于桌前,望向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沉缓如诉: “彼时不曾多想,只道是寻常小贼,如今想来,定是白家人借着‘拍花子’的由头,将那些稚童拐走。” “他们捉稚童祭炼,生抽骨血,修炼魔功…至今以来,光是这书册上有名有姓的,便有四百三十一人。” 四百三十一人! 雅间中气氛凝重,众人都被这数字惊到了。 萧武顿了顿,目光愈发冷冽,继续道: “据那白季遐交代,他们还在周围诸县暗中行事,遭难者…恐怕已逾千人。” 上千人!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上千条稚童性命,上千个受害的家庭。 这不是江湖争斗,而是彻彻底底,灭绝人性的魔道行径! “我已对天发誓,定将白氏满族屠尽,还那些枉死之人一个公道,所以…” 萧武目光环顾众人,一字一顿:“今日唤诸位兄弟至此,便是为匡扶正道,讨伐邪魔而来!” 第147章 “九幽阴葵掌的掌势……爹,您已化劲圆满了!” 匡扶正道! 诛灭邪魔! 萧武这番话说的掷地有声,让宋画堂独眼光彩大盛,站起身来道: “说得好!” “以活人炼丹的邪魔外道,死不足惜,萧武兄,此战宋某义不容辞!” 萧文见状,紧随其后起身,挺起胸膛道: “大兄,我也愿往!” 旁侧,罗棠音顿了顿,抬眸望向萧武: “我罗家虽与白家有姻亲之缘,但我罗棠音个人,愿尽绵薄之力。” 几人先后出言支持,让萧武神色大快,雅间里的气氛陡然热了起来。 但场中依旧有冷静之人,韩礼端坐如松,待众人话音稍歇,才如冷水泼入沸锅,缓缓开口道: “萧兄,白家势大,有那白擎苍在,单凭我等可承受不起一位化劲的报复…然萧兄既召集我等前来,想必心中已有计较?” “不错,韩兄心思缜密,考虑周全。” 萧武笑着颔首,眼里泛起一丝嘲弄来: “武道之心,自古将就一往无前,可这些世家大族在高位待久了,变得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乃至于贪生怕死。譬如那白季遐,此人落于我手,明知必死无疑提,却依旧试图卖主求活,将白家底细抖了个干净。” 萧武转过身,环顾众人,深吸一口气道: “此人告知我,白擎苍那老鬼会在八月初,亲自走一趟广武府,访友论道…少则五日,多则七天,白府群龙无首!”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眼中骤然射出精光来! 特别是宋画堂,语气都在发颤: “天赐良机!” “不错!” 萧武颔首,目光灼灼,语气铿锵如铁道: “白擎苍不在,我等便可一拥而上,斩其嫡系,血洗宗族,而后,再将白家勾结沉剑坞残害百姓炼制‘人丹’的罪证,公之于众!” 萧武说到这里,眼中已然尽是杀气: “到那时,这长云已无他白家的立足之地,别说报复我等,白擎苍还是先想想该如何活命罢!” “好!” 宋画堂一拍桌子,声音嘶哑却兴奋: “这法子可行,宋某此番愿为先驱。” 纪宁也不再沉默,紧随而后道:“萧武兄既已拿定主意,纪某自当相陪。” 韩礼面容依旧沉静如水,只吐出两个字: “愿往。” 沈修寒迎着萧武投来的目光,摇头笑道: “萧兄有所不知,那白家三子白扶风,早些日子还试图掠我幼妹,这笔账,也该与他一算了。” “哈哈,好!” 萧武大笑一声,毫不犹豫道:“既如此,届时那白扶风就交给沈兄亲手了结!” 眼见众人纷纷应允。 王麟面上却泛起一丝为难,苦笑道: “萧兄,这…” “王麟兄弟不必多言。” 萧武抬手打断他,目光坦荡如砥: “我知你军务在身,此番叫你来,并非要你出手,是另有他事相商。” 见两人似乎有其他事情要商谈。 韩礼、纪宁等人识趣地抱拳告辞。 萧文起身掀开竹帘,一行人鱼贯而出。 沈修寒出了酒楼,与纪宁、韩礼在街口告别,便独自朝梅院走去。 他步履沉稳,心中却如潮水翻涌。 白家之事牵扯过大,风雨将至,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增强实力。 然而,手头剩下的那些丹药,对于已经叩开暗劲的他而言,作用已不如明劲时那般明显。 好在…从田平安身上搜出的那两瓶大丹,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 白府。 后院密室。 一豆烛火摇曳,映出白擎苍那阴鸷的面孔。 这老鬼面色阴沉不定,声音仿佛一面破锣,在密室中缓缓响起: “季瑕死了。” “一个叩开暗劲的好手,光天化日下,连同三个明劲、数十个通晓拳脚的护卫,一并横尸湖道,连周遭痕迹也被抹得干干净净…呵,好大的手笔,看来,有人欲对我白家动手了。” 他嘶声说着,语气中饱含着一股强烈的怒意。 一股无形的气波自他周身散出,如冷风拂面,让烛焰微微一颤。 下首,白家家主白贲骥垂手而立,他眉心紧锁片刻,低声道: “爹,我与京儿,还有沉剑坞的罗俊成联手追查数日,竟连一丝蛛丝马迹也未寻得,整个长云能做成此事者…我看唯有一家!” 白擎苍眸光一凝,垂眉望向他道: “王家…” “不错。” 白贲骥咬紧牙关,话语从喉底挤出: “那王志道近来愈发猖狂,不仅抢我家内城生意,连外城也不放过,那什么乱波帮,十有八九便是他王家的狗!” 白擎苍缓缓阖目,枯瘦的手掌搭上椅侧,指节一下一下叩击,发出沉闷的闷响。 “王志道…且容他得意几日。” 蓦然,白擎苍睁眼,眼底掠过一抹狠厉: “待老夫赴广武府见了阴煞派刘长老…哼!” 他一声冷哼下,蕴藏着极强的自信! 白贲骥身形一震,眼中霎时亮起光彩。 阴煞派! 广武府巨擘之一! 广武府紧邻越国,而越国正是魔道三宗之一天煞魔宗的老巢。 因为背后隐隐有天煞魔宗的支持,阴煞派才在齐地站稳脚跟。 近年来,阴煞派上下都欲往沧州诸府、县扩张分舵、分堂,壮大实力。 而白擎苍早已暗中谋划,欲将长云县献为阴煞派分舵所在。 阴煞派主实力高强,派内有四大长老、八大护法、十六位分舵主,至于香主、堂主那更是数不胜数,可谓高手如云。 别的不说,光是在顶尖战力这一层,丝毫不逊于龙骧军。 若得到阴煞派做靠山…即使对上王家,龙骧军,白家又何惧之有? 只是… 白贲骥眉宇悄然攀上一缕忧色,低声道: “爹,若真投了阴煞派,他们是否会…” 瞥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白擎苍冷笑: “你是担心他们鸠占鹊巢,遣下自家亲信,将我父子排挤出核心?” “不错…” 白贲骥咬了咬牙: “阴煞派虽势大,但传闻其行事最是霸道,御下严苛,孩儿只怕…” “不必忧心!” 白擎苍忽地嘿嘿低笑起来,他摊开右手,一缕灰白色的印纹骤然浮现,带着浓郁的死气,悬于指掌之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是…” 白贲骥目光一颤,随即似想起什么,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势!” “九幽阴葵手的掌势……爹,您已化劲圆满了!” 第148章 暗劲中期,成!! 田平安不在平安的第四日。 晚时。 沈家小院。 夜风穿堂而过,拂动檐下青草瑟抖。 郑氏拢了拢肩头单薄的衣衫,自庖房内步出,望着院中刻苦练功的沈修寒,轻声道: “大郎,锅里温着肉汤与面饼,你练完功莫忘趁热吃。” 沈修寒正沉腰坐胯,立于院中打着桩架,闻言,他沉声应道: “我晓得了,娘,快去歇息罢。” 郑氏遂转身入屋。 沈修寒将一套桩架打完,待四肢百骸泛起热意,他才缓缓收势,一口浊气自胸腔间吐出。 探手入怀,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 正是从田平安身上所得的两瓶大丹之一。 前几日,他曾请教江青虹,方知这两瓶丹药一种名为通脉辟穴丸,另一种名为元海铸窍丹。 这两种丹,都是龙骧军配给暗劲的标配丹药,殊为贵重,每人每三个月仅下发一瓶,共计五粒。 前段时日,丁凝私下分了三粒予江青虹,据说还是她节用省下的。 而沈修寒的两瓶中拢共有八粒丹,按说每瓶应当各有五粒的,八成被田平安给吞服了,所以各少一粒。 不过,也足够他挥霍一段时日了。 “听宫窍已然满溢如汞…是时候了。” 沈修寒吐了口气,目光郑重起来,将丹药纳入口中,置于舌下。 唰… 药力缓缓化开,如一缕暖流渗入脏腑深处。 沈修寒闭上双目,盘膝坐下,凝神运转心法。 刹那间! 体内传出一阵闷响,沉沉的、密密的,连成一片,犹若闷雷在腹腔之内滚动不休。 太冲、关元、听宫,三处窍穴中,磅礴的劲力如同即将喷涌的火山,愈发沸腾鼓荡! 周身体温骤然升腾,沈修寒皮肤通红,宛若一只被炉火炙透的赤虾,豆大的汗珠自毛孔中渗出,旋即被不断攀升的体温蒸为缕缕白雾。 雾气缭绕间,他裸露的肩背上,仿佛有无数细蛇疯狂窜动,筋骨发出低沉的嗡鸣。 “轰!” 好似一记春雷炸响,一声巨大的爆鸣,陡然自他后腰尾椎附近的“明门窍”处透发而出! “轰轰轰!” 炸响接连不断,声声如重锤擂鼓。 沈修寒身躯微颤,浓眉紧拧,神色间掠过一抹痛楚。 他猛地一咬牙,将舌下那枚丹药径直吞入腹中。 药效瞬间暴增! “咔嚓!” 明门窍在这股连绵不绝的暗劲冲击下,如朽木遇利斧,被摧枯拉朽般贯通! 嗤嗤嗤… 窍穴洞开的刹那,沈修寒周身毛孔大张。 一层夹杂着细微灰黑杂质、色泽黯沉的腥臭浊汗,从皮肉腠理间逼挤出来,转瞬便在体表结成一层污垢。 一股浑浊之气在院中弥漫开来。 但在这污秽下,沈修寒的体内劲力,正经历着翻天覆地的蜕变。 太冲、关元、听宫,连同新辟的明门窍。 四枚大窍,犹如夜幕中连成一线的星辰,极其神妙地贯通共鸣。 暗劲在四窍之间往复流转,生生不息,变得沉重如水银,凝练如铅汞。 当最后一丝暗劲缓缓归入明门窍。 沈修寒霍然睁眼,左手轻轻抬起: “哗!” 一股比之前强横一倍有余的劲力透体而出,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轰然扩散! “哗啦啦…” 劲风掠地而过,卷起地上枯枝落叶、灰尘鸟粪,腾空飘起。 明门窍,破! “呼…” 沈修寒长吐一口浊气,眼底掠过欣喜之色: ‘暗劲中期了…’ ‘以我如今的修为,再加上诸多底牌,即使对上开了七窍,暗劲后期的人物,也…嗯,稳妥点,也足以打个平手!” 这般想着,忽地一阵夜风吹来,身上那股子腥臭味顿时直灌鼻腔,浓烈得几乎化作实质。 沈修寒面色骤变! 再不敢多想,转身便朝院中水井大步走去。 井边青石湿滑,他抄起木桶,甩入井中,手臂一振,桶落水响,再一提,满桶井泉兜头浇下。 冰凉的井水顺着脊背滚落,冲开体表那层黑垢。 沈修寒又取胰子反复搓洗,浑身上下搓出无数浊沫。 他一面搓,一面无奈摇头,心中暗忖: ‘这明门窍生于尾椎之下,乃是全身污秽汇聚之地。一朝贯通,便如洗髓伐体,好处自然不必多说,体内积年的暗伤、残余的丹毒,都被排出了不少,坏处嘛…便是这滋味…着实令人难以消受。’ 整整搓洗了一刻钟,换了三桶水,那股子腥臭才渐渐淡去。 他抬手嗅了嗅袖间,确认再无异味,方长长舒了口气。 随后用过晚膳,沈修寒盘膝而坐,继续打坐稳固修为。 … 武宴掀起的波澜,渐渐归于沉寂。 长云、长水两县,复又恢复了往日平静。 沈修寒巩固境界的同时,隔上一两日便往武馆走一遭,帮忙督导弟子。 梅院前段时日风头大盛,外院新纳了四十余名弟子,加上原先那些,拢共将近七十号人,偌大的外院几乎站不下脚。 好在这几日陆续有十余名弟子束脩到期,未能练出气血,只得黯然离了武馆。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有个唤作孙奕的本地子弟,以及一个唤作黄淑桐的外县女弟子,两人先后叩开练血关。 倒非是他们天赋高,而是他们本就出身武道家族,入馆前就有些练武底子,故而破境极快。 恰逢梅霜风闭关,江青虹只能代师收徒,将二人引进内院。 沈修寒这几日来,主要便是在教他们俩。 而以他的推断,这两人虽家有薄财,但并非是那种大家族,每个月给他们发放的薪银也有限。 估么在练上二三月,便得开始寻找挂职,赚取修炼物资了。 沈修寒想到此处,不由唏嘘感叹,恍惚间仿佛看见昔日的自己。 当然了,感叹之余他也没有停下修炼。 两日前,沈修寒又服了一粒通脉辟穴丸。 第五处的会阴窍亦略有进境。 转眼间,又是三日一晃而过。 申时三刻。 梅氏武馆,内院。 暮色未至,斜阳尚悬于檐角。 “师兄…” 一道鹅黄身影轻盈步至近前,正是黄淑桐,她仰起脸,眸中含着期待,脆声道: “沈师兄,何时能教我打法呀?大师姐说,入了内院,便可修习本院的天玄鹰劲了…” 沈修寒略一沉吟,道:“就这两日罢。” “多谢师兄!” 黄淑桐眉眼弯弯,眼珠微微一转,忽地上前一步,牵住他袖角: “师兄,这几日教我与孙奕,着实辛苦了。今日可有空暇?我听闻东城新开了一家食肆,风味极佳…” “今日我有要事,改日罢。” 沈修寒未等她说完,便摇了摇头,报以一歉然笑意,转身朝武馆门外行去。 黄淑桐笑意凝住,眸中那抹明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如烛火被风拂过。 一旁,半大少年孙奕见状悄悄凑上来,脸上讨好地笑容,眼巴巴道: “师姐,师兄不愿去,师弟愿意陪你…” “滚!!” … 武馆外。 沈修寒踏出门槛,神情渐冷,他脚步一顿,转向西面码头方向行去。 在那里… 一团淡金色光点,正于暮色中微微闪烁。 第149章 “那我今日,便让你认清自己有几斤几两。” 西市码头。 夕阳西斜,余晖将水面染成一片红色。 几艘沙船泊在岸边,岸上是一酒肆茶棚,棚内摆着长桌,一众下了工的船工、力夫三三两两聚在棚里,喝着劣酒,赌拳吹牛,嘈杂声飘出老远。 “一心敬!两相好!三结义!四喜财!” “哈哈哈,老子赢了,喝!快喝!” 一个断臂汉子也盘腿坐在条凳上。 他碗端得高,划拳嗓门大,浑话更是张口就来,笑得众人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叫好。 不远处,两个乱波帮的打手靠着廊柱。 其中一个瘦脸汉子捅了捅同伴,低声问: “我说,那断了臂的什么来头?瞧着面生得紧,不像是咱们这片的。” 另一个汉子叼着根草茎,漫不经心道: “我怎地知道?这人前些日子便来过,每回都请人喝酒,管他什么来路呢,给钱就让他玩呗,操那份闲心作甚?” 瘦脸汉子正要接话,目光忽然一滞,整个人愣在原地。 圆脸汉子见状,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身躯也是陡然一僵。 只见石阶尽头,一道青衫身影正缓缓行来。 那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一袭青衫浆洗得干干净净,衣袂在江风中轻轻拂动。 而看到他那张眉目清俊,英气十足的脸,两人同时抽了口凉气! “长、长云六秀!” “沈修寒!” 近日来,这位出身外城的少年天才,名头可是如雷贯耳,传遍了整个长云县城。 便是他们这些混迹底层的帮派喽啰,也亲眼见着对方在上月的武宴擂赛上大发神威。 而眼下,这位身负盛名的内城天才朝他们走来,两人顿时头皮发麻,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 “哗啦!” 身后,一面酒肆的竹帘被掀起,一道魁梧壮硕的身影阔步迈出。 来人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堆叠,一双三角眼里精光闪烁,瞧着便不是善茬。 正是乱波帮三当家钟奎。 两名帮众见状,顿时如蒙大赦,齐声道: “三把头!” 钟奎没理会他们,目光落在青衫身影上,心头悸动,暗暗咬牙: ‘该死…他莫名来这码头干甚了?’ 沈修寒对罗千策的那场擂赛,他钟奎可是亲眼在台下目睹的。 他自问不是罗千策十招之敌,可沈修寒却能压着对方打,双方的实力差距天堑。 更何况,内城盛闻此人入了那《龙血灌精潭》后,修为已入暗劲… 他钟奎一个练筋,对上这等人物,心中压力极大,此刻也只好硬着挤出笑容,迎上前道: “原来是沈公子,在下钟奎,忝为乱波帮三当家,主管码头与鱼栏之事,这厢有礼了。” 钟奎姿态放得很低,可沈修寒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口中只吐出两个字: “清场。” 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钟奎面色微变,刚想周旋一二。 可看到沈修寒目光始终在那断臂汉子身上时,他心头微动,仿佛明白了什么,不再多言,朝两个帮众使了个眼色。 两名帮众心领神会,拔腿跑进酒肆棚里,一阵大呼小叫: “散了散了!都他娘的散了!今日酒喝到这儿,赶紧滚蛋!” “别喝了!碗放下!快走快走!” 船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起身避让。 碗碟乒乓作响,桌椅东倒西歪,酒水饭菜洒了一地。 片刻功夫,棚里便走得干干净净,只剩那名断臂汉子孤零零坐在一片狼藉之中。 “真他娘的扫兴…” 断臂汉子骂骂咧咧地抓起酒壶,仰头猛灌。 浑浊的酒液咕嘟咕嘟灌进喉咙,顺着嘴角溢出来,淌进衣领,将那灰布短褐打湿了一大片,他却浑不在意。 “跑出这般远吃口酒,都不让人安生。” “砰!” 酒壶摔在桌上,断臂汉子晃晃悠悠站起身,他目光带着三分醉、七分冷,望向沈修寒: “小子,老子今日酒兴正好,可你却坏了老子的好心情…” 说到这儿,他的话音忽然一顿。 醉眼中,那道青衫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沈修寒就站在十步之外,神情淡漠,漆黑的眼睛平静地盯着他。 断臂汉子浑身一个激灵,酒意去了大半。 “是你?!” 沈修寒并不答他,面无表情地盯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好大的胆子…什么时候沉剑坞的五当家,也敢跑到长云吃酒耍乐了?” 此言一出,正竖起耳朵偷听的钟奎与两名帮众,神色齐齐一僵。 沉剑坞五当家? 三人脑海中“嗡”的一声,不约而同想起早些日子内城里头的传闻。 纪家天骄纪宁,于云漪岛上一剑光寒,连斩数名强敌,其中便有沉剑坞五当家,被斩下一条右臂! 三人下意识望向眼前这汉子的右袖,空空荡荡,随风轻摆。 “唐、唐尽!” “是沉剑坞的唐尽!这狗贼竟敢来长云?” “他吃了豹子胆不成,不怕县尊大人率三班衙役将他点了天灯么!” 三人嘴上说着狠话,脚下却很老实地往后挪,三两步便退到了沈修寒身后。 唐尽没有理会那几只蝼蚁,目光始终盯着沈修寒,苍白的脸庞阴晴不定。 那一战的惨烈画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屠啸天、庞易、陈信…接连惨死。 还有那黑衣少年! 刺目的白芒,断臂喷血的剧痛! 以及… 被段枭撤去交椅,发配去掌管农事的屈辱! 耻辱、痛苦、仇恨,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如同岩浆一般,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面容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 “小畜生!” “我尚未去找你,你竟敢主动送上门来…噢,我说呢,原来是叩开暗劲了!” 唐尽低吼一声,双眸瞬间赤红如血。 左手缓缓攥成拳,骨节一阵“咯吱”作响,眼底的杀意如同无形之刀,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但小子…你以为自己侥幸叩开暗劲,便能欺我这具残躯?!” “欺你?” 沈修寒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忽地沉腰坐胯,重心下沉,右手负于身后,左手则缓缓探出,五指微曲如铁钩,指节分明,指尖凝劲,正是天雕捩风手的起手式! “那今日,便让你认清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唐尽空荡荡的右袖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断了一臂,我便只以单手对你。 唐尽面皮狠狠抽搐了两下,面上杀意凝聚,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小畜生!安敢辱我!” 两双目光在半空中碰撞,气机骤然绷紧,连江风都仿佛在停滞了。 下一息! 唐尽左手猛翻,摆开拳架,脊椎轰然下沉如断崖,单膝微屈,左臂肌肉块块贲起,青筋如蚯蚓在皮下游走蠕动。 “轰!” 脚下一声闷响,泥浆炸裂,浊浪飞溅数尺之高。 唐尽左拳裹挟恶风,魁梧的身躯如脱膛床弩,骤然射出! 这一拳又快又狠,直捣沈修寒咽喉! 赤尻拳·赤尻探林 拳锋未至,凛冽的暗劲已激得沈修寒颈部皮上泛起一片细密麻点,汗毛根根竖起。 沈修寒眸光一寒,左臂如毒蛇吐信,陡然弹抖而出! 五指并拢,指尖微曲如鹰喙,后发先至,朝唐尽左腕轻轻一点! 天雕捩风手·雕喙衔蛇 “哧!” 指锋破空,竟带起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锐响,如毒蛇嘶鸣,又如铁锥穿石。 那股暗劲仿佛一枚枚烧红的钢针,顺着皮肉狠狠刺入唐尽经脉深处! “哼!” 唐尽闷哼一声,整条左臂剧烈颤抖。 皮肉之下,仿佛有无数钢针从内向外攒刺,气血骤然凝滞,手臂沉重如灌了铅水,抬举艰难。 第150章 “这种破绽,尔也敢搏?” 但此人到底是刀口舔血多年的悍匪。 眼中戾气非但不减,反而被彻底点燃! 那记轰出的直拳陡然一翻,五指并拢如刀,如同铡刀悍然反切,狠狠斩向沈修寒的臂膀! 赤尻拳·倒挂金尻 拳锋未至,劲风已割得衣袖猎猎作响。 沈修寒眸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变招。 臂膀如游鱼摆尾,极柔极韧地一旋一扭,贴着那记掌刀滑开半寸,堪堪避过锋芒。 天雕捩风手这门武技,除了式中套式、变幻多端之外,更兼机变与擒拿之实。 尤其是后五路招数,走的乃是至柔至韧的缠打之道,专克硬桥硬马的刚猛路子。 柔劲勃然迸发! 沈修寒小臂仿佛抹了一层滑油,贴着唐尽的掌刀轻轻一滑,卸去大半力道。 左手顺势轻抬,五指虚拢,唯余中指骨节外凸,如蜻蜓点水点向唐尽印堂穴,向下一敲! “砰!” 一个干脆利落的脑瓜崩,不偏不倚,正正敲在唐尽眉心。 声音不大,却清脆得渗人。 肉眼可见地,唐尽额心鼓起一个红肿包块,铜钱大小,很快便泛起紫青之色。 “嘶…” 唐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敲看似轻飘,实则暗劲透骨,敲得他眼冒金星,脑中嗡鸣一片,眼前景物都在晃动。 脚下踉跄后退两步,过了一瞬,额头的剧痛才后知后觉地炸开,疼得他嘴角直抽。 沈修寒却不给他喘息之机。 右脚蹬地,身形如陀螺般急转,青衫下摆旋成一道圆弧。 左臂借着离心之力自下而上反撩而起,五指成爪,指尖凝劲如钩,裹挟着刺耳的风啸,直直掏向唐尽心窝膻中大穴! 一寸短,一寸险! 这一招来得狠辣凌厉,全无花哨,却快得令人来不及眨眼。 唐尽防备不及,瞳孔骤缩成针尖,心中大骇。 匆忙间含胸拔背,脚步踉跄暴退,靴底在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想跑?” 沈修寒冷嗤一声,如影随形贴地掠进,单臂抡开如一柄钢鞭,身躯腾空而起,借着下坠之势悍然压下! “嗖!” 破空声尖锐刺耳。 唐尽避无可避,只得咬紧牙关,横起左臂硬架这一击。 “砰!” 两人单臂交击,爆出一声巨响,气劲四溢,将碎石泥浆吹得飞溅。 围观的三人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三、三把头…这、这便是暗劲之威么!?” 钟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是龙骧军出身,见过不少暗劲高手交手。 别的不说,他大当家郑大刀,修为暗劲中期,号称掌刀双绝,即使在军中也是小有名头,他也曾远远见识过那等威势。 可越是如此,钟奎眼中就越是酸涩。 ‘郑头已年过四十,叩开暗劲十多年,浸淫半生,方有如此威势。那唐尽岁数也不小了,少说也在暗劲上磨了七八年…可这姓沈的小子,他特么凭什么?!’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入暗劲不过月余,竟能将一个老牌暗劲高手压着打? 这合理吗? 正胡思乱想间。 “啪啪啪啪!” 码头上拳臂交击声密如急雨,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 沈修寒已与唐尽对拼数十招! 他全程只用一只手,也只使一门天雕捩风手,脚下步伐却如行云流水,忽左忽右,忽进忽退,打得唐尽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唐尽越打越心惊。 那只空荡荡的右袖在风中乱舞,如同丧旗。 他每一次格挡都显得吃力万分,额头的汗珠混着泥水往下淌,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他记得清清楚楚。 上次见到沈修寒,不过是两月前的事。 那时,对方不过是堪堪练筋的修为,在他眼里便如蝼蚁一般,一根手指便能碾死。 如今即使叩开暗劲,想来也只辟开了一枚太冲窍,距他还差得远! 暗劲之期,九枚窍穴分作三属——初期、中期、后期。 每一个阶段,体内暗劲的质量与数量都是成倍增长。 他唐尽辟开暗劲三窍已好几年,按说打一个刚入暗劲之人,即便不是手到擒来,也不该费什么大力气。 可现在呢? 他竟不是对手! ‘不可能…绝不可能!’ 唐尽怒目圆睁,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拼尽全力咬牙对拼,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败给那纪宁的剑芒也就罢了,那黑衣小子的剑术高绝,还练出了剑芒,确实惊才绝艳…可老子还能败给一个两月前的明劲不成?!’ 他拳势骤然一变,化拳为肘,肘尖如枪,狠狠向前一推,直撞沈修寒心口。 沈修寒目光微动,五指化爪为掌,掌心含劲,轻轻一拨一引,顺势化解这一肘。 “砰!” 两人一触即分。 巨大的气劲震得唐尽身形暴退,脚下夯土寸寸崩裂,两道脚印如犁沟般拖出数尺之远。 可他非惊反喜! 因为这一退,他离沈修寒已拉开三丈有余。 三丈距离,足以重整旗鼓! 唐尽暴喝一声,脚下如离弦之箭,泥浆炸裂,整个人再度飞速冲杀而来! “杀!” 左手拳势大变,不再是单打独斗,而是连续直拳,一拳接一拳,快如连珠炮,拳拳直奔要害! 双眼、咽喉、心脏! 三处死穴,每一拳都裹挟着凛冽暗劲,空气中爆出连串闷响。 赤尻拳·连珠三打 沈修寒仿佛被这连绵不绝的攻势逼退了半步,身形微微一跄,重心似乎有些不稳。 “死来!” 唐尽见状,眼底顿时爆出狂喜,气血如沸腾岩浆般尽数灌入左拳,拳面青筋暴起,携万钧之势,破空追袭! 这一拳,他赌上了全部! 然而,下一瞬。 只见沈修寒身微扭,向侧方偏转些许。 不多不少,恰好半寸。 角度刁钻至极,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唐尽面色霎时剧变,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炸麻,浓烈的寒意如冰水兜头浇下。 “不好!是计!” 沈修寒嘴角微勾,眼中泛着嘲弄: “这种破绽,尔也敢搏?” 唐尽双目泛红,本能地想收拳回撤,但拳势已如溃堤之水,狂泻千里,再难挽回分毫! “嗖!” 重拳擦过沈修寒左肩的刹那间。 沈修寒左手陡然暴起,如一条破水而出的狂蛟,五指扣住唐尽左臂肩胛,指尖陷入皮肉,骨节咯吱作响。 “完了!” 唐尽面露绝望。 第151章 “公子故意留手…是想要问我什么?” “完了!” 唐尽面露绝望。 他仿佛已经看到接下来的画面… 左臂被此子撕断,鲜血喷涌,然后被一掌拍碎天灵盖,当场格杀! 可出乎意料的是…沈修寒只是轻轻一拉。 “咔吧!” 清脆的骨节错位声响起。 唐尽左臂应声脱臼,剧痛窜过整条臂膀,从肩头一直麻到指尖。 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跳,豆大汗珠滚落,可脸上非但没有惊吓,反而浮现些许茫然。 因为沈修寒只是卸了他的关节,并未趁势绞杀。 “你…” 唐尽左手无力垂在身侧,嘴唇微微哆嗦,双眼中惊疑不解。 码头上。 钟奎三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他们都以为沈修寒要下死手。 那缠臂的手法,分明是分筋错骨的杀招,力道再添三分,唐尽仅剩的左臂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可偏偏在最后关头,他收了力。 “为什么?” 唐尽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困兽,他盯着沈修寒,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修寒收回手,并不答唐尽的话,目光侧瞥向不远处钟奎三人。 钟奎正伸脖子偷看,冷不丁对上沈修寒目光,顿时浑身一哆嗦。 “呃…沈公子打得好,天色晚了,码头上风大,我等先行告辞,告辞!” 钟奎挤出一丝笑容,连忙抱拳躬身,转身就走,两名喽啰也不敢多留,连滚带爬跟上去,转眼便消失在巷口。 码头上终于安静下来。 唐尽面色阴晴不定,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吭声。 他不傻。 沈修寒卸了他的臂膀却不杀,留他一命,定然是他还有作用! 唐尽虽自暴自弃,这段日子浑浑噩噩,只知喝酒买醉,但并不意味着他想死。 若能活命,唐尽求之不得。 所以,待那三人离开后,唐尽涩声道: “公子故意留手…是想要问我什么?” 沈修寒并未着急问话。 他上前抬手,托起唐尽无力垂落的左臂,掌心抵住肩胛关节,往上一送。 “咔!” 一声脆响,骨骼复位。 唐尽面色一抽,却咬紧牙关没吭声,他喘息片刻,抬起头,眼中多了一丝复杂情绪。 沈修寒负手而立,漠然地看着唐尽,淡淡道: “唐尽,你是个聪明人,接下来我问的话,你若能从实招来,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唐尽沉默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但最终他还是轻点了一下头。 沈修寒也不犹豫,直入主题: “沉剑坞目前有几位当家?修为如何?”“ “共有五位当家…” 唐尽抿了抿嘴,组织了言辞道: “四当家贾平休,暗劲中期修为,三当家卢俊成,暗劲后期,二当家血头陀暗劲圆满,大当家段枭…如今已入化劲。” 化劲! 沈修寒心中一跳。 没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沉剑坞大当家,竟不声不响地叩开化劲! 放眼整个长云县,也足以横着走了。 沈修寒心中惊异,面上却不露分毫,抬眸看向唐尽,追问道: “还有一个呢?” 唐尽眼中情绪明显起了波动,顿了顿道: “剩下那个…是新上岛的五当家,修为暗劲中期,唤作…高服!” 高服! 居然是他? 沈修寒心底诧异。 此人被郑大刀重伤,逃去南乡府,随后投奔沉剑坞去了? 沈修寒先是惊讶,但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他猜测高服很有可能知晓钓海福地之事。 毕竟,那枚藏有神将瞐虚上曜真经的神秘玉鉴,本就是高服之物。 高服、高年父子,之所以选择放弃金龙帮在外城档口、地盘,便是准备暗中蛰伏,静待福地开启。 可沈修寒坏了他的计划,还将藏在田二虎家中的玉鉴取走。 但在高服看来,玉鉴定然是被乱波帮的郑大刀夺了去! 郑大刀出身军伍,背景深厚,修为高强,还有乱波帮诸多打手喽啰帮忙。 高服不仅受了伤,还成了孤家寡人,想从郑大刀手中夺回玉鉴,无异于痴人说梦。 唯一的出路,便是依附一个势力,徐徐图之。 沉剑坞… 几乎是他唯一的选择。 沈修寒目光微亮,心中脉络渐渐清晰。 将这些事想明白之后,他继续询问道: “如今,渔岛上是谁坐镇?岛上稚童可还生存?” 而唐尽听闻他一语道破这等秘辛,瞳孔骤缩,心中大为震动。 ‘这等东夷岛上也只有几位当家知晓的秘密,此人竟然也知晓!’ ‘他了解的东西比我想象中要多!’ 唐尽想到此处,不敢隐瞒,连忙道: “我失势后,渔岛是由卢俊成镇守,此人是水龙寨出身,天赋颇高,还曾在大齐五军之一的旅贲军中效力过两年,段枭为拉拢他,不惜献女收婿,金银财宝、大丹灵药赏赐无数,因此他对段枭忠心耿耿…”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至于那些稚童…一经上岛,短则三日,长则七日,便被炼成丹丸了。” 沈修寒闻言,顿时沉默了下去。 码头上风声呜咽,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攥紧,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 片刻后,沈修寒抬起头,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平静开口: “活人炼丹之事,都有那些势力参与了?” “主谋是白家!”唐尽脱口而出道。 方才沈修寒沉默的那一会,让他心惊肉跳,此刻唐尽恨不得把知晓的一切都通通倒豆子般说出。 “至于沉剑坞…段枭只是嘱咐我配合白家行事,多数情况下,我都在渔岛行看守之责,主要帮白家在其他诸县掠夺稚童的是卢俊成和贾平休二人…” 沈修寒听出他有意在为自己开脱,不置可否地道: “罗家呢?罗家可曾参与其中?” “罗家…” 唐尽眉头微皱,在脑海中搜刮着线索,许久后才迟疑地摇头: “未曾听说罗家人有参与此事。不过那白罗二氏乃是多年姻亲,两家世代联姻,盘根错节,也说不好…” 罗家… 并未参与其中? 沈修寒眉心微凝,心中念头急转。 他不信。 第152章 “沈公子,我还知晓一桩天大的隐秘!” 昔日外城‘拍花子’案四起,多少丢了子嗣的百姓跪在县衙门,前哭爹喊娘,请求捉凶。 县衙里的差役嘴上喊着海捕追凶,实则雷声大雨点小,全无半点实质动作。 若说罗家毫不知情,那是自欺欺人。 即便未曾亲手沾血,也定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勾当! ‘也罢…管你罗家扮什么角,我一探便知。’ 想到此处,沈修寒心中微动,正欲唤出情报系统一看究竟。 而那唐尽见他久久不语,心中却慌了神,担心他有斩草除根之念,面色发狠,咬牙道: “沈公子,我还知晓一桩天大的隐秘!” 沈修寒思绪微收,眼帘半掀瞥向他。 唐尽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很是犹豫。 沈修寒也不催促,平静地望着他。 在这令人发毛的死寂中,唐尽嘴唇翕动了几下,又闭上,终于把心一横,豁出去道: “沈公子之父的死…乃是白扶风所为!” 轰! 沈修寒面色骤变。 一股几近实质的杀机从他身上弥漫开,如寒潮过境,铺天盖地朝唐尽覆盖而去。 周遭的风,仿佛都在这一瞬被彻底冻结! “字字句句,如实招来!” 沈修寒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飘上来的。 唐尽浑身一颤,只觉如坠冰窖,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他不敢有半分隐瞒,咽了口唾沫,将那日白扶风上岛后所言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沈修寒静静听完,按在寒廪上的五指猛然攥紧,声若寒铁: “也就是说…那白扶风路过外城,见了一老渔夫之女,便杀人夺女,带回去炼丹,恰好被我父撞见。白扶风担心泄密,便将他打杀了?” 唐尽低眉看了他一眼,低声点头道:“白扶风便是这么说的…” 白扶风… 白家!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江风灌入肺腑,带着腥咸的水汽。 他将翻腾的杀意一寸寸按回心底,眸光转动,落在唐尽脸上,声音恢复了平静。 “给我一个身份令牌。能上东夷岛后,免受身份猜疑、不遭追查的那种。” “呃…” 唐尽一愣,显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不禁迟疑道: “令牌倒是小事,不过…岛上防守严密,巡查甚紧,而且公子的画像,包括那纪宁,如今早已贴在岛上赏格里,守岛之人个个认得,贸然前去,定会被认出来。” “我自有办法。” 沈修寒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 “这…也好!” 唐尽咬咬牙,眼珠转了转,试探道: “那身份铭牌我身上没有,得回岛上才能取出。届时…我给公子送到长云来,如何?” 沈修寒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看穿皮肉,直抵心底。 他明白这家伙有顾虑。 无非怕自己拿到令牌后便翻脸杀人。 留个回岛取牌的由头,不过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罢了。 说实话,他当然想一剑杀了此人。 杀了唐尽,再用龟息幻面法诀顶着那张脸,大摇大摆地登上东夷岛,再寻机夺取那钓海楼真传弟子的传承。 此法最为省事,也最为直接。 可惜… 脸能改变,他断掉的那条右臂,却没法补全。 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弄个可用身份,再图谋登岛之事。 沈修寒收回目光,淡淡道: “三日内拿给我。” 唐尽如蒙大赦,连连抱拳:“定不误公子之事!” 沈修寒点点头,不再看他,正欲转身离开时,脚步一顿,招手道: “过来!” 唐尽一愣,神色略显不解,但还是顺从上前。 沈修寒指尖一抬,一丝暗劲盘旋其上,然后往唐尽身上一拍: “好好做事,别想着跑!” 脚步声渐行渐远青衫隐入暮色之中。 唐尽站在原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口,脸上神色一阵变幻。 他深吸一口气,暗劲勃发,在周身四处来回探索,从丹田到经脉,从四肢到五脏,细细搜了个遍,却始终毫无发现。 那股钻入体内的劲力仿佛泥牛入海,踪迹全无。 可越是如此,他心头越是发寒。 良久。 唐尽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 … 街上。 沈修寒边往家走,同时心中暗暗道: ‘情报!’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罗家家主罗昌鸣,受怒海派长老裴菹暗中指使,刻意无视白家大肆劫掠稚童之恶行。作为交换,待罗家图谋吞并长云县纪、韩两家的产业、商号与江上船队时,怒海派将给予支持。】 果然! 沈修寒心中冷笑,这罗家果然不干净。 虽说未像白家那般伸手掳人,可罗昌鸣身为长云县尊,掌管一县刑名治安,本该保境安民、护佑一方。 然而此人为了吞并纪、韩两家基业,甘愿闭目塞听,对白家恶行不闻不问,拿外城百姓的子女做交换的筹码。 此等助纣为虐的行径,也好不到哪去! 而他背后之人…竟然是怒海派的长老。 沈修寒眉头微拧,心中对这门派恶感丛生。 ‘堂堂钓海楼玄冥峰后人,传承自上古正道,不持正守心就罢了,竟然还对魔道之事充耳不闻,甚至暗中授意支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修寒自认算是钓海楼的传人之一。 对怒海派这等钓海楼后人所建立的宗派,心中还是持友善态度的。 可从目前看来,他纯纯是浪费感情! 沈修寒心底哼了一声,念头再次转动: ‘还有这罗家也是胃口不小,不仅图谋纪家,连韩家也想一并吃掉。’ 韩家虽没有化劲高手坐镇,明面上的实力在长云县算不得顶尖,可其背后站着的新沂府韩氏。 那可是名门望族! 动了韩家,便是打了新沂府韩氏的脸,那边岂能善罢甘休? ‘等等…’ 沈修寒忽然想到什么,心中渐渐明朗。 ‘原来是这样,罗家担心新沂府报复,所以才搭上怒海派这个靠山。’ 一环扣一环,各取所需。 白家负责动手劫掠,罗家遮掩包庇,怒海派则在后撑腰,三家联手,将长云县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 想摘哪朵摘哪朵,想拔哪根拔哪根。 而那些无辜稚童… 不过是最不值钱的筹码罢了。 第153章 ‘白老鬼,乃至白家…统统都死不足惜!’ 【情报②:白扶风修为已至明劲大圆满,正于白府二进院密室闭关,将于十九日后突破暗劲!】 “噢…” 沈修寒眉头一挑,目光越过重重街巷,下意识望向白府方向。 ‘十九日…恰好是在本月底。要不要…想办法破坏白扶风突破?’ 沈修寒喃喃自语,指腹轻摩挲剑柄,念头一起,数条计策便在脑海中浮现。 或投毒,或暗袭,或趁其突破时引动气机反噬,法子多的是。 但很快,都被他摇头否决: ‘还是算了,得不偿失…’ ‘白扶风闭关,身边的护卫、暗桩定然少不了。’ ‘若冒然行动,导致打草惊蛇,让白府起了疑心,影响到后续计划,反倒是因小失大。’ ‘再者说…’ ‘即使他成了暗劲,左右不过是个暗劲初期,对如今的我而言,不过土鸡瓦狗罢了。’ “也罢,便让你多活几日…” 沈修寒喘了口气,将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一一按下,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第三条情报。 【情报③:白擎苍此番前往广武府,实为与魔宗阴煞派四大长老之一的‘刘桓’密商,欲将长云县化作阴煞派分舵。然此人多疑,忧心外出时后院起火,暗中传信请动沉剑坞大当家段枭,秘入白府坐镇!】 “嗯?” 看完这条情报,沈修寒面色骤变: ‘好一个白老鬼,竟是如此打算!’ 阴煞派… 他眉头紧锁,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阴煞派乃是广武府赫赫有名的魔道大派! 门内高手如云,麾下堂口遍布府内各县,如蛛网般铺展开来,势力之盛,硬实力甚至稳压南乡府四大门派一头。 整个广武府,唯有另一座大派碧梧门,方能正面与之抗衡。 而这阴煞派行事素来狠毒,毫无顾忌,劫掠、屠门、灭族之事做来眼皮都不眨一下,是切切实实的魔道大派。 长云县若被他们占了发展成分舵… 不知多少人将生灵涂炭,化作修炼资粮。 ‘白老鬼,乃至白家…统统都死不足惜!’ 沈修寒凝视着这条情报,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躁动压下。 ‘可惜…白老鬼谨慎至此,生怕老巢出了问题,还请了段枭进长云,秘入白府坐镇!’ 沈修寒面色难看起来,眉头拧成疙瘩: ‘这可难办了…’ 萧武的计划中,可完全没有考虑到应对其他化劲高手的对策。 当然了,也不排除萧武另有依仗,有什么没宣之于口的底牌。 但既然未说出口,那便不能作数。 沈修寒向来不喜将安威押在别人身上。 ‘不管萧武有没有其他的牌,我却不能毫无准备,必须找一张能够应对化劲的底牌…’ 想到这,沈修寒脚步一顿,忽地扭头朝城南方向大步走去。 那里,是长云县的驿站所在。 … 田平安不在平安的第十日。 转眼间,三日一晃而过。 梅氏武馆,内院。 晨光熹微。 沈修寒负手立于场中,督导新入内院的孙奕与黄淑桐练习桩功。 二人双腿钉在地上,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却一动都不敢动。 忽地,一个外院弟子跑进来,手里攥着个黑布袋,高声禀报: “师兄,沈师兄,外头有人送来了这个!” 沈修寒接过布袋,扯开抽绳一瞧,一枚木铭牌静静地躺在袋底。 木牌约三指宽,一掌长,边角磨得有些包浆。正面竖刻着“沉剑坞”三个字,翻过来,背面则是一排小字: 粮营甲队农事管! 沈修寒顿时了然。 这便是唐尽送来的身份铭牌了。 他随手将布袋收好,又看向那外院弟子: “那人何在?” “呃…” 那弟子挠了挠头,回道: “那人神秘的紧,带着斗笠,他把东西交给我,嘱咐务必送到师兄手上,便朝西边走了,脚步快得很。” ‘倒是小心…’沈修寒心中冷笑一声。 这唐尽,明显信不过他。 怕自己拿了东西,当场翻脸,直接取了他的项上首级去换赏钱。 要知道,县衙对沉剑坞前五位交椅的悬赏,最低的都值百两银子,那可不是个小数目。 此人多疑至此,倒也难怪。 沈修寒摇摇头,不再多想,重新望向院中正在练功的二人,道: “继续练武!”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时不时出声纠正。 “孙奕,腰胯没沉下去,力便发不透。” “黄淑桐,眼神别老盯着自己的手,要看前方,爪随意走,意到爪到。” “是,师兄!” 两人齐声应道,再次拉开架势。 … 日升月落。 转眼间,又是两日一晃而过。 沈修寒早上去了趟梅院,午时回家吃了午膳便一直待在家中。 算算日子,若是前几日送出的密信一切顺利,回信也该送到了。 左右不过是今明两日的光景。 可信一日未回,他心中难免惦记。 于是,沈修寒干脆拔出寒廪,开始演练剑招,压下心头浮躁。 待浑身筋骨微热,发了层薄汗,他才呛然收剑入匣。 闲来无事,他索性蹲在墙角的篱笆旁,撒了把碎谷子,逗弄起沈沫沫养的青锥鸡和紫喙鸭。 待到申时初刻,日影渐渐西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里头可是南杏花巷第七户沈大郎家中?” 声音洪亮,带着些许风尘仆仆的沙哑,一听便是赶了远路的脚夫。 “诶,来了…” 食肆铺子中传来梁秀禾的应和声。 沈修寒听到动静,立刻拍去掌心的谷壳,大步走到门口,迎面便撞上梁秀禾拿着信笺进来。 她今日穿着件靛蓝布裙,头发用木簪挽起,比初来时利落了许多。 见沈修寒出来,忙笑着递过信,道: “公子,有脚夫送来的信,我给收下了。” 梁秀禾来到食肆也有二十多日了。 日子处得久了,关系熟络起来,她也不像初来那几天,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如今打理食肆井井有条,待人接物也大方了许多。 “有劳嫂嫂了。” 沈修寒笑着接过信,低头一扫。 待看清信笺右下角,写着的左字时,眼中顿时掠过喜色。 ‘终于来了!’ 第154章 “你自己传信于我,这会却来问我是谁?” 沈修寒心绪大好,收好信笺,随口道: “嫂嫂,铺子里忙吗?可需帮忙?” “不忙,不忙。” 梁秀禾笑着摆手,解下腰间围裙: “饭点过了,这会儿只有一位府城来的客人,也快用完膳了。” “那便好。” 沈修寒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回院中。 院子里,日头已经偏西,余晖将半边院墙染成暖黄色。 沈修寒在石凳上坐下,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 “嗤!” 火漆应声而裂。 指尖探入信封,抽出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墨香扑鼻而来。 信纸铺开,上头字迹方正,写着: 【沈师弟如晤—— 碧霞山庄岁考在即,每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将于八月中旬开启。 愚兄已厚颜托了门内关系,向气脉长老举荐于你。 届时师弟持信前来,可免去外门俗务,直入内门清修。 此乃武道鲤跃龙门之机,万万不可错过…】 视线滑落。 末尾落款处,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 “左光书…” 沈修寒眼神微滞,嘴角一抿,有些无奈地叹气道:“怎地是这位左师兄的信件?” 没错! 这寄信之人,乃是早年从梅院走出去、如今在南乡府碧霞山庄内门苦修的师兄。 左光书! 而沈修寒前几日托驿站送出的那封信,却是传给摘星门那位声名赫赫左首席的信!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昔日,他夜杀高年之时,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对方曾在广武府石潭县奸杀了一位女子。 后来,他在护送纪雪、纪瑶等人从无极院归来的途中,又从马景行和文祊口中,听闻摘星门那位左首席的过往。 两相对照,沈修寒便洞悉真相。 高年奸杀的正是那位左首席的妹姊! 如今,高年已然被他诛杀,只剩下一个高服也算是半个凶手。 沈修寒本不欲动他。 可眼下局势波云诡谲,事关钓海楼真传弟子的传承,以及攻入白家后要面对段枭… 沈修寒也只能无奈出此下策! “可惜…” 沈修寒揉了揉眉心,将这封信又看了一遍,心中五味杂陈。 这两位虽然皆姓一个‘左’字,但一身修为却是云泥之别! 左光书天赋平平,不过是堪堪叩开暗劲; 而那位摘星门的左首席,据文祊所言,其人已在两年前叩开化劲玄关! 若是能引他前来,对付段枭自是十拿九稳。 好在…也不是毫无收获。 沈修寒迟早要离开这小小的长云县,跃入更广阔的江湖。 那碧霞山庄作为南乡府四大顶尖势力之一,门墙极高。 其门内弟子多是从府城大族,乃至麾下八十一县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即便放眼沧州,亦是名震一方的大派。 能借左光书铺路,跨过外门门槛,拜入内门深造,无疑是一条极佳的路子。 沈修寒将信笺收好,长吐一口气,喃喃自语: “也好,待手头之事了结了…便去那碧霞山庄走一趟。” “若你愿意,也可去我摘星门试上一试。” 话音未落,一道陌生略带笑意的清朗声音,冷不丁从他背后响起。 “嗯?” “什么人?!” 沈修寒瞳孔骤缩,背后瞬间暴起了一片细密的小疙瘩。 “锵!” 寒廪出鞘。 惊鸿游龙全力施展,脚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出,两步便飞至三丈开外。 不待落地,沈修寒便扭转腰胯,长剑划出一道森寒弧光,剑尖遥遥指向原本立足之处。 他修为已至暗劲中期,听宫窍大开,耳力之敏锐,方圆数丈的落叶飞虫也瞒不过感知。 可来人竟神不知鬼不觉摸到他背后,甚至对方出声前,他都未曾察觉到半点生人气机! 这意味着… 以对方的修为,若是心怀歹意… 他怕是已经交代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盯着前方,可待看清那人模样时,眸光却不由一滞。 只因… 那人样貌实在是太过英俊了! 沈修寒自己本就气度不凡。 尤其修成明劲后,身姿如松,棱角分明,走在街上常引得姑娘、妇人侧目,提亲媒人更是三天两头的上门。 而在他见过的男子中。 萧武样貌霸气中带着英武,如出鞘利刃。 纪宁面稚,气质却甚是冷峻,如深潭寒水。 包括长水县的文祊,也生了一副好皮囊,温润如玉,世家公子。 可与眼前这位一比,却通通失了辉。 院中的青年骨相不过二十八九岁,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 其眉若远山,目似朗星,鼻梁挺直,唇边挂着一抹弧度,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 他就随意地站在院中,衣袂不动,气定神闲,却自有一股谪仙般的风姿。 此刻,那青年见沈修寒如临大敌,姿态紧绷的模样,忍不住抚掌失笑,嗓音清润如玉: “小兄弟不必这般风声鹤唳…你这般反应,倒是让我想起了舍妹幼时养过的一只狸奴,平日里安静,乍一撞见生人,便是如此惊乍模样。” 狸奴? 沈修寒嘴角一抽,这什么鬼比喻? 拿他跟猫比? 可电光火石间,他脑海中灵光一闪,身躯陡然一震! 修为高超、舍妹、又毫无征兆地来到家中… 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沈修寒呼吸微促,敛去剑刃杀机,试探道: “阁下是…” 那青年并不答话,步履从容地走到院中那方青石桌旁,撩起衣摆,悠然坐下,随后才笑吟吟抬眸看向他,道: “你自己传信于我,这会却来问我是谁?” 果然是他! 摘星门,左首席! 化劲强者! 沈修寒闻言,瞳孔顿时微张,心头狂跳。 他本以为对方收到密信后,顶多回信确认筹谋一番,说不得自己还得往摘星门走一趟。 可万万没想到,此人就这么过来了! 算算时间。 对方怕是收到传信后,便立刻动身启程,日夜兼程赶来长云县。 想到这,沈修寒将寒廪归鞘,整了整衣衫,拱手抱拳: “在下沈修寒,见过前辈,此前只是偶然听闻前辈,却从未见过,一时未能认出…” “叫甚么前辈。”青年随性地摆摆手。 随后,沈修寒便看到一幕不可思议的画面! 青年手一抬,原本空无一物的白皙手掌,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一套白玉酒壶与两只精致的酒盅,犹如变戏法般,凭空出现在了那张青石桌案上! ‘这是…’ ‘储物之宝!’ 第155章 ‘储物之宝!’ ‘这是…’ ‘储物之宝!’ 沈修寒呼吸一滞,看着石桌上的酒具,心头剧震。 他看得真切,方才对方掌中分明空无一物。 翻手拂袖刹那,这套酒壶杯盏如从虚空剥离而出,稳稳落于桌面。 这绝非戏法,更非障眼小术。 唯有话本、上所言的‘储物之宝’方能解释! 而这类储物之宝,古籍中也有记载。 传闻是上古修士以宝物、秘法制出,内藏须弥空间,能将物品收入其中,随身携带不露痕迹。 本以为很是罕见,未曾想竟亲眼得见。 青年则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他提起酒壶,手腕微倾,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两只酒盅。 霎时间,一股绵长醇厚,夹杂沁人心脾草木清气的酒香味儿,在小院中弥漫飘散。 沈修寒鼻尖微动,轻嗅了两口,一股清冽之气顺着鼻腔直入肺腑。 体本蛰伏的气血不由自主涌动起来,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沸腾着,雀跃着。 ‘好霸道的药力…这怕是灵酒罢!’ 沈修寒暗暗咂舌。 青年分了一只玉盅,指了指对面的石凳,面上笑意温润如风: “我本名左慕仙,你唤我声左兄便可。” 左慕仙… 沈修寒在心中默念一遍这名儿。 再看眼前这人。 月白衣衫,俊逸出尘,眉眼含笑,气度不凡。 好一副不染尘埃的谪仙风骨,当真是人如其名! 沈修寒依言撩起青衫落座,接过左慕仙递来的酒盅,轻抿一口。 丝丝酒液入口,先是微凉,随即一股温热从喉头蔓延至胸腹,继而扩散到四肢百骸。 沈修寒眼前一亮! 再无迟疑,仰脖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 酒液化作浓烈药气在经脉奔涌,与气血交融,滋养着五脏六腑。 沈修寒浑身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仿佛在泡药浴般通体舒泰。 这酒定是用宝药酿造而成,其功效之强,抵得上他吞服一枚宝丹了! 光是这一杯酒,便让体内五处窍穴‘会阴窍’所处微微震动,修为有了些许进展! 沈修寒放下酒盅,不由得赞叹一句: “好酒!” “哈哈!” 左慕仙朗声一笑,眼中带着几分得意,又提起酒壶给他添上: “这酒唤作九曲孪叶酒,乃是我用九种灵草、三味宝药,佐以孪叶果发酵三年酿成的。味道还不错吧?来来来,再品一杯。” 他一边添酒,一边滔滔不绝说着,性子很是热络。 末了,还用语气真心实意的补了一句: “对了,你家那面膳汤头醇厚,拿来下酒最是相宜,比起府城那‘张锦记’的招牌浇面,不知强出凡几…” 沈修寒闻言了然。 想起梁秀禾所言,有个府城的客人在食面,原来说的是左慕仙。 但他此刻已经无心再饮,放下酒盅,沈修寒正了正神色,抱拳道: “左兄…酒是好酒,这落入愁肠,反倒品不出真味,平白暴殄天物,你我…不妨先谈正事。” 左慕仙闻言,也放下酒杯,眼中依旧带着淡淡笑意,望着他道: “你这小子…性格当真猴急,与阿囡真像啊…” “阿囡?” 沈修寒面露诧异,下意识问了一嘴: “阿囡是谁?” “噢,是舍妹幼时养的那只大黑狸奴。” 左慕仙说得云淡风轻,嘴角还挂着笑。 沈修寒脸色顿时一黑。 好不容易凝造出的严肃氛围,被他这一句话给搅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劲。 憋了半天,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左兄说笑了。” “哈哈哈,罢罢罢,不逗弄你了。” 左慕仙哈哈一乐,白皙修长的手掌在石桌上方三寸处轻轻一抹。 那套白瓷酒具便如泡影般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旋即,他眼中笑意褪得干干净净,正襟危坐,目光沉如深潭,望着沈修寒,道: “说罢,你有什么条件。” 这般单刀直入,反倒让沈修寒有些不适应,他抿了抿嘴,低声道: “替我出手两次,对手…乃是化劲!” “就这些?”左慕仙眉头一挑。 “就这些。” “成交!” 左慕仙毫不犹豫地应下,那股和善热络尽数消失,前后判若两人,语气听不出喜怒道: “那父子二人…如今在何处?” “其子高年,已于半年之前亡于我手。” 沈修寒目光微垂,旋即抬起: “此事我也是从他口中得知,至于其父高服…如今正在沉剑坞,乃是新上岛的五当家。” “死了…” 左慕仙眼睛眯起,白皙修长的五指,不自觉地在石桌叩着,道: “便宜他了!” 静了片刻,他抬眸望向沈修寒,道: “沉剑坞…” “方才你让我出手对付的那人,可是沉剑坞之人?” “不错…” 沈修寒点头,坦然道: “正是沉剑坞大当家段枭,其人…数月前叩开化劲,如今应是初期修为。” “你为何要对付他?” 左慕仙忽然出声,歪着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像是个听故事的孩童追问下文。 “……” 沈修寒沉默一瞬。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毫无隐瞒地将白家劫掠稚童炼制‘人丹’,沉剑坞暗中助纣为虐,以及白擎苍前往广武府、段枭秘入白府坐镇… 乃至他和一群同道中人意图夜进白府,除魔卫道,却顾忌段枭的种种盘根错节之事,都统统说了出来。 “以活人熬炼大丹…魔道邪修!” 左慕仙眸光骤寒,一声冷哼挤出,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倒真是巧了!” “左某平生最恨这等邪魔外道,此番既能手刃仇敌报我家仇,又能顺道替天行道除此大害,便是拼着受伤走这一遭,也值当了!” 话音落下,他猛然站起身,看这架势,似乎要独身杀上那沉剑坞大本营的东夷岛! 沈修寒表情一愣,下意识抓住他: “左兄,你…” “哈哈哈,我便知晓你这小狸…咳,你这小兄弟是个有心人,断不会让我孤身一人去闯那龙潭虎穴。” 左慕仙回头,眼中的冷厉瞬间化开,又变回那嬉笑随意的模样: “走走走,你我兄弟这便并肩杀过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第156章 『清源玄色筑体丹』 沈修寒面皮抽搐了两下,一脸黑线。 看着这位性格古怪得令人捉摸不透的英俊青年,没好气道: “听我把话说完!” 左慕仙闻言,顿时安静下来,乖乖坐回石凳上,双手搁在膝头,嘿嘿笑着看他。 沈修寒心累地长吐出一口浊气,缓声道: “此番我亦会一同前去东夷岛,让你对上那段枭并非要杀他,只需拖住即可,因为…我要登岛一探。” 他没有选择隐瞒,因为根本瞒不住。 但也没有说登岛究竟要干什么。 左慕仙是个明白人,一句也没多问,只是眉头微微皱起: “那高服呢?” “高服…” 沈修寒沉吟片刻,蓦然抬眸望向他: “我自有法子让他出来,届时…是擒是杀,都由左兄你决定。” “但唯有一点,此等动静大概率会惊动段枭,他若察觉,定会出岛一探究竟,而后,我需要左兄将他拖在岛外,为我争取时间…” 听闻此言,左慕仙沉思片刻,颔首道: “我没问题,倒是你…有几成把握引出高服?” “…十成!” 左慕仙神情一怔,进院以来便始终平静无波的双眸,头一次泛起了肃穆之色,承诺道: “你尽管放手施为。左某作保,在你未全身而退前…那段枭,永远也回不了东夷岛半步!” “好!” 沈修寒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长舒一口浊气,顿了顿,问道: “左兄痛快!那咱们何时动身?” “今日天色已晚,你且安心休整一番,咱们便定在明日…” 左慕仙话未说完,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欢快的“噔噔蹬”脚步。 紧接着,扎着双丫髻、头顶翘着一撮呆毛的沈沫沫,背着个灰布小包,气势汹汹冲进院子。 小丫头在私塾待了一整日,这会散了学,一进门便看到沈修寒,圆溜溜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锅锅!” 她尖叫一声,撒开腿便扑进沈修寒怀里。 沈修寒哈哈一笑,弯腰将她抱起,左手托着她的小身子,右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小呆毛: “沫沫,今日在私塾可听话?又识得几个字了?” “今日先生教了三个字!沫沫总共已经学会二十七个大字了呢!” 小丫头眉飞色舞地比划着,献宝似的嘟囔: “先生夸我学得快,还赏了我一块甜甜的芝麻糖…” 说着,她从小布包里掏出一块麻糖,献宝似的举到沈修寒面前: “锅锅吃!” 沈修寒笑着摇头: “我不吃,这是先生给沫沫,所以沫沫吃。” 小丫头也不客气,将麻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了坚果的小松鼠。 她嚼了两口,忽地小脸一愣,冷不丁瞥到旁侧还站着个身影。 那人身着月白衣衫,英俊异常,正怔怔地望着她。 “咦?” 沈沫沫歪着脑袋,嘴里含混不清地道,“好漂酿的大锅锅!” 左慕仙望着她,目光里有几分恍惚,片刻后,他低声喃喃道: “沈兄弟…这是…” “舍妹,沈沫沫。”沈修寒温声答道。 左慕仙望着沈沫沫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呆愣了足足数息。 忽地,他回过神,袖袍不着痕迹地一拂,掌心凭空多出一个小瓷瓶。 瓷瓶通体莹白,不过拇指粗细,瓶口用红绸封着,瞧着便不是寻常物件。 他嘴角勉强挤出笑容,微微倾身,与沈沫沫平视道: “小沫沫,可想习武?” “想!” 沈沫沫当即点头,毫不怯场,奶声奶气地大声地回答: “沫沫要认字,然后跟梅醸醸练武,等长大了要帮锅锅打坏蛋!” “甚好…有志气。” 左慕仙将小瓷瓶递到她面前,轻声道: “此丹唤作清源玄色筑体丹。乃是洗经伐髓、调理先天根骨的大药,初次见面,便赠与你作个见面礼了。” 清源玄色筑体丹?! 光听这名头便知不简单。 左慕仙也不等沈修寒推辞,上前一步将小瓷瓶塞进沈沫沫手里。 沈沫沫捧着瓷瓶,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下意识抬头看向沈修寒。 见沈修寒点头,小丫头才兴高采烈地收下,小心翼翼揣进布包,然后挺直腰板,脆生生道: “谢谢漂酿锅锅!” 漂酿锅锅… 似乎被这称呼唤起了什么记忆。 左慕仙嘴角的笑容缓缓敛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有怀念,有惆怅。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扭头望向沈修寒,声音忽然变得沉稳: “沈兄弟,我突然不想明日再去了。” 沈修寒微微一愣。 “你现在便与我走一遭,如何?” 沈修寒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犹豫,弯腰将沈沫沫轻轻放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去找娘亲。” 然后,他对庖房那边招了招手。 半掩的木门后,郑氏和梁秀禾正探头探脑地偷看多时了。 郑氏手里还攥着个锅铲,梁秀禾则围裙上沾着面粉,两人都是一脸紧张又好奇的模样。 见沈修寒招手,郑氏连忙放下锅铲,快步走出来,一把拉住沈沫沫的小手: “沫沫,快过来,跟娘亲去厨房,给你蒸鸡蛋羹吃。” 沈沫沫乖乖跟着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朝左慕仙挥了挥小手: “漂酿锅锅再见!” 左慕仙望着她,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点头。 待几人进去庖房,沈修寒才转过身,望向左慕仙,肃声开口: “既然左兄已拿定主意,我自当舍命陪君子。” “那便走!” 两人二话不说,转身大步跨出院门。 暮色已沉,街巷人家有烛光、灯笼亮起。 到了西市码头,夜色完全笼罩下来。 江面漆黑如墨,唯有远处几艘渔船上亮着豆大的灯火,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码头边的酒肆棚早已收了摊,只剩下几张歪斜的条凳在夜风中孤零零地立着。 沈修寒在岸边寻了一艘乌篷船,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叟,说甚么也不肯靠近沉剑坞的地盘,只肯送到云漪岛。 这倒也无妨。 云漪岛距东夷岛不过数里水路,以两人的修为,踩水踏波,半盏茶的功夫便能到达。 乌篷船离了岸,船头劈开江水,发出轻柔的哗啦声。 舱里挂着一盏油灯,火苗随风摇曳,将两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沈修寒坐在船舱一侧,左慕仙则靠着另一侧的舱壁,双手抱胸,眼睛半睁半闭。 从出了沈家大门,左慕仙便一直沉默。 在院中时的热络与嬉笑,此刻已全然不见。 沈修寒想了想,主动提起话头: “左兄,那丹药…” “不碍事。” 左慕仙阖眼摆手: “那丹存在我身上多年了,原是为舍妹准备的生辰礼,如今…早用不着了。” 第157章 ‘这…这是什么手段…’ “如今…早用不着了。” 沈修寒沉默下来。 他听出对方话中之意,也明白左慕仙为何忽然将清源玄色筑体丹赠给沈沫沫。 无非… 睹物思人罢了。 沈修寒识趣没多问,只静静坐在船舱。 乌篷船沉默前滑,耳边只剩船桨拨水声。 约莫一个时辰后,船头老叟停下摇橹,苍老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进来: “两位客人,到地方了。” 两人闻言先后掀开竹帘走出船舱。 夜风带着水草腥气与丝丝凉意扑面而来。 此处乃是云漪岛西南侧,靠近长水县方向。 与沉剑坞的东夷岛,正好一南一北,隔水相望,所以岛上的纪家巡卫极少涉足这片水域。 岸边芦苇丛生,荒草萋萋,连栈桥都年久失修,歪歪斜斜浸在水中,木桩上爬满了青苔。 待二人跃下船,老叟收了银钱,也不多话,摇着橹调头寻了个浅湾泊船,按约等候他们。 沈修寒与左慕仙对视一眼,旋即各自运转身法,贴着湖面无声滑行。 沈修寒使的是惊鸿游龙,身形飘忽,每一步落下,脚下水波只泛起细微涟漪,连夜间觅食的鱼儿都未曾惊动。 左慕仙的步法更为玄妙,他步履从容,脚下似有无形的气劲托举,衣袂不沾半点水渍。 两人并肩踏水而行,不到盏茶功夫,东夷岛的轮廓便从夜幕浮现。 哨塔却灯火通明,塔顶的火盆烧得正旺。 岸边、水面上,各有几队水匪喽啰,举着火把来回巡视,刀鞘碰撞声、低低的交谈声、偶尔传来的几句粗野的笑骂,顺着水面隐约传来。 沈修寒在一块探入水中的礁石后停下,探头望了望距离,又侧耳听了听动静,低声道: “就到这里罢。” 左慕仙无声落在另一块礁石上,他眉头微挑,诧异地看向沈修寒。 这里距东夷岛起码还有近二里水路。 湖面开阔,无遮无拦,连巡逻的喽啰都只能看到个影子,更别提岛上的人了。 他顿了顿,不由低声询问道: “此地稍远了些吧…可有把握?” 沈修寒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笃定: “够了。” 左慕仙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再问,心中却翻涌着不解。 到底是什么手段,能隔着数里之遥,将一个藏在岛上的人给引出来? 即使他身为摘星门掌教脉的首席大弟子,脑海中也没有丝毫头绪。 因为,此乃神通之法。 也是沈修寒目前所掌握的最玄妙的手段。 沈修寒左右扫视一番,飞身跃上一块更大些的黑色礁石,那礁石顶部平坦如磨盘,恰好容一人盘膝而坐。 他整了整衣袍,面朝东夷岛方向,缓缓坐下。 怀中的覆海珠隔着布袋与衣衫,依旧透出湛蓝色的微光,光芒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是深海里的一颗明珠。 沈修寒阖上双眼,双手搭在膝头,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如莲花绽放。 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所有杂念尽数排出,然后默默运转功法。 千湖钓! 玄奥的功法轨迹一经催动,一股无形的波动便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无声荡开。 然而,这股波动刚刚涌出丈许,便顷刻被怀中的覆海珠吸纳殆尽,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下一息! 这枚钓海楼玄冥峰的传承灵器,陡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那震颤从沈修寒胸口传出。 起初很轻,像是心跳共振,随即越来越猛烈,震得他衣襟都在抖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远古巨兽从沉睡中苏醒。 一股比千湖钓强横数十倍的波动,从覆海珠中涌现而出! 湛蓝光芒大盛! 将沈修寒整个人笼罩其中,光芒凝聚成一道光柱,笔直冲天而起,在夜空中一闪而没,仿佛一柄蓝色神剑刺破苍穹。 左慕仙瞳孔骤缩,抱在胸前的双臂不自觉地放了下来,心中惊异不已。 ‘这…这是什么手段…’ 方才那道光柱中蕴含的气息,让他这个化劲强者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不是因为强大。 而是因为那种玄之又玄的韵味,那种仿佛触及了天地法则本源的奥妙,让他心头生出一种面对师门长辈时才有的敬畏。 这正是覆海珠的第三重神妙,亦是它最为逆天的一重玄妙! 【持此灵器施展水系功法、武技,可逾越本身境界,催发出更上一层的秘法威能。】 千湖钓的更上一层秘法,正是唯有罡劲强者方能修成的… 龙门引! 此法一经催动,玄妙的效用便如潮水般涌入沈修寒的脑海。 朦朦胧胧,却又清晰无比,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这秘法的所有奥秘尽数呈现在他面前。 这门源自溪上翁的下位秘法,乃是古代大能覆海真君独创的功法。 其名取自“鲤鱼跃龙门”之典故,效用也与之相似。 对中术者而言,被秘法影响之后,会让他莫名觉得天大的机缘正在降临,心神为之所夺,从而难以坚守本心。 而施术者则以此法钩住贪嗔,如操控提线木偶,想让中术者做什么,便能让他做什么。 如果说千湖钓是捉拿水中宝鱼、宝物的秘法。 那么龙门引,便是针对“人”而独创的钓术。 钓的不是鱼,是人心。 湛蓝光芒越来越盛,沈修寒双目紧闭,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眉骨滑落,滴在青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唇线抿紧,显然正承受着不小的负荷。 龙门引所消耗的气劲,远比千湖钓多了数十倍都不止。 这门唯有罡劲强者方能施展的秘法,即使依靠覆海珠强行催动,对沈修寒而言依旧是极大的负担。 体内那四处已辟开的窍穴——太冲、关元、听宫、明门,源源不断地泵出气劲,沿着特定的经络涌向怀中的覆海珠。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窍穴中的气劲正在飞速流逝,像是开闸的洪水,一去不返。 短短几个呼吸间,气劲便少去了两成半。 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下降。 第158章 摘星门年轻一代,三十年无忧矣! 若想将这门术法完整释出,以沈修寒如今的修为,恐怕四处窍穴中的气劲得被抽去九成! 灵珠震颤不休,发出低沉的嗡鸣。 旁侧,左慕仙凝重而震撼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盘坐的蓝色身影上,心中复杂地喃喃道: ‘真是…难以想象…’ 此番收到沈修寒书信,他只为报仇而来。 昔年之事,已过去许久,家中之人多已淡忘,连爹娘亦是如此。 小妹左慕柔死后三年,家中便添了两位弟弟和妹妹。 用他们的话讲,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日子总要往前过。 可他左慕仙忘不了。 他忘不了那小小的身影,扎着双丫髻,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大兄。 他忘不了长大的少女,缠着他,一招一式跟他学武,学不会便撅嘴生闷气。 他忘不了她躺在血泊中,衣衫破烂,浑身皆是伤痕,已毫无生气,眼睛却还睁着,死不瞑目。 所以,当得知高家父子有了下落,左慕仙大喜过望,当即便马不停蹄赶来长云县。 初见沈修寒时,他只觉这小子有些天赋。 年纪轻轻便叩开暗劲,放在摘星门也算个拔尖的天才。 但也仅此而已。 摘星门从不缺天才,缺的是能走到最后的人。 可很快,他便知晓自己大意了。 只因… 沈修寒此刻施展的手段,左慕仙只在摘星门四位院主,以及掌教,也就是他师尊身上见识过。 那是唯有罡劲强者才能触及的领域,是超凡入圣的门槛! 可如今,竟被个区区暗劲的少年施展出来。 湖风骤紧,浪涛拍岸,碎成点点白沫。 左慕仙深吸一口气,翻涌的心绪按回心底,目光却愈发灼热。 ‘此子身上,定有秘密…但武道一途,谁又没有自己的机缘呢?’ 左慕仙并无嫉妒,他只觉得很幸运。 茫茫人海中,偏偏是此子发现仇人踪迹;偏偏是此子传信给他;偏偏是此子,能拥有这般惊世骇俗的手段。 ‘此乃天意!’ ‘如此天骄,竟委身于区区小县,既然被我碰到,那便…合该被我摘星门收入门下!’ 左慕仙微微侧头,目光投向东夷岛。 岛上灯火通明,人影绰绰,隐有欢闹声传来。 ‘且帮他办完事,届时…便亲自引他进门,如此一来,摘星门年轻一代,三十年无忧矣!’ … 东夷岛。 聚义大院正堂。 厅内灯火通明,数十盏琉璃灯盏悬于梁下,映得四处金碧辉煌。 四周有女子身裹轻绡薄纱,斜倚锦垫,或偎人怀中,玉臂粉腿在暖融光影下泛着细腻莹白。 她们巧笑倩兮,素手斟酒,软语温存,点缀于各处席座之间。 厅中,此时已聚了不少人,各个都是沉剑坞中有头有脸的中高层。 众人或高声谈笑,或低声密语,或与怀中的女子调笑,酒杯碰撞声、女子的娇笑声、豪放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而在最左侧的软榻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魁梧的光头汉子。 其人双肩宽阔,头顶至脸颊的面庞上,刺着一条狰狞夺目的金龙。 赫然便是高服! 今日这场宴,乃是四当家贾平休,专门为高服所设的接风宴。 高服上岛月余,其他当家都已各自设宴款待过,今日轮到贾平休。 他出手阔绰,不仅备了美酒佳肴,还找来舞姬助兴,排场甚大。 此刻,高服躺在软榻上,左拥右抱两个娇俏美人,喝着美酒,吃着女子剥的葡萄,好不快活。 旁侧,身材圆胖的贾平休笑眯眯上前,举着一只白玉酒盅,朝高服一敬,唤道: “五弟!” 高服哈哈一笑,端起酒盅与他一碰,也亲切地叫道: “四哥!” “哈哈哈,好好好,都是一家兄弟。” 贾平休挨着他坐下,身子陷进软榻里,胖脸堆满笑意,问道: “五弟对今日这场宴,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满意极了!” 高服自从被郑大刀打成重伤,躲在南乡府城郊一间小瓦房养伤,好几日才敢出一回门,不知多少时日没这般快活过了。 上岛的月旬来,沉剑坞每个当家的,都要设宴欢迎他。 高服本为避难而来,寄人篱下,原以为能有个栖身之处便已满足。 可对方如此礼遇,倒让他心生感激,态度更添几分郑重。 高服放下酒盅,正了正神色,抱拳道: “承蒙几位哥哥厚爱,高服既已入岛,以后便以此地为家,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好!” 贾平休又是大笑,旋即他左右一扫,见周围无人注意,便俯身凑到高服耳边,低声道: “五弟,这才哪到哪…为兄听闻你修为已卡在听宫窍许久了吧?” 高服一怔,道: “不错,明门窍乃是暗劲中期之基,甚是难辟,已卡了我三年之久。” 说起这事,他眉头便拧了起来,眼中闪过一抹焦躁。 三年来,他苦修不辍,各种丹药吃了不少,可明门窍纹丝不动,怎么也无法冲开。 “嘿嘿。” 贾平休嘿嘿一笑,眼中闪过意味不明的光: “待过些时日,三哥会从渔岛上送些好东西过来,你吃了之后,保管当日便能破关!” “噢?” 高服闻言,一下子来了兴趣,眼睛都亮了几分,追问道: “竟如此神奇?是何物也?” 贾平休却不答他,只是神秘一笑,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道: “等你吃了,我才能告诉你…这是大当家的定下的规矩。” 闻言,高服心中一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再不敢多问。 他早已听说,段枭如今已叩开化劲,在府城之下的诸县内,是实打实得顶尖高手! 即使放在南乡府,亦是一等人物。 更别说,对方还身兼好几件宝贝,据说是其父段尉当年传下来的。 按贾平休的说法,段枭仗着那几件宝贝,能以化劲初期的修为,力敌化劲中期而不落下风。 这等人物定下的规矩,他一个初来乍到之人,岂能多嘴。 “好好好,那弟弟我便等着了。” 高服举杯,再次与贾平休碰了一下,酒盅相击,发出一声脆响。 他正欲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却忽然一顿,整个人猛然僵住。 “嗯?” 高服缓缓放下酒盅,脖颈向右扭去,目光顺着半开的窗户,朝湖面上望去。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湖面上呼唤他。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好似冥冥中有根无形丝线,牵住他的心神。 仿佛湖面上… 正有一桩天大机缘在等着他! 高服胸膛剧烈起伏,心脏砰砰直跳,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双目渐渐泛红,瞳孔燃起一团灼热的光,刷地一下站起身! “怎地了?五弟?” 贾平休见他神态奇怪不对,笑意渐敛,眉头拧起,也顺势看向窗外。 外头一片安静,远处巡卫依旧如常往来,并未有异样状况。 “四哥…” 略显嘶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贾平休扭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方才还很正常的高服,此刻像换了个人。 他双目通红如血,脸上泛起难以抑制的激动,嘴唇哆嗦,声音发颤: “四哥!四哥!” “我要成了!我武道要大成了!” “我已感受到机缘,此乃传说中的上古顿悟法,于冥冥中感受机缘,呜呼!快哉!吾道将成也!!” 第159章 “成了!要成了!爷爷我武道要大成了!” “我已感受到机缘,此乃传说中的上古顿悟法,于冥冥中感受机缘,呜呼!快哉!吾道将成也!!” “你…” 贾平休嘴巴大张,眼睛瞪得溜圆。 方才还好好一个人,转眼间变得如此诡异,让他背后渗出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旁边,两个伺候高服的女人,更被他这番模样吓得瑟瑟发抖,缩在软榻一角,大气都不敢出。 “化劲可成矣,罡劲亦然在望,哈哈哈!” 见高服愈发失态,贾平休面皮抽搐,他猛地按住高服肩膀,将他按回软榻,咬牙低吼: “你发什么疯!” “还顿悟?你配吗?给我清醒一点!” 这记推搡,犹如当头棒喝,竟真让高服眼中浮出一丝清明,神色微微一怔,似有回神之兆。 可就在下一息… 水面。 礁石上。 盘膝而坐的湛蓝色身影,掏出一枚丹药仰头服下,气劲再次催动。 无形波动穿透夜色,悄无声息笼罩过来。 瞬息间,高服眼中那一丝清明瞬间破碎,转而被贪婪与狂热吞噬。 他望着贾平休,眼中厉色闪过,右膝猛地一收,如狂龙出海,骤然刺出! 二十四路崩山腿·戳枪腿! “砰!” 贾平休猝不及防,被一脚正中胸腹,圆胖的身躯如遭重锤猛击,当即喷出一口血雾,整个人倒飞而出。 “哗啦!” 砸中对面的桌案上,酒壶、菜碟、杯盏四处飞溅,汁水洒了一地。 几个躲闪不及的舞姬尖叫着扑倒在地,裙裾散乱,发钗歪斜。 这般大的动静,顿时让欢闹的宴会霎时死寂。 在场几十号人,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刚入岛的五当家,一脚把四当家踹飞了? 不等他们回过神,便见软榻上的高服翻身而起,怒视着被旁人搀扶起来的贾平休: “唤你一声四哥,你却好,要挡老子道途!那便好,从今日起,你我一刀两断,各走一方!” 话音未落。 高服面上浮现狂热之色,他飞身而起,大笑着狂奔而出。 “哈哈哈!” “成了!要成了!爷爷我武道要大成了!” “什么郑大刀!什么段枭!待我成道,尽皆杀之!” “我去也!” 笑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门外。 堂内众人呆呆望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面面相觑,如同白日见鬼。 贾平休捂着胸口,嘴角溢出血丝,眼中满是惊惧,他颤声道: “快、快去通报大当家…高服中邪了!他疯了!” … 礁石上。 沈修寒紧闭的双目忽然睁开,眸光如电。 “来了!” 左慕仙目光一动,眯起眼朝远处望去。 远处岸边,一道魁梧的身影陡然窜出,几个起落间便已到了近前。 “近了!近了!” 高服面庞扭曲,眼中满是狂热。 见到前头水面上的两道身影,他毫不犹豫地大声喝道:“滚开!休要挡你爷爷道途!” 左慕仙笑了。 脚下一动,踏水而行,月白衣衫在夜风中飘动,身姿如仙,只一闪,便到了高服面前。 旋即,自上而下打量着高服,目光冰冷。 “高服?”他问。 高服拧眉,厉喝:“你乃何人!” “我?” 左慕仙嘴角微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声道: “我姓左,名慕仙。广武府石潭县人。” 后头,礁石上。 湛蓝光芒逐渐收敛,如潮水般退去。 沈修寒毫不犹豫起身扎入水中,同时朝覆海珠中注入劲力。 湛蓝光罩浮现。 将他笼罩其中,如鱼得水般无声沉下。 水面上。 高服脸庞上的潮红,肉眼可见地褪去,眼中狂热之色尽皆消退,清明之感重归灵台。 望着眼前这张俊逸出尘的脸,高服嘴唇一颤,仿佛猛地想起了什么。 “左…你…左慕仙!” 下一刻! 高服面色大变,亡魂皆冒,顾不得其他,脚尖猛点水面,如同离弦之箭向后暴退。 可惜,迟了。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闪电般地探出,如捏鸡崽般掐住了他的脖颈! 旋即五指收紧,劲力透体而入,高服浑身一僵,动弹不得。 砰! 一拳! 轰击在高服椎骨处。 拳劲透骨而入! 高服苦修多年的三处窍穴,刹那间裂纹遍布! 一息后。 轰! 三窍尽碎! 劲力失控,如脱缰野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顷刻间便将经脉绞成重伤。 “噗!” 高服喷出一大口鲜血,他双目血红,发出一道绝望的嘶喊: “不!” 三十余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苦修,无数个日夜换来的修为,一朝之间,化作云烟! “咻!咻!咻!” 左慕仙面沉如水,食指中指并成剑指,在高服身上连点九下。 指风所过,穴道被封,气血凝滞。 高服身躯一僵,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再也动弹不得。 “唰!” 左慕仙右手一举,高服仿佛毫无重量,被掷到身后那块礁石上。 他怒目圆睁,浑身却动弹不得,心中不由泛起绝望。 ‘他不杀我,留我一命,定是要折磨我…’ 左慕仙却不管高服的反应,他掸了掸袖口,单手负于身后,平静的眸子微微抬起,看向远处。 湖面尽头。 一个披华美锦服、黑发披肩,气质霸道的中年男子,正从水面上缓缓走来。 他步履从容,每一步落下,脚下水波不兴,月白光芒洒在他身上,将他映得如同一位君王。 段枭。 “阁下不请自来,废我兄弟,毁我颜面…” 段枭声音不大,却如洪钟般回荡,每个字都带着无形的压迫。 “不觉得太放肆了些么?” … 水下。 湛蓝光罩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气泡,将沈修寒包裹在其中,无声无息地向前游去。 轰! 约莫半盏茶间。 身后头顶处,猛然爆出一声巨响! 即使隔着层层湖水,沈修寒仍觉得耳膜一嗡,下意识回首望去。 水上,一白一黄两道身影已然斗在一处。 月白与锦黄交错,每一次碰撞都爆出刺目的气劲涟漪,将方圆数十丈水面炸得千疮百孔。 浪花冲天而起,又轰然坠落,如同下了一场暴雨。 “…好强的威势,得加快速度了。” 第160章 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宝贝… 沈修寒收回目光,咬了咬牙,略显苍白的面庞上,浮现一抹狠色。 随即他探手入怀,再次掏出一枚丹药,仰头服下。 丹药入腹,药力化开,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涌向四肢百骸。 沈修寒苍白脸色恢复了几分红润,窍穴中干涸的气劲开始缓慢滋生。 ‘以暗劲修为施展这龙门引,还是太过勉强…方才,四处窍穴的气劲几近被抽空九成,才勉强将施出秘法…’ ‘看来,这龙门引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否则一旦用完,气劲被掏空,便成废人一个,任人宰割。’ 沈修寒心底喃喃,目光投向东夷岛。 ‘但当前,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登岛之机难得,此次必须成功,否则,下次再想有这般良机,不知要到何时。’ 念头及此,沈修寒不再犹豫,再次往覆海珠中注入劲力。 湛蓝光芒大盛! 气泡如游鱼般划开湖水,朝东夷岛潜去,速度比先前又快了几分。 水下昏暗,礁石、水草、游鱼一一掠过。 贴着岛礁阴影前行,避开附近的喽啰。 约莫过了盏茶时间,沈修寒在一处僻静礁石后浮出水面,露出半个脑袋,迅速扫视四周。 这里是东夷岛西侧,乱石嶙峋,水面静谧,附近水上只泊着一艘竹筏,筏上,两个喽啰水匪正仰头望向远处。 那里,段枭与左慕仙气劲碰撞的闷响如雷,看的两人震撼不已。 他们看得入神,浑然没察觉到,一道黑影已经悄无声息翻上竹筏。 沈修寒出手如电,五指如钳,一左一右,同时扣住两人的咽喉。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同时响起。 两个水匪眼眶暴凸,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双手无力抓挠了两下,便软了下去。 沈修寒脚步一错,飞身上岸。 “嘎巴、嘎巴!” 人还在半空,他脸上、身躯上的骨节,便传来一阵细密响动,肌肉蠕动,骨骼移位。 龟息幻面法诀! 借着月色看去,沈修寒的面容已易作其中一个水匪,连眉角的黑痣都分毫不差。 随后,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前走去。 沉剑坞,寨口。 寨门依山就势,修筑了木栅石墙,沿途隔十数丈便高悬一口火盆,松脂燃烧的黑烟迎风四散。 岛中地势起伏,屋舍同样依山而建,青石铺就的主道,从寨门一直延伸到岛心腹地。 寨门处。 几十号贼匪聚在石墙上头,伸长脖子朝湖面上张望,时不时大呼小叫地为段枭助威。 沈修寒低头混进去,顺着长道往里走,无一人盘问,过程非常顺利。 走过寨门,便是一条长长坡道。 坡道两侧散落着大小的院落,有的是仓库,有的是住屋,墙根下堆着杂物,空气弥漫着鱼腥与湿潮的混浊气息。 沈修寒目光一动,继续朝里头走去。 那代表着‘钓海楼真传弟子’的淡金色光点,还在更深处的地方。 行了约莫半里路,沈修寒脚下一顿。 “踏踏踏…” 前方忽地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魁梧的大和尚,领着十余个精壮汉子,快步从内岛走出来,迅速朝岸边赶去。 那和尚敞着胸膛,头顶六个戒疤,浑身煞气冲天,如同一头凶兽,似乎准备带人策应段枭。 ‘是沉剑坞二当家,血头陀…’ 沈修寒垂身站在路侧,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同时加快脚步。 过了片刻,拐过一处弯角,前方豁然开朗。 一栋院落横在路旁,院门敞开着,里头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匆匆冲到院门前,单膝跪地,大声禀报: “报!” “四当家,岸边兄弟传话,说五当家被一位神秘高手擒了,现下正与大当家斗在一处!” “那人修为极高,大当家一时拿他不下!” 话音落下。 贾平休换了身锦袍,面色阴沉地走出来,听完禀报,他思忖片刻,冷声说道: “…也就是说,是那人使了什么妖法,姓高的才变成那副疯癫模样。” “不过,对方擒了姓高的不走,反而还与大当家斗在一处…不会还有什么图谋吧?” 贾平休皱眉自语,旋即目光转动,扫过院前几名贼匪,肃声道: “罢了,小心使得万年船,传令下去,全岛戒备,不准任何生面孔登岛,若有可疑之人,格杀勿论!” “是!” 众贼匪轰然应诺,声震院墙,迅速散去。 贾平休思索片刻,抬脚便欲往岸边去。 他倒要亲眼看一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如此胆大包天,招惹他沉剑坞。 就在这时,他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陌生身影,正低头从院前走过。 贾平休顿时眉头一皱,冷声喝道: “停步!你乃何人?!” 身影应声顿住脚步,转过身来,竟是个癞子头,脸上还有个大黑痣,神情略显惊惶道: “四、四当家,小的是粮营管事,这会儿受唐尽大人之命,去负责照看粮草。” “唐尽…” 贾平休目光一闪,缓缓伸出手:“可有身份令牌。” “有,有!” 癞子头忙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双手递上。 贾平休接过端详一眼,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将木牌扔还给他,面上浮出一抹赞赏: “不错,唐尽考虑的很周全,去罢。” “是!” 癞子头接过令牌,低头抱拳,转身大步朝岛内走去,很快消失不见。 贾平休望着他走远,旋即迈步朝岸边走去,约莫过了十几息,他忽然脚步一顿。 “等等,不对!” 贾平休面色陡变,小眼睛骤然眯起。 ‘唐尽失了势,被贬去粮营,粮营都是三哥的心腹,而三哥向来不喜此人,连带手下人也处处针对唐尽,平日连个喽啰都使唤不动,怎地会有管事听他的吩咐?’ ‘方才那人…不好!’ 贾平休眼中精光闪烁,鼻翼猛然翕动,循着空气中残留的一缕气味,急追而去。 他九窍已辟其六,距暗劲后期仅差一步。 而这第六窍,正是迎香窍! 此窍修成,对气味的敏感便成倍增长。 虽不及专修嗅觉秘法的那般神异,却也比常人敏锐了十倍不止。 贾平休脚下灵动异常,与他圆胖臃肿的身形全然不符。 几个起落间,他便追到一处水潭边。 水潭不大,不过数丈,水面有圈圈涟漪泛起,而四周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 “气味…断了。” 贾平休皱起眉,飞身跃上一座谷仓的屋顶,居高临下扫视四周。 院落、巷道、屋舍,尽收眼底,却始终找不到那道可身影。 片刻后,贾平休沉着脸重新落回潭边。 “此子绝非我沉剑坞之人。他冒险登岛……必有图谋!” 他喃喃自语,眼中阴晴不定。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 前些年,大当家段枭几乎每年都会组织人手,在东夷岛上翻来覆去,挖地三尺,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可折腾了好些年,最终一无所获。 他曾私下问过,段枭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 这水潭下,当年也有人潜下去探过。 潭底幽深,最深处只有几条小臂粗细的水洞,蜿蜒通向云水湖,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如今想来… 贾平休眼中微动,浮起一抹贪婪之色。 “难不成…此处真有什么宝贝?” 贾平休舔了舔嘴唇,身子灵活跃起,落进水潭边一丛茂密芦苇后。 他矮身藏好,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水面,脸上泛起狰狞的笑意: “老子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宝贝,值得出动一位化劲在湖面造势,还遣派精锐冒险登岛…” 第161章 阵法、石洞、枯骨… 潭水之下。 沈修寒操控着湛蓝气泡,缓缓向深处沉去。 四周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片蓝芒,在水中映出淡淡光晕。 水底泥沙、碎石、水草,一一从视野中掠过,偶尔还有几尾鱼儿,从气泡旁摆尾游过。 不多时,沈修寒落到了潭底。 他目光左右一扫,眉头缓缓皱起: “奇怪…” 那团淡金色光点标注的位置,明明就在他左手边的泥壁之上! 可放眼望去,除了淤泥、碎石和纠缠的水草,什么也看不到。 沈修寒试着伸手推了推,那泥墙入手冰冷坚硬,纹丝不动。 随后,他又不死心地敲了敲! ‘砰!砰!砰!’ 隔着水,也听不清墙后是否有空洞之声。 沈修寒收回手,沉吟片刻,心中蓦然一动。 “有了!既然凡眼看不破,那么…” 瞐虚眼! 唰! 金光一闪而逝。 左眼中。 妖异的勾玉瞳孔倏然浮现,旋即缓缓转动。 周遭的一切在这只眼下变得截然不同。 泥沙的纹理、水草的脉络、石块的质地,尽皆纤毫毕现。 但很快,他的目光最终停在泥石交杂的壁上,一块巴掌大的石片,正半嵌在泥墙之中。 石片表面长满暗绿色的水苔,颜色与周围的石子、石块并无不同。 乍一看平平无奇,一不留神便会忽略。 可在瞐虚眼下,它那格格不入的材质立刻暴露无遗。 那不是普通的山石,而是一种质地细腻、泛着幽光的异石,与四周的粗粝泥壁判若云泥。 沈修寒眸光一凝,指尖泛起一道气劲,轻轻戳了戳那石片。 唰! 下一刻,他浑身一轻,一阵强烈的失重感猛然袭来,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将他拽去别处。 眼前景物骤变。 幽暗潭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处洞穴,四周黑黝黝的,但在瞐虚眼下,一切清晰可见。 沈修寒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神秘石片正悬在半空,散着微光。 石片外,便是方才的那一潭幽水,如同一层透明的隔膜,将两个地方给分隔开来。 “咦?这是…” 沈修寒忽然目光一凝,下意识凑近细观。 方才在外头看不清,可此刻置身其中,石片背面的景象便一览无余。 上头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纹路繁复,似篆非篆,排列得极有章法,像是某种纹路。 而在最中心处,有一处凹陷,里头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块。 那石块色泽暗褐,似石非石,似玉非玉。 沈修寒探指轻抚,一股温润之意顺着指尖传来,直抵心脉。 恰似一枚石玉。 他抿了抿嘴,探手入怀,摸出一枚同样大小的石块,托在掌心。 两枚石块摆在一处,几乎一般无二。 只是石片后头的那一枚颜色黯淡,如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里头的能量几近枯竭; 而他手中这一枚,则更加莹润饱满,内蕴深沉,显然还存着充沛的能量。 “这东西…是元石!”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惊异之色。 他手中这枚元石,是当初在黎山脚下,金尾鼠的巢穴中所得。 彼时情报曾言,此物对罡劲武者有大用。 如今看来,效用远不止于此! 因为他若是没猜错,眼前这面石片,赫然是一处阵盘! 其效用,是一座可藏身、掩形、遮蔽气机的迷踪阵。 “难怪这么多年此地一直无人找到。” 沈修寒喃喃自语,目光扫过四周: “本就在潭底隐秘之处,又有阵法遮掩气息,若非我有情报指引,又开了瞐虚眼,恐怕这辈子也别想摸到此处。” 他长吐一口气,按下心中思绪,转身欲仔细探查这洞穴全貌。 可刚一扭头,便神色微震。 “嗯?还有一个?” 沈修寒怔怔地望着左侧墙壁。 一柄巴掌长的短剑被麻绳吊着,悬在半空。 剑身通体乌沉,不反半点光泽,材质奇异,非金非铁。 剑柄处同样有一处凹槽,只是里头的元石似乎能量已然用尽,化作了一小堆灰白色的齑粉,轻轻一触便会散落。 “剑状阵盘…难不成是杀阵?” 沈修寒目光在两面石壁间来回扫视,心下不由震动。 一处迷阵,一处杀阵,一明一暗,一守一攻。 迷阵在外,掩人耳目;杀阵在内,诛杀闯入者。 可见布置此地之人,心思缜密,手段老辣。 若非杀阵元石早已耗尽能量,他方才触碰到石片的那一刻,迎来的恐怕就是凌厉杀招。 沈修寒后背发凉,深吸一口气,暗自警醒: “此处凶险,须得步步小心。” 他缓缓站起身,左眼金色勾玉转动,瞐虚眼将眼前的每一处角落、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 这水洞并不算大,连同尽头的石室,也不过五六丈见方。 四壁湿滑,覆着一层薄薄的青绿水苔,手按上去冰凉柔软。 洞顶不时有水珠渗出,聚到指尖大小便悄然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脆响。 地上铺着层细沙,脚印凌乱交错,深浅不一,却都是陈年旧痕,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除过这处算是玄关的过道外,洞穴的尽头便只有那一间石室。 石室约三四丈见方,四壁平整光滑,棱角分明,显是刻意开凿而成。 室中摆着一张石桌、一张石榻,皆是就地取材,粗犷古朴。 桌上搁着一卷纸册,不知是何材质,看起来依旧崭新如初,榻上则盘膝端坐着一具枯骨。 那枯骨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如松,双手搭在膝头,掌心朝上,即便死了不知多少年,依旧保持着打坐的姿态。 身上的月白色道袍虽已褪色,质地却依旧完好,腰间系着一只同色的小布囊,不知装着何物。 而在他脚边,一柄长剑断裂好几截,被随意弃在地上。 沈修寒站在远处,并未贸然靠近。 因为他目光所及,那具枯骨从头到脚,起码布满了几十处伤痕。 刀伤、剑痕、枪洞,还有几处皮骨泛着乌黑,显然是中了剧毒之后溃烂留下的痕迹。 由此可见,此人是身受重伤之后,逃至此地,最终坐化于此。 第162章 吾命休矣! “呼…” 沈修寒吐了口气,目光从枯骨身上移开,落向石桌上那卷纸册。 他再次运转瞐虚眼,将石桌周围每一寸都探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危险,才迈步朝石桌走去。 桌上纸册并不厚,薄薄一叠,约莫十来页,封皮素净,并无字迹。 纸页虽选用上等玉笺,可历经漫长岁月,亦已发脆,稍稍用手一捏便沙沙作响。 沈修寒想了想,拔出藏在腰间的蚀骨刃,小心翼翼挑开第一页。 扉页上,只有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 “余,萧焰,钓海楼第九代真传!” 见到这行字,沈修寒皱起眉,又挑开几页看了看,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只因… 这纸册之中,写的都是这位钓海楼真传弟子的日常见闻录。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清晰到凌乱,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写于不同时日,心境亦天差地别。 入古潭、探洞府,得传承…剧本都写好了。 可桌上摆着的不说是什么神通秘笈,起码得来点妙法纲要吧? 这周记是什么鬼? 沈修寒抿了抿嘴,心中虽有几分无奈,却也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兴致。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他也想看看,这位钓海楼真传弟子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又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定了定神,继续翻阅。 —— 【齐元历三十一年,寒露,拂晓,湖面起雾,十步之外不辨人影。】 得钓海传承已逾一月,修为突飞猛进,昨日叩开暗劲,体内气劲如潮,奔涌不息。 夜半打坐时,腰间那枚《四海连心碟》忽然震颤嗡鸣,蓝光闪烁,竟是有人以灵碟相召。 此碟乃钓海真传信物,亦是古代钓海楼四大真传弟子之物,当世持有者寥寥无几,对方能以此宝寻我,绝非等闲。 可我初得传承,心生警惕,不敢大意,未敢贸然回应。 —— 【齐元历三十一年,霜降。晨起推窗,见湖面薄冰初结,寒气入骨。】 犹豫数日,对方似无恶意,终究还是循着灵碟指引,去见了那人。 他名唤窦骄,自称南乡福地传人,与我钓海楼同出一脉,皆承《天壬玄隐覆海真君》之道统。 此人生得器宇轩昂,谈吐不凡,眉宇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 他告知于我,南乡福地开启在即,欲邀我同入其中,得传承、广收徒、开宗派、再铸辉煌。 我无意如此。 武道漫漫,我辈所求,不过是登临绝顶,窥见大道真容。开宗立派,收徒传道,非我所愿,遂婉拒之。 窦骄闻言,面色微沉,似有不喜。但他终究未多言,只道人各有志,不便强求。 —— 【齐元历三十一年,小雪,微熹初露,湖面无风。】 南乡福地开启在即,窦骄又遣人传信,邀我同行。 这一段时日,他在外闯出好大名声,交友纳从,门下已有数十人之众,好不快活。我虽在湖心潜修,不问世事,亦常听闻其名号。 可我意已决,不入天罡,不出红尘。 红尘喧嚣,人心叵测,过早涉足其中,只会乱了道心。 遂再拒,临别时,我嘱人带话与他: 身边友人从属,不乏三心二意之辈,望他万万当心,不知他听不听进去。 —— 【齐元历三十一年,小雪,雨。天色阴沉,如铅如墨,细雨连绵不绝。】 南乡事毕。 其间果然有诈! 窦骄入内不过三五日,连心碟感应便消失不见,定是身陨其中! 余下从属者,要么死伤殆尽,要么被正、魔二道高手带走,想来窦骄之死,与他们多少有关! 可怜窦骄,身负命数,气运加身,却落得如此下场,呜呼!哀哉! —— 【齐元历三十二年,立春。天晴,湖面无风,水光如镜。】 闭关多日,进境渐缓,修为虽已暗劲大成,但化劲到底难叩。 许是心急了,遂出关渔钓暂歇心境,于湖心垂竿,看水波荡漾,倒也有几分闲趣。 忽有一叶扁舟闯入,舟上立着一中年男子,见我独坐湖心,垂竿不语,以为遇上了世外高人。 他弃舟登礁,跪伏于地,叩首不止,口口声声要拜我为师。 我观此人约莫四十出头,修为资质尽皆平平,于是大笑拒之。 但看他跪地不起,对武道也有几分痴心,念及相逢有缘,便抄录一门《通臂拳谱》赠与他。 此法可修成化劲,练至大成,待到钓海福地开启之日,可凭此入神将峰,得内门罡劲传承,也算一番大造化了。 那人接过拳谱,千恩万谢,叩首而去。 —— 【齐元历三十二年,惊蛰。春雷初响,万物复苏,天色阴沉如铅。】 悔之,悔之,悔之! 早知此人心术不正,当初便不该赠他拳谱,更不该告知他我的修行之地。 白擎苍自得拳谱后,日日来湖心寻我,今日讨丹药,明日求指点,后日又要兵刃。 头两次我给了些,权当结个善缘。 可此人尝到甜头,贪心暴涨,愈发得寸进尺,索要之物一次比一次贵重,一次比一次过分。 今日他来,我拒之不见。 他竟出言威胁,要将我的隐修之地公之于众! 杀心已起,可我又忧其出身。 白擎苍自称府城大族子弟,族中有罡劲坐镇。若贸然杀他,引来报复,我怕是再难藏住了。 罢!罢!罢! 且过些时日,待我破入化劲,杀其遁走,天下之大,何处不能修行? —— 【齐,三十二年,清明…】 恨! 大恨! 人心之毒,莫过于此! 近日以来,冥冥中已预感大劫降临,本欲远遁他方,忽想起府中魔功。 此法为我偶得,阅之大恶,其内招招式式皆以稚童性命为引,榨骨吸髓,惨绝人寰,可此法为古代魔君所传,刀劈火燎竟不可毁,只能暗暗收于府中。 此番远去,我忧其被心术不正之人得手,于是欲携魔功远遁,可此法有灵,竟能蔽我感知。 不至洞府,便遇白贼携众人围杀,悔之莫及! 天雨如泪,湖风如泣,吾重伤难救,后来者得我传承,须杀白擎苍,为吾报仇! 清明,清明! 苦也,苦也! 吾命休矣! —— 第163章 灵器『霜凌锥』 不知不觉翻过最后一页,却发现纸册已尽。 沈修寒望着那最初笔锋中的意气风发,再到最后墨迹潦草、血迹浸染的字句,心头一阵恍惚,不由陷入沉默。 石室中寂静无声。 洞顶水珠滴落,一滴,又一滴,敲在石面上,清脆而空洞,像是亡者不甘的心跳。 他抬头,望向那具端坐的枯骨,目光复杂。 “魔功竟有灵…能屏蔽感知,甚至连趋吉避凶都不再管用…看来命数子,也并非无解…” 沈修寒心生轻叹,将纸册合拢,走向那具枯骨,倾身见礼道: “晚辈沈修寒,见过萧前辈了…前辈所托,晚辈定会尽力而为,此番机缘已至…便冒犯了!” 他已经用瞐虚眼仔细探查过,确认石室中再无隐藏的阵法。 而这间石室不小,可除了一本摆在石桌上的书册,便空无一物。 那么,答案便很明显了。 此间之物… 都被收在枯骨腰间的月白色小布袋里! 储物之宝! 沈修寒眼中带着欣喜,走至近前观摩。 晚时,亲眼目睹左慕仙那番神奇手段,他还心中艳羡,想着何时自己也能有这么个宝贝。 没想到,几个时辰后,一只储物之宝便摆在了眼前。 他伸手取下小布袋。 入手轻飘飘的,不知是何材质所织。 扯开布口,里头约莫一丈见方的须弥空间,景象顿时映入眼帘。 袋中之物不多,分作两小堆,大半都是书册。 沈修寒取出翻阅,大多是阵法典籍,图文并茂,玄奥繁复。 他看得如坠云雾,扫了几眼便装了回去。 除此外,还收着许多从明劲至罡劲的功法。 拳法、掌法、指法、身法、锻体法,门类齐全,足足有近十门! 玄冥凝霜指、覆水掌、瞬影步、冰蛇三折身、寒髓淬骨篇、冰煞分涛拳… 每一门功法封皮上都题着工整字迹,笔锋清峻,显是萧焰亲笔抄录。 但当看到其中一门武技时,沈修寒眉头微挑,拿出来细细观看。 “冰魄烟雨剑…” 沈修寒喃喃自语,将其翻开仔细辨别,逐页浏览,越看神色越是古怪。 “这不是那罗千策的那门烟雨刀么?龙骧擂赛后我曾听闻,那门刀法是出自怒海派的罡劲武技绝学冰魄烟雨刀…怎地变成剑法了?” 翻看片刻,摸不清关窍,便将书册合上,连同其余功法收进布袋。 “这剑法颇为玄奥,日后可修炼一番。” 他感叹一句,继续查看袋中余物。 除了阵法和功法外,袋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有三只玉盒。 玉盒皆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盒面光洁如镜,边角镶着银丝。 沈修寒随手打开第一只,看到其中略显眼熟的物品,心中猛地一跳。 此物赫然是一枚玉鉴! 与从田二虎家顶梁秘格中得来的那枚形制、大小、色泽,毫无二致。 也正因那枚玉鉴,他后来在云漪岛上,得到了神将瞐虚上曜真经这门神通之法。 “难不成…” 沈修寒心脏怦怦跳动,试探性地朝里头注入一丝气劲。 下一刻! “唰!” 湛蓝色光芒大盛,如潮水般从玉鉴中涌出,将石洞映得明亮如昼。 紧接着,数以千计的小字凭空浮现,金光流转,静静悬于半空,如繁星倒挂。 沈修寒屏住呼吸,定睛望去,口中喃喃念道: “玄冥冰煞覆海真经!” 果然如此! 每一枚神秘玉鉴中,都藏着一门神通之法。 而眼下这枚,正是钓海楼四峰之一“玄冥峰”的神通传承。 他目光如炬,快速扫过那些悬浮的金色小字。 此经修至大成,可练出一道名为冥渡海的术神通,威能骇人。 其下位之法,则分为秘法玄煞罡和功法玄冰劲。 前者乃是罡劲绝学,威猛霸道,暂不可修习; 后者倒是可以修行,但具体玄妙,要等修成之后才能知晓。 看了一小会儿,沈修寒将玉鉴收回储物袋,打开第二只玉盒。 盒盖掀开刹那,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激得沈修寒侧首等待了片刻,才低眉看去。 盒中静静地躺着一株奇异的莲花。 那莲花通体晶莹,花瓣如冰雕玉琢,薄如蝉翼,花蕊处凝结着一滴冰蓝色的露珠,颤颤巍巍,却始终不坠。 整株花散发着一股清冷幽香,闻之令人神清气爽,仿佛连肺腑都被洗涤了一遍。 “似乎是…一株高阶的宝药。” 沈修寒打量一番,没有深究,又快速打开了第三只玉盒。 可刚一打开,看到里头的物什,沈修寒神色肉眼可见地愣住了。 只因… 盒中之物形状实在太过于奇特! 其物呈圆锥形,粗端圆润,往后渐细,末端则是一个扁平的环形。 沈修寒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 这形状,怎地如此眼熟? 像极了一枚… 刚噻? 沈修寒脸色一黑,赶紧将这古怪念头甩出脑海,压下乱七八糟的思绪,心念微动: “情报!” 眼前虚空中,金色的字迹如瀑布般刷下。 【本日情报已开启!】 【情报:你从第二只玉盒中获得之物,乃是一株五阶宝药,名曰霜凝玉枝莲,乃是钓海楼玄冥峰秘传大丹的主药。】 【以主药配以辅药:凝雪草三株、玄水髓三钱、寒月泉一斤、凌霜花一支,可炼成冰魄蕴凝罡气丹。】 【此丹对武者突破外罡、内罡大有裨益,对主修冰、水系功法者功效倍增。】 沈修寒看完,心头顿时明悟过来。 这株五阶宝药,想必是萧焰为自己突破罡劲所准备的东西。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至死也未能用上,只能连同遗愿一起尘封于此。 不过对沈修寒而言,他倒用不着费心炼制此丹服用。 他身怀推演,境界关隘可自行突破,只需按部就班修炼、以丹药填补气血便是。 这种破境大药,日后或可另作他用。 按下思绪,目光移向第二条情报。 【情报②:你从第三只玉盒中获得之物,乃是灵器霜凌锥,乃钓海楼第七代宗主萧凌所炼制,共蕴两重功效。】 【其一:持此灵器施展冰、水系武技,劲力凝于锥尖,锋芒所指,可破护体罡气、横练铁甲。】 【其二:持此灵器攻敌,冰寒暗劲透体而入,冻彻经脉,可迟滞敌气血、罡气运转。】 “竟然不是钓海楼的传承灵器?” 沈修寒眉头一挑,眼中有些惊奇道。 当初得到覆海珠时,情报上标注是钓海楼四大传承之宝。 彼时他还以为,钓海楼四大主脉,便对应着四件传承灵器。 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这位第七代宗主萧凌,不就自己炼制了一枚灵器? 而相比起覆海珠能遁逃、能隐匿、能辅助修行的玄妙多变。 霜凌锥的功用明显单一了许多,却也更加纯粹。 这件灵器,从铸造之初,便是冲着杀伐去的。 破护体罡气! 冻经脉气血! 两重玄妙,皆用于攻敌。 一件主杀伐的灵器,在任何武者手中,都是压箱底的底牌,生死相搏时足以逆转乾坤。 “不赖。” 沈修寒暗赞一声,将霜凌锥连同玉盒一起收入囊中。 虽然他目前修为尚浅,未必能催动此宝威能,但日后随着境界提升,这件灵器定能派上大用场。 第164章 剑阵之威! 【情报③:萧焰枯骨旁散落的断剑,名为月桂剑,乃是一柄灵坯。剑器在主人死前争斗中崩断,其内含有紫纹玄金、赤梧桐芯、庚金髓等稀有宝矿,熔炼后可用于剑器晋升。】 “哦?” 沈修寒见状,目光微微一闪,来了些兴致。 寒廪虽锋锐无匹,削铁如泥,但说到底也只是一柄中品宝器。 在寻常江湖人眼中,已算得上神兵利器,可放在真正的高手面前,终究差了些火候。 若从这柄断剑中提炼些精矿,熔入寒廪,给它提一提品阶… 不说灵坯,即便是上品宝器,于他而言也是战力的大幅提升。 想到此处,沈修寒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去,将散落在地的几截断剑一一拾起,收入囊中。 旋即,他的目光移向最后一条情报。 【情报④:沉剑坞四当家贾平休已对你身份起疑,追踪你至水潭边。他猜你秘密上岛,是为寻宝而来,此刻正躲在暗处,准备伺机偷袭夺宝。】 “贾平休…” 沈修寒目光一凛,仰头看向头顶。 高处。 一枚淡金光点正一动不动地悬在水潭边,像一条蛰伏的毒蛇,静静地等待猎物靠近。 “是方才在院门口盘问的那个胖子?” “看来…令牌终究是没有骗过此人。” 沈修寒眉头微凝,心中飞速盘算。 段枭要应对左慕仙,无力管顾岛内之事。 但这里说到底还是沉剑坞腹心之地,周围虎狼环绕。 一旦动手,打斗动静很可能会引来诸多贼匪,包括血头陀等人… 到那时,自己便置于四面楚歌的险境。 “所以……必须尽快了结他,速战速决,快速脱身。” 沈修寒眼中寒芒一闪,扭头望向洞口墙壁上那枚巴掌大的小剑阵盘,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片刻后,他便下定了决心,抬手将剑形阵盘收好,气劲一点,身形再次出现在水潭中。 潭水冰凉刺骨,伸手不见五指,他周身涌起一层湛蓝光晕,将水压挡在身外。 “呼…” 沈修寒吐了口气,取下壁上石片,气泡鼓荡,护着他缓缓上浮。 … 潭边。 贾平休藏在芦苇丛,身躯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小眼睛盯着水潭。 水面平静如镜,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让他心情难免焦躁起来。 “怎么还没上来…”贾平休皱眉喃喃,掌心渗出汗珠:“该不会弄错了吧?” 心中念头一闪,但很快便被他推翻。 “冒这般大风险摸上东夷岛,岂能无的放矢?他定然就在水下!” 定下心神。 贪婪顿时如野草在心底疯长,压过了所有疑虑。 “到底是什么宝物值得闹这般大动静?宝药?还是前人洞府?” “最好是神功秘籍…我有血丹吃,倒是不缺丹药,差的只是功法。段枭、血头陀那两套既不适合我,也不肯外传。若是有了好功法,老子便是沉剑坞第二个化劲!” 闹钟想着美事,水面忽地泛起涟漪。 “来了!” 贾平休瞳孔一缩,身子压得更低,呼吸都屏住了。 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上浮。 “哗啦!” 水花四溅! 一道身影破水而出! 沈修寒脚踏水波,脚尖在潭面连点数下,凌空跃起,稳稳落上水潭边的青石地面。 贾平休目光一定,死死盯住对方腰间那只月白色的小布袋。 ‘那是…布袋?方才他腰间绝无此物!!’ 贾平休呼吸急促起来,心脏砰砰直跳,他再也按捺不住,右手一翻,三枚铜钱夹在指缝。 这铜钱与寻常铜钱不同,边缘磨得锋利如刀,中间方孔处系着细丝线,便于发力。 扬手! “嗖嗖嗖” 三枚铜钱呈品字形,裹挟着尖锐破空声,朝沈修寒面门激射而去! 沈修寒冷哼一声,右腿原地扎桩,如老树盘根,纹丝不动。 左脚却如同巨龙昂首,猛然抬起,脚尖在空中连点三下! 《三十六路崩天腿·分错腿》! “砰!砰!砰!” 铜钱被脚尖精准点中,向两边偏飞! “噗噗噗”扎进两旁的土墙之中,扬起一小蓬尘土,留下三个深深的孔洞。 贾平休也并未指望依靠三枚暗器得手。 暗器脱手瞬间,他右手已探入怀中,握住了刀柄。 “小畜生,把宝贝给老子留下!” 贾平休厉喝一声,腾空跃起,肥胖的身躯竟灵活如猿。 怀刀出鞘,带起尖锐的嘶鸣,刀光如匹练,直直刺向沈修寒心口! 然而… 沈修寒脚尖轻点,身如鬼魅向左飘出数尺,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刀锋贴着他的衣襟划过,衣料被劲风压出一道凹痕,却连边都没碰到。 贾平休一刀刺空,面色微变。 他猛地扭过头,便见沈修寒已转过身来,冷冷地盯着他,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 “等你好久了。” 沈修寒声音不高,却如冰水浇头,让贾平休心头一凛,汗毛根根竖起。 不给他反应机会,右手一抬,掌心凭空多了一枚莹润的元石。 紧接着,他左手一翻,巴掌大的剑阵盘现于掌中,指尖一弹,将元石嵌入阵盘中心凹槽。 “咔嚓!” 一声轻响,元石与阵盘严丝合缝。 下一刻,整枚阵盘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如同沉睡多年的凶兽被人唤醒。 那嗡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震得人耳膜发颤。 “你…” 贾平休面色大变,一股浓烈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心中警惕大增,脚步本能想要暴退。 可不等他话说完… “唰!”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从阵盘中激射而出! 剑气呈银白色,薄如蝉翼,却又亮得刺眼。 它快得不可思议,几乎在脱离阵盘的瞬间,便已到了贾平休身前。 贾平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那道剑气便已从他腰间划过。 “噗嗤!” 一声轻响,如同利刃切过豆腐,又像是剪刀裁开布帛,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滞。 贾平休腰间一凉,下意识低头看去。 随即,他便看到极其可怖的一幕! 自己的上半身与下半身分离开来,腰间衣物整齐断开,切口平滑如镜,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脂肪和鲜红血肉。 “噗…” 鲜血似乎都慢了半拍,才从断口处喷射而出。 贾平休瞳孔骤缩,眼中泛起强烈的惊惧,嘴巴大张,凄厉的哀嚎声刚冲出喉咙! “呃啊…” 可不等他喊完,第二道剑气已至。 “唰!唰!唰!”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剑光纵横,银白交错,在月光下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死亡之网。 贾平休圆胖的身躯在剑网中剧烈颤抖。 他脸上还保持着惊恐表情,嘴巴大张,眼睛暴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片刻后… “噗通通!” 七八截尸块坠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潭边的青石。 浓烈的血腥气混着夜风,传出老远。 第165章 “阁下可是摘星门内哪一院的高足?” “呼…” 沈修寒喘出一口浊气,垂眸看向掌心托着的阵盘。 阵眼处的那枚元石,原本莹润的光芒已明显黯淡了三分,内部犹如烟云般流转的灵机纹理也变得稀薄许多。 “消耗不小…这等威能,顶多还能再催动两次。” 沈修寒将阵盘翻转,指腹拂过背面镌刻的青凨剑阵四个古篆,眼底浮起一抹满意之色。 ‘贾平休乃是沉剑坞的四当家,在周遭诸县的绿林道上也是一号人物。’ ‘传闻此人修为已臻至暗劲中期顶峰,大半辈子都在刀口舔血,实战经验老辣,死在他手底下的亡魂不知凡几。’ ‘可就是这般人物,面对这青凨剑阵,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便被瞬间绞碎。’ 想到这,沈修寒眼中精芒一闪,喃道: ‘恐怕,化劲之下的武者,遇上此物都是这般下场。即便是化劲强者,若被打个措手不及,一时不察,也要吃大亏!’ 沈修寒将阵盘妥帖地收回储物袋中。 随后,目光看向那摊血肉模糊的尸块,心中微微一动。 “把尸首处理了,或可再用一计,把水搅得更混些…” … 湖面。 夜风猎猎。 一白一黄两道残影,在水面上交错纵横。 劲风四溢,水面荡起层层涟漪,一圈圈向四周扩散开去。 “砰!砰!砰!” 闷雷般的肉体碰撞声不绝于耳,每一击荡开的气环,都刮得岸边十数丈外的芦苇伏地折断。 两人对战已有小半个时辰。 从场面上看,似乎是势均力敌的缠斗。 可唯有身在局中的段枭,心底的寒意已如附骨之疽般越缠越紧。 他刚入化劲数月,根基都没稳固,如今尚在化劲前期练气境徘徊。 可对面这位…最少也是化劲中期! 对方举手投足间气劲绵延不绝,招式老辣浑然天成。 对方每一掌递出,他都需全力以赴才能堪堪化解,稍有不慎便是落败身死的下场。 “砰!” 强行硬拼一掌,段枭借势向后翻腾。 双足落在水面上,犁出两道白色的水浪,足足退开三丈方才稳住身形。 段枭压下体内被震得翻涌不休的气血,面色阴沉,胸膛剧烈起伏。 反观数丈外的左慕仙。 月白衣袂在湖风中轻扬,面色莹润,气息绵长平稳。 负手立于水面,嘴角挂着一抹弧度,目光在段枭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什。 仿佛方才这足以交锋,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场热身消遣。 在这半个多时辰的过招中,段枭已从对方的武功路数里,窥出了来人的根脚。 或者说… 对方自始至终,便未曾屑于隐藏身份。 ‘摘星门的人…’ 段枭心中暗凛,寒意从脊背升起。 ‘我沉剑坞偏安一隅,自问从未招惹过这等庞然大物。对方单枪匹马杀上门来,莫非…是白家在渔岛炼制血丹的事漏了风声?’ 念头刚起,便被他立刻掐灭。 ‘不可能!’ ‘若真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来的便不会只是一个化劲,而是沧州正道高手的联合围剿。’ ‘此人孤身至此…恐怕…只是单纯为报高服私仇而来!’ 想通此节,段枭定了定神,决定出言探底。他沉声喝道: “阁下可是摘星门内哪一院的高足?” “开阳院张九阳?亦或是…听泉院的闻峥?” 张九阳、闻峥,还有一个飞璇院的易素心,都是摘星门内门四院中的头号首席弟子。 摘星门内,能以这般年纪踏足化劲的,也唯有那几位内院首席。 左慕仙微微摇首,嘴角依旧噙着温和笑意: “左某并非那两院之人。” “左…” 段枭微微一怔,脑海中尘封的情报翻涌,脸色瞬间大变。 他盯着眼前白衣人,眼底尽是不可置信: “是你…天玑院首席,左慕仙!传闻你已启程前往高宁诸县,镇压阴煞魔教分舵,怎会出现在我沉剑坞!” “唔…本来是要去的,可惜出了些差池,耽搁了行程。” 左慕仙答得漫不经心,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似笑非笑。 “对了…我曾在门内听闻,段大当家手中,似乎有我门下的一门武技摘星手,可是杀了本门哪位师弟得来的?” 段枭面皮一抽。 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冷声道: “左首席多虑了。” “那摘星手乃是几年前,段某在天御宗举办的沧州竞宝会上,花真金白银购得的残谱。此事商会皆有记档,左首席大可去查,何必往段某身上泼脏水!” 这事儿段枭确实未曾撒谎。 彼时沉剑坞新立,百废待兴,需要一些低阶、好用的拳脚功法来充实经库,用以培养心腹、赏赐下属。 段枭远赴沧州,在天御宗的拍卖会上花重金买下了数门武技,其中便有这门摘星手。 此法乃是摘星门最富盛名的中乘武技之一,招式精妙,流传甚广,并非什么不传之秘。 后来,他将这门武技赐给原十当家曲不石。 曲不石死后。 沉剑坞便暂时无人修习这武技了。 左慕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本就只是寻个由头拖延时间罢了。 段枭不是他的对手,他也无心杀对方。 一来,沈修寒有言在先,八月初要奇袭白家。 这段枭身为白家的强援,若今夜死在湖上,定会引起白家的警觉,坏了小狸奴的大计。 二来嘛… ‘那小狸奴…怕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罢?这都快有一个时辰了,还不见回来…’ “嗯?” 左慕仙正分神思索间。 湖面下方,一股极其隐晦的水流波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哗啦!” 距离两人交手处数十丈外的水面上,一道水柱冲天而起! 那身影体态臃肿,却灵活异常,回首朝左慕仙咧嘴一笑,扛起高服,施展身法踏水而去。 犹如一只肥鸭,几个起落便遁出数十丈远。 “老四!” 段枭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瞳孔剧震,脱口而出,声音中满是惊疑。 左慕仙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道: “段大当家,那姓高的,左某便收下了。今夜到此为止,你若敢追出这片水域半步…左某将不会再留手!” 话落瞬间。 左慕仙双眼一凝,眼底一缕青芒闪过! 下一息! 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如海般的威压,轰然砸在段枭的识海之中! “呃啊!” 段枭怒目圆睁,额头青筋根根暴起! 他只觉颅中传来撕裂剧痛,仿佛钢针扎入脑海,疼得他浑身颤抖,艰难地从喉咙挤出两个字: “炼…神…” 第166章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冰劲』,是否推演?】 水面上。 段枭死死盯着左慕仙消失的方向,背后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 化劲三练! 练气、练精、练神! 此人,竟已踏入了化劲后期之境! ‘难怪…他有胆量独身一人来我沉剑坞…’ ‘此子才多大?顶多三十岁左右,便有如此修为!这等天赋…放眼南乡四派年轻一辈,又有几位是他的对手?’ 段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 化劲之关,前期与化劲后期之间的差距,不啻于天壤之别。 一个还在打磨气劲阶段,一个已触及精神层面的玄妙境界,两者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段枭虽然还有底牌未出… 但对方身为摘星门这等大宗的首席,又岂会没有杀招? 若真逼到撕破脸的死斗境地,他段枭今日恐怕要折在这云水湖上。 “幸好……此人只为高服而来,与我沉剑坞并无死仇,否则,结局当真难料。” 段枭轻叹一声。 但很快,他的眉头又拧作一团,一抹疑云浮上心头: ‘高服也就罢了,可贾平休为何突然反水?’ ‘他在岛上苦心经营七八载,也算条听话的好狗,本打算再压他两年,待他心性磨平,便将化劲心法传授给他…’ 他眉头紧皱,脑海中诸般念头飞速盘算。 ‘是了…他明里暗里向我讨了几次法门,皆被我以其修为不济推托…想来是生了怨怼,被那左慕仙抓住空当,以化劲之法为饵,策反了这蠢货!’ ‘哼!’ 段枭暗哼一声,情绪却渐渐冷静下来: ‘不过走了一条不安分的恶犬,剔除坞内蛀虫,也未必不是好事。俊成和血头陀二人忠心是可以保证的,有他们镇着,东夷岛乱不了,我也能安心去办正事。’ 一念及此,段枭眼中狂热闪过。他转身朝着东夷岛疾驰而去,只留下一句低语在夜风散开: “希望白老鬼莫要食言…待他并入阴煞派,那门源于古代的魔功,便该落入我手了。” … 云漪岛畔。 月光如练,洒在寂静的乱石滩上。 沈修寒立于水畔,周身骨骼发出一阵犹如炒豆子般密集的“嘎巴”脆响。 撤去龟息幻面法诀,肥硕臃肿的五官消去,数息间,便重新恢复了清峻冷硬的本相。 他长舒一口气,活动着略显僵硬的肩颈。 一阵微风拂过湖畔芦苇。 左慕仙那袭月白衣衫,已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身前一丈处。 衣袂垂落,不沾半点水渍,仿佛他自始至终便立在那里。 沈修寒拱手一揖,语气诚恳地道: “左兄,此番多谢了。” “谈什么谢,各取所需罢了。” 左慕仙随意摆了摆手,顺势将沈修寒手中的高服交递过来。 后者睁大了眼,眼中满是惶恐乞怜,可浑身依旧僵直如木,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左慕仙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温润得让人胆寒。 他伸手轻拍着高服那张满是冷汗的脸,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怕了?” “莫怕!莫怕!” “我摘星门的武技最善折磨人…你这几日,有的受了。” 高服眼中绝望肉眼可见地浓了几分,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喉咙颤动,发出一串漏风的嘶嘶声。 左慕仙满意一笑,抬首望向沈修寒: “此番事了,我要连夜赶回石潭县。用此獠人头,祭拜舍妹在天之灵…便不多留了。” “应该的,左兄慢走。”沈修寒忙道。 左慕仙微微颔首: “至于你提及的八月初那桩大计,我会提前赶到,传书于你,若无变故,便按计划行事。” 说罢,他足尖轻点地面。 “嗖!” 气流撕裂。 左慕仙身形犹如大鹏展翅,直冲数十丈高空! 沈修寒仰头望去,只见那道月白身影在夜幕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再次下落时,已跨越了数百步的水域。 足尖轻点湖面,借力再起,不过两三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嘶…” 沈修寒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眉头高高挑起,眼中满是震动。 ‘这才是化劲期强者的手段么?’ 一跃数十丈,落步数百步! 这等爆发,杀人取首不过在呼吸之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撼,转身朝远处船叟的泊位走去。 … 沉剑坞四当家贾平休七零八落第三日。 长云县。 杏花巷沈家小院。 沈修寒盘膝坐于厢房之中,吐纳调息。 这三日来,他深居简出。 晨起练桩,午后去武馆指点弟子,日子过得枯燥却极其规律。 日夜不辍的苦修,加上宝丹辅佐,也让他距辟开第五处窍穴‘会阴窍’愈发近了。 更重要的是,情报面板上积攒的点数,终于再次突破了三十大关! 功法入了化劲,消耗的情报成倍激增。 沈修寒心中隐有猜测,待到了罡劲,恐怕还要再上一个台阶! 届时每一门功法推演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而如今,他手头亟待推演的功法极多: 身法、锻体法、新得的玄冥冰煞覆海真经,以及冰魄烟雨剑。 思虑再三,沈修寒决定将好钢用在刀刃上,先推演新得的神通下位之法… 玄冰劲! 惊鸿游龙虽未推演,但他从未停下自我修炼,如今已修至小成,在实战中屡建奇功,短时内倒也够用。 铁骨功目前还跟得上进境,更何况,自从得了那件狮锁甲,他便一直贴身穿着。 两两相加,等闲之辈根本难伤他分毫! 至于冰魄烟雨剑就更不急于一时了。 剑法再好,终究要落在修为上,修为上不去,剑法再好也无用。 而神通之法的神异,他早有体会。 无论是瞐虚眼的破绽洞察,还是千湖钓的隔空索物,皆是越阶杀敌的无上利器。 这玄冰劲作为主攻伐的法门,定有其独到之处。 沈修寒坐在厢房,敛去杂念,默念道: ‘推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冰劲,是否推演?】 ‘是!’ 第167章 『玄冰劲』的妙用!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冰劲,是否推演?】’ ‘是!’ 下一息。 情报点如流水跌落。 厢房内,光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滞。 窗外的萧瑟秋风、远处的深巷鸡鸣,连院子里几只青锥鸡的咕咕声,也尽数从耳畔剥离。 一道淡金色的虚影,凭空浮现在识海,趺坐于万载不化的玄冰上。 四周风雪呼啸,冰原无垠,那道身影衣袂猎猎,如亘古便伫立在此。 【你枯坐冰原五年,引寒气入体。经脉日夜受寒毒侵蚀,你强忍痛楚,一次次将寒气与血气相融,终于凝练出一缕玄冰劲,此劲入体,可迟滞常人气血运行,功法步入小成。】 【第十年,你游历极北冰原,在风雪中悟玄冰真意,你的经脉在长年累月的冰冻中完成重塑,出招时气劲奇寒无比,附带破体冰煞,中者如坠冰窟,你的玄冰劲臻至大成。】 【第二十一年,你体内气劲尽数转化为冰劲,不仅可附着于兵刃、拳脚上,更能凝水成冰,化气为霜,你的玄冰劲修至圆满,同时体内九窍气劲满溢,练劲为气,辟开丹田,修为步入化劲!】 【第三十年,你观冰河解冻、春水东流,终于领悟‘水利万物而不争,冰封千里而绝生’的真谛。你隐隐察觉,待修为破入化劲圆满,便可凝练出一粒‘玄冰’之种,此种若成,罡劲在望!】 嗡! 识海中,虚影豁然睁眼,一指点出,将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蓝气流,灌入沈修寒体内! “呃!” 沈修寒闷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 寒流犹如千万钢针,顺着体内筋脉窍穴游走。 所过之处,连血液都由缓而滞,由滞而涩,如冬日流水被冰封凝固。 足足过了盏茶工夫,冰寒刺骨的玄冰气劲才被压缩、驯服,蛰伏于体内四处大窍之中,如四条沉睡的冰蛟。 “呼…” 沈修寒沉吐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窗外。 日光依旧,蝉声重归耳畔,仿佛三十载枯荣,不过一瞬之间。 他垂眉抬起右手,对着面前木桌,屈指轻弹。 “咔嚓。”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霜顺指尖喷薄而出,落在桌案上。 下一息。 桌案便无声无息覆盖上一层湛蓝薄冰,寒气森森蒸腾! “好!” 沈修寒眼中泛起异彩,忍不住赞叹出声: “好一门玄冰劲!” 有了这门手段,与敌人交手时,冷不丁使出此招,寒劲透体,迟滞气血,对手仓促之下定要吃个大亏!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欢快的脚步声。 “锅锅!” 房门被推开,小捣蛋鬼冲了进来。 沈沫沫端着两个碗,跑到木榻前,将其中一碗递到沈修寒,仰起头,大眼睛亮晶晶的: “锅锅,快喝甜水水!” 沈修寒接过木碗,瞧着碗里浓白如羊脂的浆液,故意板起脸训道: “娘给你买的?先前让你少食甜糖,你整日去我师父那偷糖吃,再这么吃下去,牙都要坏了!” “我没偷!” 沈沫沫人小鬼大,半点不带怕,单手叉腰,理直气壮地昂着头辩解: “那是梅醸醸闭关前特意留给我的,我是光明正大的吃!” “再说了,甜水水是耿叔叔挑来卖的杏酪浆,娘首肯了的,我也能喝!” 沈修寒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家妹子,还能怎么办,宠着呗。 小丫头口中的耿叔叔,正是耿谓之。 自打梁秀禾在食肆里做了帮厨,按月能领到一份安稳的进项,耿谓之也不在去做挑大粪的腌臜活计。 时逢夏季,烈日炎炎。 他便制作了些‘杏酪浆’,挑着扁担在各大街小巷中穿行售卖。 杏酪浆的方子也并非什么秘密。 取甜杏仁,沸水烫去薄皮后细细研磨成浆,再倾入稻米汁,用文火慢熬。 待到锅中浆液凝如羊脂,便可盛出,佐以浓稠的蜂蜜或是樱桃蜜饯。 最后再以冰井镇之,便得一碗沁人心脾的凉饮。 正值盛夏,又遇上寒食禁火三日,内城百姓多以这类冰饮解暑润燥。 高门大户更是开窖取冰,各种甜水、冻饮变着花样来解唇焦口燥。 可惜,冰井这类贵重物,多是内城大族才能置办得起。 寻常底层百姓,根本租用不起,便是想买一碗冰镇杏酪,也需掂量掂量口袋里的铜板。 所以,耿谓之便只卖甜浆,不加冰。 虽少了些冰爽风味,但胜在物美价廉,在底层百姓中颇受欢迎。 沈修寒望着碗中乳白稠厚的浆饮,心中一动。 指腹贴在瓷碗边缘,玄冰劲顺着指尖小心翼翼吐出一缕,如薄雾,似轻烟,无声无息探入碗中。 唰! 白气在碗口翻滚。 顷刻间,碗里的杏酪浆便冒起了丝丝寒气,碗壁外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 沈修寒低头抿了一口,眼前顿时一亮! 经过玄冰劲冰镇后的杏酪浆,口感简直脱胎换骨。 一股淡淡的杏仁清香在唇齿间散开,甜而不腻,清凉润喉,冰爽之意从舌尖直透肺腑,连带着暑气都散了大半。 好喝! “来,咱俩换换!” 沈修寒将自己的碗递到沈沫沫面前,朝她努了努嘴。 小丫头脸蛋上顿时升起几分警惕与疑惑。 她还以为沈修寒眼馋自己的那份,犹豫着把碗往怀里缩了缩,奶声奶气地讨价还价: “锅锅…你要喝沫沫的吗?娘说了,大人不准抢小孩子的吃食,你若是非要喝…只能喝一点点哦…” 一边说着,她煞有介事地伸出白嫩胖乎的小手,短小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中间留下一条缝隙,比了个让韩国人震怒的手势。 沈修寒被她这副护食的娇憨样逗得失笑,伸出手轻弹一下她的脑崩儿: “小馋猫,谁要抢你的?大兄是让你尝尝我碗里的。” 小丫头揉着脑门,将信将疑凑上前,粉嫩嘴唇试探着小小抿了一口。 唰! 下一息。 那双犹如黑葡萄般的眸子,瞬间睁得溜圆。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冰甜滋味,在舌尖上轰然炸开,直冲脑门。 “哇哦!!” 沈沫沫呆滞片刻,小脸上荡起难以抑制欣喜,兴奋地原地蹦跶两下,清脆的童音在厢房里响亮回荡: “好凉爽!好好喝!锅锅的水水会变戏法! 沈修寒哈哈大笑。 没多久,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的郑氏与梁秀禾,也被这欢快的笑声引了出来。 沈修寒如法炮制,指尖寒气吞吐。 将两人的杏酪浆也化作了冰镇的解暑圣品。 任谁也想不到,钓海楼无上神通,此刻竟被沈修寒用来给家人做冰酿。 不多时。 不大的小院内,便飘满了妇人的惊奇称赞与小丫头咯咯的欢笑声。 初夏斜阳透过院墙洒下,将这一份温情烘托得恰到好处。 第168章 王玄阳相邀 沉剑坞四当家贾平休七零八落第七日。 梅院。 时至七月底,长街上的梧桐叶被晒得卷了边,蝉声一浪高过一浪,聒噪得人心头发燥。 沈修寒指点完外院弟子,便跨出院门,向杏花巷家中走去。 刚拐过长平街口,一道身影迎面靠来。 那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精悍青年,身形精瘦,眼神却透着几分锐利,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青年走到沈修寒跟前,躬身抱拳道: “沈爷,我家公子有请沈爷至鸣玉轩面叙。” 沈修寒脚步微顿,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你家公子?是何人?” 青年拱拱手,语气恭敬道:“王家,玄阳公子。” 沈修寒眸光微凝。 王玄阳? 他与对方除了在《龙血灌精潭》中聊过寥寥几句,便再无任何交集。 彼时六人同处一潭,各自修行,出潭后便各奔东西,连声招呼都未多打。 他找我作甚? 沈修寒心中疑惑,却并未推辞,微微颔首,跟着那精悍青年,走进了内城最大的戏楼。 鸣玉轩。 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楼内宽敞明亮,一楼散座寥寥,二楼雅间帘幕低垂,三楼则是贵人包房,非请不得入。 沈修寒上楼时,便见二楼一扇雕花轩窗大敞着,正对楼下戏台。 台子不大,却布置得精致。 红毡铺地,两侧悬着绢制的帷幔,上绘花鸟山水,背后是一面巨大屏风,画着麻姑献寿图。 此时,台下零零散散坐着十来道身影,皆衣冠楚楚,手边搁着茶盏果碟,一看便是内城的富户子弟。 他们或倚或坐,有的闭目摇头,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嗑着瓜子,神态各异。 台上,两名涂着浓墨重彩的戏子正捏着嗓子,水袖翻飞,声情并茂地唱和: “良禽择木,贤臣择主,你主昏聩,公之明珠暗投久。” “我求贤若渴,愿与公共荣华,来我处,锦绣前程任君走,何必枯木守残秋?” 另一名头戴纶巾,武生扮相的戏子在原地踏着碎步,面露犹豫之色。 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一跺官靴,长袖甩动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言虽正,怎奈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公既以肝胆相照,我岂恋朽索垂危?” “罢了!罢了!” “今日弃他投你去,非是小人作祟,乃遇良君也!只愿与君共图霸业,展宏猷!” “好!” “唱得好!” 台下一阵叫好声,还有几个纨绔子弟吹起了口哨。 雅间里头也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豪迈: “赏!” 沈修寒循声望去,便见那人立于窗前,一身蓝色锦袍,腰束白玉带,气度英挺华贵,正抓着一锭银子,朝窗外扔去。 此人不是别人,赫然是王玄阳。 跟随那青年进了门,茶香飘来,沈修寒看到雅间角落还侍立着一位样貌普通的中年妇人。 她一身灰布衣裙,发髻低挽,静静地站在那里,气血内敛不漏,呼吸绵长若有若无,连沈修寒进来也未多瞧一眼,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暗劲圆满…王家好深厚的底蕴!’ 沈修寒心底暗凛。 王家地位尊贵,家中那位镇东将军虽久不归来,但资粮、灵药估摸着没少往回寄。 明面上的镖局、武馆里就有五六位暗劲,更别提暗中的了。 起码眼前这位中年妇人,沈修寒就从未在长云县听过她的名号,显是王家藏在水下的底牌! 王玄阳回过头。 此人剑眉入鬓,手掌骨节分明,拳面隐见薄茧,一看便是经年累月打磨拳脚的痕迹,他面上做出豪爽姿态,大笑着迎上前来,拱手赔罪: “沈兄快请坐!今日冒昧相邀,未曾提前递拜帖,还望莫怪。” 沈修寒依言落座,淡然一笑道:“玄阳公子客气了。” 王玄阳提壶,亲自替他斟了茶,顺势用指了指窗外的戏台,笑道: “沈兄弟平日里可喜好听戏?方才这出《弃暗投明》,唱腔身段,可还入得了眼?” ‘果然来了…’ 沈修寒心中微叹。 他又不是傻子,这等浅显的借戏喻人,他岂会听不明白?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沈修寒效力的纪家已日薄西山,继续留下便是明珠暗投、枯木守残秋。 而他王玄阳才是那个值得辅佐的明主。 台上那戏子“放弃愚忠、共图霸业”的唱词,简直就差指着他的鼻子念出来了。 ‘这厮莫名其妙,我与他又无交集,头一回见面,便想让我为他效力,哪来的脸?’ 沈修寒只当没听懂那弦外之音,摇头道: “沈某粗人一个,听不懂这等咿咿呀呀的辞藻,平日里除了在武馆操练,便是归家打熬气血,让公子见笑了。” 王玄阳脸上笑意微滞,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悦,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沈兄弟,咱们也算有一面之缘,我欣赏你的天赋,也看好你的为人,本公子便不绕弯子了,今日请你过来,便是代表王家,邀请你挂职。” 他站起身,双手按在桌案上,目光直视沈修寒,语气缓而不迫: “我王家客卿分作三等。” “其中一等客卿,唯有暗劲中后期的顶尖强者方可担任,享有调动家族护卫之权。” “如今偌大的王家,也不过仅有两位。” “沈兄弟若肯点头,王家便以一等客卿之礼相待。” “资粮、宝药、真金白银,沈兄弟开口便是。” “除了王家嫡系单传的核心功法,其余武技桩功,皆可供沈兄弟翻阅参详。” 这等手笔,放眼整个长云县,足以让九成九的武道散修趋之若鹜,心甘情愿地签下卖身契。 王玄阳自忖,沈修寒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武夫,根本没有拒绝余地。 他重新坐回椅上,嘴角笑意又噙了起来: “当然,我家也有一个小小的条件,那便是请沈兄辞去纪家挂职,从今往后,与纪家划清界限,专心为我王家做事。”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 “这很简单,对吗?” 沈修寒只是默默听着,并不接话。他垂下眼帘,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看不出喜怒。 王玄阳见状,还以为他在纠结利弊,笑意更盛,声音却更沉了些: “沈兄弟是个聪明人,当知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长云县中,虽说有五大家族,但你我心知肚明,唯有化劲坐镇才配得上‘大族’二字!” 王玄阳端起茶盏,用杯盖撇去浮沫,眼中意味莫名道: “某些家族,就算商号开遍了府城,生意做得再大,甚至砸下重金在府城找了靠山…可自身没有足以镇压底蕴的实力,那便如水月镜花,皆是浮云!” “风浪一来,别说商号生意保不住,就连家里偶然蹦出来的小天才,都未必护得周全…” 王玄阳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修寒脸上,意味深长地一笑: “更何况区区一个外姓挂职了…” PS:动态漫版权已经售出,过段时间应该就会上线了。 第169章 区区两窍,不过尔尔! “更何况区区一个外姓挂职了…” 沈修寒眼帘微垂,捻着茶盖的修长手指在杯沿上停顿了半息。 王玄阳话中的暗示,实在太明显了。 有人要搞纪家! 而其身份,正是长云三大化劲家族之一! 沈修寒眼中精光一闪,心里几乎立刻就蹦出来两个字来: 罗家! 纪、罗两家的宿怨,在长云县早就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远的不提,单是梅院挂职会上,罗家管事当众刁难纪忠,言语刻薄,丝毫不给面子的做派,便可见一斑。 更遑论龙骧武宴前夕,纪忠深夜造访,明里暗里授意他,擂赛对上罗家人时略施惩戒。 由此可见,两家之间的明争暗斗,早已是水火之势。 如今… 王玄阳忽然相召,以重金厚禄拉他入王家当客卿,言语中更是暗示十足,几乎把话挑明。 一切迹象都说明…罗家要动真格了! 从王玄阳这副信誓旦旦的做派便能看出,罗家的底牌,必定大到足以将纪家连根拔起。 所以,在王家人眼里,纪家这艘船已被凿穿了底,谁留谁死。 届时,纪家自身难保,沈修寒若执迷不悟,也只能随之一道覆灭。 现在,只要他肯点头,签下卖身契。 王家便会出面周旋,保他安然无恙。 “叮…” 沈修寒松开手指,白瓷茶盖落回杯口,发出一声清脆的鸣音。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座。 王玄阳嘴角挂着成竹在胸的矜持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可沈修寒见此,心底不仅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先抛出泼天富贵,再以大劫相胁,最后指明避风港,此人将世家大族御下的手段,玩得倒是炉火纯青。’ ‘换做个心志不坚的,怕是已乱了阵脚,迫不及待改换门庭,叩谢王家的活命之恩了。’ ‘可惜,算盘打得虽精,但你却看错了人。’ 沈修寒自微末泥泞中走到今日,靠的可不是见风使舵、摇尾乞怜。 纪家在资源与庇护上,未曾亏待于他。 师父梅霜风又与纪疏影关系…莫逆。 遇上些事便弃船跑路,这种行径,他不会做,也不能做。 退一万步讲,真到了刀兵相见的那一步… 谁掀翻谁的船,还尤未可知! 沈修寒没有多做犹豫,将面前那口未动的茶水留在桌案上,站起身,抱拳拱手: “多谢王公子提点,沈某愧不敢当,只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容在下回去思量几日,再给公子答复。” 思量几日… 不就是委婉拒绝么? 王玄阳脸上从容的笑容顿时僵硬,眼中愕然之色一闪而过。 ‘他…怎会拒绝?’ 他很不解,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王玄阳的热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端起茶盏掩饰情绪,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道: “沈兄弟重诺,令人敬佩,只是…” “这长云的天,阴晴不定,沈兄弟莫要等到大雨倾盆之时,再想寻个避雨屋檐,可就迟了。” 言罢,他垂下眸,做了一个送客手势: “阿九,送沈兄弟。” “不必劳烦了,多谢王兄款待,告辞!” 沈修寒婉言谢绝门外那青年,抱拳大步走下木楼,背影毫无迟疑。 王玄阳静坐雅间,听着楼下渐远的脚步声,眼底阴鸷彻底浮现。 “砰!”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将空杯重重墩在桌案上,冷哼道: “不识好歹!” “好言难劝欠死鬼,既然你非要跟着纪家一起寻死,便随你去吧。” 王玄阳骂完,余怒未消,眉宇间笼着一层阴翳,显然被沈修寒拒绝招揽给气的不轻! 这时候,站在角落的那位中年妇人,此时终于缓缓撑开了眼帘。 她样貌并不起眼,眉眼很是平凡,在睁眼的瞬间,瞳孔中似有什么东西在一闪而逝。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仿佛她不是在用肉眼去看,而是透过某种更妙的感官在探查。 中年妇人眸中闪过思索,声音低沉道: “三少爷,此子…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王玄阳眼波微抬,眉头稍皱,探究道:“珍姨此话何意?” 被唤作珍姨的中年妇人缓步走到窗前,望着沈修寒离去的背影: “三少爷是知晓的,老身修习的洞玄瞳,最擅望气观脉,能感受他人体内气血运行、窍穴开合。” “方才我暗中感应一番,发现此子体内窍穴朦胧模糊,似乎被某种手段有意遮盖了,看不真切。” “哦?敛气法门?” 王玄阳目光闪动,冷嗤一声道: “一个外城泥腿子,倒有几分运道,珍姨可曾探出他究竟是何修为?” 珍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如实答道: “洞玄瞳晦涩难精,老身苦修十余载,也不过堪堪小成,若想完全看破他的底细,尚有些力有未逮,不过…”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王玄阳脸上,继续道: “三少爷有言在先,此子从龙血灌精潭出来时才入暗劲,至今不过短短时日,哪怕他根骨不凡,日夜吞服宝药苦修,顶天了也不过再辟开一枚窍穴,翻不出什么大浪。” “两窍…” 王玄阳闻言,心中的慎重褪去,嘴角重新浮起一丝不屑: “暗劲两窍,在长云县年轻一辈中倒也算得上拔尖,可放眼府城,不过尔尔…既是个不识抬举的将死之人,便不必再在他身上浪费心思。” 王玄阳转过身,语调一沉:“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萧武!” “他上回大摆筵席、招揽各路天骄,却刻意避开我,想来是对我王家还有几分顾虑。” “不过…他昨日到底是送了密信,邀我明日一叙,若大伯推测不错,萧武此番,定然是要拉我入局去商讨白家之事了。” 说罢,王玄阳负手走到雕花木窗前,俯瞰下头熙攘涌动的人潮,脸上泛起难以克制的狂热: “白家这座戏台,足足搭了十多年!” “如今万事俱备,就等着命数子登台,唱一出大展神威、斩妖除魔的大戏,好将他那一身命数催熟拔高!” 言之此处,王玄阳伸出右手,猛地一攥,眼底满是贪婪之色: “唯有他命数鼎盛、气运中天之时…我才能借风化龙,得上一份通天造化!” 第170章 “若有敢反抗者,皆同罪,格杀勿论!” 走出纪府时,天色已彻底黯淡下来。 暮云如铅,沉甸甸地压在街巷的飞檐上。 纪疏影对沈修寒的提示,不可谓不果决。 沈修寒前脚将王玄阳的暗示抛出,纪疏影后脚便招来纪闻,命他将府城和云漪岛驻守的两位暗劲客卿,连夜抽调回府。 这两人皆是纪家重金供养多年的好手。 这段时日来,一个押镇商路,一个护持水面,如今尽皆召回,摆明是要收缩防线,严阵以待。 不仅如此,纪疏影还点了个心腹,携着一封密信,快马加鞭奔赴府城。 按她的说法,这封信是送向一位名叫贺途南的摘星门内门弟子。 此人背景深厚,出自府城豪族贺家,早年便拜入摘星门开阳院,在内门中颇有几分话语权。 纪雪、纪瑶两姐妹能在无极院安稳修行,多是仰仗了此人的荫庇。 说白了,这位贺途南与他背后的贺家,便是纪府耗费重金,在南乡府城结交的靠山。 纪疏影调度有方,诸事安排得滴水不漏,面上不显半分慌乱。 可沈修寒还是察觉到,她眼底那层化不开的阴霾与担忧。 沈修寒走在巷道里,心如明镜想道: ‘此事…恐怕并没有那么简单!纪家与那贺家的交情太薄了。’ ‘纪府生意铺得大,族中却无化劲坐镇,便如稚童抱金砖过闹市,行走坐卧都不得安宁,必须花钱买平安。’ ‘贺家收了孝敬,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出面解决点小麻烦,’ ‘可一旦遇上真正要见血的大事,这等交情便要大打折扣。’ ‘尤其是…’ ‘罗家背后还隐隐站着怒海派的影子!’ ‘商人重利,世家更甚,靠些许银钱堆出来的交情,能解决小事,但换人家下场搏命?’ ‘未免天真!’ 而从纪疏影的反应来看,她对此未必没有预料。 明知靠山未必靠得住,却依旧选择死守纪府不退。 这只能说明,除了贺家,纪府手里还有牌可打。 ‘再不济…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拉下脸,请左慕仙出手帮忙!’ 沈修寒脑中盘算间,不知不觉拐入杏花巷,来到了自家院门外。 “嗯?” 忽地他脚步放缓,双眼微微眯起。 院外老槐树阴影下,静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一袭玄色劲装和,黑布蒙面,空荡荡的右眼眶看着极为可怖。 宋画堂! “宋兄?” 宋画堂微微颔首,他没有分毫客套,快步迎上前,嗓音低促: “阅后即焚!” 说罢,他将一团揉皱的字条塞进沈修寒掌心,头也不回快步离去。 沈修寒目光微凛,推门入院,径直步入厢房,点亮油灯后,将掌心的纸条缓缓摊开。 纸面上,简短地写着一行字: “老鬼已离府,两日后子时,准时动手,萧!” … 白家废矿深处。 洞口处,一道柔白色的阵法光晕明灭交替。 石室内部却点着数盏火把,亮如白昼。 萧武大马金刀地端坐于石椅上,借着摇曳的火光,正低头翻阅着案头那一沓沓纸卷。 纸上字迹密麻。 皆是白家这些年在长云、长水、枫林、桃源等数县掳掠稚童的铁证。 字里行间中。 何时、何地、何人出手、送往何处、炼成人丹后又被何人吞服… 桩桩件件都记录得一清二楚,触目惊心。 白家人自以为将这些勾当藏得滴水不漏。 可萧武略施手段,便将案卷尽数截获。 “白家…沉剑坞…” 萧武眼底杀机毕露,指节微松,将那叠浸满血债的纸张掷回桌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卷的戾气,偏过头看向左肩处。 那里,一只肥硕的金尾灵鼠正趴伏着酣睡,细细鼾声从它鼻间传出,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萧武满身煞气稍缓,哑然失笑,伸手点了点那小东西的脑袋: “你这小东西倒是没心没肺,这等要命的关头,还睡得这般踏实。” 话音刚落。 金尾鼠耳朵微抖,米粒大的眼珠睁开,弓起脊背,警惕盯向前方甬道。 洞口处,那层白茫茫的光晕如水波般荡开。 紧接着,伴随一阵脚步声,两道披着黑衣的身影并肩迈入石室。 “兄长!” “公子。” 萧文与宋画堂快步走上前。 前者神色肃然,利落禀报: “人手与计划皆已布置妥当,两日后子时,纪宁兄会亲自带人去切断白府后山的密道;” “韩礼兄则与我等汇合,直接从正门杀进去。” “沈兄那边也已通了气,他自会单刀去取白扶风的项上人头!” 待萧文话落,宋画堂上前一步,低声请示: “公子,王玄阳那边是否…” 不待宋画堂将顾虑说完,萧武便抬起手,截断了话头,道: “不必管他!” “王玄阳心不诚,届时行动,将他带在身边贴身盯着,莫叫他坏了事便好,至于王家…” 萧武顿了顿,眼底泛起盘算,缓声道: “那王志道心思向来诡谲,不过他既应下帮我封锁内城各处出入口,截杀白家漏网之鱼,权且用着便是,反正有棠音在暗中督战,我信得过她。” 言之此处,萧武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扫过两人,铿锵有力道: “行了,下去准备罢!” “此战,白家家主白贲骥,由我亲自动手!” “其余白府嫡系,首诛白京、白秀安、白扶风这三人,我要见其首级。” “另外,白家那几位暗劲武师,连同执武堂豢养的那群死士,同样一个不留!” “至于其余旁系妇孺…” 萧武语气一顿,眼中寒芒如刀:“若有敢反抗者,皆同罪,格杀勿论!” “是!” 萧文与宋画堂同时抱拳应下,声音难掩激动,心中战意熊熊燃烧。 他们不再多言,转身撤出矿洞,很快消失在洞口的白光之中。 矿洞重归寂静,只余火把摇曳,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火花。 萧武独自立石桌前,沉默片刻,探手入怀,摸出一枚古朴玉鉴。 那玉鉴巴掌大小,通体莹润,上面刻着繁复云纹,看着就不似凡品! 萧武屏息凝神,拇指一弹,一缕劲力没入玉鉴。 “嗡!” 玉鉴顿时蓝光大盛,如潮水般涌出,将整座矿洞照得亮如白昼。 半空中,数以千计的蝇头小字剥落而出,宛如漫天星斗般凭空悬浮。 而在这些繁复晦涩的经文最上首,八个大字如水波般轻轻流转,透着一股桀骜破天、踏碎凌霄的莽荒武道真意: “神猿斗战蹈虚玄章!” 萧武就地盘膝坐下,默默地参悟起来。 第171章 “先拿姓沈的祭刀,再诛了王家满门!” 沉剑坞四当家贾平休七零八落第九日。 天香阁。 雅间。 四壁高悬丝绢山水,案上摆置青瓷花瓶,红木桌上杯盘罗列,几碟精致小菜簇着一壶桃酿。 席间。 一片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一个面容阴柔、双眸狭长如狐的男子,笑意盈盈地举杯,道: “三弟,恭喜了,为兄敬你一杯!” 对座。 面颊苍白、唇角噙着邪笑的青年大笑着端盅,仰头饮尽。 “啪!” 他将酒盅墩在桌上,眼中尽是意气风发: “二兄,近一月的闭关苦熬,总算没白费!” “如今,我已叩开太冲大窍,往后,我白氏三杰皆入暗劲关!” “那什么长云六秀,在我等眼中,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之辈!” 这青年,正是今日方才出关的白扶风。 他对坐那神色阴柔的男子,则是白家二少,快班捕头,白秀安! 白秀安闻言摇头,嘴角掠过一抹轻笑: “三弟眼界浅了,待大父从广武归来,我白氏立起阴煞分舵…区区几个新秀,哪配入眼?” “二兄所言极是!” 白扶风深以为然,但话锋一转,眼底亢奋便尽数转为冷寒: “话虽是这般说,但那六人中有一个,我却非杀不可!” “哦?何人?” “那个姓沈的!” 白扶风面容阴鸷,冷声吐露:“二兄有所不知,我与他有血债,只是那小子被蒙在鼓里…” 他凑近些许。 将当年如何打杀沈三槐之事和盘托出。 末了。 白扶风眼底泛起森寒,咬着牙道: “此子出身卑贱,天赋却邪门得很,短短时日便走到这般境地,若再放任他成长几年,说不定还真教他蹦跶起来…” 白秀安闻言,凝神沉吟片刻,缓缓颔首: “也好。” “祸患,尽早掐死在摇篮里最为稳妥。” “待你调息两日,便去执武堂挑一批好手,再点陈启元、董梧两位供奉,布下罗网,务必一击毙命。” “不需两日!” 白扶风狞笑出声,五指在半空中虚抓: “明日一入夜,我便去摘了他的首级!” “二哥,你吩咐好快班心腹,锁死左近的街巷路口,莫要让梅院的人听到风声赶来坏事。” “此子气血醇厚,是个上佳药引,我要亲手将他扔进药鼎里,熬成一炉人丹,尽数吞服!” “依你便是。”白秀安随口应下。 区区一个暗劲初期,在他眼中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不值一提。 白秀安身子微倾,将声音压低,道: “姓沈的不过芥癣之疾,眼下要紧的还是拔掉王家这根肉中刺!” 听闻此言,白扶风面皮微紧,迟疑道: “二哥,真要对王家动刀?那位镇东将军…” “必须动手!” 白秀安冷哼一声,脸上浮现戾气: “王志道那老匹夫,仗着拿捏了大父当年的一桩隐秘,这些年何曾将我白氏放在眼里?” “此番大父会同阴煞派高手一同南下,届时便是除此獠的绝佳时机,若错失良机,下回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可是…” 白扶风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我听闻那王志蕃修为已入内罡之境,万一没引来他的报复…” “啧…” 白秀安低嗤一声: “三弟啊三弟,你还看不透么?” “那老匹夫常年驻扎在边关,十数年不曾踏足长云半步,更不敢回京都临淄,你真当他是不思乡、不想回?” 白扶风一怔,狐疑道:“二哥的意思是…” “他不是不想回,而是没法回!” 白秀安眼现嘲弄: “大齐立国,军中武锐划归五军,为:秋杀、旅贲、天覆、踏白、龙骧!” “五军中,除天覆军由大将军亲领、拱卫京畿之外,余下四军主帅,哪一个不是能够呼风唤雨的天罡境强者?” “唯独这龙骧军,是个例外!” 白秀安冷笑: “王志蕃长袖善舞,当年靠给九皇子长乐王鞍前马后逢迎,死皮赖脸讨来了龙骧主帅的位子。” “地位是爬上去了,可也得罪诸多权贵!” “那龙骧军主帅空悬两年半,早被京都门阀世家视为肥肉,区区一个边陲小地爬上来的小人物,也敢虎口夺食。” “你说,那些权贵岂能咽下这口恶气?” 看着白扶风逐渐亮起的眼神,白秀安笃定道: “他这十几年,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半点差池都不敢有,终日龟缩在边关大营,连将军府都不敢回。” “每隔几年,便悄悄派人回长云,招揽些沾亲带故的同乡子弟塞进军中,借此填补心腹,妄图稳住阵脚…” “所以,他远没有王家吹嘘的那般风光!” 听罢这番剖析,白扶风犹如醍醐灌顶,双目放光,喃喃道: “原来如此…这般看来,倒果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白秀安低笑道: “你闭关时,父亲已同我与大兄推演数回,定下了万全计策,只等大父归来,便立刻收网!” “好!” 白扶风闻言,森然道: “那便先拿姓沈的祭刀,再诛王家满门,至于剩下几家,留着往后慢慢炮制!” 话音落下,兄弟二人相视一眼。 下一息,雅间内传来两道张狂的猖笑声。 宴散之时,夜色已深。 外头的狂风不知何时停了。 天上积着层叠乌云,像一口倒扣铁锅,将整座长云县封得密不透风。 空气闷热,泥砖缝间泛起隐隐的湿腥气,看样子少不得一场大雨。 白秀安登上青篷马车,车轮碾过长街,辘辘回府休息。 白扶风苦修多日,腹中邪火早已按捺不住,便生了去‘伊春苑’找两个清倌人泄火的念头。 那勾栏距这天香阁隔着两条街巷。 白扶风索性挥退随从,借着七分酒意与三分傲气,独自一人步入深巷。 巷道逼仄,平日里入夜后便少有人迹,此刻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四周静谧,唯有长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跫音。 白扶风虽饮了不少酒,心头却是一片亢奋的火热。 “苦熬大半月,终入暗劲大关!” 他一边走,十指在半空开合,指尖泛起一层幽暗污浊的气旋。 “连带着阴葵掌与幻魔指也水到渠成地跨入大成境地。” “不愧是上古魔君传下的大神通之法!” “榨骨吸髓,夺天地造化,比那些讲究循序渐进的正道法门,快了何止十倍!” 第172章 “今夜,定教这群不知死活的杂碎,有来无…” 思绪尚在脑中盘旋。 前方拐角处,阴影浓稠如墨,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墨色中浮出。 没有脚步,没有呼吸,甚至连杀气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白扶风毫无察觉,依旧朝前走去。 三丈。 两丈。 一丈… “三弟!” 忽地,背后巷口传来白秀安的急促呼声: “速回!府里出事了!” 白扶风神情一凝,酒意瞬间散尽,身形瞬间暴退至巷口,急声问道: “二兄,怎么回事?有人敢动我白家?” “先上车!” 马车帘子掀开,待白扶风跃入车厢,车夫一甩响鞭,车轮便在空旷的长街上疾驰起来。 车厢内,白秀安面如沉水,咬牙冷声道: “具体发生了什么,尚不清楚。方才车马刚行至浣花里,我便听见祖宅方向火光冲天,满是兵刃交击的厮杀声与惨叫…” 闻言,白扶风眼角肌肉剧烈跳了两下,语气中透出几分忌惮: “二兄…对方既敢挑着大父离府的空当强攻,必然是有备而来,咱们贸然赶回去,岂不是…” “慌什么!” 白秀安冷哼一声,眼底翻涌着杀意: “你闭关多日,自然不知大父留了后手,他老人家特意请了沉剑坞的段大当家入府坐镇!” “我以手段联络了段大当家,不出意外,他会先行出府与我等会合,再一同杀回府中!” 说到这,白秀安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语气中杀意浓烈: “不管今夜来的到底是哪路牛鬼蛇神,想趁虚而入…哼,他们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白扶风紧绷的表情肉眼可见松下来,长吐一口郁气,忌惮一扫而空,眼底重浮嗜血戾气: “原来如此…好!今夜,定教这群不知死活的杂碎,有来无…” 话音未落,异变陡升! “嗤!” 刺耳的裂帛破空声在马车后炸开,如裂帛,似鹰啸,惊得两头挽马不安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一道黑影倒提青锋,如离弦黑箭,贴着地面暴射而来! 车厢内! 白秀安狭长狐眼瞳孔紧缩,厉声暴喝: “敌袭!退!” “轰!” 话音未落! 实木厢壁发出一声爆响,轰然碎裂。 大片木刺与碎屑如暗器激射,噼里啪啦打在高墙上!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踩着车辕,毫不迟疑向两侧阴影中暴退。 但那袭来的黑影速度太快,且杀意昭然若揭! 清越的剑鸣如龙吟出匣,三尺青锋寒光凛冽,剑尖直指白扶风咽喉死穴! 剑锋未至! 劲风已扑面而来。 白扶风只觉喉头一凉,颈间汗毛根根倒竖,他眼眶欲裂,牙关紧咬,厉喝道: “好胆!!” 千钧一发之际,白扶风反应快到极致。 体内气血如沸水般滚荡,太冲窍中暗劲似决堤之水轰然爆发。 右手豁然抬起,掌心浮现一层阴森森的乌光! 那乌光如墨如雾,连带着整条手臂都蔓延出一朵朵黑色的葵花刺纹,诡异而妖冶。 阴葵掌·魔葵吐蕊! 一掌拍出,阴风呼啸! 白扶风不退反进,裹挟着一股腐骨蚀心的阴寒劲力,径直印向来人胸口,俨然是一副以命搏命、以伤换命的凶悍打法。 黑影毫无疑问是沈修寒。 面对这阴毒一掌,他冷厉的眸中没有半分波澜。 不仅不闪不避,手中寒廪更是裹挟着凛冽劲风,凌空倒劈而下! “呲啦!” 一声利器裂肉声响起! 白扶风强偏脖颈,森白剑刃贴着锁骨切入右肩,带出一串殷红血珠,洒落在巷道中! “哈哈哈!!” 可他浑然不在意,脸庞上满是扭曲疯狂,阴毒掌印贴近沈修寒胸前数寸,他狞声嘶嚎: “给我死来!” 白扶风这一掌阴寒刺骨,霸道诡异。 一旦中掌,那黑色葵花纹路便如跗骨之蛆,顺着经脉蔓延全身,最终将对手血气冻结,五脏僵死而亡。 挨一剑,换一命。 是失是得,白扶风自认为算得清楚。 然而,仅仅一息后… 白扶风脸上狞笑便僵住了,化作一抹难以置信的愕然。 “这是…” 一股不属于他的冰寒劲力,从右肩伤口处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那股寒气比他的阴葵掌不知精纯了多少倍,如冰蛇入体,沿着筋脉飞速游走,所过之处血液凝滞,筋肉僵硬,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 体内五大筋脉,连同太冲大窍中的气劲,在这股冰寒之力压迫下,竟凝滞晦涩,运转不畅。 相比之下,他掌心中那点寒劲,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不值一提! “不好!” 白扶风面色大惊,心生不妙! 而沈修寒眼底寒芒骤闪,手腕微转,正欲变招顺势平削,一剑将其当场枭首! 可忽然间,他看到白扶风瞳孔中喜色一闪而逝,面上却依旧佯装哀求: “好、好汉饶、饶命!” 沈修寒双眼微眯,耳廓微动。 身后,一道几不可察的声响悄然贴近。 白秀安如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蟒,默不作声杀至近前,两手并起,指尖同样泛着幽幽乌光,直取沈修寒后心! 幻魔指! 腹背受敌,沈修寒面不改色。 他握剑的右手顺势向后一撤,剑光如匹练反手斜刺身后。 与此同时,他沉腰立马,长腿如苍龙昂首,自下而上拔地而起,一记凌厉的高抬腿正中白扶风的下颌! 三十六路崩天腿·升龙腿! “嘭!!” 沉闷如擂巨鼓的撞击声轰然炸响! 白扶风只觉一股难以想象的狂暴巨力,像攻城锤一般狠狠撞击在自己的下巴上。 “咔嚓…啪啦!”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中。 白扶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满口森白钢牙伴随着碎裂的下颌骨,如冰雹般混着血水四下飞溅。 他整个人好像被一头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上,双脚离地向后抛飞出两丈远,“轰”的一声重重砸在侧面的青砖高墙上。 墙头积尘簌簌落下。 白扶风顺着墙根软泥般滑落,那张脸的下半部分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衣襟,他软塌塌地瘫在墙角,生死不知。 第173章 ‘就是这等货色…将我与二兄打成这般模样?’ 沈修寒借反震之力凌空扭转,三尺青锋倒悬向后刺去! 流云剑·云雾推山! 身后,白秀安已如鬼魅掠至近前,他眼中爆出骇人凶光,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 “小畜生,受死!” 白秀安足底生出一团灰黑雾气,步法飘忽如鬼魅,虚实交错,身形忽左忽右,令人无法锁定其真身。 “唰!” 剑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仅削下一角布片,余下的澎湃剑光,被他差之毫厘避开! 白秀安冷笑一声,双指并拢,指尖萦绕着浓稠黑雾,顺势点向沈修寒持剑手腕。 那两股黑雾在空中扭曲变形,须臾间,竟化作两条鳞片森然、颈部膨扁的乌毒长蛇! 蛇信吞吐,毒蛇扭动着滑腻身躯,一左一右张开大嘴,露出森森毒牙,朝沈修寒持剑手腕狠狠扑咬而来! 沈修寒眼角一跳,心中暗暗骂道: ‘什么鬼东西!’ 他脚下《惊鸿游龙》轻踩,身姿借势向侧方矮下一截。 可那两条黑蛇如同长了眼,如影随形,死咬住他不放。 “嚓!嚓!” 两声闷响传来! 沈修寒只觉得手腕一阵细微酥麻。 皮肉上,两朵漆黑的葵花刺纹,从被点中的位置缓缓浮现。 紧接着,葵花刺纹化作两条黑色锁链,顺着经络急速蔓延,牢牢箍住他周身要穴,妄图截断他的气劲运行轨迹。 陡遭此劫,沈修寒不仅不慌,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古怪。 只因… 他窍穴中盘踞的玄冰劲,仿佛受到了某种低劣的挑衅,已然是蠢蠢欲动。 根本无需刻意催发,一缕霸道的寒劲如冰龙出洞,瞬间朝腕间那两朵黑葵扑咬而去。 这股寒劲比白秀安的阴寒掌力不知纯粹多少,所过之处,黑雾如遇骄阳,寸寸消融。 仅仅两息之后! 沈修寒手臂上几朵刚蔓延出的葵花,便化作丝丝缕缕的黑雾,瞬间消散于无形。 “没用的!” 旁侧,传来白秀安的冷嗤声,他尚未察觉异状,犹自得意: “我这门神通传自古代魔宗‘阴葵宗’,亦是真君传承,这幻魔指虽是下位功法,可一旦中招,那阴寒之气便会深入骨髓,你这只手已经…” 轰! 回应他的,是一声音爆! 沈修寒右臂筋肉贲张,大筋如虬龙根根暴起,发出一连串沉闷如雷的爆响。 整条手臂化作一柄巨锤,裹挟着刺耳的音啸,气血涌动间,隐约可见一层淡蓝色的冰雾附着在拳面上。 拳锋破空,劲风如刀! 白秀安脸上冷笑瞬间凝固,面色剧变! 体内三大窍穴疯狂运转,脚下灰雾剧烈翻涌。 身形左摇右晃,试图再用那飘忽不定的身法迷惑沈修寒。 “上不得台面的障眼法,玩上瘾了?” “破!” 沈修寒左眼之中,陡然迸射出一抹璀璨金芒! 瞐虚眼! 霎时间,白秀安虚虚实实的身法、气血流动的轨迹、乃至下一步向左侧身躲避的动作,皆如掌上观纹般,清晰地倒映在视线中! 看穿虚妄,沈修寒眼中杀意暴涨。 拳峰如未卜先知,在中途强行扭转轨迹,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直奔左侧轰去! “你…” 眼见引以为傲的身法被一眼看穿,连落脚点都被封死,白秀安眼泛惊骇,亡魂皆冒。 慌乱之下,他再次竖起双指,指尖黑雾翻滚,两条狰狞乌蛇再次张开血盆大口咬来。 但开启了瞐虚眼的沈修寒,此刻看这等手段,就如看跳梁小丑。 哪有什么择人而噬的乌蛇? 不过是两缕气劲幻化成的障眼黑雾罢了! “装神弄鬼!” 沈修寒眼中冷芒爆闪,拳风轰然撕裂两道黑雾蛇头。 霸道劲力裹挟着刺骨的冰寒,毫不留情地印在白秀安胸膛! “噗嗤!” 一声闷响,好似重锤砸在湿泥之上,白秀安胸口衣衫炸裂,拳劲透体而入,肋骨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咔嚓嚓!” 他 白秀安口中狂喷出一口鲜血,如同断线风筝,向后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巷墙上,又弹落在地,翻滚了两圈,瘫软不动。 尚未等沈修寒收回拳势,身后再掀一阵劲风袭来,凌厉狠辣,直奔后脑而来! 白扶风! 此獠非但没死,反而双目赤红如滴血,周身气劲宛若回光返照般勃发,哪还有半点重伤垂危的模样? 但若仔细看去,便见他原本乌黑的发鬓,此刻已掺杂丝丝缕缕的灰白,额角、眼角皱纹密布,褶皱处处皆是。 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沈修寒目光闪动,心中暗忖: ‘是用了某种折损寿元、强行透支精血的魔门秘术么?’ “唰!” 白扶风一记阴风掌呼啸劈落! 可他无论修为、武技、经验、战斗才情,皆差了沈修寒不止一筹。 靠着这门魔功,才有了这般唬人威势。 如今沈修寒摸清其底细、熟悉打法后,将其镇压,不过反手之间。 于是,沈修寒回身一架,左臂横格,轻松将其截住,劲力碰撞间发出一声沉闷爆响。 可白扶风这一掌,显然志不在此! 掌力裹挟的劲风,如利刃刮过沈修寒脸颊,“呲啦”一声,将他面上黑布撕成碎片,露出其下真容。 白扶风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脸… 那是一张生着满头癞疮、脸颊上还挂着一颗长毛黑痣的丑脸。 五官歪斜,长相奇丑无比,扔进乞丐堆里都嫌碍眼。。 ‘就是这等货色…将我与二兄打成这般模样?’ 白扶风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股悲怆,屈辱与愤怒交织,烧得他五内俱焚。 他顾不得碎裂的下巴,含混不清地怒吼出声: “你究竟是何人!我自忖未曾得罪于你,为何要偷袭杀我等!” “为何杀你?” 沈修寒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 话音未落。 他脸上的皮肉竟诡异地蠕动起来,面部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密清脆的“咔咔”爆鸣。 不过眨眼功夫,那张丑陋不堪的癞子脸便如水波般褪去。 骨相重塑,化作一张冷峻如冰、眉眼深邃的青年面庞。 第174章 “罡劲…” 沈修寒居高临下,俯视着近在咫尺的白扶风,眸中寒意凛然: “现在,可知晓了?” 望着这张脸,白扶风如遭雷殛,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无边惊骇如决堤潮水般将他吞没,他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含混不清地道: “是、是你…沈修寒!!” “不错,是我。” 沈修寒语调平淡如水,不起一丝波澜,可眼底杀意已凝成实质。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今夜,特来借你兄弟二人的大好头颅一用。” “黄泉路上,走好!” 话音方落,他左手探出,五指如铁铸鹰爪,一把扣住白扶风脖颈。 “等等…” 白扶风眼中惊惶遍布,漏风的嘴唇剧烈颤抖,挤出断续乞求: “饶…求你…” “咔嚓!” 沈修寒半句废话也无。 五指悍然收拢。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颈骨碎裂声清脆炸响。 白扶风眼眶撑裂,眼球向外凸出,喉管被生生捏爆,只能发出漏风的“嗬嗬”惨音。 这不可一世的白家三少剧烈抽搐着,双手双脚在半空中,犹如溺水之人般徒劳地扑腾扒拉,滑稽而又绝望。 沈修寒单臂发力,将他凌空提起。 右拳缓缓握紧,一抹刺骨的玄冰劲在拳锋上凝结成霜。 轰! 铁拳如出膛重炮,毫无花哨地轰出,带起一声气爆! 强横的拳劲贯穿了白扶风的胸膛。 肋骨齐断,心脏碎裂,胸口处被轰出一个脸盆大的血洞,连内脏都被极寒气劲瞬间绞成飞灰冰渣! “扑通。” 沈修寒五指一松,犹如丢弃破袋地将其扔下。 地上,白扶风赤红眸子涣散,失去最后一丝神采。 随后,沈修寒未有半分停顿,转身看向身后的白秀安。 此獠胸膛塌陷,面色青紫,嘴角挂着一道黑血,早已咽了气。 沈修寒却毫不留情抬起长靴,面无表情地对着白秀安咽喉连跺数脚。 “咔嚓!咔嚓!” 直至将脖颈踩成一滩肉泥,彻底绝了对方生机,这才收敛气势。 “呼…” 沈修寒吐了口气,甩去剑锋上的血珠。 环顾四周幽暗的街巷,抿了抿嘴,心底暗骂: ‘好你个左慕仙,动手前便去知会你,如今这人都杀透了,你还不现身,莫不是躲在哪个犄角旮旯看戏?’ “啪!啪!啪…” 就在此时,静谧的夜色中,毫无预兆响起一阵清脆的抚掌声! 声音,是从右侧头顶的高墙上传来的。 ‘果然还是来了。’ 沈修寒心头一松,手中长剑下垂,抬起头便没好气地骂道: “你这厮,看我一人独战两人…” 然而,骂声刚吐出一半,他脸上神情便僵硬住了。 只见那丈许高的青砖墙头上,竟随意靠坐着一名中年男子。 那人身披华美锦服,黑发披肩,如墨瀑垂落。 面孔棱角分明,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双手交叠,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沈修寒,如鹰隼审视猎物! 霎时间! 沈修寒后背冷汗如浆,湿透了衣衫,两个字从心中浮现: ‘段枭!’ … 夜深,小雨终于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 内城入口,一座飞檐挑角的楼阁顶端。 左慕仙踮着脚尖,蹲伏在湿滑的瓦片上,津津有味地朝着白府方向远眺,嘴里还不时发出啧啧赞叹声: “精彩!” “当真精彩!” “这小小的长云县,今夜竟冒出这般多蛟龙过江的妖孽。” “除却小狸奴,暗处还藏着三四号狠角色!” 他双目微眯,视线穿透重重黑夜,将远处的战局尽收眼底: “领头冲杀的小子气魄不俗,暗劲后期,竟能仗着一身雄浑底蕴,压着个暗劲圆满的老家伙乱锤…” “那长相平平无奇的小子,剑法不错,一人独战两位暗劲,竟还能游刃有余…哟,这一剑漂亮!好像是庆元剑府的路子罢?” “嚯!那个穿兽皮的小子要倒大霉了,竟被个化劲给盯上…嘶,好惨,一掌飞出这般远,怕不是要断上几根肋骨…” 左慕仙摸了摸下巴,颇为遗憾地摇摇头: “可惜,小狸奴要我替他挡下姓段的,却是管不得你…咦?还穿了件上品内甲?颇有家底啊,应当能多撑一会,自求多福吧。” 在屋脊上看足了戏码,左慕仙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舒展双臂,活动了一番筋骨,长叹了口气,像是意犹未尽: “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干活咯。” 话音未落。 左慕仙翻身跃下,足尖在墙头借力一点,化作一抹虚影,一个起落间便闪出数十步,直奔南城地界掠去。 片刻后,左慕仙的身形显现于南城中。 这一带街巷狭窄,两侧高墙如削,头顶只有一线月光,昏暗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 左慕仙身形飘忽,正要穿巷而过… 忽然,他脚步一顿! 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从半空落下。 “啪。” 左慕仙双足落地,瞳孔微缩,双眼一眨不眨地盯向街巷中央。 那里,一道修长轮廓正背对着他。 月光从头顶漏下来,将那道身影镀上一层银白光晕。 令人发寒的是… 那道身影足底的云头锦靴,竟悬停在离地寸许的半空中。 既无真气外放的爆裂动静,也无借力凭虚的气流波动。 整个人仿佛彻底摆脱了天地辎重,犹如一片没有重量的幽魂,静静漂浮在夜色。 这一幕,超出了寻常武道的常理。 但对于左慕仙,却并不陌生。 因为… 他的师父。 摘星门的门主…亦能做到这一点! “罡劲…” 左慕仙脸上轻松的神色迅速褪去,脊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立,身躯一点点绷紧拔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嗓音透着凝重: “敢问前辈…为何拦住去路?” 一片死寂中。 那道悬空的身影终于有了动作。 他双手交叠拢在宽大的袖袍之中,不急不缓地转过身来。 借着月色,左慕仙看清了那人的真容。 面白、长眉、鬓灰,下颌光洁,气质看上去略显阴柔。 那人嘴角微挑,勾着淡淡的笑容,眸子漫不经心地上下打量左慕仙,道: “你,退去吧…” 第175章 “休怪老夫替你师父管教你了!” “退去吧。” 三个字,不轻不重,透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左慕仙闻言,却是面色不变。 手掌一翻,掌中多了枚通体乌黑的令牌,边缘镶着银丝,刻着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摘星! 将令牌高高举起,让月光照清上面的字迹,他缓声道: “前辈,晚辈乃是摘星门赤明院首席,这长云县亦是我门下之县,诸事皆受管控…不管前辈是什么身份,又为谁做事,这南乡府中,我摘星门不惧任何人…前辈,切莫自误!” (注:原天玑院改为赤明院。) 阴柔男子闻言,嘴角笑意毫无变化,他不急不缓摊开手,同样掏出了块令牌。 那令牌呈金色,边缘有流光微转,正面金文密布繁复,如云如雷,层层叠叠。 而在纹路正中央,只刻着一个字: 九! 笔画苍劲,如刀削斧凿,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之气。 左慕仙定睛看去,瞳孔微缩: “这是…” “嘘!” 阴柔男子竖起食指,贴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收回令牌,负手而立,笑眯眯道: “这城内之事,只能由城内之人自行了断,老夫受上命前来此地镇守,左真传…此事非你能插手,且退去吧。” 话音落下。 长巷陷入死寂。 左慕仙嘴唇微抿,面色变幻不定。 半晌后,他抬起头,直视着对方幽深如潭的眼睛,道: “前辈,晚辈受人所托,也不喜徒托空言,所以…此番不得不去,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动! 轰! 衣袂破空之声如裂帛炸响,左慕仙化作一道残影,快得几乎肉眼无法捕捉,朝那悬空的身影疾掠而去! 然而… 下一息,他的身影猛地僵在了半途。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虚空中探出,攥住了他的身躯。 左慕仙保持着身形前倾、右拳半举的冲杀姿态,衣袂还在惯性中猎猎翻飞。 可整个人却像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虫豸,动弹不得。 一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的压迫感,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好似天地间的每一缕风、每一粒尘埃都在与他为敌。 左慕仙额角渗出冷汗,艰难望向那道身影,喉结滚动: “内…罡…” 那人终于动了。 锦靴轻落,脚尖点地,无声无息,如同一片落叶飘零。 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几分: “本想给徐舟陵几分薄面,不欲与你这小辈计较,可你却不领情…” “那就休怪老夫替你师父管教管教你了!” … 南城,暗巷。 蓄势半夜的细雨,终究是淅淅沥沥地落下。 雨丝连绵,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冲得四下散开,顺着石板沟壑缓缓流淌。 段枭从高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修寒。 沈修寒暗自咬牙,余光掠过四周死寂的高墙,心底暗骂: ‘左慕仙!’ ‘不当人子!’ ‘真是一点都靠不住,老子往后若在信你一句话就是狗!’ 段枭噙着笑,似乎洞悉他内心异动,歪了歪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问道: “小友,你在期待什么?” 沈修寒嘴角抽动,脚下不露痕迹地向后挪动两步,紧绷的面颊上勉强扯出笑容: “见过前辈,今夜风大雨急,天色已晚,有何事改日再说,晚辈便告辞了…” 说罢,沈修寒拱了拱手,转过身去,作势便要迈开步子。 “我让你走了么?” 段枭笑意骤然敛起。 不带丝毫情感的冰冷嗓音,让沈修寒刚迈开的脚步顿住。 “你方才那改头换面的把戏,可不是寻常的易容法门。” 段枭一边说着,一边迈开步子。 他走得极慢,可每一步跨出,身形都如缩地成寸般,向前平移一大截,眨眼间便来到沈修寒身前。 “大齐五军中,有一道名为龟息换面决的法门,据说要练到极高深境,才有这般不见破绽的效用。” “你年纪轻轻,连这等晦涩的偏门秘术也能练到炉火纯青的火候,当真是后生可畏,厉害得紧呐…” 说到此处,段枭顿了顿,他平视着沈修寒,眼中泛起探寻: “所以…那一日,上我东夷岛的也是你吧?” “你打杀了贾平休,幻化成他的身骨形容,在我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 “啧,果真是少年英雄,好大的胆色!” 雨,越下越大。 段枭神色冷下去,面无表情地道: “不过…老夫有个问题一直参不透,你大费周章地潜上我沉剑坞岛腹地,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句话,如一根冰锥扎入耳膜,让沈修寒悚然一惊,心中泛起刺骨的凉意。 ‘他…猜出来了!’ ‘不行,得走!再犹豫下去,今夜必死无疑!’ 沈修寒心思飞速盘算,面部却佯装出无言以对的沉默模样。 片刻后,他长叹一声,恰到好处地挤出几分无奈,自嘲一笑: “大当家明鉴,晚辈上岛,不过是听信了传言,想去寻一株宝药,炼制丹药罢了。” 段枭也笑了。 笑容冰冷毫无温度。 显然,这等胡诌之语根本忽悠不了他。 段枭双手负后,冷冷一笑道: “哦?宝药?我在东夷岛盘踞数十载,怎地不知晓,岛上生着什么野生宝药?” “大当家有所不知,那宝药异于寻常株草,其形呈粉尘状,很是神秘,若非亲眼所见,晚辈也万不敢信,这便拿给大当家看…” 沈修寒煞有介事地瞎编,右手探入怀中。 实则,是从储物袋中一抹,扯出一个沉甸甸的灰色布袋,做势将宝药递上去。 段枭眉头微挑,眼泛讶异,身躯前倾。 下一息! 沈修寒微垂的眼眸里凶光引爆! 一扬手! “唰!” 大半袋石灰犹如一片灰白面纱,劈头盖脸地朝段枭浇去! 借着刹那空当,沈修寒身形一挫,积蓄已久的气血,自腿部经络悍然炸开。 “砰!” 足尖在夯土地上重重一蹬,身形犹如一道黑色闪电,朝着巷口暴退而去! 惊鸿游龙! 石灰迎面扑来,激起一片粉尘。 段枭脸上不见半分慌乱,他偏过头,宽大的袍袖单手一挥。 一股狂暴真气汹涌而出,瞬间将扑面而来的石灰震落在地。 段枭薄唇微抿,眼底戏谑湮灭,只剩下一片幽冷: “找死!” 第176章 “你,彻底惹怒老子了!” “找死!” 二字落下! 段枭脚下看似未动,身形却已贴地平移而出,锦袍在雨幕中划过一道弧线,以鬼魅般的速度,寸寸拉近与沈修寒的距离。 察觉背后如刀锋般的凌冽劲风,沈修寒钢牙一咬,气劲催到极致,双腿如飞轮旋转,每一步踏出,都在泥地上踏出一个泥坑! 劲力将漫天坠落的雨水震碎,在他身后拉扯出一丈多高、白茫茫的破空水雾。 “负隅顽抗!” 冷喝声穿透层层水幕,好似阎罗催命,在沈修寒耳边炸响。 紧接着,段枭身形微晃,竟在沈修寒的感官里凭空消失。 “不好!” 沈修寒心头猛跳,一股死亡危机感,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下一息! 雨雾被悍然撕裂,尖锐音爆回荡,一双裹挟着恐怖气势的肉掌轰然印向他的后心。 避无可避! 沈修寒瞳孔微缩,生死关头,他眼底的狠辣彻底被激发出来。 四道大窍飞速运转,玄冰劲力尽数汇聚于双拳上。 他毫不犹豫地扭转腰身,迎着那道犹如山岳倾砸而来的掌印,悍然对撞而去! “滚!” 轰! 沉闷的巨响犹如旱地惊雷,在狭窄的暗巷内疯狂回荡,震得两侧高墙簌簌颤抖。 雨幕禁受不住劲力余波肆虐,被气劲崩向外围,在四周形成一圈水帘,如幕如瀑。 双拳对双掌。 沈修寒只觉一股凝练如实质、狂暴如怒涛的化劲真气,瞬间碾碎玄冰劲,顺着双臂蛮横地冲向胸口! 那股力量太过庞大,太过霸道,根本不是暗劲所能抵挡! 生死一瞬! 内里那件狮心甲发挥效用! 甲胄护住心脉,细密的鳞片如同活物般蠕动收缩,硬生生将恐怖掌力扛下大半! “滋啦啦…” 沈修寒几乎能听到甲鳞崩裂的细微声响。 ‘好宝贝…’ 他心中咬牙暗喝,全身上下二百零六块骨骼同时涌动,一股浑如金铁的刚硬之意,从骨髓深处迸发而出! 圆满境铁骨功! 历经重重削弱,无形的掌力余波终于透过骨骼、筋肉,在沈修寒体内炸开。 即便有两大保命底牌护身,可跨越整整一大境界的鸿沟,依旧让他瞬间受伤! “噗!” 沈修寒仰头狂喷一口鲜血,面色惨白如纸,不受控制向后抛飞出数丈之远,“砰”地一声砸在泥泞地面,又翻了两圈,泥水裹满了他的衣衫。 一掌建功! 可段枭却并未第一时间纵身追击。 这位化劲强者反倒顿住了脚步,缓缓垂下头,惊疑不定地望向自己的双掌。 掌心处。 一层幽蓝色的细碎冰棱残碴,正缓缓跌落在泥地与雨水中。 奇怪的是… 这些碎冰竟无法被雨水消融,如同一枚枚不规则的钢钉,顽强地扎在地面上。 “这股寒气劲力…” 段枭眼中泛起强烈的异光,瞳孔深处仿佛有火焰在跳动。 脑海中,浮现出十多年前,父亲段尉临死之际的遗言: ‘那人修炼一身玄冰气劲,威力骇人,还有一手不俗剑法。他机敏过人,平日只显现于剑芒,藏而不露。待我等围杀他时,此人手持剑阵,释放出道道剑气,令我重伤至此…’ 回忆与眼前的冰渣瞬间重合。 段枭目光缓缓从掌心移开,抬起眼,望向远处那正挣扎着从泥水中爬起的青年。 “好小子…” 段枭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脸上泛起近乎病态的狂喜。 “果然是你…拿了他的…” 话未说尽,声音戛然而止。 不远处,趴在泥水中的青年缓缓起身,血水从他嘴角淌下,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他左手一翻,掌心赫然多出一枚巴掌大的剑形玉盘。 玉盘通体莹白,边缘刻着细密繁复的纹路,隐隐有流光在纹路间游走,如同一尾沉睡的银蛇被人惊醒。 遥遥对准段枭! “嗯?” 段枭目光触及玉盘,一股久违的心悸感自骨髓深处攀升,令他神情一凛: “这是那…” 不等他说完! “唰!唰!唰!” 接连三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已自玉盘阵眼中激射而出! 那剑气呈银白之色,薄如蝉翼,亮得刺眼,仿佛将漫天月光凝于一线,连半空中的重重雨幕都被生生切开一条真空裂隙。 破空之声尖锐如哨,瞬间跨越数丈距离,直直斩向段枭! 段枭面色剧变,双膝微曲,足底真气轰然勃发! “哗!” 他身形犹如一头冲霄的夜枭,拔地而起,一跃腾空数丈之高。 狂暴的气流卷着他宽大锦袍,在半空中猎猎作响! 就在他双足离地的毫厘之间。 银白剑气狠狠斩落在方才立足之地! “呲啦!” 纯白的剑芒一闪而逝,犹如切豆腐一般,在满是积水的夯土青石上,生生犁出一道三尺来深的狰狞沟壑! 旋即,剑气余威不减,贴着泥泞的地皮飞窜出七八丈远,挟风雷之势,斩在巷道尽头的一处青砖高墙上。 “轰!” 坚硬的砖墙正中,先是透出一条笔直平滑的剑痕。 紧接着,蛛网般的裂纹,如受惊的游蛇般向两侧疯狂蔓延。 整面高墙发出一阵沉闷的剧烈震颤,旋即在雨夜中轰然倾塌。 大团尘土碎砖混杂着泥水四下飞溅,化作一片浑浊的烟尘。 “如此霸道的威力…” 段枭身形悬在半空,眸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后怕,心中暗自凛然: ‘难怪父亲当年修为已至暗劲圆满,依旧被此物绞碎半边身子,逃回岛后,没熬几日便饮恨坐化。’ ‘今夜,若非我已叩开化劲,实力倍增,恐怕刚才也得…嗯?’ 心念电转间,段枭余光瞥向远处。 泥水中的青年眼底凶光毕露,掌心玉盘再次大亮,刺目的银白光芒接连闪烁! “唰!” “唰!” 又是两道纯白剑气,犹如交错的夺命铡刀撕裂雨幕,一前一后呼啸斩来! “还有?!” 段枭旧力刚尽、新力未生,身在半空,根本无处借力腾挪,闪避已是来不及! 他面色剧变,丹田内真气狂涌至双掌,掌心瞬间泛起一层厚重如山岳的土黄色光芒! 磐石问山掌·推山! “呔!” 段枭怒喝一声,右掌如推举着一座无形山岳,迎着第一道剑气狠狠拍出! “轰隆!” 沉浑的黄光与银白剑气在半空悍然相撞,狂暴气劲四下激荡! 在他拼死一搏的掌力下,那道剑气的轨迹硬生生被震得偏移了数寸,险之又险地擦着段枭的右臂掠过。 凌厉的剑气余波,瞬间将段枭锦袍右袖绞成漫天飞舞的碎布。 然则,面对紧随其后的第二道剑气… 段枭纵然拼尽全力,却依旧慢了半拍! “嗤啦!” 左臂衣袍寸寸撕裂,段枭脸上不由自主地抽出一抹痛楚。 一长串滚烫的鲜血,连带着三根齐根而断的手指,从半空中掉落在下方的泥水里。 “砰!” 段枭重重落地。 这位威震一方的沉剑坞大当家阴沉着脸,俯下身躯,将三截断指一根一根地捡起,攥在血肉模糊的掌心。 旋即,他缓缓抬起头,透过重重雨幕望向长街尽头。 远处,沈修寒借机遁逃背影已融入夜色,几近不可察觉。 “小畜生…” 段枭眼底的杀意已化作尸山血海: “你,彻底惹怒老子了!” 轰! 下一息! 段枭脚下的地面轰然炸开一个深坑。 他整个人拔地而起,一跃跨过数十丈的虚空,带着漫天杀机,衔尾追杀而去! 第177章 悬镜司 “嗖!” 破空声撕裂雨幕。 沈修寒面色煞白,身法催动到极致。 惊鸿游龙全力施展,同时将三十六路崩天腿中诸多擅长奔袭、腾挪的腿法融入。 此时的他,身形如滑腻游鱼,又似扑火飞燕,腿影如轮,在雨幕中拉出道道残影。 但,还不够… 背后已经隐隐传来破风声。 那股凛冽、毫不掩饰的杀机,如实质般扑面而来,扎得他后颈发凉。 段枭追击的速度,比预想还要快得多! 化劲强者全力施为,根本不是暗劲武者所能企及。 ‘不能慌,不能乱,还有机会…’ 沈修寒紧咬钢牙,仰头吞下一枚大丹,催动着消耗大半的暗劲,身法再度拔高一线。 飞奔中,沈修寒抽空瞥了一眼手心。 ‘事实证明,只要元石足够,剑阵是有机会斩杀化劲的…可惜,元石能量耗尽,而我也没有第二颗元石!’ 玉盘后,原本莹润饱满、流光溢彩的元石,已黯淡无光、表面布满裂纹,如同一块被榨干水分的枯木。 沈修寒五指一翻,将其收入储物袋,脑海中念头飞闪: ‘如今之计,想要躲过追杀,只有朝西市码头逃,依靠覆海珠的神效,看看能否逃过一劫。’ ‘那灵器能敛息藏形,在水中如鱼得水,若能潜入湖中,便大有可为,可问题是…’ 沈修寒呼吸急促,胸口作痛,方才那一掌的余伤还在翻涌。 他咽下喉头腥甜,眼底闪过阴霾: ‘化劲速度实在太快了,以我现在的速度,恐怕还没出南城,就会被追上!’ “既如此…” 沈修寒抹干脸上雨水,平复呼吸,在心中沉声默念: ‘情报!’ 视野中,金色的字迹如瀑布般刷下。 【本日情报已开启!】 【情报:摘星门赤明院首席弟子左慕仙已身受重伤,正往南乡府方向遁逃。追击此人者,俗名韦无生,乃是大齐悬镜司掌刑太监。此人修为已至内罡,九印凝四,亦是长乐王姜夙麾下心腹!】 ‘罡劲!!’ 沈修寒心中一惊,面色陡然难看至极。 ‘左慕仙未能如约而至,果然是出了变故…但没想到,他竟是被罡劲所拦,还是悬镜司的人干的…’’ 悬镜司。 取自“明镜高悬”之意,代天子明察秋毫、巡狩天下,乃是本朝元帝一手扶持的监察机构,权势滔天。 司内设督主一位,督副两位,主事太监四位,而掌刑太监,正是四大主事太监之首! 韦无生不仅在朝野地位显赫,更是帝裔心腹,来头骇人! 可问题是… ‘这等大人物,好端端地跑到长云县做什么?还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重创了左慕仙?’ 沈修寒脑海千头万绪,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事关帝裔与罡劲武者,以他如今的身份,实在难以揣度其意图。 顾不得多想,他立刻看向第二条情报。 【情报②:萧武已诛杀白家家主白贲骥。同时亲斩长老白辅台与供奉董梧,重伤供奉陈启元。现与宋画堂、萧文等心腹赶赴渔岛,欲要诛杀卢俊成,解救岛上残存稚童。】 ‘看样子,萧武那边的谋划颇为顺利…’ 沈修寒快速扫完,眼前忽地一亮,计上心头: ‘若我点破段枭“炼人丹”事迹已败露,以此要挟他退去,否则定会遭府城正道联手绞杀…’ 但这念头刚一冒出,便被他立刻掐灭: ‘不成!’ ‘此计无异于火中取栗,太过凶险。’ ‘一旦停脚,这老魔将我当场打杀了再远走高飞又当如何?’ ‘况且…’ 沈修寒目光微凝: ‘我隐隐有种预感,这老贼这般死咬着我不放,根本不是为了替白家出头!’ ‘而是…’ ‘他或许知晓东夷岛有钓海楼传承,又瞧出了我的功法底细,断定传承落在我手!’ ‘先前白秀安、白扶风被我打杀,他藏于暗处却见死不救,就是为借我之手除掉两人,好独吞机缘!’ ‘老狐狸心狠手辣,寻常借势恐吓,别想吓住他!’ 沈修寒心念电转,迅速看向后续情报。 【情报③:萧武谋划中,纪宁本应镇守白府密道,断其心腹逃窜之心。可他被人追杀,无暇顾及。不得已下,韩礼一人独斗长老白尊贤与大公子白京。前者被韩礼斩杀,白京却趁乱逃离。】 【白家密道出口设在外城一处枯井,白京躲过王家人追查,却在撞见了罗棠音。后者看似全力阻拦,却仅略微应付数招,便佯装不敌,放任白京离去。】 ‘纪宁被人追杀,白京逃了…还是被罗棠音暗暗放走…’ 沈修寒将这第三条情报粗略掠过,便不在多看。 自己都一只脚踩在鬼门关上了,哪还有闲心管白京的死活与罗棠音的算计?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前三条情报中,无一条能解他眼下之局,这让沈修寒心思微沉,往第四条情报看去。 【情报④:追杀纪宁者,乃是长云县县尊、罗家家主罗昌鸣,此人垂涎纪家商号与船队已久,素来喜于打压纪氏。】 【龙骧武宴上,目睹纪宁用出剑芒,心生顾忌,本欲趁今日血洗纪家全族,中途察觉白府大乱,便临时改变谋划,欲要趁乱先将纪宁秘密诛杀。】 【纪宁已身负重伤,正向城南溃逃。罗昌鸣顾及被人察觉,故而追而不杀,欲等纪宁逃出城外荒僻处,再将其毁尸灭迹。】 唰! 霎时间。 两道淡金色光点,一前一后地跃入了沈修寒的视线中! 距离他… 仅一条长巷,数百步路程,离梅院亦是不远! 峰回路转! 沈修寒眸光大亮,心头阴霾一扫而空,绝处逢生的狂喜,如烈火般在胸中燃起! ‘罗昌鸣…’ ‘好、好…你追的好啊!!’ 下一息,沈修寒脚下再次加快速度,双腿如飞轮旋转,如同一道闪电! 身后三十余步外,雨幕被气劲撞碎,段枭身影如鬼魅般浮现,见状发出一声冷笑: “逃?你能逃到哪里去?” 沈修寒充耳不闻,目光锁定着两道不断移动的光点,脚下未有半分停歇。 一街之隔。 数百步。 对他来说,不过几个呼吸的距离! … 第178章 “剑芒?!!” 巷口转角处。 雨幕如帘,将夜色染得更加浓稠。 纪宁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浴血,踉踉跄跄地朝前奔逃。 他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顺着臂膀滴落在泥水中,触目惊心。 黑剑早已不知去向,腰间只剩一只空荡荡的剑鞘,随着他的奔跑左右摇晃。 一道身影不急不缓地缀在他身后,如同戏弄猎物的老狐。 罗昌鸣负手而行,望着前方那个踉跄的身影,目光微眯: ‘快了…待出了南街牌坊,便是外城,届时,便送你上路…’ 纪宁咬紧牙关,脚底仿佛灌了铅般沉重,心中已如坠冰窟。 他跑不动了。 伤口的血越流越多,体力在雨夜中被快速消耗殆尽。 身后的罗昌鸣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难道…要死在这里了?’ 念头刚起… “嗖!” 斜侧方。 一道身影撞破雨幕,从巷中悍然冲出,速度快若奔雷! 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牵扯了纪宁与罗昌鸣二人的目光。 沈修寒目光掠过纪宁,迅速锁定了阴影中的罗昌鸣,眼里顿时爆出狂喜,高声道: “县尊大人!” 中气十足的一嗓子惊破雨夜死寂。 罗昌鸣面色登时黑如锅底,心中杀意如潮水般汹涌泛滥: ‘小畜生…是纪家那个挂职?自己上赶着送死,正好将你们一并宰了!’ 罗昌鸣杀念方起,便听沈修寒语气急促地大吼道: “县尊大人救命!沉剑坞杀进城了,段老魔就在我身后!” “嗯?” 罗昌鸣眼皮一跳,双眸眯成一条细缝,惊疑不定地朝沈修寒来时的巷弄深处望去。 “踏、踏、踏…” 不疾不徐的脚步穿透雨幕,段枭宛如一尊幽冥杀神,面无表情地从暗巷中走出。 唰! 现身刹那。 罗昌鸣身形转动,头也不回地掠进巷子深处,让沈修寒脸上刚荡起喜意瞬间凝固。 罗昌鸣… 就这么跑了? 段枭顿住脚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目光森寒道: “我虽不知你用了什么法子,将我引到他们面前…但凭你这点心思,也想玩借刀杀人、驱虎吞狼的把戏?” 言罢。 段枭遥遥望向罗昌鸣遁走的深巷,语气带笑却冰冷道: “且宽心,这两人,绝对活不过今夜!” 深巷内一片死寂,唯有急骤的雨滴打青石之声。 可没有任何回应,但沈修寒已经想明白背后的深意。 罗昌鸣在见到段枭的那一刻,便意识到沈修寒想借他手,来对付段枭的意图。 于是,这位县尊毫不犹豫地抽身退避,将地方让了出来。 这一退,干脆利落,同时也隐隐藏着另一层意思: ‘卖你段枭一个面子,权当你今夜没有进城,但作为交换,你须得替我出手,将那纪宁也一并抹除!’ 而段枭,显然也心领神会。 于是他投桃报李,对着空巷掷下了那句“活不过今夜”的承诺。 两位化劲全程未发一言,未行一礼,却在照面的半息间,默契地达成了这笔交易。 沈修寒抿紧唇角,摸出一枚大丹,塞入虚弱的纪宁口中,忍不住低叹了一声: “到底…不能小看了天下英雄啊!” 段枭显然听见了,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脚踏泥泞,闲庭信步般逼近两人。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暗劲翻涌,正欲起身拼死一搏… 手腕却被一只惨白冰冷的手攥住! 泥水中,纪宁形容枯槁,唯独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他凑近沈修寒,声若蚊呐道: “我身上带有家主赐下的灵坯宝甲,名唤玄鼍铠,里头封存着一道四阶宝兽‘黑鼍兽’的宝光,足以硬抗化劲一击,等下我来挡他,是留是走…你自行决断!” 漫天大雨如瀑布般砸落,将他虚弱的声音撕扯得几不可闻。 沈修寒瞳孔骤缩,缓缓点头,旋即一把搀起地上的纪宁。 两人相互倚靠,对视一眼,接着同时望向十步外的段枭。 似乎捕捉到空气中凝结的杀机。 段枭停下脚步。 他望着两人,本欲出言讥讽两句蝼蚁抱团,可左手三根断指隐隐传来的抽痛,让他怎么也取笑不出来了。 “杀!” 纪宁嘶吼一声,身躯化作一道黑影,踏碎满地积水,疾步撞向段枭。 他右手高擎,五指骨节暴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朝着段枭心口狠狠轰出! 碎心掌! “不自量力…” 段枭从鼻腔里逼出一声冷哼,右掌随意抬起。 刹那间! 厚重凝练的幽黄色真气,自他掌心爆闪而出,裹挟着凄厉风啸,迎面拍下! 磐石问山掌·断岳! 双掌拉近! 接实瞬息,纪宁眼中闪过狠戾,毫不犹豫收掌! 与此同时,他衣衫轰然碎裂,内里甲胄猛地爆出浓郁灰芒,化作一尊虚幻的兽影,迎着段枭掌势合身扑上! 近乎自杀的异状,令段枭警惕陡增。 他耳朵微动,瞬间察觉蛰伏在纪宁背后、伺机而动的沈修寒。 “借人做盾,殊死一搏么…” 段枭警惕散去,嘴角勾起残忍的冷笑。 右掌再无半点收束,真气狂吐,毫不留情地轰然拍落! “砰!” 气浪翻滚! 两人周身数丈内的雨帘被尽数排空! 纪宁护体灰光瞬间布满龟裂,旋即轰然炸碎! 他闷哼一声,仰头喷出一道血箭,身体被直接掀飞,重重砸向远处的青砖院墙,砰地一声砖石碎落,将其埋入其中,不知死活! 而就在纪宁被拍飞的下一息,沈修寒已然杀至! 寒廪宛如一条挣脱枷锁的怒龙,爆发出穿云裂石的剑吟。 剑尖卷过漫天风雨直指段枭咽喉! “垂死挣扎!” 段枭面露不屑,再次悍然抬掌。 土黄光芒如岩石般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面浑然天成的真气盾甲,迎着剑锋硬撼而去! 磐石问山掌·磐石! 剑掌交锋刹那! 只听“嗡”的一声颤鸣,寒廪剑刃上陡然射出刺目至极、无坚不摧的白芒! 白芒与黄光触碰瞬间,便如热刀切牛油般,将段枭掌心的幽黄真气绞得粉碎! 段枭脸上轻蔑瞬间凝固,转为骇然,因太过惊异,导致开口瞬间便破了音: “剑芒?!” (本来以为白家剧情今天能写完,看来还得一天了。) 第179章 “罗昌鸣与王志道定下的规矩…与我何干?” “剑芒?!” 段枭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一咬舌尖,腰身以不可思议的扭曲姿态,发力旋身。 “哧!” 剑芒势如破竹! 长剑贴着他的皮肉长驱直入,瞬间洞穿掌心,旋即顺着手腕、小臂一路向上贯穿,在段枭右臂犁出一道深达寸许、血肉翻卷的血沟! 霎时间,鲜血如泉涌般在雨中泼洒! 紧接着,余势未消的白芒,狠狠划过段枭的华美锦袍。 “滋啦!” 一道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声炸响,伴随着刺目的火星迸发。 段枭内穿的宝甲如脆弱的瓷器,被划开狰狞裂口,让这件宝甲当场报废。 “咳…” 段枭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道被剑芒犁出的血槽,皮肉翻卷,隐隐可见白骨。 雨水浇在上面,与血水混在一处,顺着衣袍往下滴淌。 他缓缓抬起头。 雨幕中。 嘶哑、低沉、杀意十足的嗓音,缓缓响起: “易容法门…锻体之法…寒冰气劲…剑气阵盘…” 他每说一句,便往前踏一步。 “如今…还领悟了剑芒…” 又一步。 “修为…也绝非所展露的暗劲初期…” 再一步。 他浑身浴血,雨血顺着衣袍滴落,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殷红。 “好…好得很!” 段枭喘了口粗气,嘴角扯开,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老子行走江湖几十载,今日,竟险些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辈手中!” 他目光如毒蛇,死死盯着沈修寒。 “若放你离去,来日必成大患,所以…” 段枭吸了口气,胸腔中杀意如沸水翻涌,一字一顿地道: “今日,段某定要将你诛杀于此,挫骨扬灰,绝不留半点后患!” 轰! 话音未落,段枭脚下一跺,身形暴掠而出,右手高举,掌心幽黄光芒大盛,比之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数倍! “死来!” 左掌悍然平推而出,幽黄色真气在掌心凝如实质,宛若一座不可撼动的巍峨山岳,携着镇压一切的恐怖威势,轰然砸下! 磐石问山掌·问山! 掌未至,风先到。 狂风裹挟雨水扑面而来,压得沈修寒几乎睁不开眼。 他手中寒廪发出一声清越长鸣,炽白的剑芒再度吞吐,不顾一切地迎难而上! 便在此时! “嗖!” 一道幽影如惊鸿般,自沈修寒背后的夜色中掠出。 来人身在半空,五指虚握,裹挟着刺破耳膜的破空声,迎着段枭的掌影当头扣下! 凌厉的气爆骤然炸响,将漫天雨幕都撕开一道缺口! 这一击来得太过突然,段枭眼中浮现出浓浓的错愕… “轰!” 掌爪相交! 爆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狂暴气浪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横扫而出,将周遭雨水震作漫天齑粉! “唰!” 一击硬拼下,段枭身形暴退,双脚连退出七八步,气血翻涌。 他凝重抬头,如临大敌般望向来人。 漫天水雾散去。 一道高挑的身影正挡在沈修寒身前。 那人一袭墨袍,身姿窈窕却又渊渟岳峙,长发以一根玉簪绾住,几缕青丝散落肩头。 五官带着养尊处优的清贵之气。 乍一望去,像是深居简出的当家主母,温婉端庄,仪态万方。 可偏偏… 那双凤目中,翻涌着的,是不加掩饰的煞气与凶戾。 如刀! 似剑! 仿佛冬日寒潭,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梅霜风负手而立,森然睥睨着段枭,语气冰冷毫无温度: “伤我爱徒…” “段枭,你已有取死之道!” … 大雨滂沱,如天河倒倾。 段枭眯起眼,满布狰狞的面皮抽搐几下,牙缝挤出几个字: “撕面魔…你叩开化劲关了!” 南乡府麾下,大小县城共计八十一县,环绕云水湖而立的便超过半数。 诸多县城中,能踏破天堑、叩开化劲的屈指可数,满打满算也不过双掌之数。 剩下的,多是成名已久的暗劲强者。 这群人中,长云县“撕面魔”梅霜风,无疑是名头最为煊赫的几人之一。 此女本是外乡客,孤身一人跑到长云县开馆立派,岂能不触碰本地地头蛇的利益? 可她愣是凭借一双狠辣无情的铁爪,杀出赫赫凶名,将梅院招牌彻底砸实、立稳! 即使段枭久居沉剑坞,也听过这女人的煞名,甚至曾观摩过其画影。 但他没料到… 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女人,竟暗中不声不响地踏入化劲境! ‘棘手了!’ 段枭心头如坠冰窟,凝重到了极点。 目光微垂,极快地扫过自身的伤势… 左手三根断指处早已血肉模糊; 右臂从掌心至手肘,被一剑犁出的血沟深可见骨,这条胳膊算是废了大半; 再看向胸口,宝甲碎裂之处,那道剑芒留下的伤口还在渗血。 即使再不甘,再愤恨,他也必须承认… 大势已去,该退走了! 否则,以这副伤躯硬撼一位全盛状态的化劲,再加上那个手握剑芒、底牌层出不穷的小畜生… 今日莫说斩草除根,只怕连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 ‘除非…’ 段枭余光瞥向那漆黑幽深的暗巷: ‘罗昌鸣那老狐狸肯出手助我…’ 然而,夜雨凄冷,深巷死寂一片。 这等缄默,已然将那位罗县尊明哲保身、隔岸观火的态度昭示得明明白白。 不帮。 不拦。 两不相干。 心念至此,段枭眼角一抽,压下胸中恶气,声音沙哑道: “梅馆主…” “今日之事,实乃大水冲了龙王庙,本坞主一时眼拙,误伤令徒,乃是一场误会。” 他喘了口粗气,抱了抱拳,沉声道: “馆主既成化劲,便同为执棋之人,不妨按照旧例,遵从昔日罗县尊、王家主与本坞主定下的‘互不侵犯之约’,恩怨就此翻篇,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如何?” 雨声哗啦,天地间一片嘈杂。 梅霜风置若罔闻。 她自袖中摸出一枚大丹,动作轻柔送入沈修寒口中,示意他安心静坐、调息伤势。 随后,梅霜风缓缓站身,墨袍猎猎蹁跹,她凤目冷扫段枭,薄唇微启,语气比漫天大雨还要冰冷: “罗昌鸣与王志道定下的规矩…” “与我何干?” 段枭闻言,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梅霜风视若无睹,踏着满地泥泞,不疾不徐地向前迈步: “再者说…”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便是事后道歉!” 梅霜风眸底煞气爆闪,身形骤然撕裂雨幕,十指成爪,直取段枭咽喉死穴! “杀!杀!杀!” 三字连珠,杀机冲霄! 第180章 “睡吧…睡醒了就过去了。” 墨袍鼓荡。 梅霜风犹如一只穿云裂帛的黑凤,一抹霜寒的暗银色异芒附于其右手! 那是一副爪套! 指节倒刺倒竖,刃口闪烁着寒光,正是她的成名上品宝器! 撕面! 砰! 梅霜风脚尖轻点,满地积水炸碎。 一步踏出,身形拉出道道残影,瞬间跨越数丈距离,直接欺身至段枭三尺之内。 “唳!” 伴随一声鹰啼! 暗银爪刃上,淡金色的真气爆射而出,锐利如实质,割裂雨幕,直取段枭面门! 天玄鹰劲! “欺人太甚!” 段枭冷哼一声,眼中凶光迸射,深知今日已无法善了。 “啪!” 他双掌骤然合拢,发出一声脆响。 刹那间! 段枭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 原本的阴鸷狠厉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竟隐隐有几分佛门高僧的庄严气度。 千手降龙拳! 他左臂一震,真气化作重重叠叠的拳影铺天盖拍出,拳风激荡间,竟裹挟着低沉龙吟,悍然迎上! “砰!砰!砰!” 拳爪相交,沉闷的气爆声在短短三息之内炸响十数次! 梅霜风爪影如电,招招不离段枭面门、咽喉、心口要害。 段枭虽身负重伤,可这门佛门拳法刚猛无铸,掌掌硬撼,一时间竟不落下风! 电光火石间,两人已连拼三十余合。 忽地,段枭眼中痛楚之色闪过,怒喝一声: “滚!” 双拳齐推! 一股雄浑劲力如山洪暴发,硬生生将梅霜风震退! 他自己更是踉跄后退十余步,胸口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半边衣袍。 雨幕中,两人遥遥对峙,杀气如沸。 段枭胸膛剧烈起伏,低咳两声,迅速用手背掩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心中暗惊: ‘她武技威力平平,能有这般威势,全靠那件宝器…可这真气却凝练得紧!’ ‘明明初入化劲,真气质量竟不下于我…要知道,我突破化劲数月,如今已稳固境界!’ ‘定是她修炼的心法不同凡响!’ 惊疑不定间,段枭余光不经意地瞥过梅霜风身后… 那少年竟缓缓睁开眼,煞白的面庞上,隐隐带着笑看他。 段枭心中悚然一惊: ‘不行…不能再纠缠下去了!’ ‘这小畜生底牌层出不穷,邪门得紧,必须速速逼退梅霜风,趁早抽身。留得青山在,待养好伤势,再谋东山不迟!’ 然而,不容他多做喘息,梅霜风已踏碎泥水,再次欺身而上! 暗银色的爪影重重叠叠,冷厉如刀,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段枭眼中厉色一闪,咬牙斥道:“贱婢!真当本坞主怕了你不成!” 刚猛无俦的拳影再起,两人瞬间再次绞杀在一处。 暗巷深处。 罗昌鸣隐在阴影中,面色肃穆,紧盯着巷外大战。 ‘她竟叩开了化劲!’ ‘刚一突破,实力便如此强横,即便我底牌尽出,也未必有把握将她镇压!’ ‘并且,此人还与纪家关系暧昧,不清不楚…该死!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破了境!’ 罗昌鸣袖中拳头攥紧,眼底杀机如毒蛇吐信般明灭不定: ‘要不…索性出手助段枭,将这三人统统葬送于此,以绝后患?’ ‘不可…这女人爪法狠辣,万一生出变数,坏了我筹谋多年的大局,那便得不偿失了!’ ‘等等…再等一等,且看上一炷香的功夫,若真无意外,再行雷霆一击!’ 罗昌鸣此人心智深沉,手腕足够狠辣,然则,他也有缺点! 那便是,逢遇大事,必生多虑! 心思越是深沉,顾虑便越多,行事反倒显得束手束脚、优柔寡断。 这一点,连他自己都心知肚明,但在真正决断之时,却又总是难以克服。 这不,正当他举棋不定之际,他目光骤然一凝,惊疑道: “那是什么?” 巷外。 盘膝而坐的沈修寒,周身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层湛蓝光芒! 龙门引! 方才恢复了些许的气劲,在这一瞬间又被抽得干干净净,让沈修寒面色顿如白纸。 蓝光愈发鼎盛,缓缓凝成一道光柱,宛若一根垂钓丝线,冲天而起,继而勾向段枭。 “嗡…” 正与梅霜风殊死搏杀的段枭,脑海不可遏制地空白一瞬,只剩一个念头在翻涌: ‘机缘…被那小畜生偷走的机缘!’ 心底深处压抑已久的贪婪,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然而… 高手生死相搏,胜负只在瞬息之间。 心神霎那失守,令段枭原本圆融无瑕的拳法,不可避免地滞涩了一瞬。 破绽已现! 梅霜风凤目中寒芒骤盛,精准捕捉到了这一纵即逝的战机。 杀招爆发! 淡金色的爪影陡然一收,尽数归于一点。 墨袍划开雨雾,她右臂携着劲风,笔直刺入拳影之中! 天玄鹰劲·玄鹰夺魄! “嗤!” 段枭的赤金真气,在撕面面前如同薄纸,一触即溃。 利爪长驱直入,不偏不倚,精准贯穿了他的咽喉! 霎时间,拳影乍破,龙吟顿息。 漫天激荡的气劲余波,如潮水般退去。 被气劲逼退的雨幕失去了阻挡,再次哗啦啦倾倒下来,将交手的二人浇得通透。 段枭身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眼中满是愕然、惊恐、疑惑,交织在一处,直到眼神开始灰败都想不明白。 自己浸淫数载、已臻大成的拳法,为何会出现致命差池… “你…” 段枭嘴唇翕动,喉管里传出破碎的气音,似乎想说什么。 梅霜风面色淡漠,连听都懒得多听,手腕轻轻一抖。 “咔嚓!” 一声脆响,颈骨寸断。 段枭眼底的最后一丝神采也熄灭了。 这位纵横云水湖十数载的水贼大寇,雄壮的身躯如倒塌山柱,砰的砸入泥泞水洼,溅起一片血与水花。 他死了。 沈修寒眼睁睁看着段枭生机断绝,心神骤然一松。 无尽的疲乏从全身毛孔涌进身体,如潮水将他淹没,让他只想闭上双眼大睡一场。 身体一软,便要瘫倒在冰冷的泥水中。 可下一刻,沈修寒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幽香与暖意的怀抱。 “睡吧…睡醒了就过去了。” 耳畔传来师父透着轻柔的嗓音。 沈修寒瞬间安心。 就在即将昏睡的那一刻,他忽地又想起什么,指向墙角那堆掩埋了半截的砖石。 “纪…宁…” 话未说完,便彻底昏了过去。 片刻后。 梅霜风足尖轻点,提着昏过去的两人,转瞬消失在长街尽头。 暗巷中。 罗昌鸣缓缓走出。 他孤身立于瓢泼大雨中,俯视着段枭凉透了的身躯,目光变幻不定。 第181章 姜夙 临淄。 月色漫过巍峨城墙,倾泻在鳞次栉比的朱楼飞檐之上。 博远侯府。 五进深宅,庭院幽邃,大半院落灯火已熄,唯有中轴偏西的几间书斋偏厅,犹有烛光摇曳。 侧厅中,沉香袅袅升腾,如蛇蜿蜒而上,渐消散于梁间。 一名容貌俊朗、眉眼英气的青年,端坐在黄梨木案后。 他身着素白寝衣,手中执着一卷泛黄古卷,就着摇曳的烛光凝神细读。 蓦地,堂口竹帘轻响,有脚步声驻足于外,传来通禀: “公子,九殿下的人来了…” 青年执卷的手微顿,眉头随之紧锁,眼底掠过一抹无奈,他放下古卷,捏了捏发胀的眉心,淡淡道: “带他进来。” 不消片刻,一位身材矮壮、面皮白净的中年男子趋步入内。 他脸上挂着圆滑笑意,进门便深深作揖: “在下柳闵,见过祁笑公子。” “不必多礼。” 祁笑连身都未抬,语气平淡。 柳闵浑不在意,压低嗓音切入正题: “祁公子,小人深夜冒昧前来,乃是奉了九殿下之命,特来拜谢博远侯此番出手相助…” “诶。” 祁笑一抬手,打断了他未尽的谀词,语气不容置喙道: “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我祁家已偿还了柳贵妃昔年的恩情,从今往后,与此事再无半分瓜葛。” 柳闵脸色微微一僵,旋即又挤出笑容,语气略显急切: “可是,殿下今夜特意备下了雅席,欲请公子移步一叙…” “免了。” 纵然对方口中尊称的是当朝帝裔,祁笑面容上亦无半点动容。 他挥挥手,道: “大姊远在边关,父亲近日又已闭关,府中大小事务皆需我操持,实在无暇分身。九殿下美意,祁某心领了,日后若有闲暇再议吧。” 柳闵闻言心中暗暗叫苦。 可见这位侯府世子爷态度决绝,再纠缠下去,只怕反倒要惹恼了对方。 当即不敢多言,唯唯诺诺地告退。 然而,没等他踏出门槛,背后便再次飘来那青年的嗓音: “慢着。” 柳闵赶忙驻足转身,赔笑道:“公子还有何吩咐?” 祁笑缓缓抬头,眸子犹如寒潭,静静凝视着他,轻声道: “这桩事…” “我不希望大姊听到风声,你可明白?” 听到“大姊”二字,柳闵面皮肌肉抽了一下,忙将腰躬得更低,长作一揖道: “公子宽心!” “此事…绝不会传进镇西将军耳中!” … 侯府朱红大门外,长街寂静。 一辆奢华车轿静静靠在树荫斑驳处。 车顶上,碧旗九叶随风招展,车身皆以名贵象牙镂刻镶嵌,驾车的乃是四匹神骏无匹、浑身不见一丝杂毛的墨色龙驹。 此乃齐朝皇室规制的华贵象辂。 柳闵低着头,快步走到车舆旁,隔着帷幔,低声禀报: “殿下…祁公子,推辞了。” “嘁!” 车厢内立刻传出一声冷嗤:“不出所料,上来吧!” 柳闵赶忙踩着小木凳爬上车架,掀开那面缀满金丝的软帘。 宽敞如丝闺的车厢内,铺设着厚厚的西域雪貂皮毯,燃着千金一两的龙涎香。 一名身着金袍的青年斜倚在织锦榻上。 他面容阴柔俊魅,肤白如玉,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骨子里的骄奢与慵懒。 这青年,赫然便是大齐皇朝的九皇子! 长乐王—— 姜夙! 此时,两名生得国色天香、衣着轻薄的绝色佳人,正宛若无骨藤蔓般依偎在他怀中。 其中一人用涂抹着丹蔻的纤纤玉指,剥去冰镇葡萄的翠皮,娇笑着送入姜夙口中。 柳闵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地垂下眼帘,躬身道: “殿下,祁笑把话挑明了,博远侯此番出手,全因当年贵妃娘娘的旧恩…此后,祁家不再插手我们的事。” “老狗!装模作样!” 姜夙吐出葡萄籽,俊美的脸庞带着笑,说的话却毫不客气。 柳闵吓得脸色一白,惊恐地环顾四周,压低嗓音颤声劝道: “殿下,慎言啊!博远侯神通广大,万一驻跸在府中…” “慌什么!” 姜夙不耐烦瞥了他一眼,冷声斥道: “西边那群秃驴近来屡屡越界,那老狗早奉了父皇密旨,亲赴秋杀军坐镇去了!你当他还窝在这侯府里?” 柳闵闻言,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回去。 大齐礼制森严。 若非立下不世军功,便唯有证得“先天神通”的强者,方有资格封侯拜相。 而博远侯祁连山,便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先天神通大能。 面对这等人物,纵是贵为皇子,也得执晚辈礼。 然而,没等柳闵松口气,便见姜夙面色愈发阴鸷,冷笑道: “再者说…本王骂那老狗装腔作势,骂错了?” “本王那位好六哥,捉了沧州南乡府的命数子,叫什么窦骄的,炼成大丹吞服,一举跻身天罡境。” “那祁老狗见了他,不照样得恭恭敬敬地来一句‘恭贺六殿下’?” 姜夙眼中掠过一抹不甘,咬着牙关,声音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祁府今日敢这般慢待本王,无非是看准本王是个双字王,无缘帝位罢了…” 齐朝之内。 诸帝裔的封号分为单字王与双子王。 太子景王、三皇子晋王、五皇子燕王、六皇子礼王… 这四位单字王,再加上一个备受帝宠的二皇女养心公主,方才是诸权贵、世家、宗门眼中,有资格继承帝位的人物。 剩下的双字王… 终究逃不过分封诸地的命运。 姜夙这话看似在讽刺博远侯趋炎附势,实则未尝没有怨恨今上偏心的意思。 此等大逆不道的话,吓得柳闵垂头不语,半句也不敢接。 好在,姜夙骂一通后也消了火气,摩挲着美人玉手,问道: “韦公公那边,收尾得如何了?” “启禀殿下,大体还算顺利!” 柳闵连忙躬身回禀: “韦公公已用悬镜司的秘法传信,言明长云白氏已灭门。” “命数子气运大涨,怕是用不了几月,便能叩开化劲。” “届时,只待福地一开,便是收获之时…” 言至于此,柳闵脸上终于挤出了些笑容,拱手贺道: “小的在此先恭喜殿下了,罡劲大关,指日可待!” “什么指日可待,还没影的事呢…” 姜夙话虽这般说,眼中却是掩不住笑意,不过他心思缜密,很快便挑了挑眉: “对了,你方才说‘大体顺利’?莫非这其中,还出了什么差池不成?” 第182章 “两位罡劲坐镇,本王倒要看能翻出什么浪来!” “是有些许意外,不过,于大计无碍。” 柳闵解释道: “据韦公公所言,南乡府大派‘摘星门’的首席弟子,意外现身长云县,此人修为已至化劲大成,还试图对韦公公出手,于是被公公略施惩戒…” “哈!” 姜夙嘴角勾了勾,发出一声冷笑: “看来,祁连山那老狗到底还是出了几分力…命神通啊…” “无声无息间影响心绪,让局中之人判断失误,且自身丝毫无所察觉。” “区区一个化劲,竟也敢主动朝罡劲递爪子,愚众氓…果真神异非凡!” 说到此处,他眼底闪过一丝艳羡。 柳闵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在诸多神通之中,命神通的效用实在是过于逆天。 拥有操控人心、因果窃听、剥钩命数、趋吉避凶之能。 因此,在诸多帝裔中,唯有皇太子有资格参悟修行。 剩下的皇子公主,只能修习些术神通、身神通、或者目神通。 姜夙这番话,显然是在羡慕祁氏祖传的那道命神通之法… 愚众惑心养命真经! 此法一旦修成,便可练成一门唤作愚众氓的命神通。 其效用,便是迷惑、操控人心,让你在不知不觉间,做出看似合理、实则违背本意的反常之事。 比如… 一个素来谨慎之人,在行某件事时,忽然失了警惕,变得粗心大意,踩点预设统统舍弃,贴脸就干,还无法察觉… 然而,命神通何其珍贵? 大齐建朝至今近千年,流传在册的也唯有寥寥四门。 除了祁氏的愚众氓。 青州南斗宗的入冥声。 以及齐朝皇室的不传之秘天下臣之外。 最后一门,则是古代大宗‘覆海宗’的命神通… 溪上翁! 柳闵眼珠子转了转,赶忙宽慰道: “殿下莫要灰心,那即将开启的‘钓海福地’,据说正是当年覆海宗的道统遗留。” “说不定那命数子身上,便藏了那门传说中的溪上翁呢?那可是古代一等一的命神通…”” 姜夙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忍不住笑骂道: “溪上翁?” “溪你个卵!你懂个球!” “这命神通之珍贵,古籍记载中丝毫不亚于我大齐皇室的天下臣!” “在古代,除了覆海宗的道子,也唯有南乡、钓海这两座福地中的第一真传,在立下大功后,才有资格拜见覆海真君,得真君亲自授法。” “而且,据本王所知,溪上翁早早就断了传承,甚至能追溯到钓海楼未曾覆灭的岁月之前。” “想在那命数子身上捡这门神通的漏?做梦去吧。” 这番训斥让柳闵面色微微发红,有些尴尬地拱手道: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般隐秘,是小的孤陋寡闻,见识短浅了。” 他与姜夙的母妃柳瑶儿同族,皆出自凤仙郡柳家。 柳家算不得什么权贵大族,阖族上下,至今也仅有家主一人是罡劲修为。 还是沾了柳贵妃的光,近年方才突破。 这等古代秘闻,若非从姜夙口中听来,他若贸然拿出去与人谈论,撞上那些大派传人、世家嫡子,怕是要被笑掉大牙。 到那时,失言的是他柳闵,丢脸的,却是姜夙的颜面。 好在姜夙并未多想,方才的话多半只是卖弄自己学识罢了… “除了那摘星门的真传,长云县其余之事可还得控?” 姜夙显然对这桩事极为上心,再三追问。 “呃…” 柳闵稍作犹豫,斟酌着措辞:“还真有一桩小纰漏。” “长云那边,有个叫沉剑坞的水寇岛,论起来,算是依附南海怒海派的势力。” “这岛上水寇帮着长云白氏炼制人丹,已然养得恶贯满盈。” “原本韦公公设下的戏台子已经搭好,只等命数子杀进白府,然后让入白府坐镇的水寇当家出手,将其打成重伤,最后再演上一出‘主角绝境复仇’的戏码。” “如此一来,命数基本便养熟了,可是…” 说到这里,柳闵无奈地摇头叹道: “坏就坏在,长云县诞生了命数子,也导致本地天骄辈出,凭空多了个化劲!” “那水寇也是个废物,就这么被一个刚突破的化劲给打杀了…” “打杀了?” 姜夙浓眉皱起,语气略显烦躁:“可影响后续计划?” “不影响不影响!” 柳闵见他动怒,连忙不迭道: “韦公公之前收下的那暗桩聪慧,她暗暗留了一手,放走了那长云白氏嫡长子,叫什么白京的…” “此子已连夜前往广武府,定会将消息报给那白擎苍,如此一来,也算是将这白家人物尽其用了…” “哦?” 姜夙双眸微抬,眼中烦躁散去,泛起一抹赞许: “不错…韦公公到底是深谋远虑。” “他深知命数子大多有红颜知己投怀送抱的特性,提前布局,将那长云县最美的女人收归己用,果然在关键时刻成了奇兵!” 说到这,他语气中多了些莫名意味: “对了…那女子姿色身段如何?” 柳闵一听这腔调,便知他心中所想。 当即露出心照不宣的谄笑,低声道: “倾国倾城!” “哈哈,好!” 姜夙笑容愈盛,眼神也炽热了起来: “可查清了她的背景来历?” “查得一清二楚,其父是长云县尊,祖上曾有一位在怒海派修行的罡劲,不过早已坐化多年,只余些故旧人情尚在…于殿下而言,不值一提。” “好!” 姜夙舔了舔嘴唇,忽而抬手,拍了拍身侧默然垂首的美人。 后者当即会意,识趣地俯身… 姜夙斜倚在软榻上,笑吟吟道: “不错,待她办完这桩事,便传她进京,本王这里,有一桩大造化要赐给她。” 柳闵嘿嘿一笑,凑趣问道:“敢问殿下,是什么大造化?” “哈哈哈,自是教她知晓龙根御泽的无上大造化!” 一时间,厢内响起心照不宣的浪笑声。 半晌。 笑声方歇。 姜夙喘了口气,推开怀中美人,敛去轻浮之色,沉声道: “吩咐下去,长云之事乃重中之重,让韦公公务必当个事办。” “而鉴于近来意外频生…” 他顿了顿,眸中精芒一闪: “去以本王名义,给我那大伯送封信,让他亲自走一遭。” “两位罡劲坐镇,本王倒要看看,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墨色龙驹迈开四蹄,马车渐渐远去,唯有姜夙的余音,顺着窗牖飘散在夜风中。 “这命数子,本王吃定了!” 第183章 事后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十日。 长云县。 时入八月。 云水湖的渔获正值一年中最盛的时节。 码头沿岸,密密麻麻泊满了舢板竹筏,打渔人赤着膀子,卸下一筐筐鱼虾鲜蚌。 鱼栏中,吆喝声此起彼伏: “碧草鱼嘞,八文一尾,客官您瞧瞧这鳃,鲜红鲜红的,刚出水的货!” “青溪鳟!青溪鳟!三斤往上,一口价十个大钱!” “……” 栈道上。 一个身着短打、身材壮硕的中年汉子,望着琳琅满目的鱼市,忍不住感慨一声: “长云县不愧是南乡府治下最繁盛的大县之一,比咱大茂县可热闹多了。” 中年壮汉生得虎背熊腰,太阳穴高鼓,一看便是常年打熬筋骨的练家子。 在他身旁,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虎头虎脑打量着周围,满眼新奇。 忽地,少年眼睛一亮,一把拽住中年汉子的衣袖: “二叔,看那边!” 中年汉子顺势望去。 只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领着个身形伶俐的小姑娘,从一艘沙船上步下。 老者身形瘦削,却腰板挺得笔直,顾盼间鹰眼中精芒闪烁。 中年汉子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大步迎上去,声如洪钟: “王老镖师!多年不见,老哥哥竟也添了满头霜雪?” 老者闻言驻足,眯起眼打量片刻,旋即没好气啐了一声,吹胡子瞪眼骂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石贼!这么多年过去,这张臭嘴还是没半点长进!” 石虎放声大笑。 引得几个力巴都侧目瞧了一眼。 他也不恼,拍了拍身旁那虎头虎脑的少年,朗声道: “石头,这位王老哥,是二叔我当年走镖时的老把头,刀口舔血的交情,叫人!” 少年连忙拱手,像模像样地作揖: “晚辈石皓,见过王阿伯!” “哎,好孩子,好孩子!” 老者怒色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见这孩子骨骼粗壮、肩宽背厚,不由连连点头: “气血充盈,身子骨结实,是个难得的练武胚子!” 说着,他望向身旁的小姑娘温声道: “紫伶,还不叫人?” 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梳着两条乌黑辫子,怯生生地抬起头,细声细气地道了句见过石二叔。 石虎咧嘴一笑,弯下腰逗了她两句。 旋即与老者并肩而行往城内走去。 路上,石虎道: “王老哥此番来长云所为何事?” “还能何事?府城四派收徒大典在即,趁着老骨头撑得住,给小孙女博个前程…拜入那摘星门下院。” 摘星门! 石虎咋舌: “我听说摘星门今年的束脩又涨了,老哥怕是要大出血!” “谁说不是呢…嗐,六十五两,连棺材本都砸进去了。” 王老头叹气,摆手道: “不说我了,石虎,你不在大茂县好生待着,跑来长云做什么?” 石虎闻言,同样摇头叹气,道: “自然也是为给小石头寻个前程。” “大茂县穷苦偏僻,连个正儿八经的武馆都没,我这练血修为在县里都排得上号…” “不过,我可比不得老大哥有身家,府城四派是想都不敢想的。” 王老头闻言,目光微微闪动,忽然压低了嗓音,试探道: “石虎,你跟老哥说句实话…你莫不是奔着那梅院来的?” 石虎一怔,随即苦笑一声道: “什么都瞒不过老哥…不错,正是为那梅氏武馆而来!” 提及此事,石虎眼底泛起亮光,道: “那位梅馆主的名号,如今在四方绿林里已是如雷贯耳!” “前阵子,她教出来的关门弟子,在龙骧武宴上力压群雄、大放异彩,我身在大茂都有所耳闻。” “而前几日,梅馆主叩开化劲,一出关,就亲手掌毙沉剑坞大当家,段枭!” “那可是威震云水湖的段枭啊!” 石虎啧啧称奇,由衷赞叹: “这等凶名在外的化劲大寇,说宰便宰了…梅馆主虽刚突破化劲不久,但论起功参造化,在南乡府诸县中能稳坐前三,所以我便带石头来拜师!” 王老头深以为然地点头,叹道: “是啊…近几日这位梅馆主的名头,可谓如日中天,据说连府城的世家门阀都有所惊动,不过嘛…” 他犹疑看向石虎: “如今梅院声名大噪,慕名拜师的多如过江之鲫,我长林县亦有不少人赶来。你莫要耽搁了,还是先带小石头去探探门路吧。” “哈哈,不急,老哥哥宽心!” 石虎笑道: “我早来了一步,早就打听清楚了,梅馆主因弟子众多,已在西城购置了一处大宅作为分馆,能容纳一两百弟子,还要择优挑选,石头天资不错,定有几分把握入选!” “原来如此…你有数便好。” “走走走,不聊这些,我听说梅馆主的亲传弟子开了家汤面档,风味极佳。今日弟弟做东,去尝尝鲜,驱驱这一路风尘!”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杏花巷走去。 可到食肆外,几人便傻了眼。 只因… 并不宽敞档内已坐得满满当当。 连外头空地临时加摆的七八张长桌,同样围满了食客。 甚至还有几人,捧着个海碗,蹲在墙角吸溜面。 门口还排着七八个人的长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头张望。 场面红火得不像话。 石虎和王老头对视一眼,只好老老实实排到了队尾。 排队之际。 耳畔自然免不了灌进些闲言碎语。 “这长云的天啊,说变就变,谁能料到,白府偌大家业,一夜之间就没了呢?” “是啊…听说是长云六秀里的萧武带头做的,啧啧,真是做下了好大的事!” “做得好!白府背地勾结沉剑坞匪寇,暗中掠夺稚童、炼制人丹,散尽天良!依我看,这就是老天开眼,报应临头!” “说得对!真没想到那些丢失的无辜娃娃,竟落得这般下场,简直畜生不如!” “诶,你们说…这沈家食肆的少东家…有没有参与其中啊?” “嘘,噤声!” 旁边立刻有人变了脸色,低声呵斥: “莫要胡言乱语!梅馆主勘破化劲,实力高强,连段枭都不是她对手,你不要命了,敢在人家门口嚼口舌?” 那失言之人脸色一白,连连掌嘴: “哎呀,是我嘴贱我掌嘴,掌嘴!还是说回沉剑坞吧…听说那血头陀连夜跑了?” “那可不嘛!消息一传出来,那厮第二天便脚底抹油了。” “哼!他再不跑,等府城的高手一到,想跑都晚了。” 第184章 儿行千里母担忧! 沈家小院。 食客的闲言碎语断断续续飘进院中。 沈修寒听着议论,起身打了盆井水,掬起一捧泼在脸上。 望着盆中倒影,这几日来的事情,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那夜恶战后,沈修寒力竭昏迷,直到次日才在梅院转醒。 醒来时,纪宁已被纪家人连夜送去长水县,请那位素有盛名的文老神医救治。 沈修寒则在梅院躺了一个下午。 梅霜风确定他只是气劲消耗过剧,并未受重伤,才放他下榻。 回到家,郑氏便递来一封信,说是上午有人送到门上的。 拆开一看,果然是萧武寄的。 信中大意: 经此一役,白擎苍必然对他恨入骨髓,若再留在长云,只怕要连累一干同乡旧友。 因此,萧武带着宋画堂与萧文等人离开,外出避一阵风头。 信末,萧武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让沈修寒四个月后,务必准时回长云一趟。 届时,会有一桩大造化等着他。 沈修寒略一思索,便晓得那正是“钓海福地”的开启日。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喜事。 便是与段枭的殊死搏杀后,沈修寒成功辟开了暗劲第五窍。 会引窍! 劲力自会引入体,如百川归海,周身运转之间愈发圆融通畅。 同时,第六处窍穴迎香窍也有精进。 鼻翼两侧气机微微鼓荡,仿佛随时都会破壁而出,用不了多久,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而到了昨日,府城左光书又来了封信。 信上言简意赅。 只说四大派的收徒大典开设在即,让他千万莫要误了时辰。 沈修寒将脸上水迹擦干,长吐出一口气,走到柴房窗前,推开旧木窗,眺望看去。 大街街巷依旧热闹,往来行人的砍价声、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沈修寒的目光,却已越过层层屋檐,望向更远的方向。 ‘是时候去见识一番府城的天地了。’ 长云县太小了。 这里的资源太薄,机缘太浅,池子浅了,便养不出真龙。 继续困守此地,修为进境实在太慢。 沉剑坞虽已覆灭,但那位镇东将军给他的压力,远在沉剑坞之上! 沈修寒必须在“钓海福地”开启前,以最快的速度提升修为。 而想变强,就必须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去争、去搏、去抢那些长云县永远也给不了的机缘。 “呼…” 沈修寒吐了口气,目光逐渐坚定起来,他悄然出了门,往纪府方向走去。 … “你要去府城,参加四大派的收徒大典?” 纪府。 花厅之中。 纪疏影柳眉微挑,面上掠过讶色。 “不错…” 沈修寒颔首道: “我意已决,此番是向纪姨告辞的,广武府丹阁护院那桩差事…我恐怕没法去了。” 此前,唐尽率屠啸天、陈信等一众沉剑坞水匪突袭云漪岛。 沈修寒与纪宁联手迎敌,让沉剑坞折损惨重。 纪疏影担心两人遭人报复,便做主将他们调回本家。 还特意安排沈修寒明年开春前往广武府,去纪家新盘的丹阁充任首席护院。 如今,他既已决意前往南乡府,这桩差事,自然是不能再接了。 好在纪疏影十分通情达理。 她非但没有不悦,反倒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期许: “不去便不去,以你的天资,去府城才能走得更远!” “对了,可定了去向?是碧霞山庄么?剑脉,还是气脉?” “左光书师兄已替我打点妥当,他信上说是气脉…想来,是他身在气脉的缘故。” “气脉也好,剑脉也罢,于你而言都是极好的去处。” 纪疏影解释道: “你修的《流云剑》,是碧霞山庄的入门剑法,后续的高深剑法,两脉皆有收录,只是气脉与剑脉对功法的侧重有所不同罢了。” 点拨一番,她略一思忖,唤道: “纪忠!” “家主…”纪忠从门外走进来。 “去取一百两官票来。” “…是!” 沈修寒目光微凝,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张口推拒: “纪姨,这…” “诶,小六听话。” 纪疏影抬手,截住话头,面上挂着笑意,语气却不容推辞: “不需多说,这是纪姨的心意,你收下便是,毕竟…纪宁能活下来,也多亏了你,否则以那晚的阵仗,他必死无疑。” “至于那罗昌鸣…” 说到这个名字,纪疏影美眸泛起冷意: “此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霜君…咳,你师父叩开化劲,他明面上不会堂而皇之针对我家,但暗地里,一些小动作定然少不了。” “比如我纪家在府城的商号…” “之前,我给摘星门的贺途南去信求助,此人回信敷衍,一看便知不愿出手。” “所以,我已决意断了给他家的年例,重新物色一座靠山。” 她抬眸看向沈修寒,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这新旧交替之间,商号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还望小六你能酌情出手,帮衬一二。” 沈修寒没有半分迟疑,斩钉截铁道: “义不容辞。” 纪疏影闻言,欣慰地笑道:“好!” 片刻后,纪忠捧着一沓官票回来。 每张票面上都盖着齐朝户部的朱红大印,整整一百两,送给沈修寒。 随后,纪疏影又取出一块铜质令牌,递到他手中,她看着沈修寒,语气认真: “小六,碧霞山庄虽名列四大派,可修行一事,哪有不烧钱的?” “丹药、器物、人情往来,用钱的地方只会多,不会少。” “若是手头紧了,便凭这枚令牌,到府城的纪家商号支取银钱,也好安心修炼,不必为俗务分心。” 沈修寒接过令牌,心头一股暖流涌过,他不禁正色道: “多谢纪姨。” “去吧。” 纪疏影站起身,露出期许的笑容: “祝你前程似锦,武道大成。” … 回到家时,午间的饭点已经过去了。 小院安静下来。 郑氏正坐在树荫下乘凉歇息,脸上还挂着笑意。 这几日面馆生意日日爆满,虽累了些,心里却是欢喜的。 沈修寒在门口站了片刻,方才上前,低声唤了一句: “娘,我…欲往府城修行武道。” 郑氏欣喜的笑容一下便怔住了,眼中满是惊愕与茫然: “府城?怎地好端端的…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沈修寒叹了口气,心中泛酸,只好挑了些大宗门招贤、前途广阔的话宽慰一番。 郑氏呆呆地听着,过了许久,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问道: “那…大郎打算几时动身?” “两日后。” 沈修寒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反手握住母亲那双冰凉的手: “这两日,我就好好陪着您和沫沫,等我走后,您和小妹先去我师父那住一阵子。” “县城里这段时日风雨未歇,难免有些不安生。我已经跟师父打了招呼,她院里宽敞,住着也安心。” 郑氏望着眼前高出自己一头,肩膀宽阔如山的长子,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最终化作了一声酸楚的叹息: “娘省得…” “大郎,娘是个没见识的妇道人家,不懂江湖上的高深武艺,娘只求你在外头,万事留个心眼,平平安安的…你爹走得早,这家里…不能没有你。”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没说几句,眼眶便红了。 于是赶紧背过身去,抬起袖子,悄悄地抹着眼角。 那棵老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着,阳光透过叶缝,斑驳地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上。 第185章 ‘这死孩子…’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十三日。 晨光熹微。 长云县尚笼在一层薄雾之中。 沈修寒肩背布囊驻足回首,看着眼眶通红的郑氏,劝道: “娘,快些回去吧,莫要再送了,孩儿还要去师父那里一趟。” 郑氏抿紧唇角,泪汪汪地默默点头。 梁秀禾见状,忙递上帕子,出言宽慰。 “锅锅…你早些回来看沫沫,不然,我会天天都想你的…” 身前,小丫头昂着小脑袋,拽着他的衣摆,大眼睛里蓄满泪水,抽抽嗒嗒。 “那是自然!” 沈修寒蹲下,揉着她的羊角辫。 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小妮子竟已经长高了半个头。 他神情复杂地站起身,不敢在待下去,大步朝巷外走去: “走了!” “呜呜…锅锅,哇!” 身后,沈沫沫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绷不住情绪扎进郑氏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 梅院。 一片空旷,外院弟子还未来早习点卯。 内院中。 江青虹身着劲装,身姿如飞燕般在木桩腾挪跳跃,打熬桩功。 见沈修寒进来,她脚点桩面,身形飘然落地,笑着招呼道: “师弟,今日怎地来得这般早?” “师姐早。” 沈修寒拱拱手道:“师父可在后院?” 江青虹自兵架上抽出一块汗巾,擦着额角香汗,摇头笑道: “师父一早就去相看新购的院子了,如今武馆名声在外,投帖拜师的人太多,委实有些转腾不开…” 话音方落。 江青虹便注意到沈修寒肩上的包袱,动作一顿,惊疑道: “师弟这是…” 沈修寒将包袱掂了掂,坦然道: “我欲参加府城四派的收徒大典,此番前来,特来向师父与师姐辞行。” 江青虹柳眉轻挑,眼中闪过恍然: “…是了,算算日子,府城今年的授徒大典已然在即,左师兄早前便来信打招呼,说起来,师弟因为养伤耽搁了些时日,行程已经算得上迟的了。” 说罢,她将汗巾往兵架上一搭,转头便朝门外走去: “师弟稍待片刻,西城离此不远,我这就去唤…” “师姐不必麻烦。” 沈修寒忙止住她: “此去府城,长则四月,短则三月,我还会回来一趟,今日特来送些东西,师父既不在,就劳烦师姐转交…” 说到这,沈修寒从怀里摸出一块用灰布裹着的方形物件,递给江青虹。 江青虹接过,美目中不由掠过好奇。 但沈修寒不主动点破,她也未曾追问,爽朗一笑道: “行,包在师姐身上便是。” “谢过师姐了,师弟先行一步!” “保重。” 沈修寒微微颔首,紧了紧行囊,转身阔步朝武馆外走去。 大概在沈修寒走后一刻钟,梅霜风便回来了。 听了方才之事,她柳眉微蹙,将那灰布包裹上接了过来。 挑开系口细绳,取出三本手抄册子,纸张尚新,墨迹犹存,显是近日才誊写完的。 可这熟悉的一幕,让梅霜风心中微促,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她手指微顿,打开第一本封皮,只见上头写着五个大字: 天雕捩风手 接着,她毫不犹豫翻开第二本、第三本。 冰蛇三折身 寒髓淬骨篇 一门爪法; 一门身法; 再加一本锻体法门。 “呼…” 梅霜风喘了口气,目光泛起复杂。 她翻开天雕捩风手,扫过开篇的运气口诀与招式图谱。 即使已然有预料,可翻看了几页,她心底依旧发愣! 只因… 这门天雕捩风手,与先前沈修寒交予她的那本金雕扶摇功一脉相承。 皆是以梅山的功法武技为根基,却在原有的路子上,走出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而且,还远比梅山一脉原本的传承更加玄妙、更加精微。 “果然…” 梅霜风心中震惊十足,她实在想不通沈修寒是如何做到。 想不通干脆不想。 于是,她又翻开那本身法与锻体功法。 看了片刻,梅霜风忽地倒吸一口气,满眼的难以置信: ‘这…不是怒海派的嫡传功法么?’ 冰蛇三折身、寒髓淬骨篇这两门武技,堪称是怒海派裴家压箱底的武技! 特别是这门寒髓淬骨篇锻体身法。 乃是裴家的不传之秘! 而那门冰蛇三折身同样很珍贵。 除非得到怒海派认可的天才,否则是决计学不到的。 而现在… 这两门功法随意摆在面前任她参悟。 梅霜风只觉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浮现心中,她忍不住想: ‘寒儿这是…得了哪位怒海派高人,陨落在外时留下的道藏了么?’ 梅霜风将三本册子合上,重新用灰布裹好,抬眸问道: “寒儿走了多久?” 江青虹正好奇地偷看,闻言顿了顿: “有一阵子了,快一刻钟了…” “一刻钟!?” 梅霜风美眸睁大,瞪了她一眼:“你不早说!” 话音未落。 唰! 人已不见踪迹。 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江青虹满腹委屈… 片刻后。 梅霜风站定在西市码头的栈桥尽头。 湖风扑面,吹得她额前青丝肆意飞舞。 她眯起眼,望向湖上那艘渐行渐远的楼船,船帆已变成了水天之间的一个小点,再远一些,便几乎要融进那片波光里了。 梅霜风望着那个方向,嘴角微抿,勾起一丝宠溺的弧度: ‘这死孩子…’ …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十四日。 江面辽阔,一艘两桅楼船正破浪前行。 大船虽是逆流而上,但风帆扯满,行进速度却是不慢。 方才,大船驶过邙山外的临水码头。 沈修寒望着那修了新木,补了旧痕的栈桥,目光感概。 当初,他便是在此处杀了曲不石。 如今才过几月,便已物是人非。 感慨之间,楼船继续向北航行,绕过与云水湖接洽的万林泽,沿江而上,朝着几十里外的碧霞山赶去。 约莫再有几个时辰水程,便能到地方了。 “沈兄弟!” 船舱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洪亮高喊。 沈修寒收回视线,闻声望去。 舱门处,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正朝他招手,咧着嘴笑。 第186章 碧霞山! 这人叫卢远。 昨日大船停靠丰年县补给时登的船。 他与沈修寒一样,也是奔着碧霞山庄收徒大典去的。 卢远性子外向,消息也灵通。 登船不过一日,便已结交了好几个同路人,全是往碧霞山庄学武的各县子弟。 昨夜临睡前,他特意跑遍船舱,挨个敲了门,牵头约好众人今日聚上一聚,好生详谈一番。 他话说得敞亮,道是相见便是缘分,若日后真入了碧霞山庄,大家也好抱团取暖。 沈修寒听出了卢远的弦外之音。 这人想借这船上的工夫,拉拢众人结成一个小圈子,以求入门后彼此有个照应。 心思不算稀奇,各县城来的子弟大多是独身一人,进了大派难免势单力薄,有人愿意牵头,反倒方便。 沈修寒也没推辞。 长云县太小,他对南乡府的大势虽略有耳闻,终究是隔了一层,所知甚浅。 正好借这些消息灵通之人的口,把府城各方势力的盘根错节好生摸一摸底。 沈修寒朝卢远点了点头,朝船舱走去。 二层船舱不大。 长条木桌两侧挤了五六个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人。 “人都齐了。” 卢远站在桌首,清了清嗓子,也不端架子,开门见山: “诸位兄弟都是奔碧霞山庄去的,府城不比咱们县里,水深的很,鱼龙混杂。多知道一分,便多一分安稳。” “趁着水路还有一日,我便把南乡府局势给大伙说道说道。” 卢远拿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也不卖关子,声音洪亮而平稳: “南乡府这块地界,势力不少,但论顶尖的,也就那么几个。” “头一个,便是咱要去的碧霞山庄,四大派之一,底蕴深厚,门下弟子众多。” 卢远顿了顿,扫了众人一眼,笑道: “我先问问大伙,可知碧霞山庄分两脉?” 有人应道:“气脉和剑脉。” “不错!” 卢远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 “碧霞山庄分气、剑两脉,这两脉之间的关系,可不像外人想的那样一团和气。” 他压低了几分嗓音,郑重道: “这两脉虽同出一源,可理念却截然相反。” “剑脉主杀伐,讲究‘以剑驭气’,认为剑气剑意一剑破万法,门人多凌厉桀骜;” “而气脉主根基,讲究‘以气御剑’,认为内功真气才是武道根本,真气一到,飞花落叶皆可为剑,门人注重桩功吐纳。” “两脉为了争夺山庄正统与修行资源,明争暗斗了上百年。” “虽不至于明面上生死相搏,但每年的内门大比,两脉弟子撞上了,那火药味,啧啧,不输帮派抢地盘!” 说到这,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郑重了几分: “所以,咱们兄弟若是通过了大典,拜入门墙时,这站队可得千万慎重。” “选定了,便是一辈子的立场。” 这话落下,舱中安静了一瞬。 众人神色各异。 卢远话中有话,但都听明白了。 这气剑二脉,选的不仅是功法,也是往后在山庄里跟谁站一边。 见气氛有些凝重,卢远摆了摆手,哈哈笑着将话头岔开: “碧霞山庄暂且说到这,我再说府城里别的势力。” “除了碧霞山庄,府城还有摘星门、镇海候府、庆元剑楼。” “这四大势力并称南乡四派,掌控着南乡府八十一县一半的赋税,同时负责镇压地方豪强魔道,算是府城中最强盛的势力。” “此外,南乡府中还有两尊传承好几百年世家,贺氏和霍氏。” “这两家在府城盘根错节几百年,本身有罡劲强者坐镇,族内嫡系也拜入了四大势力,面子广,实力强。论根基,堪称地头蛇,地位仅次于四大派。” “至于剩下的武馆、帮派、镖局、武院,都只能在这六大势力下繁衍生息。” 一口气说完,卢远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道: “啰嗦了这许多,只是为了让大伙儿心里有个数。其他细节,等真入了门再摸索不迟。” 众人闻言纷纷道谢。 有的凑过去给卢远续茶,有的低头与身边人小声议论起来,各自都带了思量。 沈修寒听了几句,便起身走出船舱。 甲板上江风猎猎,吹得衣袍翻卷。 他扶着船舷,举目远眺。 远处水平线上,一座高大连绵的山脉已隐隐现出了轮廓。 山脉横亘在天水之间,犹如一头伏卧的远古巨兽,沉默而威严。 碧霞山! … 约莫一个时辰后。 大船靠岸,沈修寒一行人迈下栈桥,步入碧霞镇。 此地乃是碧霞山下第一重镇。 依山借势建起的大片青砖黛瓦,如鳞片般层层叠叠向上铺展。 飞檐翘角在苍翠古木中若隐若现,云雾缭绕其间,极具武道大宗的肃穆气派。 街面宽阔,皆由青石板铺就。 道旁酒楼招摇、食肆林立,往来行脚商贾络绎不绝。 期间,不时可见三五成群、腰悬佩剑的年轻男女路过。 他们皆身着碧霞山庄的外门白色号衣,步伐矫健,眉宇间尽是名门弟子的傲然。 街上行人见了,纷纷侧身让道,目光里带着几分敬畏与艳羡。 沈修寒与卢远等几名各县子弟一道,顺着街市,朝山下负责接待新人的堂口走去。 他并未注意到… 长街侧旁,一处雕梁画栋的高耸酒楼上,二层木窗被人推开。 一道身着素白绸裙、面覆轻纱的纤细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窗棂前。 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美眸中不带半分温度,正冷冷地锁死在沈修寒挺拔的背影上。 “小姐,酱牛肉和小葱豆腐都齐了,您快些动筷吧,吃完咱们好早些回山歇息!” 雅间内,传来了丁箐清脆的催促声。 罗棠音眼波闪动,她凝视着渐行渐远的青衫青年,低声道: “你先吃,我突然想起一桩要紧事需得立刻去办,莫要跟来,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罗棠音已然蓦然转身。 白裙拂过门槛,她快步绕开喧闹的主街,身形展动间宛若一缕白烟,朝着主山道上疾跃而去。 ps:好消息!第二版动态漫也卖了! 第一版问过了,说是在制作中,具体什么时候上线,这个真不清楚,只能等。 如果收到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 第187章 “骨如精钢,肉似劲弩!” 另一边。 沈修寒等人顺着主街往南行,到了一处白石广场。 广场东侧,紧挨山脚的方向,一字排开四间青砖小瓦屋。 此地正是碧霞山庄设下负责接待审核新弟子的堂口。 瓦屋外。 队列长长排开。 从门口一路弯弯曲曲甩到广场中央。 队里多是年轻面孔,神色间混杂着忐忑与期冀,像是秋闱放榜前的贡院门口。 “便是这里了。” 卢远目光在四条队列间扫过,挑了条人少的队尾站定。 同船而来的人也跟在他身后排好。 沈修寒混在队中,平静地默默等待。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 前头队伍一寸一寸往前挪移。 期间,有人满面红光地大笑而出,也有人面如死灰、垂头丧气地狼狈离开。 直到日头偏西时,终于轮到卢远。 他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大步迈进瓦屋。 沈修寒虽看不到里头光景,但他辟开听宫穴,耳聪目明,将屋内动静听的清清楚楚。 卢远方才进去,便响起一道平淡、透着高高在上的男声: “姓名、籍贯、年岁、修为,报上来。” 卢远略显紧张: “回大人…小的卢远,丰年县人士,年方二十一,修为…九窍辟一,暗劲初期!” “哦?” 男声微顿,公事公办的语气登时缓和些许,来了些兴致: “唔,二十一岁便叩开暗劲,倒算个苗子,卢远是吧,且上前来。” “是…” 屋里响起卢远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一声极力压低的痛呼: “嘶…大人这是…” “此乃我碧霞独门测试根骨的手法…修为可靠灵丹大药堆砌,根骨却做不了假。” 那男声语气虽淡,但多少带了些满意: “还不错,骨均肉实,算是四形根骨,苦练个几十载,也有几分窥探化劲的机缘。” 卢远心中狂喜,却又有些懵懂,大着胆子颤声问道: “敢问大人,这四形根骨…具体是何说法?” “天下武者根骨共分九形,你这四形,已入中品之列,行了,这些个常识,你往后自会知晓,且退下吧,三日后再来此地看榜!” “往后…是!是!多谢掌事大人提携之恩!” 门帘蓦地一掀,卢远跨步迈出。 他脸色涨红,眉梢眼角尽是狂喜,嘴角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 同船而来的几人见他这般神态,哪里还能不明白? 一时间,艳羡、嫉妒、讨好之情溢于言表,纷纷围上前拱手道贺。 人群后。 沈修寒眸光闪动,心中暗自盘算: ‘二十一岁便叩开暗劲,这卢远的确有些天赋,比之江师姐也不遑多让了。’ ‘方才那掌事话中颇有暗示之意…说什么“以后你自会知晓”…这是否意味着,二十岁上下踏入暗劲,必会被碧霞山收入门墙?’ ‘我虽有左师兄的引荐信,入门自是不难。但我此番前来是为快速提升修为,以应对四个月后的‘钓海福地’。’ ‘若一味藏浊、扮作庸才,反倒拿不到宗门资源,因此,适当显露修为才是正理。’ ‘嗯…不过,也不能全盘显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乃不易之理。’ ‘且先探探这碧霞山庄的风气,再决定是否展露全部修为…’ 念及此处,沈修寒心念微动,悄然运转起龟息幻面法诀。 下一刻! 体内原本如隔薄纱、隐晦莫测的几处窍穴,骤然撤去伪装。 与此同时。 瓦屋内,掌事语气再度恢复了平淡: “刘少楼,二十有二,明劲练筋,骨粗肉浊,根骨二形…” “黄鹰…十八岁,明劲练骨,根骨三形,真气难驻…” “于浩洺…二十有四,明劲圆满,根骨二形,资质普瑕…” 盏茶工夫间,沈修寒前头的三个同船之人,皆面如死灰从瓦房中走出来。 卢远见状,忙收敛了喜色上前宽慰,说些安抚的体己话。 可他眼底深处那高人一等的自得,终究是有些掩饰不住了。 “下一个!” 终于,轮到了沈修寒。 卢远见状,似是想拉拢这位仅剩的预备同门,当即高声道: “沈兄弟,加把劲!” 沈修寒侧头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 “借你吉言。” 话落,他不紧不慢地跨进瓦房中。 屋内。 陈设简单,一张长木案,一把椅子,案上搁着笔墨砚台。 一名清瘦的紫袍中年人端坐案后,翻看手中名册,他腰挂铜牌,上头依次刻着: ‘碧霞’ ‘气’ ‘岳灵雍。’ 听闻脚步声,岳灵雍抬起头,瞥了沈修寒一眼,面无表情道: “姓名、籍贯、年岁、修为,依序报来。” 沈修寒拱拱手,不卑不亢地道: “晚辈沈修寒,长云县人士,今年十八,修为…” “侥幸叩开太冲、关元、听宫三窍,已至暗劲初期巅峰!” “嗯?” 岳灵雍神色骤然一凝,正欲蘸饱浓墨的书写记录的狼毫,猛地在空中滞住了。 啪嗒一声,墨水在名册纸页上洇开。 岳灵雍却全然不顾,鹰隼般的眼睛紧盯沈修寒,目露惊异: “空口无凭,运用气劲来看看!” 唰! 沈修寒二话不说,三道窍穴轰鸣,溢出凌冽的狂暴气劲。 雄浑气流自周身喷薄而出,激得青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地上尘土飘起散开! “好小子!” 岳灵雍面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惊喜: “且上前来,让我摸摸你的根…骨!” 沈修寒闻言,却并未立刻上前,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恭敬递上,道: “掌事大人,此乃门中师兄的荐信,还请过目。” “哦?” 岳灵雍接过信封,拆开来看,眉头微微一挑,忍不住笑骂: “原来是左光书那个惫懒小子…” 收了信,他神色愈发缓和,伸出手顺着沈修寒的肩胛、脊椎、后腰、肋骨一路连连点打、揉捏。 每一指落下,沈修寒便觉一股酸胀感,如电流般袭遍全身。 片刻后,岳灵雍收回手掌,抚须点头,眼中浮现一丝赞许: “不错!” “骨如精钢,肉似劲弩,当属‘五形根骨’!” 五形根骨? 第188章 气脉、剑脉! 沈修寒面上不显,心中却泛起讶异。 这结果比他预期的要高不少。 岳灵雍执起狼毫,于名册书写一番: “成了,你的信息已记入册中,稍后便会呈交至气、体两脉的长老复核。” 言之此处,岳灵雍搁下笔,语气饱含深意: “不出意外的话,三日后便有定论,你可在镇上客栈稍歇几日…静候佳音!” 静候佳音! 沈修寒当即心领神会,抱拳拱手: “多谢掌事大人!” 掀开竹帘,沈修寒步走出青砖瓦房。 守在远处的卢远登时眼前一亮,按捺不住迎上前,急问: “沈兄弟,如何?” 沈修寒平静摇头,淡淡回道: “掌事大人只让在下等候结果。” 卢远闻言心中大松了口气,故作遗憾地拍着沈修寒肩膀,宽慰道: “同船的几位兄弟也是这般说辞,怕是…唉!沈兄弟不必灰心,内门虽难,但若能留在外门,从长计议,也未尝没有翻身之日。” “正好,今日卢某欲在镇上设宴庆祝一番,沈兄弟可愿屈尊赏光,共饮几杯?” 碧霞山庄内门与外门虽一字之差,待遇地位却是天差地别! 内门弟子,平日除定期看护门下产业外,多数时间皆在修习武道,功法和丹药按份额配给。 外门弟子就惨了。 说白了,就是用来跑腿打杂的苦差。 连那些缴纳束脩下院弟子都不如! 四派广设下院,本就是为筛选良才的同时,顺带收纳大笔银钱。 天赋出众的下院弟子,在外门待不上几月便会直入内门。 剩下些天赋平平又练了些拳脚的,正适合留在外门,做些牛马走卒的杂务。 卢远迫不及待地邀约众人,还特意点出从外门做起… 话中之意昭然若揭! ‘你们给我做的鹰犬附庸,往后由我卢远来罩着你们!’ 这可与他在船上表现出来,抱团取暖、相互照应的态度不同。 于是,沈修寒客气而疏离地回绝道: “多谢卢兄抬爱,不过在下舟车劳顿,此刻身心俱疲,便不凑这热闹了,改日吧。” 言罢,他转身便朝广场外走去。 卢远面色微凝,脸上有些挂不住,眼中闪过恼怒之色。 身侧,有同船弟子惯会察言观色,立刻冷哼一声,啐道: “卢师兄,此人真是不识好歹,不过是个落选废物,还摆什么清高架子?往后入了山门,我等切莫搭理他!” “正是此理,我等皆是下县出身的寒门子弟,来到府城若不懂得抱团取暖、唯卢师兄马首是瞻,如何能在山门内站稳脚跟?” “哼,清高?往后他在这山庄里被老弟子欺辱了去,可别巴望我等去帮衬半点!” “……” 一时间,周遭几人义愤填膺,言语间极尽刻薄之能事,仿佛不跟着踩上几句,便会在卢远跟前失了分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奉承着,终于让卢远脸上阴鸷稍解几分。 他眼中冷意收敛,摆出一副不计前嫌的大度模样,虚伪地笑道: “罢了!人各有志,不可强求,诸位师弟,咱们吃酒去,一切宴赀皆算卢某账上!” “卢师兄豪爽!” “走走走,这酒当吃,提前为卢师兄高升内门贺!” 卢远仰天大笑,仿佛又变回了在船上那副急公好义、豪气干云的作态。 可笑声尚未落尽,他神色便僵住了,慌忙让到道旁,拼命打眼色,高人一等的姿态瞬间敛得一干二净。 其余几人见状,皆是一惊,讶异地顺着卢远的目光望去。 云雾缭绕、险峻绝伦的碧霞山道上,一道紫色的残影如流星赶月般快速掠下。 那人身法快绝,落地无声。 看都未看卢远等人一眼,直奔那间众人才出的石屋而去! … “什么?!” 石屋内,岳灵雍面色骤变,按案起身,盯着眼前来人: “罢黜那长云县的沈修寒?二兄,这是何缘由?!” 站在他面前的紫袍中年,样貌与他有几分相似,却更显老成。 闻听此言,那人只摇摇头,道: “灵雍,此乃脉主之令,你只管行事便可,不必追问缘由。” “可是…那沈修寒是五形根骨啊!” 岳灵雍双眼圆睁,语气略带痛惜: “他十八岁便已叩开三处玄窍,这等天资,放眼我岳家近十年来悉心培养的子弟中,也能排入前十,假以时日,必是我气脉的社稷股肱、中流砥柱啊!” “灵雍,你,唉…” 紫袍男子长叹,无奈地低声道: “也罢!我便与你交个底罢,此事,是那罗棠音特意向脉主提及的。此女乃是‘七形根骨’的天骄,又被朝廷悬镜司高人相中,日后晋入罡劲大有希望!” 岳灵雍闻言,脸色阵青阵白,变幻不定,他攥紧拳咬牙道: “可即便如此,这两人…就不能化干戈为玉帛,在这碧霞山中和平共处么?” “和平共处?天真!” 紫袍男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冷一笑道: “这两人明明同出一县,那罗家女却不惜惊动脉主,也誓要将此子逐出门墙,斩断其武道前途,这说明什么?” “说明…说明两人之间有仇怨,并且…不可调和。” “对喽!” 岳灵雍抿紧嘴,仍不死心,迟疑道: “可二兄,此子是门内弟子左光书引荐,若无缘无故拒了他…” “左光书不会有异议的!” 紫袍男子打断他的话: “若有异议,那他也一起滚!” “六弟,你且记住了,待到罗棠音踏入罡劲,我气脉便能再添一尊顶尖战力。” “届时,压下剑脉那群死硬胚子一头,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一个五形根骨的小子…孰轻孰重,你心里该有数。” 说罢,紫袍男子拂袖而去,独留岳灵雍一人立在原地,神色复杂。 待到夜幕低垂,明月高悬。 岳灵雍审完最后一名弟子,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孤悬的冷月,心中烦闷翻涌。 “啪!” 忽地,他拳砸掌心,发出一声脆响。 盯着窗外碧霞山那巍峨轮廓,岳灵雍忍不住喃喃自语: “二兄啊二兄,你们糊涂啊!” “这些年来,气剑两脉冲突愈演愈烈,若再这般党同伐异、任由内讧分裂下去…恐怕祸事就在眼前了!” 他目光闪烁片刻,猛地咬牙,借着月色掩护,身形悄然朝碧穹峰掠去。 那里,是碧霞山剑脉! 第189章 “青字辈,单名羊…”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十四日。 碧穹峰。 冲霄观外。 一处悬崖峭壁边凿出的演武场上,清风拂面,松涛阵阵。 一位身着劲装的中年男子当风而立。 他口吐浊气,刚刚收起拳势,周身奔涌的气劲顿时如潮水般平复,归于丹田。 此人,正是剑脉长老,威震府城的“裂空剑”封不霆! “爹,最后一批新弟子名录到了。” 就在这时,一名与他有几分相似,但年轻许多的弟子上前,手中捧着一叠名册。 “拿来。” 封不霆招了招手,接过名册,随意翻看起来,口中念叨: “焦千帆,二十三岁,暗劲一窍,四形根骨。底子尚可,勉强准其入门罢。” “唐书翰,二十二岁,明劲圆满,三形根骨,哼,这等根骨斑驳的废物,让他滚去气脉,莫要脏了我剑脉的清修之地!” “胡婉莹,十九岁,暗劲一窍,五形根骨,此女资质倒是不错,可堪造就。” “沈修寒,十八岁,五形根骨,暗劲三窍…咦?” 封不霆两道浓眉微挑,翻动名册的手指微微一顿,眼泛讶异: “这沈修寒,是何来头?” 那年轻弟子闻言,面上略显古怪,压低声音道: “是霞光峰岳灵雍师叔遣人送来的名册。” “听其话中之意,此子似乎得罪了霞光峰中某人,已被确定不予录取。” “岳师叔惜其天赋,便将名册转送来了咱们碧穹峰…” “哼!” 不待他说完,封不霆便不屑地冷哼: “岳灵雍?便是气脉里那个整日吃饱了撑的,妄图调和两脉冲突的‘中间派’?” 他随手将名册合拢,像扔一块破布般甩还给那青年,嘴角挂起讥讽冷笑: “当真是可笑天真!” “他霞光峰正气观不要的人,我碧穹峰冲霄观就得收?” “十八岁辟开三窍又如何?” “五形根骨又如何?” “若领悟不了剑芒,与那些外门杂役有何区别?” “不录!” 青年闻言,却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纳回名册便欲退下。 “等等…” 封不霆忽地想起什么,叫道: “长云县…” “我记得前段时日那县里搞了个武宴,有个使剑小辈,将我剑脉的流云剑练到大成境,可有此事?” 青年闻言,皱眉思索了片刻,道: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当时门中几位执事还议论过,以为到了授徒大典,此人定会慕名而来,向我剑脉递帖拜山归宗…” “可如今,除了这沈修寒,长云县中并无其他人前来。” “没有就算了。” 封不霆闻言,顿时失了兴趣,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道: “封枝雪那丫头,近来如何了?” 提及这个名字,青年顿时露出笑意: “堂妹天赋卓绝,年方十七便已踏入暗劲。按照脉主的推测,枝雪堂妹最晚在二十岁上下,便能领悟剑芒。” “好!” 封不霆闻言,仰天大笑,声震长空: “我资质受限,此生剑芒无望…可枝雪的剑赋奇高,惊才绝艳!” 说到这,封不霆走到悬崖边缘,负手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眼底掠过狂热之色: “待她领悟剑芒,便可修行我封氏的流云千幻剑道真解。” “此法一旦入门,便能剑气自成,若能将其练至小成,便可凝出那一缕剑元…” 言至于此,封不霆呼吸都粗重几分: “三十岁之前悟出剑元,届时…” “便能以此为匙,取出我封家祖上,那尊迈入‘先天神通境’老祖留下的传承衣钵!” 那青年闻言,也激动了起来,心中好奇再难按捺,低声道: “爹…幼时我常问那位祖辈名讳,你始终不告诉我,说等我悟出剑芒才肯说。” 说到这,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如今,我怕是悬了,可枝雪妹姊大有希望,也是一样的。不如…就将那位老祖的名讳告知孩儿吧?” 封不霆瞥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似是觉得如今大局将定,语气里略显松快道: “告诉你也无妨,那位老祖乃是‘青’字辈,单名…一个羊。” 青年微微一怔,喃喃重复道:“青字辈,单名羊…” “封青羊!?” …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十七日。 张榜日,终于到来! 一大早,卢远等人便在白石广场等待。 待到一个掌事,领着几个外门弟子,将名录榜张贴出来。 没多久。 惊喜声、恭贺声、长叹声、哭丧声便不绝于耳。 “恭喜卢师兄,入了内门!” “不愧是卢师兄,日后还请师兄多多照拂我等。” “哈哈哈,好说好说。” 卢远神情兴奋,自得异常,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视周围。 见状,旁边立刻有人笑道:“卢师兄可是在找那沈修寒?” “不错,他怎地没来?” “嘿,自是知晓无缘内门,所以没脸来看榜…对了师兄,此人与我住同一客栈,我早时出门时,见到有一身着内门服饰的人,去厢房寻他去了?” “哦?内门之人?” 卢远顿时恍然,冷笑了一声道: “难怪他不愿跟我,原来早就寻到主子了,罢了,不管他,我等去吃酒庆祝!” … 霞山客栈,乙字号厢房。 案上搁着两盏热茶,此刻却已凉透,自始至终一口未动。 左光书面色铁青,眉头拧成疙瘩。 他方才已将昨夜至今的原委全部托出。 昨夜,他临时收到一位执事口信,言明沈修寒荐信被气脉长老驳回,已无收录可能。 左光书大惊失色,连夜动用人脉,四处打探,结果空耗一整天,连半个字也撬不出。 能够让他这内门弟子连门路都摸不到,对方能量可想而知。 左光书望着自始至终波澜不惊的沈修寒,语气略显歉疚道: “大概原委便是如此,师弟,你再仔细思量思量,可曾得罪过门里的哪位高人了?” 沈修寒略微沉吟,缓缓摇头道: “应当不太可能,我来碧霞不过数日,大门朝哪开都未认全,又何谈得罪人?” 说到此处,沈修寒神色淡然地笑了笑: “不过…这事归根结底与师兄无关。此番劳烦师兄奔波,修寒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再麻烦师兄。” “碧霞山与我无缘,可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也?师兄莫要多纠结此事了…” “…也是这个理。” 左光书吐出一口闷气,状似被这番话给说服了,好意提醒道: “师弟,如若实在不成,王师弟和丁师妹所在的龙骧军,也可前去一试!” “我省得了。”沈修寒微笑点头。 送走左光书,厢门轻轻合上。 霎那间,沈修寒笑容敛起,面色转冷: ‘情报!’ … 注: 碧霞山脉连绵数峰,对外称碧霞山庄,对内称气剑二脉。 气脉居霞光峰,脉主驻正气观,主要由岳氏所掌。 剑脉居碧穹峰,脉主驻冲霄观,主要由封氏所掌。 第190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你之所以被碧霞山气脉拒出门墙外,皆因长云县罗棠音从中作梗。】 【此女已被悬镜司掌刑太监韦无生收为心腹,奉命委身潜伏,暗中监视命数子萧武的一举一动!】 ‘罗棠音…’ ‘竟然是她!’ 沈修寒双眸骤缩,惊异情绪不断翻涌。 ‘此女…竟是被安插在萧武身侧的一枚暗桩!’ ‘我道那悬镜司的韦无生,怎会莫名其妙出现在长云县,还追着我左哥乱锤…’ ‘原来,朝廷早早就盯上了萧武这命数子!’ ‘又是安插暗桩监视,又是派罡劲控局…他们定然有所图谋!’ ‘左慕仙是局外之人,受我相邀而来,打乱了布局,他们不愿左慕仙插手其中,所以要将其驱逐…’ ‘等等!’ 念头尚未落定,又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系统曾言,命数子能冥冥中感知祸福,趋吉避凶…’ ‘罗棠音既委身萧武身旁监视,定然包藏着祸心图谋,否则,她也不会暗中放走白京,坏萧武计划…’ ‘既如此,萧武命数应当早就让他心生警惕、有所感应才对。’ ‘可我与他数次接触,观其言行,他非但没有任何防备,反倒对其宠爱有加…这又是为何?’ 沈修寒隐隐抓住了几缕思绪,但最关键的点却始终难以参透。 他深吸一口气,只得暂且按下不表,转而看向第二条情报。 【情报②:萧武命数蒙尘、无法预警,皆因命数被大齐博远候、通原真人、祁氏老祖、祁连山的命神通愚众氓所遮蔽。】 【此神通下,众生行事如氓,能使人灵觉失控、丧失自我判断。受术者除萧武等人外,包括你、左慕仙、皆已身中此法…】 ‘命数,会被命神通所遮蔽?’ ‘而我,中了命神通?’ 沈修寒只觉得一股凉意冲上心头! ‘我哪里有中命神通的迹象?从头到尾不都是好好的么?’ ‘可情报系统不可能出错…也就是说,我当真中了命神通?’ ‘但问题是,这道愚众氓到底影响我什么了?’ ‘我为何连丝毫的异样都感受不到?’ ‘所以…我到底中没中术?” “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 “等等!” 蓦地,沈修寒怔在原地! 几个被他遗忘的线索,如同被无形力量驱散迷雾,忽然浮现于脑海中。 一瞬间! 诸多记忆碎片在他脑中轰然拼合。 ‘那夜,我被段枭追杀时,明明通过情报,知晓罗棠音暗中放走白京有古怪…’ ‘可事后数日,我却将这件至关重要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甚至,萧武传信于我,告知他要躲避几日,我都完全没有联想到此事,不正常…这绝不正常!’ ‘还有!’ ‘在云漪岛时,罗枫曾亲口告知我,罗棠音拜入碧霞山庄门下。’ ‘可我来到这碧霞山后,竟然死活想不起来此女的存在!’ ‘哪怕被碧霞山无故拒之门外,也误跟着左光书的思路走,以为无意间得罪了山中某位大人物…’ ‘最关键的是…’ ‘那夜,我潜行袭杀白秀安、白扶风二人。’ ‘以我的谨慎,面对这种大事,事先竟然没有用情报探测!’ ‘反而如同被猪油蒙了心、被天地降了智似的,莽撞无脑地直接杀了过去!’ ‘直到生死悬于一线,才想起来动用情报…’ ‘这不对劲,我绝不可能粗心大意到这种程度!’ ‘所以…这就是愚众氓吗?’ 霎时间! 沈修寒衣衫被冷汗浸透,目光中满是惊惧之色。 心中已然对愚众氓忌惮到极致! ‘无声无息,抹除记忆,扰乱心智,让一个算无遗策之人,在自以为清醒的状况下,如提线木偶般走向毁灭。’ ‘若非情报系统提醒,此刻我恐怕依然被蒙在鼓里…’ ‘这命神通,当真诡异歹毒到极致!’ 但忌惮之余… 沈修寒心底也浮起一丝微微的期许。 他的龙门引若再进一步,便能进阶溪上翁! 同为命神通… 不知比起愚众氓,孰高孰下? 【情报③:出客栈往北而行,翻越碧穹峰,及其后的两处无名小峰,可见一座乱石嶙峋的低矮山头。】 【山头地脉之下,封着一座名唤青阳广剑流云大阵的先天级护道大阵。】 【入阵者,皆需通过留阵者考核: 三十岁前,领悟“剑元”者,方可踏入阵中,得‘先天神通境’青阳剑仙封青羊所留传承!】 青阳剑仙! 封青羊! 沈修寒双眸骤然爆射出两道精芒! 如今的他,阅历见识早已远非初出茅庐时可比,自然知晓“剑仙”这两字的含意。 天下剑修,剑赋共分四重! 剑芒、剑气、剑元、剑意! 唯有得“剑意”者,方有资格被尊称一声… 剑仙! 更遑论,这位封青羊,还是一位踏入先天境的神通强者! 他的衣钵真传… 足以让整个府城、州城的宗派、世家、门阀彻底杀红眼! “呼…” 沈修寒吐了口气。 他移开视线,透过木窗,遥遥望向隐在碧穹峰后的群山。 那里,一枚淡金色光点正不断闪烁着。 “三十岁…领悟剑元么…啧,看来,这传承与我颇为有缘!” 沈修寒按下胸中翻涌的心绪,将目光投向了最后一条情报。 【情报④:左慕仙被韦无生重伤,潜回摘星门修养多日,不待伤势痊愈,便出关启程前往长云县,意图带你直入摘星门修行!】 【孰料赶赴长云后,方知你已远赴碧霞山,他当即马不停蹄,正日夜兼程朝着此地赶来…】 “嗯?!” 沈修寒看完,面容上顿时涌出喜色! 左慕仙来了!? 还要领他入摘星门? 当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等沈修寒回神,阁楼外的木梯上,便响起一道不紧不慢,极有节奏的脚步声。 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沈修寒的乙字号厢房门前。 “砰,砰,砰。” 三道叩门声,让沈修寒心中微跳: ‘不会…这般巧吧?’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跨至门前,一把拉开木门! 唰! 门外。 一个身着月白长衫得的青年负手而立,气度如谪仙临尘。 他面容清俊,面上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瞧见沈修寒后,嘴角上扬,不禁打趣道: “呦,小狸奴…怎地,我被人打成半死,便认不出来了?” 第191章 选择! “呦,小狸奴…怎地,我被人打成半死,便认不出来了?” 熟悉的惫懒腔调蓦然响起,顿时让沈修寒嘴角狠狠一抽。 开门瞬间,瞥见左慕仙苍白面孔,沈修寒还是有些感动的… 可这厮一张嘴,便让那点感动瞬间荡然无存,心中只剩一句: 韦无生怎么没把你打死呢? 好在… 左慕仙未继续插科打诨,他很快便敛了笑意,神色一正道: “我去瞧了布告金榜,具体发生何事我不知晓,但我明白…” “这碧霞山庄的大权、阀阅之位,早被岳、封两家瓜分殆尽。” “外姓人想在此地博取青云,难如登天!” 左慕仙倚着门框,脸颊苍白如纸,眸子却亮得灼人,望着他: “所以…” “走罢!” “随我回摘星门,内门四院,皆随你挑选,至于碧霞山庄…” 他嗤笑一声,吐出五个字来: “去他娘的吧!” 一声笑骂,带了说不尽的侠气与狂狷。 “呼…”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积郁多日的沉闷一吐而快。 他望向那白衣青年,微笑点头道: “好!” … 湖面。 一艘楼船劈波斩浪,疾驰向远方。 甲板上。 左慕仙双手负后,凭栏俯瞰江面,诉说那夜被追杀的过程。 “韦无生一路逐我出县,却并无杀心,出手看似凶狠,实则只是为了震慑,似乎…他不愿让我踏入城中。”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那日,我摘星门的听泉院主,恰好在云水湖深处垂钓灵鱼,我明明知晓此事,偏偏像被迷了心窍般,忘得一干二净…” 说到这,左慕仙脸上浮现一缕凝重,他转头盯向沈修寒: “于是,我逃回门中询问师尊…你可知晓师尊是如何说?” 沈修寒沉默片刻,轻叹了口气,道: “…命神通。” 左慕仙“啧”了一声,露出不出所料的释然模样: “你果然知晓…” “那夜,你在东夷岛外,将高服从岛中引出的手段,与命神通脱不开的干系罢?” 沈修寒望着江面,默然不语。 从左慕仙问出那句“你可知晓师尊是如何说”的时候,他便明白,对方对龙门引的来历起了疑心。 而左慕仙见此,心里也有了数,他拍了拍沈修寒肩膀道: “无论如何,你得记住了!” “若非到山穷水尽之时,万万莫要在任何人面前显露此法,而一旦施展…必须不留活口,以绝后患!” “否则,消息泄露出去,引得那些坐望云端的巨擘觊觎…” 他话未说尽,但沈修寒自然听明白了。 沉默片刻后。 沈修寒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过身,郑重地抱拳,道: “我明白了,多谢…左师兄指点!” 左慕仙闻言,表情微愣,看着沈修寒诚恳的面容,眼中肃穆瞬间褪去,放声大笑: “哈哈哈!” “好!就凭你今日这句师兄,我这身伤便算没白挨!” 话落,左慕仙一把揽过沈修寒肩膀,恢复惫懒模样,嚷嚷道: “走走走!不说这些了,随我吃酒去!” … 舱内。 烧鸡、酱牛肉、一盆热腾腾的鱼汤,配上一壶地干老酒。 边吃边聊间,左慕仙开始为沈修寒普及摘星门的情境: “我摘星门雄踞一方,内中承袭的镇派神功,名为摘星拿月万法总纲。” “以此总纲为根基,演化分设了四座大院,各擅胜场。” “其中,赤明院乃是门主正脉,主修拳脚掌法,行的是大开大合,刚猛霸道的路子;” “飞璇院则主修腿法与身法,讲究飘逸灵动,御风掠影;” “开阳院主修枪法与刀法,走的是沙场征伐的路数,最是重杀伐。” “而听泉院…主修的则是剑法与丹道。” 看沈修寒表情似有不解,左慕县毫不意外地笑了笑,道: “怎么,觉得奇怪?” “有点…剑乃是杀伐利器,丹则是养气炼药之术,这两者一刚一柔,一杀一动,似乎不太沾边。” “是不沾边,究其其根源,问题是出在听泉院的院主身上。” 左慕仙解释道: “闻院主当年是带艺拜师,而闻氏本就是丹道超群的世家,偏生闻院主又是个不世出的剑道奇才。” “一手剑元,力压同辈天骄,又身怀绝世医丹之术…门内索性便由得他去,这才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稍稍解释一番,左慕仙正色道: “执掌四院的院主,皆是步入罡劲,有名有姓的强者。” “你可思虑往哪院修行,届时,我直接送你过去。” 沈修寒闻言,几乎没做犹豫,便有了断决! 选听泉院! 原因有二。 其一,自然是为“青阳剑仙”传承。 听泉院习剑,是他唯一的选择。 其二,则是为修行资粮。 他背井离乡、前往府城,说到底,不就是为得资粮,以填补自身空缺的境界吗? 云水湖中,一、二阶宝鱼数量不少,只要耐住性子,费些时日总能有所收获。 可问题是… 一、二阶宝鱼炼出来的丹药,对明劲武者而言,固然是求之不得的大补之物。 但从他突破暗劲,明显感受到这些低阶灵丹吃下去,药效已远没有最初的效果了。 武道越往后走,耗费的资源便越多。 所谓明劲吃肉,暗劲吃药,正是如此。 摘星门位列府城四大势力,定有渠道获得更高阶丹药! 想到这,沈修寒看向左慕仙,沉声道: “左师兄,我想好了…就去听泉院!” …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十八日。 楼船又行了一日。 两岸一望无际湖景终于退去,渐渐多了屋舍、码头、市镇。 一个时辰后,终于抵达南乡府城! 由船首望去,远处城墙高耸,拔地数十丈,旗帜飘扬,不知比长云大了多少倍! 环城河道宽得惊人。 数条运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又在城外交错分叉,仿佛将南乡府托在一张水网上。 画舫、楼船、沙船、货船、乌篷… 各式各样的船,连绵数里,顺着航道,缓缓穿过一座足有十丈之高的青石水门。 水门两侧,守城士卒身披玄甲,按刀而立,目如鹰隼地审视着来往之人。 沈修寒感知之下,心头略震! 寻常守门的兵卒,都有明劲修为! 几个往来巡视、神色冷峻的领官,更是不折不扣的暗劲好手! ‘长云县的捕头,到了这里,怕是只能当个看城门的…’ 沈修寒心中暗暗嘀咕,对府城的底蕴有了更深的认识。 思量之间。 一阵锁链摩擦声响起,楼船缓缓停靠在人声喧嚣的码头。 第192章 星月湖,听泉院! 摘星门并不位于府城中,而是雄踞在城外一处湖中岛上。 因此,他们得先穿城而过。 左慕仙熟络招了辆双轴拉驭的马车。 马车轣辘。 沈修寒掀开墨绿色布帘,默默注视着窗外的府城盛景。 街道宽阔平整,皆是由上好青石铺就,足以容纳数马并行。 两旁建筑风格,与长云县内城那低矮的砖瓦房截然不同。 多是高耸至五六层的飞檐塔楼,鳞次栉比,直插云霄。 门楣牌匾字口鎏金、气势磅礴: 贺氏掌兵坊、霍氏丹阁、刘记剑铺… 每一个名号背后,都代表一个底蕴深厚的世家或势力! 沈修寒甚至在一条偏僻的街角处,瞥见一家挂着‘纪氏丹阁’招牌的小铺子。 虽说铺面不大,但能在寸土寸金的南乡府占得一席之地,已经极为不易了。 马车出了西城门,一路向西疾驰。 城郭的喧嚣被抛在身后,极目远眺,天边似是出现一线波光。 待至近前,漫天水气顿时扑面而来。 一座浩瀚的大湖,轰然浮现眼前! 天光破云,日光洒在澄澈湖面,点点碎金伴着微澜起伏,如万千星斗落入凡尘; 而到了夜间,此湖更能将那轮皎皎明月尽数拓入水中,完美无瑕,故而得名… 星月湖! 与云水湖一般,星月湖同样巨大无边,烟波浩渺,水域足有千里之广。 在星月湖靠南方向,散落着大大小小共计四十八座岛屿! 远远望去,诸岛或如巨龟盘踞湖面,或如利剑直指苍穹,水雾缭绕间,犹如一幅意境深远的泼墨山水画,在天地间徐徐铺展。 这,便是南乡府正道巨擘… 摘星门! 左慕仙领着沈修寒乘了一叶快舟。 清波荡漾。 不多时,便靠近一座葱郁苍翠的岛屿。 举目望去,岛上怪石嶙峋,飞瀑流泉。 漫山遍野种着不知名的灵药古草,微风吹过,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药香扑面而来。 古树掩映间,一座座古朴的青砖瓦舍,沿山势错落修筑。 听泉岛! 快舟靠向白石砌筑的僻静码头。 沈修寒随左慕仙刚踏上岛,密林中便闪出一道矫健身影。 那人身着蓝色号衣,腰悬长剑,行止间吐纳绵长,显然是在此处巡逻弟子。 “来者止步!” “此地乃摘星门听泉院,若无…” 话未说完。 忽地,那弟子话头一顿,待看清白衣青年面容,浑身剧震,忙恭敬躬身抱拳: “原来是左师兄大驾光临,恕师弟眼拙…” “不必多礼。” 左慕仙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侧身指向身旁的沈修寒,道: “这位是沈师弟,他持我的荐信,入本门听泉院修行。” “闻师叔那头,我自会去禀告,你且带他去登记入册、领功法、号衣令牌便是。” 听到是首席荐信,那弟子眼皮一跳,忙不迭地抱拳应道: “谨遵左师兄之命,雷俊定当办妥!” 交代完,左慕仙望向沈修寒,似乎想再叮嘱什么。 可他面色蓦然一变,偏过头剧烈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潮红。 “呼…” 左慕仙喘了口气,自嘲苦笑: “身子骨不争气,撑到此地已是极限…沈师弟,你且安心入门,若是遇上难事,可来赤明岛寻我…” “记住,是任何事!” 沈修寒闻言,心中划过一抹暖流。 他没有矫情,神色郑重地点头,双手抱拳,躬身一揖: “师兄大恩,修寒铭记在心!” “好!” 左慕仙颔首,笑着挥手:“我去了。” 一旁,那雷俊看的心中惊异莫名! ‘左师兄可是未来的门主继承人!’ ‘平日,他何时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弟子和颜悦色?’ ‘这姓沈的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心中震惊,反应却不慢,待左慕仙登舟,驶向赤明岛后。 雷俊原本严峻的脸上挂满热络笑容: “沈师弟是吧?真真是一表人才、器宇轩昂啊!来,跟紧师兄,咱们去登记,往后啊,便是一家人喽…” … 登记了修为、籍贯、年岁等信息,领了套藏蓝色的号衣,雷俊便带着沈修寒前往主事堂,顺路为他介绍听泉院中的格局情况。 山道两旁翠竹掩映,清泉叮咚。 雷俊一边走,一边热心地说道: “我听泉院名列宗门法册的内门弟子,共计七十七位,个个都是叩开暗劲的高手。” “不过,大部分师兄师弟都领了宗门分发下的差事,在府城或各处郡县,替宗门镇守门下矿脉、药田等产业,同时领俸修行。” “目前,真正留守在听泉岛的,约莫也就三十余位罢了。” 沈修寒闻言,心中暗暗心惊。 长云县中,武者一旦晋升暗劲,便能成为各大家族座上宾! 若投入世家中那便是客卿长老。 若自立武馆,亦是会大受追捧。 可这等强者,在听泉院中,竟只是寻常弟子的门槛。 光听泉院中,便足足大几十位! 若再算上摘星门其他三院… 嘶! 府城宗门的底蕴,果真恐怖。 雷俊浑然不觉沈修寒心思,继续道: “本院院主,他老人家踪迹向来神秘,除非门内大事,否则他很少插手岛上俗务。” “因此,真正执掌本院大小调度、刑赏大权的,乃是本院的首席大师兄,闻峥!” 谈及这个名字,雷俊脸上情不自禁地扬起了一抹傲然,语调都下意识拔高几分: “师弟方从下面县城过来,可知晓近年来府城发生的大事?” 沈修寒抱抱拳:“师弟孤陋寡闻,还请雷师兄指教一二。” 雷俊嘿嘿一笑,旋即四下瞧了瞧,压低嗓音,神色转为凝重: “不怕师弟知晓,近年来,广武府的魔道巨擘‘阴煞派’,行事愈发猖狂无忌。” “他们惯用魔功邪药,诱导修为陷入瓶颈之人;或是寿元将至无望破境之辈;亦或天生反骨、怀揣狼子野心的叛逆之徒。” “将其吸纳加入魔教,在各个府县隐秘设立分坛堂口,依托他们暗中散播魔道教义,煽动无知百姓,意图掘断我正道根基!” “广武府的碧梧门虽竭力遏制魔教,可魔势汹汹,他们也首尾难顾。” “周边数府的各门各派,忧心唇亡齿寒之灾,便纷纷派遣门内高手、天骄,前去驰援碧梧门。” 说到这,雷俊眼中泛出与有荣焉之色: “而咱们听泉院的闻师兄,在上月初,于广武府古渡县,以一柄三尺青锋,踏平了阴煞派的一处分坛!” “此役,闻师兄剑斩魔道堂主两位、香主六人,诛杀的喽啰魔徒更数以百计!” “只可惜,最后叫那坛主跑了去…” 他语气中满是惋惜,但那股子骄傲却怎么也藏不住。 沈修寒听得暗暗好笑,顺着话头抬手拱了拱,抬了一句: “不愧是首席大师兄,当真恐怖如斯…” “哈哈,那是自然!” 雷俊听了这话,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只觉这位沈师弟说话顺耳,越看越觉得顺眼,不由谈兴大发,兴致勃勃继续道: “所以啊,院主不管俗务,闻师兄又远在广武府除魔,目前代掌院中事务的,乃是本院二师兄…” 第193章 『飞瀑剑元』 岛心。 一座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的大殿内。 厚重殿墙将外界声音隔绝,使得内里显得有些肃穆深沉。 殿厅中央,一尊黄铜香炉中,正飘散出袅袅的安神檀香。 旁侧的紫檀木长案前,正端坐着一名身着黑袍的青年。 青年面容白净,长发用墨玉簪子一丝不苟地束起,薄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直线,透着一股冷肃之气。 此时,他正手执狼毫,批阅着各处产业呈递上来的账目。 忽地,殿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让黑袍青年眉头微皱。 刚放下笔,便见一弟子禀报: “贺师兄!” “雷俊师弟带了名新弟子,说是由赤明院左首席荐信入门…” “哦?” 贺师兄长眉一挑,眸中泛起讶异之色,他略做思索便道: “带进来吧。” “喏!” 不多时。 沈修寒与雷俊迈步走进殿厅。 双方依照礼数,互相抱拳寒暄。 随后,贺师兄接过雷俊递上的籍贯名册,翻看审视一番,面上露出赞叹笑意: “十八岁便辟开三处玄窍,不愧是能让左师兄亲自荐信的天才…果真不同凡响!” 贺师兄说着,偏头看向雷俊,宽声道: “雷师弟,此事我已知晓,劳烦你带沈师弟去将身份号牌与入门功法领了,再将门规戒律、日常条项告知于他,切莫遗漏。” “是,二师兄!” 雷俊忙领命,随后与沈修寒拱手告辞,转身退出大殿。 待到两人走远。 长案前。 贺师兄面上笑容逐渐敛起,他再次翻开沈修寒的名册资料,语气莫名地喃喃: “长云县…” “田骥!” 站在殿外,负责通禀的弟子,听到传唤忙低着头快步走进来,束手立在案前: “师兄!” 贺途南将名册往长案一掷,冷咐道: “你派人去一趟长云县,给我查一查这沈修寒是什么来头…” 田骥明显愣了愣,但他反应极快,毫不犹豫地抱拳领命: “途南师兄放心,师弟这就去办!” … 离开掌事殿,雷俊引着沈修寒往传功院走去,好奇地道: “沈师弟得了左首席荐信,却不入赤明,反而选咱们听泉院,想来若不是偏爱剑道,便是欲学丹道吧?” 沈修寒顺势拱了拱手,含笑应道: “果然瞒不过雷师兄,在下对剑法…确实略懂一二。” “哈,那你当真来对地方了!” 雷俊呲牙一乐,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听泉院虽主修丹、剑两道,但真要论起这剑道,在南乡四派中都属拔尖!” “你莫看那庆元剑楼、碧霞山剑脉的名头响亮,实则都是抱残守缺、拾前人牙慧的庸碌之辈罢了。” 提及这与摘星门齐名的两大势力,雷俊神色间不见半分敬意,反而略有不屑。 “庆元剑楼那门大衍庆元分化剑书名头是吓人,传闻是传承于大阳朝的古老剑法,可数百年来,他们愣是没一个人将这剑书练透,晋位真人…” “至于碧霞剑脉,如今更是拉跨!” “自封氏祖上的那位剑仙坐化,封氏一族仿佛被抽干剑赋,除了那位脉主封不刑,十多年来,连个悟出剑芒的天才都没有,当真是贻笑大方…” 雷俊说到这里,哼哼一笑,语气自得: “相比咱们听泉院的院主,他们什么都不是!” “十年前,院主他老人家一人一剑,剑挑南乡三派!” “凭借‘以剑养剑、以战养战’的大毅力,成功凝出飞瀑剑元,一举奠定南乡剑道第一人的宝座!” 嚯! 南乡剑道第一人?还有这么一出? 沈修寒闻言,心中暗暗咋舌: ‘这听泉院名不见经传的,却没想到竟是有高人坐镇啊!’ ‘不过…’ ‘这飞瀑剑元又是什么?剑元也分不同的名字规制?’ 沈修寒心生不解,当即出言请教。 “当然了!” 雷俊也乐得解释: “剑、刀、枪等杀伐之法,一旦到罡劲级别,便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真谛与玄妙。” “若是能将其修到圆满,便有机会自那万千招式中,淬炼出属于自己的剑元!” “譬如院主他老人家名震府城的飞瀑剑元,便是将本门的千浪飞瀑剑修至圆满,从而淬炼化生出的无上杀伐之法。” 说完,不等沈修寒发问,他便笑着道: “当然,新入门的弟子就别好高骛远去想什么千浪飞瀑剑了。” “按院中规矩,得循序渐进,先将千浪剑与大瀑剑两门剑法修成,方有一窥真传的指望!” “除了剑道,咱们院中还有诸多涉及炼丹、辨识宝药、乃至灵鱼钩钓的法门。” 说着,他言语间带上了一抹自豪: “沈师弟,你可莫要小看这旁道法门。” “我听泉院全因这丹道传承,地位才在宗门内高涨,甚至毫不逊色门主脉赤明院。” “究其原因,便是我听泉岛手握内外门两千余号弟子的灵丹、药膳供给大权。” “在摘星门中,上到长老下到真传,谁也不敢轻易恶了我们听泉院的人。” 沈修寒听闻此言,心中顿时恍然。 大丹、药膳对武者而言,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 听泉院本就有一位实力高强的院主,还掌握着全宗的丹药供给,地位不逊色赤明院,就不足为奇了。 可这时候,雷俊话却锋一转,叹气道: “但对我等寻常弟子而言,这也未必全是好事。” “丹道虽尊贵,可炼丹也需消耗大量灵药宝鱼,院主之所以常年在外,正是为寻觅年长宝药,或捕捉异种灵鱼。” “因此,院中新人的日常修炼,大多靠诸位师兄代为指点。” “沈师弟,你若修行剑道,可等闻师兄自广武府归来,再去请教。” “大师兄剑赋惊人,三年前已悟出剑芒,实力冠绝听泉,便是几位叩开化劲的老弟子,也不敢触其锋芒。” “若想学丹道,可去寻四师姐、五师兄,他们每隔七日,便在传法堂授课,传授辨药、控火真章。” 第194章 “剑气么…” 将这些修行纲要讲明后,雷俊又提及岛上的日常庶务。 新入门弟子,每月可领三粒基础的凝窍丹以助修行。 除此外,住宿、丫鬟、吃食用度,统统都得自己花钱。 日常修炼的丹药、宝器宝甲等,全部靠自己,宗门概不负责。 至于弟子的银钱从何而来,摘星门自然有其运转的门道。 其一,每月份发差事,派遣弟子看守门下矿脉、当铺等产业,领取一份俸禄; 其二,去主事堂接取各院长老、真传,乃至各大世家、县镇派发的悬赏任务; 其三,捕猎宝兽变卖、押送商货护镖、亦或协助地方缉拿大盗、查探无头凶案… 林林总总,全凭本事赚钱。 说话间,两人穿过一片繁茂翠绿的竹林,来到了一处修筑着矮墙篱笆的小院前。 雷俊示意沈修寒稍候,自己快步迈入院中。 待他再出来时,手里已多了几本书册,以及一块刻有“听泉·沈”三字的木牌。 “给,沈师弟,收好了。” 雷俊将东西一股脑递给沈修寒: “功法是本院的丹法闻氏丹道,还有千浪剑全本,足够师弟炼到暗劲后期。” 他又指了指木牌: “木牌是身份凭证,领丹药、接任务、结酬劳,皆少不得它,万万不可丢失。否则补办起来,可得费好大一番功夫。” “至于差事,则是每月统一分配,师弟这段时日且先静心修行,待到下月初,岛上自有差事交代于你。” 沈修寒默默听完,抱拳感激道:“多谢雷师兄提点,师弟记下了。” “嗐,说甚谢,入了听泉岛,都是一家人,师弟可自去那边租住小院,我还有巡岛任务,就不奉陪了…” … 送走雷俊。 沈修寒顺着指引寻到了租房管事。 花了三十两,缴清半年房租,沈修寒租了处两房一院的院子。 这价格,若是在长云县,已够买下一处地段不错的小宅了。 但在听泉岛上,只够半年房租! 就这,还是听泉岛地势广阔,修筑的瓦舍、院落极多,足以容纳近千人的缘故。 按那位租房管事的说法,这院子要放在南乡府城,少说也得卖大几百两银子! 价格是麾下诸县的几十倍之多! 好在,他并无在府城置办房产的打算。 打来井水,将几间久无人居的空房,里里外外打扫一番。 待收拾停当,沈修寒又下厨升火,做了顿简单热食。 填饱五脏庙,夜幕已然深沉。 屋内。 挑亮灯芯。 沈修寒取出那闻氏丹道,借着烛火,一页一页翻看。 册子里记载的,多是些晦涩难懂的炼丹理论,药理生克。 按照书中所述,只将整本书吃透,便可尝试着开炉,去炼制些基本的一、二阶宝丹。 沈修寒不过初步研习一二,暂未准备花费心思炼丹。 看了片刻,便将丹书收好,转而将那千浪剑平铺在案上,凝神观摩。 看了一会,他心底逐渐有了底。 这千浪剑论及精妙程度,与流云剑相差无几。 两门剑法都是给明、暗劲武者,用以夯实根基的下位武技。 而这,也是他目前所需要的! 暗劲期能修的功法、武技并不多。 让人眼前一亮的就更少了。 千浪剑是千浪飞瀑剑的下位功法。 听泉院闻院主,能依靠此剑法凝出飞瀑剑元,定然是有一定说法的。 沈修寒又眼馋那位‘青阳剑仙’的传承,需在三十岁前,领悟剑元… 所以,学习新剑法势在必得! “可惜从潭底得来的冰魄烟雨剑乃是罡劲级剑法,暂时无法修行…” 沈修寒轻轻摇头,不再多想,瞥了眼积攒的情报,刚好足够一次推演! 没有迟疑,他心思微沉,在脑海默念: ‘推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千浪剑,是否推演?】 ‘是!’ 下一息。 光阴凝滞。 清凉的夜风、摇曳的灯火,在这一刻仿佛陷入泥潭中, 一道淡金色的虚影,毫无征兆地凭空浮现在他的识海中。 虚影手持一柄古朴长剑,趺坐于一处浪潮汹涌、乱石崩云的百丈断崖之上。 四周怒涛拍岸,江水滔滔,那道身影衣袂猎猎作响,宛若亘古便伫立在惊涛骇浪之中的定海神针。 金色字迹如流星般在虚空中划过: 【第一年,你于断崖上临江观潮,倾听江水奔腾之音,强忍枯燥寂寞,每日挥剑万次,在你不懈的努力下,你的千浪剑步入小成。】 【第六年,你游历天下大江大河,观百川归海,在怒涛狂澜中领悟千浪叠压的浩瀚真意,你刺出连绵不绝的一剑,此剑一出,剑气如潮,你的千浪剑臻至大成。】 【第十一年,你试图让剑劲隔空伤敌,虽因底蕴不足失败,但你收获不小。出剑时,剑势宛若飞瀑砸落,一剑强过一剑,你的千浪剑终入圆满境。】 【第十五年,你观江河决堤、万潮归宗,领悟‘大浪淘沙始见金,千浪汇聚方成瀑’的真谛。】 【你持剑出招,劲力化作叠浪之势,一剑递出,力道层层叠加,后劲延绵无穷。你不知疲倦挥出四千三百九十六剑后,福至心灵,挥出一道大如浪头的气剑!】 嗡! 脑海中,持剑伫立的虚影豁然睁眼。 他手腕一抖,横剑平开扫出! 一抹大如船帆、裹挟着滚滚波涛与撕裂音爆的剑气,犹如自大海中脱困而出的怒龙,轰然劈向沈修寒! 唰! 刹那间! 沈修寒全身气势陡然变得锋利无匹,宛若历经万千锤炼的绝世神兵,散发着能切开世间万物的锋芒。 右手五指并拢,顺势在半空一抹,寒廪浮现掌心。 “铮!” 长剑出鞘。清越剑吟声响彻。 紧接着,一缕白如日光的璀璨剑芒,自剑柄处寸寸外溢,浮现在剑刃表面,将昏暗厢房耀得亮如白昼。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持剑轻扫。 “唰!” 一丝细微至极、薄如蝉翼的白色剑气,自寒廪的剑尖处轻轻飘飞而出。 剑气看似慢条斯理,实则快若流光,无声无息从书案上摇曳的火烛上一掠而过。 “嗤…” 烛芯发出细微爆鸣,连带着那一团豆大的灯火,在瞬间被一分为二,彻底熄灭。 而那抹微小、锋利、透薄的剑气,在划过烛火后,并未伤及后方墙壁木窗,而是缓缓散于空气中。 光明瞬息敛去,房内陷入黑暗中。 长久的沉默。 忽地,传来一声畅快而低沉的轻笑: “剑气么…” 第195章 家中来信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三十日。 连日来,沈修寒除却偶尔踱至岛岸观潮赏景、怡情养性,余下大半光阴,皆闭门不出,于小院苦修不辍。 体内第五处玄窍“会引窍”已近圆满,再过得十来日,便可着手开辟第六窍“迎香窍”! 清晨,薄雾如轻纱笼着庭院。 沈修寒渊渟岳峙,立于院中央,一套《千浪剑》练至收势。 剑锋归鞘刹那,空中犹有余音低鸣,沸腾的气血渐渐平复下来。 他自井中打上一桶凉水,兜头浇下,痛快冲洗一番。 正欲生火炊饭,院门忽被叩响。 “砰砰砰。” “请问,里面可是沈修寒沈师弟?” 门外传来一声清朗的问询。 沈修寒眉头微挑,行至门前,拉开门闩向外望去。 门外立着一名圆脸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着蓝衫,腰背挺直,神采奕奕。 沈修寒不露痕迹地打量一番,随即抱拳,客气中带着疑惑: “在下沈修寒,不知师兄是…” 青年爽朗一笑,拱手还礼: “在下南乡府刘氏刘崇,如今在丹堂当差,就住师弟隔壁,半年前被宗门派往洪福县驻守金髓矿脉,今日方才结差回岛,一回来便见师弟搬来,特来认个门,问声好。” 他言辞热络,不掩结交之意。 能入摘星门的弟子,不是背景深厚,便是天资惊人。 提前走动走动、混个脸熟,也是应有之义。 沈修寒心中恍然。 府城刘氏… 虽不及贺氏、霍氏那等百年大族底蕴深厚,但在广武府中,也算一方豪族了。 他曾在南乡府见过的刘记剑铺,便是刘家的产业之一。 于是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原来是刘师兄,快快请进,简陋之所,还望莫要嫌弃。” 刘崇却笑着摆手: “不了,不了,师弟在练功罢?看来我来得不巧,待我先去交了差事、取了俸酬,过几日再请师弟吃酒,届时再好好叙话。” “也好,那便依师兄,师兄慢走…” 寒暄几句,送走刘崇。 沈修寒转身回屋,简单用了些饭食。 膳毕。 盘坐榻上。 摸出《四海连心碟》,置于掌中观看。 碟心处。 除了代表他自己的光点之外,只有一个若隐若现的白点,汇聚其上,微微闪烁。 看方向是长云县纪宁的那枚。 至于萧武、韩礼、王麟等人,却统统不见了踪影。 沈修寒猜测,应是相隔太远,这宝贝感应不到的缘由。 收好玉碟,又将《青凨剑阵》摸出来,细细摩挲。 这剑阵虽妙,可一旦元石耗尽,便与凡铁死物无异。 事实上,他手中倒还剩一枚元石,便是嵌在《水石迷阵》后头的那颗。 只是那枚元石历经消耗,元气十不存一,若换镶到这剑阵上,怕是连两道剑气都催发不出。 “威力虽大,但消耗也不小。” 沈修寒摇摇头,将阵盘收回储物袋。 他如今已然悟出剑气,操御自如,远非这死物可比。 而这《青凨剑阵》自铸成之初,便似被人锁死了上限。 剑气威力虽大,却死板僵硬,远不及他自行悟来的剑气灵动多变。 于他而言,此物效用已大打折扣。 “不过…” “日后若能得些元石,留待沫沫长大习武,给那小丫头当个护身底牌,倒是不错。” 正思忖间,院门再次被叩响。 这回来的是宗门的驿使。 沈修寒自碧霞山庄转投摘星门,自然要知会家中。 十日前,他特意遣出三封书信,分送家中、梅院与纪氏,道明缘由。 而今,三边皆有了回音。 梅院回信出自师父之手。 信中提及: 沈修寒离去后,江青虹亦生出离意,欲前往碧梧门梅山一脉深造。 长云县终究是一洼浅水,年轻一辈修至暗劲便已凤毛麟角,偏安一隅,极易消磨心气。 故而,即便得了《金雕扶摇功》,江青虹仍向往去广武府的大风大浪里闯荡一番。 “雷俊说广武府魔道猖狂,碧梧门首尾难顾,师姐此时前往,也不知是好是坏…” 沈修寒思索片刻,决定在去一封信,提醒师父与师姐一番。 而纪家的信则是纪宁写来的。 他先是感谢沈修寒的救命之恩,又言明伤势已愈大半。 信中顺带提了句,纪雪已叩开血门,踏入明劲,若有跑腿杂事,大可唤她去办。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张面额百两的官制银票,显是纪家心意。 沈修寒心中明悟。 这是托付他代为照拂无极院的纪雪、纪瑶姐妹。 至于最后一封来自家中的信,让沈修寒不禁哑然失笑。 信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左跑右爬,一瞧便是沈沫沫写的。 满纸塞满了“甚是想念”、“锅锅快些回来”、“沫沫听话”之类的稚气呓语。 沈修寒默默读着,嘴角不知不觉泛起一丝温暖的弧度。 … 与此同时。 掌事殿,檀香袅袅。 田骥快步走入,瞧见正垂首闲适饮茶的青年,低声禀报: “途南师兄,去长云的人回来了。” “哦?如何?” 贺途南掀茶的手微顿,语气淡漠。 “经查,沈师弟出身贫寒,此前拜在一家名唤梅院的武馆习武,同时,他还在长云县纪府担任挂职…” “纪府…”贺途南倏然抬头,眼中精芒暴涨,“可确认了?” 田骥深知贺途南与纪家近来的恩怨,当即神色一凛,肯定道: “千真万确!据说,沈师弟还救过那纪府的天才纪宁一命,双方关系莫逆!” “哼…难怪!” 贺途南重重将茶盏扣在案上,冷哼一声,面色阴鸷: “我说那纪府怎地如此大胆,敢断了我家的年例孝敬,原来是觉得我家不肯出力,打算在摘星门培养自己人…” “想得倒美!” 他霍然起身,负手而立,嘴角挂着冷笑: “敢把爪子伸到听泉院来,当我贺途南是死人不成?” “田骥!” “师兄!” “你记一下,我作如下吩咐!” 田骥闻言,忙恭敬躬身,做倾听状。 “三日后,宗门分发差事,届时你动用勤务堂的关系,将那沈修寒调去太和县、潭西县,或者临桂县一带!” “那地方如今灾祸连连,阴煞派分舵贼子更是出没无常…” 贺途南说到此处,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毒辣杀意,森笑道: “我倒要看看,这位纪家寄予厚望的沈师弟,可有机缘在我摘星门里成什么气候!” 田骥闻言,面色微变,低声提醒道: “途南师兄…那沈修寒,是得了赤明院左首席的荐信来的。” “……”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第196章 分差日,终于到来! 贺途南面上冷笑骤然僵住,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卡在喉间。 方才只顾宣泄对纪家的怒火,一时上了头,竟忘了这一茬。 经田骥提醒,贺途南面上有些挂不住,忍不住抑怒道: “左慕仙…怎么会和一个长云县的泥腿子扯上关系?” “这…师弟也不清楚。” 田骥苦着脸,微微摇头,道: “但听雷俊师弟说,左首席对此子甚是关照,甚至放言,无论何事,皆可随时去赤明院寻他解决。” 掌事殿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贺途南立在原地,面色青白交替,胸口起伏数下。 面对纪家,他能生杀予夺;可面对左慕仙,便是他身后的贺家,也得掂量掂量。 沉默良久,贺途南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哼道: “既如此…那便给左慕仙一个面子,将他调去大茂县!” “那地方偏僻穷苦,送过去晾他半载,顺便敲打敲打,让他莫要与纪家走得太近,自误了前程!” “贺师兄,可是…”田骥欲言又止。 贺途南眉头一皱: “还有何事?” 田骥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 “那位沈师弟,也并非全无背景,他武馆中的师父,日前已叩开化劲,方一突破,便单枪匹马,手刃了纵横云水湖的大寇段枭…” “化劲!?” 贺途南面色微变,有些难以置信:“一个县城的土武馆,也有化劲心法?” 与明劲、暗劲不同,化劲一关所修习的,已不是单纯的桩功,而是心法! 南乡府各大宗门愿意将桩功、武技散播出去,以此广纳四方天才为己所用。 唯独对于化劲心法,向来是严防死守,绝不轻传。 正是因为化劲武者的战力,与明劲、暗劲可谓天差地别! 即使在南乡府,化劲武者也各个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哪怕是贺家、霍家两大地头蛇,也得高看一眼! 贺途南在殿内缓缓踱步,脸色阴晴不定,脑海中念头飞转: ‘化劲…也就意味着,那沈修寒可能也有化劲心法…’ ‘我若将他扔去那偏僻之地,必会恶了他,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树一大敌?’ ‘可是…那纪府是个难得没背景,却富得流油的肥鱼!’ ‘船队商号一年利润怕是不下千两,送到嘴边的肥肉,我贺途南岂能放过?’ ‘该如何是好,才能两全其美?’ 正当贺途南百般权衡之际,一直察言观色的田骥忽低声道: “师兄可是在想一个…既能置身事外、不得罪沈师弟,又能让他分心、无暇顾及纪家的法子?” 贺途南眉头一挑,目光瞥向他:“你有妙策?别卖关子,说来听听。” 田骥嘿嘿一笑,凑前一步,悄声道: “我听从长云回来的人提过,那位沈师弟乃是打渔人出身…” 唰! 闻言,贺途南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你是说…宝鱼塘?!” …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三十日。 分差日,终于到来! “沈师弟,快些,莫要误了时辰!” 一大早,刘崇便兴冲冲来叩门,拉上沈修寒前往勤务岛。 昨日,刘崇兑了差事、领了俸酬,便做东请沈修寒在岛上酒肆痛饮了一番。 推杯换盏间,两人关系自然拉近不少。 这摘星门内,除了左慕仙,再算个雷俊,沈修寒能说得上话的,也只有刘崇了。 与其他弟子平日虽偶有照面,大多不过是点头之交。 轻舟荡漾,两侧碧波如洗。 桨声欸乃,搅碎一湖天光。 沈修寒伫立船头,放眼望去,四周江面影影绰绰,竟有数十艘大小舟楫并驾齐驱,朝勤务岛而去。 刘崇摇着橹,指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岛屿,大声喊道: “沈师弟,快到了,那就是勤务岛。” 勤务岛码头上,已泊着七八条小船,各色身影正拾级而上。 船篙靠岸,两人系舟登岸,往前走了一阵,来到一处石殿前。 殿外早已人头攒动,摘星门四院弟子汇聚于此,相熟的围成一个个圈子,互相拱手招呼,谈笑风生。 “沈师弟,瞧那边。” 刘崇胳膊肘轻碰沈修寒,充当起向导,低声指点: “身穿黄色号衣的,便是宗主脉赤明院的人,一个个傲得紧;” “那些红黑相间劲装的,则是开阳院那帮莽夫;至于那些…” 说到这,他嘿嘿一笑,朝沈修寒眨了眨眼:“那些身着月白长袍的,便是飞璇院的同门了。” 沈修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素白之中,多是身姿曼妙、面容姣俏的女弟子。 她们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叽叽喳喳轻声说笑,宛如万绿丛中的一抹春色。 莺声燕语清脆动听,引得周围男弟子频频侧目,大饱眼福。 不过,沈修寒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美色虽好,可在这弱肉强食的宗门里,实力才是立身之本。 正在这时,勤务堂朱门轰然洞开,四队八名神色肃穆的弟子鱼贯而出,分列两侧。 “四院弟子,速来殿前依序排队!” 一道裹挟着气劲的喝声响彻殿前。 话音刚落。 原本嘈杂的人群顿时如潮水涌动起来。 “走吧,沈师弟,咱们也去排队。” 刘崇恋恋不舍从女弟子们婀娜的身段上收回目光,拉着沈修寒朝前头挤去。 勤务堂前,四条长龙很快排得笔直。 沈修寒缀在刘崇身后,随着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前方长案后,几名神色冷淡的勤务堂弟子正襟危坐,手里狼毫疾书,不断核验着递上来的墨玉名牌,分后翻看卷宗分派任务。 “飞璇院季菲璎,分发至‘宝兽园’偏殿,负责饲育二阶宝兽‘火纹雕’。差事半年,每月俸银三十五两,另赐‘炼劲丹’两枚,无故不得擅离!” 台下一名女弟子面露喜色。 这差事虽有些气味,但胜在安全,俸银也足。 “赤明院路远,分发至‘百兵阁’地火房,担任炼器拓印学徒。差事半年,每月俸银三十两,另赐‘拓窍丹’两粒,若有宝器损毁,照价赔偿!” 唤作路远的青年面无表情地接过令牌。 炼器房地火燥热,极其损伤气血,算是个苦差。 “听泉院钟策毅,分发至‘清原镇’,坐镇宗门凡俗药产,差事半年,每月俸银三十二两,另赐‘精血丹’两枚。若遇外敌,长信示警!” 听到这差事,那叫钟策毅的弟子顿时长叹一口气,满脸颓丧。 凡俗小镇油水稀少,又远离宗门核心,属于最不受欢迎的差事之一了。 “开阳院苏青,分发至‘洪福县’黑铁矿脉,担任监矿执事…” “飞璇院林悦,分发至‘百草堂’药圃,负责挑拣、烘焙一阶灵草…” 大殿前。 众态尽显。 有人分到清闲安全的好差事,喜形于色; 有人被发配到边远苦寒之地,只能面无表情地自认倒霉; 更有甚者,分到了危险系数极高的巡哨差事,长叹不止。 很快,便轮到了刘崇。 执事弟子接过他的令牌,翻看案头的条子,高声念道: “听泉院刘崇,分发至南乡府城外事堂,协同坐镇宗门商号。差事半年,每月俸银四十五两,另赐‘拓窍丹’三粒!” “多谢师兄!” 刘崇一听,顿时眉开眼笑。 府城乃是繁华之地,坐镇商号的活计不仅安全,还能时不时回家一趟,堪称肥差。 他喜滋滋地接过差事令牌,还不忘回头给了沈修寒一个“祝你好运”的眼神。 紧接着,便轮到了沈修寒。 第197章 宝鱼塘,千池岛。 将身份木牌递上前,待执事弟子核验完毕,那弟子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 “听泉院沈修寒,分至千池岛‘宝鱼塘’,领巡守、捉鱼一职,差事半年,每月俸银四十两,另可从塘中捉宝鱼一条!” 话音方落,原本喧闹的大殿前骤然一静,周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 有讶异,有惊奇,但更多的是怜悯。 “宝鱼塘?怎地把新晋弟子往那火坑里推?” “嘿,你这话说的,合着就该老弟子去那破地方?” “是喽…这几年被送去捉宝鱼的同门,哪个不是抱怨连天?年年无人愿去,怕是只能哄骗新入门的去了。” 人群外。 原本分到府城而乐不可支的刘崇,脸上笑容霎时一滞。 待到沈修寒平静地拿着差令走出来,刘崇一个箭步上去拉住他,焦急道: “沈师弟,怎地将你分去宝鱼塘了?那地方向来是老弟子才担得起的差事…走走走,随我去问一问,指不定是把你名册搞错了!” 瞧着刘崇火烧眉毛的模样,沈修寒却神色莫名,他反手拉住刘崇,打断道: “师兄莫急,可否与我说说,这宝鱼塘是个什么去处?” “哎呀,你真是不知其中厉害!” 刘崇急得拍大腿,拉着他走到一处树荫下,叹气连连: “宝鱼塘位于东面的千池岛,靠近府城淮河水系,名义上叫鱼塘,实则是一处方圆几十里的水域!” “那水域里头,皆是我摘星门豢养了数百年的宝鱼!” “其中一、二阶数不胜数,甚至不乏三阶、四阶大货!”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几分: “可宝鱼有灵,不仅机警,有些还身怀吐箭伤人的法门,哪是那般好捉的?” “最要命的是…每逢门内丹阁、药堂下令取鱼炼丹,时间给得极紧,索要的数目又大。捉鱼人为凑齐数量,整日泡在水里,连修炼的功夫都腾不出来!” 刘崇微微摇头,语气愈发沉重: “咱们听泉院就有一位师姐,被分去宝鱼塘,愣是当了半年的渔夫,根本无暇习武!” “最后,还因没捉够宝鱼数量,半年俸银足足被扣了一半…” “正此,这宝鱼塘门内人人视为畏途,根本无人愿去,你若不赶紧去勤务殿换了这差令,这半年可就荒废了!” 说着,刘崇拉起沈修寒就要往里闯。 “欸欸欸,刘师兄,莫急,莫急。” 沈修寒失笑拉住他,摸摸鼻子,笑容略带着些微妙道: “师兄不知,师弟本就是渔户出身,对捕鱼这档子事,倒也算得上…略擅一二!” 刘崇哪里肯依,又劝了几句。 可见沈修寒态度坚决,也只能一甩袖子,长叹一声: “唉,你啊!当真想好了?不改令?” 沈修寒微笑:“放心吧师兄,师弟心中有数。” 好说歹说,沈修寒总算熄了刘崇改令的念头,一同乘上船,往听泉岛赶去。 路上,刘崇告知了他一些规矩。 新弟子接到差令,须在当日赶去差事驻地报到,以熟悉环境; 老弟子则可以多歇息准备几日。 所以,待送刘崇回了听泉岛,沈修寒连船都没下,径直摇橹往那千池岛而去。 … 千池岛。 岛如其名。 古木参天,岸线蜿蜒曲折,大大小小的水塘星罗棋布,嵌在嶙峋怪石与苍翠林木间。 方一上岛,便远远望见岛心高旷处,立着一座铁木搭建的百尺瞭望塔。 沈修寒拾级登塔,宝鱼塘的管事段红绫正伫立高台,凭栏远眺。 此女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量高挑,一袭赤明院的鹅黄劲装裹在身上,将那饱满修长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容轻犯的气势。 她接过差令,目光扫过,柳眉登时微微倒竖,冷声道: “听泉院的新弟子?勤务堂真是愈发过分了!如今丹阁催鱼催得正紧,新弟子连宝鱼习性都摸不透,送过来能顶甚用?” 言罢,她也不给沈修寒开口的余地,烦躁地挥挥手道: “近来正值宝鱼交合期,本管事需亲执瞭望台,不得分神。” “你顺道往北走两里,有几座竹屋,自己挑一间住下,稍后自会有人前去,替你解惑岛上条例,且下去吧。” “多谢师姐相告。” 沈修寒神色如常,抱拳一礼,随即转身下塔,朝岛南行去。 未走多久,便瞧见林荫深处掩映着几间竹屋。 屋脚爬满青苔,好在还算干爽。 他随意挑了一间无人居住的,推门而入,稍稍打扫一番。 接着撩开衣襟,坐在有些生凉的竹榻上,目光透着思索。 段红绫方才的焦躁,倒也不难理解。 如刘崇所言,宝鱼灵智已开,极难捉拿,而门内丹阁、药堂催逼又急。 段红绫身为管事,自然盼着来的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否则,一旦差额过大,宗门怪罪下来,她这管事首当其冲。 ‘不过…’ 沈修寒摩挲着下巴,眼神微眯: ‘这宝鱼塘不受弟子欢迎,而我持左慕仙荐信入门,在有心人眼中应当不是秘密。’ ‘明知道我背后站着左慕仙,却还是将我塞进宝鱼塘…莫不是有人在故意针对?’ ‘又或者说…是我想多了?勤务殿当真是公平分配差事,我来宝鱼塘,不过巧合而已?’ 宗门中的蝇营狗苟,从来不会比世俗间少。 这抹疑虑只在沈修寒心头盘旋一瞬,便被坚决所取代: ‘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用情报探测一番便知晓了!’ 想到这,他收敛心神,正欲开盒时… 忽地! 竹林外,两道脚步踩枯枝败叶上,发出沙沙声响。 紧接着,一道略显沉闷的男子声音响起: “里头可是新来的沈修寒?” 沈修寒起身推开竹门,往外望去。 门外竹径上,并肩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约二十出头,衣衫随意挽着,前襟和袖口粘着泥点,手里攥着张乌黑大网,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躁郁。 女子则干净许多,一袭翠绿罗衫,青丝轻挽在脑后,眉眼温婉,相貌姣好,只是面颊上略有疲惫之色,凭添几分柔弱。 第198章 捉宝鱼有那么难? 见到沈修寒,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硬邦邦道: “开阳院卢照元,这是拙荆宋柔,飞璇院弟子。” 卢照元语速极快,带着一股不耐,连寒暄都没有,直奔主题: “我受管事之命,向你介绍岛上规矩,顺道划分你负责的水域。” “规矩只有两条,第一,若无捕鱼任务下发,你便负责巡视水域,眼睛放亮些,被外面毛贼溜进来偷摸走一两条宝鱼,到时唯你是问!” “第二,若门内下了任务,无论你是闭关还是修炼,立刻放下杂事,以最快的速度将宝鱼凑够数目,若期限到了,鱼获对不上账,严惩不贷!” 说完,卢照元随手指了指北面方向: “从此地往北走到岸边,有一排竹屋,里面有六个负责打杂的外门弟子,那一片方圆二十里的水泽,往后便归你管了,告辞!” 一番话交代得如竹筒倒豆子。 说完后,卢照元连片刻都不愿多待,转身便往竹林走去。 而那唤作宋柔的女子见状,俏脸浮现无奈,略显歉意望向沈修寒,解释了一句: “师弟莫怪,夫君他…唉,负责捕捞的宝鱼迟迟凑不足数,方才又被管事训斥,心情不美,并非有意怠慢…” 沈修寒闻言,无所谓一笑,拱手道: “师姐多虑了。捕捉宝鱼本就不易,卢师兄的难处在下自然省得。” “多谢师弟体谅。”宋柔默默颔首。 她顿了顿,美眸中闪过一丝犹豫,贝齿轻咬下唇。 纠结片刻,最终还是莲步轻移上前,自怀中取出一本薄册,低声道: “师弟初来乍到,不知捉宝鱼之难,若无头绪,怕是要吃不少苦头,这本册子…是我闲来无事整理的各类宝鱼习性、偏好的诱饵,以及在何地、何时出没多些。” 她将薄册递过,继续说道: “不过…北侧那片水域我去得极少,所以里面的消息不算详尽,还望师弟莫要嫌弃。” 沈修寒神色微动,双手接过那本犹带体温的薄册,郑重道: “师姐哪里的话,此举当真是帮了师弟大忙,在下受之有愧!” 宋柔没有多说什么,轻轻点点头,便扭动着丰腴的腰身,追着卢照元的背影去了。 竹林深处。 微风拂过万竿修竹,发出一阵阵沙沙轻响。 卢照元面无表情地抱肩候在那里,见宋柔低头走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怎么?瞧着那刚入门的小崽子细皮嫩肉,看上人家了?” “夫君…你莫要胡言乱语!” 宋柔面颊一白,旋即涨得通红。 她美眸含怒,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得跺脚道: “我是听管事说沈师弟方才入门,忧心他凑不上渔货,不过是顺手帮一帮罢了…” 说到此处,她眼中怒意渐褪,取而代之的是失望与心酸,声音也低了下去: “师兄…夫君!你怎地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了?你初入内门、意气风发的时候,不也是这般乐于助人,结交知己友人的吗?如今怎么…” “友人?哼!” 不待她说完,卢照元便冷哼一声,眼中暴出浓烈扭曲的恨意,面上肌肉都在抽搐: “你是说庞立德,还是赖安?!” “那张九阳如此折辱于我,将我发配到这宝鱼塘,我那两位所谓的‘好兄弟’,不仅不施援手,反倒在暗中出谋划策,帮着张贼想方设法要把你…哼!” 卢照元眼里闪烁浓烈的森寒,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肉里,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这世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挚友亲朋、什么背景关系,通通都是虚的!” “在这摘星门里,只有自身修为,才是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刀!” “张九阳以为将我按在千池岛,我便向他叩首认错、献妻投诚?哼!痴心妄想!” “且等着吧…老子会教你后悔的!” 言罢,卢照元浑身带着凛冽的杀机,大步朝林外走去。 身后,一滴晶莹的清泪终于顺着宋柔温婉的面颊淌下。 她垂着首,无声地抹着眼泪,默默跟在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之后。 … 竹屋门槛前。 沈修寒目送那抹翠绿消失在绿障深处,方才缓缓垂首,翻开手中那本薄册。 薄册中,密密麻麻满是娟秀字迹,纸页间隐隐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子幽香。 “草灵鱼,一阶宝鱼,体小速快,喜午时阳炽出没于水草下,需匿气敛息,耐心蹲守,十网可捉得一二…” “墨尾鱼,一阶宝鱼,体黑,喜吞矿砂,性机警,察觉异状会喷吐腐蚀毒雾,以三人合围,成率最高…” “寒梭鲟,三阶宝鱼,形如飞梭,出没无常,偏爱晨晓大雾时捕食,能吐冰刺,较凶险,难捉。” “……” 沈修寒翻看了几页,发现里面记载的多是一、二阶宝鱼。 至于三阶宝鱼,仅有寥寥二三种,且语焉不详。 想来也是… 即便是云水湖上那些捉了一辈子鱼的老渔把式,穷极一生也难摸到几条宝鱼的影子。 摘星门弟子虽是武者,能耐大上许多,可面对这水下灵物,同样头疼不已。 不过……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他返身回到房间,将薄册收好,坐在竹榻上,心中微动: ‘情报!’ 【本日情报已开启】! 霎时间! 整整七八条淡金色的字幕,如瀑布般在他眼前倾泻而下! 【情报:正北八里水瀑下,伏有一条雷纹鳜,三阶宝鱼,每日辰时会巡游至瀑潭边缘,届时可诱捕。】 【情报②:东北五里芦苇荡水道下,有“玉脂鲤群”游弋。一阶宝鱼,肉质洁白如玉,乃制药膳上佳之选。此鱼喜阴畏光,正午潜于泥底,待酉时日落,方成群出穴觅食。】 【情报③:向南一里浅滩礁石下,有“银背鱼”出没,此鱼二阶,背如流银,喜追逐月光映水之影。】 【情报④:往西三里,沉潭深处藏一条四阶宝鱼“赤鬃鲶”,此鱼近年吞食矿脉残渣,腹中已结出“铁砂丹”,若得之,可作炼器辅材。】 【情报⑤:……】 【情报⑥:……】 一连六条与宝鱼相关的情报,密密麻麻在沈修寒眼前铺展开来。 其中有一阶鱼群,有两尾二阶宝鱼。 甚至还有一条是他最初在云水湖捉到的银背鱼! 除此之外,更包含一条四阶宝鱼! 沈修寒目光顺着竹窗往外扫去,视线所及的远处水面上,一道道唯有他才能看见的淡金色光点正忽隐忽现,宛如九天星河坠入大江。 “啧…” “门内人人视这宝鱼塘为火坑,说什么抓鱼难如登天,倒也未必见得嘛…” 牢沈很是无耻地想道。 第199章 张九阳的恶癖 而当沈修寒目光落在第七条情报上,面上笑意顿时微凝: 【情报⑦:听泉院贺途南,因恼怒纪家断缴年例孝敬,意欲吞并纪家产业。又因担忧你与左慕仙相识,会影响其谋划,故而动用关系将你送入宝鱼塘,教你无暇分心纪家之事。】 沈修寒瞳孔微缩。脑海浮现出当日在掌事殿见到的那青年。 ‘贺途南…原来,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个名字,沈修寒自然不会感到陌生。 彼时,王玄阳曾在酒楼邀他改投王家,言语间暗示,罗家欲对纪家商号船队动手。 沈修寒当夜便将这消息告知纪疏影。 而贺家又是纪府重金请的靠山。 于是,纪疏影立刻修书向贺家求助。 可贺家收钱时一点都不客气,但在关键时候却装聋作哑。 此举惹怒纪疏影,她当即便断了贺家的年例孝敬。 原以为这桩恩怨已经结束了…如今看来,这贺氏从一开始,便目的不纯啊! “贺途南…” 沈修寒将这名字默默记在心中,旋即看向了最后一条情报。 可当看完情报内容,即便是沈修寒也不禁神情一震! 【情报⑧:开阳院首席弟子张九阳癖好人妻,眼馋卢照元之妻宋柔已久,更喜行‘夫前目犯’之恶癖,数次以宝丹、法器诱惑、逼迫卢照元,后者惊怒交加,断然拒之。】 【张九阳大恼,又忧卢照元在门内人缘甚广,未敢做绝,只动用人脉将卢照元贬入宝鱼塘,欲借苦役责罚,逼其屈服同意。】 【卢照元在打压与屈辱下,心中憋屈愤恨至极,月旬前偶然结识‘苍梧六魔’之一翁桧,两人各怀鬼胎,暗中达成交易。】 【由翁圭提供宝丹,换取卢照元从摘星门宝鱼塘中窃取的宝鱼,七日一换,以损公肥私之法暗中积蓄实力,图谋报复。】 【注:第三次换取日期在十日后!】 竹屋内。 针落可闻。 沈修寒看完情报,好半晌后才忍不住咂舌,啧了一声: “真是…好大的胆子!” 开阳院的首席张九阳不需多说,仗着身份横行霸道,活脱脱一个色中饿鬼! ‘而卢照元虽是个可怜人,但…’ ‘可怜归可怜,叛门窃鱼一事,已是彻底越过了宗门底线!” ‘更何况…’ ‘与他勾结的对象还是苍梧六魔!’ 沈修寒虽对苍梧六魔了解不多,但此等凶名赫赫的恶徒,他多少也听说过名头。 这六人皆是沧州出身,常年活跃于广武府治下苍梧县一带。 他们杀人放火、奸掳烧杀,无恶不作,是切切实实的魔道之徒! 甚至… 坊间有传闻,言这六个魔头已悄投了魔门大宗阴煞派! 卢照元此举,已不是单纯的偷摸拐骗,而是勾结外魔、资敌叛门的滔天大罪! 在摘星门这等名门正派里。 此罪一旦被宗门察觉,不仅卢照元自己必死无疑,连带着宋柔也难逃株连。 ‘十日之后,第三次交易…’ 沈修寒手指轻叩窗棂,脑海念头运转: ‘该如何做?’ ‘直接告发卢照元?’ ‘不可…’ ‘门内可是有执法堂的!’ ‘我一个初来乍到的新入门弟子,是如何知晓卢照元与魔道之人有勾结?’ ‘倘若说不清消息来源,不仅难立功,反而会引火上身。’ ‘此乃下策!’ ‘或是装作不知情,冷眼旁观?’ ‘可通魔事大,万一东窗事发,执法堂定会封锁千池岛,进行严密的排查,就算我与卢照元毫无关联,也必然会被看管盘问。’ ‘届时错过福地开启可就不妙了!’ ‘嗯…同是下策!’ ‘看来…’ 沈修寒目光微闪,轻叩窗棂的手一滞,随即缓缓收紧: ‘只能找机会宰个魔崽子,洗脱嫌疑的同时,再立一功了!’ …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三十一日。 清晨。 岛心竹楼二层。 水汽氤氲,弥漫整间浴房。 “淅沥沥…” 段红绫倚靠在黄杨木桶中,纤手兜起一捧温水,顺着白皙莹润的香肩缓缓浇下。 竹窗半敞,正对着星月湖浩渺烟波,隐约有水鸟掠水而过,鸣声清越。 本该是惬意悠闲的晨光,可段红绫那双柳眉却紧紧蹙着,眉间挂着化不开的忧躁。 “三十日内…要上缴一百尾一阶宝鱼,二十尾二阶宝鱼…丹阁那帮老不死的东西,当真是疯了!” 她掰着指尖盘算片刻,面色愈发难看: “如今还差六十九尾一阶、二十四尾二阶…距离期限不过二十来天,差得远!差得太远了!” “呼…” 段红绫长舒一口闷气,惊人的饱满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可她的目光却逐渐狠辣起来。 ‘我已三十三岁了…若三十五岁前,不能叩开化劲,便得按照门规脱离内院,发配到外门,或者世俗产业去当个管事。’ ‘一旦离开宗门核心,这辈子,恐怕再无突破化劲机缘…’ ‘这宝鱼塘掌事位置虽艰难,但俸银与赏赐也是极高。’ ‘若能完成此番任务,加上我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定能兑换一粒闻院主亲手炼制的冲脉升气丹!’ ‘我宁愿死在叩关之中,也绝不要庸庸碌碌地过完一辈子!’ 她贝齿紧咬下唇,美眸霍然睁开,眼底泛起一抹决绝: “看来…” “得给底下那帮废物加一加担子了!” 就在这时,楼外传来呼唤声:“师姐,几位师兄都已经赶过来了。” … 天色尚早,晨雾未散。 一早,沈修寒便被外门弟子唤来岛心,说是管事有令传达。 等他到达时。 卢照元与宋柔已先一步候在那里。 前者目不斜视,面沉如水,仿佛压根没瞧见他这个人。 宋柔站在卢照元身后,碍着丈夫在侧,也不好出声搭话,只悄悄弯了弯唇角,递来一抹温婉笑意。 沈修寒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回应,随即将目光移开。 不消片刻,另外两名内门弟子也相继赶来。 二人皆是男子,一个身形敦实、肤色黝黑,名唤胡戎;另一个瘦高如竹竿,面容寡淡,唤作席淮。 众人到齐后,段红绫方才推门而出。 第200章 “运气罢了。” 她显是刚沐浴过,青丝还未干透,发梢凝着细密水珠。 与昨日那袭鹅黄号衣不同,今日她换了一身素白常服,腰间束一条墨色丝绦,愈发衬得身段窈窕玲珑。 湖风穿林而过,衣袂向后拂荡,薄薄布料贴在身上,将饱满婀娜的曲线勾得纤毫毕现。 好一个极美的女子。 只可惜… 她一张口便将其毁的干干净净! 段红绫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最后落在卢照元身上,柳眉倒竖,劈头便是一句: “卢照元!” “昨日上缴的宝鱼数目,你可心中有数?欠了多少尾,用不用我当众替你数一数?” 卢照元眼里莫名的情绪一闪而逝。 可面上却堆出羞愧之色,垂下头,一言不发。 见他这般模样,段红绫轻蔑地哼了一声,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又冷又厉: “都给我听好了,由于宝鱼缺口太大,在拖延下去,决计达不到丹阁要的数目!” “从今日起,所有人捕鱼时辰延长两个时辰,旬休取消。” “本管事亲自督阵,谁若拖后腿,休怪我不讲同门情面!” 话音落下,满场鸦雀无声。 众人都看得出她正在气头上,哪个敢触霉头?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闷声默认下来。 “卢照元,你夫妇二人,十日内必须上缴三十尾宝鱼,不论品阶!” “若做不到,你便给我去外头花钱买鱼填补数目,听明白没有!” 卢照元一声不吭,面色铁青地抱抱拳,掉头便走。 “胡戎、席淮,你们每人十二尾!” 胡戎与席淮闻言,暗自松了口气,连忙抱拳领命,匆匆打了个招呼便也离去了。 “至于你…” 段红绫目光落在沈修寒身上,犹豫片刻,方才端着架子道: “念你初来乍到,不懂灵鱼习性…便交十尾吧!” 沈修寒闻言,目光微微一动,抱拳道: “师弟明白了,多谢段管事。” … 路上。 往北走出里许,林木渐稀,迎面吹来的湖风渐渐大了起来。 沈修寒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 昨日上岛时,段红绫态度恶劣,导致沈修寒原以为,自己也得摊上个十五尾。 没想到… 段红绫看似冷漠,实则暗暗留了情… 沈修寒啧了一声,心中暗暗道:‘倒是个嘴硬心软的。’ 不过,无论是十尾还是十五尾,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分别。 因为光是那一群玉脂鲤,便标出了近四十个淡金色光点! 这代表着,那片水域下藏着几近四十条一阶宝鱼! ‘可问题是…宝鱼虽多,我却不能交得太痛快。’ 沈修寒双眼微眯,心中暗忖: ‘宝鱼难捉,我交的太勤,可能会引起猜疑,更重要的是…卢照元正与魔道暗中勾结,我若太过惹眼,反倒容易横生枝节。’ ‘嗯…每日缴个二三尾,既能完成任务不被挑刺,也足够让旁人高看一眼了。’ 思忖间,沈修寒已走到了北面岸边。 岸边,果然有一排竹屋,墙上挂满了渔网、鱼叉、竹篓之类杂物。 六名外门弟子正在屋前忙碌。 有的蹲在地上补网,粗麻线在指尖翻飞;有的埋头清理鱼篓,篓底刮出一层黑乎乎的水藻。 见沈修寒走来,众人纷纷放下手中活计,齐齐抱拳行礼。 “见过沈师兄。” 这些外门弟子年纪都不大。 最大的比沈修寒大二三岁,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只有十五六岁模样,眉目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沈修寒一一回礼,也不摆架子,略问了几句水域情况,便叫其他人自去捕鱼,只唤了个黑瘦少年替他撑船。 那少年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麻利地解了缆绳,操起竹篙往岸边一点,小舟便轻飘飘荡了出去。 小舟划开碧波,缓缓驶入晨雾缭绕的湖面。 黑瘦少年一边撑篙,一边回头笑道: “沈师兄,小的叫杨澈,在这宝鱼塘干了快两年了,这片水我熟得很,哪儿水深哪儿水浅,哪儿容易上鱼,心里都有数。” 语气热情,但话里透出的意味却耐人寻味。 似乎是担心沈修寒不懂乱来,导致凑不够渔获数目,连带着他们外门弟子跟着挨鞭子。 所以,他便大着胆子,为沈修寒介绍起积攒下的捕鱼经验。 “师兄您瞧,那片芦苇荡子,晨间雾浓的时候,偶尔能撞见宝鱼…” “再往前那片浅滩,底下都是碎石头,也偶尔有…” 沈修寒立在船头,左耳进右耳出。 目光望着那片聚在一起的淡金光点。 近了! 玉脂鲤群的金芒在前方水域隐隐浮动,密密麻麻,恍若一把碎金撒在了碧波之下。 沈修寒收回目光,冲杨澈一抬手,淡淡地开口道: “鱼竿。” “嗯?” 杨澈正说得起劲,冷不丁被这一句打断,愣了一下。 待反应过来,忙从船舱里取出一根青竹鱼竿,递上前去。 沈修寒接过鱼竿,也不挑位置,随手挂了饵,轻轻一抛,钓线无声没入水面,只余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 同时,体内玄妙的内息轨迹运转,气息如丝如缕,顺着指尖灌入钓竿,又沿着钓线无声沉入水底。 千湖钓! 钓线入水,便如他延伸出去的一根触须,水下的暗流、水草的摇曳、鱼群的游弋,一一呈现在他心神之中。 一群懒洋洋伏在泥底的玉脂鲤,正在他钓饵正下方缓缓摆尾。 ‘找到了!’ 一旁,杨澈见他就地甩竿,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到底年纪小,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顶着挨骂的风险小心翼翼地劝阻道: “沈师兄,此地虽然看似开阔,但水底下全是寒淤,宝鱼机警异常,在此处用钓竿是很难上鱼的,咱们不如撒下大网,或有收…” ‘获’字尚未出口,便听“哗啦”一声脆响! 沈修寒右腕一抖,青竹钓竿弯成满月,钓线绷得笔直。 一道白花花的影子破水而出,水花四溅,直直朝船上落来。 杨澈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那是一尾通体如白玉般莹润的大鱼! 足有小臂长短,少说四五斤重! 米白色的鱼尾在半空中拼命扇动,甩出一串串晶莹的水珠,噼里啪啦砸将下来。 水滴落在杨澈头顶。 落在脸上。 落在他张大的嘴巴里。 直到沈修寒一把将那尾鱼攥在手中,杨澈才浑身一个激灵,从宕机中回过神来。 他“腾”地站起身,差点把小舟踩翻,一声破了音的惊呼脱口而出: “这、这是…玉脂鲤!!” 玉脂鲤,一阶宝鱼,以难捉闻名。 这鱼常年潜于泥底,只在酉时日落后才肯成群出穴觅食。 寻常弟子想要捉它,都得趁着夜色撒网围捕,往往折腾一宿也兜不住几尾。 可这是大白天啊! 用的是钓竿啊! 这才刚抛下去多久? 杨澈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确认不是在做梦。 他望向沈修寒的眼神,从方才的热络瞬间变成了敬畏,声音都打着颤: “师兄…您、您这是怎么做到的?” 沈修寒随手将那尾玉脂鲤丢进船舱的木桶里,鱼尾拍得水花四溅。 他取过一块粗布擦了擦手上水渍,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淡淡道: “运气罢了。” ps:本书改编的动态漫已在红果免费短剧、抖音上线。 目前红果上线了两版。 一个是ai真人剧,一个是ai漫剧。 抖音有好几版。 想看的可以搜本书名,或者主角名字《沈修寒》前去观看。 或者直接在番茄app,点击右下角更多改编观看。 第201章 “你不去捕鱼,跑回来作甚?” “运气?” 杨澈渐渐冷静下来,抹了把脸上水星子,暗自琢磨一番,觉得这话也没毛病。 玉脂鲤习性刁钻,偶尔钓上一尾,虽说稀罕,却并非天方夜谭。 从前听那些老弟子酒后吹牛,说谁谁谁走运一竿子拽上一尾,足足吹了半个月。 这般一想,杨澈心中便坦然了,那点震撼也渐渐散了去。 他清清嗓子,重新抖擞精神,继续替沈修寒指导哪片水域有大货出没… 小舟又往前行了约莫二里半。 杨澈正说得起劲,忽见沈修寒再次伸手,淡淡道: “鱼竿。” “嗯?” 杨澈神情一愕。 下意识将刚盘好线的竹竿递过去。 熟悉的一幕再次于他眼前上演。 钓竿弯如满月,钓线破水而出。 一尾通体乌黑、唇边生着两条长须的大鱼,被拽出湖面! 杨澈两眼发直,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喃喃吐出一个名字: “墨、墨尾鲢…” “噗通!” 墨鱼被甩进鱼篓,篓中顿时一阵剧烈扑腾。 沈修寒折身抬眸,望着仿佛一头呆头鹅的杨澈,失笑道: “发什么愣呢?摇船,继续往北开。” “哦、哦…” 杨澈木然点头,机械地将竹篙撑下,小舟晃悠着朝北荡去。 片刻后,杨澈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道: “师兄,这、这回还是运气吗?” 沈修寒理所当然地挑眉道: “当然了!” 一刻钟后。 “哗啦!” 第三尾宝鱼青纹鲫破水而出! 杨澈不由嘴角抽搐,即使他再憨,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位沈师兄,哪是什么新手? 分明是个喜好扮猪吃虎的老渔把式! 他方才那一脸虚心听讲的模样,纯粹就是故意看他耍猴戏! 想起自己一路上拍着胸脯、唾沫星子乱飞地给人家传授“捕鱼秘笈”的模样… 唰! 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脖子根直冲脑门。 杨澈黝黑的面皮瞬间涨成紫红色,脚趾差点抠进船板缝。 好一会,他才闷着嗓子,尴尬讷道: “师兄…咱们接下来往哪走?” “一路向北!” 沈修寒咂巴下嘴,意气风发地道。 他原本盘算着钓个两三尾便收手。 奈何… 这打渔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 钓鱼这种事,着实他娘的过瘾! 特别是钓上来的还不是普通的草鲩鲢鲤,而是天地宝鱼! 一竿子下去,张力拉满、宝鱼破水而出的爽感,简直像是有猫爪在挠他的骨头,根本停不下来! ‘不成,再来最后一条,不能再多了,再多就惊世骇俗了…嗯,还得绕绕路,拖延点时间,这孩子本来就傻,别给吓坏了…’ 于是,在沈修寒的瞎指挥下,两人在湖面漂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杨澈手臂酸软,沈修寒才再次示意停船。 挂饵,抛竿! 拧腰拉竿! 动作一气呵成! “轰”的一声,一尾凶猛大鱼瞬间被拽出水面! 鱼身足有小臂长短,两拳并起般宽厚,脊背是一片纯银色,鳞片紧密锃亮。 最惹眼的是,它吻部前端,竟生着一根手掌长、尖锐如锥的骨刺,寒光隐隐,看得人后脊发凉。 “二阶宝鱼,银背鱼!!” 杨澈惊声叫道。 沈修寒单手抠住鱼鳃,望着这条熟悉的大鱼,眼中掠过一抹怀念,心中轻声道: ‘许久不见了,老伙计…这次,还是我送你上路!’ … 与此同时。 岛心,竹楼二层,九鹤铜炉旁,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太慢了,红菱!” 说话的是个身量颇高的中年男子,着一袭深蓝色号衣,袖口处绣着泉涌模样的纹路。 他眉头紧锁,负手立于窗前,赫然是听泉院五大执事之一的… 腾忡! “阴煞派自年初起,已全面暗侵我沧州四府三百六十县!” 腾忡转过身来,目光沉沉道: “我摘星四院百余名内门精锐身在前线,与魔教贼子浴血厮杀。从二月至今,陨落者已有十一位,负伤之人更是不计其数。”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 “而如今,门中疗伤、生劲两类大丹的缺口极大,丹阁那边已经催了三回。” “所以,这一批宝鱼,我限你二十日内,尽数凑齐上缴!” “二十日?”段红绫面色骤变。 原本尚有二十余日的时限,现在一下子被生生抹去数日! 段红绫咬着银牙,面上浮起为难,急声道: “腾执事,并非红菱懈怠,实在是宝鱼塘人手匮乏,算上红菱自己,内门弟子也不过六人,二十天补上这么大的渔获,着实是…” “我何尝不知?” 腾忡眉头皱得更紧,叹了口气,打断她的话头: “可如今,除坐镇门下各处产业的弟子外,四院中留守内门的弟子本就寥寥,且各有要务缠身。” “你想要更多内门弟子来帮你捉鱼,我也是无能为力。” 可看着段红绫那副焦虑模样,他思虑了片刻,终是松了口: “也罢!” “我想办法调派二十名手脚干净的外门弟子,这已是我暂能挤出来的最大支持了,剩下的,好自为之吧!” “…红菱明白,执事慢走。” 将腾忡送出竹楼。 段红绫一脸烦躁地坐回竹椅上。 静坐片刻,她忽地起身,抄起斜倚在墙角的大网,大步朝湖边走去。 刚走没几步—— 竹林小径上,一道背着鱼篓的熟悉身影,施施然迎面走来。 “沈修寒?” 段红绫脚步一顿,柳眉倒竖,语气不善道,“你不去捕鱼,跑回来作甚?” 沈修寒见她神色不豫,手里还攥着一张乌沉沉的大网,一副要亲自下水捉鱼的架势,心中顿时明悟过来。 他也不多解释,只取下背上鱼篓,掀开竹盖,拱手道: “回禀师姐,自是来送鱼的。” “送鱼?” 段红绫语气一滞,美眸眨了眨,似乎还没回过味来。 “正是。” 沈修寒指了指脚下鱼篓,不紧不慢道: “方才侥幸捉了几尾,怕搁久了宝鱼气血流失,有损药效,便先行送过来了。” “几、几尾…宝鱼?!” 段红绫将信将疑。 可见沈修寒神色认真,不像信口开河的模样,顿时让她心脏怦怦急跳了起来。 段红绫深吸一口气,三两步跨到跟前,垂下目光,朝篓中望去。 第202章 四阶宝鱼?痴人说梦! 鱼篓里。 四尾各色各样的大鱼挤作一团,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硕大的鱼尾将篓口罩了个严严实实,只余几条鱼须从篓沿缝隙探出来,微微翕动。 段红绫眼光何其毒辣,只一眼便辨出了这四条鱼的来历。 “玉脂鲤…墨尾鲢…青纹鲫…” 她红唇微张,念到最后一尾时,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银背鱼!!” 段红绫霍然抬头,美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她怔怔地望着沈修寒,声音有些发颤: “你…你懂鱼道?” 沈修寒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拱手道: “在下出身云水湖渔户,自小在水里泡大,所以…略懂。” “略懂?” 段红绫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两字,望着他的眼神已全然变了。 什么略懂! 半日内捉齐四尾品类各异的宝鱼,其中还有二阶宝鱼,这分明是老练至极的渔把式! 瞬息间,段红绫紧锁的眉心舒展开,连带着语气都柔了三分: “好…好!沈师弟,你这差事办得漂亮,师姐很满意。” 她扔下手中大网,俯身将鱼篓提起: “事不宜迟,你且先去忙吧,我亲自将鱼送去丹阁,免得路上耽搁。” 言罢,她提着鱼篓转身便走。 “段师姐…” “嗯?” 听到背后的呼唤,段红绫脚步一顿,回转身来,面上挽起温婉笑意,和声细语道: “师弟可是修行上有什么不解?或者是缺了什么吃穿用度?大可与师姐直言,师姐定为你办得妥妥帖帖。” 与昨日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相比,这态度堪称判若两人,倒叫沈修寒有些不习惯了。 他摸了摸鼻子,拱手道: “师姐,我领勤务殿差事时,曾听殿中弟子说,除每月俸银外,还可领一条宝鱼,不知这规矩…具体如何?” “哦,你说这个啊。” 段红绫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自己去湖里随便捉一尾就…” 话说到一半,她忽地顿住了。 段红绫眯起眸子,大有深意地望向沈修寒,似乎在琢磨什么。 片刻后,她红唇微抿,缓缓开口道: “嗯…规矩是这么定的:凡在宝鱼塘当差的弟子,于每月最后一日,可在湖中自捉一尾宝鱼,自行处置。至于捉什么品阶…倒并无明文限制。” 说到这,段红绫已将沈修寒的盘算,明白了个个七七八八。 这小子… 是想凭着一手高超钓技,去捉湖中品阶更高的宝鱼… 听起来,似是钻宗门规矩的空子。 不过… 那又如何?! 如若宗门未有规章明令,那便是合理且可行的! 再者说… 寻常弟子在这几十里水域里,费尽心机顶多也就能摸一尾一阶草灵鱼; 偶尔走泼天运才能撞上一尾二阶。 沈修寒钓技再高,撑死了也就钓个二阶银背鱼到头了。 至于三阶? 按听泉院那位闻院主早年踏勘的预测,这几十里水域内,三阶宝鱼顶天也不过十来条。 莫说捉了,寻常人连影子都摸不着! 段红绫可不信沈修寒有那般造化。 至于四阶? 那更是痴人说梦。 近百年来,只要有人在湖中发现四阶宝鱼的踪迹,几乎立时便被门中高人捉去炼药,根本不会留在湖中。 如今的宝鱼塘,压根就没有四阶宝鱼。 既如此,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想通这一节,段红绫笑意更深,大方地一挥手: “规矩便是这般。师弟若有手段捉到高阶宝鱼,尽管放手去捉便是,这等事,宗门历来是默许的。” “多谢师姐解惑。”沈修寒笑着抱拳。 “不碍事,行了,我先去了。” 段红绫提着鱼篓,脚步轻快地朝岛心码头走去,步履生风,眉梢眼角都挂着喜色。 沈修寒目送她远去,这才收回视线,转身往竹屋走去。 …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四十日。 清晨。 山岚如黛,冷冽江风穿过竹海,吹得漫山绿障沙沙作响。 一根三丈高、手臂粗细的紫斑青竹顶端,沈修寒负手而立。 他脚尖点在脆弱的竿头上,整个人随着青竹在风中漂浮,却始终如长在竹尖上一般,纹丝不动。 同时,他闭目凝神,《金雕扶摇功》正沿玄窍运转。 体内气劲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在四肢百骸中奔腾冲刷。 当雄浑的劲力蓄至某一刻的巅峰时… 沈修寒眼神一厉,意守人中! “轰!” 积蓄已久的霸道暗劲,如决堤洪水,瞬间将玄窍障壁冲碎! 第六玄窍! 迎香窍! 破! “唰!” 沈修寒双眸霍然睁开。 霎时间。 方圆数里内,由于“迎香窍”的开启,他的嗅觉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敏感境界! 竹叶的清香气,泥土的浊腥气,空气的潮湿气,包括水边河鲜腐化的淡淡腥臭… 千百种原本微不可察的气味,瞬间化作了汹涌的洪流,一股脑儿地灌入鼻腔。 沈修寒面色微变,忙不迭切断玄窍。 屏蔽了‘迎香窍’灵敏的感知,这才长吐一口浊气: ‘暗劲前中期的六处玄窍,已全部修成。’ ‘只待将最后三处打通,便可图谋化劲了…’ 他心中默默盘算,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化劲… 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摸不到的门槛! 而对他来说,这条路虽依旧艰难,却已不再遥不可及。 想到此处,沈修寒身形一纵,从三丈竿顶飘然落下。 衣袂翻飞间,足尖触地无声,只溅起几缕细细的尘土。 他目光斜转,望向千池岛东面。 晨光已炽,湖面上雾气散尽,碧波万顷尽收眼底。 而在那片粼粼水光的尽头,几个唯有他能看见的淡金色光点,正忽明忽暗地闪烁。 沈修寒今晨已用情报探测过一遭。 除了五条与宝鱼相关的情报外,值得他关注的只有一条: 【情报⑥:翁桧已借送食粮之名,乔装易容上岛,欲借道卢照元管辖水域,将窃取的宝鱼运输出岛,与此同时,岛外有苍梧六魔其余五人潜伏接应!】 “苍梧六魔…六人齐至么。” 沈修寒将这条情报在心底过了一遍,目中寒光一掠而过。 “倒是一出好戏。” 沈修寒脚下一错,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朝东面疾闪而去。 第203章 苍梧六魔之一,第四魔翁桧… 竹林飞速倒退,风声在耳畔呼啸。 十几个呼吸,他已掠出数里。 东湖岸线遥遥在望,浅滩乱石交错,杂草没膝,一片荒僻之相。 栈道尽头,几道人影正围着一辆马车忙碌。 卢照元持着马鞭,高声叫嚷道: “将装粮食、风干肉的箱子统统卸下,空箱搬上车,动作麻利些,莫要磨蹭!” 宋柔静静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四名外门弟子汗流浃背地搬着箱笼,不敢有半分懈怠。 忽地! 一名外门弟子搬起木箱,入手却觉得分量不对,他愣了愣,忍不住扭头道: “卢师兄,这箱里似乎还有没吃尽的粮食,也要一并搬上马…” “嗖!” 话未说完! 卢照元面色一厉,手中马鞭已裹着凌厉的劲风狠狠抽至! “啪嗒——” “啊哟!” 那外门弟子惨呼一声,衣衫应声裂开,一道血淋淋的鞭痕印在皮肉上,鲜血顺着破口洇出来,触目惊心。 卢照元神情冷厉如冰,声音森寒: “偷奸耍滑!今日渔获数还未凑够,再磨蹭下去,误了正事,别怪我鞭下不留情!” 那弟子疼得浑身打颤,却咬着牙不敢再吭半声,佝偻着背继续搬运。 其余三人被这一鞭吓得浑身一抖,手上动作顿时又快了几分。 宋柔面上浮现不忍,她张了张嘴,犹豫数次,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嘿…” 马车旁。 倚在车辕边的身影发出一声低笑。 那人头戴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下颌与嘴,他像是在看一出大戏,笑意戏谑玩味。 看了片刻,他似乎觉得无趣了,便将目光望向那道婀娜身影。 宋柔立刻有所察觉,柳眉微蹙,下意识侧了侧身,面上浮起一丝厌恶不适。 卢照元显然也发现了这一幕。 他眉头陡然拧紧,狠狠瞪向斗笠汉子,目光中满是警告。 若在往日,对方在他面前向来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多有讨好。 可今日… 他不仅没收敛,反而呲牙一乐,无视警告,更为肆无忌惮地审视宋柔的玲珑曲线,眼中火热渐盛,嘴角笑意也愈发意味深长… 像是在端详一件即将到手的玩物! 卢照元面色发寒,心中却是咯噔一下。 ‘这厮…’ ‘什么意思?以为吃定我了不成?’ 他心头翻涌起一股淡淡的不安。 翁桧今日的态度与往常截然不同。 从前此人虽凶悍,却总有几分顾忌,对他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可今日,那层客气撕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轻慢与贪欲。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 宋柔温婉的眸子陡然亮起,目光越过卢照元,望向不远处: “沈师弟!?” 卢照元心头一沉,霍然转身看去。 蜿蜒的林荫小径上,一道身影正不紧不慢朝栈道走来。 那人背负青锋,身着青衫,神色自若,仿佛只是恰巧路过,顺道来瞧瞧热闹。 “沈修寒!?” 卢照元心头狂跳,两步上前挡住去路,眉间凝出疑色: “你不在自己的水域待着捕鱼,跑到我这东岸来做甚?” “卢师兄莫怪…” 沈修寒淡笑一声,自怀中摸出一册,正是宋柔赠他那本: “师弟是来归还师姐东西的,这册子帮了我大忙,所以特来当面道谢。” 卢照元置若罔闻,紧盯着他的面孔! 见沈修寒目光澄澈无异色,心中微松一口气,嘴上却冷道: “不必了!” “手札既送了你,你便收着,若能凭此册多为宗门捉几尾宝鱼,也算不辜负你师姐心意…” 卢照元扯着废话,竭力拖延时间,装作不经意朝马车瞥去。 目光所及,箱子已尽数装车。 翁桧翻上前辕,马鞭高高扬起: “驾!” 一声低喝! 马蹄踏动,车轮碾过碎石,缓缓启动。 卢照元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中。 他暗自松气,转回头来,正打算三言两语将沈修寒打发走。 但下一刻,他神色骤然凝固! 人呢? 方才立在跟前青衫少年,竟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 卢照元心头一跳,猛地回头望去! 沈修寒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马车侧前。 马车上。 翁桧被拦了去路,心中暗骂晦气,但面上堆起笑容,拱手作揖,客气道: “这位师兄,可是有何吩…” “唰!” 话未说完,沈修寒已骤然抬手。 那本薄纸册被他随手一扬,劈面砸向翁桧面门! 纸页在空中“哗啦啦”翻飞,化作一蓬凌乱白影,遮挡翁桧视线。 与此同时! 沈修寒脚下错步,足尖在湿泥地猛蹬,泥石碎裂飞溅,化作一道贴地疾掠的青影,朝马车爆射而去! “不好!” 翁桧神色剧变! 他猛地偏头,险险躲过那劈面砸来的纸册,心头警兆狂鸣。 想也不想,张口便是一声暴喝,要将卢照元一并拖下水: “卢照元!事情败露,同我诛杀此…” “獠”字尚未出口! 沈修寒已当空而至! 他右臂筋骨齐鸣,发出一阵“咯嘣咯嘣”的沉闷炸响,宛如一张拉至满月的铁胎大弓,弦丝颤鸣,蓄满了即将释放的恐怖劲道。 体内六处玄窍同时涌动,暗劲如洪流般轰然炸开,沿着经脉奔腾咆哮,一路灌入右臂。 一层森白寒霜自掌指间蔓延开来,凝于五指之上,在晨光下泛着凛冽的寒芒。 玄冰劲! 五指如钩,霜白如刃。 天雕捩风手·寒冰真气版! 这一爪虽又急又狠,却行的是堂堂正正、霸道无匹之势! “找死!” 翁桧到底是刀口舔血多年的老魔,危急关头暴喝一声,浑身气血疯狂催谷。 他双臂交叉上架,一股暗红色的煞劲自体内爆涌而出,在头顶凝成一面薄薄的气盾。 阴煞大法·煞劲成盾! 然而… “咔嚓!” 那面仓促凝成的气盾在沈修寒的爪劲面前,脆如薄纸。 五根霜白指锋悍然撕开煞劲,去势不减! 如五柄无坚不摧的冰刃,在翁桧骇然与绝望的目光中,狠狠盖在了他的天灵上! 旋即… 一搅,一攥! “噗嗤!” 一蓬滚烫的红白之物,从翁桧头顶五颗血洞中狂喷而出! 但还未飞溅落下,便被残留在伤口的玄冰劲力瞬间冻结,化作一粒粒细小冰晶。 刹那间! 好似一阵红白相间的冰雹,“滴滴答答”地从空中散落一地,砸在乌篷车辕上,清脆作响。 翁桧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眼中的绝望与骇然刹那凝固,然后一点一点地涣散开来。 紧接着,像一截被抽去脊梁的烂肉,从车辕软塌塌滑下,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圈尘土。 苍梧六魔之一,第四魔翁桧… 陨! 第204章 “你…你已暗劲圆满了?!”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周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四名外门弟子张大了嘴,下巴几乎掉到胸口,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狠辣的手段? 唯有卢照元,反应极其之快! 早在翁桧意图拖他下水的那一刻,卢照元便面色骤变,心知今日之事绝难善了! 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卢照元想也不想,从怀中摸出一枚细长竹筒,朝天指去! “嗖!啪!” 一蓬黄烟在半空中炸开,聚而不散。 这是他与苍梧六魔事先约定好“事情败露”的接应信号! 可这么片刻工夫,待卢照元再转眸看去时,便目睹沈修寒一爪插进翁桧天灵一幕… ‘此子实力,竟恐怖如斯?!’ 卢照元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尾椎,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翁桧踏入暗劲多年,一身修为早已臻至中期巅峰,只差一步便可暗劲大成! 这等凶名赫赫的老魔,在沈修寒面前竟不是一合之敌? ‘不行…得立刻决断了!’ 卢照元呼吸粗重,转眸望向宋柔。 这时候,他才发现宋柔也怔怔地望着他,温婉的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方才,翁桧那声暴喝犹在耳畔,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铁锤,狠狠砸在她心头。 她朱唇微颤,终于开口道:“师兄,你…” 看着宋柔凄楚的面容,卢照元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便被果决碾得粉碎。 “唰!” 他猛然朝前窜出,身法快如鬼魅,右掌并拢成手刀! 趁宋柔毫无防备之际,在她那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狠狠一掌拍在她胸口! “噗!” 宋柔面颊霎时煞白如纸,樱唇张开,喷出一大口凄艳血箭。 整个人倒飞出数丈之远,重重摔在栈道旁的杂草丛中。 紧接着,卢照元双脚在碎石地上狠蹬,迅速朝岸边爆射而去! ‘柔师妹…原谅我!’ ‘若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只有这样,你才有机会活下去…’ 沈修寒身形如大鹏般飘然落地,面上古井无波。 他右手气劲微微一震,沾在指尖的冰屑血痂簌簌而落,五指重新变得干净修长。 “咳咳…” 耳边传来低弱的咳血声。 沈修寒转眸望去,只见宋柔正挣扎着从草丛中撑起身子。 那袭翠绿罗衫沾满了泥土草屑,胸前衣襟上洇开一片血迹。 宋柔一手撑地,一手捂住胸口,她仿佛浑然不觉疼痛,只抬着一双泪眼,望向卢照元消失的方向。 正在这时! 不远处已有衣袂破空之声猎猎响起。 眨眼间! 一道鹅黄身影已如惊鸿般飞掠而至。 段红绫! 她被空中那蓬黄烟所惊,毫不犹豫便提气纵身从岛心赶来。 “唰!” 段红绫脚步顿住,落地时劲风四起,吹得栈道上的尘土飞扬,她美眸含煞,迅速四下扫过,冷声喝问: “怎么回事?!” 几个外门弟子被她这一喝,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忙磕磕巴巴将方才之事简述一遍。 段红绫越听面色越沉。 她一言不发地跃上马车,抬脚踹开最上面那只木箱的箱盖。 箱盖翻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数条宝鱼被冰石裹着,静静躺在箱中,鳞上泛着新鲜光泽。 段红绫面色愈发阴霾,她伸手一翻,掀开底下几只箱子。 无一例外,全是宝鱼,粗略一数,不下二十尾! 段红绫俏脸阴沉如水,她缓缓转身,冷眸如刀锋般扫向宋柔,一字一顿,银牙紧咬: “卢照元勾结外人,盗我门下宝鱼,此事,你可知晓?!” 宋柔面色凄楚,缓缓摇头。 “哼,知与不知,你说了不算。” 段红绫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她是宝鱼塘管事,宝鱼失窃,她首当其冲。 若执法堂追究下来,她这个管事难辞其咎。 想到此处,她心头怒意愈炽! 恰在此时,又是两道破风声传来。 胡戎与席淮也被黄烟惊动,匆匆赶来。 二人落地见到满地狼藉,皆是一惊。 段红绫压下怒意,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吩咐道: “卢照元通贼,已叛逃宗门!” “胡戎、席淮,你二人看好宋柔,莫要叫她走脱了。” “待执法堂来人,便将人交出去审问,若有差池,我等皆脱不了干系!” 胡戎与席淮闻言,面色骤变。 他们对视一眼,虽心中震惊,却反应极快,同时抱拳: “喏!” 段红绫又转向几名外门弟子,冷声道: “你们几个,立刻赶往南岸,乘船回门内禀报,请门中长老与执法堂速来处置!” “明白,管事!” 几名外门弟子如蒙大赦,拔腿便朝南岸狂奔。 段红绫一连串命令颁下,条理分明,毫不拖泥带水。 待众人领命而去,段红绫一跃而下。 她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尸首。 天灵上五颗血窟窿排列如梅花,创口边缘凝着一圈霜白冰痕,让面孔上的筋肉扭曲得不成样子,全然辨不出原本模样。 段红绫心中一凛,抬眸望向沈修寒,眼底毫无半分轻视: “沈师弟,可愿随我去追卢照元?” 卢照元已辟开暗劲四窍,即便未修炼过身法,脚程也慢不到哪里去。 段红绫很清楚,隔了这许久,想追上他几乎毫无机会。 可她身为宝鱼塘管事,在她的地盘上出了盗鱼叛门的大事,若连追都不追,执法堂那边如何交代? 必须追!哪怕追不上,也得追! 沈修寒不动声色地朝东岸瞥了一眼。 视野中。 几颗淡金色光点正悬停在远处,微微闪烁,一动不动。 沈修寒收回目光,面不改色道: “好!” 段红绫闻言,脸色顿时一喜: “走!” 两人同时掠出,朝东岸疾驰而去。 … 东岸。 一艘沙船泊在礁石嶙峋的湾口。 舱内,气氛如暴雨将至般沉闷压抑。 苍梧六魔之首,丁翃,三角眼中精光暴射,鼻息重如牛喘,冷冷盯着面前之人道: “你说…事情败露,老四被人宰了,宝鱼也没带出来?” 在他身侧,庞威、熊老三、胡鸠、陈鸿远等其余四魔分列而立。 霎时间! 五道目光齐齐锁在卢照元身上! 卢照元额上冷汗涔涔,却仍强撑着镇定,语速极快: “正是如此!” “丁老大,我知你信不过我,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离开此地,待脱离险境,卢某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 丁翃嗤笑一声,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卢照元: “我不需要你什么狗屁交代!” “你现在,立刻,原路返回,把宝鱼和老四的尸身,一并给我带回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如此,我便饶你不死。” 话音落下! 一股强横无匹的气息从他体内展开! 暗劲如潮,席卷整个船舱,让卢照元面色骤变,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他瞳孔急缩,失声道:“你…你已暗劲圆满了?!” “嘿!” 丁翃舔着嘴唇,目光玩味地打量着他,仿佛在看一只小丑: “说起来,还得谢谢你这些日子孝敬的宝鱼,没有那些宝贝,我这一关…还真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 卢照元闻言,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他望着丁翃得意的目光,以及其余几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嘲弄,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 ‘他们就没打算长做这买卖…” “他们很清楚这勾当迟早会被察觉。以摘星门的手段,绝不会放过他们。于是干脆在事败前做绝,吃一笔大的,顺便毁尸灭迹…’ ‘所以,翁桧才态度大变…他本就是来吃干抹净的!’ 想到此节,卢照元心神沉入谷底,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从头到尾,他都不过是一枚棋子。 一枚用完了便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正当他不知所措之际。 船外! 两道衣袂破空声由远及近传来! 紧接着,一道冷冽如冰的娇喝声穿透舱壁,在湖面炸响: “卢照元!还不速速滚出来领死!” 第205章 “放开了。” “卢照元!还不速速滚出来领死!” 段红绫喝声在湖面上回荡,让船舱内瞬间一片静谧。 卢照元面色隐隐发白,低声促道: “丁老大!” “外面那女子是宝鱼塘管事段红绫,她既追到此处,定已通报摘星门,不久便有高手驰援!我等快些走吧,再晚片刻,大事不妙!” “走?” 丁翃从鼻孔里嗤出一声冷笑。 他缓缓转动着粗壮的脖颈,发出一阵咔咔的骨节脆响。 “害我兄弟的命,坏我丁翃机缘,你今日还想走!?” 他霍然起身,一股雄浑无匹的气劲自体内炸开,舱中数盏烛火齐齐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只余那双散着幽光的三角眼,寒芒毕露,冷冷盯着卢照元: “随我出船,速速解决此女,将宝鱼夺回,否则…” “你今日,便留下来给我四弟陪葬吧!” 言罢,身后庞威、熊老三、胡鸠、陈鸿远四人齐齐上前一步,眼中杀机暴涨! 卢照元心底一片冰寒,低应道: “是…” 船外。 沈修寒与段红绫并立于一块嶙礁上。 东岸水域碧波如洗,方圆几里内一览无余,唯有这一艘沙船诡异泊在湾口。 那卢照元,八成就在船上! 只是… 段红绫摸不准船上是否还有他人。 若有伏兵,贸然登船便是自投罗网。 于是定下计策,以试探、拖延为主,静等宗门高手驰援! 然而,还没等她再次开口喝问。 “轰!” 舱门被一脚踹开,一道如熊罴般散着凶煞之气的魁梧身影,缓步踱上甲板。 “段红绫?” 丁翃立于船舷之上,居高临下俯瞰着礁石上的美艳妇人。 他面上横肉随阴冷笑意抖动,招子在段红绫曼妙曲线上刮过: “好一条美人鱼…天天守着这破岛多无趣?不如跟了老子,每日逍遥快活、同登极乐去,如何?!” “哈哈哈哈哈!” 话音方落,庞威、熊老三、胡鸠、陈鸿远几人也相继登甲,闻言顿时荡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妄大笑,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卢照元默默站在人群中,目光不经意扫到那抹青衫时,瞳孔顿时微缩! 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提醒,正是此人几招瞬杀了翁桧时… 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翁桧的态度,丁翃等人的威胁,如两根冰冷刺扎在他心头。 这让卢照元意识到,魔道终究是魔道,根本靠不住! 与虎谋皮,迟早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不如… ‘阴他娘的一手!老子好趁乱脱身!’ 卢照元眼底泛过一抹莫名的神色! 有怨毒! 有快意! 于是,将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垂下眼帘,什么都没说。 礁石上。 段红绫望着逐一露面的凶徒,美艳面颊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震惊与忌惮交织: “是、是苍梧六魔…你是丁翃!” 她霍然转眸,目光如刀锋般射向卢照元,咬着银牙冷斥: “卢照元!”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通魔外放,资敌叛门!?” 船上,卢照元冷着脸,一声不吭。 丁翃侧身瞥了他一眼,咧嘴一笑,得意地露出满嘴黄牙: “段红绫,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你摘星门高塔不公,卢兄弟择我圣教为良栖,岂不是应有之理?” “再者说…” 丁翃骤然垂眉,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你还是多操心自己吧…老子平生喜食鱼,也最喜…你这般浑身是刺的美人鱼!” 轰! 丁翃周身气势暴涨,煞气如狂潮席卷开来,他厉喝道: “我来应付此女!老六,你去宰了那小子!” “卢照元!带我三位兄弟,去将宝鱼抢回来!干完这一票,海阔凭鱼跃,谁也奈何不得我等!” “是!” 众人轰然应喏! 话音未落! 丁翃身影化作一道黑烟,骤然消失在船舷之上。 下一刻! 他庞大身躯撕开江雾,如陨石般砸落于段红绫的身前!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虚晃动作,唯有一记简单、粗暴、裹挟浓郁黑气的大拳,奔雷般悍然轰出! 阴煞大法·黄泉正拳! 拳风所过之处,空气刺耳爆鸣! 段红绫俏脸含煞,娇喝声中,体内暗劲注入掌心,纤纤玉手如牵引狂澜般拍出! 摘星手·碎星掌! 拳掌轰然相撞! 劲风浩荡,如狂涛般向四面八方席卷,江水被震得漫天飞溅,化作如云如雾的腾腾水汽,将两道缠斗不休的身影吞没其中。 与此同时。 一道瘦削白影从甲板飘然掠下,如附骨之疽朝沈修寒逼来。 那人面白如纸,眼窝深陷,浓密黑发披散在肩头,浑身散发着一股阴恻死气。 他脸泛阴笑,十指枯枝般张开,指甲泛着幽幽的暗绿色! 此人赫然是苍梧第六魔,陈鸿远! “小子,算你命歹,来做老子撕碎的第八个摘星门弟子吧!” “受死!” 陈鸿远声音沙哑难听,宛如枯木摩擦! 话音未落,他身躯已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眨眼间便扑至沈修寒身前。 体内四处玄窍同时涌动,十指大张如鹰爪,带着森寒怪风,朝沈修寒面门抓来! 阴煞大法·白骨销魂手! 这一爪若抓实了,莫说血肉之躯,便是生铁也要被蚀出五个窟窿。 “爪功?” 可沈修寒却眉头稍扬,眼底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讥讽。 唰! 青衫骤动! 沈修寒脚步一错,仿佛化作青色惊虹,身形行势若奔雷般,闪至陈鸿远身前! 好快的速度! “不好!此子强横,兄长助…” 陈鸿远面色骤变! 瞬间意识到这青年实力远超预料,一股寒意直窜天灵,他嘴中急声求援,双臂仓促变招,交叉护在胸口。 但…太慢了! 或者说,是沈修寒动作快得超出想象! 长腿宛如破海而出的龙门大枪,刺穿空气,发出尖锐音爆,悍然戳向陈鸿远胸口! 三十六路崩天腿·戳枪腿! 轰隆! “咔嚓!” 陈鸿远双臂应声而碎。 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狰狞地戳了出来,两条小臂以诡异的弧度耷拉下去,再无半分支撑之力。 长腿余势不减,带着沛然莫御的暗劲,狠狠灌入他的胸骨! “咔嚓嚓嚓…” 密集的骨裂声连串炸响,如竹节爆裂。 陈鸿远胸骨陷出一个可怖凹坑,五脏六腑几乎移位,让他口中连连咳血,撕裂心肺般的剧痛袭来,让他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 “啊啊啊啊!” 身受重伤,心神大乱! 双臂尽废,中门大开! 沈修寒眼中寒芒暴涨,右手五指骤然成爪,如毒龙出洞,直刺陈鸿远咽喉罩门! 天雕捩风手·天雕缠颈! “嗬嗬嗬!” 陈鸿远几乎毫无反抗之力,便被大手捏住喉骨,瞬间收紧,惨嚎戛然而止! 紧接着,陈鸿远面色逐渐由白转红,再由红发青,两条断臂无意识地挥舞挣扎,双腿乱蹬,像溺水将亡之人。 这一番剧变,从陈鸿远出手到被锁喉,前后不过三五息。 庞威等尚来得及登岛,便被惊得齐齐停步,面色骇变,厉声暴喝: “安敢伤我六弟!给老子放开!” 沈修寒闻言,眉头微挑,他望向庞威,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然后,掐着陈鸿远咽喉的那只手…骤然用力捏紧! “嘎巴巴…” 令人牙酸的喉骨碎裂声,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陈鸿远双眼暴凸,眼球几乎从眼眶中挤出来,瞳孔刹那间放大、涣散。 他身体剧烈抽搐两下,随即彻底软下去,再无半点生息。 沈修寒大手一松,任由陈鸿远的尸身“扑通”一声砸入湖水,很快被湖波吞入水底,再无痕迹。 苍梧六魔之一,第六魔陈鸿远… 陨! 沈修寒缓缓收手,转眸望向庞威,笑意从容,轻描淡写道: “放开了。” 第206章 ‘不是,你…你真走啊?!’ “……” 庞威、熊老三、胡鸠眼睁睁望着陈鸿远沉尸水底,几圈涟漪在江面荡开,终归于无。 庞威面皮狠抽,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心中犹自不敢相信: ‘老六…就这么没了?!’ ‘他可是暗劲中期的修为!白骨销魂手浸淫多年,不知撕碎了多少好手咽喉!’ ‘可在此子面前,三招都没能走完,便被一爪捏碎了脖子,像…杀鸡一样!” 三人面色铁青,心中惊怒不已,却迟迟没有动作,心中已对这青年的实力忌惮十足! 不远处。 轰! 段红绫与丁翃对拼一记,两股暗劲轰然相撞,江水被震得炸起一道数丈高的水幕。 两人各自连退三步,落脚礁石被卸去的余劲踩得寸寸碎裂。 段红绫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美眸惊异地转动着,心中翻涌起浓浓的不可置信。 ‘这位沈师弟…实力竟如此之强!’ ‘身份令牌上分明言其暗劲三窍,可方才他展现出的战力,绝非那般简单!’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苍梧六魔在此处仅出现了五人。 那剩下的一个… 恐怕便是方才马车旁,那个被沈修寒一爪毙于掌下的尸首。 ‘丁翃等人都在此处,所以是…’ ‘翁桧!?’ 段红绫眼泛惊骇,难以置信地想到: ‘先除翁桧、后斩陈鸿远!’ ‘苍梧六魔,他独折其二!’ ‘这位沈师弟…到底什么来头!?’ “好胆!” 丁翃目光同样锁在了沈修寒身上。 他瞳孔中戾芒暴闪,面上横肉因狂怒而剧烈抖动着,当机立断,暴喝道: “二弟!先不用上岛拿宝鱼了,合力诛杀此獠,为老六报仇!” 他心中已泛起一丝焦躁。 千池岛距摘星门最近的听泉岛,乘快船也需近两个时辰。 原本这时辰绰绰有余。 拿了宝鱼,宰了追兵,大可从容脱身,天高地远,谁也追查不到。 可谁曾想… 半路杀出这么一个闻所未闻的愣头青! 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不甚出奇的模样,出手却狠辣果决得令人发指。 丁翃心底第一次升起一股隐隐的不安。 ‘必须速战速决,不能再拖了!’ 三人显然也领会了丁翃的意思。 庞威深吸一口气,转头厉声道: “卢照元!你与我等一同…”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庞威面上瞬间挂满了愕然。 原本站在他们身后的卢照元,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庞威心头一跳,猛然扭头远眺。 只见数百步外的湖面上,一道人影发了疯般踏水狂奔,水花在脚下炸开白练长痕。 那人连头都不回,几个起落间已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眼看就要消失在对岸密林中。 卢照元… 跑了! 庞威双眼瞬间红了,气得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根根暴起,仰天怒吼,声震四野: “卢照元!吾必杀汝!!” 他胸中狂怒如火山般喷薄而出,将那点忌惮烧得干干净净。 庞威反手拔出背后的宽刀,刀身发出狰狞鬼啸,摄人心魄。 熊老三面沉如水,抖开镔铁长枪,枪尖遥指沈修寒。 胡鸠则解下一条乌黑锁链,链梢的流星锤在头顶盘旋,锤头密布的倒刺寒光闪烁,发出呜呜的破风声。 “一起上!” 三魔瞬间齐动! 刀光、枪影、锤风,如狂风骤雨朝沈修寒倾泻而下。 三魔配合多年,默契无间。 这一合击之势,足以将任何暗劲高手绞杀当场! 段红绫面色骤变。 丁翃再次上前,一双铁拳裹挟浓郁黑气,连番轰至,将她死死缠住。 段红绫分不出手援救,忙高声喊道: “沈师弟,速走!我来拖住他们,你速回宗门求援!” 她喊话之意,只是想替沈修寒争取片刻功夫,让他趁机不至于被三魔瞬杀! 谁曾想… 沈修寒闻言后,目光一闪,竟二话不说转身便跃入了江中。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那袭青衫在水中一闪即逝,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段红绫面颊一僵,整个人愣在当场。 ‘不是,你…你真走啊?!’ 她方才还在为这师弟的实力惊叹不已,觉得有他在,自己在牵扯一人,或许真能与周旋到宗门来援! 谁知这小子嘴上不说,跑起来比卢照元还利索,一猛子扎下去,连气泡都没多冒几个。 丁翃见状,狂声大笑,满是轻蔑: “原来是个无胆鼠辈!靠偷袭杀我六弟,此仇日后必报!” 他手上拳势不停,连击八招,拳拳裹挟着阴煞黑气,逼得段红绫连连后退。 望着段红绫眼中闪逝的惊慌,舔了舔肥厚的嘴唇,淫笑道: “哈哈哈,你这美人鱼够劲!等老子擒下你,定要好好品一品你的咸淡!” 段红绫美眸厉色骤闪,娇声冷喝: “就怕你没这个命!” 话虽如此说,可她心中已有退走之意。 ‘卢照元勾结魔道,证据确凿,且已叛逃。’ ‘沈师弟斩了苍梧二魔,这份功劳已足够向宗门交差。’ ‘虽说我身为管事,挂落依旧少不了…但以我积攒的人脉,走动一番,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嗯?!’ 思绪戛然而止。 段红绫美眸霍然大睁,与丁翃几乎同时望向湖面! 湖面上。 庞威三人扑空,把沈修寒原先站立的礁石上炸开,方圆数尺的礁石炸得粉碎。 三人正收势不及,面面相觑之际。 就在这一刹那。 异变陡升! 水下! 覆海珠那湛蓝色的气泡,无声无息地碎裂开来。 沈修寒的气息骤然显现于…胡鸠脚下! 玄冰劲! “咔咔吱吱!” 原本波纹浮动的湖面,忽然凝出一块木盆大小的森白冰块。 冰块自水中无声凝结,瞬间顺着胡鸠双腿朝上疯狂蔓延。 阴寒的冷意让胡鸠双腿刹那失去知觉。 胡鸠面色剧变,眼中涌出浓浓的惊惧,嘶声怒喝: “什么鬼东西!” 他体内六处玄窍同时震动,暗劲狂涌,欲将冰层震碎。 可这冰层竟与寻常冰霜截然不同! 阴寒刺骨,连经脉中气血都被冻得凝滞几分,暗劲运转起来艰涩无比! “不好!” 庞威面色大变,挥刀便要驰援。 可这一瞬的耽搁,已足够了。 “哗啦!” 一道身影如蛟龙出水,带着漫天炸开的水花悍然暴起! 沈修寒浑身湿透,眼神冰冷如霜,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寒廪! 剑吟长鸣,清越如龙吟九霄。 千浪剑·一浪叠江! 剑光如叠浪,层层叠叠,势不可挡。 这一剑斩出,仿佛大江之水被一剑劈开,剑势连绵不绝,后浪推前浪。 凌厉的剑光从胡鸠颈间一闪而过,快得只余一道银线残影。 胡鸠身躯骤然一僵,面上的惊恐与急怒瞬间凝固。 下一刻! 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在他颈间浮现。 紧接着,滚烫的鲜血如泉涌般从红线中喷薄而出,将那颗大好头颅冲起二尺多高。 头颅在空中翻滚着,随即“扑通”一声,连头带尸身齐齐砸入江中,溅起大片殷红的水花。 水波荡开,血色弥漫。 苍梧六魔之一,第五魔胡鸠… 陨! ps:今天五千,黑子说话! 咳,其实七千多,精修砍了卢照元的戏。 休息了,明天见。 pss:对了对了,红果上第二季动漫ai可以预约了,不出意外,过几日就会上线,想看动态漫的可以去预约一下。 第207章 “逃命本事一般,替自己选墓地的眼光倒是不错!” 从沈修寒借覆海珠入水隐匿,到玄冰劲袭锁胡鸠,蛟龙出水、一剑枭首,前后不过数息时间! 庞威与熊老三,先是眼睁睁望着陈鸿远沉尸水底,如今又见胡鸠命丧江中,心中已然惊悚至极! 庞威目光微颤,冷汗浸透后背。 熊老三喉结滚动,凉意直窜心头!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领悟对方想法。 得拼命了… 不拼,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两人深吸一口气,齐齐运转魔功。 刹那间,一股邪异的淡红气劲从两人周身毛孔中溢出,好似一朵朵火苗,贴在皮肤表面诡异地跳动着。 淡红气劲越来越浓,越来越烈,渐渐化作一层薄薄的血焰,将两人裹在其中。 阴煞大法·燃血透寿之术! 此法一经使出,寿命瞬减八载! 庞威、熊老三眼白迅速充血,转为一片猩红,浓烈的戾气毫无掩饰地扑面而来! “小杂种…” 庞威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 “杀我五弟、六弟,逼得老子不得不使出折损寿元的秘术…你死不足惜!!” 沈修寒闻言歪了歪头,他竖起食指轻轻摆动,好整以暇道: “错了,错了…” 紧接着,在庞威、熊老三惊疑的目光中,他嘴角微勾道: “上岛的那个,也是我宰的!” “……” 庞威面皮狠狠一抽,随即目眦欲裂,眼角几乎迸出血来,他仰天发出一声咆哮: “小畜生!!” “老子若不将你抽筋扒皮、挫骨扬灰,便不配姓庞!!” 唰! 他浑身淡红色的血气翻涌,踏水如履平地,以惊人的速度朝沈修寒扑杀而来! 长刀高高扬起,一刀竖劈而下,裹挟的风爆宛若厉鬼哭泣! 熊老三亦不甘落后,他的枪法走的是诡邪阴狠的下三路。 在庞威出刀刹那,他贴水滑行,长枪如毒蟒出洞,无声无息,阴刺沈修寒死穴,角度刁钻到极致! 沈修寒目光微动,双腿错开,惊鸿游龙运出,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光,往千池岛林深叶茂处扎去! “轰隆!” 庞威一刀落空! 狂暴刀劲将沈修寒所立的水泽,撕开一道深深的沟壑,激起足有两丈高的水柱! “哪里走!!” 他二话不说,脚下一蹬,与熊老三同化作两道血色流光,朝着岛内追杀而去! “呼!” 林间风声呼啸! 三人所过之处,气劲余波将沿途翠竹绞得粉碎,竹叶漫天飞舞如绿色碎雪。 沈修寒身形在茂密竹林间辗转腾挪。 时而左折,时而右绕,看似慌不择路,实眸中一片冷静。 ‘这二人皆是暗劲后期的高手,又使了邪门秘法,战力暴涨了一大截,较之陈鸿远、胡鸠,强了不止一筹!’ ‘若在江边硬撼,少不得要露些底牌手段,所以最好寻个偏僻之处,才好放开手脚…’ 沈修寒目光闪烁,脚下速度再次暴增,身形在密林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青色残影。 “小畜生,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身后传来庞威阴恻恻的冷笑声,声音之中杀机毕露出! 熊老三依旧默不作声,一双红眼死死锁在沈修寒后背,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 约莫盏茶功夫。 沈修寒身形骤然一滞,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方三面环峡的幽谷之地。 谷中翠竹葱郁成海,风过时万竿摇动,发出沙沙的涛声。 峡壁高峭陡立,刀削斧劈般插向云霄。 谷顶除了几株枝繁叶茂的参天古树外,唯有一间年久失修的荒废破庙,孤零零地屹立在峭壁上。 庙门半塌,蛛网横生,不知已多少年无人踏足。 “唰!唰!” 庞威与熊老三的身形轰然而至,一前一后,将沈修寒夹在了谷口与峡壁之间。 庞威左右一扫,将幽谷地形尽收眼底,他眼中顿时溢出一丝讥讽,冷冷笑道: “此地三面环峡,地势高峭,湖风可穿林而过,是个清净所在…小畜生,你逃命本事一般,替自己选墓地的眼光倒是不错!” 沈修寒转过身,面上不见惊慌,反倒带着几分玩味笑意: “为我选的?” “不然呢?” 庞威冷笑一声,鬼头刀缓缓抬起,直指沈修寒眉心,刀身上血焰犹在猎猎燃烧: “难不成是为我兄弟二人选的不成?” “啪!” 沈修寒笑了,他抬起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搓,打了一记清脆的响指,赞道: “答对了!奖励你们…一些好看的。” “装神弄鬼!” 庞威狞喝一声,脚下猛踏,夯泥四溅如弹丸,如一颗血色流星朝沈修寒撞去! 鬼头刀高扬,血色刀光比方才更加狂暴,将他映得如同一尊从血池中爬出的修罗。 熊老三则从右侧包抄而至,镔铁长枪抖出数十道枪影,如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罗网。 两面合围,两路夹击。 两人皆是暗劲后期好手,又使了折寿八载的燃血秘术,全力出手,威势何其惊人。 整片竹海都被搅得烟尘翻滚,竹叶漫天飞舞,遮天蔽日。 沈修寒立于合围中心,青衫猎猎作响,眸中冷光凝到极致。 “锵!!” 寒廪骤然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霜白寒芒陡然大盛,好似一条被困在极寒深渊的蛟龙,终于撕碎坚冰,在如雪的剑身上游走不休。 沈修寒右腕一振,一剑,自左向右横扫而出! “嗖!!” 天地失色! 一道大如船帆却薄似蝉翼的亮白剑气,呈一轮完美的弦月之状,自剑锋上喷薄而出,迎向两面夹击的二人。 庞威面色骤变,只觉一股浓烈的,的死亡气息当头罩下,声音惊惶到破音: “不好!” 瞳孔倒影中。 那一轮弯月剑气,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凌厉杀机瞬息而至! 尚未及身! 四周拉扯出的真空剑风,便已经将他的面皮割得鲜血淋漓。 鬼头刀上的血焰被凌厉、锋锐的剑气压得剧烈摇曳,几欲熄灭。 右手边,始终沉默寡言的熊老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头一次涌出震惊之色。 熊老三早年未曾涉足魔道前,曾拜入新沂府古剑门习武。 虽未得剑法真传,但耳濡目染下,也知晓剑道有高下之分。 而眼前这一道横推一切的白光… 赫然与他曾在古剑门祖师堂,听从师门长老的教诲渐渐重合… “剑之一道,浩瀚无垠,领悟剑芒者,入门也。唯有悟出剑气,可证其剑赋才华。” “而悟得剑气者,十有八九可得剑元,剑元一成,天罡之下,无人可敌…” “剑气…” 熊老三目泛茫然,轻声喃喃。 第208章 神秘老僧 那抹霜白剑气仿佛能割断天下万物! 所过之处! 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泥土碎石向两侧翻涌如浪。 翠竹花草尽皆拦腰而断,仿佛在为这一剑叩首臣服。 连同仓皇躲避却避无可避的庞威,连刀带人,被那道弯月剑气拦腰切断。 庞威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上下两截身体便已分离,眼中惊恐与不甘,永远凝固在了那一刻。 剑气余势不减。 从熊老三挡在身前的长枪上一掠而过。 “呲啦!” 如同刀切白纸,百长枪应声而断。 旋即,锋锐的白芒毫无阻碍地,将他他内里那件中品护身宝甲撕碎,顺着腹腔,将体内五脏六腑、玄窍经脉,摧残得一塌糊涂! “噗通…” 熊老三拦腰分离,滚烫血液四溅。 他下半身兀自立在原地,上半身却已向后倾倒。 只见那一轮白刃依旧威势不减,轰然斩向了后方谷口处一座高高的土崖上。 “轰隆隆!” 剑气划入土崖,传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土石崩裂、尘土飞溅之间,那座高达数丈的庞大土崖,竟在这一剑下被齐根切断,斜斜地倒塌下来。 “轰通!!” 巨石与烟尘砸落,不偏不倚,将这三面环谷的缺口给堵住… 恰似将这方幽谷封成了一座天然的墓穴。 “嗬…嗬…” 熊老三嘴里血沫从气管灌入,身体抽搐几下,双眼神采逐渐涣散,彻底失去生息。 至此。 苍梧六魔第二魔、第三魔… 庞威、熊老三。 陨! “呼…” 沈修寒缓渡两步,青衫纤尘不染。 环顾满谷疮痍。 被剑气犁出的沟壑从谷口直贯谷底,两侧断竹残枝铺了一地,土崖崩塌后,碎石堆将谷口封得严严实实,两具尸首横陈其间。 沈修寒吐了口气,轻轻啧了一声: “我没骗你们吧?” “这一剑…” “风采如何?” 庞威与熊老三自是再也回答不了。 他们残缺的尸身静静躺在血泊中,双眼犹自圆睁,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与茫然。 唯有清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响,在幽谷中回荡,像是在为这一剑的风采击节喝彩。 “啪…啪…啪…” 忽地,一道突兀至极的鼓掌声,从崖壁高处缓缓传来。 那掌声不急不缓,节拍从容。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和蔼得让人如沐春风的淡语声: “不愧是闻青夜的门人!” “小施主这一剑,着实有力气。” 沈修寒悚然一惊,瞳孔骤缩,下意识握紧手中寒廪,霍然循声望去! 崖壁高处。 那座半塌的破庙前,一株虬枝盘结的参天古松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黄袍的老僧,颈间挂着一串深褐色的念珠,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 他生得慈眉善目,白眉垂至颧骨,唇角挂着淡而温润的笑意,正不紧不慢为他鼓掌。 沈修寒面色微沉,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此处乃是摘星门禁地千池岛,四面环水,与外界隔绝。 苍梧六魔若非勾结卢照元,也绝无可能潜入这片水域。 可这老僧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更令沈修寒心头凛然的是… 今晨,他已用情报探测过,除却苍梧六魔与卢照元的勾结外,再无其他事报。 可这老僧却凭空出现在此地… 并且,以他感知之敏锐,竟对这人的存在毫无察觉,连一丝气息都不曾捕捉到。 ‘情报系统不可能出差错…所以,此人必定身负隐秘!’ 他凝目细看老僧面容,见他笑意温和,眸光清澈如水,并无半分杀意与戾气。 略作犹豫,他足尖轻点,身形拔地而起,如一只青鹤掠上崖壁,落在破庙前空地上。 “小施主这身法,不错…” 不知怎地,这老僧原本平和的面容,在见沈修寒用出惊鸿游龙时,眼底倏地掠过一抹精光。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抱拳一礼: “摘星门听泉院弟子沈修寒,见过大师。大师既言晚辈身法…可是知其来历?” 见他毫无顾忌,开门见山便问了出来,老僧非但不恼,面上笑意反倒更深了几分。 他双手缓缓合十,声音平和: “不错。” “若贫僧没有看走眼,这身法应当唤作…惊鸿游龙。” 沈修寒闻言,心中顿时一跳! 头一回被人当面叫破这门身法名讳。 要知道,惊鸿游龙乃是他当初从田二虎身上所得的铁骨功进行推演,一路溯源而上得来的身法。 究其根源,应当是龙骧军那门赫赫有名的神通之法龙象通明镇狱法身的下位功法。 彼时,沈修寒还曾在龙骧武宴使用过,连龙骧军振岳校尉赵铮都未曾看出门道。 可却被老僧一口道了出来!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似是看出沈修寒眼底深处的震动。 老僧微微一笑,双手合十,揖礼: “贫僧来自燕国,乃是释教三道之一,慈悲道、大慈法界、慈恩寺住持,法号…” 他微微抬眸,眸光澄澈如水,却自有一股令人肃然的气度: “守冲!” 沈修寒闻言面色一凛,死死绷住情绪,念头急忙往他处转。 ‘燕国…大齐西边的那个释教之国?’ ‘慈悲道?这名字听来有几分耳熟…’ ‘想起来了!当初在纪家藏经阁中,我曾阅过一门来自大阳朝释道圣地的残篇功法,名为慈悲渡厄真经…’ ‘彼时,我只当这慈悲道,早已随大阳朝的覆灭而烟消云散,如今看来,他们是去西边的燕国延续香火?’ 守冲老僧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继续道: “小施主这门身法,追溯其本源,亦是我慈悲道的大妙法龙象通明镇狱法身。此乃我道释主‘苦罪渡厄显世相’亲笔所著。按你们武道中人的说法,这门功法当属‘身神通’之列。” 沈修寒闻言,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龙骧军那门号称“不动如龙象、镇狱伏群魔”的神通之法,其源头出自慈悲道。’ ‘龙象、法身、镇狱这些名目,确实很有释道的风格了…’ 第209章 百年地钟乳! ‘龙象、法身、镇狱这些名目,确实很有释道的风格了…’ 沈修寒心中千头万绪翻涌,可此刻不是细思之时,他收敛心神,索性不绕弯道: “晚辈斗胆,不知守…守冲大师,从燕国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守冲双手合十,微微一笑,答非所问: “贫僧此番朝云水湖而来,又从湖深处与闻青夜道友结识,于是坐而论道,谈武论释,辩了三日三夜,甚是投契。” 闻青夜… 那不正是听泉院院主的名讳? 沈修寒心头微动,不待多想,便听守冲老僧继续道: “贫僧告知了闻道友一些旧事,故而得了他的首肯,允我入这慈恩寺古时立于齐地之庙,暂作栖身。” 沈修寒下意识回头,望向那座半塌破庙。 庙门歪斜,蛛网横生,殿内释像早已斑驳得辨不出五官。 可若细看,那释殿梁架结构确与寻常道观不同。 飞檐斗拱间,依稀可辨几分古刹的庄严余韵。 慈恩寺古时立于齐地之庙,便是这座荒废不知多少年的破庙? 这位远在燕国的罗汉,不远千里而来,借这座荒庙暂住,又是何缘由? 似是看出了他眼底的疑惑。 但守冲并不解释,只笑眯眯道: “未曾想,贫僧方才来此,便有缘亲眼得见小施主大展神威。” “杀伐果决,剑屠诸魔,这一手剑术,真可比肩闻道友之风姿矣!” “呃…大师过誉了。” 沈修寒有点尴尬,连连摆手。 听泉院主闻青夜,丹剑双绝,一手飞瀑剑元,南乡府城能与之比肩者都屈指可数。 沈修寒虽悟出剑气,但距那等存在,仍难望其项背。 这位守冲大师能与闻院主谈玄论道… “大师,莫不是也是一位罡劲大能?” “罡劲?” 守冲挑眉,摇头失笑: “是也不是。” “我释教所修之途,与武道迥异。” “武道境界划分为明劲、暗劲、化劲、罡劲、先天、衍道。” “而我释道,却另有一套修法,为:僧士、法师、怜愍、罗汉、摩诃、法相。” “若按你武道之境来类比,贫僧约可算作罡劲之列,这般说,倒也不算错。” 释教与武道… 竟是两套截然不同的修行之法? 沈修寒还是头一回知晓这等秘辛。 若按释教的划分,这位守冲大师,乃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罗汉境高僧。 ‘也不知罗汉与罡劲之间,有何差别?’ 守冲老僧并不详解,望着他忽然道: “贫僧观小施主方才的身法,与我释道有大因果、大缘分,你可有剃度落发、弃武修释的想法?” “呃…”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沈修寒有些反应不及,只好委婉推却道: “大师说笑了,晚辈天生习武,何曾与释教有缘?” “修我释教功法,这便是缘。” 守冲笑意不减,带着几分循循善诱: “小施主若愿随贫僧前往燕国,那里释修遍地,释道如天,有我大慈恩寺倾尽全寺之力悉心栽培,以你之资,六十年内,摩诃有望!” 摩诃? 也就是先天? 六十年证道先天!? 沈修寒没料到他对自己评价如此之高。 可惜,他没有剃光头的打算。 红尘未了,青灯古佛的日子实在与他八字不合。 沈修寒只好再度婉言谢绝。 守冲老僧遗憾摇头,叹道: “罢,罢!缘法如此,强求不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多了几分恳切: “既如此,小施主可否将那份功法誊写一份,交予贫僧带回慈恩寺?” 沈修寒神情微怔,犹豫试探道: “大师所言…可是我施展的身法惊鸿游龙?” “不错…” 守冲大师面露唏嘘,叹惋道: “此法虽品阶不算高,但却是我慈悲道正宗的真传步法。” “在古代,唯有立了宏愿的金莲释子方能有资格修炼。” “只可惜,当年大阳朝覆灭,大齐立国,此法早已失传数百年…” 他抬起眼帘,望向沈修寒,目光坦荡而温和: “贫僧不问小施主是从何得来此法,既然你能得之,便说明这门古法不该绝迹。” “贫僧只望能将此法带回寺中,圆老衲一桩心愿。” 听闻此言,沈修寒心中渐有明悟,积压许久的疑惑逐渐消散! 怪不得当日龙骧武宴上,赵铮没能认出这门身法。 原来… 龙骧军中,压根也没有这门功法的传承。 早在大阳朝,这身法便失传了! 若非系统推演,恐难见天日! 刚想到这,只见守冲老僧手掌摊平,掌心现出一枚青瓷小瓶。 “当然,出家人不打妄语,贫僧也不白白向小施主讨要此法。” “这瓶中所装,乃是贫僧与闻道友,在云水湖斩了一尊五阶妖物后,从那孽畜洞府采集得来的百年地钟乳,共计五滴。” “此乃夺天地造化而生的宝物,灵性药力之强甚在百年宝药之上,对处于辟窍武者、或是法师而言,吞服一滴,便可省去数月苦功!” “并且…” 守冲老僧微微一笑,大有深意地提点: “服下此乳,不仅能易经洗髓,还能在提升习武、修释之人的‘根骨’,此等神效,可称得上颇为难得喽…” 提升根骨! 沈修寒心中一震,接过那枚青瓷小瓶。 即使隔着瓷壁,都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沁入肺腑,让浑身毛孔都舒展开。 虽说他有推演在手,修为并无瓶颈。 按部就班修炼桩法,时机一到,便可自然叩关。 但根骨对他而言,依旧意义重大。 六形根骨较之五形根骨,修炼速度有显著差距,连炼化丹药的效率都要高出一截。 更重要的是… 服了这百年地钟乳,可否像宝鱼那般提升情报? 若可以的话… 天材地宝,想来要比宝鱼价值要高得多吧? 一念至此,沈修寒没多犹豫,当即痛快答应下来。 守冲见他应允,面露欣慰之色,手一挥,摸出纸笔。 不待片刻,沈修寒便将惊鸿游龙的功法口诀、内息运转路线、身法变化关窍,一一落于纸上。 第210章 四杰七秀! 守冲接过纸页,逐行细看,嘴唇翕动喃喃默念。 片刻后,他将纸页郑重收好,双手合十,深揖道: “大善!” “多谢小施主成全!” “此举于我慈恩寺而言,功德无量!” 沈修寒忙侧开身子道: “大师客气了,万万使不得,折煞晚辈了。” 说起来,今儿这桩买卖,他简直赚大发了。 一门早已烂熟于心、且随时能推演升级的惊鸿游龙步法,能白嫖到五滴百年地钟乳,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若换作其他罡劲大能、罗汉高修,一句话就能让他乖乖奉上功法,哪舍得用这等宝物交换? 得了实惠,牢沈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他看了眼破庙,好奇道: “大师,您此番入大齐地界,于这千池岛的废墟破庙中,打算待上多久?” 见守冲只笑不答,沈修寒轻咳一声,大献殷勤补充: “实不相瞒,晚辈在这岛上行当差事,多少有几分薄面,大师若是嫌此地清苦,不妨由我遣个小厮过来,每日端茶倒水、使唤打杂…” 然而,守冲老僧只是微笑摇头,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阿弥陀佛,老衲重入齐地,皆为因缘而来,等缘尽了,贫僧自会离去,便不劳烦小施主费心了。” “……” 咱就说不当谜语人会死吗? 沈修寒嘴角一抽,实在忍不了了,心中默念: ‘情报!’ 【提示:本日情报已使用完毕。】 操,给整忘了! 沈修寒无语,心中暗骂了一句。 早时为确定苍梧六魔之事,便将情报早早用了。 想在查探,唯有等明日了。 就在沈修寒腹诽之际。 守冲老僧神情微动,白眉耸起,偏头望向下方,道: “因果循环,来去匆匆,小施主,且去吧,外面有人寻你来了。” 果不其然。 远处,几声焦急的大喊穿过翠竹林海,传进沈修寒耳中。 其中一道略显耳熟… ‘段红绫?’ ‘她将那丁翃打杀了?’ 沈修寒无暇多想,朝守冲老僧拱手道: “既如此,晚辈先行告退,大师保重。” “去罢!去罢!” 守冲老僧笑容深邃: “前路漫漫,贫僧有感…你我定还有再见之日!” … 听泉岛。 掌事殿外开阔的演武场上。 一道身影正腾挪纵跃,剑势连绵如大江奔涌。 “唰唰唰!” 贺途南长剑凌厉,一招“飞瀑挂天”使罢,剑锋斜指地面,余劲犹在青石地砖上犁出一道白痕。 他长吐一口浊气,翻涌的气血缓缓平复,细密汗珠沿下颌滴落。 “好!” 贺途南低声自语,眼底精光闪烁: “飞瀑剑大成!距离第九玄窍亦不远了…” “只需再打磨两三月,暗劲便可臻至圆满。届时,化劲可期!” 在南乡府这方水土,唯有叩开化劲关隘,才算真正有了立足之地。 便是那些无门无派、无背无景的散修,一旦踏入化劲,也会被高门大户争相延请,奉为上宾。 至于年轻俊杰,那就更了不得了! 四杰七秀的名头,未必没有染指的机会。 “四杰七秀…” 贺途南收剑入鞘,眼中野心熊熊燃烧: ‘家中倾力供养贺素衣,宝药、灵丹都得她挑完,才轮到我手里…不就是她斩了几个魔崽子,侥幸沾了那‘七秀’尾巴么…哼!’ ‘待我叩开化劲,凭听泉剑道与家传功法,也去那广武诸县走一遭!’ ‘届时,斩他几个魔道贼子,区区七秀之名,未尝不能有我贺途南一席之地!’ 在脑中尽情臆想一番自己名动南乡、意气风发的威风场面。 贺途南激荡的心绪,逐渐冷却下来。 ‘罢了罢了!’ ‘我这等矜贵之身,将来是要坐镇高台、执掌全局的,岂能自降身份去搏那点虚名?’ ‘所以,往后的修行资粮,终究还是要落到那纪氏头上!’ ‘纪氏…哼!一个下县商贾,族中不过几个暗劲,也敢断我贺家的年例?简直不知死活。’ 想到此处,贺途南转身唤道: “田骥。” “师兄!” “那纪氏丹阁…近来反应如何?” 田骥闻言,左右扫视一番,凑近半步,低声道: “回师兄,既是师兄放话出去,府城那些药阁也好,湖上那些水寇也罢,自然都得了消息。” “师弟昨日打听过,那纪氏近来压力极大,商船被卡,药阁断供,处处碰壁。” “无极院那位纪二小姐,近来可没少走动,又是托关系,又是送重礼,想保住府城铺面…可谁敢拂师兄的面子?愣是没人敢应她。” “依师弟看,那纪家怕是撑不了多久。” “等水道断绝,丹阁无货可售,纪氏走投无路之下,只能乖乖奉上五成利润,拱手送于师兄!” 田骥说到这,面上浮起谄笑,拱手道: “师弟先提前恭贺师兄,得偿所愿!” “哼,还没个影的事,得什么偿。” 贺途南轻哼一声,嘴上矜持,可微翘的嘴角还是漏了底。 他转过身,负手望向天边云霞,眼中尽是志得意满。 ‘姓沈的要在宝鱼塘苦熬半年,本公子倒要看看,你纪雪能寻得了谁替你家出头!’ ‘纪氏丹阁?’ ‘哼,囊中之物罢了!’ 就在这时! 一向清幽安闲的听泉岛上,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渐渐有了沸反盈天的架势。 贺途南眉头轻皱,吩咐道:“去,看看什么情况。” “是!” 田骥领命,快步小跑而去。 可不到半刻钟,他便慌慌张张跑回来,连呼吸都喘不匀: “师兄!师兄,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 贺途南正赏着晚霞,心情颇佳,见状一脸不悦地斥道: “清修之地,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有什么事慢慢说。” 田骥面皮抽动了几下,语气惊惶急促: “师兄,宝鱼塘出大事了!” “有六个魔道贼子,勾结本派弟子窃取宝鱼!被岛上值守察觉,那、那沈修寒…” “他一人一剑,独斩其中五魔!!” “什么?!” 贺途南霍然转身,神情刹那凝固! 第211章 纪雪之忧 “什么?!” 贺途南霍然转身,神情刹那凝固! 田骥哭丧着脸,语气惊惶而颤抖: “师兄,不止如此啊…外头盛传那六人乃是恶名昭彰的苍梧六魔,是上了太守府诛魔榜的魔头!” “沈…师弟,一人一剑,连斩五魔!” “唯剩一个丁翃,被那段红绫拖住,本意是等宗门高手驰援,谁曾想…” 田骥咽了口唾沫,目光躲闪道: “院主他老人家恰巧归岛,被撞了个正着!丁翃当场被废了修为、断了四肢,被院主擒去执法堂了!” 贺途南面颊狂抽,心脏促跳起来: “闻师…归岛了?!” 闻青夜常年在外云游,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听泉院,怎地偏偏今日回来了? 贺途南压下心头不安,追问道: “可知闻师如今身在何处?我要前去拜见他老人家!” 田骥垂下眼,有些不太敢看他: “说、说是先去了执法堂审问,出来后便径直朝勤务殿去了…” “勤务殿…” 贺途南喃喃重复了一遍,心中不安愈发浓重了起来。 勤务殿是发放差事、调配人手之地。 闻青夜从执法堂出来,便去了勤务殿… 难不成是为沈修寒之事? “师兄…” 田骥颤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院主虽说不常过问俗事,可此番亲自去勤务殿,莫不是为沈师弟…” “慌什么!” 贺途南钢牙紧咬,厉声打断。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子般剜在田骥脸上,一字一顿道: “沈修寒被分去宝鱼塘,乃是勤务殿按规矩办的事,你,可记住了?” 田骥被吓得浑身一抖,连声道: “是是是,师弟谨记,师弟谨记…” 就在此时。 殿外传来脚步,一名值守弟子快步而来,在殿外高声通报: “宣院主令,请掌事殿贺途南,即刻前往听涛院面见!” 贺途南面皮猛地一抖,心脏不争气地急促跳动了起来! … 南乡府城,飞霞酒楼雅间。 窗外是府城繁华的灯火,窗内是锦缎珠帘、软榻绣屏,一派富贵风流。 檀木桌上摆着宝膳灵酒,“霜纹雪燕”、“白玉灵菇”等宝膳灵酒。 坐于席间的纪雪,却全没心思动筷。 她身着烟青苏绣长裙,青丝挽成随云髻,素手轻支着香腮,略显疲惫地倚着身子,目光失神地望着窗外。 同时,心不在焉地听着身旁府城名媛兴致勃勃的议论声。 “灵姐姐…” “听说你昨日在太守府,亲眼瞧见庆元剑楼的‘王玄岷’,与碧霞山庄剑脉的‘封无阙’比试了?” “结果如何?” 说话的是曾家五小姐曾婉然,她剥了颗渍了霜糖蜜饯送进朱唇,杏眼满是好奇道。 对面的汪灵儿,乃是太守府文官汪同知之女,一袭鹅黄织金襦裙衬得她气度不凡。 闻言,她搁下手中茶盏,面上带着矜持笑意,不紧不慢道: “自是那位王二公子更胜一筹。” “碧霞剑脉不振,已是不争的事实。” “封无阙公子虽也位列‘七秀’,剑法不俗,可未曾悟出剑芒,如何是王公子的对手?” “不过…” “王二公子到底被誉为‘七秀之首’!” “尽管剑芒不出,但单论剑法亦是惊人,两人连过百招,封无阙才露了败相,算是输得体面。” “果然啊…” 曾婉然美眸一亮,双手托腮,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钦慕: “玄岷公子既是‘七秀’之一,又是庆元剑楼真传,更是镇东将军的二公子。” “如此人中龙凤,也不知…日后是什么样的天仙人物,才配得上这等少年英杰。” 汪灵儿闻言,轻瞥了她一眼,掩唇娇笑道: “小浪蹄子,可是春心动了?” “若真想男人了,不妨去府城各大酒肆转一转。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撞上那碧霞气脉第一真传,位列‘四杰’的令狐公子呢。” “到时候,可别怪姐姐没提点你。” “哎呀灵姐姐,莫要取笑妹妹了!” 曾婉然俏脸飞红,伸手去挠汪灵儿的腰间,二女笑作一团。 身旁的娇嗔调笑声叽叽喳喳,如莺声燕语,可落入纪雪耳中,却只化作浓重愁绪。 这些时日,她纪家在府城的商号与船队屡屡遭遇无妄之灾。 今日是码头上被扣了一条货船,耽搁数日,末了寻个莫须有的由头罚上一笔不痛不痒的款子; 明日是湖面上窜出几艘破船截道,又得掏一笔银子买路求安。 桩桩件件,琐碎却密集,如钝刀子割肉,让人烦不胜烦。 为此。 纪疏影特地将云漪的巡使巡卫取了。 连同两位暗劲供奉一并派来府城,试图以武力震慑宵小。 可收效甚微。 其实,纪家上下对此都有所猜测,这背后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可猜到又如何? 没有化劲亲自镇守,或是出身名门的天骄在背后站台,那暗中黑手便有恃无恐! 无奈之下,纪雪只得四处托人送礼,想寻一条门路。 可不知怎地,府城诸多世家权贵,都对纪家敷衍推脱,避而远之。 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 连续碰壁数日后,总算从南乡府另一百年世家‘霍家’的一位弟子口中,得了句若有所指的暗示。 “听泉院那位二弟子,对你家断了年例的事…可是颇为不满。” 猜测终于得了证实。 纪雪心中没有恍然,只有一片冰凉。 ‘我纪家给你贺家交年例,你贺家替我纪家出手平事,这是天经地义的钱货两讫。’ ‘可你贺途南收了钱、拿了资粮,到了关键时刻却装聋作哑!’ ‘害得纪宁堂兄被打成重伤,方才凝出的听宫窍都被打散,修为生生跌落一层!’ ‘你贺家拿钱不办事,如今,还不许我家自寻活路、改换门庭了?!’ ‘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纪雪坐在木椅上,银牙暗咬,胸腔里憋屈得几乎要炸开,但却又生生咽下! 无他,只因… 在这群世家贵女面前,她不能失态,不能露怯,更不能叫旁人看了纪家的笑话。 一旁,曾婉然与汪灵儿悄悄对视一眼,目光一触即分。 第212章 剑诛五魔,传便南乡府! 二人家中虽不及贺、霍那等百年大族根基深厚,却也算得上府城有头有脸的门第。 纪雪的处境她们心里自然门清。 可清楚归清楚,真要她们伸手帮衬,却是万万不能的。 贺途南出身贺家,本人又是听泉院二弟子,位高权重。 她们日后若有机缘入摘星内门,少不得还要与贺途南打交道。 为一个下县来的‘姐妹’触贺途南的霉头?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曾婉然垂下眼帘,重新剥了一颗蜜饯送入口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汪灵儿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水汽掩去面上微妙的尴尬。 雅间里静了一瞬,旋即又被曾婉然若无其事的轻笑声填满: “灵姐姐,你还没说完呢,那封无阙落败之后,可有什么说道?” 汪灵儿微微一笑,正要答话时… “哗啦!” 忽地,雅间竹帘被人用力掀开,一个小丫鬟小跑着撞进来! 正是汪灵儿的贴身丫鬟秋月。 汪灵儿柳眉微蹙,面露不悦: “秋月,这般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小丫鬟跑得鬓发散乱,脸上红扑扑的,上气不接下气,喘了两口气才拍着胸口道: “小姐,不是奴婢放肆,是门内出大事了!” “千池岛宝鱼塘,今晨有内门弟子私通魔教,暗中窃取宝鱼,结果被值守弟子撞破,爆了一场惊天大战!” 唰! 汪灵儿与曾婉然闻言,玉眸霎时圆睁,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齐声惊道: “勾结魔道?!” 连一旁原本满腹愁绪的纪雪闻言,美眸都不由泛起惊异。 摘星门多年来,与阴煞派等魔道势力厮杀不休,门下四院弟子因此死伤不计其数。 这等名门正派的内门弟子竟勾结魔道,简直是泼天丑闻! “当真是那魔教贼子!现在整个南乡府城的各大茶楼、武馆,都彻底传疯了!” 秋月小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语速飞快: “那个通魔的卢贼,有人瞧见他朝广武府逃去了,执法堂已派高手去追杀了!” 小丫鬟咽了口唾沫,神色亢奋道: “小姐,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更精彩的是,潜入千池岛的魔道贼子,乃是近年声凶名赫赫的‘苍梧六魔’!” “这六大魔头齐齐上了岛,结果…” 小丫鬟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结果被一位师兄一人一剑,剑戮五魔!” “什么!?” 这一下,连纪雪也再难保持镇定。 三女朱唇微张,饱满胸脯在锦缎下快速起伏,满脸不可置信。 曾婉然掩着樱唇,不由失声道: “苍梧六魔?我听说过那帮魔头,每个都是暗劲中期以上修为,还修行魔道邪功,战力远超同阶,寻常暗劲高手根本不是对手!” “不止!” 汪灵儿神色凝重,面颊上满是震撼与忌惮,沉声道: “数月前,镇海侯府的二等巡海卫费渡,联手我摘星门暗劲大成师兄朱秦、李芷香,以及府城数位暗劲好手,在广武府除魔卫道!” “他们在苍梧县附近遭遇苍梧六魔,那一战…费、朱二位师兄陨落,李师姐断了一臂,其余暗劲好手,更是一个都未逃出…” 她说到此处,倒吸一口气,满眼震撼: “不曾想,这些魔头竟折在千池岛!秋月,可知晓那位师兄唤什么名讳?是哪一院的弟子?” 小丫鬟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据说姓沈,唤作沈修寒!听说是下县来的天才,入听泉院尚不足一月,可实力却强得惊人!” “庞威、熊老三、胡鸠、翁桧、陈鸿远,五个魔头,尽数死在他剑下!” “外头都说,这位沈师兄要一举成名,日后与那位听泉院首席大师兄‘闻峥’一般,同列‘七秀’!” “啪嚓!” 雅间内,纪雪手中青瓷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 摘星门,执法堂。 静室内烛火通明,四壁肃穆,案桌后坐着两位执法堂弟子。 一位年长些,姓孟,另一位年轻些,姓孙。 沈修寒已将卢照元叛门、苍梧六魔伏诛的始末,详细述说。 他自隐去剑气与守冲老僧之事,只说与那五魔交手时,以剑芒破敌,逐一斩杀。 “剑芒?” 孟师兄持笔之手微顿,与孙师弟对视一眼,正色问道: “沈师弟所言当真?你已领悟剑芒?” 沈修寒没有多言,右手轻抬,并指为剑。 指尖上,一缕若有若无的锋锐之气悄然凝聚,让案桌上的数盏烛火齐齐一颤。 “嚯!” 孟师兄面色动容,霍然起身脱口而出:“果真是剑芒!” 孙师兄同样倒吸一口凉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沈修寒那两根并拢的手指,喃喃道: “我曾在四院大比上,亲眼见过听泉院闻首席的剑芒,纯白无瑕,锋锐无匹。就是这般模样,真真错不了,绝计是剑芒!” 他回过神来,满面震惊之色未褪,语气中的惊叹毫不掩饰: “沈师弟当真是…少年天骄!” “入门一月便晋升暗劲中期,已是难得之极,不曾想师弟竟悟出剑芒,以剑芒之威,难怪能连诛五魔!” 孟师兄坐回椅上,望着沈修寒的目光已全然不同,赞叹道: “师弟此番连诛五魔,不仅替门中除了大患,更为折在魔头手上的同门报了血仇,此一战,师弟之名,怕是要传遍南乡府了。” 沈修寒心中倒无太多波澜。 扬名与否,他并不在意,倒是另一桩事让他始终牵挂着。 沈修寒正色道: “两位师兄,不知那丁翃如何了?” “丁翃?” 孟师兄闻言,嘴角勾起冷厉笑意: “院主亲自出手,自是九窍尽碎,经脉寸断。那厮苦修四十余载才熬到暗劲圆满,如今一朝沦为废人,正被关在地牢里哭爹喊娘呢。” 孙师兄补充道: “师弟放心!” “此人已废,余生都将在地牢度过,酷刑不断,折磨不停,管教他把牢底坐穿,胆敢犯我摘星门,这便是下场。” 沈修寒微微颔首,悬着的心放回肚里。 斩草要除根! 他杀了苍梧五魔,自然不愿叫丁翃走脱。 现下,丁翃修为尽废,还被囚于地牢永无翻身之日,成了牢丁… 自是最好的结果了! 接着,他转念想起方才孟师兄话中提到的一个人,道: “对了,师兄方才说的院主…是哪一位?” 孟师兄与孙师兄对视一眼,笑道: “自然是你听泉院的闻院主!” “也是巧了,闻院主长年云游,难得回来一趟,这番归岛,正好撞上这桩事。” 正说着堂外传来脚步,孟师兄立刻起身而出,很快折返回来。 他面上笑容更甚,朝沈修寒拱手道: “沈师弟,无事了,你可以走了,闻院主亲自遣人来寻你,正在外头候着呢。” 第213章 “你可愿拜我为师?” 听涛院落于岛东面一处临湖断崖上,院墙低矮,杂植松竹,不似殿宇那般气派,倒像一处隐士别居。 门前立着块青石,上刻“听涛”二字。笔意疏狂,自有一股洒脱之气。显非出自工匠之手,倒像是某位剑修以指代笔、随手挥就。 引路的师兄名唤齐志,他示意沈修寒稍候,便捧着执法堂写就的笔录入院通禀。 不多时折返归来,笔录已交了上去。 齐志侧身朝院内抬手一引,低声道: “院主便在院内,师弟进去便是。” “劳烦师兄!” 沈修寒抱拳谢过,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 院中别有洞天。 一株虬枝盘结的老松斜倚在崖畔,松下是一方青石棋盘。 崖边凭栏处,一位中年男子负手而立。 他身量颀长,青衫如墨,长发仅用一根竹簪随意束在脑后,正低头翻看笔录。 而在侧旁,一道身影正双膝跪地叩伏。 沈修寒目光微动,立刻认出此人。 贺途南! 他跪姿势极尽卑微,额头紧叩地面,像一只被压弯脊梁的虾,毫无当日在掌事殿那高高在上的姿态。 衣衫被汗浸透,贴在背脊上,额头紧贴石板,却一动不敢动。 忽地! 闻青夜合上笔录,语气听不出喜怒,头也不回地道: “明日,将掌事印交给你四师妹,至于次席弟子之事…往后五年,休要再提。” “你,退下吧。” 贺途南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闷闷地应了一声: “是…途南知错,多谢闻师责罚,途南…告退!” 他缓缓爬起身,作了个长揖,就这样一步步倒退至院门口,脚步声逐渐远去。 ‘次席弟子…’ 沈修寒站在原地,心中略起波澜。 ‘按照摘星门规,各院可自设次席弟子一名,位在首席之下、众弟子之上。’ ‘待首席弟子退任或不幸陨落时,次席便可顺理成章接位。’ ‘贺途南想上位次席弟子…却因为犯了错,被闻院主一句话压下五年?’ ‘至于犯了什么错,难不成是…’ 思索之间。 崖边,修长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闻青夜容貌清癯儒雅,眉目疏朗。 虽是剑修,他却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反倒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锋芒内敛,深不可测! “你便是沈修寒?” 沈修寒心神一凛,忙抱拳躬身:“弟子沈修寒,见过院主。” 摘星门规矩森严。 拜入内门,不过是领一份俸银、担一份差事,至多能习练几门门内功法,说到底,仍只是门下一卒。 唯有被院主正式收为真传,才有资格唤一声“师父”,算真正踏入了摘星门的核心。 闻青夜打量着他,毫无征兆地道: “你可愿拜我为师?” 沈修寒神情一怔,这话来得突然,让他足足愣了一息。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抱拳深揖,声音清朗坚定:“弟子沈修寒,拜见闻师!” “好。” 闻青夜抿起笑容,抬手虚扶,示意他起身,他负手而立,语调依旧不疾不徐: “贺途南心思不纯,执掌事殿期间,动了些不该动的手脚,我已处置过了,你此番…受委屈了。” ‘果然是因为将我安排到宝鱼塘的事,导致贺途南受罚…’ 沈修寒心中明悟,面上不显,只道: “闻师明鉴,弟子感激不尽,不过…” 他话锋一转: “弟子倒是对宝鱼塘差事颇为满意。” 闻青夜闻言,轻笑了一声,道: “哈…我听段红绫禀报了,她对你赞不绝口,还说待她离任,要举荐你做鱼塘管事。” 沈修寒微愣,这倒是在他意料之外。 闻青夜复又摆手: “此事不重要,日后再说…你且将剑芒使出来予我看看。” “是!” 沈修寒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右手一拨,寒廪骤然出鞘! “锵!” 清越的剑鸣声如龙吟九皋,在幽静的听涛院中回荡开来。 剑身之上。 纯白如月华的光芒徐徐绽出,将这方小院映得一片清亮。 光芒锋锐无匹,却凝而不散。 仿佛稍一催动,便能将夜风都切成碎片。 闻青夜负手立于崖畔,目光落在那吞吐不定的纯白剑芒上,眼底泛起一抹不加掩饰的赞赏,颔首道: “好!好!” “剑芒色凝白练,稳如涌泉…你怕是已悟出不少时日了吧?” “闻师高见!” 沈修寒收剑入鞘,抱拳道:“弟子确实在未入门前,便已侥幸习得剑芒。” 闻青夜闻言,目光愈发惊叹,道: “不错!年纪轻轻便知藏拙,不骄不躁,这是好事。” “你可知…” “你是我座下弟子中,第三个领悟剑芒的?” 第三个? 沈修寒心头微微一动。 除了闻师本人与首席师兄闻峥之外。 听泉院竟还有第三人领悟了剑芒? 为何入门至今,从未听人提起过? 他思虑方起,闻青夜的声音传来,语调中多了几分怅然: “我闻某人座下共收了六位弟子。” “大弟子闻峥,二弟子贺途南,四弟子郑秀红,五弟子崔向阳,你入门最晚,排行第六。” “而悟出剑芒的,除你与闻峥之外,便是你的三师兄…” “顾星云!” 他微微停顿,目光变得深黯了几分: “可惜…” “六年前,他在南海潮波岛历练,途中悟出剑芒,却遭遇阴煞派伏击围杀!” “而杀他之人,乃是阴煞派南海舵主…” “仇济!” 闻青夜声音平缓,可平缓之下,却藏着一股冷意! 仿佛一柄被压在深海的剑,不见锋芒,却让人后背发凉。 “而你所诛的苍梧六魔,正是那仇济手下的爪牙!” “你此番剑诛五魔,既是替星云报了旧仇,也是替我听泉院扬了声威。” 闻青夜转过身来,望着沈修寒,面上冷意缓缓敛去,笑道: “本座这个做师父的,自然不能没有赏赐。” 说罢。 他手一翻,掌心多了只灰扑扑的布袋,巴掌大小,材质非布非革,毫不起眼。 闻青夜将布袋递与他,温声道: “此乃储物袋,内蕴芥子空间。唯有内门真传有资格得赐一只,你既拜入我门下,这只便归你了…打开看看。” 第214章 “你…该不会也被那贼秃给骗了吧?” “多谢闻师厚赐!” 沈修寒目光微动,接过依言扯看。 袋内空间方正,约莫三尺见方。 虽比他从萧焰遗骸上得来的储物袋小了足足四五倍,却也足以放下随身之物。 而袋中并非空空如也,还装着一枚有些眼熟的小瓷瓶。 沈修寒将其取出,隔着瓶壁,都能闻到一股清冽沁人的异香扑面而来,直透肺腑。 这小瓶、这香气… 他今日已经闻过一次,绝不会认错! “这是…” 沈修寒抬眸望向闻青夜,脱口而出: “百年地钟乳?” “哦?” 闻青夜眉头微挑,眼中闪过讶异: “你识得此物?” 沈修寒忙解释道: “闻师有所不知,弟子今日在千池岛,遇到一位自称闻师旧友的大师,法号守冲。” “那守冲大师便是用百年地钟乳,换了弟子一份功法誊本,弟子故而认得此香…” 他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低下去。 只因… 他发现闻青夜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闻青夜面颊微抽,额角隐有青筋跳动,他深吸一口气,平稳了一整夜的语调,头一回出现了明显波动: “那老秃驴…在何处?” “呃…” 闻言,沈修寒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了! 守冲老僧的那句‘与闻道友于云水湖心结识,甚是投契’,恐怕水分不小! 他不敢怠慢,连忙将在幽谷中遭遇守冲的经过,连同那座半塌破庙的具体方位,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你且在此地莫要走动,本座去去就来!” “轰!” 不待沈修寒答应,闻青夜已旱地拔葱般原地腾空而起,青衫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周身沁出一层米粒大小的白色光点,密密麻麻,连绵成片,笼罩成一具由白光织就的罡罩。 闻青夜置身于那层白色罡罩之中,轰地一声,化作一道惊虹,朝千池岛破空而去。 速度之快,只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白色尾痕! “凭虚御风,凌空飞行…” 沈修寒仰首望着那划破夜幕的惊虹,眼中泛起难以抑制的震撼,不由喃喃道: “这便是…罡劲之境!” 他心中激荡不休。 拜入摘星门以来,耳濡目染之下,他对罡劲之境的认知已不像从前那般一片空白。 武道一途,犹如攀登天梯,前四境界泾渭分明,分别是: 明劲叩三关; 暗劲辟九窍; 化劲熬三练; 罡劲结九印。 而罡劲最为核心的精髓,便全系于那一个“结”字! 武者需将一门高阶功法修至圆满,方能在暗劲辟出的九大玄窍之中,“结”出一枚独属本我的神通之种。 再以‘神种’为炉鼎,辅以海量灵气,才能凝练出一缕霸道无匹的“真罡之气”。 罡气一经练出,便会将窍穴撑呈大印之状,是谓结印! 结印之路,步步维艰。 但每成功结出三枚罡印,对于罡劲武者都是一次翻天覆地、脱胎换骨的莫大跃升。 因此,罡劲一途又被分为三大天堑: 初凝三印,唤作“外罡”! 中聚三印,唤作“内罡”! 后极三印,唤作“天罡”! 九印圆满… 方可窥见传说中虚无缥缈的先天之门! ‘闻师周身罡罩外放、透体而出,正是罡劲外用之象…’ ‘也不知他老人家已结出几层罡印?’ 沈修寒正思忖间。 空中,再次响起一阵尖锐的爆鸣。 院中尘土飞扬,松针簌簌而落。 眨眼间,闻青夜已重新立于院中,衣袂犹在猎猎翻卷,面上却带着一抹悻悻之色。 他冷哼一声,拂去肩头几片松针,道: “这老秃驴,跑的倒挺快!” 沈修寒语气犹豫,略显忐忑:“闻师,这守冲和尚…” “不关你的事!” 闻青夜摆摆手,沉默了片刻,终于微叹了口气道: “你既已是我门下弟子,告诉你也无妨。” “本座此番外出,本是为寻高阶宝鱼宝兽,好开炉炼上几粒上品大丹。” “我在那云水湖苦苦搜寻多日,好不容易才逮到一头四阶水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重伤,结果…” 他一甩长袖,语气几近咬牙切齿: “那老秃驴忽然从暗处窜出来,张口便要分一杯羹。” “那时我鏖战多时,体内罡劲耗去大半!老秃驴极会挑时机,趁我气力未复,硬是与我纠缠了三日三夜…” 沈修寒眼底迅速掠过一抹古怪,不由想起守冲老僧所说之言: ‘我与闻道友坐而论道,谈武论释,辩了三日三夜…’ 合着你是物理辩经是吧!? 闻青夜没注意他的表情,继续道: “本座怕拖得久了生变,不得已之下,捏着鼻子答应他,一同入妖物洞府寻宝,洞里寻得的宝物平分。” “至于那四阶妖物本身,他休想染指半根毫毛!” “那老秃驴本就是个四处游荡、专打秋风的无耻之徒,见好就收,当即便乐呵呵地应承了下来。” 说到此处,顿了顿,又冷哼一声: “我与他在那妖物洞府中,共得了三十余滴百年地钟乳,各自分了一半,就此分道扬镳。” “不曾想,他脸皮厚到这般地步,竟敢偷摸溜进我摘星门地盘,秃驴着实可恨!” 沈修寒听完,心里直犯嘀咕。 ‘这守冲大师,真是鸡贼到骨子里!’ ‘日后遇到他可得长些心眼,不然弄不好就像闻师这般,被哄得团团转!’ 发泄完心中的火气,闻青夜话锋一转,皱着眉头问道: “对了,那老秃驴在破庙里,都与你胡诌了些什么?” 沈修寒没有隐瞒,如实答道: “回闻师,他自称来自燕国慈悲道,乃是大慈法界、慈恩寺的主持,此番远道而来,是…” “等等!” 话未说完,闻青夜剑眉一拧,打断道: “那老秃驴是燕国慈悲道的不假,但绝非是什么慈恩寺主持!” “本座若是没看错,他应是来自大悲法界、降龙寺的妖僧!” “我与那秃驴在湖心交手,他使的招式和路数,与降龙寺绝学完全对得上号!” 说到这里,闻青夜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打量着眼前这新收的徒弟,语气略显古怪地道: “你…该不会也被那贼秃给骗了吧?” 第215章 “老秃驴!当真贼子也!!” “你…该不会也被那贼秃给骗了吧?” “……” 沈修寒嘴角一抽,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闻青夜抿了抿嘴,莫名觉得一肚子火,顿时消散许多,他干咳一声,转移话题: “罢了罢了!” “对了,你方才说他用几滴地钟乳,与你换了一本功法?” 沈修寒强打起精神,将惊鸿游龙之事袒露出来。 闻青夜听完,一语道破了天机: “原来如此!” “若我所料不错,这门惊鸿游龙是数百年前慈悲道的古法不假,但绝非他大悲法界的底蕴。” “想来…应当是大慈法界的不传之秘!” 闻青夜背负双手,目光望向北方燕国的方向,幽幽讲述: “数百年前,慈悲道那位至高释主,号称慈悲渡厄显世相的法相大能,随着大阳朝覆灭而陨落。” “自那以后,慈悲道便分裂为大慈与大悲两大法界。” “上百年来,为争夺谁才是慈悲正统,两边打得不可开交。” 闻青夜转过身,看着沈修寒,道: “那老秃驴费尽心机,将这本属于大慈法界的古法骗回降龙寺,想必就是为借此古法大做文章,好向天下释修证明…” “他大悲法界,才是得了法相真传的正统!” 沈修寒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我道那守冲见了我便不啬言辞地赞美,先赞我剑法不凡,能比肩闻师…’ ‘又言我天资非凡,欲带我入释,说要倾力栽培于我、保证能六十年证摩诃…’ ‘全都是他娘的在扯淡!’ 沈修寒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这不就是前世的拆屋效应么!’ ‘先提一个大要求,遭拒后,再提出一个小的、自己真正想要的要求,对方接受可能性便会陡然攀升。’ ‘所以…’ ‘他从头到尾就没想着我答应修释,一切都为让我卸下警惕,将惊鸿游龙交出。’ ‘而且,就算我一时心动答应下来,他也有办法解决!’ ‘因为,他当时自称是大慈法界慈恩寺的住持,届时将我送去慈恩寺便可!’ ‘至于能否六十年证道摩诃…关他大悲法界降龙寺什么事?’ ‘好一个奸诈的妖僧!!’ 沈修寒面色发黑,想起对方那得道高僧的模样,心中暗骂: ‘这哪是什么高僧!分别就是一个成了精的老狐狸!’ 他正暗自咬牙,便听闻青夜提醒道: “你说他用五滴百年地钟乳向你换功法,可查验过了,当真是五滴?” 沈修寒闻言面色骤变! 他飞快取出那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凝神探眼朝里望去。 瓶塞方开,一股浓烈至极的沁香便如决堤般喷薄而出,刹那间充盈了整个小院。 那香气醇厚馥郁,轻轻一嗅,便觉体内气劲躁动翻涌起来,隐有自行增长的迹象。 可问题是… 瓶中唯有一滴黄豆大小、通体乳白的石钟乳液静卧瓶底,映着沈修寒铁青的脸。 下一刻! 院中传来牢沈咬牙切齿的大骂声: “老秃驴!当真贼子也!!” … 落叶无声,夜风微凉。 空旷的庭院中,师徒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沉默的诡异。 “咳…” 闻青夜拳头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绷住快要溢出的笑意,故作叹气地宽慰道: “吃一堑,长一智,你也不必太过灰心,那老秃驴活了上百年,奸猾似鬼,便是我也着了他的道,往后若再碰到这号人物,多长几个心眼便是。” “是…” 看他咬牙切齿,一副吃大亏的模样,闻青夜终于失笑道: “不就几滴百年地钟乳么,为师这次所得十余滴,本欲平分给你四位师兄师姐…” 他说到此处,话音微微一顿,继续道: “不过,你既新入我门下,也应该有一份见面礼…” “而这次贺途南失了分寸,为师便做主,将分于他的三滴,尽数补偿给你,你一人独得六滴,可满意了?” 唰! 沈修寒霎时抬头,哪还有半点方才如丧考妣、悲愤交加的模样,一脸惊喜道: “多谢闻师!多谢闻师!” 看他变脸如翻书,闻青夜哭笑不得,长袖一挥,又掷给他一个瓷瓶,笑骂道: “你这劣徒!去休!去休!” “嘿嘿,闻师安歇,徒儿告退!” … 回到小院时,夜色已深,几点寒星孤零零悬在天幕上。 沈修寒打来井水,稍稍洗漱一番。 旋即吹熄火烛,借着月光,静静盘坐床榻上,双目微阖,调整着吐纳呼吸。 约莫一刻钟后,子时更声遥遥传来。 黑暗中! 沈修寒霍然睁开双眸,心中默念: ‘情报!’ 【本日情报已刷新】! 数道淡金色的字体凭空浮现,如瀑布般在他眼前倾泻而下。 【情报:闻青夜,摘星门听泉院主,绰号“飞瀑剑”。年六十八岁,修为九印结三,外罡圆满,其剑法凌厉,掌飞瀑剑元,实际战力不输于内罡境!】 【所修功法:听泉观想经圆满、千浪飞瀑剑圆满、重涛踹流步圆满、阳极炼体功大成…】 【注:闻青夜此番外出猎杀高阶妖物,欲开炉炼制上品大丹,试图第二次冲击内罡之境。】 ‘闻师已是外罡圆满的修为了么…’ 沈修寒逐行看过,心中渐有明悟。 三门圆满级功法,每一门修炼到圆满,都可在玄窍中凝出一枚“神通之种”。 三枚神通之种,恰恰对应着闻青夜外罡三印的修为。 而情报的注释说得明白,闻师此番炼丹,是为了“第二次冲击内罡之境”。 这意味着在此之前,他已尝试过一次,却未能成功。 “阳极炼体功…” 沈修寒将目光放在最后一门功法上: ‘似乎是开阳院的功法…闻师是想用这门锻体之法,凝结出第四枚神通之种么?’ 这等罡劲的破境谋划对他而言,终究是太过遥远了些。 沈修寒揣度一番便将其搁下,心念一转朝后续情报看去。 【情报②:守冲!慈悲道、大悲法界、降龙寺首座,绰号“无面皮”,年一百零七岁,修为罗汉五重天!】 第216章 月华剑 【注:燕国降龙寺住持方丈‘守卑’,早年以命妙法心陀敕算出钓海福地!】 【推演显化,福地衍生命数子‘萧武’天性豪迈豁达、刚烈果决,命格与心性皆与降龙寺释法暗合。】 【守卑遂以命妙法操控降龙寺下庙‘罪僧血头陀’远赴齐国,潜伏于云水湖沉剑坞,以沾染命数!】 【今时,他在以命妙法遮掩天机,密令‘守冲’南下赴齐,名义是捉拿‘罪僧血头陀’,实则是想伺机渡化萧武,欲将其诱拐归燕,削发修释!】 血头陀! 沈修寒瞳孔紧缩,心中翻起滔天骇浪,满眼皆是不可置信: ‘那沉剑坞二当家,竟是燕国降龙寺多年前布下的落子…’ ‘他们早早算出了钓海福地的开启之日,特地将人送到云水湖周围蛰伏…’ ‘可问题是,他们凭什么笃定血头陀一定能沾染上命数?’ 沈修寒眉头紧皱,苦苦思索,蓦然间一道亮光充斥在脑海,让他瞳孔瞬间长大: ‘想起来了!’ ‘那夜,段枭在长云县与师父相搏之时,曾使出过一门罕见的释道武技…’ ‘那门拳法…似乎是唤作千手降龙拳?!’ ‘千手降龙拳…降龙寺…’ 沈修寒心脏狂跳,恍然大悟暗道: ‘大齐境内,武道盛行,释教传承少之又少,段枭一介水寇竟能学到释教武技…’ ‘是那血头陀刻意传授给他的!’ ‘就算非是刻意,也定是在那命妙法的操控下,授给他的…’ ‘命妙法…听着就与命神通相似!’ ‘果然,从头到尾都是安排好的局!’ ‘段枭与白家勾结掳童男童女,炼制人丹、为祸一方,本就是戏台子上的丑角,注定会和嫉恶如仇的命数之子产生碰撞…’ ‘所以,当萧武对沉剑坞动手的那一刻起,血头陀便顺理成章地沾染上了命数!’ ‘届时,降龙寺再派守冲前来,明面上打着捉拿‘罪僧’的旗号,实则顺水推舟,伺机渡走萧武…’ ‘退一步讲,即便渡化萧武不成,也能捡回一个沾了命数的血头陀,稳赚不赔!’ “呼…” 沈修寒吐了口气,眼底精光闪烁,将每处关节都想通了: ‘降龙寺…守卑,早在多年前便落子布局,每一步环环相扣,此人手段之深远,心思之缜密,着实惊人!’ 沈修寒情绪翻涌了一阵逐渐平息,将情报内容都记在心中,往后续情报看去。 【情报④:萧武曾在屠灭白氏满门前,独留王麟相商,言及灭白家后,欲借王麟在龙骧军中的关系暂避风头。如今,萧武、萧文、宋画堂三人皆已入龙骧军历练。】 【萧武修为臻至暗劲圆满,叩开化劲只在一念之间,然其命数屡屡示警:化劲开,身魂亡。故而压制修为,始终不叩化劲关!】 ‘萧武…去了龙骧军!?’ 沈修寒目光惊异,心中逐渐明白: ‘难怪长云一别之后,连四海连心碟上头都寻不到萧武的踪迹,原来竟是跑到了边关去。’ 可这念头一转,他眉头便皱了起来: ‘不过,此举岂不是自投罗网?’ ‘那镇东将军王志蕃,连同整个王家,对钓海福地与命数子的图谋昭然若揭。’ ‘萧武进龙骧军,等于将自己送到王志蕃的眼皮子底下…’ ‘命数示警萧武不能突破化劲…那么叩开化劲后,会发生什么事?’ 沈修寒只觉一股莫名的寒意,隐隐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罢了…无论如何,福地开启之日,定能见到萧武,届时寻机会将诸事一并告知他即可…’ … 苍梧六魔-5=苍梧一魔第三日。 转眼间。 三日一晃而过。 小院内,秋风萧瑟。 一名身着赤色束腰长裙,腰上悬着一柄连鞘细剑的女子,行至院门处,回眸笑道: “小师弟,不必相送了,日后若要炼什么丹,尽可来寻我,师姐旁的本事稀松,唯独丹道还算擅长。” 女子唤作郑红袖,是闻青夜四弟子,性子爽朗,极好结交。 “多谢师姐,师弟记下了,日后若有劳烦,还望师姐担待。” 沈修寒拱手道。 “嘿,莫说客套话,同门间守望相助本是应有之理。” 郑红袖说到此处,话音一转,美眸中泛起一抹促狭笑意,拍了拍腰间那柄细剑: “当然了,剑法你就莫来找我讨教了,师姐这点微末道行,可教不了名震府城的‘月华剑’!” 沈修寒站在屋檐下,闻言有些头大地揉起眉心,苦笑道: “郑师姐,莫要拿这虚名来打趣我了…” “哈哈哈,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师姐炉子里还温着药呢,走了,下次再聊!” 她摆了摆手腕,留下一串银铃笑声,带着一阵香风洒脱离去。 目送她离开,沈修寒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着实无奈得紧。 两日来。 他这原本冷清的小院门槛都快踏破了。 自千池岛东岸一战后。 沈修寒一人一剑连诛苍梧六魔其五,又得闻青夜收为真传,这几桩事如投石入湖,短短两日之间,便传遍了整个南乡府城! 如今。 府城各大茶楼酒肆里,说书人醒木一拍,张口便是他的段子。 “那六大魔头登岛,正欲勾结内奸,窃走宝鱼,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那青衫少年沈修寒舌绽春雷,大喝一声‘呔!魔道贼子尔敢!’” “旋即剑出如龙,剑芒所过之处霜华漫天,杀得人头滚滚、江水染血…” 台下茶客听得如痴如醉,拍桌叫好,赏钱如雨。 随后,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个绰号。 因他剑芒纯白如月华倾泻,便唤作—— 月华剑! 这绰号一出,顿时不胫而走。 连带着摘星四院也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内门弟子蜂拥而至! 有的提礼前来,试图混个脸熟; 更多的则是想亲眼看看,这位剑挑五位魔道高手的‘月华剑’,究竟是否名副其实。 沈修寒连续两日都在接待访客,脸都快笑僵了,连修炼的功夫都被挤得零零碎碎。 这厢送走郑红袖,他立刻收拾行囊: “不能耽搁了,趁着无人,得立刻启程去千池岛避一避…” 刚想到此处。 “砰砰砰。” 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让沈修寒脚步一顿,无奈叹气。 走到院门前,伸手拉开门。 当看清门外那道身影时,沈修寒顿时神色一怔,脱口道: “纪雪!?” 第217章 沈师兄是个呆子… 小院里。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枯叶。 沈修寒沏了一壶热茶,隔着氤氲的水汽打量了她一眼。 纪雪着素蓝罗裙,发间簪了支银簪,样貌清减了几分,眉宇间尽是疲惫感。 沈修寒见状,开口道:“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纪雪嘴唇翕动,却始终说不出来,她表情嗫嚅,垂着螓首,双手无措绞着衣角。 事实上。 早在三日前。 千池岛的消息刚刚传出时,她便试图来听泉岛寻找沈修寒。 可那时听泉岛几乎成了摘星门中心! 内门弟子都络绎不绝,她一个外门弟子,乘船到听泉岛的渡口,连船都下不了! 纪雪先后写了几封信,托人辗转递给沈修寒,也都石沉大海。 不得已下。 纪雪只能焦急如焚地苦候三日。 直到今日。 等到蜂拥热潮稍退了些,她辗转托人寻了门路,费了些银钱,终于登上了听泉岛! 一番折腾下来,也让纪雪心中明白。 眼前这一袭青衫、气质出尘的青年,早非当初在她纪家挂职的那个武馆少年了。 而是悟出剑芒、名动南乡、一人一剑诛灭五魔的摘星真传… 月华剑! 两人之间,隔着的已不仅仅是一座听泉岛的距离,而是天差地别的身份与地位! “沈师兄…” 纪雪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敬称: “师妹此番厚颜前来,是…是有些事情,想要拜托师兄…” 沈修寒端起茶盏轻抿,平静地道: “但说无妨!” 纪雪咬了咬下唇,深呼一口气,将近来的遭遇和盘托出。 从府城商号屡遭刁难,到船队被各路水寇轮番勒索,再到四处送礼却无人肯相助。 桩桩件件,一一道来。 说到最后,纪雪嗓音已微微发颤,眼中满是恳求之色: “家里如今举步维艰,师妹此番斗胆登门,便是想请师兄作主,以师兄名震府城的威名,只需一句话,便足以震慑宵小。” “可以,我答应了。”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推脱试探。 沈修寒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便二话不说颔首同意。 纪雪猛地抬起头,美眸满是不可置信。 她原以为,前几日给沈修寒接连递送信笺,对方迟迟不回,是不愿沾惹麻烦。 毕竟,沈修寒拜入听泉院主门下,和打压纪家的罪魁祸首贺途南,已然成了同脉的师兄弟! 为了纪家去得罪同脉师兄,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犹豫再三。 可她万万没想到,沈修寒竟答应得这般痛快、这般斩钉截铁! “师兄大恩,纪家没齿难忘!” 纪雪心中感动得无以复加。 她迟疑片刻,忽然银牙暗咬,像是做出了什么极大的决定,轻声忐忑地试探道: “师兄…” “您如今晋升真传,按门内规矩,是允许挑选几名外门弟子入内门…服侍起居的。” “师妹…师妹侥幸叩开明劲,不知可否来给您当个…端茶递水的丫鬟?” 摘星门中,这等规章确实存在,且历来只为四院真传特设。 其目的,自是为了让真传弟子免于俗务烦扰,安心修行。 院里院外的繁杂琐事,都可顺理成章交给信得过、且有几分修为的外门弟子操持。 而对于那些外门弟子而言,这更是千载难逢、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摘星门家大业大,门下产业遍布南乡府以及辖下八十三县。 庞杂的事务,多是由两千多号外门弟子在支撑操持。 因此,外门弟子虽能在宗门学到高深武学,却也要付出大量时间和精力跑腿打杂,以回报宗门。 而给内门真传做丫鬟、当从属就截然不同了。 服侍一个人,和服侍一个庞大的宗门,那能一样吗? 正因如此。 能入内门服侍真传的名额,向来都是被挤破头抢着做的美差! 不过,那仅是对普通的外门弟子而言… 纪雪虽是下县出身,但再怎么说,也是纪家的大小姐。 平日锦衣玉食,银钱、资粮从来不缺。 可如今,她竟甘愿放下身段和矜持,欲给沈修寒做伺候丫鬟,足见其姿态之卑微、报恩之诚挚。 沈修寒望着这眉眼如画、却满脸忐忑的少女,无奈叹了口气,伸手轻拍她的发顶: “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身上差事并未卸下,往后还要驻在宝鱼塘,不常在院中居住。所以…丫鬟什么的就莫要在提了!” 毫不掩饰的回绝,让纪雪眼中光彩瞬间黯淡,心中顿时失落。 ‘我与瑶妹武道资质皆一般,我勉强算个四形根骨,她更是只有三形,若无机缘,化劲难叩…’ ‘正因如此,母亲早年才特意为我姐妹二人选了那门特殊的玉女阴元诀修行。’ ‘便是存了心思,想让我们姐妹日后能借此奇功,以自身为底蕴,寻个有地位的靠山傍身…’ ‘沈师兄天资卓绝,出身虽低了些,但如今贵为摘星真传,已然弥补了短板。’ ‘更何况,他为人行事光明磊落,在长云县时,便多番照拂我与瑶妹,人品、性情…样貌,都是上上之选。’ ‘可惜,师兄似是太呆了些,眼里根本没有什么红粉佳人,唯有那剑武之道…’ 沈修寒见她垂首不语,还以为话说得太重伤了女儿家自尊,便干咳一声,找补道: “咳…不过,我不需你端茶递水,但你日后若是在武道上遇到什么难疑,倒可以来千池岛寻我探讨。” 唰! 听到这句话,纪雪霎时抬眸,原本黯淡的精致面颊上,重新洋溢起惊人的光彩来。 她双颊微红,匆匆屈膝做了一个万福礼,声音里透着雀跃: “师、师妹知晓了!日后…日后定常去千池岛,寻师兄‘解疑武道’…” 说罢,她红着脸,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匆匆提着裙摆跑出了小院。 突如其来的转变,看得沈修寒表情一愣一愣的。 何意味? 自己不过是随口安慰她一番,怎的整出这么大反应? “唉,女人心海底针,当真搞不懂。” 沈修寒摇了摇头,将其抛之脑后,转身走向屋内: “我还是尽快收拾妥当行囊,前往千池岛习武修剑吧!” 第218章 『南乡风云志』 府城。 镇海侯府。 四进主堂之内,沉香袅袅,如丝如缕,缭绕升腾。 伴随着沉稳有力的步履声,一道龙行虎步的身影自屏风后转出。 来人年逾四旬,身形虽显矮壮,但他行至主位撩袍落座时,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之威。 此人,赫然是新任镇海侯,董浮! 下首,一袭玄黑劲装,面容精悍的年轻男子早已恭候多时。 此人眉如剑锋,目若寒星,见董浮落座,当即起身抱拳: “属下瞿戊,见过侯爷!” 董浮目光如炬,扫过镇海侯府近年来最出色的天骄,颔首微笑,抬手虚按道: “坐吧…此番南海之行,成果如何?” 瞿戊抱拳而立,未敢就座,沉声道: “回禀侯爷!属下此番借贺寿之名,亲赴怒海派,参与玄元真人寿宴,那老真人看似精神矍铄,谈笑自若,可属下的这双‘无相眼’却看的清楚…”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语气,继续道: “老真人看似面色红润,底子却已透出死灰之气,印堂更呈紫红色,此乃升阳不稳、命火将熄之兆,寿元至多剩下二、三年!” “好!好得很!” 董浮眼中精芒爆射,抚掌大笑道: “裴戬这老狗,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快咽气了!” “待他坐化归西,怒海派群龙无首,土鸡瓦狗之辈,本侯翻掌可灭!” 瞿戊却未敢松懈,眉峰微蹙,谨慎道: “侯爷,这位玄元真人毕竟是生于古时的先天神通,会不会有什么延寿手段?” “绝无可能!” 董浮大袖一挥,断然否决。 他霍然起身,负手踱于堂中,冷笑道: “你当本侯不知那裴戬底细?他乃是钓海楼玄冥峰次徒!” “当年钓海楼覆灭,满门高手战死,唯独他裴戬不战而逃,携后辈远遁极南之地,苟延残喘数百年。” “直到寿元将尽,才侥幸叩开神通关隘,勉强活到了今日,距今已近五百岁。” 董浮转过身来,冷笑愈发阴然道: “到这般岁数,纵有延寿天材地宝,亦回天乏术!” “除非…他能擒得那沾染命数之人,炼成大丹吞服!” “吞其命数,夺其气运,噬其劫难,续其寿元,行逆天之举,方能勉强为他续几年寿元…” 董浮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轻蔑: “可命数之人,岂是易寻?故此,我说这老狗必死无疑!” 言罢,董浮摆摆手,重新坐下道: “罢了,此事尚有几载光景,暂且不管它。倒是你,如今修为几何?” “回禀侯爷,属下已叩开炼精之境!” “化劲中期么…” 董浮微微拧眉,摇了摇头道: “慢了些…也是,你一年来奔波俗务,无暇精修。往后琐事,尽交下面人处理便是!” 他盯着瞿戊,语重心长道: “你乃堂堂‘四杰’之一,代表的是我侯府门面,莫要叫旁人比了下去…本候听说,那摘星门左慕仙,已踏入练神了!” “练神?化劲后期!?” 瞿戊瞳孔一缩,浑身肌肉一震,心惊道: ‘那喜欢给人起诨号的混蛋…竟然先我一步踏入化劲后期?’ 他沉默了良久,方才沉声应道: “属下明白了,今日便回府闭关!” “嗯,你心里有数便好。” 董浮欣慰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 “府中之事,交给贺素衣便是。她好歹也是七秀之一,寻常事务她处理得来。” “素衣…” 听到这名字,瞿戊眼底泛起一抹柔情,他抱拳道:“明白,那属下这便告退了!” … 踏出主堂,步入外院。 瞿戊便瞧见廊柱下角落里,两个二等巡海卫正凑在一块,对着一张邸报嘀嘀咕咕。 瞿戊眉头微皱。 以他的目力,一眼便认出那是专门记录南乡府,及周边江湖门派大事的邸报—— 南乡风云志 “瞿…瞿大人!” 见瞿戊走来,两人吓的连忙行礼。 “拿来!” 瞿戊伸出手,目光冷厉: “再让我瞧见你们偷懒,自行去广武府,砍两颗魔道贼子的人头回来。” “是、是…” 两人浑身冷汗直冒,手忙脚乱递上邸报,匆忙下去了。 瞿戊翻开邸报扫了几眼,忽然面色骤凝,五指无意识收紧,纸张被攥出褶皱。 “摘星门闻青夜新收的真传…领悟剑芒,剑诛苍梧五魔,还被江湖人起了个诨号…” “月华剑!” 瞿戊冷笑一声: “区区一个刚冒头的下县泥腿子,倒是好大的名头!” “嗯?” 忽地,瞿戊目光一定,面容逐渐阴沉: “哼…这帮撰报的蠢货,竟妄言此子叩开化劲便能挤下素衣成为‘七秀’?!” “可笑至极!” 他垂眼扫过邸报上沈修寒的相关条目,眼底浮起轻蔑: “区区五形根骨,这等天资也配与七形根骨的素衣相提并论?” “放眼南乡府,能稳坐七秀之位的,哪一个不是化劲天骄?” “拿一个暗劲中期的蝼蚁,来碰瓷素衣?当真荒唐!” “砰!” 瞿戊不屑地冷哼一声,掌心中恐怖的化劲真气一震! 那邸报瞬间化作一蓬灰白的齑粉,被风一吹,飘散无影。 … 碧霞山庄。 霞光峰。 一间清幽石屋内,岳灵雍盘膝闭目,默默运转心法修行。 忽地,屋外传来门下弟子禀报声: “师父,新一期的南乡风云志送到了。” 岳灵雍吐出一口绵长白气,淡淡道: “送进来吧。” 待弟子放下邸报,躬身退下后。 岳灵雍伸了个懒腰,悠悠站起身。 他倒不急看报,而是先冲了盏灵茶,搬了把老竹椅,寻了个阳光和煦之处,惬意地边品茗,边抖开邸报。 “嚯!” “弱冠之龄便悟出剑芒?还单枪匹马诛杀了苍梧五魔?” 岳灵雍咂了咂嘴,摇头叹气道: “不得了!摘星门这几年来,门内天才真是层出不穷啊!” “可惜此等璞玉,未入我碧霞门墙…” 念叨到此处,他声音戛然而止! 岳灵雍眼眸瞪大,盯着邸报上的名字,满脸不可置信: “沈…沈修寒?!” 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岳灵雍足足在竹椅上呆滞了半晌。 下一刻,他随手扔掉茶盏,一骨碌爬起身钻进石屋,开始翻箱倒柜地翻找起来。 没多久,他便找出来一本纸册翻开: “沈修寒!年岁十八,听宫三窍,五形根骨,长云县人士…” 看着册上自己亲笔所记的资料,岳灵雍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对上了…都对上了!果然是他!” “月旬未见,此子不但悟出剑芒,还被闻青夜收为真传!变化竟如此巨大!” 岳灵雍将纸册子“啪”地一声甩在床榻上,眼里悔意翻涌: “二兄啊!这等天骄,就因顾忌那罗棠音,被你亲手送给摘星门!你…你糊涂啊!” 岳灵雍气得一阵咬牙跺脚,捶胸顿足。 忽然! 他像是想起来什么,猛地停下动作,眼中泛起莫名神色: “对了!还有剑脉那帮蠢货呢!” “我当时将此子卷宗统统给了剑脉,可他们不仅不领情,反倒觉得我气脉不要的人,他们剑脉也不收!” “好好好,这下好了!” “你剑脉不是想要个能悟出剑芒的天才,都快想疯了吗?!” “这厢亲自送走一个,我倒要想看你封不霆脸上是什么表情。” 念及此处,他心头那股郁气顿时消散大半,朝门外喝道: “来人!” “师父,有何吩咐?” 岳灵雍抓起桌上那份邸报,拍在弟子怀里,冷笑着吩咐: “将这份南乡风云志送去碧穹峰,交到剑脉长老封不霆的手上!让他好好地、仔细地过过目!” “喏!” 第219章 『紫炁东来霞光玄功』! 碧穹峰。 山风如刀,割得崖边古松枝叶簌簌。 宽阔的演武坪上,数十名剑脉内门弟子手持长剑,挥洒剑招。 高台上,封不霆负手而立。 他身量魁梧,国字脸棱角分明,只是那双眼中阴云密布。扫着台下弟子的剑招,越看脸色越沉,终于忍无可忍,张口怒斥道: “废物!” “全是废物!” “出剑软绵无力,剑法虚浮散乱。这等不堪造就的悟性,也配练我封氏剑法?” 一串骂声如暴风骤雨,砸得台下弟子噤若寒蝉,头也不敢抬。 “唉…” 可骂完了,封不霆却长叹一声,眼底尽是疲惫之色。 碧霞剑脉传承至今,已然青黄不接。 他寄予厚望的小辈封无阙,虽位列“七秀”之一,却迟迟悟不出剑芒。 前几日,甚至惨败同为‘七秀’的庆元剑楼真传王玄岷剑下。 甚至连对方的剑芒都未曾逼出… “奇耻大辱!” 封不霆咬紧牙关,目光极为阴郁。 ‘想我封氏一族,两百年前青阳老祖在世之时,剑气纵横南乡,何等意气风发?’ ‘这沧州哪方豪强见了,不得恭恭敬敬称上一句剑仙世家?’ ‘便是那上一代的老镇海侯董道生,见了我家先祖,也得客客气气地赔上笑脸!’ ‘如今在山庄耀武扬威的气脉岳氏,当年不过我封氏门下的一介马前卒罢了!’ ‘而那什么摘星门、庆元剑楼…两百年前甚至连山门都未曾立起!’ “可如今…可如今…怎地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封不霆越想越恨,胸口翻涌的不甘,如滚油翻沸。 ‘自从老祖仙逝,族中擅剑之才便一代不如一代,百余年来,能悟出剑芒者屈指可数!’ ‘时至今日…偌大的剑仙世家,竟只剩大兄一人独执剑芒!’ ‘可大兄身为脉主,常年不问世事,族中小辈又皆是庸碌之才,以至于让天下人以为我封氏这“剑仙世家”的招牌,不过是欺世盗名的妄言!’ 封不霆眸光阴戾,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倒是让那摘星门姓闻的,骑在我封氏头上作威作福,风光了这些年。’ “呼…” 良久,封不霆踱至崖边,长吐一口气,那股子憋闷被风一吹,总算散了几分。 “好在…还有枝雪那丫头!” “她根骨好、剑赋高,假以时日,定能悟出剑芒!” “甚至…剑气、剑元,也未尝不可企及!” “待她得了老祖留下的传承…哼!” 封不霆面上一扫先前的颓势,眸中掠过两道精光,冷哼道: “届时,我封氏定当重回巅峰,以证剑仙世家之名!” 就在这时,身后演武坪传来脚步声。 封无昱匆匆而来,手中攥着一份墨香犹存的邸报,神色有些不安,低声道: “爹,这是气脉岳灵雍师叔,特地派门下弟子送来的…” “岳灵雍?” 封不霆劈手扯过邸报,不屑斥道:“那厮又搞什么把戏?” “上回送来个他气脉不要的废物弟子,这回又拿这江湖闲汉编撰的杂记消遣老夫!” “你且传话给他,若闲得发慌,不如多去练练他气宗那紫炁东来霞光玄功,少来我剑脉跟前晃荡!” 嘴上刻薄嘲讽,手上动作却不慢。 封不霆抖开邸报,朝纸面扫去,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巨大标题! 【天骄再现!】 【摘星门听泉院主新收亲传——弱冠之龄领悟剑芒!单人独剑,诛杀苍梧五魔!】 “什么?!” 封不霆瞳孔猛缩,呼吸陡然粗重,他捏着邸报,死死盯着“剑芒”二字。 方才消散的妒火,瞬间以燎原之势重新烧遍了整副胸腔。 “十八岁?” “剑芒?” “这等剑赋…” “这等剑赋,怎地又落到了摘星门姓闻的那厮手里?!” 封不霆眼睛都红了,从牙缝中道: “闻青夜!他一个炼丹的,运道怎地就他娘的这般好!!” 身侧,封无昱见他只顾骂闻青夜,忍不住轻声提醒道: “爹…你且看看那悟出剑芒之人姓名。” “嗯?” 封不霆竖眉朝下扫去,喃喃念出声: “姓沈,名修寒,长云县人士…听着好似有几分耳熟。” 时隔月余,他虽记得岳灵雍当日送来一个弟子,却早将对方姓甚名谁忘得一干二净。 区区一个下县出身的小子,哪值得他碧霞剑脉长老记在心里? 封无昱见状,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爹…这沈修寒便是月余前,岳师叔送来我剑脉,却被您拒了的那个少年啊。” “……” 死寂。 崖边呼啸的风声仿佛都彻底凝滞。 紧接着… 唰! 封不霆瞳孔瞬间张大,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迷雾,将当日之事都照得纤毫毕现! “沈修寒…长云县之人…想起来了,是那个五行根骨的小子,是他!竟然是他!” 轰! 刹那间! 封不霆体内罡劲翻涌暴动,瞬间将他的面皮冲得涨红如紫! ‘老夫常常抱怨天道不公,抱怨我剑脉难现剑赋之人…’ ‘而现下!’ ‘一柄神兵亲手送到门前,我却看都不看一眼,将这柄神兵推了出去!’ ‘不仅如此,还推到摘星门,推到了那闻青夜手里!’ “呃啊!” 封不霆面色由红转青,发出一声怒吼! 体内两大神种之印骤然颤动,雄烈霸道的罡气汇聚掌心,反手一掌拍向崖边那棵盘根错节的百年古松! “轰隆!咔嚓!” 参天古松发出一声断裂哀鸣,庞大的树冠轰然折断,跌落翻涌的云海。 无数松针簌簌落下,却被残存的罡风绞成漫天碎屑。 “爹!息怒啊…” 封无昱吓得脸色煞白,连声惶恐奉劝。 封不霆置若罔闻! 他只觉得好似吞了一块烙铁,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滴血。 ‘如果…’ ‘如果当初没有那般傲慢,去看一眼那少年!’ ‘那这份邸报上,写的就不是“摘星门闻青夜亲传”,而是“碧霞山庄剑脉封不霆之徒”了!!’ 极致的悔恨与耻辱,如同千万把钢刀在心口疯狂绞动。 “噗!” 封不霆目赤红如血,终于压抑不住,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血珠迎风飘散,染红了封不霆那原本纤尘不染的雪白剑袍! 第220章 “沫沫长大了也要和锅锅一样,当哕哗剑!” 长云县。 纪府。 纪疏影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刚从府城传回的信报。 薄薄几页纸,她却逐字逐句看了三遍,饱满的胸脯起伏片刻,随即扬声道: “来人,去请纪宁来见我!” 不多时,书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纪宁推门而入,他脸色仍带着几分伤病初愈的苍白,眼中却已恢复了几分神采。 进门便拱手一揖:“家主,您找我。” 纪疏影将信报递了过去:“看看吧。” 纪宁双手接过,目光扫过纸面,眉头骤然一凝。 他看了一遍,又忍不住从头再看了一遍,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悟剑芒…诛五魔…拜真传…修为也已晋升暗劲中期!” “这才多久的工夫,沈兄弟竟已闯出了这般大名头!” “是啊…” 纪疏影面色复杂,似是欣慰,又似唏嘘。 她踱至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语气带着几分恍惚感慨: “当初,得知小六没能入碧霞山庄,我还替他遗憾,估摸着他怕是要回长云了。” “谁知一转眼,他拜入摘星门,又没几日竟成了院主亲传!” “当真是…如大梦一场,恍如隔世!” 纪宁手捧着信报默默站在原地,冷峻的面庞上有动容、有羡慕、更有一丝不甘。 纪疏影拢了纷乱思绪,转过身来,目光重新变得果决: “而今,雪儿也已传了信,她说小六是个重情义、念旧恩的,他已应诺,愿庇护我纪家在府城的商号。” “他既递了这把遮风挡雨的伞,我们纪家也不能不懂规矩!” 言及此处,纪疏影沉声拍板定音: “我意从本月起,以每月百两白银,送往摘星门供奉沈真传,借他之名,震慑那觊觎我家产业的宵小!” 纪宁站在一旁,略一盘算,默默点头: “每年千余两,相当于商号与船队三成的利润,应当足够了。” “不够再议!” 纪疏影一摆手,尽显家主魄力。 纪家能将生意做大,靠的便是审时度势的本事。 对于真正有背景的靠山,她从不会舍不得银子。 若非贺途南贪得无厌,拿钱不办实事,还想吞掉纪家产业,她也不至于撕破脸皮,闹到这般地步。 “宁儿…” 纪疏影目光微转,注视着这继长子纪观南后,家中最具天分的子弟,语重心长道: “你告诉我,可有去南乡四派修行的心思?” 纪宁闻言,微微一怔。 纪疏影没给他犹豫的时间,沉声道: “这段时日来,家中遭遇你也看到了。” “生意做得再远,铺面开得再多,没高门大派做靠山,在这世道里,便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欺凌宰割。” “唯有像小六那般,跻身高门大派,手握真传之位,方能真正庇护我纪家基业。” 纪宁垂首,沉默了片刻。 当他再次抬头时,眼底已泛起一抹如磐石般坚毅的光芒! “家主放心,宁儿心中已有计较!待到明年,我也欲去那摘星门闯一闯!” 他顿了顿,握紧了拳头,认真道: “不求像沈兄弟那般名震府城,但求学得几分真本事,能替家中撑一撑门户。” “好!好!有志气!” 纪疏影闻言,终于宽慰地展颜笑了起来。 … “嘿!哈!” “下盘稳住!桩功是根,根不稳,什么神功都是花架子,莫要虚浮!” 梅院。 秋风穿堂。 梅霜风斜倚在躺椅上,翻着膝上的经书,时而皱眉思索,时而往院中瞥上一眼。 院中。 一个背负战刀的青年,在几十名外院弟子面前来回巡视。 此人正是罗枫! 自从段枭陨落,云水湖的局势,便迎来了剧变。 萧武、萧文、宋画堂攻上渔岛,当场阵斩了卢俊成,渔岛群匪瞬间土崩瓦解! 血头陀得讯后二话不说遁走无踪。 诸当家死的死,逃的逃,东夷岛众匪当即哄抢岛上值钱物件,一夜之间作鸟兽散。 沉剑坞一没,云水湖暂归太平。 纪家在云漪岛上设立的巡使和巡卫,也就撤走了七八成。 有的被调去了府城商号,有的则被编入了漕运船队。 而罗枫,却选择拜入梅院,跟随梅霜风修行! 这段时日来,他已叩开练骨,一身筋骨打磨得愈发扎实,在武馆众弟子中已算得上拔尖。 此刻,他正抱臂而立,厉声督促诸外院弟子熬打桩功。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师父!师父!” 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连跑带喘地冲进院子,手中挥舞着一份邸报,满脸兴奋: “出大事了!师父…” 他话未说完,便被罗枫一把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拎进了人群里,呵斥道: “石皓!你整日不好好修行,瞎嚷嚷什么,去给我练桩!” 那叫石皓的少年缩了缩脖子,手中邸报也被劈手夺了过去。 罗枫下意识往纸面上扫了一眼,只一眼,面色便骤然一变,忙给梅霜风送过去。 “师父,是有关沈修寒师兄的消息!” “嗯?” 梅霜风接报一看,哗地坐直身子,英飒的眉间荡开惊喜,嘴角不住上扬,读着读着便笑出了声来! “月华剑…这臭小子,当得好大的称号!” 话才说完。 内院便腾腾腾跑出来一个小不点。 沈沫沫跑到梅霜风身侧,仰着小脸,脆生生地望着她道: “梅嬢嬢!我听到锅锅的名字了,是我锅锅回来了吗!” 梅霜风失笑,俯身将沈沫沫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头: “你大兄没回来,不过他如今闹了好大的动静,可谓名传府城了!” 说罢,梅霜风便如讲故事般,绘声绘色地述给沈沫沫听。 小丫头听得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两只小手拍着巴巴掌,嘴里不住地嚷嚷: “锅锅好厉害哦!沫沫长大了也要和锅锅一样,当哕哗剑!” 梅霜风闻言,美眸中泛起一抹莫名的光芒,嘴角一勾道: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小沫沫…” 她捏了捏小丫头肉嘟嘟的脸蛋: “要和你大兄一样可不容易,起码得先把字认齐,走吧,今日再多读一个时辰的经!” 一听此言。 沈沫沫脸上洋溢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第221章 广武真人! 苍梧六魔-5=苍梧一魔第十日。 千池岛。 北岸。 湖面波光粼粼,晨雾早已散尽,日头暖暖地照下来,将岸边的芦苇荡晒得发白。 杨澈将几尾一、二阶宝鱼装进篓,挂起笑容,朝岸边高声道: “沈师兄,渔获都点好了!” 岸边,沈修寒正负手眺望湖景,闻言收回目光,返身走来。 看了眼篓中活蹦乱跳、气血充沛的宝鱼,满意地颔首道: “丹堂所需的渔获已全数捉够了,接下来的时日,你等除例行巡视之外,其余时间便可安心修炼了!” 此言一出,周围先是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原本一众满脸疲态的外门弟子,猛地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沈师兄万岁!” “多谢沈师兄体恤!” 对这些外门弟子而言,若能将执役的时间能省下来修习武道,简直是天大恩赐! 一行人欢呼片刻,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 有的说先歇上一天,把这段时日亏的觉补回来;有的说过两日发了俸银,就去丹堂兑两粒凝气散,趁着空当好好冲一冲关隘。 沈修寒听了片刻,并未出言打扰,只将鱼篓提起,独自沿着蜿蜒石径朝岛心走去。 岛心。 清幽恬静。 四面环翠的掌事竹楼内,段红绫垂首坐于靠窗木长案前,手执狼毫,在宣纸上书写着本月渔获之数。 忽闻脚步声传来,当即抬眸望去。 下一刻。 段红绫那素来凌厉的眸子顿时笑意弯弯,热情地起身相迎: “呀!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月华剑来了,师弟快快请坐!” 沈修寒无语,将鱼篓递给她,嘴中道: “师姐,这类绰号向来是名震一方得罡劲强者才能拥有,勾栏的说书人乱起,你便莫要拿师弟开涮了…” “哈哈哈,那不是江湖上同道对师弟你的看重与期许嘛!” 段红绫娇声笑着,接过鱼篓,探手拨开篓盖,望见里头的四尾宝鱼,她面上笑意更浓,忍不住夸赞道: “师弟这捉鱼之术当真了得,这二十来日,你一人所获便抵得上其他几队之和。” “师姐廖赞了,终究小道矣。”沈修寒浑不在意地摆手。 两人坐在案前喝着灵茶,寒暄数句。 很快,段红绫收了笑意,正色说道: “师弟,托你的福,丹阁所需的渔获数额已提前凑足。若无意外,后续几月所要的宝鱼数额,应当不会再有这般大的量了。” 她顿了顿,美眸中泛起灼热光彩,语气中带着一丝憧憬道: “所以,待剩下几个月差期一满,我便回宗门复命,俸银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已够兑上一粒上品大丹…” “届时,我便去我摘星门的修行宝地‘星月洞’闭关,以叩化劲大关!” 说到此处,段红绫目光灼灼地盯着沈修寒,话锋一转: “师弟,按门内规章,管事离任后,有权向勤务殿举荐接任者。” “这宝鱼塘虽偏僻了些,却胜在清静,师弟若有意…” 她话未说完,意思却已不言自明。 沈修寒闻言,沉吟片刻,方才道: “师姐,你差期尚存数月,如今谈及此事尚为时过早,且看往后的情况如何吧…” 段红绫闻言,不由笑道:“是师姐心急了,那便日后再说…” 两人聊了几句,段红绫突然一拍额头,像是想起什么道: “师弟,你此番诛杀苍梧六魔,莫要忘了去太守府领赏!” “领赏?” 段红绫见他这副神情,便知他对此一无所知,当即解释道: “师弟入门不久,想来还不知晓,我南乡府四派对魔道可谓深恶痛绝,尤其是阴煞派!” “此派扎根广武,行事猖獗至极,光靠碧梧门一家,根本压不住这帮魔道贼子。” “是以,南乡、新沂等正道宗门,都会派出精锐弟子驰援广武,与阴煞厮杀不休。”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道: “而我南乡四派与阴煞之争,已持续二十多年。这些年来,陨落的、伤残的、一蹶不振的天才弟子数不胜数,双方早已结成死仇。” “因此,太守府前些年张出了悬赏榜,凡有名有姓的魔头,几乎尽数列于榜单上。” 说到此处,她望向沈修寒,笑道: “而师弟此番诛杀的苍梧六魔便名列榜上,赏银比普通魔修要高不少,即使是排行最末的陈鸿远,也有足足百两赏银。” “若再加上其余四魔的赏格,恐怕都抵得上悬赏榜上一位化劲大魔的身价了。” 化劲! 沈修寒心中微动。 无论在南乡四派还是阴煞派,化劲强者都已是高层战力! 放在任何一方,都足以独当一面。 苍梧六魔的赏银竟能比肩化劲… 由此可见,这六个货是真的没少作恶! 毕竟… 化劲与暗劲间的差距,堪称天差地别! 沈修寒可没忘记当初他手段尽出,也拿段枭无能为力的场景。 不过相比之下,更让他好奇的是,这阴煞派究竟什么来头! 为何能以魔道之身,扎根齐地,朝廷却始终无动于衷? 段红绫听了他的疑问,笑意莫名: “师弟有所不知,这阴煞派背后乃是越国三大魔宗之一白骨宗,其派主‘仇恨’,更是出身于白骨宗真传弟子!” “至于他们为何能将手伸入齐地…” “是因为…” “广武府原本就是越国之地!” 沈修寒闻言,神情蓦然怔住了! 段红绫见状,一点都不奇怪,低声道: “四十多年前,广武府还不叫广武,那时它还唤作圣疆府!” “而逢广武真人,也就是镇海候府的老镇海候‘董道生’,大限将至。” “这位老真人英雄一世,不甘坐化于洞府中,于是在寿元将尽之际,亲率南乡诸多正道高手杀入圣疆府!” “那一战,他老人家亲手诛杀了越国真人‘阴姹’,并将圣疆府五大魔门,一伏、一逐、三屠门!” “此等滔天大功,让今上龙颜大悦,御笔亲题,将‘圣疆府’易名‘广武府’,以彰董老真人之盖世威名。” “而当年被董老真人逐出圣疆府的那一魔门,便是如今的阴煞派了!” 第222章 第七玄窍,开! 沈修寒微微张嘴,听得心神摇曳。 以一己之力灭一地魔道、诛一位真人,拓一府疆土! 这位老镇海侯的功绩,已非“了得”二字所能形容! 但他转念一想,瞳孔瞬间微缩,心中浮出了一个大胆的可能! “师姐…” “你方才说阴煞派是被‘逐’的魔门,那‘伏’的魔门,难不成是…” “没错!” 段红绫唇角微弯,笑眯眯地道: “正是广武府的另一派,碧梧门!” 碧梧门… 果然是魔道出身! 沈修寒猜中答案,忍不住抿嘴道: ‘我说师父所传的天玄鹰劲阴毒狠辣,不似正道…原来本就是魔道功法!’ ‘这算什么?’ 沈修寒心中无语,嘴角抽搐地想: ‘魔道竟是我自己!?’ 段红绫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提醒道: “师弟,这话咱们私下悄悄说便可,千万莫要传出去了!” “碧梧门投向我大齐以来,是真真正正地为朝廷出力,这么多年来剿杀阴煞派,手上沾的魔道鲜血不计其数。” “他们已经与越国魔宗彻底撕破脸皮,如今便是想回头,也无路可退了。 她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 “也就是齐、越朝廷有默契,自从广武真人那一战后,真人级强者不在下场,否则…” “碧梧门如今恐怕早已被灭门了!” 沈修寒神情一肃,郑重抱拳道: “自当如此,多谢师姐提醒,师弟记下了。” … 和段红绫告别。 回到竹屋,沈修寒合上门,于榻上盘膝而坐,心中暗想道: ‘我剑诛苍梧六魔后,闻师言明此六人乃是阴煞派南海舵主‘仇济’之属!’ ‘方才段师姐又言,阴煞派之主唤作‘仇恨’…’ ‘这两人定然有关系,即使不是血缘之亲,也定是义子之辈!’ “呼…” 沈修寒吐了口气:“看来,这次得罪的人来头不小啊…” 他顿了顿,忽然双目微阖,缓缓运转心法,内息如涓流般沿经脉徐徐流淌,将周身气血调至平稳状态。 随后掌心一翻,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白玉瓷瓶。 瓶身温润,隔着瓶塞便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悄然渗出。 赫然是百年地钟乳! 事实上,早在七日之前,沈修寒便已服用过一滴灵乳。 那一次,澎湃如潮的灵息入体,短短时间就让叩开不久的第六玄窍几近大成! 若非灵乳药力太浓烈,炼化后经脉犹有余刺未消,需花数日慢慢消化,沈修寒当日便会趁势冲击第七窍。 而今,已过七日! 经脉中的隐刺感已然消散,体内气劲运转圆融无碍,周身气血充盈饱满。 正是再服百年地钟乳的最佳时机! “是时候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将一滴散着异香的百年地钟乳吞入腹中! “轰!” 灵液入腹,如冰水滴入沸油,化作一股狂暴、浓烈的灵息洪流! 百年地钟乳蕴含的灵息极为庞大。 即便化劲吞服,亦能省去数月苦修,乃是极为珍稀的滋补宝物,更何况暗劲? “唔…” 沈修寒发出一声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体内六处玄窍齐齐震颤,像是久旱的河床陡然迎来了山洪。 可那灵息如脱缰野马,在他体内经脉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内壁传来阵阵刺痛感。 ‘给我炼!’ 沈修寒紧咬牙关,强忍剧痛,疯狂运转起金雕扶摇功! 引导着庞大灵息,如百川归海般,将第六玄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满、凝实。 药力化作精纯气劲,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窍穴内壁,将其拓宽、加固。 约半个时辰后。 “嗡!” 迎香窍内一声轻微的嗡鸣响起,窍穴之中灵息满溢,一阵圆融饱满之感传来! 第六窍,被硬生生堆到圆满! 沈修寒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引导犹自澎湃的灵息洪流,朝第七处玄窍悍然冲去! 第七玄窍唤作大椎窍! 大椎窍位于脊柱之上,乃是贯通上下、连接四肢的枢纽所在。 一旦辟开,浑身暗劲便可融会贯通,战力将有一次质的飞跃。 轰隆!! 几乎在灵息撞上关壁的瞬间,那坚固的屏障便寸寸碎裂。 窍穴豁然贯通,气劲喷涌而出,沿着脊柱奔腾,将经脉撑得隐隐发胀。 唰! 沈修寒霍然睁眼,猛地站起身,浑身肌肉骨骼发出一串“噼里啪啦”的爆豆声响,如竹节爆裂,密集清脆。 那是气劲贯通全身、筋骨被雄浑内劲反复淬炼后的声响。 他抬起右手,随意一握拳! “嘎巴嘎巴…” 气血翻涌,力贯四肢,隐藏在单薄青衫之下、看似匀称削瘦的肉身,瞬间发力! 霎时间,浑身肌肉高高坟起,致密扎结,势若一头腾渊真龙! 第七玄窍,大椎窍… 辟开! 暗劲后期… 成!! “呼…” 沈修寒长舒一口气,体内七处玄窍齐齐律动,暗劲如江河在经脉奔涌不息。 “不愧是百年地钟乳,药效果真霸道极了!不过,也尚在我承受范围之内!” “对了…” 沈修寒脑海灵光一闪,重新盘膝坐定,全速运转心法,仔细体察气血炼化的速度。 片刻后,他眼底豁然掠过惊喜: ‘心法运转大周天的速度,果然比此前又顺畅、快了些许!’ ‘百年地钟乳果真对提升根骨,有着难以估量的神效!’ 沈修眸底不可遏制地涌起火热: ‘我有推演在手,不存在寻常武者的境界壁垒,目前唯一的短板,便是这五形根骨,导致日常吸纳气血、炼化药力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推演的进度。’ ‘而如今,两滴地钟乳,便能让经脉拓宽、吸收速度加快了近乎二成!’ ‘我有预感,若能在吞服上一两滴,根骨定可被提至六形!’ ‘届时,我的修炼速度将迎来一次飞跃!’ 沈修寒怦然心动,暗暗打定主意: ‘看来…日后得多加留意那些能提升根骨的天材地宝了。’ ‘不过,倒也有一点出乎我的意料…’ 沈修寒唤出系统,凝神望去,情报一栏数字并未有改变。 ‘和上次一样,百年地钟乳并未提升情报数…’ ‘这地钟乳的药力远超寻常宝鱼,灵息之纯粹也非一二阶宝鱼可比,可情报一栏的数字却纹丝未动。’ ‘反观之前所捉的宝鱼、宝兽,情报皆有不小的增长。’ 两相对比下,一个模糊的念头渐渐在沈修寒心头浮现,逐渐凝成清晰的猜测。 ‘莫非,提升情报次数的关键,并不在于天材地宝本身的品阶高低,而在于…’ ‘吞噬那些天生地养的宝兽宝鱼,掠夺它们体内蕴含的生命本源气血,方才能将其转化为系统的资粮?’ ps:更改一些设定,前文中还魂与谶言所需的情报交换,也就是用还魂需半载,谶言需一年! pss:因为谶言比较变态,涉及剧透,所以暂且不表。 第223章 太守府领赏 ‘吞噬那些天生地养的宝兽宝鱼,掠夺它们体内蕴含的生命本源气血,方才能将其转化为系统的资粮?’ 沈修寒思索片刻,缓缓摇摇头,将这猜测暂且摁在了心底。 是与不是,眼下尚无定论,还需日后多加验证。 但有一点已是确凿无疑! 无论情报增长的机制如何,想将情报次数堆上去,终究还要落在宝鱼宝兽身上。 ‘钓海福地不日便将开启,届时我定是要亲身走一遭的…’ ‘而在动身前,必须积攒足够的情报次数!’ ‘起码…’ ‘也要攒够动用一次还魂数额。’ ‘唯有如此,在各方算计与博弈中,我方才有底气周旋制衡。’ ‘对了!’ 一念及此,沈修寒目光微亮,脑海中又转过另一个念头! ‘我身在摘星门,闻师收我为真传,也待我不薄,从贺途南之事来看,他行事磊落,颇有高洁之风…’ ‘那么,是否该寻个时机,将钓海福地现世之事,向他透露一二,以求相助?’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像生了根,再也摁不下去。 沈修寒在脑海飞快地盘算利弊得失。 ‘暗中觊觎福地的各路牛鬼蛇神,远比我预想的要多得多。’ ‘皇宫深廷大族、魔门余孽、乃至远在燕国的释教势力,早已布下暗子,备好了进入福地后的诸般谋划。’ ‘与其被那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占走便宜,倒不如将消息递到摘星门手中!’ 沈修寒指节轻叩桌案,目光明灭不定,心中思绪却愈发清晰。 ‘毕竟,以我单枪匹马之身,即便在福地得尽好处,出来后也恐遭各大势力逐杀…’ ‘而将福地之事告知门内,只要运作得当,我便能凭此功劳,得到足够的重视!’ ‘待福地开启、各方涌动之刻,有摘星门在身后撑腰,可保我性命无虞,甚至…’ ‘有望在乱局中浑水摸鱼、无声取利!’ 沈修寒捋顺思绪,吐出了口气。 ‘只是…该如何开口,还须细细思量!’ ‘闻师虽不喜俗务,可一个执掌听泉院数十年的外罡强者,心思岂会浅了?’ ‘贸然行事,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所以,不能急,需得寻找一个恰当的契机…’ … 苍梧六魔-5=苍梧一魔第十二日。 发俸日将近。 沈修寒换了身干净青衫,乘船往府城而去。 进了府城,寻到太守府衙,递上摘星门的身份腰牌,一名衙役引他入了偏厅,奉上热茶,请待稍候。 这一候,便是小半个时辰。 茶续了两回,才有个文吏匆匆而来,说太守大人忙于公务,抽不开身亲自接见。 而替他办理赏金交割的,是太守府的同知,名唤汪丰年。 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文官矜持,官腔官调地勉励道: “沈少侠此番剑诛五魔,可谓替南乡府除了一桩大患!” “本官代太守大人,替南乡诸多父老乡亲,向你道一声谢。”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一只墨色木匣,推到沈修寒面前。 沈修寒道了声谢,双手接过。 匣盖揭开。 里头端叠着五张百两面额的银票。 旁边,还躺着一枚约莫指盖大的玉石。 玉石似玉非玉,似石非石,内里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温润光泽。 沈修寒目光微顿,一眼便认出来: “这是…元石!?” 汪丰年眉头稍挑,略显讶异道:“不错,沈少侠好见识!” “元石珍贵,若非苍梧六魔着实可恨,太守大人亦不会拿出此物做奖赏。” “沈少侠莫看着此物小小一枚,其妙用却不少,不但可用来为罡劲境武者修炼,还可用来布阵、炼丹、制器,单就这么一颗,便抵得上五百两银钱!” 五百两银! 沈修寒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猛地一抽,肉痛极了! 想起当初在东夷岛水潭之底,为不被沉剑坞察觉,他毫不犹豫用元石,配合青凨剑阵将贾平休一击瞬杀。 如今想来… 那哪里是杀敌,分明是在烧银子! 不过,肉痛归肉痛,但汪丰年话中提到“制器”,倒是叫他心头蓦地一动。 他的寒廪虽然凌厉,可说到底,终究只是一柄中等宝器。 若非他身具剑气,可越界杀敌,寒廪恐怕已渐有不逮。 而当日在东夷岛水潭之底,沈修寒从萧焰的遗骸旁,捡到他那柄断碎的月桂剑。 剑虽崩毁,但炼制所用的紫纹玄金、赤梧桐芯、庚金髓等数种宝矿,却还残留其中。 若能将宝矿熔炼出,以元石为辅,未尝不能将寒廪品阶往上提一截! ‘对了…刘崇师兄家中不正是做制剑、售剑生意么,那刘记剑铺便是他家产业!’ ‘而且,他的差事正分在府城,趁今日去寻他一趟,问一问这融矿炼剑的门道。’ … 南乡坊。 目望去,两丈高的牌楼拔地而起,金漆雕龙,气派非凡。 招牌上‘神兵铺’、‘百丹阁’、‘灵肉坊’等字样扎眼引人。 不时有气息彪悍的江湖刀客,背负着带血的包袱进进出出。 沈修寒略作打量,便沿主街走了百来步,在一座气派的楼阁前停了脚步。 楼阁高五层,飞檐如翼,门梁牌匾刻三个清隽劲挺的大字! 摘星楼! 这便是摘星门立在府城的商号了。 与街上敞开门做生意、伙计在门口卖力吆喝的寻常铺子不同。 摘星楼虽地处坊市黄金地段,却安安静静,自有一股名门大派的矜持气度。 里头所售之物,多是自家的炼丹、制器,以及遍布全府的各处产业特产。 当然了,也有门中弟子在外捉杀的宝鱼兽肉,或是采的灵药,送到这里寄售折价。 沈修寒跨过门槛,立刻有一名容貌俏丽的女子迎上前来: “客官,妾身摘星门徐素,不知客官是要买丹还是…” 话至一半,戛然而止。 只因… 沈修寒掏出了一枚身份令牌! 那令牌通体银白,錾刻瀑泉纹路,正中“听泉真传”四字下烙着个“沈”字。 闻青夜收他为亲传第二日,勤务殿便遣人重铸了腰牌,连真传服饰一并送到。 他今日只着了寻常青衫,可这腰牌,摘星门上下无人不识。 徐素素眼眸一亮,身子福低几分,语气热络:“原来是沈师兄大驾光临,快快请进。” “不必麻烦。刘崇师兄可在?” “在,在!刘师兄正在二楼会客,妾身这就去通传。” 第224章 『风云阁』 趁徐素素通传的功夫,沈修寒打量着堂中陈设。 摘星楼一层宽敞,四壁皆是紫檀木架,分门别类摆着丹瓶、器胚、兽骨,每样货品底下压着价签。 几个衣着体面的客人正由几位容貌靓丽的女子陪着挑拣,说话声压得极低。 这些女子多是摘星门的外门弟子,领了勤务殿分派的差事,在此充当门侍赚取银钱。 至于内门弟子,自然是管事、掌事一类的职位了。 “沈师弟!” 楼梯传来脚步声,徐素素还未下来,一个约二十出头的圆脸青年,便已大步而来。 正是刘崇。 刘崇双眼放光,三步并两步迎上来,故作不满地埋怨道: “方才听素素说你来了,我还当是听岔了!怎地不提前差人捎个口信?师兄也好为你备一桌酒菜接风!” 沈修寒嘴角微弯,拱手一礼道: “临时起意,有事相询,师兄不必费事。” “哪的话!” 刘崇大袖一摆,朝跟下来的徐素素吩咐: “去,把我那坛‘梨花酿’起出来,再让灶房加几个硬菜。” 徐素素应声去了。 刘崇不由分说地拉着沈修寒往楼上走,边走边絮叨: “师弟如今可是有名有姓的大侠了!” “月华剑!诛五魔!” “我这几天,可没少往勾栏里跑,回回都能听到师弟的段子!” “什么‘剑芒如霜华,人头滚滚落’,听得师兄我啊,热血沸腾!” “哈哈,你今日来的正巧,走,师兄为你介绍一位友人,是与我一同听曲时相识的…” 跟着刘崇上了二楼,穿过竹席短廊,走进一扇雕花木门。 雅室不大,陈设却清雅。 临窗一张茶案,博山炉中沉香袅袅。 案旁,坐着一个面容精干的青年,面上挂着副圆滑的浅笑,正独自品茗。 见门被推开,他搁下茶盏,不急不缓地站起身来。 “师弟,这位是侯玉林侯兄。” 刘崇侧身引见,语气带着几分显摆: “侯兄是碧霞山庄气脉出身,如今在风云阁做管事,在府城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你可知南乡风云志?那便是他风云阁下的产业。” “即便是名震南乡府的四杰七秀,也是风云阁一手评选出来的。” “师弟你这几日名声大噪,跟他风云阁可脱不了干系!” 沈修寒心中微动。 原以为那南乡风云志不过是哪家风媒编撰的邸报。 不曾想,背后竟有成规模得组织运作。 能为一府的天骄排座次,且让各方都认账…看来,这风云阁颇有能耐啊! 侯玉林眼泛精光,迅速打量了沈修寒一番,笑着拱手道: “久闻月华剑之名,今日幸见沈真传,侯某有礼了。” “管事客气。”沈修寒回礼。 三人寒暄片刻,旋即分宾主落座。 刘崇拎壶斟茶,笑着起了话头: “师弟,侯兄方才还在跟我说,风云阁平日尽盯着那些化劲天骄,这回受师弟刺激,决定为暗劲境的天骄也单开一个榜!” 侯玉林闻言,将茶盏搁回桌面,圆滑笑容里多了几分正色: “不错,沈真传此番以暗劲之身,剑诛苍梧五魔,我风云阁也为之震动。” “阁中连夜商议,最后拍了板,决定效仿四杰七秀之旧例,再单辟一榜,专录暗劲中潜力可畏的天骄!”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轻抿,方才道: “此榜初设,阁中拟了个‘雏虎’二字,取初生之虎、啸傲山林之意。” “头一期上榜者不宜过多,暂定十人。” 说到此处,他眼中含笑望向沈修寒,语气里添了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沈真传一人一剑诛灭五魔,论战绩、论天赋,自然是有资格列在这雏虎榜头名的位置…” 话音未落,还不等沈修寒开口,旁侧的刘崇已忍不住猛地一拍大腿,喜上眉梢: “头名!好!” “还是侯兄够意思,我果然没有交错人!侯兄待会儿莫要急着走,可得好好品一品我那坛梨花酿…” “咳…好说,好说!” 侯玉林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面上的笑容依旧圆滑,只语气稍显微妙: “不过嘛…” “刘兄,沈真传,你们应当也知晓,这新榜初立,风云阁要调派人手,四处搜罗战绩、核实真伪、刻印邸报传遍诸县,桩桩件件都得烧银子。” “所以嘛…” 他拖了个长腔,方才笑吟吟地接道: “阁中立了条规矩,头一期上榜的十人,每人按位次,交纳些许银钱,权当是刊印传名的润笔之资。” 刘崇面上的笑容顿时微微一僵。 他放下茶壶,下意识问了一句: “这…侯兄,这润笔之资,得多少?” “不多!” 侯玉林笑容不减,大袖一摆,说得云淡风轻。 “按名次分配。列为第十者,缴纳五百两银子的润笔之资便成。” “而以沈真传之能,自然应列头甲,方能证其威名。” “头甲之列,原需一千两银子…” 说到这,侯玉林哈哈一笑,看向笑容逐渐僵硬的刘崇,故作熟络地拍了拍他的肩: “不过以我跟刘兄的交情,自然得给沈真传一个折扣。” “唔,这样吧,一口价,八百八十八两,凑个吉利,如何?” “八…八百八十八两?” 刘崇深吸一口气,咬紧了后槽牙。 侯玉林自然察觉到了对方情绪变化,但他笑容不变,仿佛这数目不过是毛毛雨。 “刘兄可是觉得贵了?” “嗐,听着是多了些,但这银子也并非白花,沈真传且听我细数上榜之利。”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雏虎榜一旦刊发,一月之内必传遍南乡八十余县。” “届时,府城内外、辖下诸县,但凡有灾祸需请捉刀人、有要事需聘武师、有大户需延请供奉,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榜上之人。” 第二根手指竖起: “其二,风云阁每旬都会将最新的悬赏委托,优先抄送榜上俊彦。这些委托,多是世家大族不愿声张的私密要务,报酬丰厚,且事后往往另有厚谢。” “沈真传若上了榜,这些门路便是现成的,何愁银子回不来?” 第三根手指: “其三——” 沈修寒端着茶盏,面上神色不动,心里却是越听越古怪。 这侯玉林说得天花乱坠,口若悬河… 什么狗屁捉刀人、武师、供奉… 摘星门勤务殿中,这类任务多的都数不完! 下县中的人出身是低,但脑子没出问题。 人家不去直接去四派发任务,要通过你风云阁传话? 还他娘的“大族不愿声张的私密要务”… 哪家大族? 大族知道自己有什么私密要务吗? 什么名传诸地、优先委托,桩桩件件掰开了揉碎了讲,不就是拿钱买名声么? 把钱一交,名字往榜上一搁,风云阁赚了润笔费,上榜的赚了虚名。 扯那么多,不就是古代版的营销号么? 闹批麻了! ps:动态漫版第二季已经上线! 可以去红果短剧,搜索本书主角名字‘沈修寒’观看。 ai真人版也会在这两天内上线,有兴趣的书友们可保持关注。 第225章 百文买来风与信,百两转手卖予人。 扯那么多,不就是古代版的营销号么? 沈修寒算是看明白了。 风云阁的根基在情报,但买卖名声才是他们最赚钱的营生。 这雏虎榜与其说评出来的,不如说是明码标价卖出来的。 第十名都要五百两银子,头甲更是开价千两! 按四杰七秀半年一期的旧例来算,这雏虎榜每年办上两期,光门票钱便能入账上万两白银! 好家伙… 这等敛财之速,比纪家累死累活地贩运宝鱼灵药可要快多了。 不过,这与他何干? 沈修寒搁下茶盏,他脸上不见波澜,语气也平淡得紧: “承蒙厚爱,但沈某生性淡泊,不喜张扬,诛魔亦是分内之事,不足挂齿,此等扬名之举,免了罢。” 名声这玩意儿,是把双刃剑。 花八百多两买个虚名挂在榜上,让全府的人都盯着自己… 这不是自找麻烦? 侯玉林闻言面上笑容微滞,很快又恢复如常,和颜悦色道: “好说,好说。沈真传不愿登榜,想来自有考量,不过嘛…” 他从袖中摸出一面令牌,正面铸着一朵流云,背面刻“风云”二字,推到沈修寒面前,略显自傲地道: “此乃我风云阁的‘照云牌’,还请沈真传一定收下。” “持此牌前往城南风云阁,便可调阅南乡府内外诸般情报!” “上至宝鱼宝兽、灵植宝药,下至水寇魔头的行踪、乃至四杰七秀这等天骄的隐秘,我风云阁皆有记录。” “说句不夸张的,在南乡府地界上,我风云阁的消息,比府衙邸报还要快上三分!” 沈修寒接过令牌,心中暗暗发笑。 我找你买情报? 幽默了老弟… 他面色不变,将令牌收入袖中,朝侯玉林抱拳道:“那便多谢侯管事好意了。” 侯玉林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憋了一肚子火的刘崇却看不下去了,他抢过话头: “侯兄,我师弟今日难得来一趟,恐有要事相商,你看…” 侯玉林也是人精,见这架势倒也不恼,顺势起身,从容道: “也罢,那侯某便不叨扰二位了。沈真传,刘兄,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整了整衣衫,转身便走出了雅室。 待到脚步消失,刘崇一脸愧色,连耳朵根都涨红了,道: “师弟,我不知这厮是存了心思,早知他是来…唉!真是敢开这口,八百八十八两,他怎么不去抢!” 沈修寒不在意地笑着摆手:“师兄不必自责,咱们聊正事吧。” 说罢,沈修寒将想重铸寒廪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刘崇听完后,一拍巴掌大笑道: “师弟,此事你算是问对人了。我刘记剑铺能在府城立足,便是因为我那族叔!” “他至今已铸了近百柄上品宝器,灵坯都铸出过两柄!走走走,咱们去寻他。” … 刘记剑铺。 一个身材矮壮的光头汉子,正将月桂剑的断刃拾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粗糙如树皮的手指在剑面上来回摩挲,时而凑近炉火细看,时而在剑脊上轻弹。 好半晌,他才“啧”了一声,将断刃搁下,抬眼看沈修寒: “这断剑使的料子倒是不错,配你这柄寒廪的底子,熔了重炼,铸上品宝器绰绰有余,但若想得灵坯,需得要元石三颗。” 兵刃一道,跨过了凡铁重器的门槛,便是承载武者气血的宝器,以及能随罡劲、先天飞天遁地的灵器。 宝器与灵器一般,都分下中上三品,而在两者之间,便横着一道门槛,属于灵坯。 灵坯这东西,说它是宝器吧,它偏偏沾了点灵器的神妙;说它是灵器吧,又远不到那等威能。 但说到底,其锋锐、威力、价值,都远在上品宝器之上! 从炼制它需三颗元石便能见其价值了。 沈修寒思虑片刻,取出太守府得来的那枚元石,搁在案上: “元石在下手中唯有一颗,剩下两颗…不知可否购置?” 刘崇在一旁笑道: “师弟有所不知,元石咱们摘星楼便有现货,只是价格嘛…一颗六百两银钱。” 见沈修寒面上肌肉微微一抽,他又忙笑着宽慰道,“不过师弟乃是真传之身,出示令牌还能打个八折。” 两颗,八折… 九百六十两! 沈修寒暗叹,这几乎是他大半身家了。 ‘没被侯玉林框走的钱,终究还是栽到了你寒廪身上,还多花了几十两…’ ‘罢了!银钱留着又不能生崽,自是增强实力为先…’ ‘这钱,花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抬眸问道:“敢问铸期需多少时日?” 光头汉子沉吟了片刻,言简意赅: “十五日!” 半个月… 沈修寒心中略一盘算,抱拳道: “那便有劳了!” … 风云阁。 二楼。 侯玉林倚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香茗,嘴里哼着小曲。 忽地,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旋即有人推门而入,躬礼通禀: “管事大人,都查清楚了。” 侯玉林轻抿一口茶,头也不抬道: “说。” 那人抱拳道: “属下以百文钱买通刘记剑铺学徒,那线人透露,沈真传此去是欲铸造宝剑。” “具体铸什么品阶暂不清楚,不过…” 他顿了顿,道: “他言明,沈真传应当会在十五日前后,去刘记剑坊取剑!” “十五日…” 侯玉林将茶盏搁在案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眼珠转动了片刻: “去,将消息卖给前几日打听的人,售价…百两!” “是!” 待属下走后,侯玉林面上扬起得意的笑容,又哼唱起来: “百文买来风与信,百两转手卖予人,银钱叮当入袖底,换盏新茶…润喉唇!” 第226章 “鸿远…鸿远我夫…” 北郊。 一处幽暗密室内。 烛火摇曳。 将石壁上的人影扯得忽长忽短,如一尊尊狰狞厉鬼,张牙舞爪似要择人而噬。 石椅上。 数道身影裹在黑袍下,兜帽低垂,只露出若隐若现的下颌。 坐在首位的黑袍人是个枯瘦老者。 他阖着眼,干瘪的嘴唇开合,声音犹如恶鬼磨牙一般,既嘶哑又难听: “九弟…消息打听的如何了?” “回禀大哥…” 末尾石椅上,一道壮硕的身影长身而起,发出一阵阴笑: “已查清楚了!” “那姜老狗年岁渐高,身体愈发不行,已久不见外客。” “他那名外罡境贴身护卫,几日前已启程前往京都,至少半月之内无暇顾及此地。” 他话头稍顿,才阴恻恻地笑道: “此时,正是除掉老狗的最佳时机!” 此言一出,在场数人的眼中几乎同时泛起了森然寒光,犹如狼群嗅到腥血。 枯瘦老者双眼不见睁开,满身杀意却已然躁动,嘶声道: “很好!那便定下时日,务必一击…” “砰…砰砰!” 话未说完,外头突然传来一长两短的叩击声,让正欲定计的众魔顿时杀意一凝。 枯瘦老者霍然睁眼! 一双完全死灰色的诡异瞳孔,向侧首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一道黑影无声地贴墙摸出。 片刻后。 那黑影手持简牍折返,双手呈上道: “大哥,是风云阁送来的加急情报!” 枯瘦老者接过,迅速扫了几眼,手腕一抖,将简牍传下。 很快,便依序传到末座的壮硕汉子手中,他垂头看了几眼,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月华剑…于刘氏铸剑…十五日前后取剑…” 唰! 壮硕汉子登时抬头,大喜过望道: “大哥,是那姓沈的小畜生!” “情报标明,他十五日后会去‘刘记剑铺’取剑!” “我等大可提前布好杀局,围杀此子!” 他越说越快,双拳捏得骨节噼啪作响,眼中杀意几欲溢出: “一个剑修,却无剑在身,这是送上门来的天赐良机啊!” “不错!” 旁侧,一个左脸横贯着狰狞刀疤的黑汉,森然一笑道: “此子害了丁翃那几个废物是小事!可让少主丢了脸面,却是天大的事!” “若不将他头颅摘下,叫少主如何在圣姑面前抬起头来?” “说得好!” 对侧,一个略显慵懒的男声响起,那人斜靠在石椅上,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带刺。 “大兄,三弟与九弟的话在理。” “我等枯等多日,正好有些手痒,不妨顺手将那小子做了,耽误不了正事。” “必须报仇!” 最前面,一名冷冽女子同样恨声道: “仇莺莺正与少主争夺派中权位,丁翃那六个废物在这节骨眼死了,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让少主丢了好大脸面!” “仇莺莺手下那些狗东西,这段时日可没少嚼舌根!” “此番若提着那小子人头回去复命,定能把那些狗嘴堵住!” 一时间,密室中群魔激沸,喊打喊杀之声此起彼伏。 “砰!” 巨响炸开! 枯瘦老者一掌拍在石案上,石桌应声裂开数道蛛网般的纹路,碎石簌簌而下。 他缓缓起身,死灰色的瞳孔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每掠过一人,对方便缩回目光。 “胡闹。”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沉得像巨石,压得满室鸦雀无声: “愚不可及!” “你们莫要忘了,我等潜入南乡府城,究竟是为了什么!” “南乡太守姜歧良,此人虽是齐廷帝裔出身,可武道资质差得离谱,不过仗着出身混了个太守之位。” “这些年耗费了无数天材地宝,勉强堆到化劲大成。” “如今,他寿元将尽,气血枯败,一身战力十不存七。” “所以,我等此行只有一个目标,那便是取姜歧良项上首级!” “这桩大事若是做成了…” “齐廷颜面扫地,少主丢的面子也悉数找回,便是仇莺莺的声势也要被重新压下。” “此乃一箭三雕之计,为重中之重,谁敢在这时候暴露行踪…” 说到这,他死灰的眸子微微转动,钉在那壮硕汉子的脸上: “那就别怪老夫,不念及兄弟旧情。”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连烛火都似乎被那杀气压得矮了几分,石壁上那些扭曲的黑影愈发狰狞。 壮硕汉子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显是满腔怒火。 可他到底不敢违逆老者命令,半晌后缓缓垂下头,不再言语。 “哼!” 枯瘦老者冷哼一声,袖袍一拂,身影化作一道黑烟,倏忽间便从石椅上消散无踪。 其余几尊魔头也先后起身,接二连三地消失不见。 烛火晃动间,唯有那壮硕汉子与冷冽女子仍立在原地。 女子待众人气息远去,方才轻叹道: “九弟,此事还是听大兄的罢,若免坏了计划…你我都担不起这个后果。” “能坏什么计划!” 壮硕汉子终于压不住情绪,一拳砸在石壁上,喘着粗气,嗓音因狂怒而嘶哑变调: “他为做长老,为了晋升罡劲,哪里还认我们‘安淮九煞’当年的兄弟情分!” “九弟!” 女子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饱含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莫要失言!” 壮硕汉子浑身一震,喉结上下滚动,到底没敢再往下说。 女子见他这副模样,语气放缓: “我知你与陈鸿远关系…非同一般,对那姓沈的杀意难消,可你断不能亲自出手,坏大兄的好事!” 壮硕汉子闻言,面色陡然一怔。 他虽鲁莽,却并非蠢到听不出话中有话。 壮汉呼吸微促,猛地抬头低声道: “二姊…可有破局之法?” 黑衣女子瞥了他一眼,声音幽深: “我前几日看风云阁情报,言明沈修寒之前为护持一家下县商号,不惜得罪了他同门师兄贺途南…” 壮硕汉子闻言,眼中精光爆射: “二姊!” “你是说…我去屠那下县商号满门,砸他们的铺,烧他们的船,气一气那姓沈的小畜生?他越在意什么,我就毁什么!” “……” 女子隐在黑袍下的面容抽搐了两下,她深吸一口气,骂道: “蠢货!” “你就不能动动你那猪脑子,好好想一想?可还记得一个月前,主动投奔我等的那一家三口?” 壮硕汉子目泛茫然,喃喃道: “二姊是说…练通背拳的那三人?” “不错。” 女子嗓音森然道: “入我圣教,自需有投名之状。” “那小子无趁手宝剑,战力必打折扣,所以并非没有胜算。” “让那三人或杀或伤,只要做成了,那便证明他们有价值。” “他老家那家破武馆,以及那下县的化劲仇家,我日后替他们讨回又能如何?” 她缓缓转过身,黑袍下摆无声地拂过地面,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若是败了,那便是三个废物,死则死矣!与我等何干?” “他们身上没有圣教的功法气息,即便死了,也查不到我们‘安淮九煞’头上!” 壮硕汉子终于恍然,面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声音激动道: “好,好!二姊此计甚妙!妙极了!小畜生,沈修寒…”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 壮硕如山的身子竟开始颤抖,铜铃大的眼睛泛起了血丝,渐渐地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要让他…为我夫君偿命!” 女子闻言,面上再次抽搐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再没多说一个字,脚下错开,身影便消失在密室。 只余壮硕汉子独自立在摇曳的烛火下,双眼通红,喉中犹自呢喃着他夫君之名。 “鸿远…鸿远我夫…” ps:红果 ai 真人版上线了,有兴趣的可以去搜索“沈修寒”观看! 第227章 六形根骨! 苍梧六魔-5=苍梧一魔第十五日。 千池岛。 秋风萧瑟。 沈修寒自府城归来已有两日。 而今日,正是差期满月的发俸日。 驻守宝鱼塘的弟子,除门中下发的基俸外,每月还可从塘中自取一尾宝鱼。 为此,沈修寒特意寻了一趟段红绫。 一口气将往后两月的渔获预支了! 从前些时日得知‘天材地宝’对情报增长无效,唯有‘宝鱼宝兽’生命本源方能转化为情报时,一个模糊想法便盘踞在沈修寒心中,挥之不去。 为此,他今日特意捉了两尾同类二阶‘宝鱼’和一尾三阶宝鱼,统统烤着吃了。 情报+35 情报+46 沈修寒望着系统面板,心有无奈道: ‘果不其然…’ ‘同类宝鱼,只有吞食第一尾时才能增长情报次数。’ ‘到了第二尾,生命气血纵然充沛,对系统而言已是一块嚼过的骨头,榨不出半点新的资粮。’ ‘而且越推演高阶的功法,情报消耗就越巨大,寻高阶宝鱼、宝兽几是必然!’ ‘所以,想靠猫在某个旮旯里,培养些同类的低阶宝鱼宝兽,闷头吃到天下无敌,这念头,果然是痴人说梦。’’ 沈修寒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面上却没有什么失望的神色。 只因… ‘倒也并不算难以接受!’ ‘异种之属何其浩瀚,光是这千池岛一方水域中,便栖息着不下数十种宝鱼,更何况偌大天下、四海八荒?’ ‘这条路虽不能取巧,却也远未走到尽头!’ 沈修寒将石灶上的余火踏灭,在竹林深处寻了处幽静地界。 山石环抱间,风过无声。 沈修寒盘膝坐定,取出一粒大丹服下,开始默默修行。 竹影摇曳。 渐余他一人的吐纳声,悠长而沉稳,与远处湖波拍岸的节律,慢慢融为一体。 … 苍梧六魔-5=苍梧一魔第二十五日。 考核之期将至。 听泉岛。 沈修寒端坐榻上,正自运转心法。 窗外天色尚早。 隐约可闻远处渡口,传来的人语声与船桨破水声。 这两日来,原本清幽的听泉岛,颇有些人声鼎沸的意思。 坐镇门中、驻扎府城、未曾远赴外地的弟子,皆要尽数归来,参加院中的修为考核。 此刻天光未亮,外头已有脚步声络绎不绝,偶尔能听见相熟的弟子招呼寒暄,透着久违的热闹。 沈修寒对这些喧嚣充耳不闻。 他行功至最后一转,忽然睁开双眼,自储物袋中取出那只白瓷小瓶,拨开瓶塞。 一股沁人心脾的馥郁异香霎时弥散开来,充盈了整间屋子。 百年地钟乳! 灵息如雾如露,萦绕在他的鼻端。 沈修寒轻吐了口气,低声自语: “又过了七日…第三滴了。” 话音未落。 仰头。 喉结滚动,一滴乳白灵液顺喉而下。 下一瞬! 澎湃药力如溃堤山洪在轰然炸开! 经脉中传来熟悉的刺痛与胀麻。 沈修寒阖上双目,催动心法,引导那股磅礴灵息沿经脉运转。 可这一次,庞大的灵息未像之前,化作药性冲击玄窍关隘! 而是朝他四肢百骸疯狂涌去,仿佛百川归海,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每一寸筋骨皮膜。 “咕咕嘎嘎!” 沈修寒体内发出一阵细微密集的嗡鸣。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平日里气劲难以触及的经络末梢、骨骼缝隙,在百年地钟乳的滋养下,悄然发生着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灵息涤荡皮膜,愈发柔韧; 药力浸润淬骨,隐作龙吟。 这个过程足足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待最后一丝灵息敛入四肢百骸,沈修寒方才缓缓掀开眼帘。 一股通透、轻若无物之感,传遍周身! 他下意识起身,浑身顿时炸开一片“噼里啪啦”的爆豆声! 那是骨节被气劲贯通的脆鸣! 从颈椎到尾椎,从肩胛到指节,密密匝匝响了个通透。 气劲循宽韧之脉奔涌,心念微动,气尽瞬息贯通,再无半分凝滞,运转圆融无碍! “这便是…六形根骨?” 唰!唰!唰! 沈修寒当即跃入院中,双爪如钩,身随步走,将天雕捩风手从头到尾打了一遍。 爪风破空! 尖锐的啸音在院中此起彼伏,比起往日更添了几分凌厉。 筋骨皮膜经此洗练,宛若新生。 一爪递出! 气劲奔涌之势倍增,招式衔接更趋紧密,劲力爆发愈发刚猛! “呼…” 片刻后。 沈修寒收势而立,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眼底浮起满意之色。 “修武之道,首重根骨。” “骨形越多,修炼便如顺水推舟,突破瓶颈也水到渠成。” “五形根骨…放在南乡四派,已能稳居中上之列;” “可若是六形…那便是真正踏入了天之骄子的门槛!” 沈修寒曾在南乡风云志上,留意过四杰七秀的根骨记载。 这些南乡府年轻一辈天骄中,根骨几乎保底都是六形,甚至不乏七形根骨的妖孽! 其中,更有两人身具八形根骨! 一位是碧霞山庄气脉首席弟子… 令狐苏! 另一位,则是摘星门赤明院首席… 左慕仙! 想起左慕仙,沈修寒面上闪过一丝古怪。 入门久了,耳濡目染,免不了听到一些门派隐秘。 譬如,他们听泉院某位化劲长老,与飞璇院女弟子之间的桃色传闻。 譬如,开阳院主有些独特的癖好… 又譬如… 赤明院首席左慕仙,有个喜欢给认识的人都起个外号的毛病。 ‘原来他不是故意给我起,他是见谁都得起一个…’ 沈修寒面色古怪,心中忍不住想: ‘他从碧霞山庄归来便闭关养伤,也不知如今伤势如何了?’ 正想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师弟!快些出门了,时候快到了!” 刘崇的大嗓门隔着门墙撞了进来。 今日,正是听泉院考核诸弟子修为之日,坐镇门中、驻扎府城、未曾远赴外地的弟子皆已尽数归来。 沈修寒整了整衣襟,推开大门。 门外,刘崇见他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便往外走: “快快快,去晚了闻师该点名了!” 第228章 ‘所以,是时候多展露些修为了…’ 路上。 沈修寒与刘崇一道往演武场走去。 穿过几重松柏掩映的石径,眼前豁然开朗。 演武场坐落在听涛院下方,一片由青石板铺就的广阔空地上。 此时,场内已站了四五十号身着蓝衣的听泉院内门弟子。 诸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调息。 他们周身气机浓烈,显然各个都是暗劲期高手! 而在众人之前,还立着两道着蓝袍、上绣泉瀑飞纹的身影。 那蓝袍与内门弟子的号衣色泽相近,质地却截然不同。 领口、袖边的银线云纹层层叠叠… 正是真传服制! 两人并立,气场自成一隅! 周遭的内门弟子虽站得密集,却无人敢靠得太近。 其中一人身姿窈窕,腰悬细剑,青丝挽成堕马髻,正是前些日登门的郑红袖! 她正与身旁那位面容清秀、气质温润的青年低声说着什么。 眼波流转间,忽见同着真传号衣的沈修寒走来,美眸顿时微亮,抬起玉手招了招。 沈修寒见状,脚下一顿,朝刘崇拱了拱手,低声道: “师兄,我过去一趟。” “去吧去吧。” 刘崇赶忙摆手,他深知内门与真传之别,自不会瞎凑热闹。 待沈修寒走远,他便钻入人群中,去寻相熟之人寒暄去了。 沈修寒整了整衣襟,快步上前,朝郑红袖抱拳道: “见过四师姐。” “诶,莫要客气。” 郑红袖笑吟吟地一摆手,侧过身道: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番,这位是你五师兄,崔向阳,新沂府崔氏的嫡系子弟,前些日他在外替闻师寻药,昨日才赶回来。” 沈修寒转向那青年,再次抱拳: “师弟沈修寒,见过五师兄。” 崔向阳微微一笑,拱手还礼。 他身量修长,一袭真传蓝袍穿在身上熨帖得不见半分褶皱,乌发以玉冠束得一丝不苟,举止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矜贵从容。 开口时语调和煦,措辞却带着几分刻入骨髓的正式: “师弟客气了,往后既为同门,自当携手同行武道,互磋互砺,共向巅峰,方不负闻师栽培之恩。” 郑红袖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毫不客气地打断道: “行了行了,崔师弟,这不是你在崔家祠堂里训族学后辈,收起你那套腔调。” 崔向阳也不恼,只弯了弯嘴角,笑意温和中带着一丝无奈。 沈修寒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新沂府… 这名字他并不陌生! 长云县五大家族之一的韩家,祖族便在新沂府。 那位曾有过几面之缘的韩礼,说来也是出自此地。 与韩氏一般,崔氏在新沂府同为望族,族中有罡劲高修坐镇,根基深厚。 整个新沂府除去这崔、韩两家外,唯有一个古剑门算得上一方大派,余者皆不足道。 整体武道实力较之南乡府,确要逊色一筹。 所以,崔氏子弟前往外府宗门修行,倒也显得不难理解了。 正思忖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恭敬问好声,由远及近,层层递来。 “二师兄!” “见过二师兄!” 沈修寒与郑红袖、崔向阳闻声转身,便见贺途南正大步走来。 与当初执掌事殿时那副姿态相比,他今日低调了许多。 不时停下脚步,朝两侧行礼的内门弟子一一颔首还礼。 行至最前方时。 贺途南目光扫过郑红袖腰间那枚掌事殿令牌,面色隐隐一僵!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抱拳低声道: “见过诸位师弟、师妹…” 话音未落。 上方,听涛小院紧闭的竹扉“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无形钟鸣,瞬间传遍了整座演武场。 一道修长身影自院门中缓步而出。 来人身着青衫,面容清癯儒雅,长发仅用一根竹簪随意束在脑后,负手立于阶上。 赫然是名震府城的飞瀑剑、听泉院主… 闻青夜! 场内瞬间鸦雀无声。 有弟子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闻青夜的考核,向来不只是检验修为进境那般简单。 在场众人入听泉院已久,都深知这位院主的脾性。 他擅剑又擅丹,是南乡府赫赫有名的大丹师。 门下弟子若表现上佳,他便常常以丹药赐下,以示奖赏。 而对那些修行进度迟滞、天赋不足、或是被他看出懈怠懒惰的弟子,他也不啬惩罚! 听泉院考核每年三次,连续三次修为停滞不前的弟子,统统都得登上那“退辞册”! 名字若被录上去,莫说真传无望,便是年纪一到,最先清退的便是这名册上的人。 以至于… 此刻场中不少人高高挺起胸膛,眼中精光闪烁,跃跃欲试。 也有一些人,垂着头缩在人群后,面色忐忑,恨不得将自己缩进石板缝里,让院主最后一个才瞧见自己。 闻青夜目光如古井之水,波澜不兴: “人都到齐了,那便照旧例开始,你等轮番上前,展示修为与所修武技运转!” 他话头稍顿,目光瞥向贺途南:“便从真传弟子开始!” 贺途南心中了然,闻师这是让他这个二师兄带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大步跨入场中。 听泉观想经应声运转,体内八道玄窍齐齐震颤,浓烈气机自他周身弥散开来。 贺途南右手一抖,长剑锵然出鞘,剑光骤起,寒气纵横。 飞瀑剑法在他手中使开来,剑势连绵如大江奔涌,一招“飞瀑挂天”接一招“银练垂空”,剑锋破风之声嗖嗖作响,凌厉夺目。 “暗劲八窍!二师兄已距暗劲圆满不远了!” “不愧是二师兄!看这进度,年末便可着手图谋化劲了。” “飞瀑剑也修至大成了,这等火候,我等不知何时能赶上。” 场中弟子低声议论,话语中不乏钦佩。 贺途南收剑归鞘,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抹自矜。 闻青夜淡淡瞥了几眼,面上看不出喜怒,只缓缓颔首道: “不错,下一个,红袖!” 郑红袖应声上前,娇喝一声,腰间细剑化作一道银虹出鞘。 她使得是千浪剑,剑势却与贺途南截然不同! 怒海叠浪,一剑快过一剑,层层推进,到最后一剑刺出时,剑尖破风之声已尖利如哨。 “四师姐也辟开第八玄窍了!厉害!” “师姐的千浪剑已入大成,单论剑法火候,怕是不输二师兄多少。” “就是不知四师姐与二师兄,谁先能闭关叩化劲…” “……” 贺途南抿着嘴,负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他已从旁人口中得知,郑红袖能在短短时日内辟开第八窍,全赖闻师所赐的三滴百年地钟乳。 此物乃闻师偶然地来,诸多真传人人有份,唯独他贺途南一人被漏了过去! 这是罚! 是闻师对他将沈修寒塞进宝鱼塘的惩戒。 旁人不知内情,他自己却心知肚明。 ‘哼,有百年地钟乳又如何?我已距第九玄窍不远,谁也别想比我先叩化劲。’ 贺途南咬紧后槽牙,将那股酸涩与不甘咽回肚里。 郑红袖一套剑法演练完毕,气息匀净,面不红气不喘。 闻青夜依旧波澜不兴,点点头道: “不错,向阳,你来。” 崔向阳上前,抱拳一礼,长剑出鞘。 他的千浪剑虽同样已入大成,修为进境,较之贺途南与郑红袖明显慢了一截。 第六玄窍方才圆满,第七窍尚未开辟。 但他根基扎实,气劲圆融,待服下百年地钟乳,用不了多久便能踏入暗劲大成。 等崔向阳演练完毕,闻青夜点点头,目光转动,开口道: “下一个…修寒!” 沈修寒舒了口气,大步跨入场中。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或崇拜、或冷淡、或艳慕、或隐隐不服,各色情绪交织一处。 沈修寒站定于场心,心念微动: ‘我有意将‘福地’之事告知闻师,以受庇护,而在那之前,起码得受他看重!’ ‘所以,是时候多展露些修为了…’ 心中有了决断,沈修寒悄然催动龟息幻面法诀! 体内几处被遮掩的玄窍,骤然震颤! 一股庞大的气机波动,自他周身弥散开来! ps:祝大家端午安康! 第229章 “师弟,可是不曾携剑?不妨先用我的剑吧。” 轰! 一股庞大的气机波动,自沈修寒周身弥散开来! 整整七处圆融、凝练的玄窍,如七星连珠,逐一亮起! 雄厚的气劲透体而出,激得脚下青石板尘土漫天飞扬。 “…嗯?” 闻青夜浓眉微挑,古井无波的面庞头一回泛起惊异之色! ‘这小子…什么情况?百年地钟乳的效用能这么强?’ 还未等他出言相询。 侧首,已传来一声压不住的惊呼声。 郑红袖美眸圆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红润朱唇微张,失声惊叫: “七、七窍圆满!暗劲大成?!” 崔向阳浑身一震,瞳孔中陡然射出惊骇,楞楞地望着沈修寒,嘴唇发颤: “沈、沈师弟不是还不到十九岁?比我还要小四岁半…修为竟已在我之上?” 他一时心神巨震,脑海中恍惚失神。 崔向阳昨日方归,得了百年地钟乳后,暂且还未服下。 原以为,等过几日炼化灵乳,他的修为就能直追几位师兄师姐。 不曾想… 这个他并不太在意的下县出身的师弟,竟先将他甩在身后! 崔向阳向来温润从容,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不由往前踏了半步,失声道: “这、这对吗?” 站在一旁的贺途南,脸上的表情比崔向阳更要精彩十倍。 他身躯僵在原地纹丝不动,脑海只有一个念头翻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百年地钟乳能让一个暗劲四窍,在短短月旬连辟三处玄窍,直踏暗劲大成?’ 贺途南双目暴睁,像见了鬼似的在心中疯狂怒吼: ‘开什么玩笑!!’ 至于站在演武场的几十名内门弟子,更是一片哗然! “第七窍!是第七窍! “天爷啊!沈师兄不是前些日子才辟的第四窍吗?怎地一转眼就辟开第七窍了?” “不愧是月华剑,不愧是真传弟子,果真不能以常理度之!” “问题是真传也没如此夸张的速度啊…” “谁说的?你入门晚不了解,当年闻峥师兄也是二十岁暗劲圆满…不过他后来在化劲关前卡了五年。”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我卡在第四窍都两年半了…” 众弟子或惊呼、或艳慕、或苦涩、或沮丧,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演武场一时间喧嚣不已。 闻青夜在最初的惊异后,心里也逐渐琢磨过味儿来。 他负手而立,在沈修寒圆融、内敛的玄窍上反复扫了两遭,心中逐渐了然。 ‘这小子…是兼炼了一门高明的敛气法?’ ‘不然如何解释他这修为?’ ‘是了…他性格谨慎,入门前便已悟出剑芒,却始终隐而不发,默默修行。’ ‘若非苍梧六魔将他牵扯其中,迫不得已雷霆出手以洗脱嫌疑,他定会继续藏拙,绝不会轻易暴露。’ ‘而此番考核,他忽然不再遮掩,莫不是有事有求于我?’ 闻青夜快速在心中过了一遍,却也没往深处细想。 他抬眸望向沈修寒,面上惊异已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修寒…不错!你且上前来。” 沈修寒依言上前数步,抱拳恭立。 闻青夜手一翻,掌心现出一枚青瓷小瓶,往前递去: “此乃为师炼制的玉髓冲窍丹,对你当前修为大有裨益。可配合灵乳一并吞服炼化,效用更佳。” 沈修寒双手接过,郑重地道: “谢闻师!” “嗯。” 闻青夜满意地望着这个入门最晚、进境最快的弟子,难得又多勉励了几句: “我知你修炼刻苦,但本门千浪剑也莫要荒废。你剑赋颇高,大可分些心思浸淫此道,假以时日,未尝不能更上一层。” “呃…” 沈修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闻师,弟子的千浪剑也练至圆满了。” 话音落地,周围霎时安静一片。 闻青夜神情一窒,表情瞬间凝滞! 千浪剑… 圆满? 如若说沈修寒入门前对修为藏拙,那他还可以理解! 可千浪剑法是他入门后才领的… 这就干到圆满了!? 一旁,贺途南面颊抽搐,双眸聚焦沈修寒身上,眼中已泛起惊悚! ‘入门不至两月,连辟数窍不说,还将千浪剑练到圆满?’ ‘这、这他娘的还是人么?’ 贺途南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心中蓦然一惊,想道: ‘不行…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此子天赋极高,又悟出剑芒,得闻师看重,身后又有纪府倾力相助,日后定是四杰七秀那一等人物!’ ‘而我家主要的投资重心,虽还是在贺素衣身上,但我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若得罪了他,不仅连纪氏商号拿不到,反而可能因小失大,让家中彻底放弃我!’ “呼…” 片刻之间,贺途南脑海迅速捋顺思绪,心中已有了决断之意。 正思索间。 便听闻青夜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修寒…你使出来给我康康!” “诺!” 沈修寒依言退后几步。 身后的一众真传、内门弟子们顿时哗啦啦退后让出地方。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右手一抖。 忽然神色一僵! 不是… 我剑呢? 哦,想起来了,搁府城升级呢… 尴尬之际。 人群中,刘崇一拍脑门,忙从背后取下自己的剑,正要上前之时。 忽然… 前方,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地上前一步: “师弟,可是不曾携剑?不妨先用我的剑吧。” 刘崇脚步一顿,待看清楚那人身影时,瞳孔顿时一缩! 贺途南! 周遭的一众弟子见状,目光也陡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前些日子,贺途南忽然被被闻师从掌事殿撤下,由四师姐郑红袖接替他执掌腰牌。 其中隐情自然引人遐想。 毕竟,门内已有传闻,是这位二师兄曾暗中动用手脚将沈修寒塞进宝鱼塘,这才触怒了闻师遭了重罚。 如今他这般姿态,莫非是… 服软? 沈修寒同样惊讶不已。 他看着贺途南面上紧张的笑容,仿佛明白了什么,微微一笑,伸手接过长剑,顺势给了个台阶: “那便…多谢二师兄了。” 贺途南顿时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他连忙摆手,语气中带着热络: “你我同门之谊,莫说此话,莫说此话!” 不远处,闻青夜淡笑着望着这一幕,并未说什么,只缓缓道: “开始罢!” 第230章 纪瑶到来! 沈修寒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 场边喧嚣逐渐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他的背影上! “嗖!嗖!嗖!” 忽地,他动了! 沈修寒身随剑走,足下青石被气劲碾出细密裂纹,长剑骤然破空! 千浪剑·一浪叠江! 一剑递出,剑势尚如春水初生,潺潺流淌,剑锋过处只余一缕微风; 千浪剑·三浪推涛! 到第三剑时,漫天剑光已化作怒涛拍岸,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千浪剑·七浪千覆! 待第七剑挥出,数十丈演武场,已尽数被凌厉剑风灌满! 森然剑势横扫八方,逼得前排围观的数十名弟子面皮生疼,不由自主齐齐退后! “圆满!毫无破绽…确是真正的千浪剑圆满之境!” 郑红袖美眸瞪圆,俏脸上的震撼之色几欲溢出,失声喃喃: “早知小师弟剑赋惊人,可万不曾想…竟能高到这般骇人地步!亏我先前还拿‘月华剑’诨号打趣他…” 身侧,崔向阳宛若泥塑木雕呆立当场,脑海中轰鸣不断。 “我日夜苦修数载寒暑,才堪堪将这门剑法磨至大成。而沈师弟入门不过两月光景…’ 崔向阳脸上肌肉不断抽搐,心中苦涩至极,武道之心都被震碎! 数十步外,几十位内门弟子围成大圈,伸长脖子盯着那游龙般的身影,口中惊呼此起彼伏。 “好凌厉的剑!一浪叠一浪,毫无破绽!这才是千浪剑真正的本相!” “与之相比,我平日里比划的那些,简直就是稚童舞木棍!” “你看师兄那转身挑剑!竟能将千浪暗劲完美藏于剑脊之中,引而不发…天爷,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怪物…此等剑术悟性,简直是万中无一的怪物!” “沈师兄才十九岁啊!十九岁修为暗劲大成,剑法圆满,还悟了剑芒,我十九岁还在外门站桩呢!” “不愧是‘月华剑’!此次考核,沈师兄当真是给我等上了一课!什么叫真传,什么叫天骄!瞧瞧人家,再瞧瞧咱们,嘿。” 人群议论如沸。 惊叹与敬畏的目光交织。 前方空地上,沈修寒对身后的喧嚣充耳不闻。 长剑化作一道银虹,每一剑的衔接皆是浑然天成,行云流水间不见半分生涩。 千层浪潮般的剑势,连绵如大江东去、百川入海,携着沛然莫御的威压,仿若能斩尽天下万物! 直到最后一式收尾,漫天剑影霍然一敛。 沈修寒长剑入鞘,收势而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体内躁动的气劲平复下来。 闻青夜望着那收剑而立的身影,眼中震动未消,默然良久,方才吐出两字: “不错!” 顿了顿,他似觉不够,又补了一句: “比闻峥强。” 闻峥! 摘星门听泉院首席大师兄! 其人悟得剑芒,更叩开化劲,添为七秀之一,是南乡府一等一的天骄! 更重要的是… 他还是闻青夜独子! 现在… 闻师竟亲口言明,沈修寒比闻峥强! “嘶…” 场中弟子,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惊骇欲绝,头皮一阵发麻。 沈修寒深施一礼,语气毫无波澜: “闻师谬赞,弟子初窥门径,不敢与大师兄相提并论。” “胜不骄,心如水,好,很好。” 闻青夜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他大袖一挥,一枚令牌自袖口射出,落入沈修寒掌心。 “这是听泉院传功院二层通令,你千浪剑圆满,自今日起,可凭此令自由出入二层,参悟后续剑法!” “弟子领命。” 沈修寒握紧令牌,沉声应诺。 待沈修寒演练完,便轮到其他弟子。 然而,珠玉在前,木石在后。 相比于真传弟子,这些普通内门弟子的剑法、修为便显得平平无奇了许多。 “张策,暗劲初期,九窍辟三,主修千仞剑,剑法小成,进展缓慢。” “任淑,暗劲初期,九窍辟二,主修撕鹰剑,剑法入门,修为一年未有进境…” “张舷,暗劲中期,九窍辟五,年逾三十五,年底之时,或外放任职,或离岛寻武,你早做打算吧…” 每演练一人,闻师便点评一番。 过关的弟子大多松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庆幸之色。 而未过关的,几乎各个如丧考妣,失魂落魄。 武道一途,不进则退,宗门从不养毫无价值的闲人。 考核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众弟子恭送闻青夜踱步返回听涛小院后,三三两两地散去。 沈修寒望着一众未曾过关,站在原地满脸不甘、失魂落魄的弟子,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弱肉强食的武道界。 没有惊艳的才情,没有惊天的机缘,大多数人终会在不经意间消散无痕。 他不愿多看,将长剑还给贺途南,道谢后正欲离开时,后者却拦下了他。 “师弟,莫急…” 贺途南抿了抿嘴,挤出笑容道: “先前之事,是我做的过了些,闻师亦已责罚于我,师弟若有不虞,师兄愿赠礼赔罪。” 沈修寒目光微动,见他不似做伪,便不以为意地摆手,道: “二师兄莫说此话,你我同门一场,日后还需相互照应。” 贺途南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真诚了些: “好!好!一定如此,师弟若得空去府城,定要去贺府坐一坐,师兄定当款待!” 沈修寒抱拳拱手: “一定!” 方才走了几步,贺途南又叫住他: “沈师弟!” 见沈修寒诧异停步,他快步追上沈修寒,左右看了看,低声道: “师弟,我偶闻风云阁似有人倒卖你的行踪底细,那帮情报贩子颇有背景,行事荤素不忌,只要给银钱,什么消息都敢卖,你…近来务必当心些。” 沈修寒闻言,心中骤然升起警惕,望着贺途南道: “多谢师兄提醒!” 贺途南不再多言,拱手告别。 沈修寒与刘崇告别后,独自走在林间小道上。 ‘风云阁?’ ‘倒卖行踪?’ 沈修寒目光闪动,不由想起在摘星楼见到的那位风云阁执事! 候玉林! ‘难道是他恼怒我拒掉那雏虎榜?’ 沈修寒思索片刻,深吸一口气,眼中逐渐冷冽了起来: ‘罢了!不管是不是,回去先把你的盒开了再说!’ 想到这,他大步往小院踱去。 行至小院前,远远看到一个熟悉身影。 那人身着素青长裙,双肩发颤,不时抬起袖子抹眼角,焦急地在门外来回踱步! 沈修寒神情微怔,下意识道: “纪瑶?” 纪瑶闻言,霎时回眸。 下一刻,她便梨花带雨般哭着奔来: “师兄!我家里的船货被人劫了!舅舅…舅舅被他们杀了!” 舅舅? 沈修寒心神巨震,瞳孔瞬间缩如针尖。 纪闻…死了!? 第231章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纪闻… 死了!? 沈修寒瞳孔骤缩。 这位纪家‘武堂’之主,乃是纪家的二号人物,一身修为已至暗劲中期! 曾在沈修寒杀‘曲不石’时,暗中替他料理曲不石尸体! 如今… 竟这么死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望着哭的梨花带雨的纪瑶,沉声道: “别慌,发生了什么,从头说来!” 纪瑶抓着他袖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舅、舅舅与袁供奉护持商队…路过万窟沼泽遭贼人劫持,贼人故意放人报信,说想赎回舅舅和货,就两天内拿三万两赎金…” 她浑身发抖,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砸,泣不成声地道: “可袁供奉脱身后偷偷折返,亲眼…亲眼看见舅舅…和护卫队的人被他们杀了!一个都没留,全都死了…”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便伏在沈修寒身上,哭得浑身打颤。 沈修寒立在原地,念头飞速运转。 ‘我已借纪雪之口向各方昭示,纪家背后站的是我沈修寒!’ ‘以我如今在南乡府的名头,寻常匪寇便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碰纪家船队!’ ‘可对方不仅劫了人和货,还故意放人回来索要赎金,但却在暗中撕票,赶尽杀绝!’ ‘贺途南方才告知有人贩卖我的消息和行踪,两件事前后脚撞在一起…绝非巧合!’ 诸多线索如散落珠子,被一根无形之线串联起来。 沈修寒眼睑微垂,遮住眸中的厉芒,心中念头愈发清晰! ‘此事,是冲着我来的!’ 他沉沉吐了口气,拍了拍纪瑶后背: “我知晓了,你回去与纪雪稳住商号,此事我来处理。” 纪瑶听着他沉稳的语气,慌乱的心绪也似乎平复了些许。 “是、是…我这便回去告知二姊…师兄,请为舅舅报仇!” 沈修寒目送那纤弱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小径尽头,旋即推开院门,大步走入屋内。 木门阖上,隔绝了院外的所有声响。 沈修寒坐于榻上,心中冷声默念: ‘情报!’ 【本日情报已刷新!】 唰! 数条淡金色的字幕如瀑布般洒落。 【情报:数日前,有人暗中自风云阁收取你的情报。侯玉林欲借机促成你登临雏虎榜,遂只卖出些边角情报。在遭拒后,他即刻将你的情报高价售出,再无保留。】 ‘果然是你|!好一个候玉林…好一个风云阁,前脚笑脸相迎,后脚便捅刀子!’ 沈修寒嘴角泛起冷笑,终于释怀了。 他毫不犹豫地看向第二条情报! 【情报②:收取你情报的是阴煞派南海舵主‘仇济’之从属‘安淮九煞’。】 【‘仇济’是阴煞派主‘仇恨’座下四大义子之一,与圣姑‘仇莺莺’并称阴煞派最具天赋、潜力与权势的后辈弟子。】 【你诛杀‘仇济’麾下‘苍梧六魔’,成就“月华剑”之名,令其颜面尽失。其遂派‘安淮九煞’潜入南乡府,欲刺杀南乡太守‘姜歧良’,以挽回声威,震慑四方。】 ‘嗯?’ 沈修寒瞳孔一缩,后脊渗出细密冷汗。 安淮九煞! 这名字,沈修寒曾在门内邸报上见过。 这九人是阴煞派南海分舵主‘仇济’麾下最得力的爪牙! 其中四位化劲,五位暗劲圆满,分领四大坛主与五大堂主之职。 是仇济手中最忠诚、最精锐的九把刀! 如今,这九人齐聚南乡府,目标竟是南乡太守姜歧良! 问题是… 南乡太守姜歧良,他姓姜! 姜,乃齐国帝姓! 姜太守,亦是正儿八经的帝裔出身! “这帮人是想把天捅个窟窿啊!” 沈修寒低声喃喃,心中震动之余,又忍不住疑惑起来。 ‘不过…刺杀太守,又与纪氏何干?’ 沈修寒目光沉凝,视线下移,落在第三条情报上。 【情报③:‘苍梧六魔’之陈鸿远与‘安淮九煞’之程督,早已私定终身。你杀程督夫君陈鸿远,导致他对你恨入骨髓,遂遣人劫持纪家商队,引你去万窟沼泽,欲报仇雪恨。】 “啊?” 沈修寒嘴巴微张,整个人愣在当场。 “陈鸿远?” “这个叫程督的…似乎也是男人罢?” 好半晌后,他才逐渐回过神来,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二人,原来是一对苦命鸳鸯?” “不过…” 沈修寒眼底迅速掠过一抹冷意: “既是鸳鸯,那你可知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之理?” 将翻涌的情绪暂且压下,沈修寒旋即望向最后一条情报。 【情报④:劫杀纪闻之人,乃是原通背武馆严啸、宋烟蓉,及其弟子冯小保。】 【宋烟蓉听闻灭白家满门之人中有宋画堂,大惊失色。严啸则因曾针对梅氏,在梅霜风叩开化劲后惶惶不可终日。二人商议决定解散武馆,携冯小保逃离长云县。】 【三人本欲远走他乡,途中却偶遇安淮九煞,宋烟蓉察觉对方杀意,情急之下以“愿拜入魔道”为由乞命跟随。】 【程督为报杀夫之仇,又忧心亲自出手,导致刺杀姜歧良之计出了纰漏,遂以“投名状”为由,命严、宋、冯三人截杀纪氏船队,引你入局。】 【程督对你恨意难消,已暗中潜往万窟沼泽,欲亲眼见你伏诛,方得心安。】 严啸…宋烟蓉… 通背武馆! 沈修寒眸中寒光乍现。 这些人他怎会不记得? 当初在长云县时,通背武馆便处处针对梅氏武馆,严啸暗中使绊子的事他没少听诸多院中弟子提起。 还有冯小保! 沈修寒眼中寒芒乍现,缓缓攥紧拳头,发出一串轻微脆响! ‘当时,此人以麻显阳鱼竿赠我,想算计我之事还未解决,不曾想竟在这里撞上了。’ ‘也好…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唰! 就在这时,数十个淡金色光点,忽然出现在沈修寒视线中。 其中,足足有八个在南乡府城北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是那‘安淮九煞’的八个人?’ 沈修寒目光微闪,心中立刻起了冲动,直接向上级部门举报,有人想杀太守! 但很快,这个想法便被他否决了。 ‘不行…’ ‘那毕竟是太守府,里头说不定有什么罡劲高手坐镇,若贸然行事,反而可能会导致我有嘴说不清!’ ‘至少,得先擒下或斩了其中一人,手握铁证,才好名正言顺地撬动这盘棋。’ ‘所以…’ 沈修寒目光微沉,眸光转向西面。 万窟沼泽! 那里,正有四颗淡金光点盈盈闪烁… 第232章 “此子定是要等剑铸成,神兵在手,才敢有所动作。” 夜色如墨。 万窟沼泽笼在一片灰蒙水雾之中。 几辆车架歪斜停在一条蜿蜒泥道上。 车顶。 “纪”字大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旗面不时拂过那颗插在杆顶的头颅。 那头颅双目圆睁,眉眼扭曲,痛苦与不甘之色凝固他面上,任凭夜风如何将旗面刮过他的脸,也不肯阖上。 是纪闻! 他死不瞑目的双眸紧盯着车架下方。 三十余具护卫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车架四周,血迹已干涸发黑,洇开大片暗色。 不远处,一头骡子被人宰杀,后腿的肉被利刃割走,空气隐隐传来烤肉的油香。 万窟沼泽! 由千百个大小不一、星罗棋布的窟窿组成,深浅莫测,如无数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而此地位于外围,故而坑窟干涸。 肉香味便是从其中一处坑窟中飘出! 坑窟内。 篝火燃得正旺。 严啸将肉串递向身旁女子,笑道: “夫人,肉烤好了,快吃吧。” 宋烟蓉接过肉串,姣好的面颊上浮现肉眼可见地嫌弃。 她摸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切了一块送入朱唇,皱眉咀嚼几口便扔给冯小保。 “又肥又腻,难吃死了,给你了!” 冯小保张嘴便大嚼特嚼,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道: “谢师娘!” 严啸似也没胃口,只拨弄了两下篝火,旋即叹了口气道: “夫人,此番咱们杀了纪闻,还故意让姓袁的瞧见…你说那沈修寒可会前来?” 宋烟蓉摸出一盒胭脂,就着篝火在唇上细细抹匀,直至色泽饱满欲滴,才满意道: “不会!” “此子一介下县渔户之子,能走到摘星门真传的位子上,凭的绝非一个莽字。” “他定是那种性格谨慎,摸不清状况,断不会贸然来闯之人!” “我猜,此子定是要等剑铸成,神兵在手,才敢有所动作。” 她唇角微扬,笑容透出几分冷意: “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冯小保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道: “师娘,为何说一切都晚了?” 宋烟蓉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与看那块肥膘肉时并无二致。 还是严啸反应过来,一拍脑门道: “夫人是说…安淮九煞?” “不错。” 宋烟蓉颔首道:“安淮九煞齐聚南乡,定是欲干大事!” “这帮人修为不低,满身煞气掩都掩不住,在府城多待一日,便多一分暴露风险。” “所以我料定,他们动手就在近期。” 说到此处,宋烟蓉清丽的面颊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仿佛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届时,大乱一起,所有目光都会被引去,谁还顾得上咱们?” “我等藏身这万窟沼泽,只需熬过这几日,便是天高海阔、自在逍遥之时。” 闻言! 严啸与冯小保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其实,他们并不排斥踏入阴煞派。 问题出在当初“安淮九煞”撞见他们时,头一个念头,便是想将他们三人全杀了。 因此。 三人对这“安淮九煞”始终深怀戒心。 “好好好…” 冯小保喜不自胜,霍地一下站起身。 他身形本就高大,这一站,大半截身躯便探出了坑窟。 冯小保指着小道旁的马车,咧嘴大笑: “师父!” “师娘!” “有纪家送来的这几车货,咱们到时又能把武馆开起来,届时我便是武馆的大师——” “嗖!”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一道暴烈的破空声在他耳边炸响! 严啸修为最高,反应最快,脸色霎时剧变,嘶声厉喝: “当心!” 话音犹在耳畔。 一枚石子已如鬼魅般激射而至,径直贯穿冯小保的头颅。 “砰!” “哗啦!” 那颗尚挂着得意笑容的大脑袋,顷刻间如烂西瓜般炸裂开来。 红白之物溅得满地都是,触目惊心! “轰砰!” 冯小保高大的无头身躯轰然栽倒,砸得地面尘土激扬。 “啊!!” 宋烟蓉浑身溅满黏稠浆血,尖声惊叫了一声,疯了一般抖动衣袖,只想将那些腥秽之物从身上抖下! 严啸目眦欲裂,猛地起身,厉喝道: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给我滚出来!” 话刚出口,他面色陡变。 一道身着摘星门真传号衣的身影,正自远处雾气中缓缓行来。 那人步履从容,右手五根手指微蜷,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步步朝坑窟而去。 “来了!” 一里地之外。 一棵老槐树上,盘膝而坐的程督霍然睁眼,腾地起身,铜铃巨目死死锁住那道身影,眼中寒光毕露! “是他!就是他,摘星门沈修寒!” “呼…一个暗劲圆满,一个暗劲六窍,应当能伤他…” 他喃喃自语,话到一半,面色骤变,顿时暴喝出声: “废物!” 紧接着,声如惊雷,滚滚而出: “尔敢!” … 远处。 严啸望见沈修寒身影刹那,右眼皮便不受控制地狂跳,一股彻骨寒意自心底窜起,如冰水浇遍全身。 ‘不行!’ ‘得抢先手!’ 这位武馆馆主对敌经验尚算老辣,当即扭头望向宋烟蓉,喉间迸出一声低喝: “一起上!” 宋烟蓉娇丽面容早已扭曲如厉鬼,闻言发出一声尖锐厉叱: “杀!” 唰!唰! 两道身影同时暴起,裹挟着破风之声,直扑三十步外的沈修寒! 严啸冲在最前,双臂一振,劲力贯通脊柱,拳出如崩山。 赫然是通背拳的架子,拳风沉猛,大开大阖,直捣沈修寒面门。 宋烟蓉自侧翼掩上,素手翻飞,掌影飘忽,专取关节要穴。 面对两路夹攻,沈修寒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双手陡然成爪! “嗤!” 爪影破空,凌厉如雕击长空! 天雕捩风爪! 啪啪啪! 拳爪交击,劲风四溢。 仅仅两招半! 严啸便觉一股沛然大力自对方爪尖涌来,胸口气血翻腾,整个人如遭重锤。 他踉跄倒跌,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满脸骇然。 “该死!” 严啸目眦欲裂,嘶声吼道,“夫人小心!他绝非情报所说的暗劲中期!” 宋烟蓉娇喝连连,两只素手猛然扣合,周身气劲如溪流汇海,尽数涌入掌心,旋即往前狠狠一送! 通背拳·白猿献果! 这一招使得极为刁钻,劲力含而不吐,一旦触体便会炸开,足可碎骨摧心。 然而沈修寒侧身一晃,便叫那致命一击擦着衣襟落空。 他右手如毒蛇吐信,闪电般缠住了宋烟蓉的左臂。 五指扣合,爪劲透骨。 “不好!” 宋烟蓉面色骤变,美眸骇然睁大! “放开我夫人!” 严啸嘶声怒吼,强撑伤躯全力扑来! 沈修寒看也不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右手肌肉贲张如虬龙盘结,爪劲暴涨,狠狠往下一撕! 天雕捩风手·捩风撕骨! “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宋烟蓉左臂齐肩而断! 刹那间,血如泉涌! 断臂在半空翻滚数匝,方才颓然坠地。 白皙如玉、染着红蔻丹的纤纤五指,犹在血泊中微微痉挛。 第233章 不知何时,已悄然闭上双眸。 白皙如玉的五指,染着红蔻丹,犹在血泊中微微痉挛。 “啊!” 断臂之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宋烟蓉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嘶如夜枭啼血。 沈修寒却无半分怜惜! 他得势不饶人,长腿霍然抡起,宛若一条钢鞭,裹挟着刺耳的风暴朝宋烟蓉抽去! 宋烟蓉面颊血色尽褪,瞳孔缩成针尖,嘴里迸出尖利嚎叫: “不!夫君救——” “砰!” 话音未落! 她整个身躯便如断线纸鸢倒飞而出! “砰砰砰!” 躯体在泥地上砸下、弹起、翻滚,犹如一张破旧麻袋被肆意抛甩,来回数次,最终跌进一处幽深的坑窟之中,再无声息。 “小畜生!你给我死来!!” 严啸双眸赤红如血,足下湿泥轰然炸裂,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疾掠的黑影! 他右臂筋骨齐鸣,发出低沉嗡响,恰似弓弦拉至满月时的颤音。 体内九处玄窍劲力如洪流决堤,毫无保留地灌入拳锋之上! 通背拳·魔猿崩山! 这一拳若砸实了,便是千斤巨石也要碎成齑粉! 然而沈修寒身形一晃,双腿交错数步,仿若一尾灵动游鱼,以近乎不可思议的角度,轻飘飘避开这势大力沉的绝杀一击。 惊鸿游龙! 这门他日夜苦练的身法,终于在前些日子堪入大成。 此刻施展开来,衣袂翻飞间,竟有种说不出的写意从容。 严啸倾尽全力的致命一拳,堪堪擦着他的衣角掠过。 “不好!” 一击落空,严啸心头狂跳。 多年对敌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收招回护,试图封住洞开的中门。 “晚了!” 沈修寒双眸精光暴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笑意。 他右爪化作一道残影,裹挟着腥风,直取严啸敞开的胸膛! 天雕捩风手·天雕问路! 这一爪! 快!准!狠! 严啸收招不及,瞬间亡魂大冒!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如钩利爪,撕裂空气,朝自己心口掏来! “嗤!” 一声异响在他胸前骤然炸开。 沈修寒右手一探、一收,掌中已然多了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那心脏依稀微微跳动,蒸腾着缕缕热气。 严啸面如金纸,低头望向胸口那拳头大的血洞,又望向那颗心脏,他嘴唇翕动,喉间挤出破碎的嘶声。 “你…嗬嗬…你…” “吱叽!” 利爪悍然攥拢。 那颗搏动的心脏顷刻化作满手碎肉,鲜血自指缝间淋漓淌下。 “噗通!” 严啸壮硕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直挺挺砸落在地,溅得泥水四射。 便在这时! 远处骤然炸开一道滚雷般的怒吼: “尔敢!” 话音未落。 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至近前。 程督速度之快,与他那高大身躯全然不符,脚下泥水炸裂,长刀凌空而起,刀身映着惨淡月光,化作一道匹练悍然劈落! 沈修寒平静望着这势若雷霆的凌空一刀,身形微微一晃。 惊鸿游龙! “嗖!” 在程督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凛冽刀风几乎是贴着沈修寒面颊擦过,却连他一根发丝也未斩落。 “轰!” 长刀全刃切入泥地,一刀之威竟将脚下泥水掀起两丈来高,泥浆如幕,遮天蔽月! 泥水飞溅之中,程督拔刀而起,杀气更盛。 他刀法大开大合,招招狠厉,霎时间连斩十八刀,刀光层层叠叠,如九曲连环,密不透风! 阴煞大法·九曲十八连环斩! 刀光如网,煞气扑面。 然而沈修寒步履灵动,衣袂翻飞间于刀光缝隙中从容穿行,竟是片叶不沾身。 待程督这口气将尽、长刀尚未回拢之际,沈修寒眸光一闪,五指骤然收拢,朝那刀身之上轻轻一啄! 天雕捩风手·雕喙衔蛇! “啪!” 刀身剧震! 程督虎口一麻,整条手臂都跟着酸软下来,长刀应声脱手而落! 与此同时,一道凌厉的破啸声自左向右朝他耳门袭来! “妄想!” 程督怒吼,沙包大的拳头猛然攥紧,朝着声袭之处轰然砸出! 阴煞大法·黄泉正拳! 这一拳阴气沉沉,裹挟着一股透骨森寒,拳风所过之处,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端的是如九幽黄泉般森冷逼人。 “有趣。” 沈修寒嘴角微掀,竟在拳掌即将相交的瞬间临时变招,一股冰寒气劲瞬息涌上他掌心,周遭温度骤降! 玄冰劲! 轰! 拳掌悍然相撞! “咔嚓!” 程督阴森拳势如冰面遇重锤,瞬间土崩瓦解,他脚下“噔噔噔”连退三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股奇寒自双拳蔓延而上。 程督下意识垂首望去,瞳孔骤然猛缩。 只见他粗壮的小臂上,一节节纯白冰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如藤蔓缠树,似寒蛇攀枝。 冰霜过处,皮肉仿佛与他断了关联,竟再无知觉。 程督后背渗出冷汗,本能地甩了甩手。 可那冰霜却如跗骨之蛆,牢牢粘附在他臂上,纹丝不动! “什么鬼东西!” 程督头皮发麻,当即调动体内九窍气劲,欲以磅礴内息强行逼碎这层诡异寒冰。 然而! 皮肉之下的筋脉,竟也已被那冰霜冻透。 浑身气劲一入筋脉,便如同陷入泥沼,凝涩不堪,运转艰难! “好生恶毒的冰劲!” 程督心头大骇,尚未想出应对之策,耳畔破啸之声再度袭来! 一条长腿如铁枪破空,挟着尖锐风声,朝他面门悍然刺去! 三十六路崩天腿·戳枪腿! “该死!” 程督躲闪不及,怒吼一声,咬牙将那双覆满寒霜的臂膀,交叉挡在面门之前。 “咔嚓!” 那双臂膀早已被玄冰冻得通透,此刻脆如枯竹,一脚之下,竟齐齐崩断,化作数截冰封的碎肉,“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啊!!” 程督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嘶吼。 双臂经玄冰冻结,断口处竟未传来剧痛,唯有一片麻木。 可恰是这诡异的无痛之感,反令他心底涌起铺天盖地的恐慌。 这等邪门的武学,已超出他的认知! ‘该死的风云阁!说什么那小畜生不过暗劲中期,还说他善剑,无剑在手,一身战力便折损八成,我八你爹的大腚!!” 程督心中狂骂,脚下仓皇后撤,只想尽快逃离这索命之地。 身形方动,耳边那熟悉的破啸声又至! ‘好快!他在空中!逃不掉了…” 程督瞳孔骤缩,拼命左右腾挪,试图晃开这致命一击。 可那破啸之声如附骨之蛆,自头顶倾泻而下,避无可避! “噗嗤!” 五根如钩利爪! 毫无阻滞地插入程督颅顶,旋即轻描淡写地收回。 沈修寒飘然落地,指尖犹在滴血。 程督高大身躯兀自往前狂奔了数步,方才轰然栽倒,一头扎在蜿蜒小道旁的马车之下。 其人颅顶上。 五个指头粗细的血洞森然可怖,红白之物汩汩流出,洇进泥里。 顺着他颅顶朝上望去。 马车旗杆上插着的那颗面容狰狞、久久不肯阖眼的首级,不知何时,已悄然闭上双眸。 第234章 “家主!小姐!沈真传!他回来了!!” “呼…” 沈修寒收回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表情忽然微顿,望着某处,嘴角勾起意味莫明的笑意。 他迈步行了数十步,走至一处坑窟边缘,垂下眼望去。 坑窟内。 一个面容娇美的女子正静倚着窟壁。 她柳眉微蹙,唇角挂着一缕殷红血迹,衬着那张苍白面容,端是显得几分凄美,惹人怜惜。 独存的那只素手虚捂在高耸的胸口,整个人纹丝不动,仿若已然香消玉殒。 沈修寒打量片刻,蓦然开口: “别装了。” 女人纹丝不动。 连呼吸都未曾起伏半分。 沈修寒冷笑一声。 程督、严啸二人尸身上的金芒早已熄灭。 唯独这女人身上的那层淡淡的金光犹自流转,哪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沈修寒纵身跃下坑窟,伸出大手,径直朝宋烟蓉那截白皙细嫩的脖颈抓去。 “公子饶命!” 宋烟蓉立刻绷不住了,美眸猛然睁开,眸中尽是惊惶之色: “沈公子!” “奴家对你已无半分威胁,咱们同是长云县人,求公子饶奴家一命…” 她急促地喘息着,高耸的胸脯随之剧烈起伏,引得沈修寒的目光都顿了顿。 宋烟蓉面色微滞,心底一股羞愤之火“噌”地便窜了上来。 ‘该死的贱种!’ ‘区区渔户出身的泥腿子,也敢觊觎姑奶奶的身子!’ ‘待我渡过此劫,定要将你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可她面上不敢流露分毫。 形势比人强,宋烟蓉只得将胸膛挺得更高,楚楚可怜道: “公子若想要…奴家什么都愿给公子…” “哦?” 沈修寒嘴角一勾,伸出两根手指,挑起她精致的下巴,似笑非笑道: “若我说…想当着严啸尸身的面呢?” 嘎吱! 如此轻浮的动作,如此放肆的言语! 让宋烟蓉五指霎时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出淋漓鲜血。 奇耻大辱翻涌于胸,几欲将她气炸! 可宋烟蓉终究深吸几口气,硬生生将那口恶气压下,强迫自己挤出笑意: “公…公子若有此等兴致,奴、奴家自无不可…” “还是算了。” 沈修寒叹了口气,摇摇头,道: “我这人比较讲究体面,便就在此处吧。” 宋烟蓉闻言,面颊又是一阵涨红,火辣辣的,如被人当众抽了一记耳光。 要的是你,拒的也是你。 如今倒说起体面二字… 你让我何曾体面过半分? 可她不敢发作,只能咬着银牙将头垂下,细声应道: “好…奴家、奴家都听公子的…” “嗯。” 沈修寒点点头,“那你走好。” 话落。 那只挑着她下巴的手倏然下滑,一把捏住了她的脖颈。 宋烟蓉微微一怔,美眸中尚带着一丝茫然,呆呆望着他: “你…” “咔!” 五指骤然锁紧! 那张娇媚面庞霎时扭曲变形,一截香舌不受控制地吐露在外。 宋烟蓉喉间挤出破碎的嘶声:“嗬…嗬…不要…饶…咳嗬…” 她仅剩的手在沈修寒臂膀上拼命抓扣撕挠,却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红印,连皮都不曾破。 两只红布鞋在坑底泥地上胡乱踢蹬,蹬出一道道凌乱沟痕。 宋烟蓉的面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挣扎力道渐渐微弱,最终彻底失去生息。 “咔嚓!” 沈修寒再次发力,直至将脖颈捏碎,这才缓缓收回手。 他神情平静地望着对方身上逐渐消失的金光,面上毫无变化: “区区皮囊色相,较之剑武之道,不及万一矣!” 话落。 沈修寒站起身,利落地在宋烟蓉、严啸、程督三人尸身上迅速摸索一番。 收获颇丰! 几只钱袋子,一叠银票,外加程督那柄品相不错的宝器长刀,全部收入储物袋中。 事了,沈修寒先将程督尸身丢进马车。 又将那一众纪家护卫的尸首归拢一处,引火就地焚化。 随后,他把纪闻尸身放进车厢,方才扬起鞭子,赶着骡马,朝南乡府徐徐驶去。 此地位于万窟沼泽外围,距府城算不得远,但以骡马之速,也需数个时辰方能抵达。 马车渐行渐远。 身后,火舌舔舐着夜空,将万窟沼泽的雾气都染上一层昏黄。 … 天色大亮。 纪府府城宅邸,朱色大门紧闭。 “哗啦!” 门被推开,纪疏影满面寒霜,裹着风尘仆仆的煞气走进府中。 纪雪、纪瑶听见动静,慌忙起身出来。 一看来人,眼眶霎时便红了,双双扑上前去。 “娘!” “娘亲!” 纪疏影见状,紧锁的眉头微松几分,却仍是一脸凝重,她揽住二人,低声道: “走,进去说。” 厅堂内。 纪雪美眸哭得红肿,强撑着将眼下所知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纪疏影得了消息便连夜乘快船赶来的面上难掩倦色,她揉着眉心,沉声道: “可曾知会小六?” 纪瑶忙站起身,抽抽嗒嗒地回道: “昨日我便已告知沈师兄了,师兄说…他会处理。” 纪疏影听完,心头稍定,但仍是坐立难安,她来回踱了几步,忽又转头问道: “府城其他势力,可有动静?” “有…” 纪雪双手猛地攥紧,俏脸上闪过一抹切齿的恨意: “都想来趁火打劫!其中有我那位好闺蜜曾宛然的曾家,还有那风云阁,竟也忽然派了人给我家传话…” 她咬着银牙,好半天才从齿缝中道: “他们放话说,若咱们愿让出七成利,便替我们讨个公道!” “七成?好大的胃口!” 纪疏影冷哼一声,但旋即眉头拧紧: “不过,你平日可与那风云阁打过交道?他们怎地忽然图谋我家商号了?” “女儿不知…” 纪雪苦涩摇头。 她只觉得如今的纪家,好似一株野生的千年宝药,是人是鬼都眼红得发狂,恨不能扑上来狠狠撕咬一口! ‘沈师兄…’ 纪雪眼眶又红了,素手攥紧裙摆,心中不安地想道: ‘我该怎么办啊!?’ 正在此时,门外忽地传来喧哗声。 起初尚轻,旋即愈演愈烈,紧接着便如潮水般汹涌灌入! “砰!” 大门被猛地撞开,几个护卫和仆从跌撞着涌进来,满面狂喜,语气都变了调: “家主!小姐!” “沈真传回来了!!” “他,他带着车和货回来了!!” 第235章 “我家有要事相商,今日便不留你了!陈伯,送客!” “家主!小姐!” “沈真传!他把货带回来了!” 大门被猛地撞开,几个护卫和仆从跌撞着涌进来,满面狂喜,语气都变了调道。 “什么?!” 纪疏影娇躯猛震,霍然起身,美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纪雪、纪瑶姐妹也齐齐惊立而起,嘴唇微微翕动却说不出话。 “走,出去看看!” 纪疏影压下心头震动,袖袍一拂,带着二女快步朝门外走去。 方出大门,便见周围街巷,已围满了好奇、议论的人。 只因… 不远处空地上停着数辆拉货马车。 车辕车身尚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腥气便扑鼻而来。 “腾腾腾!” 纪忠从一辆车厢中翻身而下,见了纪疏影,他双眼布满血丝,声音都打着颤: “家主…老奴已仔细查验过了,车上正是送往清源府的那批货。除丢了一头骡子外,其余货物几近完好!” 纪疏影却无暇管这些,连声追问: “小六呢?他可曾说了,凶手是哪些人?” 纪忠忙回道: “沈公子只说,针对咱们纪家的那几名贼子已尽数伏诛,一众丧命的护卫他也妥善火化安顿。只是途中又牵扯出一件大事,公子将车马交予老奴,便径直赶往太守府去了。” 轰! 这话无异于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纪家遭劫之事,短短一日便传遍府城。 不少本地大族都在暗中觊觎其商号,只是忌惮着摘星门听泉院真传沈修寒,故而暂且按兵未动,只派人暗中监视,静观风向。 如今,亲眼见纪家车马安然归来,又听闻沈修寒亲自手刃劫贼,人群中当即有不少眼线悄然抽身,匆匆离去。 “好…好!” 纪疏影沉沉吐出一口气,高耸的胸脯剧烈起伏片刻,喃喃道: “小六做得好…将他们杀干净就好!大仇得报…闻弟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家主,还有一事…”纪忠目光躲闪,语气透出几分犹豫。 “说!” “沈公子将…将二爷也带回来了,就在头一辆车中,只是…” “嗖!” 不待他说完,纪疏影美眸骤然睁大,身形如风般掠至头辆车前,一把掀开了车帘。 唰! 一股浓烈至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 待看清车内景象,纪疏影身躯剧震,眼眶唰地通红无比! 她缓缓放下车帘,转过身去,那张素来英飒的面庞上,头一回淌下了两行清泪。 纪雪、纪瑶慢了一步,慌慌张张跑到车架旁,颤抖着掀开门帘。 下一刻。 马车外骤然响起两道撕心裂肺的哭喊。 “啊!舅舅!!” … 曾府,后院花园。 亭台掩翠,曲水潺潺。 曾婉然正与汪灵儿品茗闲话,茶香袅袅间,不觉便说到府城昨日传开的大事。 “唉,雪妹妹当真是可惜了。” 汪灵儿放下茶盏,幽幽叹气:“她家陡遭横祸,此番怕是难了。” “姐姐莫要忧心。” 曾婉然浅浅一笑,为她续上一盏香茗,语气平淡,眉梢眼角却隐含一丝自得: “我父已派人给雪儿递了话,若她家当真走投无路,我曾家可出手帮忙!” “我家三叔前些日子已晋化劲,在庆元剑府得了执事之位,还受太守之邀,不日便将以镇守使之身坐镇府城,专慑魔道宵小。” “有这两重身份,雪儿若是明白人,自当知道她家那麻烦,我家定能替她摆平。” 化劲? 镇守使?! 汪灵儿美眸睁大,心头顿起波澜。 须知,武者一旦步入化劲,体内便可凝练真气,战力较之暗劲,堪称暴涨数十倍。 因此,即便在南乡府,化劲强者也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太守府名义上有管辖天下武道之权。 每年,都会从各门派中抽调高手,平日护卫府城周全,紧要时处置各类突发变故。 ‘曾家主本就是一位化劲,如今又出了第二位…难怪她家敢接下纪家的麻烦!’ 汪灵儿想到这,心中不禁涌起羡慕。 汪家并非武道世家,她父亲虽在太守府担任官员,可多是替百姓处理民事,手中并无几分实权。 因此,汪灵儿眼睁睁瞧着曾家要将纪氏这块肥肉吞进肚里,心底是又羡又妒。 ‘可惜,贺途南遭听泉院主责罚,最近安静了许多,若他能接下纪家,总好过这贱人在我面前如此得意!’ 汪灵儿心中不爽利,目光闪烁思忖: ‘曾氏这些年是愈发鼎盛了,若再让她家得了纪家七成利,底蕴还要大大增加…” 她抬眼望向那张浅笑盈盈的娇靥,心有不甘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往后面上虽还是姐妹相称,可在曾婉然跟前,我姿态怕是要更低了…’ 正思量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曾府管家神色匆匆,径直朝正堂方向疾步而去。 曾婉然柳眉微蹙,扬声唤道:“陈伯,何事这般慌张?” 陈伯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汪灵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曾婉然见状浅浅一笑,道:“无妨,灵儿姐姐不是外人。” 陈伯松了口气,可脸上苦涩愈发浓重: “小姐,是老爷吩咐盯着的纪家府邸那边…出大事了!” “哦?” 曾婉然美眸倏然大亮,身子前倾: “仔细说来!” “是…” 陈伯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道: “方才手下人急传消息回来,说摘星门听泉院那位沈真传,已于昨夜亲自出手,孤身赶赴万窟沼泽,将劫持纪家货物的那伙贼人尽数诛杀,如今…如今人已回来了!” “什么?!” 曾婉然脸色骤变,刚还盈满自得的美眸,此刻瞪得溜圆。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脚下踉跄,险些碰翻身后花架。 就在方才,她还言之凿凿,说纪家走投无路必会求曾家出手! 言犹在耳,余音未散。 可转头之间,那沈修寒便已匹马单枪将事情摆平。 这一下,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曾婉然自己脸上。 曾婉然紧咬银牙,面颊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望向对面。 汪灵儿抬手抿茶,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半张脸,偏生那一双肩头,却在微微颤动,分明是在强忍笑意。 “汪灵儿!” 曾婉然霎时气得浑身发抖,腾地起身,嗓音都尖了几分: “我家有要事相商,今日便不留你了!陈伯,送客!” 第236章 “这是…安淮九煞…程督?!” 汪灵儿步履轻快地出了曾府大门。 回想起曾婉然那副大惊失色的模样,她心头愈发痛快,唇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还未将好处攥到手心,便猖狂成这副嘴脸!’ ‘这下可好,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在我跟前丢尽颜面!’ “哼!” 汪灵儿轻哼一声,眸中流转莫名之色: “这等趣事,怎能独享?待我去寻几个闺中好友,好好与她们说道说道…” 正思忖间,迎面一道身影急匆匆撞来。 汪灵儿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脚下一崴,险些当场栽倒。 她揉着生疼的肩膀,恼怒地回头瞪去:“你长没长眼!” 那身影却恍若未闻,头也不回,一路疾行,直奔向长街尽头那座巍峨阁楼。 阁楼檐角高翘,气派非凡,门楣上悬着一块烫金匾额: 风云阁! 二楼,觥筹交错,酒肉满席。 侯玉林正与一名中年执事推杯换盏,二人谈笑风生。 那中年人满面堆笑,举杯贺道: “老侯,你这《雏虎榜》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此事若能办成,阁主定不吝厚赏,怕是用不到明年,你便能换上二进的大宅了!” 侯玉林面上红光满面,嘴上却连连自矜: “哪里哪里,全是阁主抬爱。我这点微末功劳…嗐,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自谦了!罚你一杯!不过话说回来…” 那中年人凑近几分,略显好奇道, “老侯,那位摘星门的沈真传近来风头正劲,可你这《雏虎榜》却不见他的名字,时日一久,榜单公信怕是要遭人质疑啊。” 话音落下,侯玉林脸上的笑意霎时敛去,面色沉了下来。 “摘星门的真传多了去了。” 他端起酒杯,声音冷了几分: “能晋升化劲的真传,才值得高看一眼。不入化劲,迟早要被清退,又有何可惧?” 中年人见他面色不虞,正欲细问,便听急促的叩门声响起! “进!” 待见到来人,侯玉林顿时神色微动,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 那中年人见状,识趣地笑着起身: “老侯,今日便到这,咱们改日在聚。” “一定,何执事,我送你。” 侯玉林换上一副笑脸,亲自将人送到楼梯口,方才折返。 随后,他面上笑意一扫而空,仔细地阖紧门窗,转过身时已是满面肃穆,沉声道: “说吧,什么事?” 那人连忙上前两步,将方才在纪府门外所见之事,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 “什么?!” 侯玉林面色陡变,急声追问: “你可确定?是亲眼所见?” “属下以性命担保!亲眼所见,绝无半分虚假!” 侯玉林闻言,目光愈发沉郁。 他负手而立,袖中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捏得咯吱作响,心头念头翻涌如潮。 ‘坏事了!’ ‘姓沈的到底贵为摘星真传,若我做下的手脚不甚暴露,恐怕要遭他清算!’ 侯玉林越想越心虚,额角隐隐沁出一层细密冷汗,他焦躁地来回踱步,靴底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响声。 数息之后,他猛地顿住脚步,一咬牙: ‘不行!此事耽搁不得,须得速速去求公子保我一回!’ 侯玉林出身碧霞气脉,能在风云阁中混到今日这等地步,少不得碧霞的人脉照拂。 而那位碧霞山庄的令狐公子,正是他背后最大的一座靠山。 … 太守府。 朱漆大门两侧,甲士执戈而立,甲胄森寒,令人望而生畏。 “踏!踏!踏!” 忽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蹄铁踏在青石板上,迅速引来诸多甲士的警觉目光。 “止步!” 领队乃是一位暗劲好手,手按刀柄,凝视着车辕上盘膝而坐的男子,沉声喝道: “太守府重地,来人报上姓名!” 车辕上那人不慌不忙,手腕一翻。 唰! 一枚令牌亮了出来。 令牌通体银白,錾刻着瀑泉纹路,正中“听泉真传”四字之下烙着个“沈”字。 随后,便听那车辕上的男子朗声开口: “我乃摘星门听泉院真传沈修寒,有要事求见太守大人,烦请通报!” 领队心头一惊,忙抬眸扫向那枚令牌,又将目光落在沈修寒面上仔细打量片刻。 确认无误后,当即恭声抱拳道: “原来是沈真传驾到,只是府内规章所限,诸事需先经当日轮值镇守使确认…” 沈修寒闻言目光朝远处瞥了一眼。 确认那八枚淡金色光点依旧凝在原处,纹丝未动,他方才收回视线,淡淡地道: “速去!” “真传稍候!” 领队再一拱手,转身快步折回府中。 不消片刻。 一阵衣袂猎猎的破风声自府内传出! 沈修寒抬眸望去,只见府外石阶之上,已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身材壮硕,腰大膀圆,生得虎背熊腰。 一袭红黑相间的劲装裹在身上,身后斜负一杆镔铁长枪,枪尖泛着幽冷寒芒。 他周身气劲层层翻卷,如烈焰吞吐,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灼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化劲! 沈修寒瞳孔微缩,目光在对方身上上下扫过,心中忽地生出几分古怪之意。 他不由想起刘崇为他介绍摘星门诸院弟子着装时,曾言道: ‘开阳院善刀枪,着红黑相间劲装…’ 思忖间。 那大汉已然虎目如电,将他牢牢罩住,声若洪钟般开口: “你便是沈修寒?” 沈修寒回身,立刻拱手道:“在下沈修寒,见过师兄!” 一句“师兄”唤出,那汉子面上的警惕顿时消去大半。 他挤出一丝笑容,拱了拱手道: “我乃开阳院执事谷大成,替宗门出使南乡镇守,师弟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跃下马车,走近几步,声音几如蚊蚋: “师兄,师弟此番偶然截获一桩密谋,有魔道贼子潜入府城,意欲对太守不利…” “嗯?!” 谷大成闻言,面色骤变,眼中猛然射出两道精光。 他浑身气机翻涌不休,凌厉的气势倾泻而出,双眸紧紧凝视着沈修寒,确认他非是玩笑之言,嘴唇翕动道: “可有证据?” 沈修寒转身,一把拉开身后马车的帘子,沉声道:“谷师兄,请看!” 谷大成面色沉着,迈步近前,俯首朝车厢内望去。 只一眼! 他瞳孔骤然缩如针尖,嘴里喃喃失声: “这是…安淮九魔…程督?!” 第237章 “飞天煞,柯独鹤,你想往哪里逃?!” “这是…安淮九煞…程督?!” 谷大成瞳孔骤缩,面色瞬间凝重如铁。 “师兄…” 沈修寒将纪家商队遭劫之事,简略讲述一遍,沉声道: “安淮九煞潜入府城,目的是对太守大人不利。” “而‘程督’与苍梧魔‘陈鸿远’关系匪浅,他恨我入骨,故而设圈套诱杀于我,可惜他低估了我…” 谷大成眼中精芒闪烁不定,沉默片刻后,却缓缓摇头。 “不够!” 他霍然抬眸,语气凝重:“仅凭这些,还不够说服…” 唰! 话未说完。 沈修寒手一翻。 一张提前撰好的纸条静静摊在掌心。 “师兄!” “安淮九煞其余魔贼的藏身之处,也被我一并审了出来…” 谷大成浑身剧震! 他再不多言,接过纸条,抖开扫视。 “北城…滴翠坊…杏花街…第九户…” “呼…” 谷大成眼中闪过一抹浓烈激动,虎目盯向沈修寒,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森白牙。 “此事若当真…” “你小子便立下泼天大的功劳了!” 他不待沈修寒回话,忽地从腰间储物袋中摸出一物。 那物件似一枚螺壳,非金非玉,通体泛着月华冷辉,螺口圆润,内里透出幽光。 谷大成将真气灌入其中,螺壳瞬息亮起,光芒流转,无形波动如水纹向周围荡去。 下一瞬! 沈修寒感知中。 偌大的太守府深处,数道庞大的气息同时冲天而起。 唰!唰!唰! 三道周身裹挟着凌厉气劲的人影,几乎在同一刹那跃出府邸。 一人浅坐于檐牙翘角之上,纱衣轻拂; 一人背靠墙角阴影,双臂环胸; 一人则立于垂柳细梢之巅,身形随风微晃。 沈修寒目光一动,立刻从三人腰牌上,认出对方来历! 庆元剑楼·真传弟子·阚清萝! 碧霞山庄·气脉执事·曾启元! 镇海候府·一等巡海卫·赖宗! 再加上摘星门·开阳院执事·谷大成… 四位化劲! 沈修寒心中微震,暗自心惊。 太守府警备森严,光是现身此处的,便有四尊化劲! 府邸深处,还不知有何等人物坐镇。 他脑海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念头… 安淮九煞究竟凭什么,敢妄图在此等龙潭虎穴中行刺太守? 思忖间。 浅倚檐角、面覆薄纱的女子率先开口,她声如玉石相击,清丽冷冽,语气淡然道: “谷秃子,把我们几个一股脑全召出来,是何用意?” 谷大成面皮一抽,嘴角肌肉跳了跳。 他一扬手,纸团裹挟尖锐气啸,嗖地一声弹向阚清萝面门! “脾性倒挺大,又不是我给你起的诨号,冲我发什么火…” 女子轻笑着,纤纤两指轻描淡写一夹,纸团稳稳捏在指间。 她展开一瞥,柳眉微挑,旋即屈指一弹,纸团又飞向赖宗。 待三人传阅完毕,谷大成才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 “诸位!” “纸上所记之地,乃是魔道贼子‘安淮九煞’藏身之所!” 三位化劲强者闻言,神情骤变。 墙角阴影之中,那头戴斗笠、怀抱长刀的赖宗声音冷硬道: “当真?” 谷大成并未急于答话,而是大步上前,一把掀开车架门帘。 车厢内,程督的尸首赫然在目,浓重的血腥气随之扑面。 他回过身,将声音压得愈发低沉: “此乃我摘星门听泉院真传沈修寒,独诛安淮九煞程督之后,审出的情报。” 他虎目缓缓扫过三人,语气愈发凝重: “九煞潜入府城,所图非小,目标正是太守大人。事态紧急,无论此情报是否确凿无疑,谷某之意,我等四人当即刻联手围剿,先发制人,断不可坐等魔道贼子抢占先机!” 话落,他目光如炬,扫过檐角、墙角与柳梢上的三道身影: “诸位,意下如何?” 三人毫无犹豫,几乎同时出声: “可!” “好!” 谷大成神色肃穆,霍然转身,声若沉雷: “于圳!” “属下在!” “速将此事禀报林镇守使,请他通传太守大人!” “诺!” “邓晖!” “在!” “你率四队巡守,通知府衙正兵,即刻封锁各大城门,今夜,府城只许进,不许出!” “明白!” “庞尉渊!” “在!” “你亲去向附近霍、刘二族,请化劲强者来援!” “诺!” 一连串军令掷地有声,谷大成这才再度望向沈修寒,虎目之中多了一丝郑重: “师弟,你…” 沈修寒面色一肃,抱拳道:“师弟愿在暗中配合邓领队,为诸位师兄师姐守好外围。” “好!” 谷大成大手重重拍上他的肩头: “师弟此番功劳,待今夜事了,师兄定当如实禀报,绝不叫你白费心血。” 言罢,他粗犷的面庞绽开一抹狰狞笑意,眸中杀机毕露: “走!” 轰!轰!轰!轰! 磅礴气劲轰然爆发,四道身影如流星曳空,裹挟着凛冽破风之声朝北城激射而去,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 北城。 一处幽暗密室。烛火摇曳不定。 枯瘦老者阖目静坐,仿若一截枯木,默默等候着什么。 忽地! 上首洞口被人从外掀开,一道纸团裹着细微风声掷落而下。 老者双眸霎时睁开,那双死灰色的瞳孔深处,泛起一丝压抑已久的激动。 他伸出枯槁如柴的手指,缓缓将纸团拾起、展开。 然而… 下一瞬,他面上那缕激动骤然僵住! 纸团上。 并未有他苦等已久的行动时辰与地点,唯有触目惊心的四字: ‘事泄,速撤!’ 枯瘦老者面色陡变,无数念头在半息间从脑海涌过,突然似是想到什么,他喉间迸出一声嘶哑低喝: “花盈!” 唰地一声,一道香风应声而来。 九煞第二… 缠丝煞… 花盈! 她现身于此,面上尚带几分茫然: “兄长,可是那边来消息…” “程督何在?!” 枯瘦老者厉声打断,死灰色的眸子死死钉在她脸上,语气已带上了几分狰狞。 花盈面色微僵,娇躯猛然一颤,她仿佛意识到什么,嘴唇翕动半晌,方才颤声道: “九弟…他、他为了那陈鸿源…” “愚蠢!” 枯瘦老者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狠狠甩出将花盈抽翻在地。 旋即,他周身真气轰然涌动,如一头暴怒的老狼,直接从密室中撞碎而出,碎石飞溅间,他仰天怒喝: “诸位兄弟,事情败露,随我…” “哈哈哈哈!” 话还未说完! 一阵猖狂大笑便从四面八方轰然传来,如滚雷碾过长街,震得檐瓦簌簌作响。 “飞天煞,柯独鹤,你想往哪里逃?!” 第238章 “沈…修…寒…” 柯独鹤心神剧震,霍然转动眸子,死灰色的瞳孔中倒映出四道凌厉身影。 ‘来得竟这般快!’ 青、红、紫、灰四道真气光华灼灼生辉,分踞周围屋顶。 浓烈的杀机如寒潮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将整条长街笼在一片窒息般的死寂之中。 唰!唰!唰! 柯独鹤身周,数道衣袂破空声接连响起。 安淮九煞其余几人悉数到齐,各个面色阴沉,冷厉环视四方。 第三煞“离煞”钟离墨,掌中横持一柄玄铁棋盘,即便身处重围,面上笑容依旧从容不迫语气慵懒: “兄长,是走是杀,给句话便是。” 柯独鹤死灰色的眸子转动,身上泛起凝若实质的杀机,他以腹语传音,低沉阴冷: “此番行刺姜老狗之计虽已败露,但我等绝不能空手而归…须得做过一场,务必诛杀这四人中至少一人,方可突围给少主交代!” “大兄…” 第四煞“音煞”柳三弦怀抱一面鬼琵琶,眉头紧锁劝道: “对方既敢直扑此地,定是已经向四派求援,若不及早脱身,待援军合围,我等便是插翅也难…” “休要多言!” 柯独鹤冷声打断,死灰眸子死死钉在他脸上,一字一顿道: “必须,杀一人!” 柳三弦面上肌肉狠狠抽搐几下,终究不敢违逆,垂下头道: “明白了…” 身后。 秤煞孙半斤、书生煞谢青衫、铁背煞雷九、影煞无痕四个暗劲圆满,更是不敢有任何异议。 只默默将兵刃握紧了几分。 “上!” 柯独鹤一声低喝。 枯瘦如柴的右手上灰气骤然涌动,指间蓦地多出数十枚金钱镖。 他抬手一扬。 镖雨如飞蝗般破空而出,裹挟着尖锐厉啸,铺天盖地朝谷大成泼去! “嗖!嗖!嗖!” “来得好!” 谷大成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心中却不敢有半分大意。 赤红色的真气自他体内狂涌而出,如火龙缠身。 掌中那杆镔铁长枪骤然舞动,枪影翻飞之间,竟如一轮赤日当空绽放! 刺、扎、撩、拨、拦、拿、绞、挑! 《赤炼雷啸枪·赤炼焚天》!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 数十枚金钱镖尽数被枪尖扫落,叮当坠地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 嗖! 就在枪势将尽未尽的刹那,柯独鹤如鬼魅般欺至谷大成身前。 他右掌灰雾翻涌,透着一股浓烈死气,五指如枯爪般,朝谷大成当头按下! 《阴煞大法·白骨销魂手!》 这位九煞之首,最擅飞镖与轻功。 一身修为更已臻至化劲圆满,距离凝结出那一颗“神通之种”,仅有半步之遥。 谷大成亦非善与之辈。 他虎吼一声,化劲后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催至极致,一身雷火枪法大开大阖,将柯独鹤的攻势死死抵住。 与此同时。 钟离墨与柳三弦,已分别扑向碧霞山庄的曾启元与镇海候府赖宗。 花盈一言不发,径直朝庆元剑楼的阚清萝杀了过去。 “呵…” 阚清萝轻笑一声,纤腕轻转,长剑骤然出鞘,剑光如匹练白虹,一剑直取花盈面门,口中不忘笑盈盈道: “妹妹这是怎地了?这般惹人疼惜的好模样,是谁这般狠心,舍得往你脸上抽?” 花盈面颊那道巴掌印尚在火辣辣发烫,闻言脸上一抽,屈辱与怒火噌地窜上来。 她周身乌光流转,抖出一条九尺九寸长的软鞭,鞭身裹挟着刺耳音爆,劈头盖脸朝阚清萝抽去! “小贱人,闭上你的臭嘴!隔着八丈远,老娘都能闻见你昨日早膳吃的什么腌臜物!” 阚清萝眸光骤冷。 她不笑了。 下一瞬! 长剑光华大盛,剑势凌厉了何止数倍,浓烈杀机自她眼底弥漫开来,如霜如刃! 《大衍庆元剑·剑光分化!》 嗤嗤嗤! 三道剑光凭空绽出,真假难辨,虚实相生,齐齐朝花盈周身要穴绞杀而去! … 轰!轰!轰! 远处。 震耳欲聋的怒吼与真气碰撞声此起彼伏,如闷雷滚过天空! 沈修寒孤身穿行在长巷之中。 两侧民居门窗紧闭,缝隙间却露出无数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府城百姓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纷纷躲回家中,胆大的趴在门缝、窗缝后偷窥,议论不时飘入耳中。 “城北那头打起来了?” “可不!听说是越国大军打进来了!” “放屁!越国打进来不走新沂府,反倒绕道来咱们南乡府?你当越人都是路痴?” “新沂府那头也派了重兵!” “当真?” “千真万确!” “你怎知道的?” “我逗逗你啊…” “滚!老子入你娘的大腚!” 沈修寒充耳不闻,径直朝那枚闪烁的淡金色光点大步而去。 … 一处独院中。 侯玉林缩在堂屋内,听着外头外不时传来的轰鸣声,面色时而铁青,时而煞白。 “该死!该死!” “我好心将消息传给他,求他庇护,他却连面都不肯露!” “什么碧霞山!什么同门情谊!什么气脉首席!全是狗屁!” 候玉林劈头盖脸地大骂一通,骂到声嘶力竭,方才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榻上。 屋内死一般寂静,只余他的喘息声。 这般枯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忽地猛地窜起身来。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那沈修寒表面谨慎内敛,骨子里却是个心狠手辣的,他若知晓我做的事,定会毫不犹豫取我性命!” “必须寻个能庇护我周全的人!” 侯玉林咬着牙,推开门往院外冲去,口中兀自低声切齿: “姓令狐的不愿庇护我,自有人愿!我去寻剑脉,他们定然…” 话至一半,戛然而止。 侯玉林脸上神色骤然僵住,双足如同灌了铅一般钉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院中。 院角,一道人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 那人剑眉薄唇,身着摘星门真传号衣,静静地抱肩倚靠在檐角下。 听闻他开门动静,微微阖着的眸子睁开,如刀锋般刺来。 侯玉林嘴唇翕动半晌,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来,带着难掩的震颤道: “沈…修…寒…” 第239章 “邪魔外道,休要多言!” (上一章末尾那一段修改了,昨天卡文严重,赶稿写急了逻辑不通,已经修改!大家可以翻回去看看。) “沈…修…寒…” 话音未落。 候玉林浑身一个激灵,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几乎本能般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沈真传!沈公子!饶命,饶命啊!” 侯玉林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额角撞在地上啪啪作响,几下便见了血,口中连珠炮似的嘶喊: “在下一时鬼迷心窍,愿十倍,不,百倍赔偿!在下这些年攒下的身家,全部孝敬公子!求公子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沈修寒一言不发,目光淡漠望着他。 侯玉林后背冷汗涔涔而下,将衣衫浸得透湿。 他太清楚这沉默意味着什么了。 ‘他要杀我!’ ‘无论我说什么,今日都活不了!’ 念头及此。 侯玉林猛一咬牙,浑身气劲轰然迸发,整个人弹射而起,头也不回,拼命朝院墙扑去,边跑边喊: “救…!” “嗤!” 一声轻响。 极轻,极短。 仿佛一缕微风吹过。 侯玉林嘶喊声戛然而止。 他身形猛然僵住,踉跄了两步,低头望向胸口。 一根细长黑影从他后心贯入,穿透胸膛,露出寸许长的尾端。 那是一截柳枝,枝茬嫩白,仿佛方才被随手折下。 “呃…嗬…” 侯玉林眼珠外凸,喉间挤出破碎气音。 他想要回头,却使不出力气。 于是,他如同被抽去筋骨,软软地瘫倒下去,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那双尚未阖上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恐惧与难以置信。 至死,他也没想明白… 自己这处隐秘避所是如何暴露的。 沈修寒缓缓收回手,走上前,利落地摸索一番。 很快,他便翻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和一叠厚厚的银票。 略一点数,少说也有五六百两。 沈修寒随手收入储物袋,身形一纵,如夜枭掠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长巷深处。 … 北郊。 大战方才燃起半盏茶工夫,便已杀至白热化。 “呔!” 赖宗舌绽春雷,长刀竖劈而下。 凌厉无匹的刀势如一道银色匹练,将那无形无质的诡异音波悍然斩断。 他黑眸如电,刺向数十丈外那道抱琴而立的身影。 柳三弦指拨弦动,鬼音再起。 那面鬼琵琶上根根琴弦,皆是以暗劲圆满武者的筋腱鞣制而成。 弦动。 便有一道阴损音波破空袭来。 或如鬼哭,或似狼嚎,直钻人耳窍,乱人心神。 此法虽冷僻诡,防不胜防。 但赖宗一手刀法深得镇海候府真传,大开大阖之间自有章法,一时间将柳三弦牢牢拖住。 东首,两个女人已杀出真火。 阚清萝身上多了三道鞭痕,衣襟裂开处隐隐渗出血迹。 可她面纱上那双眼眸却愈发冷厉。 口中娇叱连连。 一手大衍庆元剑使到了极处。 剑光如瀑。 一剑快过一剑。 而那‘缠丝煞’花盈亦非庸手。 她虽被阚清萝的剑锋逼得险象环生,身上也添了好几道剑伤,但手中那条九尺九寸长的软鞭却丝毫不见滞涩。 漫天鞭影层层叠叠。 或缠或绞,或抽或刺。 与阚清萝斗得旗鼓相当,难分上下。 南面,局势却已渐趋分明。 柯独鹤一掌拍出! 灰白掌印翻涌如潮,死气沉沉地压向谷大成。 他倚仗着更深厚的修为,将身形轻功运至极致,如同一只飞天老蝠,飘忽不定,每一次欺近都伴随着铺天盖地的金钱镖雨。 短短片刻,便将谷大成压制下风。 谷大成虽为化劲后期,手中镔铁长枪更将开阳院数门绝学枪法使得淋漓尽致,枪芒吞吐间雷火相随。 可化劲之后,每一层小境界间都判若天渊! 想要越阶而战,几无可能。 但谷大成却并无慌乱之心! 因为,他只消将这几人拖在此地,府城各族高手闻得这般动静,定会第一时间赶来驰援。 更何况,他事先已安排人手,提前知会了附近的霍、刘两方大族。 唯独西边! 碧霞山庄的曾启元,面对那“棋煞”钟离墨,已是岌岌可危。 钟离墨。 九煞之中排行第三。 一身修为早入化劲中期多年。 距那“炼神”之境,也仅差半步之遥。 他手持一柄玄铁棋盘为兵,三百六十一枚黑白棋子暗合周天星宿排列。 每一枚棋子飞出,便如流星曳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杀机四伏。 曾启元不过初入化劲月余,根基尚浅,气息未稳,如何敌得过这等凶人? 交手不足一盏茶工夫,他便被逼得险象环生,接连咳血。 “砰!” 胸前再次炸开一团血花。 曾启元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丹田内紫色真气急速涌动,将嵌入血肉中的那枚黑子裹住,硬生生剔出体外。 黑子落地,在青石板上滴溜溜打了个转,嗤嗤作响! 石面竟被腐蚀出一片焦黑! 曾启元面色苍白,盯着对面那道从容不迫的身影,心中警惕攀至顶点。 ‘此人心狠手辣,那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不仅轨迹刁钻难防,还分别淬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剧毒。’ ‘若非我的紫霞真气天生具备解毒与祛除异种真气之效,恐怕早已…’ 他不敢再想下去。 “姓曾的!” 便在此时。 钟离墨忽地冷声开口,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非我对手,今日我大发慈悲,放你一马,速速离去,或可留得性命。” 曾启元面不改色,只从齿缝间迸出几个字来: “邪魔外道,休要多言!” 话音未落,他猛地双掌合十,沉腰坐胯。 丹田之内,紫色真气如怒潮翻涌,顺着经脉狂涌而上,将他那张方正面庞都染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紫意。 紫霞玄掌·有凤来仪! “啭!” 一道清越悠长的凤鸣之声,自他双掌之间骤然响彻。 曾启元右掌上紫气翻涌如焰,脚下猛然发力,青砖寸寸龟裂,整个人冲天而起。 那翻腾的紫气在他掌中急速凝形,渐渐勾勒出一只神骏非凡的凤首。 凤喙微张,携着穿金裂石之势,朝钟离墨面门轰然袭去。 第240章 “我辈正道,死则死矣!” “不知所谓!” 钟离墨面露不屑,眼底却掠过一丝凝重。 他十指连动,快如残影,在玄铁棋盘上轮番拨弄。 刹那间,棋盘上诸多黑白二子仿佛被注入了灵性,嗡鸣着飞旋而起。 白子十九! 黑子三十一! 一颗颗棋子在空中纵横交错,瞬息间便凝成一座剑形棋阵。 “去!” 钟离墨大袖一挥! 那剑形棋阵骤然激射而出! 仿佛一柄巨剑凌空斩落,裹挟着刺耳的白色气爆,狠狠朝曾启元撞去! “轰隆!” 剑阵与凤首悍然交击! 一道惊天巨响轰然炸开,气浪如飓风般向四面狂卷。 这一击动静之大,引得周边几位化劲都侧目看来。 “咳…” 曾启元踉跄落地,唇齿间一片血红。 他右掌糜烂不堪,皮肉翻卷处冒着黑白双色交缠的毒气,顺着手腕往上蔓延,触目惊心。 “可恶!” “若我也有炼精境修为,定能接下他这记剑阵!” 曾启元咬碎钢牙,心中暗恨不已。 便在此时—— “诸位莫慌!” 一道火红身影由远而近,来者面目霸道,身着一袭大红袍,衣袂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如一团烈焰般冲入战局。 “哈哈哈!刘寰,你来的正好,速来助我!” 谷大成放声大笑! 掌中镔铁长枪雷火更盛,枪芒吞吐间愈发霸道绝伦。 “抱歉,来晚了!” 几乎同时,又一道白影飘然而至。 来人是个容貌英挺的白衫青年,落地无声,话亦不多。 他右手自腰间轻抹,一柄泛着泛着秋水寒光的青锋便现于掌中。 身形方定,便朝最近的柳三弦杀去。 “霍英龙!” 柳三弦面色陡变,猛地扭头厉吼: “兄长!” 柯独鹤一掌逼退谷大成,枯瘦的左手倏地一扬。 “嗖!嗖!嗖!” 数十点寒星骤闪! 金钱镖如疾风骤雨,朝刚扑上来的刘寰罩去! 逼得刘寰怒吼连连,挥剑格挡不迭。 柯独鹤死灰色眸子转动,望向那白袍青年,喃喃道: “霍氏的七秀么…倒是够格了…” 耳边,谷大成暴喝如雷: “老狗!给我死来!” 长枪雷火翻涌,如同一条咆哮火龙,再度朝柯独鹤悍然杀至。 刘寰也尽数荡开飞镖,欺身而上。 他双手紧握一柄阔刃巨剑,剑身厚重无锋,却自有一股霸烈之气。 这是刘氏祖传绝学霸王破阵剑! 此剑法专为冲锋陷阵而生。 不讲花巧,大开大阖。 每一剑斩出都有万钧之势,势不可挡。 “唰!唰!唰!” 柯独鹤再度扬起大手! 四五种暗器,如飞蝗骤雨朝谷大成与刘寰劈头盖脸罩去。 与此同时。 他体内上、中、下三处丹田齐齐震动! 一股浓郁的灰色真气自他毛孔狂涌而出,灰气迅速地涌至背脊之后,旋即开始疯狂地扭曲、凝聚。 眨眼间! 一双翼展足有四五丈长的灰色蝠翼,便在他身后骤然张开! 骨刺嶙峋,薄翼如纱,隐隐透着一股邪异的气息。 柯独鹤面上勾起森然笑容。 他之所以敢图谋行刺太守,倚仗的便是这张底牌! 越国白骨圣宗秘法… 白骨升魂咒! 若施法之人修为臻至化劲圆满,便可凭此咒,将那虚无缥缈的“神通之种”之力,强行凝聚出三分威能。 威力固然比不上真正的罡劲强者,持续时间也不过短短半刻钟。 可在这段时间内,杀几位化劲、再全身而退… 已然足够! “这是…” 刘寰阔剑横挡,将扑面而来的暗器尽数劈落,抬眼望见空中那惊悚的一幕,瞳孔骤缩惊呼道: “神通之种?他已晋升罡劲?!” 此言一出,在场六位化劲面色齐齐剧变。 “哗!” 不待众人有所反应! 柯独鹤背后那双灰色蝠翼猛然一振! 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灰光,瞬息之间便欺至曾启元面前。 布满灰气的枯瘦大手,裹挟一股死寂气息,朝曾启元脖颈捏去! “不!” 曾启元目眦欲裂,瞳孔中倒映出那只越放越大的枯爪,神情上涌出惊恐。 他全身紫气弥漫,双掌拼尽全力向前推去,试图逼退柯独鹤。 然而… 毫无作用! “咔!” 下一刻! 枯瘦大手捏住了他的脖颈。 柯独鹤五指收紧,像拎一只小鸡般用力往上一提! “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声中。 曾启元的头颅连带着一整条脊椎骨,硬生生从躯干中抽扯出来! 霎时间! 血如泉涌,喷洒如雨! 仅一招,碧霞山化劲强者曾启元… 陨! 四下顿时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冷风裹着血腥味灌入每个人的口鼻,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谷大成满眼悚然,第一个回过神来,嘶声怒吼: “走!” 这一声如惊雷炸醒了众人。 几位化劲这才从惊恐中回神,各自真气爆鸣,瞬间四散飞逃。 “想走?哈哈哈,晚了!” 柳三弦绝处逢生,大喜过望。 他当机立断,舍了正转身奔逃的赖宗,十指在鬼琵琶上疯狂拨动,漫天音波如蛛网般缠向那白衫青年,口中厉笑道: “七秀之一,今日便留下吧!” 侧边,柯独鹤嘶哑大笑,声震屋瓦。 蝠翼再度一振,身形如鬼魅般闪至花盈死死缠住的阚清萝身侧。 枯掌裹挟着万钧灰气,狠狠拍向阚清萝胸口。 “嘭!” 阚清萝如遭雷殛! 护体真气瞬间崩碎,一口血箭狂喷而出,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从半空中倒栽而下。 “轰隆!” 她的身躯砸穿一方木屋,烟尘滚滚冲天而起,碎瓦断木四散飞溅,里头再无声息传来! “大兄!” 柯独鹤闻声扭头。 森然目光望见霍英龙煞白的面庞,嘴角缓缓咧开,露出满口黄牙: “莫怕,孩儿莫怕,很快便不疼了。” 蝠翼摆动,灰光一闪! 柯独鹤瞬间现身于霍英龙身前,枯爪再度探出,朝霍英龙脖颈捏去。 一股腥臭死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只有四杰七秀这等天骄的性命,才能让少主重振声势,也才能让我早日真正叩开罡劲之门…’ 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可在这时,柯独鹤忽然大手一顿,死灰色的瞳孔猛缩! 方才还满面惊惶的白衫青年,此刻哪还有半分惧色? 他掌中多了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赤红的珠子,隐隐透着股令人心悸的狂暴气息。 青年咬牙抬手,将那珠子朝柯独鹤面门用力掷去! “霹雳灭煞雷!” 柯独鹤面色剧变,怪叫一声! 背后灰色蝠翼瞬间猛振,便要抽身暴退。 可双方距离实在太近! 他身形方动,两道巨大的轰鸣声已响彻半空! “轰!轰!” 滚滚雷音如九天怒雷落地! 浓黑的硝烟被风卷着翻涌片刻,方才渐渐散去。 柯独鹤连咳两声,唇齿间溅出点点血迹。 他背后那双翼展四五丈长的灰色蝠翼,此刻颜色也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薄翼边缘如被火舌舔过,残破不堪。 “好一个七秀,好一个霍英龙…” 柯独鹤蝠翼振动,化作残影,挡在趁势掠出近二里地的白衫青年身前,面上浓烈的杀机毫不遮掩! “区区化劲初期便如此了得,日后定是我教大敌!今日,老夫必杀于你!” 方才两枚霹雳灭煞雷让他受创不轻。 此刻,柯独鹤含恨之下,全力出手。 枯爪裹挟灰气当头罩下,势要将这青年毙于掌下。 霍英龙眸中却毫无惧怕之意。 他将长剑横于身前,剑锋映着他俊逸的面容,坦然喝道: “邪魔外道,休要多言!我辈正道,死则死矣!” 言罢,他右手一抖,长剑骤然贯向正前方! 青锋如虹,力刺而出! 灰光如瀑,当头罩落!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披紫袍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挡在霍英龙身前。 紫袍人周身沁出一层细如米粒的白色光点,密密麻麻,连绵成片,光点眨眼间便织就一具通体由白光凝成的罡罩。 灰光尚未触及罡罩,便被一股无形劲力震得寸寸湮灭,消散于无形。 柯独鹤身形骤然滞在半空,目光颤抖起来,盯着那黑袍人,嘴唇翕动了半晌,方才从喉咙挤出一个名字。 “公孙…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你,你从京都回来了?!” 公孙碑面色阴沉如水。 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狼藉的战场,以及那具无头尸身后,他冷冷转头道: “你不逃命,还等什么?” … “轰隆!” 沈修寒正在持剑赶来的路上。 忽然,远处半空中炸开一道惊天震响。 紧跟着,一道苍老而嘶哑的怒吼,裹着难掩的惊惶,遥遥传来: “走!分头逃!!” 旋即,沈修寒便看到视野中那八枚淡金色光点轰然一颤。 随后便如惊雀炸林,朝四面八方仓皇散射而去。 其中一枚光点,好巧不巧… 直直朝他这条暗巷飞速冲来。 沈修寒脚步一顿,眸中寒光乍现,缓缓握紧了剑柄。 ps:又改又写,整了5000出来,累劈了。 不多说了,整明天的细纲去了,顺便求一波五星好评,早点八分吧。 第241章 “你…你是那月华剑!?” “腾!腾!腾!” 一道白影如惊弓之鸟,从半空急坠而下,倏地折入一条狭窄幽深、罕有人迹的背街小巷。 靴底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蓬蓬积存雨水。 柳三弦面白如纸,唇角不断溢出血迹,胸腔内心脏如擂鼓狂震,几欲破膛而出。 他脚步不停,如鬼魅般飞掠,每隔片刻便忍不住惊恐回望一眼。 待再三确认无人追来,这位“鬼音煞”方才略微松了口气。 可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犹自在他脑海翻腾不休,挥之不去。 ‘公孙碑!’ ‘出身于沧州上宗‘观化宗’,更是沧州千年大族公孙氏的嫡系子弟!’ ‘是已结出两枚‘神通之种’的外罡劲强者!’ ‘幸好他主要目标是大兄,仅是对我隔空轰了一掌,便让我重伤至此…’ 柳三弦双眸阴沉如水,右手拂过剧痛的胸口,又接连咳了两声,连吐两大口血! ‘该死!真气只剩约莫四成,还受了极重的内伤,必须先行出城,寻个地方养伤!’ 柳三弦紧咬钢牙,掏出几枚丹药服下,他脚下不停,心中快速思索缘由! ‘此人分明动身前往京都临淄,这才几日竟这般快折返归来,所以…” ‘定是情报有误!’ ‘这南乡府的据点,到底是仇莺莺那贱人的手笔!嘴上说什么为了圣教大计,到头来还是欲置我等于死地!’ 柳三弦心中恨意如沸,五指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贱女人,且等着罢…等我回到南海,定要向少主将今日之事述明!’ ‘至于大兄…二姐…三兄…’ 柳三弦疾掠的脚步微滞,但仅是半息工夫,那丝踌躇便被决绝取代! ‘你们便留在此地罢!’ ‘只有你们死了,我柳三弦才能成为少主麾下最得器重之属,得尽分舵中的资源、好处!’ ‘若他日我有幸能叩开罡劲…定会亲手替诸位兄长报仇!’ 柳三弦想到这,脚下速度更快几分。 狭窄背巷高墙耸立,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牛毛细雨。 雨丝如针,密密麻麻地斜织下来。 秋风穿巷而过,在高墙之间挤出呜呜的怪响,如泣如诉。 柳三弦身形紧贴墙壁阴影,朝提前预留好的脱身密道狂奔而去。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他身形方掠过一处折街拐角,一道人影毫无征兆地暴射而出。 速度快到极致,仿佛将绵绵雨幕撕裂,劲风将半空中雨水豁开一条白雾翻涌的水痕通道! 与此同时,一道裹挟着无尽锋锐的炽白寒芒,如毒蛇吐信般直朝他胸膛刺来。 白芒未至! 凌厉劲风扑面而来! “谁?!” 柳三弦瞳孔骤缩,狂舞的黑发被根根削断,纷扬飘散,面颊更如刀割般生疼。 可他到底是化劲高手,半生厮杀磨砺出的本能远快于思绪! 千钧一发之际! 他右手下意识地拂过腰间储物袋。 唰! 一道鬼面琵琶瞬间现于手中。 柳三弦毫不犹豫,将这耗费无数心血、已晋至上品宝器的“鬼面琵琶”挡在身前。 此琴身宽大坚硬,能攻亦能守,在这狭巷中如同盾牌般牢不可破。 “嘭!” 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紧随其后的是裂帛般刺耳的撕扯声! “滋啦!” 凌厉白茫仿若能切断世间万物! 在柳三弦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根根以暗劲武者筋腱鞣制的琴弦,如枯草般断裂! 白芒余势切入琴身,将其犁出一道深可见底的沟壑,几乎把这宝器一分为二! 柳三弦面色剧变! 一股势大力沉的劲道透过琵琶悍然撞来,震得他虎口剧痛,双臂酸麻。 他急忙左手猛抬,灰色真气翻涌而出,凝聚如实质狠狠向下拍去。 “轰!” 两股气劲轰然相撞! 气浪翻卷! 将漫天雨丝都震得倒卷而回。 柳三弦脚下连退数步,“砰”的一声撞在坚硬砖墙上。 墙壁剧震,灰尘碎石簌簌而落,将他半边肩头染得灰白。 柳三弦震骇抬眸,嘴唇翕动,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 “这是…剑芒?!你是那月华剑!?” 对面那人一袭蓝衣,持剑而立,身形挡在巷弄正中,将前路封得严严实实。 细雨打在他肩头,氤氲起一层水雾。 此人赫然便是沈修寒。 沈修寒垂下眼帘,望向那柄早时买来备用的百炼精剑。 剑身上,绽开几道细微裂纹,是承受不住剑芒之威所致。 ‘到底不是宝器…仅是一道剑芒,便对剑身造成这般损伤。若是凝出剑气,恐怕再来一剑,这剑便要碎裂了。’ 沈修寒念头急转,目光重新落回柳三弦身上,眸中杀意未减分毫。 ‘不过,也够了!’ ‘此人入化劲不久,尚未修成化劲中期的护体真气,否则仅凭剑芒,还真奈何不了他。’ 对面。 柳三弦面色铁青将鬼面琵琶塞回储物袋。 他一身本事十有七八都在这琵琶上,如今不仅身受重创,连宝器也被此子一剑毁去。 堂堂化劲,竟被一个暗劲逼到这般地步! 柳三弦心中憋屈已如火山般翻涌沸腾。 ‘区区暗劲,不过倚仗一道剑芒,便敢来截杀于我,当真奇耻大辱!’ ‘可我却不能与此子纠缠,必须尽快脱身,否则被那公孙碑嗅到踪迹,便麻烦大了!’ 柳三弦深吸一口气。 右手一抖,一根通体乌黑的长箫现于掌心,作势将箫递向唇边。 沈修寒眼底一沉,身形刹时动了。 长剑破雨,直刺而出。 剑光如同叠浪,层层翻涌! 仿佛大江之水被一剑劈开,剑势连绵不绝,滔滔滚滚地当头压来! 千浪剑·一浪叠江! “早知你会抢先机!” 柳三弦狞笑一声,不闪不避,以长箫为器,霍然点出。 箫端裹挟着灰蒙蒙的真气,如毒蛇吐信,直取剑势最盛处。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在狭窄巷弄中密集炸开,火星四溅。 沈修寒剑法灵动多变。 时而以千浪剑磅礴江涛之势压下,时而化作流云剑的飘忽轻逸,剑尖如云絮从匪夷所思的角度刺出。 柳三弦则倚仗化劲的雄浑真气,以箫代剑。 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将沈修寒剑招一一荡开。 狭窄的青石巷中,两道身影兔起鹘落,眨眼之间便已交手十数招。 第242章 “我命休矣!!!” 忽地! 沈修寒剑势骤收! 他身形一矮! 右手五指成钩,斜刺里撕出,如天雕攫蛇,直取柳三弦下颌! 天雕捩风手·雕喙衔蛇! “找死!” 柳三弦眼泛凌厉,怒喝出声。 其人右臂筋肉贲张,筋骨齐鸣间,那根乌黑长箫被他攥在掌中,如同一根精铁短棍,裹挟着灰蒙蒙的真气,轰然敲下。 “轰!” 这一敲! 柳三弦毫无保留! 空气都被抽得发出一道刺耳尖啸! 被一个暗劲小辈逼到这般田地,他心中羞愤已极,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砸成一团肉泥。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含怒一击。 沈修寒早有预料。 递出的虚招骤然收回。 他上半身以微不可察的角度侧滑半步,如同一尾游鱼避过激流。 与此同时。 沈修寒左掌成爪,险之又险地让过那当头敲下的一棍,五指如鹰爪般精准扣住了柳三弦的腰侧软肉。 紧接着,狠狠一撕!! “刺啦!” “呃啊!” 柳三弦惨嚎一声,面容疼得扭曲变形。 腰间剧痛袭来,一块皮肉连着衣衫,被沈修寒硬撕而下。 同时,还有一股奇寒之气顺伤口疯狂涌入,如毒蛇般往五脏六腑钻。 柳三弦面色苍白,紧咬牙关,右掌仓促凝出真气,强忍剧痛向前一推! “轰!” 一道掌劲轰然爆出! 沈修寒身在半空,收势不及,只得双臂交叉硬抗这一掌。 “呲啦!” 肩头衣衫被劲风撕裂成碎布,皮肉上传来的刺痛让他气血一阵翻腾。 但落地之后,他脚下生根扛住这股冲击,身形只是晃了两晃。 柳三弦却更不好受。 腰间剧痛钻心,那股诡异寒气如同寒毒,转瞬便让半边身子酸麻刺痛,经脉的真气运转都凝滞了几分。 他急忙调转真气涌向腰间伤口,将那诡异寒气死死堵住。 而胸口被公孙碑隔空震出的暗伤也再度崩裂! 新旧两股伤势的痛楚交叠在一起,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跳,冷汗涔涔而下。 “好一个月华剑…好一个沈修寒!” 柳三弦压下心中惊骇,终于冷静下来,全然没了轻视之心。 沈修寒胆敢独身截杀化劲,绝非自寻死路,必是有着相当的把握。 此刻他宝器被毁,身负重伤,若再以轻敌之心相斗,今日这条巷子便是他的埋骨之地。 ‘必须速战速决!’ 柳三弦眸中戾色一闪,将长箫抵至唇前。 幽幽箫声如泣如诉,在狭窄的青石巷中呜咽荡开。 那音波似有形之物,层层叠叠涌入沈修寒双耳,转瞬间便让他双目昏花,脑中昏沉,眼前景物扭曲变幻! 他仿佛置身于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四壁雕梁画栋,脚下铺满锦绣,还有仙女向他招手… “这是…幻乐之法?” 沈修寒心中一凛,旋即冷哼一声,左眼深处一点金芒一闪而逝! 瞐虚眼! 眼前那座华丽宫殿如薄雾般层层褪去! 东南方向,三处淡金色的弱点,清晰无比地映入他瞳孔之中。 “找到你了!” 沈修寒眼中寒光骤射,不退反进。 足下猛地一跺,青石地面“咔嚓”碎裂,积水被炸成一片白雾,他如一道离弦之箭,瞬间朝柳三弦疾撞而去。 “什么?!” 柳三弦正边吹箫边悄然绕步,欲以幻术蒙蔽沈修寒感知,贴至他身后一击必杀。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修寒竟能霎时挣脱幻境,一爪裹着凌厉劲风,直朝他胸口那道被公孙碑震出的旧伤狠狠抓来。 “尔敢!” 柳三弦反应极快,千钧一发之际,他断然弃箫,身姿一缩一旋,险之又险地让开了那抓向胸口的利爪。 与此同时,右手灰色真气翻涌,以掌作刀,朝沈修寒小臂狠狠劈下。 可他的弱点早已被沈修寒眼中金芒印刻无遗,这一招早被看穿。 沈修寒右臂瞬间收回,那记掌刀擦着他袖口劈空。 下一刻,他整个人已飞身跃起,右膝如攻城槌般悍然提起,裹着一股刚猛无匹的劲道,狠狠撞向柳三弦胸腔正骨。 三十六路崩天腿·撞山腿! “不好!” 柳三弦面色剧变! 无暇多想对方为何能精准找到他伤势所在,仓促间他只能收手,右肘紧绷如铁,灰色真气涌出,试图格挡这记顶膝! “砰!” 膝与肘悍然相撞,发出沉闷如鼓的巨响。 巨大的劲道让两人同时身躯剧震,脚下的积水被气浪掀起一圈涟漪。 沈修寒只觉膝盖如同撞上了精铁,反震之力让他气血一阵翻腾。 而柳三弦也是闷哼一声,仓促格挡的手肘传来钻心剧痛,身形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趔趄。 沈修寒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借着反震之力,猛地向后弹开半步,蓄势已久的左臂终于动了。 那柄剑身布了几道细微裂纹的百炼长剑,再度现于他掌中。 一缕炽烈白芒从剑格处瞬间蔓延,将整柄剑身吞没。 空中飘落的雨丝尚未触到剑刃,便被那无形的锋锐之意绞成了齑粉般的水雾。 柳三弦瞳孔骤缩,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剑芒…太近了!” 他身子向后倒仰,脚下猛然一跺,整个人瞬间朝后方弹射而去。 与此同时,他将那面几近断裂的鬼面琵琶,再度扯出挡在身前。 做完这些,柳三弦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然而! 就在这时,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不远处,剑身上的白芒骤然间暴涨,如困龙挣脱枷锁,吞吐不定。 “呔!” 那持剑之人厉啸一声,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弧,发出一声清越如龙吟般的剑鸣。 下一刻! 一道大如船帆、薄如蝉翼的剑气,瞬间自剑身脱离而出,以近乎鬼魅的速度飘至柳三弦眼前。 “剑、剑气!!” 柳三弦满目惊骇,失声惊呼之下,嗓音都变得尖利扭曲。 他脸上头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之色,眼中瞬间涌出浓浓的绝望。 “我命休矣!” “唰!” 剑气毫无阻滞地切过鬼面琵琶。 那件耗费无数心血的上品宝器,此刻如同一块黑豆腐,瞬间被剖成两半,残骸跌落在地。 紧接着! 剑气余势不减! 再度切开柳三弦身前那层灰蒙蒙的真气,露出真气之后那双仓皇推来的手掌。 十根手指在剑气的锋锐之前,如枯枝般齐齐断裂,鲜血迸射间,剑气从柳三弦胸口斜斜剐过。 “哗啦啦!” 柳三弦的身躯顿时断成两截。 上半身斜斜滑落,内脏、碎肉、鲜血混杂着雨水,瞬间流了一地。 “啊!!!” 他被剑气胸斩,却未第一时间咽气,嘴里发出极致痛苦的嘶嚎声! 而那道透体而过的剑气余势依旧未消,狠狠撞向后方的青砖高墙。 “轰隆!” 高墙瞬间坍塌,碎石飞溅,尘雾冲天而起。 接连一大片石墙轰然倒塌,发出惊天巨响,震得整条长巷都为之颤动。 巨响过后,那道剑气终于消散于无形。 “噼里啪啦!” 沈修寒手中的百炼长剑再也承受不住,剑身上的裂纹骤然蔓延! 随即寸寸崩裂,化作一块块碎铁,叮叮当当地跌落在地上。 沈修寒胸膛剧烈起伏,将剑柄随手丢下,目光望向逐渐失去声息的柳三弦,心中大定! 终于! 安淮九煞! 第四煞鬼音煞! 化劲强者柳三弦—— 陨! 沈修寒长吐一口浊气,调息片刻便快步上前,利落地将柳三弦尸身上的储物袋一把拽下。 第243章 公孙碑 与此同时。 北郊。 谷大成与刘寰二人面色铁青,胸中郁气翻腾难平。 公孙碑的突然现身,如同一座山岳自天外砸落,瞬间将战局变成一面倒的碾压之势。 他二人联手追缉“棋煞”钟离墨,一路追杀数条长街,好不容易将这厮逼入绝境,打得重伤垂死,眼看便能生擒。 谁曾想,最后关头,钟离墨竟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引诀自绝,气绝而亡! “该死!” 谷大成神情狰狞,一拳捣在高墙上! 拳劲透入墙体,砖石崩裂,碎屑簌簌而落。 一个化劲后期! 一个化劲中期巅峰! 联手下,未能化劲中期的钟离墨活捉… 简直丢了大脸! 旁侧,刘氏族主刘寰见状正欲宽慰几句。 就在这时! 狂风平地乍起。 头顶衣袂猎猎破空之音灌入双耳。 刘寰话音顿止,抬头望去。 一道紫袍身影如鹰隼俯冲,衣袍翻卷,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二人身前。 “公孙大人!” 二人见状,忙同时拱手见礼。 公孙碑面色沉凝,扫过气绝的钟离墨,神情冷淡如霜。 他右手提着一人,随手一掼,便将那人摔在地上,动作随意得像是丢弃一件破旧物什。 此人赫然是飞天煞柯独鹤! 他四肢已被扭成诡异形状,关节反向弯折,臂骨腿骨皆从皮肉中刺出白森森的茬口,软塌塌地瘫在地面上。 上、中、下三处丹田尽数被废,气海崩碎,经脉寸断,已然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连下颌都被人捏得粉碎,整张脸塌陷下去,口鼻歪斜,血污模糊。 那双死灰色的眸子半睁着,血泪涕泗混作一团,顺着面庞淌下。 其中一只眼窝已被挖空,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血洞; 另一只眼球尚在,却赫然插着一枚飞镖! 正是柯独鹤自己的独门暗器—— “飞天镖!” 以彼之镖,还施彼身! 谷大成与刘寰下意识对望一眼,心头同时一凛。 好霸道的手段! 这位方才还不可一世、一双枯爪连毙数位化劲的九煞之首。 短短一盏茶工夫,竟被公孙碑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谷镇守。” 公孙碑终于开口,声调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劳烦将这二人送回太守府。活的严加看管,死的——” 他话音微顿,目光落在钟离墨的尸身上,如视草芥,不见半分波澜: “剁碎了,喂狗。” “是!” 谷大成浑身一震,忙拱手领命。 一把提起地上的两具躯体,衣袍鼓风,身形一纵,转瞬便再无踪影。 公孙碑收回视线,转向一侧的刘寰,道: “劳烦刘家主配合太守府,继续追杀魔教贼子,勿要走脱一个。” “在下明白!” 刘寰拱手应声,身形一掠,便朝长街另一端疾驰而去。 待他离去,公孙碑收回视线,袍袖一振,正欲朝南面追去。 便在此时,他眉峰骤然一拧。 “轰隆!” 冷冽的眸子霍然转动,锋锐如刀的目光直刺北侧。 隔壁旧砦坊中,一面高墙轰然塌落,砖石崩飞四溅,烟尘如怒龙般冲天而起。 一股凌厉至极的锋锐之意,即便隔着数条街巷,仍隐隐刺来,令他眉心微微泛寒。 “这是…” 公孙碑眸光微滞,眼底掠过一丝惊异。 下一刻,他身形已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紫虹,朝旧砦坊疾掠而去。 … 巷中。 沈修寒一把拽下柳三弦腰间的储物袋,扯开袋口往内一扫,眼中顿时精光亮起。 袋中塞得满满当当! 瓶瓶罐罐挤作一团,银两银票摞得齐整,更有数册书卷秘籍斜插其间,一眼扫去便知价值不俗。 “好家伙,身家倒是不薄。” 他将储物袋往怀中一揣,准备回去在细细查看。 就在这时,巷口方向一道脚步声传来,在寂静的长巷中格外清晰。 “有人来了!” 沈修寒心头猛地一跳,脚下劲力方聚! 一道紫袍已如鬼魅般从巷口闪出。 “好快!” 沈修寒瞳孔骤缩,心中警铃炸响。 这等速度,便是柳三弦那等化劲高手也难及其万一! 不待他多想,那紫袍人已在一个眨眼间立定在柳三弦尸身之侧,垂首细细打量起来。 片刻,紫袍人缓缓开口,声调平淡,似在自言自语: “胸口掌伤是我留下的,腰间伤势带着寒毒之相,观其创口走势,却像是一门颇为高明的爪法所致,右肘、前胸皆有骨裂之势…” 他微微一顿,伸出两指,在柳三弦那断作两截的尸身切口处虚虚一抹。 指尖尚未触及皮肉,一缕残余的锋锐之意便已将指腹刺得微微发麻。 “但,都不致命。” 紫袍人缓缓抬眸,目光直直扫向神情僵硬的沈修寒。 “三尺青锋气如虹,斩尽浮云不留踪,真正致此人于死地的,乃是剑气。” “我说的,对也不对?” 被人一语道破底细,沈修寒心头猛地一抖,后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面上强作镇定,佯装不动声色,抱拳拱手道:“晚辈摘星门听泉院沈修寒,不知前辈是…” “公孙碑。” 紫袍人负手而立,淡淡吐出三个字,仿佛这个名字本身,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公孙碑? 沈修寒脑中飞快转了一圈,却只捞起一片空白。 他不认识! 沈修寒对摘星门与其余三派的高手、天才尚算心中有数,可对这南乡府城的本土高手与大族,却着实不甚了了。 不过,倒也无妨。 沈修寒脸上神色不变,心底默念一声: ‘开盒…呸,情报!’ ‘本日情报已刷新!’ 霎时间,数道金字如瀑布般自虚空中淌落,垂悬于眼前。 【情报:公孙碑!外罡境修为,已结出两枚“神通之种”。沧州上宗“观化宗”内门弟子出身,现任南乡太守姜歧良贴身护卫。修行罡劲级功法《七宿镇岳掌》圆满、《天玑移岳步》圆满、《七星金罡铸》大成…】 外罡高手! 还是南乡太守的贴身护卫! 沈修寒心中恍然,顿时有了底,他再度拱手,语气愈发恭谨: “原来是公孙前辈,晚辈久仰大名。” 第244章 岳灵松 “原来是公孙前辈,晚辈久仰大名。” “客套话便免了。” 公孙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缓缓开口: “暗劲修为,却能斩化劲高手,放在南乡四派近百年来的记载里,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在沧州城中,那些高族权贵、千年世家出身的嫡系子弟,自幼修持祖传秘法,手持灵坯灵器,跨境退敌已不算什么稀罕事。” 他顿了顿,语气微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不过,以你的年纪,能凝出剑芒已属不易,更难得的是,你能借剑芒之基,悟出剑气!” “这等天资,搁在沧州城年轻一辈里,也算得上第一等了。” “呃…” 沈修寒被这般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道: “前辈过誉了。” 好在公孙碑也再未再多言。 他蹲下身,手掌在柳三弦的断尸上轻轻一挥,残尸霎时如烟消散,被他收入了储物之器。 待他重新站起,语气已恢复平淡: “今日之事,你可愿公开?” 沈修寒闻言,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是在问… 要不要将他以暗劲修为,斩杀化劲初期“鬼音煞”柳三弦之事,张扬出去。 安淮九煞潜入南乡、意图行刺太守,乃是捅破天的大事。 今日,府城北郊已闹得沸沸扬扬,恐怕用不了几日,消息便会传遍各府。 而他沈修寒,一人一剑,越境诛杀“鬼音煞”的战绩,只要他点头,用不了多久,名头便会传遍四方! 到那时,什么雏虎榜? 莫来碰瓷! 四杰七秀,乖乖安排上。 但问题是… 此举,无异于将自己架在火上烤! 魔教连番折了“苍梧六魔”、“安淮九煞”等诸多强者,已是颜面扫地。 自己若再这般高调行事… 届时,莫说是“苍梧六魔”和“安淮九煞”的主子南海舵主仇济。 便是整个阴煞派,都会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思虑及此,沈修寒毫不犹豫地摇头: “还请公孙前辈替晚辈隐瞒此番之事。” 公孙碑闻言,微微颔首,眼底再度掠过一丝赞许: “懂得藏拙,是好事,不过你也莫要多心,你诛杀此獠的功劳,太守府自会记下。该赏的东西,少不了你的。” 沈修寒忙拱手道: “多谢前辈!” 公孙碑点点头,便欲转身离去。 可刚走两步,他脚下微顿,背对着沈修寒,语气转为冷冽: “还有一事!” “此番安淮九煞胆敢潜入南乡府行刺太守,阴煞派必须付出代价。待我禀明太守大人,届时定会点齐府城四派十族、麾下八十余县的诸多好手,以雷霆手段还以颜色。” “小子,你若有意参与,可早做准备。” 话音落下,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拔地而起。紫袍翻卷如一面猎猎大旗,几个呼吸间便不见踪影。 沈修寒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目光微微闪动,暗暗想道: ‘看来,公孙碑对阴煞派行刺太守之事极为震怒,恐怕过不了多久,便要起大战了。’ 他沉默片刻,暂且将这件事放下,转身也走出小巷,左右环顾一圈,朝城南走去。 ‘今日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此时若回听泉岛,反倒惹人注目,免不了被人盘问。’ ‘倒不如寻一家客栈暂且落脚,正好过两日取了《寒廪》,再启程回宗门不迟。’ 路上。 雨势渐大。 细密雨丝斜织成一片蒙蒙水幕,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街边小贩手忙脚乱地收拢摊铺,行人小跑着往家中赶,偶尔有马车碾过积水,哗地溅起两道水帘。 沈修寒脚步不疾不徐,一路寻着客栈,心中盘算着另一桩事: ‘往后府城之行只会越来越多,总不能每次都借宿客栈吧?’ ‘嗯…近来手头也攒了不少银钱,回头倒可寻个牙人问一问,在府城置办一套宅子,也好有个落脚之处。’ 没多久。 沈修寒寻了一间客栈,花三钱银子住进上好厢房,又唤小二上了一壶酒、四碟小菜。 厢房中。 沈修寒执箸夹菜,边吃边看余下情报。 【情报②:侯玉林能成风云阁执事,背后乃是碧霞山庄“气脉”首席弟子令狐苏。侯玉林为令狐苏搜罗府城各类消息,令狐苏则护持其在风云阁中上位。】 ‘令狐苏…’ 沈修寒当然知晓这位碧霞气脉的天骄。 南乡四杰之一! 与摘星门左慕仙、庆元剑楼沈妙音、镇海侯府瞿戊齐名。 是府城年轻一辈中最顶尖的人物! ‘侯玉林的后台果然是他!’ 沈修寒筷子微顿,不由想起侯玉林死前,曾说‘姓令狐的不愿庇护我,我去寻剑脉…’之类的话语。 侯玉林分明是自知售卖了他的情报,迟早会遭他报复,所以才去求令狐苏保命。 可身为碧霞气脉首席、四杰之一的令狐苏,却拒了他。 “不愿庇护?令狐苏为何要拒?” 沈修寒心底隐隐浮起一个猜测,却总觉得差了几分火候,始终抓不住关键所在。 他索性搁下筷子,目光越过第三条、第四条标明府城大族藏经阁镇族功法的情报,径直看向最后一条。 【情报⑤:令狐苏在一次前往广武府除魔卫道时,偶遇魔教圣女仇莺莺。二人一见倾心,仇莺莺欲借令狐苏打开南乡府局面,遂自荐枕席,以身为饵,让令狐苏沦为阴煞派暗棋。】 【阴煞派之主仇恨得知此事,大喜过望,已私下许以仇莺莺为阴煞派继任者。】 【仇莺莺策反令狐苏后,得知气脉脉主‘岳灵松’困于内罡之境久矣,欲叩天罡之境,唯缺一门顶级功法,遂以《七十二路白骨灵幽剑》为饵,收买岳灵松!】 【同时暗中向其允诺,若暗中向阴煞派传递南乡四派机密消息,便全力助其叩开神通境。】 【岳灵松大动,应之!】 看完情报,沈修寒瞳孔骤然缩如针尖,整个人霎时僵住了! 堂堂南乡四派之一,碧霞山庄气脉的脉主岳灵松,以及气脉首席弟子令狐苏… 竟是魔教暗子!? 第245章 “即便他姓仇,也得死!!” 城北。 义云坊。 张记酒肆后堂。 夜雨敲檐,风灯摇晃。 一位白袍青年随意靠坐首位,他黑发披肩,容貌俊逸,腰间别着一只酒葫芦,浑身散着淡淡酒气。 下方。 花盈俏脸煞白如纸,唇角挂着一抹未及擦拭的血痕。 她左臂不自然垂在身侧,肩胛处衣衫震裂,露出底下一片紫黑淤痕,那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好半晌才稳住气息,涩声开口。 “奴家…谢过公子出手搭救。” 只说了这一句,方才生死一线的寒意又涌上心头。 就在片刻之前,公孙碑忽然从天而降! 二话不说,隔空连出三掌! 凌厉掌劲如陨星轰然压至,将她与钟离墨、柳三弦齐齐重创。 花盈重伤之下,惊惶而逃。 而镇海候府‘一等巡海卫’赖宗,与‘七秀’之一,南乡霍家天骄的霍英龙,联袂追杀于她。 这二人只是化劲初期修为。 放在平日,以她化劲中期修为,以一敌二也丝毫不惧。 可彼时花盈内伤在身,气力不继,更忌惮公孙碑随时可能折返,只得咬紧牙关,且战且退!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边动静未歇,一位府城‘曾氏’的化劲中期高手闻讯而来。 与赖宗、霍应龙呈合围之势,将她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那一瞬,花盈几乎认命。 千钧一发之际,眼前这青年遮面现身。 一拂袖。 将赖宗刀势震偏三分! 反手一掌! 将霍英龙的剑光拍散! 下一刻,花盈只觉腰间一紧,已被他揽入臂弯。 脚下景物如流水般向后飞掠。 她甚至没能看清白袍青年的身法路数。 几个起落,穿巷过坊。 待拐过第三条街巷时,身后三道气机便已消失不见。 上首。 俊逸青年摘下腰间酒葫芦,仰头大口饮了几口,酒液顺着下颌淌下,被他随意一抹: “无妨…” “此事要怪我,情报方面出了差错。” 他摇了摇葫芦,听里头酒水晃荡的声响,语气渐沉: “公孙碑定是去了京都,这一点毋庸置疑。以他外罡境修为,纵是日夜兼程,往返也需一个月方能回到南乡。” 说到这,他顿了顿,指节微微收紧道: “其中…定出了什么意外,但…都不重要了!” 令狐苏放下酒葫芦,起身缓踱而下,边走边道: “此事过后,我辛苦建起的南乡府分坛已不可为,你回去后,替我带一句话给莺莺。” 花盈闻言,忙正襟危坐,做洗耳恭听状。 令狐苏走至窗前,望着檐外越来越大的雨,道: “往后几年,先莫要再派人来府城了。” “那公孙碑不是善罢甘休之辈,经此一役,此人定会以最严密的手段守卫太守府,同时想方设法地报复阴煞派。” “让她…早早做好准备。” 花盈忙垂下首,双手交叠于身前,盈盈一福: “奴家记下了,一定把话传给圣姑。” 令狐苏微微颔首,轻轻拍了拍手。 唰!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梁上落下,稳稳立在花盈身侧。 花盈顿时瞳孔微缩! 此人何时便在头顶,她竟毫无察觉。 令狐苏道:“带她去歇息,等风头过了,再送她出城。” 黑袍人默不作声,朝花盈做了个请的手势。 花盈起身,跟着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语气犹豫道: “公子…我大兄和其他兄弟…” “别想了。” 令狐苏没有回头,声音冷漠如檐下的雨水。 “都完了。” 听着对方盖棺定论的话,花盈娇躯微颤,美眸中立刻淌下两行清泪。 她无声地抽泣了两声,不再多问,默默跟着黑袍人往酒窖走去。 “对了。” 忽地,窗旁那青年又开了口,声音不轻不重: “再替我向仇济带句话。” 花盈脚步一滞,慌忙抬袖擦拭泪水,微微倾身,不敢怠慢。 “让他日后乖乖缩在南海,莫要再给莺莺生事,否则…” 令狐苏缓缓侧首,素来温和的眸子骤然间杀机毕露,如腊月朔风裹挟霜刀,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即便他姓仇,也得死!!” 花盈头也不敢抬,浑身轻颤,语调都走了音: “奴、奴家记下了…” 待花盈随黑袍人退入酒窖,后堂内再无旁人。 令狐苏独自立在窗前,静静地望着檐外雨幕。 雨水顺着瓦楞倾泻而下,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 堂中一片沉默,只余雨声与风灯摇曳的微响。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道脚步声踩着积水从院外进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节奏沉稳。 “公子,已去查过了。” 来人立在堂下,抱拳垂首。 令狐苏头也不回,淡淡道: “如何?” “侯玉林已死。” 那人恭声禀道: “属下查验了尸身,出手之人剑道修为高深,仅凭一截柳枝,便将其一击毙命。属下已基本断定,出手之人正是沈修寒。” 令狐苏他顿了顿,似在回忆什么: “沈修寒…” “我听闻,此人曾欲拜入我碧霞气脉,却因得罪了罗师妹而被拒之门外,后来有人将他的卷宗送去剑脉,也被否了…可有此事?” “呃,咳咳…” 那人略显尴尬地咳了两声: “是,确有此事。” 令狐苏闻言,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封氏还是那副老样子,总喜欢把希望压在自家人身上。我还听说,封不霆长老为此气吐了血?” “据说是如此。” “啧,倒是有趣。” 令狐苏笑着摇摇头,收回目光,走回案边撩袍坐下。 “罢了!” “那沈修寒剑赋虽是不错,但左右不过一个暗劲,不必多管他,此人若识趣,这件事便到此为止。” 他斟了一杯酒,浅浅抿了一口,又淡淡道: “侯玉林身处底层,所知有限,掀不起什么浪来。” “没了侯玉林,还有王玉林、张玉林,风云阁这条线断不了。你且物色好人选,拟一份名单呈上来。” “诺!” 那人抱拳应声,退后两步,转身没入了堂外的雨幕之中。 后堂内重归寂静,只余风灯微晃、雨打窗棂。 令狐苏独自坐在案边,自斟自饮,杯中残酒映着昏黄灯火,明灭不定。 第246章 “你们南乡府,出了个了不得的天骄…” 洪福客栈。 天字甲号厢房。 案上一盏孤灯,火苗如豆,在窗缝透入的夜风中微微摇曳,将满室映得忽明忽暗。 沈修寒盘坐榻边,双目半阖,脑海中思绪却如潮水翻涌不休。 他将线索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终于想明白,令狐苏为何不愿庇护侯玉林。 侯玉林确是他的棋子不假。 但说到底,其人不过是个风云阁执事。 地位有限,所知也有限。 纵使落到旁人手中,吐出的东西也不过是些皮毛。 那些真正咬人血肉的隐秘,他接触不到,自然也无从泄露。 而他沈修寒虽非化劲,也不是什么四杰七秀,但到底是摘星门真传,是掌握剑芒、被各方看在眼里的后起之秀。 地位、能量、实力、人脉都远非一个候玉林能类比。 令狐苏行事缜密,断不会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弃子,平白招惹一个正受宗门瞩目的真传弟子。 树敌多了,盯来的眼睛就多了。 眼睛多了,底子便有暴露之险。 ‘他不是护不住,是不值得!’ 沈修寒缓缓睁开眼,眸色沉凝如渊: ‘但我却不能因此而视若无睹。’ 岳灵松与令狐苏之事,牵扯太大,绝非他能独自处置。 须得寻一个合适的由头,将消息递到信得过、又能管得了的人手中! 沈修寒虽不以嫉恶如仇的正道之士自居,却从不糊涂。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留岳灵松与令狐苏这等魔贼蛰伏在南乡府,便如同在所有人脚底埋了一颗毒雷! 不知何时炸,也不知炸死的是谁。 他沈修寒既已知晓此事,若选择袖手旁观,他日毒雷炸响,万一崩裂的碎石砸到自己身上,岂不是自讨苦吃? 是以,他绝无坐视之理。 心中计议已定! 沈修寒长出一口气,重新阖上双目,沉入调息。 … 太守府。 偏堂。 堂中四壁悬着六盏青铜兽首灯,正首上方悬一块铁画银钩的匾额,上书“镇守南乡”四字。 正首案后,端坐一位样貌苍老的老者。 老者身披乌沉重甲,须发花白,颧骨高耸,唯独深陷在眼窝的眸子却精光隐现,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端坐案后,脊背挺直如枪,左手按在案上一柄未出鞘的长刀上,五指苍老却稳如磐石。 这模样,不像一府太守,倒更像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 此人赫然是南乡府太守… 姜歧良! 下方,公孙碑垂首而立,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细细禀来。 他语调平稳,不添枝不加叶,从北郊截杀到钟离墨自绝,从柯独鹤被废到花盈逃脱,桩桩件件,条理分明。 身后,是今日参与围杀安淮九煞的诸位化劲高手。 谷大成、赖宗、霍应龙等人分列而立,一个个屏气凝神,无人敢插一言。 姜歧良听完禀报,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也就是说…逃了个缠丝煞,其余八煞,尽数伏诛?” “回大人,正是如此。” 姜歧良目光微抬,扫过堂下众人: “可知那接应缠丝煞之人的身份?” 公孙碑并未回答,只是微微侧首。 身后,赖宗上前一步,恭声开口,不敢有半分含糊: “禀太守,此人修为身手颇为不俗,是化劲后期中的佼佼者,其功法路数陌生,不似我南乡府周遭出身,我等反复商议,目前尚无头绪…” 姜歧良面色不变,只吐出几个字: “继续追查,务必将这两只魔道耗子揪出来。” “诺!” 三人齐声应命。 姜歧良又一一听完其余细节汇报,这才撑着案面缓缓起身。 重甲随他动作发出低沉的金铁摩擦之音,他望向堂下众人,冷硬的面容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诸位镇守、族主、天骄此番为老夫安危奔走出力,本太守皆看在眼中,诸多奖赏,会在三日内送至各位府上。” 说着,他端起案上一盏茶,高举过胸。 “老夫以茶代酒,多谢诸位。” 堂下众人齐齐抱拳,轰然应声: “大人言重了!” … 待一一送走众人,偏堂内重归寂静。 姜歧良缓缓坐回案后,那不怒自威的面庞上,终于流露出一丝遮掩不住的疲惫。 他望着堂中唯一留下的公孙碑,苦笑一声,道: “本就寿数将尽,偏偏还有人惦记着老夫这条命,公孙…你说老夫是该喜,还是该悲?” 公孙碑静静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嗐…” 姜歧良也并不意外,自嘲地摇了摇头: “听说有人陨了?” 公孙碑微微点头,语气平淡: “碧霞山庄曾启元,曾家族主已将其尸身接回府中。” “启元…” 姜歧良想了想,叹了口气道: “是上个月刚来的那小子吧…才叩开化劲不过月余,可惜了!” 他枯瘦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敲,才道: “明日,从我私库里取一粒五元炼气丹送去曾府,算是老夫的一点心意…对了,清萝那边如何?” “伤得很重。” 公孙碑的声音依旧没有太多起伏: “上丹田尽碎,修为止步化劲中期,此生无缘化劲后期。” 堂中骤然安静下来,只余青铜灯中火苗舔舐灯芯的细微声响。 姜歧良沉默良久,目光复杂,半晌才缓缓开口: “她是个要强的丫头。” “为了有朝一日能叩开罡劲,连我这半截入土之人的床都敢爬…这一遭,跟直接要了她的命,又有什么区别?” “时也,命也。非你我所可控。” “是啊…罢了,罢了。” 姜歧良挥了挥手,将那些思绪拂开,随即抬起那双苍老而浑浊的眸子,望向公孙碑。 “你此去京都,本该下月中旬才当归来,今日便回了,可是路上出了什么变故?” 公孙碑道: “在京都遇上了观云真人,她顺路携我回了沧州,这才恰巧赶上今日之事。” “哦,你们观化宗的真人…” 姜歧良了然,也不再多问,只抬眼看了看他: “你还有事?” “嗯。” 公孙碑顿了顿,始终平淡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 “大人,你们南乡府,出了个了不得的天骄…” 第247章 “公孙…你当真看准了?” “什么?!” 老太守双眸陡然瞪大,浑浊中射出两道精芒: “剑气?!” “公孙…你当真看准了?” 公孙碑对姜歧良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没有多言,只是袍袖一挥,柳三弦的断尸便陈横于堂中青砖上。 断口齐整如切,血肉骨骼皆被一剑分作两截,浓烈的血腥气霎时弥漫开来。 姜歧良霍然起身,甲胄叶片碰撞出一串细碎的金铁之音。 他绕到断尸前,方才半蹲下身,一股凌厉的“气”便扑面而来,刺得他眉心微寒,仿佛那剑犹在,锋犹未收。 “嘶…” 姜歧良轻吸了口气,伸出两根枯松般的手指,在断口上虚虚一抹。 指尖尚未触及皮肉,残存的锋锐之意已刺得他指腹隐隐发麻。 姜歧良指节微颤,收回手,怔怔望着指尖,半晌无言。 “剑息凝而不散,断尸犹吐锋…” 老太守终于站起身,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惊叹: “不会错了…此乃剑气无疑!” 唰! 老太守霍然抬眸,语气满是惊异: “若老夫没记错,此子便是前些时日诛杀苍梧六魔,闹得满城沸沸扬扬的那个‘月华剑’吧?” “正是!” 公孙碑颔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是摘星门闻青夜前辈的弟子。” “闻老贼!” 老太守闻言,登时笑骂出声: “这老贼旁的且不论,运道当真是十足十的好。” “亲子闻峥先悟了剑芒,早已羡煞旁人,如今弟子又得了剑气…真是、真是…真是令人嫉恨!” 公孙碑静静立在一旁,嘴角少见地掠过了一丝弧度。 世人多不知。 姜歧良与闻青夜交情极笃,相识已近二十载。 闻峥悟得剑芒那年,姜歧良还特意将其唤至太守府,打开私库,亲自赐下一柄古剑。 剑名峥道,取其名而寓其志。 而如今,那柄峥道正随闻峥在广武府斩妖除魔,已创下赫赫威名。 姜歧良压下心头感慨,摇头叹道: “此子先有破魔道阴谋之功在前,又以暗劲跨境诛杀化劲魔头在后,劳苦功高,不可不赏!” 他顿了顿,负手在堂中踱了两步,思索片刻,方道: “公孙…” “你说,我将那柄青烽赐给他如何?此剑在灵坯中也算第一等的宝物,想来配得上此子的剑气。” 公孙碑却摇了摇头。 “青烽虽好,但剑修之剑,更讲顺手。” “我已打听清楚,沈修寒已将自身佩剑委托刘寰家的剑铺,欲打造成一柄灵坯。若不出意外,这两日便可出炉了。” 姜歧良面色微滞,转眸看了公孙碑一眼。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贴身护卫了。 嘴上说着“已打听清楚”,实则定是将沈修寒的底细从头到尾摸了个遍。 “你啊、你啊…” 老太守伸手指了指他,无奈叹道: “当真是谁都信不过。” 公孙碑神色不变,淡淡道: “小心些总是好的。” “此子出身下县,背景干净,是少见的寒门天才。” “大人若有意,可招其至麾下细心栽培,不出三载,便可得一化劲忠兵。” 老太守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老眼中透出几分暮气: “罢了罢了…” “只剩这八九年寿元,老夫已没兴致再搞这些了,只望在有生之年,能多日几个女人…” 公孙碑面上肌肉微微一抽,立刻不再多言。 姜歧良见他这副模样,顿时乐不可支,堂内响起他畅快的大笑声。 没多久,笑声渐歇。 老太守抚着花白须髯,沉吟片刻道: “既有剑器傍身,那便…送他一具甲器罢。” “有宝甲护体,他这等下县出身的天才入魔教地界除贼,才多几分底气。”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望向公孙碑,笑道: “公孙,你可有意报复阴煞派?” 公孙碑轻轻颔首:“是有此意。” 姜歧良毫不意外。 他缓缓踱至椅前,撑着扶手坐下,叹了口气道: “你看着办吧。” “我老了,这辈子也活够了。于百姓,于武道之心,都算尽了心力,奈何天赋止于此,叩不开罡劲那扇门,也怨不得谁。如今倒也没什么牵挂了。” 他望向堂外渐亮的天色,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而柔软。 像是穿透了府城的高墙,落在了极远极远的地方。 “唯有一桩遗憾,便是出京远赴这南边四十余年,死前却不得归乡。” 他将视线收回,落在公孙碑身上,语气带了几分老人特有的絮叨与期待。 “公孙,与我说说这一趟回京的见闻罢…什么事都行,我都想听。” 公孙碑默然片刻,缓缓开口: “好…” “西面,燕国大慈法界,联合欢喜道大喜法界,两道八寺三十六庙,聚众僧兵数万犯我大齐边境。” “镇西将军与祁真人亲自坐镇,朝廷犹觉不足,又召集三州上宗真人齐聚京都,共商御敌之策。” “此前…” “六皇子服食人丹一事,虽未在民间传开,在世家高族已不是秘密,此事牵连甚广,朝中风向微妙,影响颇为不好。” “还有…” “九皇子姜夙母妃柳贵妃,近来又有了身孕,钦天监真人卦象显示,仍是一子。” 老太守带着笑意静静听着,头渐渐歪向一侧,阖上了眼。 不多时。 轻微的呼噜声便从椅中传出来。 公孙碑又说了几句,渐渐停了声音。 他原地站了片刻,望着椅中酣睡的老人,将滑落一半的披风轻轻拾起,盖在姜歧良膝上。 随即转身,无声地合上门,退了出去。 … 柳三弦、程督、严啸、宋烟蓉、冯小保在黄泉路上并排走都快站不下了第三日。 摘星楼。 雅间。 雕花轩窗半敞。 午后的日头自窗棂斜入,落在沈修寒掌中那柄长剑上。 剑身如一抹凝住的秋水,寒光内敛,不刺目,却有一股凛冽之气流转不定。 沈修寒望着这明明形制未改、神韵却已截然不同的寒廪剑,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对侧,刘崇笑眯眯地捻着茶盏,介绍道: “添加了紫纹玄金、赤梧桐芯、庚金髓诸多宝矿,外加三枚元石,此剑虽还是长三尺三寸,但重则有八十一斤整,稳入‘灵坯’之列!” 后面还有一章,刷新下 第248章 “得全力增强自身实力,以备后患。” 随后,刘崇呷了口茶,又补了一句: “倘若沈师弟有朝一日修成‘天罡’之境,可将灵坯吞入丹田温养,到那时,此剑未尝没有蜕成‘灵器’的那一日。” 话音方落。 沈修寒还未及开口,手中寒廪猝不及防地发出一道清越剑吟! 如雏凤初鸣,在雅间四壁间回旋不去。 “它在期待…” 沈修寒眼泛欣喜,将剑翻来覆去地把玩,赞道: “不愧是灵坯,果真有灵!” 言罢,他依依不舍地将宝剑收回储物袋旋即手掌一翻,一叠银票便现于桌面。 看模样,足足有千两之多。 “嚯!师弟这是发财了?” 刘崇茶盏一顿,啧啧笑道: “不过,我家的锻造费可没这么贵,以师弟与我的交情,百两足矣!” “两百两!” 沈修寒不由分说,将银票推到刘崇面前,止住他推辞的话头: “师兄莫要推辞,除此之外,我还想在府城添置一套宅子,不求豪阔,只求清静,地段莫太偏。可否劳烦师兄替我寻置一番?” “嗐…就这点事?包在我身上!” 刘崇笑道: “府城牙行那边我熟得很,回头我人替你物色几处,待你看过再定,保管寻个清静敞亮的好去处!” … 千池岛。 沈修寒自渡口下船,踏过栈桥,朝岛心灰石瞭塔行去。 宝鱼堂事务繁重,便是没有捉鱼任务,也需人日日坐镇值守。 若放旁人一连阔别三日,早被段红绫劈头盖脸一通训斥了。 可面对沈修寒,段红绫素来冷厉的面孔上挂着盈盈笑意,客气的不像话。 “师弟三日休沐之期可够?” “若不够,大可来寻我,师姐大忙帮不上,这类调休小忙,还是能替你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沈修寒倒也不客气。 当即将过些时日去府城物色宅子的事说了。 段红绫眉头都没皱一下,爽利道: “小事耳!” “反正近两月都没有任务,师弟提前几日打招呼便是,我来安排。” “多谢师姐。” 沈修寒抱拳谢过。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段红绫将他送至门外。 方一出门,沈修寒便脚步一滞,怔怔地望着远处得那道身影,下意识唤道: “宋师姐?” 不远处的女人身姿依旧窈窕,可那张娇俏面颊却惨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 她眸光空洞,毫无生气,像一副空荡躯壳立在灰石长道上。 此女正是卢照元之妻,宋柔。 宋柔闻声顿住,迟缓地转过头来。 目光在沈修寒脸上停了一瞬,嘴唇翕动,却没吐出一个字,只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随即又转过身,像一具行尸走肉,沿着长道渐行渐远。 沈修寒皱起眉:“师姐…宋师姐她…” 段红绫叹了口气,语气中少见地带了几分不忍: “师弟还不知吧…卢照元他,通魔了!” “嗯?” 沈修寒目光一凝,神情骤然拧起: “苍梧六魔那桩事,不是传言只是交易么?” 卢照元与苍梧六魔勾结、盗取宗门宝鱼之事,在周遭几府掀起轩然大波。 摘星门执法堂第一时间将其定性为“资质不佳、化劲无望,勾结外人、倒卖宝鱼,意图叩开化劲”,并且张榜公布,昭告四方。 与此同时,为佐证所言不虚,执法堂还对宋柔严加审问。 确认她对此不知情,便将其放归,任由她继续留在门中修行。 那时,不少人都以为此事到此便算揭过了。 可惜… 段红绫面色复杂,嘴唇翕动片刻,才低声道: “就是昨日传回来的消息!” “有人在南海潮波岛,亲眼见到了卢照元和仇济魔属把酒言欢,毫不避讳。” 她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消息一到,门内就有不少对执法堂质疑的声音…” 沈修寒听完,一时间默然无语。 旁人或许只看到了表象,可他是知晓内情的。 开阳院首席弟子张九阳,因垂涎宋柔身子,屡番针对卢照元,这才是今日之事的根由! 卢照元定是料到自己不在门中,张九阳可能会贼心再起,届时无人护持宋柔周全… 故而,他才特意与魔教之人公然聚首。 此乃一石三鸟之计。 其一,打肿摘星门的脸。 宗门不是说他“资质不佳、化劲无望,勾结外人,不知对方是魔教之人”么? 那他便索性坐实了! 只不过,坐实的不是不知,而是明知故为。 这番行事,无异于隔空给了摘星门执法堂一记耳光,扇得又响又亮。 其二,向魔教纳一份铁打的投名状。 与摘星门彻底撕破脸,便是最硬的敲门砖。 自此后,卢照元定会得魔教高层看重,不再受明暗里的试探刁难。 而且为彰其公道,魔教多半会倾力栽培于他。 其三… 自然是为了宋柔。 卢照元一旦通魔,宋柔便会在门内受到更多瞩目。 甭管这瞩目是好是坏,起码能让张九阳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思绪至此,沈修寒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他为何不索性将张九阳的龌龊事公之于众,叫其身败名裂?’ 默然思索片刻,沈修寒心底只浮起一个答案。 ‘恐怕是担心如此一来,反而叫张九阳再无顾忌…’ “师兄!你回来了!” 告别段红绫之后,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觉已走至北岸。 秋风掠过水面,带着淡淡的腥咸,吹得岸边芦苇一阵窸窣。 远眺过去,千池岛北岸的水域平静如镜,偶尔一尾宝鱼跃出水面,溅起点点银光。 “师兄!你回来了!” 杨澈一脸惊喜地小跑过来,腰间还挂着巡守的令牌,显然刚巡完一轮水域。 沈修寒点了点头,问道:“水域如何,可有变故?” “放心吧师兄,一切正常!” 杨澈拍着胸脯,昂首挺胸,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 “继续保持。” 沈修寒笑了笑,手掌一拂,面前便多了一堆荷叶包裹的肉菜糕点,油香裹着荷叶清气,丝丝缕缕地散开。 “从府城特意带回来的,拿去和其他人分着吃了吧。” “哇哦!多谢沈师兄!” 杨澈欢呼一声,提起地上的吃食便撒腿跑远,脚步轻快得像只撒欢的野兔。 沈修寒望着那道跑远的背影,失笑摇头,旋即转身朝竹屋走去。 秋季渐末,岛上竹叶一片片褪去青翠,染上枯黄。 连带着那间翠绿了一整个夏天的竹屋,也换了颜色。 黄叶覆檐,在风中簌簌作响,别有一分清寂之意。 沈修寒今日在府城时,还特意去了两家衣铺,选了两身厚实的棉袄,托驿站送回长云县。 ‘也不知沫沫如今长高了多少?衣衫可还合身?唔,即使不合身,娘也会想法子改一改…’ 想起那道小小的身影,想起她踮着脚尖往他怀里扑的模样,沈修寒心头不由泛起一丝思念,轻叹一声,低语道: “还有一月便是福地开启之时,届时也该回去看看了…不过在此之前!” 他目光陡然一凛,手掌摊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摞书册,拍在竹案上。 竹案闷响,溅起几缕细尘。 “得全力增强自身实力,以备后患。” 第249章 『飞影噬心手』 “得全力增强自身实力,以备后患。” 桌案上这叠书册,都是从‘鬼音煞’柳三弦储物袋中得来。 除了五本功法外,还有丹药四瓶,银票两千余两! 银票上,沈修寒付了寒廪锻造费,以及购置宅院的银钱,如今还剩上千两! 加上纪家供给的银钱,短时间倒不必为钱财发愁。 “倒是这丹药…” 沈修寒皱了皱眉,拔开瓶塞,倒出几粒在掌心细看。 丹丸通体暗红,血气直冲鼻腔,一闻便气血翻涌、心头烦恶。 “算了,魔道的丹药还是少碰为妙!” 沈修寒一脸嫌弃,将其搁置一旁,目光重新落回几本秘籍上。 柳三弦的功法多与乐器相关。 有琵琶谱、箫谱、筝谱…五花八门! 封皮上还绘着丝弦管孔的图解。 翻开来看,尽是些以音律催动真气、以乐声迷惑心神的奇诡法门! 显是他赖以成名的“鬼音”一脉根基。 这些东西邪门归邪门,却与沈修寒的路数格格不入,他草草翻了几页,便失去兴致。 唯独其中一本… 封皮上五个字铁画银钩,凌厉逼人,叫他目光一落便再难移开! “飞影噬心手…” 沈修寒目光闪动,喃喃念了一遍,旋即翻开细看。 只是看了片刻,他便心下大定—— “果然是‘飞天煞’柯独鹤的独门功法!” 柯独凭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在南乡诸府横行多年,不知多少正道好手毙命于其镖锋之下! 至于它为何会出现在柳三弦身上… 沈修寒略一思忖,便有了猜测。 柳三弦精通幻术,若再配上这门暗器,以幻惑敌在前,以飞影夺命在后,二者一迷一杀,堪称天作之合。 可惜… 牢柳遇上了沈修寒,到死也没能甩出一镖。 沈修寒将册子摊开,才发现这功法是残本,仅有前三层的心法与手法图解。 饶是如此,其中所载的运劲法门与掷镖手法,仍叫他眼中精光渐盛。 沈修寒拳、脚、身、器、幻、瞳六道兼修,面面俱到,是实打实的六边形战士。 唯独缺了一门高明的远程手段。 而这门飞影噬心手,来得正是时候! 沈修寒深呼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期待,心中默念道: ‘推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飞影噬心手,是否推演?】 “…是。” 视线中。 情报如决堤之水飞速跌落。 轰! 竹屋周遭,霎时间万籁俱寂。 秋风穿林的沙沙声、湖水拍岸的细碎浪响、檐下虫鸣的窸窣低语,同时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耳边剥离! 沈修寒眉心滚烫如火。 脑海中,无数金光涌现,交织汇聚,凝成一尊金色人影。 人影面容模糊,身姿凌厉如刀,指缝间数枚飞镖泛着寒芒。 旋即… 一镖掷出! 【第五年,你以凡铁铜钱为镖,日掷三千枚,腕部肿胀如藕,十指血肉模糊,你终将金钱镖练至大成——三十丈内,指哪打哪,入木三分!】 【第十年,你于风中掷羽,羽随风势忽快忽慢,飘忽不定,轨迹诡谲难测;你于雨里穿针,针借雨幕隐匿身形,落地无声;你终悟“飞影”真髓,暗器破空,流光无影,肉眼难辨其踪!】 【第十五年,你袖中藏镖,指缝夹针,行走坐卧皆在练功。与人交谈时指尖微动,细针无声钉入对方衣角而毫无察觉;于闹市之中出手百次,无人见你何时动手,只知暗器已至面门。飞影噬心手至此大成!】 轰! 一股凌厉、刁钻、诡谲的意境,如万载寒冰化水,轰然灌入沈修寒四肢百骸。 他只觉十指经络如被千万根细针同时刺穿,又似被投入熔炉中千锤百炼,每一寸筋骨都在颤动、重组。 “嘶!” 沈修寒倒吸一口凉气,闷哼出声。 双手十指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 指尖皮肤下,一道道暗金色的气流如小蛇般疯狂游走,将指骨、筋腱、经络一层层碾碎,又一层层重塑。 十指连心,那股剧痛直贯心脉,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跳,冷汗涔涔而下,将后背衣衫浸得透湿。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这股剥皮拆骨般的痛楚才缓缓褪去。 竹屋周遭的喧嚣重归耳畔。 秋风穿林、虫鸣窸窣、湖水拍岸,声声入耳。 沈修寒缓缓抬起双手,举到眼前。 十指较之先前修长了三分,指节分明如竹,皮肤下隐隐泛着一层淡不可察的玉色光泽。 指尖触感敏锐到了极致,连空气中微不可察的气流拂过汗毛,都清晰可辨。 他下意识一翻手腕,一枚铜钱已无声无息滑入指缝。 手腕骤然一抖! “嗖——” 铜钱化作一缕模糊的金线,瞬息穿透竹窗。 二十余丈外,一条正顺着高竹缓缓蠕动的竹叶青,七寸之处骤然绽开一道血线。 蛇身自竹上跌落,犹在泥地里疯狂扭动,蛇头却已齐根而断。 沈修寒收回手,满意地勾起一抹笑容: “菌!” 此刻,任何轻巧之物落入他掌中,皆可化为索命利器。 而这,还仅仅是飞影噬心手的大成之威。 沈修寒拿起那本残篇,翻到总纲那一页,忍不住低声喃喃道: “若将此法练至圆满,诸般镖器皆可精通不说,还能在特制的飞镖中灌注真气蓄力…”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愈盛,续道: “只要蓄得够久,飞镖的材料够硬,连化劲中期武者的护体真气也能破开!” “呼…” 沈修寒长吐一口浊气,将册子缓缓合拢,由衷赞叹道: “这飞天煞柯独鹤凭一手暗器之法,纵横正魔两道,闯下偌大名声,果真是有真东西傍身的。” 他将秘籍收入储物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波光粼粼的湖面,心中盘算已定。 待过些日子抽空去一趟府城,定制一批趁手的飞镖护身。 到那时… 近身搏杀有拳脚身法、辅攻有幻瞳暗器,还有剑气为做底牌。 可谓是暂无短板了! 第250章 “第八窍,成了!” 柳三弦、程督、严啸、宋烟蓉、冯小保在黄泉路上并排都快站不下了第十日。 两日前,纪雪来了一趟,送了一千两纹银。 说是多谢沈修寒出手相助,没让纪闻沦为孤魂野鬼。 沈修寒没多做推辞,便收下了。 到了今日晨间,刘崇托人捎来口信,说宅子有眉目了。 沈修寒当即告假赶往府城,跟着个姓吴的牙人往城东走去。 宅子坐落在城东永宁坊,地段不算最繁华,却胜在清静。 吴牙人边掏钥匙开门,边介绍道: “宅子原是一位姓周的缎商私宅,如今生意做大了,举家迁往沧州,他走时托人清扫打理,故而保养极好。” 院门一推,沈修寒抬眼望去,心下便先生了三分喜欢。 方方正正一座二进院落。 前院青砖漫地,墙角一株石榴树斜探出枝来,枝头还挂着几颗无人采摘的干果。 穿堂入内,中庭豁然开朗,靠墙叠着一座太湖石假山,山石间苔痕青绿,几丛细竹从石缝里斜逸而出。 假山脚下引了一道活水,细流潺潺绕过石阶,汇入院角一方小小的池塘。 池水清可见底,十来尾红鲤正懒洋洋地摆着尾巴,偶尔吐出一串水泡。 池畔砌了一座六角小亭,亭中石桌石凳俱全,顶上攀着几茎枯藤,若是春夏时节,想必满架浓荫。 正堂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罩房还有一小排。 门窗梁柱都是上好的老榆木,漆面虽有些细碎的龟裂纹,却更添了几分古朴韵味。 沈修寒一一推门看过,屋里家具大多还在,虽不是什么名贵木料,却擦拭得干干净净,拎包便能住人。 “宅子不错。” 沈修寒站在中庭,望着池中红鲤,由衷赞了一句。 “那可不…” 吴牙人笑眯眯地凑上来,“公子瞧这假山,这活水,搁在府城二进院可不多见。” 沈修寒点点头,话锋一转:“价钱呢?” 吴牙人笑得更殷勤了,伸出手指: “一千二百两!” 沈修寒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一千二百两! 他在长云县买的院,带着个小档口,才花了二十多两。 到了南乡府城,一个二进院落,竟敢叫到这个价,这简直是翻了几十倍不止! 见沈修寒似有不满,吴牙人忙道: “公子,永宁坊这地段,这品相,这价钱真不算贵。” “您可是摘星门弟子,又是刘公子朋友,小的可不敢哄骗您。” “您若不信,尽管去打听,府城这几年地价年年看涨,好宅子是出一套抢一套,有钱都未必买得着。” 沈修寒当然知道府城房价高。 可穷怕了的人,花起钱来终究是肉疼。 他再次望向池塘,一条红鲤浮上水面,懒懒地吐了个水泡,逍遥自在得很。 沈修寒一咬牙,一跺脚,拿定主意,从储物袋点出四百两: “今日便交割罢。” 吴牙人接过银票,笑容愈发灿烂: “公子爽快!刘公子已预先垫了八百两,小的这就去衙门帮您把契书过了,保管傍晚之前送到您手上。” 待吴牙人离开,沈修寒转眸,环顾着满院秋色,叹了口气: “贵是真贵…但在府城有个落脚之处,也算值了。” “日后,也可将娘和沫沫接来长住一段时日,享享清福。” 取了房契,沈修寒在宅中小住了一日。 他特意留了些银钱,委托人继续隔月清扫、保养宅院。 次日一早,便朝南乡坊的摘星楼而去。 “沈师兄?” 方一进门,一道熟悉的声音便传来。 沈修寒循声望去,正是上回见过的外门女弟子徐素素。 “师兄可是来寻刘管事?可不巧,管事他一早去勾栏听曲了,要不我去唤他…” “不用不用。” 沈修寒赶忙打断这姑娘,道明来意: “我来是想打听一下,楼中可有暗器飞镖之类出售?” 刘家剑铺主营锻剑、修剑与售剑,与剑无关的营生虽也做些,但多是刀枪之物,暗器飞镖是断然没有的。 所以沈修寒才特来摘星楼问上一问。 果然,徐素素闻言立刻笑盈盈道: “当然有!” 她引着沈修寒上了三楼,打开一间隔间,里头陈列着密密麻麻的奇门暗器,寒光森然。 徐素素道: “师兄要什么镖?楼中暗器种类虽丰,但一些偏僻冷门的,恐怕拿不出来。” “金钱镖、飞针,嗯…再来几柄飞刀。” 这些都是颇常见的暗器,徐素素松了口气,笑道: “这些都有,师兄稍候。” 她麻利地上下翻找,很快取出几个托盘,一溜排开。 棱形镖,包括三棱镖、四棱镖,镖身末端带有穗子,可干扰视线或平衡飞行轨迹。 还有各类飞针,圆头、尖头、带尾、无尾,品类非常齐全, 各有妙用。 还有常见得柳叶镖,棱角分明,另有带倒刺的尾针,入肉即锁,非剜肉不可拔出。 此外,还有十字镖、流星镖、金钱镖。 最为贵重得当属飞刀! 其刀身乌黑、泛着幽光,其内掺杂了上等庚铁货色,价格最是昂贵! 沈修寒挑拣片刻,各类镖都取了几匣,又选了五柄飞刀。 徐素素手指翻飞,噼里啪啦拨了一通算盘,脆声道: “师兄是真传之身,可享八折优惠,这些器具共计五十六两。” 沈修寒微微点头,这价格尚能接受: “可!” 结完了账,沈修寒并未径直返回千池岛,而是转道往听泉岛而去。 他想拜见闻青夜,将悟得剑气、诛杀柳三弦之事当面禀明。 一则,闻师待他不薄,以往倒罢了。 如今既都被那位公孙碑知晓了,没道理闻师还不知晓! 二则,闻师若知晓后,对他的重视自会再添几分,届时再顺势将‘福地将启’之事引出,便顺理成章了。 可惜! 他来得不巧,闻青夜仍在闭关炼丹! 四师姐郑红袖将他迎入偏堂,递了盏茶,说师父顶多再需半个月便能出关。 沈修寒无奈,只好嘱托郑红袖,待闻师出关,立刻托人传信给他,有要事禀报。 郑红袖素来好说话,当即应下了。 回到千池岛,沈修寒一头扎进竹林,一连苦修十日! 白日里以飞影噬心手的手法掷镖打桩;夜里则盘膝吐纳,修行第七处玄窍。 到第十日傍晚,体内第七处玄窍终于圆满无碍,气劲流转之间再无半分滞涩。 沈修寒毫不犹豫,取出最后一滴百年地钟乳仰头吞服! 灵液入喉,化作一股温热的洪流直贯膻中,第八处玄窍几乎水到渠成般洞开! “噼里啪啦…” 八处玄窍齐齐涌动,劲力连成一片,如溪流汇川,生生不息。 “第八窍,成了!” 沈修寒心情大好,站起身来,浑身骨骼顿时发出一串爆豆脆响,通体舒泰。 他推门而出,正欲去外头竹林中再练几趟飞影噬心手时,身形却骤然一僵,脚步钉在了原地。 门外。 半空中。 一位身着黑袍、浓密黑发披肩的中年男子正凌空而立。 他双手负于身后,衣袍在秋风中纹丝不动,深邃如渊的眸子正静静打量着他,眼底透着一丝惊异之色。 ‘罡劲…’ 沈修寒目光一凛,心头警惕大涨: ‘一位…从未见过的陌生罡劲!’ 第251章 “门主还没说,你若输了,该当如何?” “一位…从未见过的陌生罡劲强者!” 沈修寒目光微凛,心头警惕高涨,面上不动声色,沉声道: “阁下是谁?” “为何不请自来,擅闯我摘星重地?” 话一出口,他心念急转,便欲默念开盒,先探此人底细! 正在此时。 中年人浓眉微扬,身形缓落,黑靴无声踩在地上,满地枯叶竟一片都不曾惊动。 他冲沈修寒拱了拱手,语气颇为客气: “在下徐舟陵,擅闯贵地,失礼了!” 敢自报姓名,便大抵意味着没有恶意,至少不会贸然出手。 沈修寒绷紧的身子稍稍松了些,但仍持戒备,依礼抱拳道: “前辈若有事详询,可前往岛心,寻宝鱼堂管事…” 话未说完。 他话音戛然而止,瞳孔猛地一扩! ‘等等!’ ‘徐舟陵?’ 这三个字像一记惊雷在脑海炸开! 沈修寒眸光骤僵,喉结上下一滚: ‘这不是赤明院主的名字吗?’ 赤明院,是摘星门的宗主脉。 赤明院主便是当今摘星门之主。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冲他拱手行礼的黑袍中年人,竟是… 摘星门主本人!? 沈修寒想到这,僵硬地抬起眸。 那中年人四十许岁,鬓角微霜,一双深如寒潭的眸子里正噙着几分促狭,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沈修寒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得脚趾几乎要扣进地里,忙抱拳见礼道: “弟子沈修寒,见过门主!” 徐舟陵抿嘴微笑,抬手虚虚一托,示意他起身: “行了,不必多礼,身负重地,保持警惕是好事,何错之有?” 说到这,他语气稍顿,目光对沈修寒上下扫了一遭,眼底浮起几分讶异。 “不过…” “你小子倒是深藏不露,闻师弟前些日还向我吹嘘,说你方才十八便已暗劲大成,这才多久,又进一步,辟开了第八处玄窍?” “呃…” 沈修寒心头一跳,连忙解释道: “都是闻师抬爱,赐下了宝物百年地钟乳,弟子才能连辟多窍,侥幸突破…” “百年地钟乳能有这等神效?” 徐舟陵大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唇角那抹笑意似有若无。 像是什么都看穿了,却并未追问。 他大手一挥,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脱手而出,挟着沉猛劲风朝沈修寒掷来! “啪!” 沈修寒下意识抬手接住,只觉入手之物轻软,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韧性。 定睛望去,发现竟是一枚巴掌大小的迷你软甲。 通体银白,甲片层叠精巧,栩栩如生,虽不知以何材质制成,但绝非寻常之物! “往里头注入气劲试试。”徐舟陵抬了抬下巴,示意道。 沈修寒心中微动,依言催动真气,掌中气劲如涓流般涌入那枚迷你软甲之中。 “哗!” 霎时间! 软甲上的白蒙光晕如月华泻地盛开! 下一刻,沈修寒手中一沉。 软甲已在光晕中骤然铺展,化作一件正常大小的甲胄。 五指抚过,触手冰凉而不寒,光而不滑。 隐隐还能察觉到一股蛰伏的灵气,在甲片纹理间缓缓流转。 “此甲唤作霜寒银灵甲。” 徐舟陵的声音悠悠响起,微笑道: “是用四阶巅峰宝兽‘银灵背甲鼍’的兽皮,配以诸多珍贵矿材锻制而成,防御惊人,便是放在灵坯之列,也算第一等宝物!” “这甲,是本府姜太守早年所佩之物,十分珍重。今日早些时候,他派人将宝甲送至听泉岛,说是因你除魔有功,特此赏赐。” “你师父正在闭关炼丹,此宝贵重,来人不敢擅置,便只好将东西送到赤明院。” “我本欲让慕仙走一遭,可他伤势尚未好利索…” 说到这,徐舟陵话头一顿,深如寒潭的眸子望向沈修寒: “正好…” “本座也想亲眼见一见,到底是什么样的天骄,能以暗劲之身跨境斩杀化劲魔头。” 沈修寒听明白了徐舟陵话中之意。 他将软甲收起,默不作声地一探手,寒廪立刻现于掌心。 右手轻触剑柄,拇指抵住剑格。 沈修寒目光一凌,拔剑三寸! “唰!” 锋芒乍现! 一道近乎透明的耀眼白芒,薄如蝉翼,亮如秋水,在剑鞘缝隙中一闪而逝,仿佛只一眨眼便已消散。 然而! 下一瞬! 远处的青竹林忽然开始剧烈摇晃,数十根粗如儿臂的高竹,齐刷刷拦腰而断! 半截竹竿轰然落地,溅起满地枯叶,切口处残余的一丝丝剑气犹在“嗤嗤”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徐舟陵目光骤缩,身形闪至林边。 伸出两指,在一截断竹切口上轻拂,只听“啪啦”一声,残余剑气忽地炸响,将他的指腹刺得微微发麻! “果然!” 徐舟陵缓缓收回手指,眼中精光如电: “是剑气无疑!” 这位摘星门主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沈修寒,眸中欣赏之意再也不加半分掩饰。 “你之剑赋,丝毫不比你师父逊色!” “能在暗劲悟出剑气,放眼南乡周遭三府,近百年来,你是头一个!” 沈修寒心头微微一动。 近百年来头一个? 这话的意思是… 此前,还有人曾在暗劲悟出过剑气? 他心下好奇,正欲开口相询。 徐舟陵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轻快了几分:“我还听说,你很善于捉拿宝鱼?” 沈修寒摸不清这位门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收敛心神,谦虚道: “…略懂。” “略懂?” 徐舟陵浓眉微抬,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朝沈修寒抬了抬下巴,语气里竟带上几分跃跃欲试的挑衅。 “可敢与我比试一番?” “…门主若有兴致,弟子自当奉陪。” “好!” 徐舟陵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得逞般的笑意,抚掌道:“光捉鱼太过乏味,你我不妨添些彩头,你若输了,可敢回答我几个问题?” 沈修寒心中微动。 几个问题? 这位徐门主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送甲又是夸剑气,末了还拿比试捉鱼做由头… 只怕真正的目的,就落在了这句‘几个问题’上面。 沈修寒目光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但他丝毫不惧,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没问题!” “痛快!” 徐舟陵大笑一声,袍袖一挥,迫不及待地转身迈步道: “走走走,我知晓几处上鱼的好地方,今日便给你上一课,叫你知晓谁才是摘星门第一打渔人!” “门主稍待…” 沈修寒忽然喊道。 徐舟陵脚步一顿,回头望来,面露疑惑。 身后,沈修寒脸上浮起一抹腼腆的笑意,不紧不慢地道: “门主还没说,你若输了,该当如何?” 第252章 “是,也不是。” 徐舟陵眼睛一瞪,食指指向自己鼻尖: “我?” “输给你?” 沈修寒小鸡啄米连连点头,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意: “嗯嗯。” “哈!” 徐舟陵仰头笑了一声,伸手指着沈修寒,啧啧笑道道: “你怕是不知,你师父所学的钓叟仿灵诀还是我亲手传给他的,你这当弟子的,倒敢说赢我…” 他话未说完,袖袍一挥,也不待沈修寒多言,直接拍板: “罢罢罢!” “你若赢了,本门主便给你五滴十年份的星月洗髓泉,如何?” 星月洗髓泉!? 这名字一入耳,沈修寒心头便是一动。 此泉是摘星门所在星月湖的特产之宝。 泉水中蕴着浓郁的星月灵气,可若直接吞服,却有剧毒入体,轻则经脉灼伤,重则修为尽废。 摘星门先辈费数十年心血反复琢磨,方才摸索出了炼化之法。 需将泉水置于特定的阵法之中,以寒性之火徐徐炼化,再运转心法吸纳其中灵气。 如此一来,不仅毒素尽去,灵息也变得极为温和醇厚。 炼化后的泉水,对修为大有裨益,便是对根骨提升,也稍有一丝丝的助力。 内门弟子向来只能购置普通灵泉,即便是真传之身,也每年发放一滴五年份灵泉。 唯有各院首席、次席弟子,以及诸多化劲长老、执事,才有资格兑换十年份灵泉。 单单一滴,便价值两百两纹银,而且还有数量限制! 徐舟陵一出手便是五滴十年份的星月洗髓泉,价值超过千两,语气却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十枚铜板! ‘感谢门主大人打赏的千两银票!’ 沈修寒心头大喜,抱拳应道: “弟子接了!” … 北岸。 碧波畔。 徐舟陵手一翻,一杆钓竿现于掌中。 钓竿通体乌沉,笔直如枪,握手处以细密银丝缠成云纹,竿尾嵌着枚鸽卵大的寒玉,一看便珍贵非凡。 “这根杆子唤作钓龙王。” 徐舟陵抚着竿身,语气颇有自得: “竿胚以雷击木为骨,掺了寒玉石粉与蛟筋胶合,是州城炼大师所制的灵坯钓竿…” 沈修寒默默听着,为避免惊世骇俗,也老实掏出自己的钓竿。 竿身是寻常精铁,线亦是普通麻线,握手处缠线磨起了毛边。 正是当初在长云县时,冯小保赠他的麻显阳的那根鱼竿! ‘感谢麻哥!’ 沈修寒心中暗道,手上动作不停,利落穿好饵料,扬手抛线! “扑通!” 鱼钩砸进几丈外的一处浅水,溅起一团白花花的水花。 徐舟陵瞥了一眼,顿时满脸嫌弃: “那等浅滩也敢下饵?你这是想钓宝鱼,还是想钓听泉岛?” “听我的,赶紧收线,往回湾处下钩,那才是上货的好地方!”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沈修寒那根钓竿上,眉头皱得更紧: “还有你这竿子,寻常精铁打的吧?” “这玩意碰上十年份的二阶宝鱼,一拉就得断,回头输了,莫说本门主欺负你!” 沈修寒并不争辩! 他心下微动,功法轨迹运转! 一股玄奥的无形波动,顺着鱼竿传入水中,旋即荡开一圈圈涟漪,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千湖钓! 徐舟陵还在絮叨,拍着自己的钓龙王,自得道: “要说上大货,好杆子一定少不了!” “我用这一杆钓龙王,五年前曾擒过三阶的青脊鲤,那可是足足五十多斤…” 话未说完! 忽然间! 沈修寒手中线饵猛地下沉。 力道来得又急又猛,仿佛水底有只大手在拽着钓线往下拉。 钓竿瞬间弯成一道弧线,竿身发出“吱呀”呻吟! “来了!” 沈修寒目光陡亮! 他右臂一震,借着竿身反弹之力,猛地将鱼竿高高挑起。 “哗啦!” 水面骤然炸开,一道黑影破水而出。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怪鱼,长约三尺,背脊上生着一对宽大的黑色肉翼。 它被钓线拽出水面,竟猛地展开双翼凌空扑腾! 翼展足有四尺来宽,扇动间带起呼呼风声,溅得湖面水花四射。 徐舟陵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 “黑翼鱼!三阶宝鱼!?” 黑翼鱼凌空挣扎了片刻,终于被沈修寒稳稳拽至岸边。 徐舟陵抢上两步,两指捏住鱼须翻看了一眼,又掰开鱼鳃瞧里头那紫色的鳃膜,声音都不自觉高了几分: “这鳃色…二十年往上的黑翼鱼!” 他霎时抬头望向沈修寒,表情像是见了鬼: “这千池湖中三阶宝鱼少之又少,能长到二十年份的更是稀罕至极…你第一竿就给我钓上来了?!” 沈修寒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 “运气…运气。” 听到这番话,徐舟陵嘴角抽了抽,半晌才憋出一句: “算你运气好,再来!” 他神情陡然一肃,眉宇间随意尽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认真。 就在这时! “吱呀!” 精铁钓竿又发出一声呻吟,竿身瞬间弯成一张满弓! 沈修寒又双上鱼了! “哗啦!” 一道金光破水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璀璨弧线。 二阶宝鱼,金鳞鱼! 金色鳞片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如同刚从金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映得徐舟陵的脸色愈发僵硬。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一刻钟内。 沈修寒又双叒上了一尾一阶宝鱼,鳞片青碧,品相极佳。 又双叒叕上了一尾二阶宝鱼,比方才那条金鳞鱼还大一圈。 每一次鱼线绷紧的“吱呀”声响起,徐舟陵肩膀便微不可察地抖一下。 他手里那根镶寒玉、缠银丝、掺蛟筋的灵坯钓竿,安静得像一根插在水里的烧火棍,连个杂鱼都没来光顾。 徐舟陵从最开始的豪言壮语、到中间胡言乱语、再到最后沉默不语… 全程只用了两刻钟! 沈修寒将宝鱼塞进快要装不下的鱼篓,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去。 徐舟陵盘膝坐在湖边,双手搭膝,钓竿横于身前,面色平静如水,一双眸子定定地望着湖面。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看破红尘”的沧桑气息。 “咳…” 沈修寒试探着开口: “门主,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徐舟陵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他忽然一把抓起钓龙王,站起身来,板着脸道: “今日风向不对,不钓了!” 沈修寒从善如流:“…是,是,风向不对。” 徐舟陵哼了一声,收起钓竿,掷出一枚小瓷瓶。 瓷瓶入手微凉,晃动时里头有泉水叮咚的清越声响。 “十年份星月洗髓泉给你!” 紧接着,徐舟陵一甩袖袍,掩住脸上快要绷不住的尴尬神色,转身便要离去。 而在这时! 身后传来沈修寒的声音: “门主…可是想知晓左师兄身中‘命神通’之事?” 徐舟陵脚步一顿,身形定在了原地。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来。 湖风拂过他鬓角的微霜,那张方正的面庞上已不见半分玩笑之意,取而代之的是沉凝与锋利。 他望着沈修寒,语气坦然而直接: “是,也不是。” 迎着沈修寒略显疑惑的目光。 徐舟陵负手而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相比之下!” “本座更想知道,是哪个被割了屌的阉人,将我徒儿打成那般模样。” 第253章 “会有人管的!” “相比之下,本座更想知道,是哪个被割了屌的阉人,将我徒儿打成那般模样。” 闻言,沈修寒顿时心中大定! 他本以为徐舟陵绕这么大个圈子,是为探究“命神通”之事。 毕竟,一个下县忽然冒出神通影子,任谁都会往深处想。 里头是不是藏着什么大机缘? 不曾想。 他猜错了。 这位摘星门主虽对神通之事确有几分在意。 但他更放在心上的,是替徒弟报仇! ‘好生护短!’ 沈修寒轻吐出一口气,心底有了决断: ‘不过,护短好啊…’ 钓海福地开启在即,牵扯的势力错综纷杂,远非他一人所能左右。 齐廷九皇子姜夙、悬镜司、镇东将军王志蕃、京都名门祁氏、燕国降龙寺,甚至还有怒海派的影子若隐若现。 如此高手如林、盘根错节的局面,莫说他如今不过暗劲修为,便是侥幸叩开了化劲之门,也恐难独善其身。 所以,他必须为自己寻一座靠山。 沈修寒本欲借师父闻青夜之口,向摘星门高层搭桥引线,以宗门做后盾。 可闻青夜闭关炼丹至今,出关之日杳无音讯。 恰在此时,徐舟陵问起此事,而这位门主又是个护短的性子… ‘这是眼下最好的机会。’ 诸多念头在脑海中瞬息闪过,沈修寒没犹豫多久,便开口道: “门主,伤左师兄之人,名叫韦无生。” “韦无生…” 徐舟陵双眸骤泛精芒,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 “果然是悬镜司的人,姓韦…可是那掌刑太监?” “正是此人!” 徐舟陵并未追问他是如何知晓对方身份的,只是冷笑一声,笑声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替我徐某人管教徒弟…好大的胆子。” 沈修寒静静立在一旁,不发一言,心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看来那晚,我左哥是被连嘲带揍,吃足了苦头啊’ ‘…受了那般重的伤,却一个字都不提,还拖着伤躯远赴碧霞山,只为邀我拜入摘星门…’ ‘嘶!’ ‘左哥伟大,无需多言!’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徐舟陵冷不丁问道: “那韦无生,为何会在长云县?” ‘来了。’ 沈修寒心头一凛,收敛心神,当即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从钓海福地出世,到命数子萧武,再到牵扯其中的王家与白家,以及后来身中命神通之事,桩桩件件,一一吐露,只隐去不便明言的细枝末节。 “钓海福地…” 徐舟陵眸光闪动,面上浮起一抹明悟,喃喃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转眸望向沈修寒,叹息道: “我明白了!” “怪不得悬镜司的人会现身于此!” “他们…” “是想在钓海福地,重现当年南乡福地旧事!” ‘南乡福地…’ 沈修寒心中微动,他曾于萧焰所记的日录中见过这个名字。 徐舟陵见他沉默,只当他不解原委,负手望向烟波浩渺的湖面,语气悠远解释道: “南乡福地,与钓海福地,都是在大阳立朝初期的古代宗门。” “追根溯源,都是中古时期的衍道强者,天壬玄隐覆海真君的道统。” “这位真君在成道前,曾收过两位弟子!” “一位姓萧,名唤萧酆;一位姓窦,名唤窦惟象;” “萧、窦二人虽未曾成就真君之位,却也是各自炼成四道神通的大真人。” “两人各自开宗立派,萧酆立钓海楼,窦惟象立南乡泽,又以大神通开辟钓海、南乡两处福地,共尊覆海宗为上宗。” “而南乡泽,便是如今的东岳湖、星月湖、云水湖之地…” “可惜后来…” 徐舟陵语气微沉: “不知发生何等剧变,大阳朝史书上语焉不详,只有寥寥几笔记载,言明因天壬玄隐覆海真君忽然消失,两门皆受敌袭,门内数位先天神通级的人物,死的死,逃的逃,几乎一夜倾覆。” “而钓海与南乡两处福地,也随之彻底封存,不知所踪。” “直到数年前!” “星月湖往北六百里的东岳湖上,虚空撕裂,天穹倾覆,南乡福地忽然开启!” “大齐朝中,早有人算出福地开启时机,派了人进去,将那叫窦骄的命数子捉了去。” 说到这,徐舟陵语气愈发低沉,道: “命数子,得天祝福,福缘深厚,是天生的人形大宝。” “若我所得的消息不差,那窦骄…” “已被炼成人丹,被京都的六皇子礼王姜祝,给吞服炼化了。” “而如今!” “显是有人算出钓海福地将启之日。” “这一次,被盯上的,是那个叫萧武的命数子!” 沈修寒怔怔听完,心中悚然而惊: “用命数子,炼制人丹?” “不错。” 徐舟陵微微颔首,目光沉凝: “命数子受天所眷,只要不中途夭折,终究能成长为一方人物。” “自古至今,这类人早已被各方势力研究透了。” “古人发现,可通过‘催熟’之法,将命数子的命数推至巅峰。” “而‘催熟’的关键,便在于创造‘风云际会之局’。” “只要让命数子成为漩涡中心的人物,令其名声大噪,他的命数便会愈发高涨,修为进境也愈发迅猛。” “命数子的修为越高、名头越响亮,炼出的丹药效果便越强。”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冷峻: “譬如那位南乡福地的命数子窦骄,不过化劲修为,被炼成人丹后,却让那位礼王姜祝在短短一年之内连结两枚神通之种,一举踏入天罡之境。” “罡劲武修,寿元不过二百四十岁上下。” “每凝一枚神种,少则闭关苦修数载,多则十余年,其间还需耗费无数天材地宝。” “他吞了那一粒人丹,便生生省去了十几二十年的苦功…” “这等功效,谁人能不动心?” “原来如此…” 沈修寒闻得缘由,心头恍然,却旋即升起一股寒意: “可门主…” “以活人炼丹,以同道为食,其心之毒,其行之恶,不似魔道,胜似魔道!” “京都皇子如此堂而皇之地行魔之事,就没人管吗?” 这一问,似乎将徐舟陵问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 “会有人管的!” 第254章 底气 气氛略显凝重。 徐舟陵望向沈修寒,话锋一转: “不过,你与那命数子交好,对你而言,倒是好事一桩。” 沈修寒微怔:“还请门主解惑。” 徐舟陵笑了笑,踱了两步,缓缓道: “你方才提到的那位镇东将军王志蕃,与你的境况相似。” “当年,窦骄出世时,在新沂府闯下了赫赫威名,美人投怀,宝物入手,以兄弟相称的天骄数不胜数。” “天赋稍逊些的,只能做个从属,那王志藩,便是窦骄手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此人出身低微,却长袖善舞,手段了得,极受窦骄器重。” “窦骄身陨之后,与他交好的兄弟中,但凡分润了几分命数气运的,纷纷被各大宗门收入麾下。” “他们虽不似命数子那般气运如虹,却也是难得一遇的天才。” “唯独那王志藩,是个贪心的。” 徐舟陵语气微顿,眼中闪过复杂: “据说,王志蕃在南乡福地中,得了一门前朝佛门的神通。” “按理说,得了这等机缘,当以神通法门换取宗门庇护,方是保命之道。” “可他…却想将神通私藏下来!” “结果,被一众魔道、散修,以及正道伪装成的魔道、散修,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走投无路之际,九皇子姜夙悄然而至,给了他一条活路,将其收为心腹。” “此人能耐着实不凡,短短几年便晋升罡劲,还坐上了镇东将军的位子,听说如今已入内罡境,在那批沾染命数气运的人中,堪称走得最远的一个。” 说到这里,徐舟陵转眸看向沈修寒: “你与那萧武既以兄弟相称,身上便已沾了命数的因果。” “而你如今已拜入我摘星门,又将此事坦然相告,便是信得过我徐舟陵。” 他负手而立,袍袖在湖风中微微翻卷,声音掷地有声: “我猜你定是要入那钓海福地的。” “福地里机缘固然各凭手段,可但凡在其中有所斩获之人,一旦踏出福地,定会遭到各方暗中截杀。” “本座向你保证,无论你从中得了什么宝物、灵物,我摘星门分毫不取,并且本座与你师父,以及开阳院主、飞璇院主,会全部在外接应,护你周全!” 沈修寒等得便是这句话,心中大喜,当即抱拳郑重道: “多谢门主!” “嗯。” 徐舟陵满意颔首,又继续说道: “以本座对福地的了解,里头多有先天级护道大阵庇护。” “修成真罡之气者,一旦踏入便会被大阵感应,顷刻绞杀。” “故而若我所料不差,这钓海福地,多半只容化劲、暗劲的天骄入内,至多再加一道年岁的限制。” 他略作沉吟,叹了口气,摇头道: “你既要入内,身边不能没有护道人。可惜慕仙伤势棘手,此次怕是不能随行…” “罢了!” “此事且待我与你师父商议过后,再择一位出身清白、手段过硬、忠诚毋庸置疑的人选,护你安然无虞!” 沈修寒听完,心中暖流渐涌,再次抱拳道: “修寒多谢门主。” “勿需这般客套。” 徐舟陵摆了摆手,话锋微顿: “此事于你,于宗门,都大有裨益。若非你提供消息,四院真传弟子也不会有这等机缘。” 他言至此处,目光一转,再次问道: “你可知这钓海福地何时开启?” 沈修寒略一盘算,当即给出准数: “二十八天。” 徐舟陵眉头微凝,喃喃自语:“二十八天么…比预想的还要紧些。” 但很快,他眼中闪过果决,沉声道: “也罢!” “时日短了些,修为上恐难有大的进境,你自己说需要什么,宝器也好,丹丸也罢,但凡本座力所能及,皆可应允。” 沈修寒听得此言,顿时呼吸微促,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宝鱼!” “宝鱼?”徐舟陵微微一怔。 “对,大量的宝鱼…” 沈修寒顿了一下,压下心头的急切,改口道:“弟子是说,这宝鱼塘中各类宝鱼,弟子每样都想取一尾。” 说完,他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能不能在入福地之前攒够“还魂”所需的情报,这一注,全压在此处了。 迎着他期待的目光,徐舟陵一句都没有多问,他轻笑一声,只吐出一个字: “好!” “本座会命段红绫全力配合你。” “这池中宝鱼,你皆可自行捕捉,只需事后记录上交一份名册,走个形式便可。” 沈修寒闻言大喜,第三次拱手: “多谢门主!” 徐舟陵挥挥手,转身朝渡口走去:“好好准备罢。” 沈修寒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黑袍背影,沉吐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垂眼看向手中那枚装着月影洗髓泉的小瓷瓶。 拨开瓶塞一看,不由微微一怔! 里头整整十滴晶莹透彻,散发着浓郁灵息的星月洗髓泉,正静静地躺在瓶底。 沈修寒忙冲那道渐远的背影高喊: “门主…这星月洗髓泉多了五滴…” 远处。 徐舟陵头也不回,只扬起一只手随意摆了摆,带着笑意的声音遥遥传来: “你诛魔有功,太守府赏你,门内也自会赏你,且收下罢。” “……” 沈修寒抿了抿嘴,原地站了片刻,这才独自返回竹屋。 他将星月洗髓泉收起。 又将那件霜寒银灵甲拿出端详。 ‘太守府…’ ‘居然直接赐了一件灵坯软甲!’ 沈修寒心中略显讶异。 要知道,保命之物向来贵重,甲胄的价格远在刀剑之上。 到了灵坯这等品阶,更是有价无市。 至少以他的见识,这南乡府各大坊市之中,从未有过出售灵坯软甲的器阁。 ‘虽出人意料,但对于我而言,却是一场及时雨!’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 旋即,缓缓朝软甲中注入气劲。 这软甲便如有了灵性般自行贴合身躯,薄如一层凉滑的丝绸覆在皮肤上。 他活动一番肩臂,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了这件霜寒银灵甲护身,保命能力大大增加,外加能随意取用宝鱼… 他总算对入那钓海福地一事,攒出了几分底气。 ps:又有几版动态漫上线了,可以点击右下角更多改编观看,也可去红果搜索观看。 第255章 雷啸、易南屏。 柳三弦、程督、严啸、宋烟蓉、冯小保在黄泉路上并排都快站不下了第十一日。 听涛小院。 紧闭了足有月余的院门,终于被一只手从内侧推开。 闻青夜伸着懒腰跨出门槛,双袖犹未落下,便见郑红袖从演武场方向匆匆赶来。 他脚步一顿,脑中生出一股转身回去、再闭关一月的冲动。 自从因忙于院务,未亲送妻子张氏归娘家,致使遭魔教针对伏杀后,闻青夜便厌倦俗务,将院事尽交座下弟子打理。 自己则将全心倾注修行与炼丹,轻易不再理事,唯有大事临头方才出面。 他本就天赋极高,抛却杂念苦修十余载,已凝出三枚神种,修为直抵外罡巅峰,甚至还在三年前叩关内罡! 虽然失败了,但放眼摘星门,他的修为也仅次于徐舟陵! 再加上那手让南乡府诸多罡劲强者谈之色变的飞瀑剑元,纵是面对内罡境强敌,他也有分庭抗礼的底气! 而此番耗时一月的闭关开炉,也同样大有收获,得了两粒四阶大丹! ‘上一次试图凝结第四道‘神种’时,虽功亏一篑,却积下了足够的经验。’ ‘这一回…有这两粒九阳淬骨丹在手,我有七成把握叩开内罡之门。’ 他眼底倏地掠过一抹锐芒,心下喃喃: ‘届时!定要去寻那阴煞派护法‘聂沉’,以报杀妻血仇!’ 可思及此处,他眼底的锋芒却忽然敛去,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可惜…门中并无神通级传承!’ ‘祖传的赤明观想图,不过是一前朝的残篇功法!’ ‘先辈倾尽心血、耗去无数光阴,终究未能将其补全,更遑论从中修出神通。’ ‘而那指使聂沉弑杀我妻的幕后真凶——阴煞派主‘仇恨’!听闻其人已天罡圆满,意欲叩开先天之门!’ ‘没有神通法,我此生恐怕都无缘修成先天,更遑论向其拔剑了…’ 心绪翻涌间,闻青夜双拳不知不觉攥紧,骨节暴突,发出咯吱脆响。 正在这时,四弟子郑红袖已步履轻盈地行至近前,恭敬拱手一揖: “弟子见过闻师!” 闻青夜回过神来,未等她开口禀报,先抬手止住她的话头,轻声询问道: “闻峥…近日可曾回岛?” 郑红袖娇躯微滞,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不曾…” “哼,混账!” 闻青夜冷哼: “一朝得了剑芒,越发不把他老子放在眼里了!” 妻子张氏去后,闻峥得知母亲身死的缘由,便恨透了闻青夜。 前些年还年少时,倒还肯管一管听泉岛上下的调度俗务。 可自从他叩开化劲、领悟剑芒、名列“七秀”之后,便极少在听泉岛中久留。 近几年,更是常年在外,除魔卫道! 上一次回岛,已是两年半前的事了。 闻青夜瞥了郑红袖一眼,见她垂眸不语,唇瓣翕动几下,终究岔开话题: “你来得这般急,可是院里出了什么事?” “…倒不是院中之事,是沈师弟。” 郑红袖似松了口气,连忙回道: “沈师弟此前来了两趟,说有要事禀报闻师,可您闭关未出,他便请我代为传话。” “噢,那小子啊…” 闻青夜面色稍缓,对这新收的小徒他还是颇为喜爱的: “还是徒弟贴心,一月来寻两回,比什么儿子可靠谱多了!” 郑红袖闻言,不由抿嘴失笑,下意识便替对方打抱不平: “闻师言重了,大师兄他在武胜县除魔卫道,并非…” 话刚出口,她便觉失言,俏脸微僵,慌忙咬住下唇,美眸带着不可思议看向闻青夜。 闻青夜何等老辣,一下便试出了深浅,不由微微一笑道: “看来那臭小子虽不与老子联络,却和他师妹暗中往来,好好好,我心甚慰啊!” 郑红袖素来英飒利落,此刻俏脸上却罕见地浮起两团红霞,气得一跺脚,道: “师父!!” 瞧着她这副羞窘姿态,闻青夜心情大畅,笑声愈发震耳。 然而,难得的温馨光景并未持续太久,便被急促的脚步打断。 掌事殿轮值的内门弟子急步赶来禀报: “院主!师姐!” “太守府的大人来了,说有事相商,已在迎客堂候着了!” … 迎客堂。 堂内青砖铺地,四壁悬着古意盎然的山水条幅,几案上的铜炉焚着沉水香,一缕白烟缓缓升腾,盘旋不去。 窗棂外。 日头西偏,光影明灭,映得客座上那人的面庞半明半暗。 公孙碑神色冷肃,独坐饮茶半盏。 闻得外头脚步响起,他搁下茶盏,起身相迎,肃穆的面孔上挤出一丝笑意,拱手道: “闻院主!” “啧,是公孙啊…” 闻青夜似与他颇熟,笑着招呼一声,便隔着几案落座: “姜老头不是召你去京都,上报继任太守的人选么,怎的这般早就回来了?” “说来话长。” 公孙碑摇了摇头,“此事容后再与院主细谈。” “噢?” 闻青夜眉头微微一扬,心中隐觉有异,压低了声音: “我方才出关,路上便听闻歧良前些日子遭了魔教刺杀,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非也。” 公孙碑再次摇头: “托院主亲传之福,大人非但毫发无伤,反倒擒杀了不少魔头。” 闻青夜闻言一怔,愈发困惑: “托我弟子的福?” 他不过闭关一月,怎地外头竟生了这许多他不晓得的变故? 正待追问,堂外又有两道脚步响起。 “雷院主!” “易院主!” 见着来人,公孙碑再度起身行礼。 首当其冲的是摘星门开阳院主雷啸! 他身如铁塔,肩宽背厚,往那里一站,便如一杆插地的丈八长枪,浑身上下透着铁血般的锋锐之气。 身后跟着的,则是飞璇院之主易南屏。 这位易院主冰肌玉骨,眸若寒星,面上不施半点脂粉,长发仅以一根素玉钗绾住,却偏偏美得惊心动魄。 她一身玄色劲装裹着身段,步履间隐现出浑圆紧致的长腿! 若沈修寒在此,定会发现,宝鱼堂管事段红绫的穿着打扮,处处都在模仿这位院主! 几人见礼寒暄片刻。 雷啸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热茶便往嘴里送,滚烫茶水竟似浑然不觉,连茶叶一并嚼碎咽下,才瓮声道: “公孙碑,你召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第256章 广武令! 听闻此言,公孙碑目光微动。 他环顾堂中,未见摘星门主徐舟陵的身影,心中也不意外。 他很清楚。 此番携大事而来,若摘星门无意掺和,自可以门主未至为托词,推脱婉拒。 于是,公孙碑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三位院主,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前些时日,安淮九煞潜入府城,图谋刺杀太守,此事想必诸位院主已有耳闻。” “魔道贼子近来行事愈发猖狂,连府城腹心之地都敢设下暗舵。那一战虽诛了八煞,却仍有缠丝煞走脱,至今未曾缉获。” 言及此处,他环视四座,语气稍抬: “故而!” “某今日来此,乃是为传广武之令!” “意欲召集南乡四派、十族、八十余县好手,讨伐魔道。” 话音落下,堂中骤静。 广武令! 是数十年前,老镇海侯广武真人董道生寿元将尽之际,曾率南乡四派攻伐越国圣疆府,即今之广武府,彼时所发之召集令! 此令一出,南乡四派之主自当齐聚,共议除魔之事。 可问题是… 自广武真人坐化于广武府后,此令便再未现世。 盖因齐国已据广武府,得了天大的便宜,故诸方与阴煞派暗存默契,各守疆界,不愿大动干戈。 从广武府至今无真人境战力坐镇便可看出,这等默契便是齐廷与越国之间,同样是心照不宣。 是以,当公孙碑道出重启广武令之意时。 雷啸面色骤变,猛地坐直了身子,铁塔般的身躯压得椅中咯吱一响,沉声道: “公孙兄!” “阴煞派行刺太守一事,我亦有耳闻,此事确已越了界。” “按着旧例,我等自当还以颜色,叫他们晓得厉害。” “可若重启广武令,那便是另起烽烟,局面怕要失控!” “失控?” 公孙碑神色森寒,眉宇间杀意如刀锋般割人,冷声道: “若不给他们一记狠的,叫他们切骨知痛,这群妖人只会愈发得寸进尺,今日敢刺太守,明日便敢屠满城!” “雷院主这般推三阻四,莫不是惧了那阴煞派势大?” “你!大胆!” 雷啸霍然起身,铁塔身躯骤然罩下,双目如大枪出匣,凛冽枪芒直刺公孙碑,胸脯剧烈起伏,呼吸清晰可闻! “师兄!” 旁侧,一直静默不语的易南屏抬起素手,轻轻按在雷啸臂上,音色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雷啸闷哼一声,重重坐回椅中,椅腿磕在青砖上发出钝响。 易南屏美眸转向公孙碑,目光平静如寒潭映月,轻声问道: “公孙公子…” “你既欲传广武令,想必已奔走各派,面见过诸位当家…不妨与我等说说,其余三派是何说法?” 公孙碑冷冷道: “董侯自是应了,他会派遣诸多一等巡海卫,随我共伐魔道。” “庆元剑楼亦已答允,会遣出精锐弟子。” “碧霞山同样应下,封不霆长老愿亲自出手,以振我正道声威。” “如今,便只差摘星门…” “等等!” 易南屏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眼波微凝,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碧霞岳氏呢?” 话音落下,堂中气氛骤然凝滞。 三双六道目光齐齐集结在公孙碑身上。 公孙碑面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几下,方才低声道: “岳灵松…拒了!他不愿掺和此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只要有封长老…” “公孙!” 一直沉默不语的闻青夜终于开口了,他望着公孙碑,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道: “你也该看得出来,除了封不霆,其余几家不过是敷衍了事。” “若真有心,便不会只遣些门下弟子来充数。” 公孙碑默然不语,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无话。 “罢了…” 闻青夜忽地淡笑一声,掸了掸衣袍,站起身来:“此番,便由我随公孙走一遭。” 雷啸眉头一拧,神情不满地道: “师兄!你不必碍于情面…” “雷师弟!” 闻青夜甫一抬手,漆黑眸子转过来,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怕是忘了…” “我与阴煞派之间,还横着一条血仇!” 雷啸面色一滞,喉结滚了几滚,到了嘴边的话便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良久,才闷声开口道: “既如此…那我也随师兄同去!” 公孙碑听到此处,拧紧的眉峰总算松了几分,眼底掠过一抹难以遮掩的喜色。 他、闻青夜、雷啸、封不霆… 四位外罡! 再加上数十位化劲,成百上千的暗劲、明劲好手… 此次诛魔之行,已有八成把握! 公孙碑正欲起身,将这事就此敲定。 正在这时。 堂外忽地又响起一道脚步声,不疾不徐,却格外沉稳。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不同意。” 来人赫然是摘星门主徐舟陵! 公孙碑见到这位结出六枚‘神种’的内罡巅峰强者入堂,即使心有不满,也不敢流露于表,起身见礼: “见过徐门主!” 徐舟陵嘴角噙着一缕笑意,客气地挥了挥手:“坐。” 旋即不等闻青夜开口相询,他便径直开门见山: “诸位!我南乡府下长云之地,有一福地即将现世,其名…” “钓海!” 话音方落,四座皆寂! 好一会沉默后。 “呼呼…” 雷啸粗重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轰然起身,面颊泛红,语气中的狂喜毫不掩饰: “师兄!此言当真!?” “可有命数子现世?” “是否已锁定身份?” “能否捉来我摘星门?” 他一连串追问,又快又急,字字如连珠炮般炸开。 旁侧。 易南屏美眸同样泛起波澜,素来清冷的面上也有动容,饱满的胸脯起伏了几回,才稳住声线: “钓海…” “那可是那位天壬玄隐覆海真君道统之下,酆业真人的宗门所在?” 徐舟陵却不急于作答,只将目光转向面色阴晴不定的公孙碑,唇边笑意深了几分: “公孙兄弟,这钓海福地与那南乡福地一般,潜藏了数百年之久,其中珍宝灵物想来不在少数,你若有意,不妨与我等同去?” 公孙碑默然良久,面上神色明灭不定,几经变幻。 徐舟陵身为摘星门主,断不会拿这等大事诓他。 而他心中亦清楚,摘星门上下苦无神通级传承,此番福地现世,于他们而言,无异于天降机缘。 若真能从福地中得来一门神通法诀… 什么诛魔? 什么广武令? 与这等造化相比,都不过是微末小事罢了! 闻青夜目光微动,默默地坐回椅中,再不言语。 公孙碑见状,低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来,冲堂上众人抱了抱拳,声音低沉: “太守于我恩同再造。福地虽好,却非在下心之所向。” “门主好意,心领了…诸位,告辞!” 公孙碑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步伐决绝,衣袂带风。 身后,徐舟岭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 “若我说,那钓海福地之中…有一味宝物,有延寿之妙呢?” 刹那间,公孙碑脚下一顿,整个人如被无形之手攥住,骤然僵立在门槛前! 第257章 乱! “若我说,那钓海福地之中…有一味宝物,有延寿之妙呢?” 刹那间! 公孙碑目光骤凝,猛地转身,那一双素来沉稳的眸子肉眼可见泛起波澜,道: “门主此言…可当真!?” “真与不真,我如何敢妄下断言。” 徐舟陵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踱至案前,提起铜壶,斟了一盏热茶,递向公孙碑: “我又不曾进入钓海福地…此事不过是早年偶闻一桩旧事,那福地中,种着一株壬水离杏树,乃是古时酆业真人亲手栽下的灵根。” “此杏百年一熟,一熟只得九枚果子。每一枚离杏,可延人寿数十二载。而一人此生,至多可服三枚,再多便失了效用。” 言之此处,徐舟陵话头一顿,不再多说,只笑吟吟补道: “当然了,此事不过是徐某偶然听得的传闻,作不得真,公孙兄弟若无兴致,权当听个趣闻便罢。” 公孙碑抿紧嘴,没有立刻接话。 他心如明镜——若徐舟陵一口咬定那钓海福地中确有壬水离杏树,他反倒要掂量几分真假。 可偏偏… 这位摘星门主滑得像条泥鳅! 话只说三分,余下七分藏得严严实实。 分明知晓更多内情,却不点破,只抛个由头出来。 剩下的… 猜吧你就! 你若不上钩,他便不再多言;你若上钩,那便得必须表态。 公孙碑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太守于我有大恩,若不知那延寿之宝也就罢了,可既已知晓,自是要试一试的!’ ‘看来…诛魔之行,只能暂搁了!’ 他静立片刻,终于在堂中四双眸光的注视下,上前几步,接过了徐舟陵手中那盏茶。 “对喽…” 徐舟陵抚掌而笑。 待公孙碑重新落座,徐舟陵这才将有关钓海福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向众人道来。 一炷香后。 众人听罢福地背后可能牵扯姜夙、悬镜司、龙骧军、王志蕃、祁氏、释门,还有南海怒海派,一时间四下沉默,无人开口。 半晌的沉寂之后,易南屏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轻柔却清晰: “如此多大势力牵扯其中,光凭我等,即使分得一杯羹,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师妹所言不差。” 徐舟陵唇边噙着神秘的笑意,目光扫过四人,压低声音道: “所以…我有一计,可让我摘星门在福地中多捞些好处。” 旁侧,始终静默的闻青夜闻言,剑眸倏地一闪,低声道: “师兄的意思是…乱?” “啪!” 徐舟陵击掌而赞,眼中满是激赏之色: “师弟知我也!” 在场四人皆是心思玲珑之辈,只这一字,便如拨云见日,瞬间明了其中玄机。 雷啸身躯一正,浓眉紧锁,沉声道: “师兄是说…既然背后已牵扯了那许多势力,不妨将消息放出去,把事情搅得更大些?” 易南屏美眸流转,掠过一丝思索,缓缓补充道: “也非胡乱放消息,而是缓放、慢放、有目的性地放…” “师妹果然聪慧!” 徐舟陵抚掌大赞,笑吟吟地道: “这钓海福地既落在我南乡府地界上,与其让外来势力卷走好处,还不如便宜我等地头蛇,也好给各派年轻一辈添些造化。”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沉下几分: “门派的根骨,终究在年轻人身上。” “我南乡府地处要冲,直面阴煞派乃至越国魔宗的锋芒,乃是常年浴血的前线之地。” “让咱们自家的晚辈多长几分本事,将来他们与阴煞派对阵,也好多几分活命的底气,少流几回血。” 待徐舟陵说完,堂中默然片刻。 几人皆垂目沉吟,揣摩此计是否可行。 片刻后,公孙碑忽地搁下茶盏道: “我有一问,须得请教门主。” “公孙兄弟但说无妨。” “前些时日,安淮九煞袭杀太守未果,多数魔头已伏诛授首,唯有一位‘缠丝煞’,在府城中为人接应,至今下落不明。” 公孙碑语速放缓,字字有声道: “能在府城之内调动如此大的能量,且令我与五位镇守使联手都查不清行踪,便是霍、贺两大百年望族,也做不到这般干净利落!” “故而,在下斗胆猜测…四派之中,恐有人暗通魔道。” 这番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堂中骤然变得死寂,落针可闻! 公孙碑却不理这压抑气氛,继续道: “若贸然将福地的消息放出去,引得阴煞宗得了风声…” “那群疯子可不会讲什么江湖规矩,届时,他们定会遣出最精锐的魔头潜入福地,大肆杀掠,血染钓海,将全部好处往怀里捞!” 徐舟陵沉吟不语,只因公孙碑所言,亦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四派之中,怕确实有人暗通魔道,只是这通魔,究竟只是互换资源、买卖消息,还是已然彻底倒向魔门…还须仔细斟酌!’ 他目光一闪,望向公孙碑,缓缓开口: “所以…公孙兄弟,你先前为诛魔而奔走四派、欲传广武令之行,便恰好派上用场了。” 此言一出。 闻青夜、雷啸、易南屏三人,眼底同时掠过明悟之色! 是啊! 公孙碑为诛魔一事奔走数日,各派回应不一,大半不过敷衍推搪,有人甚至当面回绝。 可也有那等血性未泯之人,一口应下! 甚至甘愿亲身出山,除魔卫道。 若将钓海福地的消息,只透露给那些敢以命相搏的正道之士,虽依旧免不了走漏风声的风险,却已能将泄露之祸压至最低! 公孙碑思忖片刻,终于缓缓颔首: “此计…甚妙,我没意见。” 见他松了口,徐舟陵深吸一口气,眼中掠过一抹笃定之色: “好!” “既如此,以我之见,可先请碧霞山剑脉封不霆长老一叙!此人性烈如火,嫉恶如仇,是可信之人。” “还有镇海侯府,侯府虽地位特殊,但老侯爷生前于我等皆有照拂之恩,小侯爷董浮如今也已晋入外罡,亦可请他走一遭。” “再有庆元剑楼的沈沧长老,亦是常年诛魔、血战不退的正道老辈,也可邀来共商大事。” 第258章 “你那第六真传,便是你的第七真传。” “至于其余人等…暂且按下不表。” 徐舟陵话音方落,雷啸便一拍扶手,声如闷雷:“师兄说得在理,我看行!” 易南屏微微颔首,朱唇轻启: “赞同。” 闻青夜只吐出一个字:“可。” 轮到公孙碑时,他却未立刻点头,而是缓缓起身,向众人拱手一礼:“诸位,在下也可应下此事。但有一点,须提前议定。” 闻青夜目光微动,与其余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抬手道: “公孙但说无妨。” 公孙碑毫不迟疑,一字一句道: “若福地之中,果真有那壬水离杏…我须得至少一枚。” 他顿了顿,罕见地放低了姿态,语气中透出几分恳切: “太守于我有大恩,还望诸位成全。” 徐舟陵与闻青夜对视一眼,旋即笑道: “公孙兄弟言重了,若我门中弟子当真得了那宝物,我定设法为你换来一枚。” 事情议到这个份上,众人心意已然明朗。 徐舟陵放下茶盏,拍了拍膝头:“诸位若无异议,通知各方同道之事,便劳烦雷师弟走一遭了。” 雷啸交友广阔,与其余三方势力中不少罡劲高修皆有交情。 由他出面,自是为了掩人耳目。 “没问题!” 雷啸咧嘴一笑,将胸膛拍得砰砰作响: “走个面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好。” 徐舟陵微微颔首,目光一转,落向易南屏,“师妹,入福地的弟子人选,便交由你来定夺。” “我的意思是,不必畏首畏尾,怕什么伤亡。此事百年难遇,但凡有天赋的弟子,尽可择其优者送入福地。” 易南屏神色一凝,郑重颔首: “我明白了。” “至于闻师弟…” 徐舟陵视线移至闻青夜身上,语气微沉了几分,“福地之争,非同小可。” “若我所料不差,那些牵扯其中的势力,定会遣出各家年轻一辈的天骄入内夺宝。” “而我门中那位身染命数之人,年纪太轻,修为尚未踏入化劲。” “这等龙争虎斗之地,身旁少不得一位护道之人。”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 “我本属意慕仙,可他伤势棘手,年底之前怕是出不了关了。” “诸多首席、次席弟子之中,唯易珊珊、张九阳,以及峥儿三人踏入了化劲中期。” “而这三人里——我属意峥儿。” 闻青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即刻让他星夜赶回门中一趟。” “甚好!” 徐舟陵满意点头。 正事议毕,几人心头的大石方才落了地。 可徐舟陵提了半日“身染命数之人”,却始终未点明那人的身份。 众人方才被福地之事搅得心潮翻涌,竟一时忘了追问。 闻青夜最先回过味来,身子微微前倾,好奇道: “师兄,你方才说的那位身染命数之人,究竟是谁?不知拜在哪一院门下?” 徐舟陵闻言,嘴角一勾,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人嘛…巧了,正是拜在师弟你的听泉岛。” “哦?” 闻青夜一怔,旋即大喜过望,一掌拍在膝上,笑声朗朗, “好小子!有眼光!有眼光啊!” 他当即转头望向徐舟陵,目光灼灼: “身沾命数,日后必成大器!师兄,此子唤作什么名字?我这就收他做第七位真传!” 旁边雷啸见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顿时不干了。 他把嘴一撇,故作不满地嘟囔道: “师兄,你可莫要太贪心。前脚刚收了个领悟剑芒的月华剑,后脚又得了个身沾命数的好苗子。” “你又不喜俗务,常年在外奔波,哪有工夫悉心教导?” “依我看,不如将此子交给我开阳院,师弟我来倾力栽培,绝不埋没了他。” “哼!” 闻青夜冷哼一声,斜眼睨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想屁吃呢?” 一旁,易南屏见两人斗起嘴来,不由抬起袖口掩住朱唇。 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庞上,眉眼罕见地弯成了一对月牙儿。 “咳咳。” 徐舟陵干咳两声,将众人目光重新引了回来。 他面上神色颇有几分古怪,像是在竭力绷着什么,缓缓道: “师弟想收第七真传的念头…怕是成不了。” “嗯?” 闻青夜眉头一蹙,满脸不解: “这是何意?莫非此子已另投他处?” “倒也不是。” 徐舟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嘴角那抹弧度压下去,一字一句道: “因为,你那第六真传,便是你那第七真传。” 此言一出,堂中骤然一静。 闻青夜眨了眨眼,一时竟没回过神来。片刻后,他瞳孔猛地一缩,失声道: “什么?!” “噗…” 易南屏更是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嘎嘎!”雷啸更是捧腹狂笑,声如洪钟,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一旁始终静静看戏的公孙碑面露恍然,后知后觉道: “意思是…那月华剑沈修寒,便是那位身染命数之人?” “正是。” 徐舟陵也绷不住了,哈哈大笑。 “这臭小子!” 闻青夜面上肌肉一阵抽搐,那表情说不出是喜还是恼: “我待他也不薄啊!怎地这等大事不先告知于我,倒跑到掌门师兄那里去抖搂了!” “还不是你一回来便一头扎进丹房闭关的缘故。” 雷啸乐不可支,手不停地拍大腿:“人家怕是找你都找不着。” 闻青夜闻言,顿时神色一僵! 他忽然想起来方才出关时,郑红袖特意来寻他,提过一句沈修寒曾两次登门求见。 而自己那时满脑子都是闭关突破、寻阴煞派护法聂沉报仇雪恨的事,压根没往心里去。 “哼。此事怪我,差点耽误了大事。” 闻青夜重重哼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面上挂不住地道: “不过也仅有这一回了,往后那小子有什么大事情,定得叫他先来寻我才是。” 便在此时,公孙碑忽然站起身来,朝闻青夜拱了拱手,正色道: “院主,恭喜了。” “嗯?” 闻青夜一愣,摸不着头脑。 他以为公孙碑是在贺他收得佳徒,当即摆摆手,正要谦虚两句,便听公孙碑道: “令徒沈修寒,前些日子立下了大功。他识破安淮九煞行刺太守之计,我等方得以将那班魔道贼子一举擒杀。” “而在诛魔途中,令徒一人一剑,以暗劲之身、凭剑气之利,跨境斩了安淮九煞第四煞——化劲修为的鬼音煞!” 公孙碑说到此处,刻意顿了顿,压住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收尾: “院主教出了一位悟得剑气的弟子…故而,在下特此恭贺。” “嘶!” 身旁顿时响起倒吸凉气之声。 闻青夜却僵在了原地。 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绽开,便被这番话轰得荡然无存,只剩一片空白。 他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回,才堪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啊?” 迎客堂中安静了那么一瞬。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 雷啸的狂笑声轰然炸开。 易南屏再顾不得仪态,笑得直拿袖子掩脸,香肩乱颤。 徐舟陵更是仰靠在椅背上,放声大笑,眼角都沁出了泪。 闻青夜那张脸霎时涨得一阵红一阵白,“蹭”地从椅上弹起身来,怒吼道: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那是我徒弟!我徒弟悟出了剑气!” 笑声非但没止住,反倒愈发响亮。 整个迎客堂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快活的气息。 第259章 『听悟阁』 千池岛。 秋意渐尽,冬风乍起。 湖面被吹出层层细密的波纹,寒意顺着水汽渗上来,直往人裤腿里钻。 沈修寒独坐孤舟,蓑衣斗笠,垂竿入水,纹丝不动。 忽地—— “哗啦!” 水面炸开! 一尾宝鱼破浪而出,银鳞在日光下灼灼生辉,被鱼竿一带,凌空朝船首甩来。 鱼尾疯狂甩动,水珠四溅。 正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鹰爪般的大手探出,一把扣住鱼鳃。 指节发力,轻轻一掰! “咔嚓!” 这尾十年份的二阶宝鱼青鳞鲫,瞬间便没了动静。 沈修寒手法熟稔,三两下刮净鳞片,将鱼往船舱中铜炉上的小铁锅里一丢。 随即摸出几块嫩豆腐,刀刃一转,切成方寸大小,顺着锅边滑入汤中。 不多时,锅中便翻涌起奶白色的汤花。 鱼鲜混着豆香,霎时弥漫了整个船舱。 沈修寒摸出一本泛黄册子,执笔记道: “十二月七日,大雪将至。得二阶青鳞鲫一尾,年份十年…” 写完,他目光往上一扫。 册子上头,十尾宝鱼的记录赫然在列,全是这几日来的鱼获。 船舱内。 鱼汤的香气已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沈修寒再按捺不住,抄起碗舀了满满一碗乳白鱼汤,捻了撮盐,又撒一把翠绿葱花。 就着滚烫的热气,大口喝汤,大口啖肉。 吃了个满头大汗,酣畅淋漓。 不消片刻,一整锅鱼汤豆腐便被他扫荡一空,连汤底都没剩下。 “呼…” 沈修寒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四肢百骸都被一股暖流浸透了,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泰。 他放下碗,沉入心神,眼前一行淡金迹悄然浮出,流光微转: ‘情报+31…’ ‘情报总数:211!’ 见此,沈修寒眼底绽出满意之色: “总算凑够了!” 三日来。 这宝鱼塘中的各类一、二阶宝鱼,几乎全被他扫荡了个遍。 如今,塘中还未曾碰过的,无非是那几尾三阶宝鱼,外加两尾四阶大货。 这些高阶宝鱼,沈修寒暂不打算碰。 四阶宝鱼若拿去炼丹,对罡劲强者都大有效用,拿来填情报未免太过奢侈。 所以,暂时用一、二阶宝鱼便够了。 凑足情报,沈修寒不再耽搁,盘膝坐定,心中默念: ‘还魂!’ 霎时间! 淡金光芒大盛,如旭日初升,将五脏六腑照得通透明彻! 光芒亮到极处,却又缓缓收敛。 一行淡金色的提示字迹浮现眼前: “检测到周围并无一个时辰内离体魂魄,无法触发还魂。” “哦?” 沈修寒将提示来回看了两遍,心头微微一跳。 ‘不出所料,还魂果然设有门槛,需死亡不逾一个时辰,方可施术!’ 他目光闪烁,思绪如潮: ‘一个时辰之内…超过这个界限,会发生什么?魂魄是自行散去?还是归入轮回?’ 思索半晌,并无头绪。 此事牵扯太多,以他如今的修为,想破头也琢磨不出什么。 ‘罢了。’ ‘无论如何,有这道还魂傍身,便等于多了一张保命符。’ ‘纵是福地中生出什么变故,也不至于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沈修寒收敛心神,眸中精光内敛。 手一翻。 掌中现出一只青玉小瓶,正是那瓶十年份的星月洗髓泉。 瓶身温润,隐约可见十缕银辉在琼浆中游走,如星屑沉浮。 他攥紧玉瓶,站起身来,心中暗道: ‘接下来…便是全力冲关。看看能否在福地开启之前,让修为再拔一层!’ 想到此处,沈修寒不再耽搁,当即摇橹掉转船头。 一叶扁舟破开层层寒波,如离弦之箭,朝听泉岛疾掠而去。 … 星月洗髓泉乃摘星门特产,产量稀少,故而十分珍贵。 此泉采自星月湖底一处灵泉眼,听闻每年只得几十滴。 灵泉本身蕴含剧毒,可一经阵法炼化,便脱胎换骨。 不仅灵息磅礴温润,更蕴有一丝洗髓伐脉、提升根骨的妙用。 正因如此,在摘星门中,此物位列最顶级的资源。 外门弟子一辈子都别想沾上一滴,便是内门弟子,每人每年也仅能购置一滴寻常灵泉,还得花几十两银子。 沈修寒以真传之身,每年也不过能分润一滴五年份的灵泉。 至于十年份… 那便是另一个层级的东西了。 若非门主徐舟陵是个空军佬,沈修寒想拿到这瓶十年份的星月洗髓泉,还不知要熬到猴年马月。 也正因灵泉珍贵,门中早有规章,初次炼化,须得各院掌事殿的掌事亲自领人,前往赤明院听悟阁,方可入阁。 “师弟倒是好运道…” 船上。 郑红袖得知沈修寒来意后,二话不说便随船同行。 “十年份的星月洗髓泉,向来只有各院长老、执事,以及首席、次席弟子才有资格享用。” “饶是如此,每年也都有定额,僧多粥少,抢破头也未必轮得上…” 说到此处,郑红袖不禁透出几分艳羡,美眸瞥向沈修寒: “这等宝贝,师姐我也是有幸沾了大师兄的光,炼化过那么一回,那等修炼速度…” “啧啧,至今难忘!” 沈修寒闻言,不禁好奇地问道: “师姐,我听闻灵泉若直接炼化,便会中毒,非得经听悟阁阵法炼化后才能吸收,这是何故?” 闻言,郑红袖收回目光,解释道: “因为星月洗髓泉是寒性宝物。” “寒性宝物,多半蕴含阴毒。武者若想直接服用,需以寒性灵火炼去毒素,方可吸收。” “那听悟阁中,便备有一道‘寒枝灵火’,专司此职!” “此灵火能将星月洗髓泉中的毒素拔除干净,乃是我门高层,向北州冰极门购置而来,每用一回,便损耗一丝灵焰。所以每隔二三年,便需重新采买。” 沈修寒听完,面色微微一变,道: “师姐,照这么说…进那听悟阁修炼,还得另外掏银子?” “那是自然。” 郑红袖理所当然道: “灵火何等珍贵?每一朵便耗银五千两,也不过堪堪供听悟阁运转二三年罢了。” “诸院长老、弟子想入内修行,都须按时辰缴纳费用,这有什么稀奇?” 果然… 沈修寒叹了口气,下意识捏了捏腰间的储物袋,忍不住道: “敢问师姐,入阁修行一回,需多少银钱?” 郑红袖道: “寻常炼化一滴灵泉,需耗两天半功夫,算上吃喝用度,拢共也就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 那倒还能接受。 沈修寒刚松了口气,便听她话锋一转: “可你这十年份的星月洗髓泉不同,所耗费的灵火比之普通了灵泉大得多,需得动用乙等静室的阵法方可炼化,算下来…一滴得要耗银百两!” 什么!? 沈修寒瞠目结舌,手指死死攥紧了钱袋子。 第260章 观化宗! 一滴百两! 十滴便是千两! 这是要将他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身家,一口气掏个底朝天啊! ‘怪不得段红绫在门中苦熬几十年,临到暗劲圆满、欲叩化劲时,连所需的大丹费用都凑不齐…’ ‘原来,修炼的大头花销,全在这儿等着呢!’ 沈修寒心头隐隐作痛,却也知道这笔银子躲不过去。 既是躲不过,那便只能想法子让它花得值当。 于是,他咬牙道: “师姐,我听闻这灵泉灵息磅礴,于根骨提升也有妙用…” 他心中算盘打得响亮。 若能趁此机会将根骨推到七形,日后修炼速度定然大涨,这笔银子才算没白花。 可惜… 郑红袖摇摇头,一句话打碎了念想: “有用是有用,却也没你想的那般神效。” “灵泉的主效,乃是夯实根基、积蓄气劲,提升根骨不过是附带之效罢了。” “你且看它的名字,星月洗髓泉,‘星月’二字在前,‘洗髓’二字在后,孰轻孰重,还不够明白么?” 她顿了顿,话锋忽地一挑: “不过嘛…” 沈修寒见她还藏着后话,眼睛登时一亮,连忙拱手道: “还请师姐赐教!” “我也是从大师兄那儿听来的,你权当个趣闻听听便是。” 郑红袖也不卖关子,继续道: “十年份的灵泉,于根骨提升上确实效用有限。可那湖底的灵泉眼中,还沉淀着百年份的星月洗髓泉,甚至年份更高的老泉。” “据说,开阳院主昔年便曾炼化过一滴三百年的灵泉,硬生生拔高了一形根骨!” “哦?” 沈修寒心头猛地一跳,急忙问道: “师姐,这上百年份的星月洗髓泉,如何才能到手?” “想什么呢…” 郑红袖失笑,素手点了点他,嗔道: “你倒是个贪心的,百年灵泉何等珍贵?便是四院院主都分不过来,哪里轮得到你?更何况,还有一部分要拿去上供呢。” “上供?” 沈修寒一怔,面露疑惑。 “不错。” 郑红袖微微颔首,神色也端正了几分,向他细细道来: “星月灵泉每年的产出,大半任其在泉眼中沉淀积累。但其中品质最佳的那一批,是需上供给观化宗的。” 沈修寒闻言,心中顿时了然。 唯有先天神通坐镇的大派,才能以‘宗’唤名。 昔年大阳王朝覆灭、群雄逐鹿之际。 姜氏能从数十路豪强中杀出一条血路,所倚仗的,正是各州上宗的鼎力支持。 天下大定后,齐廷便将广袤疆土划归上宗管辖,以酬其功。 各上宗踞一州之地,享自治之权,辖下府县之税赋、灵材、宝物,皆可与朝廷分润。 而整个齐国,上宗也不过区区五个而已。 观化宗! 正是统辖沧州九府、八百三十二县的上宗。 南乡四派之中,除镇海侯府地位特殊外,包括摘星门在内的三派皆属观化宗下派。 每年从各县征来的赋税灵资,都要按例上缴上宗分润,一丝一毫也马虎不得。 就连摘星门祖辈发现星月灵泉的泉眼时,搞不清炼化之法,最终还是求教了观化宗的高修,方得了指点,远赴北州冰极门购置寒火,这才有了今日的听悟阁。 而当年南乡府尚不似今日这般太平。 遍地魔道贼子,处处兵荒马乱。 摘星门坐拥这等能洗髓伐骨的宝物,哪能不招人眼红? 明里暗里的觊觎与杀机,不知经历了多少。 正是定期向观化宗上供百年份星月洗髓泉换取庇护,摘星门才在这片四战之地扎稳根基,绵延至今。 ‘如此珍贵,看来寻常手段是没法得这百年份星月洗髓泉了…’ 沈修寒心中微叹,却也并不气馁。 他念头一转,脑中忽然蹦出个主意来。 眨了眨眼,忽地朝郑红袖问了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师姐,那位开阳院主,可喜好垂钓?” “垂钓?” 郑红袖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句问得差点没拐过弯来。 她蹙眉细想了片刻,方才缓缓摇头: “不曾听闻。” 顿了顿,她又补道: “咱们摘星门中,喜好垂钓的高层,拢共也就两个人,分别是门主,与咱们院主。” “门主是天生的鱼痴,院主嘛…则是炼丹所需,专钓宝鱼入药。” “哦。” 沈修寒低低应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门主那边,怕是没什么指望了…’ ‘不过闻师嘛…’ 他眼珠一转,暗暗将心思按了回去。 ‘嗯,且等从福地回来再说!’ … 赤明岛。 一座古朴楼阁静静矗立,飞檐斗拱间灵光暗藏,如星芒流转,正是摘星门禁地… 听悟阁! 阁外守卫森严,数名弟子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冷冽。 郑红袖亮出听泉院掌事令牌,道明来意。 守卫接过令牌,仔细勘验无误,又取出一本册子,将沈修寒的姓名、院属、时辰一一登记在案,这才侧身让开,将他引入阁内。 踏入阁楼,沈修寒向镇守此处的执事,缴纳了一千两银钱,得了一枚玉牌。 执事点清银票后,郑重叮嘱道: “阁中还有其他人在修炼,所以不得喧哗,不得滋事。” “将灵泉滴入阵器之中,便莫要再碰,否则一旦出了岔子,须得照价赔偿。” 沈修寒面色一肃,抱拳道:“多谢执事相告。” “嗯,去吧,乙字一号静室。” 沈修寒沿着幽深的走廊朝里走去。 长廊两侧是厚重的石壁,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长明灯。 不多时,他停在一扇厚重的石门前。 门上刻着三个古朴篆字:乙字一厢。 沈修寒将玉牌往门前一递,玉牌倏地亮起一道柔和的光华。 旋即,只听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石门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间丈许见方的静室。 室内别无他物。 除了一张蒲团外唯正中央一座半人高的石台,台上嵌着一只铜炉状的阵器。 阵器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铜炉底下处,有一缕淡蓝色的火苗在无声跳动。 那便是“寒枝灵火”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气与寒火交织的奇特气息。 凉丝丝的,像深秋的夜雾。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 身后石门轰然合拢,将外界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第261章 暗劲圆满 静阁内。 沈修寒翻手取出青玉小瓶。 拔开瓶塞,一缕清冽灵气霎时溢出,仅是嗅上一口,便觉四肢百骸为之一轻。 他小心翼翼倾转瓶口,一滴《星月洗髓泉》自瓶口滑落,晶莹如露,坠入铜炉。 “嗤!” 铜炉猛地一颤! 寒枝灵火骤然窜起半尺高,蓝焰翻卷,将灵泉裹入其中。 紧接着。 丝丝缕缕的乳白雾气从炉口喷出。 如沸水蒸腾,又似云海翻涌,几个呼吸间便充斥整间静室。 灵雾触肤生凉,带着沁骨清寒,可一入体内,又化作温润暖流,直往经脉里钻。 沈修寒不敢耽搁,当即盘膝坐定,双手结印,心法运转。 《金雕扶摇功》! 气劲顿时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旋转起来,越转越快。 周身窍穴齐齐张开,如雏鹰张嘴待哺,贪婪吞噬灵雾。 雾气不断翻涌,渐渐以沈修寒为中心,在头顶处,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气旋。 ‘灵息成旋…好磅礴的灵息!’ 沈修寒心头震撼,心中泛起一抹火热: ‘十年份《星月洗髓泉》的灵息,竟比之《百年地中乳》也不遑多让。’ ‘也是…地中乳之功,重在易筋洗髓、拔升根骨。’ ‘而灵泉,却是以夯实根基、提升修为为主,二者本就各有侧重。’ ‘不过,倒也正好!’ 沈修寒攥紧了拳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亢奋: ‘照这势头,待我将灵泉全部炼化,说不定能在福地开启前,修为再上一层!’ 念头及此,沈修寒立刻阖上眼,所有心神都沉入吐纳之中。 静阁归于沉寂,只余一道悠长呼吸,一吐一纳,起伏有致。 … 柳三弦、程督、严啸、宋烟蓉、冯小保在黄泉路上并排都快站不下了第三十五日。 转眼间。 二十余日一晃而过。 凛冬来临。 寒风如刀,刮过湖面带起阵阵白浪。 摘星四院中,却一反往日的清冷,比先前热闹许多。 不少坐镇外县,以及在外奔走除魔的精锐弟子,皆被各院一纸书信,陆续召回。 赤明岛,传功坪。 天色蒙亮。 不少弟子已围坐于此,交谈声此起彼伏。 “周师兄,你一向消息灵通,可知门中急召我等回来,所为何事?” “具体缘由,我也不甚清楚,不过…估摸着与魔道有关。” “哦?此话怎讲?” “你们想想,阴煞魔贼胆大包天,竟敢遣人潜入府城行刺太守!以那位观化上宗出身,如今又在‘齐武卫’的公孙大人之脾性,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师兄是说…门中唤我等归来,是为配合那位公孙大人,准备报复阴煞魔贼?” “八九不离十!” 正在众人议论纷呈之际,紧闭的传功殿门被人轰然推开。 一位须发灰白的长脸老者负手迈出,目光沉沉一扫: “肃静!” 瞬间,几十名弟子顿时齐齐噤声。 马长老嘴唇微启,一道苍老之声便在众人耳边清晰响起: “梁振北、周彦、杜岩、管彤云…你等八人收拾行囊,随狄年前往听泉岛集合!” 话音落下。 马长老身后走出一位年轻弟子,上前几步站定。 此人二十六七岁,身形颀长,面容削瘦,眉间有一股冷峻之气。 赫然是赤明院次席弟子狄年! 首席不出,诸弟子中便以次席为尊。 狄年化劲初期修为,由他亲自带队,这阵仗可不算小。 而被点到名字的八人也无一庸手。 个个都是暗劲后期、圆满修为,天赋与心性,在赤明院一众弟子中素来拔尖。 这立刻让众弟子意识到,大事将至! 同一时刻,相似的场景在开阳、飞璇二院中,轮番上演。 诸多真传弟子、精锐内门,纷纷动身朝听泉岛汇去。 … 听悟阁。 乙字一号静室。 紧闭多日的石门之后,浓稠如雾的乳白灵息依旧翻涌不休。 沈修寒盘坐其中,如饥似渴吞纳灵息。 每一次气劲流转,都让体内“神阙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练、圆融。 早在七日前,沈修寒便将第九处玄窍“神阙窍”修成,踏入暗劲巅峰! 但他并未选择出关。 一千两银子都掏了,怎能不物尽其用? 于是继续闭关,吐纳打磨,力求将“神阙窍”淬炼圆满。 “嗡!” 某一刻! 沈修寒体内骨骼、血肉、经脉同时齐鸣,发出一道颤鸣,如古钟轻叩,余韵绵延。 一股浑厚的气息从沈修寒身上骤然升起,衣袍无风自动。 但下一刻。 所有气息又被尽数敛回体内。 仿佛… 方才那一瞬的磅礴只是错觉。 “唰!” 沈修寒睁开双眸,两道精芒如有实质,一闪而逝。 他缓缓站起身。 浑身骨骼发出一串清脆爆响,如爆豆般噼里啪啦响了个遍。 体内,九道玄窍连成一片。 气劲流转之间首尾相衔,如九星连珠,再无半分滞涩。 “终于…暗劲圆满!” 十滴十年份《星月洗髓泉》尽数炼化。 外加上千两银子换来的灵阵静室。 最终的效果,也没有让他失望! “九窍圆满,气劲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无论是凝练、精纯还是雄浑,都远非暗劲后期时可比…” 沈修寒吐出一口气,攥了攥拳,感受着经脉中奔涌不息的力量,呢喃道: “差不多了,是时候出关了。” 轰隆隆! 玉牌嵌入石门凹槽,厚重的石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沈修寒步入静阁,将玉牌交还殿中的值守弟子,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出听悟阁。 阁外。 天光大亮。 湖风裹着凛冬的寒意,刮得岸边枯苇瑟瑟作响。 他一眼便望见一道熟悉的红色身影,正在石阶下焦急踱步。 郑红袖! 待看到沈修寒,她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快步迎上,一把拽住他便往岸边拖: “师弟快走!门中出大事了!” “哦?” 沈修寒目光一动道:“师姐,发生了何事?” “我也不甚清楚。” 郑红袖脚步不停,只是凝重摇头: “只知四院精锐弟子全都集结…连门主与院主都已现身,阵仗之大,我入门这些年都不曾见过几回!” ‘果然是为了福地之事!’ 沈修寒心中了然,心底暗自盘算: ‘距福地开启尚有两日半,今日便急着集结人手…莫非是要提前动身?’ 第262章 闻峥 他心中思索,脚步却不停,跟着郑红袖上船往听泉岛而去。 到渡口下船,两人穿过曲折竹林小径,一路向东而行。 没多久,便行至演武场前。 此刻,演武场中开阔的平台上,早已人头攒动。 沈修寒一眼望去,便发觉场中诸弟子,气息普遍沉稳强悍。 暗劲大成者比比皆是。 更有十余位气劲连贯、九窍浑然一体的暗劲圆满好手。 他还看到了段红绫的身影。 这位宝鱼塘管事,正与五名飞璇院的女弟子并立,一袭白衣拂动,如寒梅独立。 而赤明、开阳、听泉三院弟子,同样各自成阵,泾渭分明。 偌大演武场,几十号人齐聚,竟无一人出声交谈,满场肃穆。 郑红袖将他带到便匆匆离去,看模样是要去小院中汇报。 沈修寒也不急着扎进人堆。 他自寻了一处树荫站定,背靠树干,目光扫过全场,立刻感受到几股强悍气息。 气息最盛者。 无疑是段红绫身前的那一位女子。 她身量高挑,着一袭月白劲装,衣料贴合着身段,勾勒出玲珑而不失矫健的曲线。 安静地立在飞璇院众弟子身前,纹丝不动,却自有一股无形的气场笼罩四周,如深潭静水,不波而威。 “那位…是飞璇院首席弟子,易素心。” 耳边忽地响起一道陌生的嗓音。 沈修寒心头一跳,侧目向左瞥去。 身旁,不知何时悄然多了一道人影。 来人约莫三十上下,身量修长,侧脸棱骨分明,瞧着竟有几分莫名的熟悉感。 他也不寒暄见礼,径直抬手遥遥一指易素心,笑吟吟续道: “至于她身旁那个冷面皮,是赤明院的次席,唤作狄年。” “还有那边,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的那个,叫张九阳,开阳院首席。” 这人语气从容,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意味,点评道: “这几位都是化劲初期的修为。” “张九阳与易素心天赋更高一筹,距化劲中期不过一步之遥,缺的只是水磨功夫。” “至于狄年…天赋修为都稍逊一筹。” 他摇头道: “虽说在赤明院也算一号人物,可比起那个喜欢给人起绰号的货,还是差得太远。” 说到此处,他身躯一转,终于将正脸亮给沈修寒。 那是一张俊逸的面庞,与闻青夜有三分相肖,却少了几分渊渟岳峙的凌厉,多了一股春风拂面的平和。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沈修寒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当即抱拳见礼: “摘星门听泉院第六真传沈修寒,见过大师兄!” 闻峥笑眯眯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旋即,他不待沈修寒开口,便探过身来,凑近几分,好奇道: “我听闻…你是姓左的引入门的?” “呃…是。” 沈修寒目光微跳,心中念头飞转。 这语气… 听着怎么不太对味儿? 莫非… 左师兄曾经得罪过这位闻师兄? 不对啊… 自己入门这么久,从未听过他二人之间有什么过节。 胡思乱想间,便听闻峥笑眯眯道: “那他给你起了什么绰号?” “起…” 沈修寒腮帮子一抽,差点脱口而出。 但他反应极快,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下,神色一正道: “没起!” 闻峥挑眉:“没起?” “没起!” 沈修寒斩钉截铁。 闻峥笑眯眯地盯着他的脸,像看耗子藏身之处的老猫。 旋即,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一字一顿摇头道: “不信。” 迎着沈修寒不解的目光,他嘿嘿一笑。 “你不够了解左慕仙。” “那货有个原则。” “只要修为比他低,姓左的便会平等地给每一个与他相熟的人起个绰号,一视同仁,也从不偏袒。” 他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沈修寒脸上扫过,语气变得莫名道: “所以,你说他不曾给你起绰号,是撒谎了…为何要撒谎?” “莫不是…” “他给你起的那个绰号,羞耻到叫你开不了口?” 沈修寒嘴角一阵抽搐,心头情绪翻涌如潮。 不是… 这摘星门都特娘的是什么人啊!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这么…能不能来几个正常人! 闻峥似是捕捉到他眼底的崩溃之色,神情愈发兴奋了! 好在没等他多说。 “嘎吱!” 上首,听涛小院的木门被从内推开。 一道身影自门中踱步而出。 那人身着青袍,怀抱一柄古朴长剑,正是听泉院主闻青夜! 他方才出门,神识便扫过整个演武场,目光瞬间锁定了树荫下那两道人影 闻峥笑得一脸褶子,兴致高昂; 沈修寒正仰脸望着自己,面上写满了“感动”。 闻青夜见状,心底不禁泛起一丝欣慰。 ‘这俩小子,倒是能玩到一处去,看这模样,相处得还不错…’ 正思索间。 身后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踱步而出。 当先一人身着玄色劲装,鬓角微霜,一双眸子深如寒潭,正是摘星门主徐舟陵。 右侧那位年逾四旬,身形矮壮敦实,着一袭暗红锦袍,赫然是镇海侯董浮! 董浮望了望天色,浓眉微蹙,侧道: “徐门主,时辰差不多了,封长老怎地还不见人影?” 徐舟陵摇头: “董侯莫急,我已让雷师弟前去接…” 话未及半,他忽地收了声,眼眸倏然一眯,朝远处望去。 闻青夜与董浮几乎同时抬眸,目光如电,投向听泉岛岸边。 “轰!” “轰!” 两道破空声如白日惊雷,一前一后,撕裂长空,眨眼便飞至演武场上空,骤然停住。 遁光收敛,露出两道身影。 前头那人,虎背熊腰,双拳抱胸,正是开阳院主雷啸。 后头那人身量魁梧,一张国字脸上虬髯如戟,赫然是碧霞剑脉长老封不霆! 封不霆身形一闪,落在小院前。 手一松。 周身缭绕周身的真罡之气散去。 几名年轻男女面色发白地落地,显是这一路被拖拽得不轻。 “哼!丢人现眼!” 封不霆嫌弃地哼了一声,一甩袖袍,朝徐舟陵与董浮拱了拱手,这才沉声道: “徐门主,董侯,路上耽搁了些时辰,抱歉了。” 徐舟陵与董浮当即还礼,三人互相寒暄了几句。 一旁,闻青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这厮什么意思?’ ‘为何与人见礼,偏偏刻意无视我?’ 闻青夜百思不得其解,但大事当前,他并未多说什么。 可封不霆却似乎很关注他。 明明正与徐舟陵、董浮交谈,目光却时不时往闻青夜身上瞟。 一次,两次,三次… 回回都是瞥一眼,等闻青夜看过去,他便迅速收回。 闻青夜终于忍不住了,低声斥道: “姓封的,你老看我作甚?” 封不霆轻哼一声,下巴往上一扬,径直把脸扭向另一边,半个字也不肯回他。 闻青夜见状,顿时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中破口大骂: ‘这厮什么毛病!莫名其妙!’ 第263章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这厮什么毛病!莫名其妙!’ 闻青夜心中大骂。 他与封不霆的关系向来算不上好。 准确说。 是整个南乡府剑修,都没几人能入这位剑脉长老之眼。 只因… 他姓封。 碧霞封氏,乃是数百年前那位先天神通境“青阳剑仙”封青羊的嫡系后人。 剑仙。 意味着身具剑意。 而自大齐立朝至今,悟得剑意者也不过寥寥一掌之数。 放眼整个沧州。 更是唯有“青阳剑仙”一人而已。 这般祖辈荣光,确也让封氏有十足的底气昂着头走路。 况且,封不霆本人亦非庸碌之辈。 他剑赋虽不高绝,不曾悟得剑芒,可根骨与悟性皆是天人之姿。 封氏十二门上乘剑术,此人尽数贯通,无一不精。 修武四十余载,便叩开罡劲大门,享两百余载寿元。 如此天赋,即便放在群英荟萃的沧州城,也算得上一号人物。 正因如此。 在南乡府,无论是听泉院,还是庆元剑楼,在他眼中统统是二流货色。 直到前些年 闻青夜叩开罡劲。 接连悟得剑气、凝出剑元,才让这位剑仙后人高看了一眼。 其人曾公开评道: “南乡剑修,唯摘星闻氏尚可。” 尚可?! 你封氏传到这一辈,连悟出剑芒的都不过区区一位,也敢对悟得剑元的剑修指手画脚、评头论足? 闻青夜那时正值意气风发,哪里受得了这等话? 当日便一人一剑,杀上碧苍峰。 结果如何,外人无从得知。 只是自那以后,封氏之人再也没对闻青夜口出狂言,也再不曾指手画脚过。 可到今日,封不霆故态复萌,阴阳怪气甩脸子。 闻青夜哪还忍得住,冷笑道: “姓封的!” “几年未曾与你切磋,你莫不是忘了老夫剑元之利也?” “哼!” 封不霆浓眉瞬间拧成一团,本就阴沉的面色涨的铁青。 他袖袍一甩,右手按上剑柄,喝道: “好!” “来啊!” “就在此处,你我一分高下!谁若输了,谁往后都姓封!” 闻青夜差点被这话气笑,斥道: “你这老狗,面皮比那秃驴还厚上三分!” 旁侧。 镇海侯董浮见二人似是动了真怒,连忙闪身插入两人之间,展开双臂虚虚一按,打圆场道: “二位兄弟!二位兄弟,大事当前,切莫伤了和气!” “哼!” 封不霆冷哼一声,接着台阶就下,松开剑柄,傲然道: “本座给董侯一个面子,不与你这厮计较。” 闻青夜气得后槽牙都咬紧了,但到底不欲在大事前夕横生枝节,只将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心中暗骂: ‘这老匹夫发什么疯?我几年未曾见他,何来这么大火气?’ 正疑惑间。 却见封不霆眯起眼,强横的神识毫不客气扫过全场,似在找寻什么。 片刻后,他忽地冷笑一声,目光落回闻青夜身上,语气夹枪带棒讥道: “姓闻的!” “本座听说你近日又收了个徒弟,唤作什么‘月华剑’?今日这般阵仗,怎地不见那小子的踪影?” “莫不是…怕折在福…那里头了?” “嗯?” 闻青夜先是一怔,旋即,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紧接着。 脸上嫌恶之色如退潮般褪去,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表情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 ‘原来如此…’ ‘早知这老贼欲收一位剑赋高绝的弟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心中暗笑,目光越过众人,落向演武场边那棵老槐树下,唤道: “修寒,且来!” 树荫下。 沈修寒耳边蓦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清晰得仿佛就贴在耳畔低语,却偏偏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这让他不禁愣了愣。 “真气传音罢了,等你叩开化劲,自能学会,莫要大惊小怪。” 身旁。 闻峥双手抱肩,下巴朝小院方向扬了扬,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慢悠悠道: “去吧!” “老家伙要在姓封的面前炫耀了。” 沈修寒目光闪动,心中顿时有了底。 他不再犹豫,脚下气劲一凝,身形拔地而起,如一只展翅的金雕掠过演武场上空。 足尖在石壁上轻点几下借力,身影便稳稳落在诸罡劲面前。 落地无声,衣袂未乱。 沈修寒整肃衣袍,端正抱拳行礼,声音清朗而不失恭谨: “弟子沈修寒,见过诸位前辈!” 话音未落。 不待闻青夜开口。 封不霆便猛地瞪圆一双虎目,指着沈修寒冲闻青夜怒道: “老匹夫!” “你当老夫是三岁小童不成?” “你那小徒一个多月前方才暗劲大成,可此子分明九窍贯通、气劲连绵,已是暗劲圆满之相!” “你为了在老夫面前逞能,竟寻了个旁人来顶替!当真连面皮都不要了!” 闻青夜闻言,非但不恼,反倒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 “封老贼!” “你堂堂碧霞山剑脉长老,对老夫的徒弟何时入门、何时突破,打听得比我院中掌事还清楚,这又是何缘由啊?” “你…我…你…” 封不霆话头一窒,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愣是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闻青夜也不乘胜追击,只满意地看向沈修寒,语气轻描淡写: “修寒,既然封长老这般上心,你便证明给他瞧瞧。” “是。” 沈修寒低应一声,神色从容。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指,指尖微扬! “唰!” 一道白芒,骤然凝于指尖。 白芒不过寸许长,却锋锐得令人心悸。 它吞吐不定,隐隐发出极细微嗡鸣。 隔着数丈远,在场诸人竟觉面颊隐隐生疼,仿佛有无数细针悬空,随时将要刺下。 封不霆带来的那六名后辈中。 站在最前头的,是一名化劲男子,他瞳孔骤缩,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失声喃喃: “剑…剑芒!” 此人正是封氏“七秀”之一,封无阙。 站在他身后的几名年轻男女,亦是碧霞剑脉年轻一辈中,精挑细选出的好手。 一位化劲。 外加四位暗劲大成、圆满的天才。 放在南乡府任何一个宗门中,都是足以独当一面的俊杰。 可此刻… 他们表情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震惊。 艳羡。 难以置信… 杂糅在那几张年轻的面孔上。 封不霆同样如此。 他死死盯着那道白芒,嘴唇翕动数次,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唰!” 沈修寒收回剑指,白芒倏然敛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随后,他端正行了一礼,谦逊从容道: “长老,弟子承门中赐下宝物,闭关多日,修为这才稍有寸进…” 封不霆怔怔地望着他。 那素来挑剔的眸子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欢喜、有遗憾、也有一丝释然… 他身后,站着一位与封不霆颇为相像的青年。 正是他的亲子,封无昱。 旁人不懂封不霆的心情,封无昱却再明白不过。 毕竟,这沈修寒与碧霞剑脉有关的一应事务,他都在场。 那份入门卷宗,是他亲手送去的; 那册南乡风云志的邸报,也是他奉命递上的。 他清楚得很! 自打错过此子之后,父亲嘴上虽从来不提,却隔三差五便差人去买南乡风云志,专挑与沈修寒有关的消息翻看。 一翻便是半晌,然后默默合上,一言不发。 ‘可惜啊…’ 望着父亲的背影,封无昱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中叹道: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前头。 封不霆沉默许久,终于长叹一声,他偏过头,也不看闻青夜,低声嘟囔了一句: “算你姓闻的厉害。” 第264章 “愿我摘星门弟子,人人如龙,扶摇直上!” 话音刚落。 他似是生怕被人嘲笑一般,急忙向正出神望着天际的徐舟陵,催促道: “徐门主!” “时候不早了,快些将正事宣布了,我等也好早些动身!” “嗯?哦…” 徐舟陵却像方才回神,随口应道: “封长老稍待,且等一等,还有一位同道尚未前来…” 说完,他目光重新地望着远处,眉间闪过不易察觉的焦灼,显然心中并不平静。 方才。 闻青夜与封不霆险些拔剑相向。 徐舟陵都没怎么放在心上,还是董浮出面才将二人劝住。 这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着实有些反常。 董浮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不禁皱眉道: “徐门主,你这是在等…” 话未说完。 徐舟陵眸光倏地一闪,面上忧色如冰雪消融,溢出一丝喜意: “来了!” 众人闻言,齐齐顺着他目光望去。 远处天际,一道金色遁光正破空而来。 遁光初时只是一个细小的亮点,转瞬便拉成一道璀璨的金虹。 似将天幕一分为二,气势极为惊人。 “轰!” 待至近前,刺耳的风啸声才堪堪传到。 一团水汽在演武场上空轰然爆开,白雾翻涌间,一道人影从中窜出,稳稳落于小院之前。 来人一身劲装,衣袍上还沾着尘土,正是那位出身沧州观化宗的南乡太守护卫—— 公孙碑! 他甫一落地,便朝众人行了一礼,语带歉意道: “诸位,因要安排府中太守安危事宜,故而耽搁了些时辰,来迟一步,万望恕罪。” “无妨!” 董浮大步上前,豪爽一笑,伸手虚扶了一把,笑道: “我道徐门主在等谁,原来是公孙兄弟。有兄弟入伙,此番把握便更大了几分!” 封不霆也放缓脸色,点头道: “太守安危乃是头等大事,公孙兄弟来得正是时候,何谈来迟?” 公孙碑松了口气,又与众人一一见礼。 轮到闻青夜时,公孙碑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朝徐舟陵轻轻颔首,交换了一个眼神。 徐舟陵看在眼里,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出来。 整个人像是卸下一副千斤重担,肩头都松快了几分。 徐舟陵深吸一口气,轻抬起手,几位罡劲强者当即噤声。 这位摘星门主上前一步,负手而立道: “诸位弟子。” 声音不大,却如春风拂过湖面,清晰送入每一名弟子耳中。 演武场上。 几十号等候许久的弟子身躯齐齐一震,眼帘纷纷抬起,目光灼灼望向高台。 徐舟陵扫过台下一张张面孔,神情逐渐浮出一抹郑重: “这几日,各院将尔等从外县、从南海、从广武府急召而回,一路奔波,辛苦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召你们回来,只为一件大事!” “那便是两日后,南乡府境内,将有一处福地现世。” 此言一出,满场骤然一寂。 紧接着! 哗然声如潮水般轰然炸开! “福地?!我没有听错罢!” “没错!门主说的正是福地!” “嘶——我原以为这般阵仗,是要去找阴煞派的晦气,不曾想竟是大机缘!” “能让门主、镇海侯、诸位院主如此郑重其事…这福地恐怕不是寻常的散修遗泽,怕是一位上古大能的坐化之地!” “是啊,咱们这点微末修为,进去了…还有命活着回来吗?” “怕什么!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老子今年都快三十了,堪堪暗劲大成,若不趁此机会搏一把,此生化劲无望!若是连一百二十载的寿元都享不上,这武岂不是练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得是!与其窝窝囊囊老死在榻上,不如轰轰烈烈去走一遭!平日里想撞这等机缘还撞不上,如今送上门来,岂有退缩之理?连这点胆色都没有,还修什么武道,趁早回家种地去!” “……” 演武场上,人声鼎沸。 弟子们或面色涨红,激动得浑身发抖; 或攥紧双拳,眼中精光暴射; 更有甚者,当场仰天大笑,恨不得即刻便杀进那福地之中。 即便是易素心、张九阳等首席弟子,呼吸也不自觉粗重几分。 福地! 那可是上古大能遗留下来的宝地! 内中藏着的是足以逆天改命的机缘。 功法、丹药、灵器、神通… 但凡能活着走出来,哪一个不是脱胎换骨、一飞冲天? 这等机缘若是错过,当真要抱憾终身! 高台上。 徐舟陵将台下的骚动尽收眼底,也不制止,任由其在场间翻涌发酵。 待声浪稍落,徐舟陵才抬起手,往下虚虚一按。 满场嘈杂如被一刀斩断,霎时收声。 “这处福地名为钓海福地,乃是上古酆业真人遗泽,内中禁制重重,却也蕴藏天大机缘!” 他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话锋一转: “但!” “本门主也须将话说在前头。” “不出意外,福地中不仅有我摘星门弟子,八成也会有其他势力之人介入!” “那里头将是一处龙争虎斗之地,入了其中,生死各凭本事,谁也护不了谁!” “怕死的,现在便可以退出去。没有人会笑话你们,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话锋至此,台下众弟子神情齐齐一凛,从先前的兴奋躁动中,多了一份凝重。 但… 满场寂然,无有一人动摇! 徐舟陵望着那一张张面孔,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欣慰: “好!” “此番入内,尔等可抱团取暖,寻同门庇护;亦可独闯险境,自觅机缘。” “但万万记住一条:绝不可同门相残。若有违者,门规处置,绝不姑息!” “福地之行,关乎尔等前程,亦关乎我摘星门百年气运。” “本座不指望你们人人都捞得盆满钵满,但求你们…” 他顿了顿,那四个字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每个人心头: “活着回来。” 满场无声,唯有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 徐舟陵迎着几十道灼热的注视,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两日后,福地大开!” “愿我摘星门弟子入得其中,人人如龙,扶摇直上!” 第265章 『黑蛟龙辇』 徐舟陵说完,转眸望向董浮,颔首: “董侯,劳烦了。” “小事耳。” 董浮笑了笑,神情却郑重起来。 他右掌一翻,五指虚张,掌心中无数细密白粒骤然凝聚。 正是罡劲强者所掌的真罡之气! 罡气翻涌如沸,发出低沉嗡鸣。 “起!” 董浮低喝一声,左手不知何时已托出一物,朝半空一掷。 沈修寒身在侧旁,看得很清楚。 那物什是一尊巴掌大的车舆。 通体以精铜铸就,精致小巧,车身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闪烁着流光溢彩。 小巧车舆被罡气裹挟着飞至半空。 倏然间,光芒大作! 紧接着。 沉重而暴戾的威压从头顶轰然压下。 “吼!” 剧烈的风啸与一声饱含暴虐的嘶吼,自九天之上滚滚而来。 演武场上,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是什么?!” “天哪…妖兽!是妖兽!这般威压,至少是五阶大妖!” “快看那妖兽身后,它拉着什么东西!” 数十名精锐弟子下意识后退半步,目瞪口呆地仰望空中! 沈修寒放下挡在眼前的衣袖,同样眯起眼朝天际望去。 半空中。 一条三十余丈长的恶蛟张牙舞爪。 蛟身通体漆黑,鳞片大如蒲扇,巨大蛟首探下,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一对橙黄色的竖瞳邪异而冰冷,俯瞰着演武场上众人。 更令人心惊的是… 这恶蛟的脖颈与脊背上,竟缚着数条粗如水桶的漆黑锁链。 锁链表面符文闪烁,从蛟身一直延伸到后方,死死扣在一架巨大的车舆之上。 而那车舆,正是方才董浮掌中之物。 不过眨眼之间,此物竟已化作十丈余长、通体光彩的巨辇。 沈修寒见此,心中若有所思: ‘大小如意,收放由心…这蛟辇怕不是一件极为贵重的灵器!’ 思索间,却见恶蛟虽被锁链缚住,却兀自昂首,竖瞳凶光毕露,迟迟不肯降下。 董浮面色一沉,右掌凌空一按,舌绽春雷: “孽畜!还不速速滚下来!” “吼!” 黑蛟昂首发出嘶吼,声浪滚滚,震得演武场上诸多弟子耳膜嗡鸣、面色发白。 然而,它颈间与脊背上的黑色锁链应声亮起,无数神秘符文骤然绽出刺目光芒。 锁链猛地收紧,勒得鳞片咯吱响! 恶蛟的嘶吼顿时化作痛苦哀鸣,庞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向下沉去,那座宝辇也同样随之降下。 徐舟陵见状,深吸一口气,振声高喝: “诸位弟子,随我登辇!” 话落! 他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悬在低空的宝辇掠去。 宝辇外层灵光蓦然卷来,如水波般荡漾,他的身影没入其中,瞬间消失不见。 “嗖!嗖!嗖!” 闻青夜、封不霆、公孙碑、雷啸四位罡劲紧随其后。 四道遁光划破长空,灵光接连闪烁,将他们一一吞没。 封不霆还不忘回头瞪了几名后辈一眼,那几名封氏弟子如梦初醒,慌忙跟上。 演武场上,各院弟子也整装待发,再无犹豫,纷纷展开身法,朝宝辇掠去。 一时间,数十道身影如飞蝗掠起,衣袂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走了。” 闻峥不知何时已来到沈修寒身旁。 这位听泉院首席依旧是笑眯眯模样,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关照道: “跟紧我。” 沈修寒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两人脚下同时发力,如同两柄出鞘利剑,一前一后朝流光溢彩的宝辇掠去。 “唰!” 沈修寒只觉身下一轻便处于宝辇中。 他稳住身形,抬眼四望,心中不禁微微一惊。 宝辇从外头看不过十丈余长,内中却别有洞天。 里头竟是一间极为宽敞的舱室,足可容纳上百人而不显拥挤。 数十名弟子已在舱中各自落座,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面上犹带着亢奋与紧张。 正在此时! “吼!” 咆哮再次传来。 沈修寒透过琉璃窗向外望去,恶蛟颈间锁链骤然绷紧,符文光华大盛,勒得它发出一声似痛似怒的长啸。 下一瞬! 蛟尾猛地一摆。 三十余丈的庞大身躯,如一道黑色闪电撕裂长空,宝辇化作一团流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滑过天际。 听泉岛在视野中飞速缩小,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化作湖面上一个不起眼的绿点。 紧接着,赤明岛、飞璇岛、开阳岛都瞬间远去,速度快得令人瞠目! 可身处舱中,却始终稳如平地,连一丝颠簸都感受不到。 闻峥抱着肩走来,笑问道:“快吧?” “快得惊人!” 沈修寒收回目光,摇头赞叹。 “当然快,因为此物是一件灵宝!” 闻峥解释: “这灵宝名为黑蛟龙辇,是昔年广武真人董道生诛杀的一头五阶大妖所制成!” 沈修寒闻言,好奇指向窗外:“便是拉车的那条黑蛟?” “不错。” 闻峥颔首: “那妖物号称黑龙王,在南海诸岛横行上百年,不知吞吃了多少生灵。” “无人管教,便愈发狂妄。” “某日,这畜生竟犯我大齐疆土,一口气吞吃了一百三十六名百姓,扬长而去。” “彼时,董真人正任镇海侯,闻此噩耗,勃然大怒,当即便孤身追入南海。” “那一战,足足鏖战了九十一日。” “南海之上,刀光与蛟血交织,惊涛裂岸,日月无光。” “最终,董真人斩其妖首,抽其神魂,剜其妖心,又拆骨扒皮,以蛟骨为架、蛟皮蒙辇、蛟魂为引,炼成这尊龙辇。” 沈修寒听得心神激荡,忍不住问道: “五阶大妖…那可是等同先天神通境的存在?” “不错。” 嘶! 沈修寒顿时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董老真人端的是神通盖世。 不仅掌毙了魔道真人阴姹,还诛杀了一尊先天大妖,神勇至此,当真令人神往。 心潮翻涌间,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走来。 “闻兄弟!” 当先一人是个年轻男子,身量精悍,面容棱角分明。 他身后跟着一名女子,一袭素衣,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对眉眼。 那眉眼生得极好,如远山含黛,纵使轻纱遮去面容,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清丽出尘。 沈修寒目光一扫,便注意到两人腰间都悬着一枚木牌,牌面上刻着个的“壹”字。 这时,闻峥已转眸望去,浮起笑意: “是瞿兄弟啊,哦,这位想必是贺氏大小姐,贺素衣了?” 四杰,瞿戊! 七秀,贺素衣! 这二人,赫然是镇海候府的天骄人物。 贺素衣盈盈一福,声如珠玉落盘,清脆而不失温婉: “素衣见过闻首席,听闻途南在院中闯了祸事,给闻院主添了麻烦,素衣在此代他赔个不是。” “哦?还有这事?我却是不知。” 闻峥讶异,又摆了摆手,并不在意。 瞿戊见状,便笑着接过话头: “闻兄在广武府闯下了好大名头,听说连屠数座阴煞堂口,杀得魔崽子闻风丧胆。” “嗐,小打小闹罢了…” 闻峥嘴上谦虚,面上却笑吟吟的,显是心情不错。 瞿戊、贺素衣显是代表镇海侯府前来寒暄,聊了几句场面话,便抱拳告辞,转身朝封氏子弟那边走去。 从头到尾,二人都未曾朝沈修寒多看一眼。 沈修寒站在原地,面上神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波动。 “如何?” 待两人走远,闻峥转过头来,嘴角挂着一抹莫名的笑意。 “什么如何?” “那女子如何?” “啊?” 沈修寒愣了愣。 他还以为闻峥是在问被人当作空气的感受如何,结果这位大师兄问的竟是这个。 闻峥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走了几步,却又顿住,扔下一句话: “此女实力不济,不过是仗着瞿戊之宠爱,才勉强进了四杰七秀之列。” 他顿了顿,声音又淡了几分: “等你叩开化劲,便将她从‘七秀’之位上挑下来。” “那个位子,不是她该坐的。” 第266章 我见过龙 云水湖。 东夷岛。 这座原本属于沉剑坞的湖中孤岛,自段枭身殒后,岛上水匪仓皇四散,不过数月便已衰败得不成样子。 岛上芦苇丛生,残垣断壁,码头系船的缆绳朽烂,一片荒无人烟,杂草没膝之态。 可此刻岛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点篝火散落在残破的寨墙之内,映照出几座大帐来。 其中一座大帐内。 烛火微晃。 白衣青年正伏在案前,垂首望着案上一张摊开的舆图。 他生得极为俊俏,面若冠玉,眉目清秀,乍一看去,倒像个世家出身的小郎君。 可那双眸子冷若寒潭的眸子,证明此人并不简单。 “腾腾腾!” 正在此时,帐帘一掀,一道人影匆匆闯入,急声禀道: “公子,基本打听清楚了!” 青年头也不抬,目光依旧落在桌案的舆图上,只淡淡道: “讲。” “诺!” “对岸那群兵马已确定是龙骧军腾霄营。由镇东将军长子,腾霄校尉王玄梁亲自带队。人数约在三百上下,披甲执锐,军纪严明,绝非寻常散兵。” “北面浅滩,乃是庆元剑楼的人,人数总共十来号,带队的乃是嵩阳手沈沧。” “东北面,是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僧,只带了个浑身煞气的大和尚,属下观其深不可测,所以不敢妄动。” “西面同样只有一人,不过此人脾性极是恶劣,我等只是远远望了一眼,尚不及靠近,便被其神识警告,而此人神识极为凌厉,定是罡劲修为无疑!”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抬头看向案后的白衣青年,低声道: “而南面那群人,却并非南乡府势力,属下一开始未能猜到他们的来历,但其中有一人,属下曾在南海见过,此人名唤韩述,乃是韩家的嫡系子弟。” “韩家?” 白衣青年头一回有了动作,他缓缓抬起眼帘,饶有兴趣道: “新沂府的那个上族韩家?” “正是。” 那人继续禀道: “属下还查明了一桩旧事!” “这附近的长云县中,素有所谓的‘五大家族’盘踞,其中一家便是姓韩。” “听当地老人说,这一支韩氏是几十年前从外府搬迁而来,在此扎根已有两代人了。” “嚯!” 白衣青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轻轻拍了拍手,啧啧笑道: “一个个的,当真是好深远的算计。” “从几十年前便开始往这里钉钉子,惦记我覆海道统的福地,当真是叫人佩服。” 他虽是在笑。 可眸中冷意却愈凝愈浓,仿佛腊月深潭上结了一层薄冰: “那和尚与那脾性乖张的怪人,暂且不必多管,自会有人去治他们。” “眼下,最值得盯紧的,还是龙骧军那伙人。” 说到此处,他面色一沉,语气也随之凝重了几分: “王志蕃虽未现身,但我敢断定,此人定然已到了,正藏身某处伺机而动。” “此人长袖善舞,手腕了得,短短十来年,便从一个化劲小修一路蹿升为内罡境强者,绝非易与之辈。” “更麻烦的是,他在齐廷之中还有靠山,听闻是一位皇子,虽说只是个双字王,但皇子终究是皇子,能调动的能量,不可小觑。” 他蓦地抬起头,目中精光一闪道: “所以,此番钓海福地之行,我怒海派最大的对手,便是龙骧军了。” 这白衣青年赫然出身于南海大派! 怒海派1 其人乃是怒海派五大掌门真传之一。 裴恒! 而相比其余几位掌门真传,裴恒的身份更为尊崇。 因为他是怒海派玄元老真人的嫡亲。 裴恒天资聪慧,二十五岁便已踏入化劲中期,更兼有机敏善谋之名,在怒海派年轻一辈中风头无两。 此番入钓海福地的怒海派弟子,便是由他与另外两位掌门真传共同带队。 而裴恒对此行,更是志在必得,胸中早已燃着一团烈火。 ‘大父寿元将尽…若我能入福地,得了那一整株壬水离杏树,亲手献上…’ ‘我定能脱颖而出,被立为我怒海派之道子,享全派资源供奉、神通妙法。’ ‘届时,此生神通有望,再非奢谈!’ 一念及此,裴恒心头愈发滚烫,连呼吸都不自觉粗重几分。 正心潮翻涌间,却听那下人又道: “公子,还有那庆元剑楼的人…” “不足为虑!” 裴恒从憧憬中被拉回现实,有些不耐地挥挥手,嗤笑道: “那什么南乡四派,连一个真人都凑不出来。若是四派齐聚一处,还能让本公子头疼片刻;区区一个庆元剑楼…哼。”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阴鸷: “福地广袤,正好送他们进去替我等当探路石。待出来时,将人打杀了,宝物夺走,岂不美哉?” 那下人闻言,连忙抱拳,满脸堆笑,张口便是一记马屁: “公子高——” “轰隆!” 话音未落。 帐外猛地炸开一声惊天巨响! 大帐被震得摇摇欲坠,案上的舆图被气浪掀得哗啦乱飞,烛台倾倒,灯火明灭不定。 紧接着,一道嘶吼如惊雷般碾过,裹挟着一股暴戾之意! “吼!!” 裴恒面色骤变,从容霎时荡然无存。 他脚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闪出大帐。 远处寨墙上。 怒海派另外两名掌门真传‘郑天武’与‘裴晞月’,已先一步站定。 可此刻,郑天武却像石雕般僵在原地; 裴晞月檀口微张,美眸中满是骇然。 二人齐刷刷仰着头,呆呆地望着远处天际,仿佛魂魄都被什么东西勾了去。 “什么情况!?” 裴恒身形一闪,落在二人身侧,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可话刚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因为。 他看到了龙。 第267章 “都是我王家的!” 蛟吼传来! 数百名怒海弟子都被惊动,源源不断从各处营帐中涌出,朝寨墙聚拢而来。 脚步声、低语声、刀剑出鞘声交织成一片,火把映得寨墙之中亮如白昼。 寨墙上。 望着那条张牙舞爪、目露凶光的黑鳞恶蛟,裴恒浑身剧震,满眼骇然,失声道: “那是什么?!” 唰!唰!唰! 三道衣袂破空声落下。 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追忆道: “是董道生的灵宝黑蛟龙辇…” “那老贼死了多年,不曾想还有再见这件宝物之时!” 裴恒闻声侧目,心头便是一凛。 两男一女,三道身着紫袍的身影悬在空中,周身白色罡劲粲然夺目,如星屑环绕。 赫然是怒海派的三位罡劲长老! 内罡境,裴菹! 外罡境,裴红! 外罡境,丁义合! 裴恒、郑天武、裴晞月三人不敢怠慢,齐齐躬身见礼: “见过长老!” “免礼。” 裴红模样约莫四十上下,身着宫装,身段雍容华贵,像是一位宫中美妃。 她美眸微眯,凝视着龙辇中密密麻麻跃下、落向湖岸的身影,冷笑道: “镇海侯府、摘星门、碧霞山,以及早时的庆元剑楼…” “呵,倒是来了不少人!” “看来…这南乡四派对我覆海道统的福地,当真图谋已久了。” 另一名长老丁义合不屑冷哼一声,目光睥睨地扫过对岸: “来得再多又如何?钓海福地,我怒海派势在必得!” 这时,最先开口的苍老声音再度响起: “罢了。” 裴菹语气淡然。 这位怒海派二长老地位尊崇,说话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平静地望了一眼对岸那尊黑蛟龙辇,面上看不出喜怒: “这帮南乡人特意拣在福地将启之日现身,显然是早已探得了开启时辰。” “暂时莫要节外生枝,与他们多做纠缠。” 他垂眸。 目光落在裴恒身上,淡淡道: “裴恒。” “弟子在!” 裴恒忙抱拳应道。 “率诸弟子回帐歇息。真人已然算过,福地将在今夜子时三刻开启。尔等当养精蓄锐,待入了福地,便是各凭本事的时候了。” 裴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与亢奋,抱拳沉声道: “弟子明白!” … “嚯!” “本地的地头蛇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东北面。 浅滩。 一片乱石嶙峋的空地上,两道人影正围着一堆篝火盘坐。 一个敞着胸膛,头顶六个戒疤,浑身煞气冲天的大和尚,正乖巧地翻烤着两条宝鱼,馋得直咽口水。 这大和尚正是原沉剑坞的二当家! 血头陀! 自段枭身陨之后,这位手沾鲜血的恶僧当夜便消失不见。 如今。 再度现身。 一身气势雄浑凝练,竟不声不响地叩开了化劲大关! 而坐在他对面的,正是那守冲老僧。 “三…五…七!足足七位罡劲,好大的阵仗!” “咦?老剑客来了?” “哦豁,小剑客的也来了!” “这下热闹喽!” 这老和尚接过血头陀递来的烤鱼,大快朵颐,眯眼望向对岸,然后抬起手,朝对岸遥遥一点,忽道: “苦罪。” 血头陀正准备吃自己那条烤鱼。 一听老僧唤他法号,忙将烤鱼搁在,伏下身去,恭敬道: “师尊有何吩咐?” 守冲大口嚼着鱼肉,含糊不清道: “看到对岸那小子了没有?” 血头陀顺势看去,目光搜寻片刻,落在一道挺拔的蓝色身影上,喃喃地道: “师尊说的…可是那个英俊非凡的少年?” “不错。” 守冲不动声色地放下吃光的烤鱼,又拿起另一条,笑道: “你此番入福地,若能替本尊将此子渡入我释门,本尊便送你一桩天大的机缘。” “哦?!” 血头陀一双铜铃大眼骤然亮起,忙将身子伏低,急切道, “请师尊明示!” 守冲神秘一笑。 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精光。 他嘴唇一张一合间,似有玄妙的意蕴笼罩住了血头陀: “你虽身负杀孽,乃戴罪之身,却身染命数,与我释门因果未断。” “此番入福地,只要你立下大功,本尊定会倾尽大慈恩寺之力栽培于你。”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愈发高深莫测,仿若释尊宣法,字字如钟磬敲在血头陀心头: “以你之资,若得我大慈恩寺的悉心栽培…六十年之内,摩诃有望!” 六十年内—— 摩诃有望?! 血头陀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本清明的眸子霎时变得火热,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连按在地上的双手都在颤抖! 摩诃! 等同于武修之中的先天之境! 无数武者穷尽一生也只能仰望的境界! 血头陀如同着了魔,猛抬起头,双目赤红,声音都变了调: “弟子定不负师恩!” “即便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将那命数子、将那英俊少年,统统给师尊擒来!” “好!” 守冲闻言顿时哈哈大笑。 … “咔嚓嚓!” 甲片摩擦声由远及近。 一身玄甲、腰佩长的振岳校尉赵峥,大步跨入帐中。 帐内灯火通明。 赵峥抬眼望去。 两个模样有几分相似的青年,正相对而坐。 面前摆着一方榧木棋盘,黑白棋子交错,正杀得难解难分。 赵峥在案前站定,抱拳行了一礼。 “二公子!” 庆元剑楼真传王玄岷依旧盯着棋盘。 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黑子,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未抬起。 对面是一位眉宇多有刚毅的披甲青年,见状笑着摆手: “赵校尉,坐下说话吧。” 赵峥显已习惯了王玄岷的性子。 他也不动气。 依言坐下,语气中犹带着几分惊异: “公子,果真不出将军所料!” “那南乡四派当真集结了人手,乘着黑蛟龙辇而来,真是好大的阵仗!” 王玄梁呵呵一笑,将手中白子往棋篓里一丢,下巴朝对面的王玄岷点了点: “此事,都要多谢我这位二弟,若非他提前洞悉情报,我等也来不及占据先机。” “大兄说笑了。” 王玄岷终于抬起头来,清俊的面孔上波澜不惊,语气平稳: “此乃父亲料敌如神之功,与我关联不多。” 他将手中黑子搁下,缓声开口: “父亲从长乐王那里得知,摘星门左慕仙现身长云搅局。” “与命数子有关的沈修寒,又恰好拜入摘星门。” “两桩事撞在一处,绝非巧合。” “而父亲此前已吩咐大伯,请我三弟身边的珍姨出面,去试探沈修寒的深浅。”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珍姨修有洞玄瞳,擅望气观脉。她评那沈修寒机敏过人、胆大心细,更喜好藏拙,不喜将底牌亮在人前。” “父亲猜测,此人若知晓福地消息,定会设法取得摘星门高层信任,以门派为依托,保他周全。” “所以…” “在那沈修寒成为摘星门真传之后,父亲便有了十成把握,他一定会照此行事。” “于是,父亲便让我遣人,在四派设下眼线,留意一应动向。” “钓海福地牵扯甚广,以摘星门一家之力,还不足以在福地吃尽好处、全身而退。” “他们定会联合南乡其余三派!” “果不其然!” “前几日,那开阳院主雷啸,忽然奔走诸派,四处联络。” 说到这,王玄岷缓缓抬眸,那双始终冷静的眸底,终于掠过一丝志得意满,道: “我得到消息,便知会父亲,请他提前做好准备。” “如今…” “想必长乐王已亲至云水湖了。” 帐中安静了那么一瞬。 王玄岷冷笑一声,微微后仰,靠上椅背,缓缓继续道: “九殿下已答应父亲,只要我等在福地中将那萧武给炼了,余下得其他好处…” 他话未说完。 对面的王玄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笑道: “都是我王家的!” 第268章 “谁敢伸手碰…谁死!” 西岸。 一道身影立于枯树上,足尖点着枝头,身形却纹丝不动。 这人面白、长眉、鬓灰,下颌光洁,眉眼间透着阴柔之气。 他目光遥遥锁着那尊黑蛟龙辇。 见其灵光收敛,化作一件巴掌大物什,落入董浮掌中。 这才足尖轻点,身形飘然而下,落在一辆奢华车轿旁。 车轿豪贵! 车顶碧旗九叶迎风招展,车身以象牙镂刻镶嵌,驾车的四匹神骏龙驹,通体乌黑如墨,不见一根杂毛, 无一不昭示着主人尊贵的身份。 不待他开口。 车厢内便传出一道慵懒的嗓音: “韦公公,如何了?” 悬镜司掌刑太监韦无生躬身,语调恭敬而平稳: “回禀殿下,如镇东将军所料。南乡四派联合而来,拢共七位罡劲,化劲、暗劲数以百计。” 车厢中。 姜夙半眯着眼,懒洋洋地斜靠在一名童颜宫装少女胸口处。 少女纤指剥开一枚灵植葡萄的翠色薄皮,以朱唇噙着,小心翼翼送入他口中。 姜夙嚼罢吞下,毫不客气地评道: “一帮土鸡瓦狗罢了。” 而在车厢前头,还提心吊胆地坐着个满脸赔笑的中年男人。 此人正是姜夙母氏柳家的家主! 柳江楼! 论辈分,他是姜夙的舅父; 可在这位喜怒无常的九王子面前,他却谦卑得如同家奴。 “殿下…” 柳江楼搓着手,堆起笑脸,声音发虚: “这、这怎么说也是七位罡劲,光凭我等,恐怕、恐怕…” 姜夙眯起眼。 目光斜斜地瞥向他,面无表情道: “你怕了?” “额,这倒不是。” 柳江楼一听这语气,心中登时咯噔一声,暗叫不妙。 他忙不迭抬袖擦拭额头冷汗,挤出一个笑脸,赔笑道: “殿下乃是帝裔,此地自是无人敢对殿下不利。” “可那群莽夫不认得属下啊!” “若我被他们打死了,日后便无法再为殿下鞍前马后效力,属下…属下死都不能瞑目啊!” 姜夙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 “你这老狗…当真胆小如鼠!不过你这话,本王倒是爱听!哈哈哈!” 见他神色转霁。 柳江楼才暗舒一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了几分。 姜夙性子喜怒不定,又残忍好杀,翻脸比翻书还快,可谓伴他如伴虎! 柳江楼此番前来,八成是要与外头那些罡劲高手交手的。 他数年前才侥幸叩开罡劲,还是沾了柳贵妃的光,至今体内不过一道神通之种。 外头那些罡劲,哪个不是踏入此境多年的老手? 连内罡境都有好几位! 事关性命,他不敢不谨慎。 犹豫再三,柳江楼终究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探问道: “殿下…” “不知我等此番前来,可有神通随行护持?若有真人护卫殿下,属下也好放心为殿下效犬马之…” 话未说完! 方才还满面笑容的姜夙,神情骤然转冷。 柳江楼瞳孔骤缩,暗道不好,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轰!” 姜夙一脚蹬出,正中柳江楼胸口! “噗!” 柳江楼猝不及防被踹出马车,凌空喷出一口血,摔在泥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四匹龙驹受惊,齐齐嘶鸣,不安地抬蹄刨地。 柳江楼却顾不得胸口的剧痛,爬起来便跪倒在地,额头砰砰砰地磕在碎石上,血混着灰土糊了满脸。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属下失言…属下失言…” “神通?” 车厢之内。 姜夙咬牙切齿的声音截断他的求饶。 “你以为本王不想请神通来吗?!” 姜夙眼中血丝密布,一把拽住身旁惊惶失色的宫装少女,粗暴将她脑袋按下。 旋即,压抑不住的暴怒从车内传来: “祁氏不愿助我!” “晏氏避我如蛇蝎!” “五元门那两位真人,明明早时还在京都参加竞宝大会,待本王晚时亲自登门,便齐齐闭关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还有那天覆军的大将军…竟只遣了个下人来敷衍本王!” 姜夙越说越怒,几近咆哮: “本王是大齐九王子!不是他娘的什么阿猫阿狗!” 姜夙双目如欲滴血,语气极为怨毒: “这群贼厮!” “我那位六兄吞吃人丹时,他们个个装聋作哑,屁都不放一个!” “轮到本王,便是这副嘴脸!” 他一脚踹翻案几,酒盏果盘哗啦散落满地,阴鸷的目光像是一头困兽,嘶吼道: “气煞我也!” 柳江楼听得这番怒吼,心中方才恍然。 姜夙并非没有请托过神通出马,而是四处碰壁,吃了闭门羹。 他心头又恐又慌,生怕对方将满腔怒火倾泻在自己身上,战战兢兢地思索半晌。 忽然,他灵机一动,从腰间储物袋中摸出一只锦盒来。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他连爬带跪地凑上前去,满脸堆笑,双手将锦盒捧过头顶: “他们有眼无珠,不识真龙,殿下莫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属下…属下听闻贵妃娘娘又诞下了一位小殿下,心中欢喜得紧,特意备了薄礼,劳烦殿下代为转呈,也算属下聊表心意…” “……” 姜夙剧烈的喘息微微一顿,眸子转了转,火气渐消几分。 他一把推开宫装少女,少女踉跄跌坐,却很是机灵,忙代为接过锦盒呈上去。 姜夙随手掀开盒盖,扫了一眼。 锦盒中,躺着一枚莹白玉锁。 锁身温润如凝脂,隐有灵光流转,锁面刻着繁复的符文,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姜夙眉梢一挑,面上阴鸷总算褪了些,面色缓和了几分: “你这老狗,倒藏得好宝贝,行了,本王代我那幼弟收下了。滚上来罢。” “是、是…” 柳江楼如蒙大赦,手脚并用爬上车架,再不敢多发一言。 姜夙把玩着那枚玉盒,静静思索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 “罢了!还是给这群南巴子点警告罢!” 他转过脸,望向车外那道始终恭敬垂首的身影,沉声吩咐: “韦公公。” “属下在!” “去!” “传本王之令,通知王志蕃。” 姜夙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冷意十足: “教他设法传话给那南乡四派!” “福地里头的宝物,凭他们机缘自取,本王并不阻拦。” 他顿了顿,眸中掠过一抹狠厉,声调陡然拔高,杀意凛然: “但那命数子,谁敢伸手碰…” “谁死!” 第269章 沈妙音 夜色如墨,湖风猎猎。 四派高层与数百名精锐弟子,尽数集在南岸一处背风浅滩。 火把连绵成片,映得滩头亮如白昼。 人影幢幢间,却无人高声言语,气氛沉凝肃杀。 黑蛟龙辇速度委实惊人! 从摘星门横跨数百里,抵达云水湖,只用了一个时辰。 彼时。 福地未开。 各方势力虽各据一隅、虎视眈眈,却不约而同按兵不动,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诸位罡劲商议后。 当机立断。 令黑蛟龙辇悬于云上,借灵宝神妙隐匿行迹。 众人便在辇中养精蓄锐,静待时机。 直到今日。 福地将启之际,龙辇骤然破云而出。 打了诸方一个措手不及! “沈兄!” 闻青夜方下龙辇,便见一位老者快步而来,他面上露出敬重之色,拱手笑道: “数年不见,沈老兄风采依旧!” 那老者身量高大,肩宽背阔,须发虽已花白,却如钢针戟张,一双眸子精光内敛,往那一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最夺目的是他那双垂过膝头的大手! 掌心厚茧密布,手背青筋虬结,一看便是手上功夫登峰造极的好手! 此人赫然是庆元剑楼副楼主之一… 嵩阳手,沈沧! 庆元剑楼共有三位罡劲,分任正副楼主,皆是外罡修为。 沈沧身在剑楼却不习剑。 而是独辟蹊径,凭一手大嵩阳掌名震南乡。 其性如烈火,嫉恶如仇,常年与魔道厮杀。 死在他掌下的魔崽子,少说也有几十号! 是南乡正道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闻老弟!” 沈沧哈哈一笑,声如洪钟:“你倒是运道好,那小子人呢?是哪一位后生?” “修寒!” 沈修寒与闻峥立在闻青夜身后,闻言大步上前,见礼道: “听泉院真传沈修寒,见过前辈!” “好小子!” 沈沧眼中精光骤闪,他上前一步,布满厚茧的大手在他肩头一拍,忍不住“嚯”了一声,赞道: “十九岁骨龄,暗劲圆满,还身沾命数…啧啧啧!” 沈沧转眸望向闻青夜,打趣道: “闻老弟!这等人物,若悉心栽培个十年,你摘星门便能再添一位罡劲,你倒真舍得放他进那福地?就不怕折在里面了?” 闻青夜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锦绣暖阁,养不出参天剑骨;温室繁花,经不起霜刃摧折。况且…他自己也愿去。” 沈沧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赞许: “好胆色!” 言罢,他忽然转头向远处唤一声: “妙音!” 沈修寒下意识闻声望去,神色顿时一怔。 远处。 一道身着碧绿罗衫的窈窕身影,正款款而来。 那女子生了一张精致的狐媚子脸。 肌肤白如凝脂,面上挂着浅笑,一双美眸弯如新月,顾盼之间说不出的妩媚感。 她莲步轻移,罗衫随风微荡,所过之处,不少四派弟子目光都不由自主被勾走。 连同镇海侯府的瞿戊都半天没回过神。 他身旁的贺素衣见状,鼻间溢出一声不满的轻哼。 瞿戊登时尴尬地干咳两声,目不斜视地望向远处。 诸多目光中,唯有一人不假辞色。 竟是摘星门开阳院首席张九阳! 这青年正趁众人看沈妙音时,偷拿眼角往贺素衣的身上瞟… 沈妙音行至近前,盈盈一福,声如珠玉落盘,清脆不失柔媚: “妙音见过闻前辈。” 沈妙音! 庆元剑楼大师姐! 亦是‘四杰’之中唯一的女子! 闻青夜颔首,眼中掠过欣赏,笑道: “妙音已将化劲第二关的‘炼精关’修得大成了?照这势头,恐怕不久便能叩开‘炼神关’,晋升化劲后期,当真是我南乡年轻一辈第一女!” “前辈谬赞了。” 沈妙音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目光自然落在沈修寒身上。 她偏过头,美眸闪过好奇,笑吟吟道: “这位师弟倒是面生得紧,不知是…” 沈修寒见状,忙拱手一礼,道:“在下沈修寒,见过师姐。” “原来是沈师弟…” 沈妙音恍然明悟,似乎听过他的名字,朱唇吐气如兰道: “师弟前段时日闯下好大名声,几个闺友都向我打听,问师弟是不是我族弟,还想着与你说亲哩…” “呃…” 沈修寒神色一窒。 “哈哈哈!” 沈沧大笑一声,摆了摆手道: “妙音,莫要打趣他了,你这师弟日后前途不可限量,非是那些女子能攀上的…” “哦?” 沈妙音美眸微转,她自幼聪颖,自是听出了大父的弦外之音。 ‘这是教我多与此子结交,甚至入了福地遇到,也要照拂一二?’ 沈妙音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有些不以为然。 ‘此子虽说有些天赋,但暗劲终究只是暗劲,能不能入化劲,还说不定呢!’ ‘大父此举,未免太心急了些。’ 正盘算利害间,眼前的青年忽然神色一动,紧接着从储物袋摸出一枚玉盘。 玉盘不断颤动。 上面一个蓝色光点正在微微闪烁! ‘萧武!’ 沈修寒神情微震! 通过玉碟蓝点,他辨认好方向,朝着北面的水面上看过去! 远处。 水波荡漾。 一道身影正静静从龙骧军大营走出,见沈修寒看去,萧武英武的面庞上露出一丝疲惫笑容,朝他招招手。 ‘果然是萧武!’ 闻青夜与沈沧皆是感知敏锐之辈。 几乎在沈修寒情绪波动的同一瞬,便察觉到了异样。 二人不约而同地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即齐齐眯起了眼。 闻青夜知晓内情,立刻意识到什么,嘴唇张合,一道真气传音落在沈修寒耳边: “是那命数子?” 沈修寒细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闻青夜目光瞬间锐利如剑,嘴唇再次张合,似在传音于谁。 刷! 下一刻。 一道玄色身影从天而降。 徐舟陵落在身侧,目光扫过湖面,旋即又落回沈修寒身上,沉声道: “且放心去。” “我等皆会为你压阵!”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他缓缓颔首,靴底踏上水面,气劲自足下涌出,步步生涟,朝那身影而去。 第270章 “福地……开了!” 望着沈修寒踏水而去的背影。 沈沧终于忍不住侧过头,低声问道: “闻老弟,徐门主,这是…” 闻青夜与徐舟陵对视一眼,交换眼神。 旋即,前者嘴唇无声动了动,吐出几个字。 沈沧瞳孔微缩,恍然大悟。 他怔怔望向湖面上那道身影,又看了看对岸,那片灯火通明的龙骧军营地。 沈沧大手不由攥紧,青筋暴起,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就…不能救下此子么?” 徐舟陵与闻青夜尽皆沉默。 湖风掠过浅滩,将火把吹得噼啪作响,却无人开口。 沈沧似也意识到自己想法何等天真,他松开拳头,苦笑道: “可惜了…” 唰!唰!唰!唰! 四道衣袂破空声接连响起。 董浮、封不霆、公孙碑、雷啸,四位罡劲同时落在浅滩上。 四人显然都是匆忙收到消息,立刻赶来坐镇,以备不虞。 一时间。 这片浅滩上竟聚集了整整七位罡劲! 无形的威压层层叠叠,如山如岳,连湖风都为之凝滞。 唯独沈妙音… 从始至终,她都是一脸茫然。 她朱唇微张,美眸圆睁,呆呆地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心脏怦怦狂跳。 ‘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湖上的人是谁?为何要沈师弟独自去见他?’ ‘还有…这位沈师弟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引得七位罡劲齐齐为他压阵?’ … 沈修寒停下脚步。 湖面起伏,水波映着远处营地火光,碎成一片粼粼金红。 丈许外。 萧武立在湖上。 他英武的面庞上写满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夜不曾合过眼。 沈修寒抿了抿嘴,低声道: “萧兄,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萧武苦笑了一下,嗓音有些沙哑: “如沈兄弟所见,不太好。” 沈修寒闻言,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迟疑,张口便欲将所知的诸般内情和盘托出。 “萧兄,那群人背后是——” “沈兄弟!” 萧武却猛地抬起手,打断他的话。 迎着沈修寒疑惑的目光,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朝身后龙骧军营地示意了一下。 沈修寒目光微动,瞬间了然。 ‘他身上有东西,能监听到谈话,不过…我早有准备!’ 沈修寒当即从袖中摸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字条,递了过去。 萧武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接,他摇摇头,再次苦笑道: “沈兄弟莫要费心了。” “不能看,不能说。” “但有些事,我大致都能猜到。”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沈修寒: “我寻兄弟来,只为传几句话。” 沈修寒怔怔地望着他,将字条收回,低声道: “萧兄请讲。” 萧武面色虽疲惫,语气依旧沉稳: “此番我入福地,并非十死无生之局,兄弟不必来寻我…包括你带的那些人。” “这件事于我而言,是劫,亦是福缘,若我独自面对且成功出来,定能得大好处。” “若我出不来…” 他话头一顿,微微弯下腰,双手抱拳,郑重向沈修寒一礼: “还请沈兄弟帮忙照看小弟萧文…若他那时还活着的话。” 沈修寒面上肌肉微微抽了抽,没有多言,只是默默点头。 萧武直起身,然后从怀中摸出那面四海连心碟母盘,上前塞进沈修寒手中。 “此物,便赠与兄弟了。” 不待沈修寒回话,他已后退两步,拱了拱手,道: “沈兄弟,就此别过,萧武祝兄弟武运昌隆,来日位临先天!” 言罢,他转过身去,大步朝来路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沈修寒握着那面母盘,指尖微微发紧。 萧武说并非死局,却将这玉碟交给了他,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不想让其他人通过此碟寻到他。’ ‘是不愿旁人插手,以免扰乱他的谋划?还是说…’ ‘不愿让他们惹火烧身,为他而平白折损?’ 沈修寒心底尽力往第一个猜测想。 但他知道… 恐怕是第二个! “呼…” 沈修寒长舒一口气,转过身,踏着水波朝岸边走去。 他并未立刻用情报来探知情况,只是将那枚四海连心碟的母盘,缓缓收入怀中。 待行至岸边。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几位罡劲虽未开口,眼中的征询之意却已昭然若揭。 沈修寒正要说话。 徐舟陵却忽然抬手一摆,目光越过他,落向沈沧。 沈沧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转头望向身旁正偷偷拿余光瞟沈修寒的沈妙音,轻咳一声道: “妙音,福地将启,你且先去准备吧。” “我…” 沈妙音朱唇一撅,银牙暗咬,满腔好奇被这一句话堵得严严实实。 可她到底不是寻常女子。 面上瞬间便堆起得体的笑容,盈盈一福,声音柔婉听不出半分不情愿: “大父,诸位前辈,还有沈师弟…妙音先行退下了。” 待那道碧绿身影消失。 雷啸第一个按捺不住,急匆匆道: “沈师侄,那命数子与你说了什么?” 沈修寒沉默片刻,没有隐瞒,低声道: “他说,让我们不要去寻他。” “呵!” 旁侧,镇海侯董浮听闻此言,冷笑一声,目光沉凝如铁: “这怕不是有人在借他的口,向我们传话警告。” “多半如此。” 封不霆颔首,随即眉头一皱,道: “可是那镇东将军王志蕃的手笔?” “非也。” 公孙碑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我与那王志蕃打过交道。此人长袖善舞,最善暗中布子,行事滴水不漏。这等猖狂而愚蠢的手段,绝非他的手笔。” “那本座便知道是谁了。” 徐舟陵晒笑一声,嘴角勾起弧度: “今上七子两女,大多天赋高绝、心思缜密。唯独有一位殿下,听闻曾被陛下笑斥为‘又蠢又笨,又贪又色’…” “哦,那我也知道是谁了。” 闻青夜笑着接过话头。 两人一言一合,顿时让滩头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还说了什么?”徐舟陵转眸问道。 沈修寒摇头,声音又低了些: “旁的不曾多言,只是我能感觉到,他似乎…心存死志。” 此话一出,四下骤然一静,方才缓和的气氛荡然无存。 徐舟陵沉默片刻,眼底精芒一闪而过,低声向沈修寒道: “命数子受天眷顾,不会轻易陨落。若他能撑到活着走出福地,我便有法子能救……” “轰隆!” 话未说完! 半空中一声巨大的轰鸣猛然炸响。 众人齐刷刷抬头。 夜空上,天仿佛裂开了。 那裂缝之中。 一道刺目的亮光正在急速扩散,眨眼间便化作一道巨大的弧形光门。 那光门之内一片碧色翻涌,隐隐可见汪洋万顷、岛屿星罗棋布,更有一座座古朴楼阁掩映岛屿之上。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福地……开了!” 第271章 白骨大舟 长云县,梅院后堂。 梅霜风静静盘坐在一瓮温浴之中。 水气飘渺。 热水没过胸前。 将那冷艳的面庞氤氲得有些模糊。 梅霜风雪肩裸露在外,肌肤本如凝脂美玉,可上头横亘的数道狰狞旧疤,却破坏掉那圆融无瑕的美感。 这时,一只素手顺着她的小臂缓缓抚上,指尖停在最深的疤痕上,轻轻摩挲。 一道慵懒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热气扑在颈侧: “霜君…” “难得与我独处片刻,还要修炼么?” 梅霜风缓缓睁开眼,垂下目光。 怀中。 纪疏影依靠胸前,黑发如瀑铺在水上,面色因热汽蒸腾,而泛起一层绯红色。 “哗啦啦…” 梅霜风从水中抬起素手,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肩,低声道: “时不待我!” “以往无法可修,武道止步,也就罢了。” “如今得了这门金雕扶摇功,修为也入化劲…新仇旧恨加之,如何敢懈怠。” 梅霜风出身广武府碧梧门梅山一脉。 几十年前。 老镇海候董道生率齐人远征圣疆府。 梅山一脉弃越投齐,反戈一击! 成了让越国圣疆府,变为齐国广武府得最大元凶之一! 因此。 这些年来。 碧梧门遭到越国魔道明里暗里、几无休止的报复。 梅霜风的季子江落云,便是折在了阴煞派的袭杀之中。 而纪疏影的亲弟弟纪闻,也因为安淮九煞的阴谋而死。 有了共同的敌人,也有了这新仇旧恨之说。 纪疏影闻言美眸泛起浓浓感动。 下一息。 她红唇轻启,朝梅霜风耳垂凑去… 忽地! “轰隆!” 一声惊天巨响当空炸裂,整座武馆的地面都为之一颤。 屋瓦簌簌作响,浴桶的水被震得晃荡,溅出桶沿。 外院立刻传来弟子们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天哪!那是什么东西?!” “快看天上!在云水湖方向!” “空中…空中出现了一片海!里头还有仙阁楼台!” “是湖神爷爷显灵了,定是那湖神爷爷的洞府显世!” 唰!唰! 梅霜风与纪疏影披着宽袍,身形一闪便掠上内院高墙。 冷风拂过,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颊边,二人却浑然不觉。 两人一脸惊疑地望向天际上那道横亘夜空的巨大弧光! 那道弧光横贯半边天穹,内里碧波无垠,仿佛将一整片汪洋凭空搬上了夜空。 光门边缘不住地吞吐着七彩霞光,每一次呼吸般的明灭,都让周围的云层翻涌如沸。 “这是…” 纪疏影目光闪烁,似乎在记忆深处飞快地翻找着什么。 不过片刻! 她瞳孔猛地一缩,美眸中泛起难以置信的神色,脱口而出: “是洞天福地!” “洞天福地?” 梅霜风先是一怔,旋即恍然,低声喃喃自语道: “太虚裂,宝地现,一隅浮世悬于天…果真是传说中的洞天福地!” 一念及此。 梅霜风骤然心动。 这等宝地凭空现世,其中定然蕴藏着数之不尽的好处。 若能入内一探,随便搜上几座前人洞府,恐怕都够她将化劲三关修至圆满。 叩开罡劲也非奢想! 可问题是… 危机向来与机遇从来并存。 她若折在了里头,落云的仇,便再也无人去报了。 思及此处。 梅霜风眼火热渐渐冷下。 迎着纪疏影关切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 “腾!腾!腾!” 内院,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师父!” 罗枫快步而来,气息尚未喘匀,便抱拳急声道: “方才有一位摘星门的外门弟子前来送信,说是沈师兄的亲笔信!” “寒儿的信?!” 梅霜风接信撕开,抽出信纸,美眸飞速扫过。 信是沈修寒两天半前从摘星门出发时托人送出的。 因时间紧迫,只有寥寥几笔,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福地危矣,万不可来,沈!” “呼…” 看完信件。 梅霜风长舒一口气,心中最后一丝遗憾也随之散去。 她将信递给身旁的纪疏影。 转身时,面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决断。 “罗枫!” “弟子在!” “从今日起,武馆闭门谢客。本地弟子即刻遣散回家,告知他们无事莫要外出。外地的,全部去东城武馆暂住,一切用度由馆中支应。” 罗枫微微一怔,旋即意识到事态严重,面色一肃,抱拳道: “弟子遵命!”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朝外院走去。 “慢着!” 罗枫脚步一顿,便听身后那道清冷的声音又补了一句: “去,让石皓往杏花巷走一遭,将你沈师兄的母氏与妹姊,都接到武馆来暂住。” “…诺!” … 东夷岛。 灵光如瀑。 将原本浓稠的夜色映得亮如白昼。 望着那道巨大的弧形光门,雷啸面上立刻溢出狂喜之色。 “嗖!” 他身形拔至半空,声如闷雷,滚滚碾过整片浅滩,高喝: “福地已启,诸弟子做好准备!” 两岸。 数十道身影几乎同时腾空而起。 各色真罡之气,如如星辰般粲然闪烁,悬于半空,静静等待那福地光门缓缓沉降。 下方的化劲、暗劲弟子,纷纷聚集。 人影幢幢间,无人喧哗,所有人都盯着那裂天而开的光门。 沈修寒立于浅滩,目光如电,飞快扫过对岸那些腾空的身影。 只凭衣着,便大致辨认出了各方来路。 ‘怒海派!三位罡劲压阵,身后四五十号弟子黑压压一片,皆着深紫劲装,气势剽悍。’ ‘龙骧军!四方罡劲一字排开,甲胄森然,身后足有七八十人,阵仗庞大,看样子皆是军中精锐!’ ‘还有那群陌生人,不像本地人,似是外府之人,唔…两位罡劲,弟子倒是来了不少,足有二十余位!’ 沈修寒目光继续移动,忽地一顿! 西面。 一个蒙着面的光头正盘膝悬空,怎么看怎么眼熟。 沈修寒眯眼细看一番,然后拳头就硬了。 ‘守冲秃驴!’ 沈修寒钢牙暗咬,强忍着没骂出声: ‘这秃驴也要送人进去?好好好!且待我从福地出来,再与你算这笔旧账!’ 正待沈修寒咬牙切齿间。 异变陡生! 北侧。 平静的水面忽然阴风大作,刺骨气息如潮水漫卷开来。 湖面剧烈翻涌。 “哗啦!” 一艘白骨大舟从水下无声潜出! 第273章 进入钓海福地 舟首。 一颗磨盘大的兽首骷髅高悬,眼窝中两团碧火幽然跳动。 舟身覆着一层灰黑雾气,雾气贴着湖面漫开,所过之处,水面凝出一层黑色冰霜。 霜气翻涌间。 隐约可见舟中密密麻麻、持刀佩剑的人影。 这骨舟显然是一件品阶不低的灵器! 而且…不似正道灵器! 果不其然! 下一刻,一道猖狂大笑滚滚而来: “哈哈哈!福地现世,我圣教岂能缺席!” 这大笑声如洪钟炸响,滚滚碾过湖面。 浅滩上。 闻青夜眸中寒光骤闪,五指扣上剑柄,剑鞘中隐有剑鸣低吟: “阴煞派!” 比他反应更激烈的,是大嵩阳手沈沧。 “阴煞贼子!” 这位庆元剑楼副楼主悬空而立,须发戟张,声如闷雷斥道: “阴沟里的老鼠,也敢图谋我正道宝地,先接老夫一掌!” “啪!” 话音未落。 他那双蒲扇般大手合于胸前。 体内赤光骤然迸发,纯阳罡气如岩浆般涌入双掌,掌心之间爆烈的热浪让周遭空气剧烈扭曲,滋滋作响。 “轰!” 下一刻! 沈沧一掌挥出! 大嵩阳掌·大日焚天! 一道数丈宽的赤红掌印脱手而出! 仿佛一轮焚尽万物的烈日,裹挟着毁天灭地的炽热罡风,朝那白骨巨舟轰然砸落。 掌印过处。 湖面竟被生生压出一道数尺深的沟壑,两侧湖水沸腾般咕嘟冒泡,白汽蒸腾。 而那猖狂大笑之人,显然也非易与之辈。 “唰!” 一道瘦高身影骤然闪至舟首。 那人身披一件宽大黑袍,面容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最诡异的是他的嘴唇,竟是乌黑色! 咧开时,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像刚从墓中爬出的僵尸。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这黑袍人冷笑一声,单掌伸出。 掌心之间,灰光骤然大盛,凝成一面厚重的煞气之盾。 那盾面流淌着无数扭曲的灰黑纹路。 细看之下。 竟是一张张无声尖叫的扭曲鬼脸,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正是阴煞派独门绝技—— 阴煞大法·煞劲成盾! “轰隆!” 赤红掌印与灰黑煞盾轰然相撞,爆出震天巨响。 炽浪与阴煞如两条恶蟒纠缠撕咬,裹着灼热的余波横扫湖面,掀起三丈高水墙,化作漫天白沫倾盆泼下。 黑袍人面色微抽,迅速将手负后,面上却装作不屑,道: “大嵩阳掌?不过如此!” “贼子好胆!” 雷啸见状,怒喝一声,一柄通体漆黑的长枪凭空现于掌中,枪尖遥指那黑袍人! “寇关!” “本座寻你多时,不曾想你竟敢主动送上门来,好得很!今日便是你这魔头死期!” 寇关! 外罡境强者! 阴煞派八大护法之一! 听闻此言。 寇关乌黑嘴唇轻轻一勾,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嘶声道: “本护法的死期?就凭你雷啸,有这本事?” “你…” 雷啸恼怒,当即便要破口大骂。 便在此时! 白骨巨舟的灰色雾气倏然消退。 舟身中,跃出密密麻麻的身影,足足上百道,黑压压一片落于水面,煞气冲天。 更令人心悸的是… 骨舟中,又有七道身影先后升起。 他们悬于半空。 与寇关并肩而立,一字排开。 七人皆着黑袍。 灰黑煞气翻涌如潮,无形的威压碾过湖面,让不少人面色发白,呼吸微窒! 雷啸见状,同样面色骤变。 嗖!嗖!嗖! 徐舟陵、董浮、公孙碑等人身形一闪,齐齐与雷啸并列。 七位罡劲的气势连成一片,方才堪堪将那八人的煞气抵住。 “八位魔道罡劲…” 沈修寒心头微震,口中喃喃道。 “是阴煞派的八大护法。” 闻峥不知何时已默然走至他身侧。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其中一道身影,语气沉得像淬了冰碴: “司马幽、项军、唐婉、谢安、寇关、赵无极、罗刹女、以及…” 他顿了顿,牙缝里迸出最后两个字: “聂沉!” 聂沉? 沈修寒心中一动。 听闻峥的语气,这位阴煞护法…似乎和他大有仇怨? 正思索间。 对岸那群外府人中,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踏空而出。 他面容清癯,风度翩翩地朝这边拱了拱手,朗声笑道: “南乡府的诸位同道!” “宝地将启,我等既已身在此处,便是有缘之人。” “不妨先让各家弟子入内,我等再联手协商一番,诸位意下如何?” 浅滩上空。 徐舟陵与董浮对视一眼。 二人皆认出了说话之人的身份! 新沂府望族韩氏之族主,韩长卿! 一位外罡强者! 此人之话亦是老成之言。 那弧形光门虽在缓缓沉降,可距湖面仍有百余丈之高,远非化劲与暗劲弟子能触及。 需得各位罡劲亲自出手,以真罡之气裹挟弟子送入光门。 若此刻南乡诸派出手阻碍魔道… 想都不用想! 那八位阴煞护法也定会如法炮制,反过来干扰他们。 更何况… 这位韩家族主话外之音,似有与南乡诸派联手之意。 那便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徐舟陵抬眸望了一眼夜空,见那道半弧光门已降至距湖面不足百丈,当即冷哼一声,偏过头不再多言。 寇关见状,神情大喜,乌黑嘴唇几乎咧至耳根,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猖狂大笑: “哈哈哈哈!” 连带着他身下那上百名阴煞派弟子也跟着鼓噪起来。 尖啸声、嘲笑声此起彼伏,在夜空中传出老远,嚣张至极。 “诸位弟子。” 沈修寒耳边响起徐舟陵沉稳的传音: “入福地后,可看情况与韩家人联手!寻宝之余,不妨多多诛杀魔道贼子!杀人夺宝,不必手软!” 浅滩上。 数百名南乡弟子无人应声,只是默默攥紧了兵刃。 一道道目光越过湖面,落在那群仍在叫嚣的魔道贼子身上,眼底的火热与杀意交织,如择人欲噬的饿狼。 董浮始终紧盯着半空中那道光门。 终于! 弧光微微一颤,不再沉降,而是稳稳悬于百丈夜空中。 光门内的碧波与岛屿清晰可见,仿佛只要伸手便能触及。 “诸位!时辰到了!” 董浮高喝一声! 话音方落。 沈修寒已被一层白色罡气裹住,托着他腾空而起。 身旁,还有闻峥与崔向阳,以及十余位听泉院精锐弟子,如流星般朝光门掠去。 耳畔,闻青夜的传音悄然响起: “修寒,入福地后多加小心。你师兄有一门秘法可设法寻你,但初入之时,需你独自面对,万不可大意。” 沈修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距离光门越来越近,光芒愈发刺眼,让沈修寒下意识眯起眼。 光门内,浓郁的灵息扑面而来,让人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唰!” 下一刻! 沈修寒只觉身躯骤然一轻,仿佛越过了一层无形的界限。 眼前先是一片刺目的白光,继而景象骤变,仿佛天地在刹那间颠倒翻转。 待视线恢复清明,沈修寒他稳住身形,放眼望去。 “哗啦啦…”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碧色汪洋! 海水澄澈如琉璃,却深不见底。 远处。 数座岛屿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岛上山峦叠翠,隐约可见飞檐斗拱掩映其间,似有古朴楼阁藏于岛屿深处。 头顶天空,是一种不真实的淡青色。 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在看外面的世界,波光粼粼。 方才还在他身旁的闻峥、崔向阳,以及那十余位听泉院弟子,统统不见了踪影。 沈修寒环顾四周,确认周围空无一人,才长吐出一口气。 他不急于朝那些岛屿进发,而是心神沉入识海,默念道: “情报!” “本日情报已刷新!” 第274章 萧武的底气 “本日情报已刷新!” 唰! 金光大盛! 数道情报如瀑布自空中倾泻而下,浮现在沈修寒眼前。 【情报:由此处向南四百三十七里,可入钓海楼四大嫡脉之一“猿神峰”。】 【岛内存有“猿神峰”内门、执事、真传弟子遗府,其中上品宝器二百一十七件,灵坯十七件,元石九十一枚,二、三品宝物宝药近千件。】 下一瞬! 无数细密的金点涌现在他的视线里。 光点密密麻麻,如夏夜繁星,尽数汇聚在南方极远处,连成一片璀璨光海。 “嘶…好家伙!” 沈修寒何时见过这等场面,被刺激得心脏都跳快了几拍。 “这般多的宝物,怕是把整个摘星门掏空了也凑不出来。” “而这!仅是一座猿神峰的底蕴。” “钓海楼共有四大嫡脉…福地广袤,还有诸多零星岛屿!’ ‘若是能将整座福地都搜刮一遍…会有何等恐怖的收获?” “…可惜!” 沈修寒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舒出一口气,摇头叹道: “太远了!” 四百三十七里! 以他目前的修为,即使全力赶路,也要耗上大半日光景! 更何况… 入福地时,诸方势力的人马,皆被传送到了不同的方位。 此刻。 说不定已有人落在猿神峰附近。 等沈修寒赶去,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不急!” 沈修寒将目光从那金海收回,暗道: “先紧着距离我最近的好处拿!” “尤其是要留意与我修行功法相关的那几处传承之地!” “那才是重中之重!” 沈修寒心念再动,看向下一道情报。 【情报②:猿神岛上多为普通内门、执事、真传遗府,核心之地为岛屿中央的独峰“猿神峰”!】 【猿神峰布有《猿啸六丁沉渊阵》,内存峰主、第一真传、长老洞府,须凭身份令牌或嫡脉信物入内。】 【阵中尚有四阶宝药三株,下品灵器一件,传承礼器一件。】 沈修寒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瞳孔骤然一缩。 【传承礼器《钓海素心钟》,由钓海祖师萧酆亲手所铸。】 【功效有二:其一,可借福地位格催生命数子;其二,可由命数子持之激发,破虚遁逃千里之外。】 ‘破虚遁逃…千里之外?!’ 沈修寒心头微震,眼中恍然大悟: “难怪!” ‘难怪萧武说此劫非是必死之局,若他渡过,定大有好处…’ ‘原来他的底气,藏在此处!’ ‘我曾用情报探查过萧武底细,确定他持有猿神峰神通法神猿斗战蹈虚玄章!’ ‘既然他得的是猿神峰传承,那手中握有进入《猿啸六丁沉渊阵》的身份令牌,便再合理不过了。!’ ‘有了这方大阵为凭,又有一件能破虚遁逃的保命至宝,那九死一生的困局,登时便有了一线生机’ 沈修寒长吐一口气,胸腔中的憋闷总算是散了几分。 萧武为人义薄云天,他自不愿见其被人捉去炼成人丹。 如今。 萧武脱身有望。 沈修寒也能暂且安心,先顾好自己的事了。 但另一个疑惑随之浮上心头! ‘从这猿神峰的布局来看,钓海楼四大嫡脉的核心之地,恐怕都布有类似的大阵。’ ‘要入内,需得峰主、第一真传或长老的身份令牌。’ ‘这令牌我自是没有的,那便只剩所谓的嫡脉信物了…’ ‘问题来了,这信物是何物也?’ 【情报③:钓海福地四大嫡脉信物有三种,为峰主令印、传承灵器、神通录鉴…】 “神通…录鉴?” 沈修寒神情一怔,旋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手掌一翻,掌心登时多了两枚圆盘。 那圆盘似石非石,似玉非玉,鉴面通体莹润剔透,无半分杂色。 表面雕刻着繁复灵动的云纹,在光下隐隐流转,仿佛活物一般。 正是记录有神将瞐虚上曜真经和玄冥冰煞覆海真经两门神通法的玉鉴! 一枚。 来自当初金龙帮主高服的藏身之处。 另一枚。 是在东夷岛寒潭之下,上一任命数子萧焰的储物袋中所得。 “难不成…神通录鉴,便是此物?” 沈修寒握着两枚玉鉴,心脏不由自主地怦怦直跳,暗道: “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如此一来…” “我岂不是便手握了两枚嫡脉信物?” “可凭借这两个神通录鉴,入玄冥峰、神将峰核心传承一探?” 想至此处。 沈修寒心中大动,一片火热,迫不及待地看向余下情报。 【情报④:由此处向西北一百零八里,可入钓海楼四大嫡脉之一“神将峰”。岛内存有内门、执事、真传弟子遗府,其中宝器、灵坯、元石若干…】 【内阵中,有灵器一件,名曰《九阳巽风扇》,乃神将峰第五代传人高齐光之宝。】 【有四阶宝药《宛陵花》一株,乃是吊命神物,纵使命悬一线,服下此花亦可保伤者在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内不死。】 【有四阶灵酒《丹火酒》一壶,以九九八十一种三阶灵草酿造而成,对修行火类“神通之种”大有裨益。】 “嚯!” 沈修寒眼前顿时一亮,心中大喜过望。 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他目光如电,飞快扫过余下几条情报。 皆是周遭岛屿上的弟子洞府。 所藏无非功法、宝器,以及二、三阶的灵物灵草。 虽也算不俗,但放在这宝光四溢的钓海福地之中,便显得有些寻常了,少有能让他大为心动之物。 “这些东西,待此间事了,若还有暇,再来取也不迟。” 沈修寒目光略一停顿,随即移开: “当然,如果到时它们还在的话。” ‘现下还是以四大嫡脉为主!’ 沈修寒下定决心,手腕一翻,将两枚神通录鉴收回储物袋。 “且先去那神将峰走一遭。” “嗖!” 下一息。 沈修寒身形骤动,劲力吞吐,《惊鸿游龙》身法施展开来。 整个人如一道贴海疾掠的飞燕,朝西北方向疾速掠去! 四周一片汪洋。 海面平得如一面无边无际的镜子,连一块礁石都寻不见。 放眼望去。 不见一道人影。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沈修寒飞掠片刻,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此地的不寻常。 第275章 夺宝! 这片天地的灵息浓郁得惊人! 外界中。 灵息是无形无质的缥缈之物,需凝神静气方能感知一二。 可在福地里。 灵息已凝成肉眼可见的淡淡白雾。 如一层薄纱,贴着海面缓缓流淌! 沈修寒试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股清凉醇厚的灵息顿时涌入肺腑,又沿经脉散入四肢百骸! 周身毛孔齐齐舒张,像是久旱的田地汲足了雨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泰! “此地灵息之盛,恐怕不亚于摘星门的宝地《听悟阁》了。” 沈修寒略一估量,不禁暗暗咋舌: “单论修炼效用,远胜普通灵泉,便是比起那十年份的《星月洗髓泉》,也差不了太多。” “不愧是福地!” 沈修寒心中暗赞一声,脚下却不停,继续朝西北疾掠。 半个时辰后。 一座小岛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岛不大,方圆不过数百丈。 岛上草木稀疏,寂静无声,显是一处无人踏足过的荒岛。 沈修寒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身形毫不停留掠过。 再往前疾行了一刻钟,又一座岛屿的轮廓自薄雾中浮现。 与方才那座荒岛截然不同。 此岛上空有成群的海鸟盘旋,或起或落,鸣叫声遥遥传来,为海域添了几分生气。 “有活物!” “想来是一处曾有人住的岛屿。” 沈修寒心中微动,脚下加了几分力,身形贴海疾掠而去。 待靠得近些,岛上景象跃入眼帘。 除了丛生的杂草无人修剪,长得恣意狂放之外,岛东、岛南、岛中各有一座茅草屋。 草屋虽残破不堪,檐角坍塌,草顶枯萎,却依稀能看出,当年有人在此长居的痕迹。 而在岛屿正中央,还有一片被小型阵法笼罩的灵田! 那阵法不知历经多少年月,光膜已暗淡得近乎透明,却仍勉力运转着,将田中的灵息牢牢锁住。 灵田中。 一株株宝药扎根其间,茎叶间灵光隐现,漾着淡淡的药香。 隔着老远都能望见荡漾的灵息波动! 皆是二、三阶的宝药! 品阶称不上高,但胜在年份久远,少说也有数百年未曾被人采撷,药力沉淀之下,价值远超同阶! 是以… 这座岛屿并不太平! 沈修寒望见两道人影在岛上交错对峙,刀兵碰撞声与怒喝声混杂成一片,震得林间海鸟惊飞四散。 “小丫头!” “交出那人的储物袋,老子便大发慈心,便饶你一命!” 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子正在林间奔逃。 她身上华贵的罗衫已多处破损,青丝散乱,几缕碎发黏在煞白的脸颊上,唇角还挂着尚未干涸的血痕。 此女正是碧霞山剑脉封氏嫡系… 封芷兰! 她一手捂在胸前,仿佛怀中有什么贵重之物,另一手紧攥一柄长剑,亡命而逃。 身后。 数十丈外。 一道身披软甲的身影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那人二十七八岁,面庞方正,眉宇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冷硬之气,步履沉稳矫健。 他手中提着一柄长刀,刀身宽厚,刃面上镌刻着数道幽蓝纹路,一看便非是凡品。 见封芷兰只顾逃命,并不言语,提刀男子冷哼一声,语气中杀机毕现,道: “哼!既然你自讨苦吃,那便莫要怪老子辣手摧花了!” 话落! 方脸男子身形骤然拔快,脚下劲力炸开,整个人如一头扑食的猎豹般猛冲上前。 长刀一甩! 刀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挟着凄厉的破风锐啸,凌空朝前方劈斩而下。 “哗!” 封芷兰只觉身后一股恶风压背而来,寒气直透脊骨。 她银牙一咬,脚下猛地拧住,借势回身,手中长剑疾点,迎向那势大力沉的一刀。 “铛!” 刀剑交鸣,火星迸溅。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 封芷兰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半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气劲透体而入,她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踉跄后退数步,险些栽倒在地。 她不过九窍辟四,暗劲中期修为。 哪里是这暗劲圆满男子的对手? “咳…” 封芷兰强撑着站稳身形,一手捂胸,长剑指向那男子,声音嘶哑却满是愤恨: “赵志谦!” “我封氏与你龙骧军素无仇怨,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苦苦相逼,赶尽杀绝?!” “天真可笑!” 赵志谦嗤笑一声,脚下毫不停留,身形再度加速,一刀斩出,直取封芷兰眉心! “入得福地,宝物自是有能者得之,你取了那草屋中骸骨的储物袋,老子便要抢你,你待如何?” 这一刀沉稳厚重,至刚至正,刀势中隐隐有山岳之威,出刀如推山填海,势大力沉,正是振岳营绝学! 《振岳卫武刀》! 封芷兰瞳孔骤缩,忙以剑化半圆,以流云剑中的一式《云雾推山》勉力格挡! “铛!” 刀剑再度相击! “噗!” 封芷兰如遭重锤,整个人被震得倒飞而出,口中血雾喷洒。 可她既然敢孤身踏入这钓海福地,便不是矫情娇弱之辈。 封芷兰借反震之力,脚尖一点,身形强行折转,头也不回朝岛南方向亡命奔逃。 而这边动静早已惊动岛上各处人马。 数道人影飞身掠来,驻足在树梢与礁石之上,冷眼旁观。 “是南乡府的人!” “那女子我见过,碧霞山的人,她身上定有宝物,才被人追成这样。” “王兄,怎么说?可要插手拿下这女子?” 围拢过来的人马共分三股。 其中一股显是魔道中人,人数足足四人,个个都是暗劲中后期的好手。 他们目光贪婪地聚在封芷兰的背影上,神情蠢蠢欲动。 另外两方则各据一角。 一方是两名袖口绣着韩家族徽的青年。 两人抱手而立,并未有插手之意。 最后一方,则是一位身着黄袍的摘星门赤明院内门精锐! 他藏于一棵歪脖子老树下,目光在封芷兰与赵志谦间来回扫视,眉头紧锁,却迟迟没有出手的意思。 封芷兰毕竟不是摘星门的人。 贸然出手,可能会将自己拖入险地。 这笔账值不值得,他显然还在权衡。 就在此时! 赵志谦长刀一振,刀身上蓝纹骤亮,显然已动了真怒。 他脚下劲力炸开,如一头被激怒的猎豹,朝封芷兰扑而去,一刀在手,口中厉喝: “跑?!我看你能跑到何处去!” 杀气如针! 封芷兰脊背一阵恶寒,脚下却已力竭,心中绝望至极! ‘我资质平庸,不过四形根骨,若非生于封氏,此生恐怕都无缘化劲!’ ‘这机缘得来不易,我宁愿死在这里,也绝不将宝物拱手让人!’ 她心中惨然,猛一驻足,回身仗剑,眸中闪过绝望的狠厉,便要拼死一搏! 千钧一发之际! “唰!” 一道身影从岛侧密林中跃出,落至封芷兰身前三丈处。 站定。 抬眸。 目光平淡地望向那扑来的刀光。 旋即拔剑! “锵!” 长剑出鞘! 《流云剑·拨云见日》! 第276章 通魔 流云剑·拨云见日! “噌!” 剑鸣清越。 剑势绵柔如云。 可就在剑锋触及刀身的一刹那,陡然生变! 寒廪斜挑而上,剑脊贴上刀身,顺势一引、一带! 劲力吞吐间,赵志谦势大力沉的劈斩便如泥牛入海,被卸得干干净净。 刀锋偏开数寸,轰然斩落地面! “嘭!” 碎石翻飞,一蓬泥尘四溅! 是谁!? 赵志谦心中剧震! 尚未收刀回势,耳畔已炸开三道凄厉的破风锐啸—— “嗖!嗖!嗖!” 他瞳孔骤缩,本能地横刀疾点! “铛铛”两声,火星迸溅! 两枚裹挟凌厉气劲的金钱镖被刀身磕飞,斜坠入杂草丛中。 然而第三枚! 已如鬼魅穿透刀势空隙,直扑面门! ‘不好!’ 千钧一发之际! 赵志谦拼尽全力将头颅向左一歪。 “噗嗤!” 金钱镖边刃擦着他右颊掠过,面上顿时崩开一道寸许长的血口,几滴血珠溅落在肩甲之上,触目惊心。 “腾!腾!腾!” 赵志谦连退三步,长刀驻地才堪堪稳住身形,他抬手抹过面颊,垂首看了一眼指尖的血痕,眼底的怒意几欲夺眶而出! 封芷兰本已绝望,蓦地闻得那声剑鸣,整个人怔在当场! 待她回过神,映入眼帘的是一道修长挺拔的背影,一袭蓝色衣袍在风中猎猎拂动。 衣袂翻飞间,那人侧过脸颊,露出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面容。 可那双眸子却沉静如水,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 “谢、谢过这位师兄出手相救,芷兰拜谢!” 封芷兰慌忙躬身行礼,声音里仍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摘星门听泉院的真传袍服… 再加上方才那精妙绝伦的一剑! 除了近来声名鹊起的那位“月华剑”… 还能有谁!? 只是… 封芷兰万万没想到,这位沈真传竟然会出手助她! 要知道。 当初,沈修寒拜入府城宗门,首选可是她所在的碧霞山庄! 只不过… 先后被气、剑二脉接连拒之门外。 可如今… ‘他天赋卓绝,修为精深,更有这等不计前嫌的胸襟气度,竟肯出手救我性命…’ 封芷兰心中大为感觉,鼻头不禁微酸,眼圈已泛起微红。 “这位朋友!” 赵志谦面色阴沉,刀尖遥指沈修寒,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龙骧军办事,阁下横插一手,是要与我龙骧军为敌不成?” 拿龙骧军来压他? 沈修寒心中冷笑,面上却波澜不兴,语气淡淡地道: “素闻龙骧军乃大齐五军之一,镇东将军军法严明,于边境独抗武、越两国,保我大齐疆土,令人敬佩。” “却不曾想,他军中的人遇魔教之人视若无睹,反倒对我南乡府的同道痛下杀手…”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远处四名虎视眈眈的魔教中人,唇角浮起一抹讥诮道: “莫不是…” “龙骧军在边境勾结魔道已久,才叫你行事如此肆无忌惮?” 此言一出,直接将一场夺宝之争拔到了勾结魔道的地步! 赵志谦脸色骤变,万万没想到沈修寒竟如此歹毒,一句话便给他扣下一顶坡天帽子! 勾结魔门,在齐廷是死罪,在江湖更是大忌。 更何况。 当今这位镇东将军之所以能执掌龙骧军,本就是因上一任镇东将军通敌叛国,才得以递补上位。 这话若是被周围这群人传扬出去… 莫说是他赵志谦,便是他父亲、振岳营校尉赵峥,都得受牵连吃挂落! “你…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赵志谦惊怒交加,厉声驳斥: “此地非我齐国疆土,你我相争,不过是为各自道途争夺机缘罢了!” “这女人身上的宝物,若真被那群魔崽子得了去,老子自会去从他们手里抢回来,你少拿这等诛心的帽子往老子头上扣!” “既是争夺机缘…” 沈修寒依旧不紧不慢道: “那阁下可知,我南乡四派入福地前,便已缔结盟约,约定四派上下同气连枝、共同进退。” “阁下伤我盟中之人,我出手相助,又有何错?” “你!” 赵志谦被这番滴水不漏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红交加,嘴唇翕动了半晌,竟找不出话可以驳斥。 他终究是军伍出身,拳脚远比嘴皮子利索,此刻被怼得语塞,索性不再废话,手中长刀一横,寒声道: “老子武将出身,不善言辞!你这尖牙利嘴的小崽子,挡了老子的道途,老子便连你一并剁了!” “说得好!桀桀桀桀桀!” 话落,坡上便响起一阵刺耳怪笑。 魔教四人中。 为首的光头汉子舔了舔嘴唇,视线在沈修寒身上来回扫视,眼中贪婪毕现: “若老子没认错,你便是宰了苍梧县那几个废物的小子吧?” “你可知道,你的人头,已上了我阴煞派的必诛榜,足足有三千两赏银!” “一叠行走的银票,还敢孤身入福地,这不是把这天赐良机送到我兄弟四人手上么?” 唰! 话音未落。 光头大汉身形已如鹞鹰般扑下。 身后三魔紧随其后,呈扇面散开,满脸狞笑,眼中杀意森然。 “龙骧军的兄弟,那女人归你,这小子的脑袋,便由我等收下了,哈哈哈哈!” 光头大汉放声狂笑。 赵志谦面颊肌肉狠狠一抽。 再对上沈修寒似笑非笑、大有深意的目光… 赵志谦心中大恼! 恨不能一刀劈了这四个魔道贼子! ‘好恶毒的心计!’ ‘故意把话说得含糊不清,存心让那小子以为老子通魔…’ ‘但,那又如何?’ ‘只要将这几人全杀了,何须担心消息走漏?’ 第277章 先诛一魔! 想到此处。 他也懒得再费唇舌澄清,冷眸一抬,扫向上方观战至今的韩家二人。 “姓韩的,要战便下来,不战,就赶紧滚!” “兄长…” 韩家二人中,年轻些的那个闻言嘴角猛抽,眼中泛起厉色,手攥紧了剑柄。 年长些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吐出一个字: “走!” “兄长!” 年轻男子满脸难以置信,急声道: “进福地之前,族主曾亲口叮嘱过,危急关头,可与南乡四派结盟行事!” “你还年轻,不懂族主的意思。” 年长的韩家人衣袂一甩,转身离去,只留下句句冰冷之言: “若我等身陷危境,自当去寻南乡四派求盟。” “可我等如今安然无恙,结什么盟?” “莫忘了,入了这福地,人人皆是夺宝的对手。” “他们打得越凶,咱们的机会便越多。” “这…” 望着堂兄背影,年轻人目瞪口呆。 嘴唇翕动半晌,犹豫片刻,他终究跺了跺脚,闷头追了上去。 顷刻间。 坡上只剩那摘星门赤明院的弟子,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但也只是犹豫了短短两息时间! 那人猛一咬牙,从树下走出,几个起落便跃至沈修寒身侧,抱拳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意味! “沈师兄!” “赤明院内门弟子孔佑,前来相助!” “很好。” 沈修寒眼底掠过一丝赞赏,颔首道: “你与封师妹对付这通魔之徒!” “那四个魔崽子便交给我。” “待宰了他们,岛上宝物自有你一份。” “好胆!” 光头魔头闻言不怒反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大手一挥! 四柄弯刀同时出鞘,刀身上血光流转,一股腥风扑面而来,中人欲呕! “兄弟们!” “这小畜生以为咱们圣教人人都是苍梧县那几个废物,且给他点颜色瞧一瞧!” “结阵!” 唰!唰!唰!唰! 四道人影应声而动,眨眼间便分列四方,将沈修寒牢牢围在当中。 四股气势瞬间迸发,如乌云压顶,森然杀气凝而不散! “师兄小心!” 封芷兰俏脸骤变,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失声疾呼: “这四人是阴煞派‘仇樽’麾下的幽冥黄泉四魔,个个暗劲圆满修为,精通一门合击魔阵!联手之下,便是寻常的化劲强者,也要暂避锋芒!” “哈哈哈!你这小丫头片子知道的倒不少,待会定教你尝尝老子的大宝贝!” 光头大汉放生狂笑。 此人正是幽冥黄泉四魔之首! 幽魔! 话音刚落! 四魔霎时齐动! 四柄弯刀自四方同时劈落! 刀风呼啸,未及身前,已将地面杂草压得齐齐贴伏于地! 沈修寒面色不变,寒廪瞬间抬起。 下一瞬,他动了。 不是退。 不是挡。 而是… 进! 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一道贴地滑行的惊鸿,不退反进,直朝正前方幽魔撞去! 惊鸿游龙! 这一下,快得匪夷所思。 幽魔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森寒剑光已点至咽喉! 千浪剑·一江叠浪 剑光层层叠叠,如大江奔涌,势不可挡! “什么?!” 幽魔目眦欲裂,猛然仰头后撤,弯刀仓促回防,刀身横封面门。 可沈修寒这一剑,本就是虚招! 剑势在半空中陡然折转,剑身借力打力,在幽魔刀身上重重一磕! 流云剑·云雾推山 “铛!” 一声金铁交鸣,清脆刺耳! 幽魔只觉一股柔绵之力涌来。 可那柔劲之后,藏着的,却是一道如山岳倾覆般的巨力! 他整条右臂不由自主地往左荡去! “当啷!” 恰好撞上左侧冥魔劈来的刀锋! 两柄弯刀在半空中轰然相撞,火星四溅。 冥魔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流,弯刀脱手飞出。 “噗”地一声扎进三丈外一棵树干之中,刀柄嗡嗡乱颤! 只一招。 四人合围的刀阵,便崩开了个缺口! 幽魔瞳孔骤缩,厉声嘶喝: “老三补位!老四……” “嗖!嗖!嗖!” 话音未落! 三道尖锐厉啸已将其生生截断! 三枚飞针呈品字形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正封死了那老四泉魔的补位路线! 泉魔刀势方起,便见三点寒星直扑面门、咽喉、心口三处死穴,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阵法? 整个人往地上一滚,连爬带滚,狼狈不堪地躲过这一劫。 “蠢货!” 幽魔目眦欲裂,脚下连步急退! 机会! 沈修寒眸中冷意如霜,手中长剑一抖,剑芒骤然绽放! “不好!” 幽魔慌忙提刀来挡。 但…太迟了! 沈修寒一剑上挑,剑芒如月华倾泻,毫无阻碍地将那条挥刀的右臂齐肩斩断! 鲜血狂喷如泉涌! “不!” 幽魔发出嘶嚎,凄厉得不似人声! 剑芒未消! 沈修寒攥紧剑柄,腕力一吐! “嗖!” 寒廪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冷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喉而过! 剑尖自幽魔张开的大口中贯入。 洞穿后脑! 凌厉的剑芒将他喉舌、口腔、气管尽数绞成一团模糊血肉! “嘭!” 剑势不减! 裹挟着幽魔的残躯,连人带剑,狠狠钉入身后一棵参天古树之上! 鲜血顺着树干淋漓而下,染红了大片树皮。 第278章 “轮到你了。” “大兄!” 那泉魔不过打了个滚、躲了三枚飞针的功夫,便见幽魔命丧当场,顿时让他后背发寒,心中惊怒交加!! ‘此子…当真是好狠辣的手段!’ “给我死来!” 正在这时,耳边炸开一声怒喝,是四魔中黄魔的刀锋到了! 刀光凌厉,破风而至。 可没了合击之阵牵制,这三人对沈修寒而言,威胁大减! 惊鸿游龙! 沈修寒身形倏然一展,如游鱼穿波、惊鸿掠水,轻飘飘偏开这含怒劈来的一刀。 足尖尚未落地,他反手便是一掷! “嗖!嗖!嗖!” 七八枚金钱镖当空撒下,如天女散花,寒星点点,直罩向冥魔、黄魔两人! 二魔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大意,忙将弯刀舞得密不透风。 一时间,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火星在空中乱溅。 二人却没察觉… 漫天金钱镖雨之中。 竟藏着一枚淬了玄冰劲的飞刀! 黄魔方才挥刀斩落两枚金钱镖,刀势未曾收起,一股彻骨寒意便扑面而来! “不好!” 他心头剧震,猛然偏头欲躲。 可惜晚了! 飞刀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刹那间没入他右眼眶中! “噗嗤!” 刀锋入肉,寒气炸开! 玄冰劲力如决堤的洪水,自眼眶灌入头颅,瞬间蔓延至周围。 连他另一只完好的眼珠,也被这彻骨寒劲冻结,瞳孔中映出的最后画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惨白。 “啊啊啊!救我!二兄快救我…” 黄魔嘶声惨叫,双臂胡乱挥舞,脚下踉跄着往后退去。 话音未落! 嗖! 又一道飞针破空而至,正中眉心! 黄魔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僵立了一息,旋即直挺挺仰面栽倒,激起一蓬尘土。 “老三!” 冥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双目赤红如血。 可这悲恸欲绝的呼喊,却并非真的为黄魔哀悼,而是在为泉魔打掩护! 嘶吼刹那! 那失了长刀的泉魔,已如鬼魅般摸至沈修寒背后。 五指成爪,裹挟着一股阴毒劲风,对准他后心,狠狠掏去! “死来!” 泉魔面孔扭曲,眼中尽是疯狂杀意。 然而。 沈修寒仿佛后背生了眼睛,头也不回,身形骤然回转! 左眼深处,一抹金色光华倏然亮起,瞳中灵光流转,刹那间便洞穿了对方的破绽! 身形一矮,如风中劲草贴地而伏,再次躲过对方横扫一爪。 泉魔一击落空,中门大开! 沈修寒五指弯如鹰钩,趁此间隙,闪电探出,又闪电收回! 天雕捩风手! “嗤!” 泉魔只觉胸前一热,下意识垂首望去… 自己的胸腔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 血洞中空荡一片,原本该在那里跳动的心脏,已不见踪影。 他茫然抬头。 映入眼帘的。 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 那手掌的五指间,攥着一颗犹在微微抽搐的血色心脏。 “还…还我…” 泉魔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无力地抬起手臂,朝那颗心脏抓去。 沈修寒冷笑一声,五指骤然收紧。 “嘎吱。” 心脏瞬间化作一团模糊血泥,碎肉与血汁自指缝间溢出,滴答滴答,打落在地。 “你…你…” 泉魔眼中最后一丝光芒如残烛般熄灭。 身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仰面砸落在尘埃之中。 “呼…” 沈修寒见状,轻吐一口浊气。 掌中气劲一吐,粘稠在手心的血肉,霎时被震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回眸,神情却忽地一滞。 只因… 那方才还口口声声喊打喊杀、为兄弟之死悲恸欲绝的冥魔… 溜了!! 远远望去,只剩一道仓皇黑影,正拼命朝远处林间飞跃而去。 “想走?” 沈修寒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脚下错开一步,身形如鬼魅般无声掠出,衣袂未动,人已在数丈之外。 侧旁。 方才还自信满满、刀势凌厉的赵志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如同白日见了鬼! ‘这、这怎么可能?!’ ‘那小子分明也是暗劲圆满修为,竟能以一敌四,将阴煞派凶名赫赫的“幽冥黄泉”四魔宰了三个?’ ‘嘶!!’ 赵志谦倒抽一口凉气,寒意自脚底直窜天灵。 眼见沈修寒去追冥魔,他心中当即溢出一丝侥幸,手中长刀气势陡然暴涨! “哗!” 一刀裹挟风雷之势逼退孔佑! 回身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将封芷兰斩得连连倒退! 旋即,不敢再有半分犹豫,赵志谦拔步便欲抽身撤走! “哪里走!” 封芷兰美眸一亮,瞬间看穿赵志谦的心虚,娇声喝道: “孔师兄,拖住他!用不了多久,沈师兄便会折返!” “好!” 孔佑修为暗劲后期,与封芷兰全力为之,也不过堪堪将赵志谦拖住。 做为主力,他此刻身中四刀,衣衫染血,已到了强弩之末。 忽见这一幕,顿时满脸振奋。 毫不犹豫抢步上前,一手摘星手时拍时拧,招招绵绵不绝,死死将赵志谦缠在原地。 “该死!” 赵志谦怒吼如雷,厉声斥道: “给老子滚开!” “老子大发慈悲放你二人一条生路,莫要不识好歹!再敢纠缠,休怪我下死手!” “你倒是下啊。” 封芷兰冷笑一声,剑尖斜指,毫无惧色。 “贱人!” 赵志谦暴跳如雷,眼底杀机翻涌,可任他如何发狠,也掩不住眼底那一抹慌乱。 便在这时! 一道衣袂猎猎的破风声自上空传来。 赵志谦一刀逼退二人,猛地抬头望去,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你、你…你怎么这么快?!” 沈修寒置若罔闻,手腕轻描淡写一动。 “啪。”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他从容扔在赵志谦脚下,骨碌碌滚了半圈,停住。 冥魔的面孔犹自凝固在临死前的惊恐之中,死不瞑目。 沈修寒抬起眼眸,语气淡漠如冰: “轮到你了。” ps:感谢打赏,五星好评。还有动态漫第四季上了,这一季我觉得还蛮好看的,有兴趣的可以去红果看看,搜索本书主角名字“沈修寒”即可。 第279章 灵坯初次显威! “轮到你了!” “咕咚…” 赵志谦喉结上下滚动,一滴冷汗顺鬓角滑落,心中对沈修寒的忌惮无限拔高! 这‘幽冥黄泉’四魔他亦有所耳闻。 是阴煞派‘仇恨’四大义子之首的‘仇樽’之属! 四魔各个暗劲圆满,还修行一门唤作天煞蚀真阵的合击之法,专克武者真气,歹毒无比! 而他赵志谦自问对上任何一魔,都能稳占上风。 即便以一敌二,也未必没有周旋余地。 可若四人联手结阵,他只有逃命的份! 然而! 眼前这青年,短短片刻间,便如此干净利落将“幽冥黄泉”四魔屠尽! ‘不,不是屠尽…’ ‘是虐杀!’ ‘泉魔被掏心而死,黄魔被飞针贯脑,幽魔被一剑穿喉,冥魔更是逃都逃不掉,被追上拧掉头颅…’ ‘四魔在这沈修寒面前,便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我与他同等修为,他却像一头披羊皮的凶兽,不动则已,一动便见血索命!’ ‘此人气劲之雄浑,发力之刚猛,简直骇人听闻!远非他表现出的暗劲圆满!’ ‘所以…’ ‘不可力敌!’ 念头一转,赵志谦便有了决断! 那就是绝不能与沈修寒硬碰硬! 想全身而退… 须得先出言稳住此人,再寻机脱身! 思及此处。 赵志谦深吸一口气,方正刚毅的脸庞上挤出一抹笑来: “沈真传!” “久闻‘月华剑’之名,今日亲眼得见,方知真传风华绝代,远胜传闻!” 沈修寒闻言,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哦?” 旁侧。 封芷兰与孔佑二人神情一怔,随即面上浮起一抹古怪之色。 这是… 想求饶了? 迎着两人怪异中带着讥诮的目光。 赵志谦笑容不减反盛,语气愈发热络,高声道: “真传有所不知!” “我父乃是龙骧军振岳营校尉赵峥!” “昔日长云县那场龙骧武宴,便是我父亲自主持,更曾亲自送你入‘龙血灌精潭’中修炼三日!” “说起来,我父对真传,也算有提携之恩哩!” 沈修寒略一回想,恍然大悟道: “阁下原来是赵校尉的公子?” “对对对!” 见他想起来了,赵志谦神色大喜,忙不迭趁热打铁: “如此说来,你我也算沾亲带故!此番是我冒昧,误伤了自家兄弟,还望修寒念在旧情,给哥哥几分薄面…” 好家伙! 短短一句话。 这关系竟已攀了三四层。 沈修寒都听笑了,点了点头,语气和煦如春风,笑道: “行。” “看在赵校尉的面上,给你留个全尸。” “好兄…嘎?!” 赵志谦先是一喜,旋即勃然变色,满脸的不可置信,道: “兄弟这是何意?莫不是在消遣为兄?” “谁他娘的是你兄弟?” 旁边,孔佑实在看不下去了,冷笑一声,讥讽十足地道: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么?” “……” 赵志谦沉默了。 他额角青筋直跳,双拳攥得咔咔作响,眸中怒意如烈火勃发。 可顾忌沈修寒在侧,他只得咽下这口恶气,咬了咬牙,又朝沈修寒拱手道: “沈真传…” “在下若献上一件宝物,可否放我一条生路?” 沈修寒不应,只静静地看他演。 赵志谦等不到回应,面上赔着笑,手悄然摸向腰间储物袋。 “真传,我有一宝,出自凉州霹雳门,名曰——” “雳心雷!” 话音刹那! 赵志谦猛抬头,眼中杀机毕露,厉喝出声! 一件物什脱手而出! 那物什通体黑红,长柄如锤,表面符文流转,裹挟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化作一道乌光,直朝沈修寒三人面门砸来! 封芷兰见得此物,顿时花容失色,声音陡然拔尖: “师兄小心!此物凶险!” 沈修寒对赵志谦早有所提防。 在他手探向储物袋的那一瞬,心中警兆便已骤然升起。 此刻。 见那黑红之物迎面砸来,他不慌不忙,只是心念一动!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 泥土、碎石、断草被那雳心雷的恐怖威力掀起七八丈高。 灰尘当空翻卷。 顷刻间,化作一团遮天蔽日的黑云! 气浪如狂涛向四面席卷,将树木震得哗哗作响,枝叶纷飞。 与此同时。 赵志谦已借着投掷之势,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后倒掠。 他双眸死死地盯着那片翻涌的黑云,眸中精光灼灼。 ‘这雳心雷是我为福地之行,特意托人赴府城,花了足足千两纹银才购得的底牌!’ ‘寻常化劲中期强者,纵有护体真气护身,正面挨上这一记,也得重伤垂死!’ ‘你沈修寒再能打,终究不入化劲,肉身凡胎,如何能挡?’ 想到这,赵志谦既得意,又一阵肉痛。 ‘可惜了…’ ‘这般早便将底牌用掉,接下来的福地之行,怕是要束手束脚。’ ‘尤其是那些化劲高手,往后见了他们,只能绕道走。’ ‘但愿这三人身上的油水,能抵得过老子的雳心雷。’ ‘待出了福地,再去购一枚传说中的霹雳灭煞雷,听说那玩意儿才是…嗯?’ 赵志谦盘算尚未转完,面色便猛地一僵,瞳孔骤缩如针尖。 不远处。 硝烟渐散,漫天尘土簌簌落定。 爆炸中心,赫然现出一个四五丈宽的巨坑,坑沿焦黑,黑烟缕缕,整片地面被烧成触目惊心的焦土。 然而! 比这巨坑更骇人的,是坑中那座足有三丈余高、通体银白的巨兽虚影! 它无声仰天咆哮,气势凶悍绝伦,脊背宽厚如山峦,周身覆盖着银鳞般的流光! 那是一只四阶巅峰的宝兽—— 鼍! 它身上的银光呈倒扣大碗之势,将沈修寒、封芷兰、孔佑三人牢牢护在腹下。 光壁之上符文流转浮沉,散发着坚不可摧的厚重气息。 即便以雳心雷之威,也未能在它身上留下一丝裂痕。 “这、这是…” 赵志谦满脸骇然,嘴唇哆嗦着,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 “灵坯甲胄?!” 灵坯价值连城。 护体甲胄更是远比刀剑贵重数倍! 而眼前这尊巨兽虚影散发的威压与气象,分明是灵坯之中也属第一等的至宝! 对高门大阀而言,这等保命之物,便是砸下数千乃至上万两白银,也绝不眨眼。 可这等宝贝… 怎会出现在他身上? “唰!” 沈修寒心念一动。 数丈高的巨兽虚影与漫天银光,尽数如长鲸吸水般收入他衣袍之下的宝甲之中。 灵光隐没,衣袍落定,他立在那片焦土之上,毫发无伤。 这件太守府所赐的霜寒银灵甲,防御之强,远远超出了沈修寒此前的预料。 他很满意。 于是,脚步迈开,准备奖励赵志谦。 第280章 心思 “沈真传!” 见状,赵志谦神情骤变,急声道: “我龙骧军上下一心,镇东将军又素来护短,阁下若杀我,便是引火烧身,不…” “嗖!” 不等他将话说完,沈修寒抬手一扬,一抹寒星破空而去! 与此同时,他脚下一动,身形如离弦之箭爆出,快若惊鸿! 赵志谦面色大变,长刀疾点,险之又险地将那枚飞针磕飞。 “叮!” 火星溅开! 他尚未来得及收刀回势,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沈修寒已至身前! “好快!” 赵志谦瞳孔骤缩,收刀已然不及。 惊骇之下,他左掌仓皇推出! 掌心乌黑如墨,隐隐散着一股腥臭扑鼻的腐毒之气。 催心掌! 沈修寒眼底寒芒如电,一闪而逝。 他右手五指并拢,气劲奔涌,裹挟着霸道绝伦的劲力,一掌斩向赵志谦的手腕! “咔嚓!!” 气劲交击,骨裂之声清脆刺耳! “啊啊啊!!” 赵志谦发出一连串凄厉惨嚎! 他左手腕被沈修寒一掌劈得骨碎筋折,整只手掌软塌塌垂落,只剩皮肉相连! “腾!腾!腾!” 剧痛之下,赵志谦五官扭曲成一团,长刀横在身前,脚下踉跄连连后退。 “嗖!嗖!嗖!” 沈修寒得势不饶人,抬手又是一把金钱镖撒出,寒星漫天,如骤雨倾泻。 同时脚下步法再变,身形如影随形,疾掠而上! “叮叮当当!” 赵志谦咬碎钢牙,将手中长刀舞成一片凌厉的刀幕。 多数金钱镖被磕飞四溅。 可仍有数枚穿透刀幕间隙,噗噗几声,深深扎入他肩肋之间。 下一息! 一股诡异的冰寒之气,如附骨之疽般自伤口处蔓延开来。 那寒气遇上经脉窍穴,更如枯木逢火,霎时间疯狂肆虐,势不可挡! 赵志谦浑身筋脉凝涩,原本运转自如的气劲仿佛被冻成了铅汞,沉重滞涩,寸步难行。 他骇得魂飞天外,嘶声吼道: “这是什么鬼东西?!” 回应他的… 只有一招从天而降的掌法! 沈修寒凌空扑下,掌心劲力翻涌如涛,裹挟着排山巨力,印向赵志谦敞开的胸膛! 天雕捩风手·天雕问路 “遭了!” 赵志谦魂飞魄散,拼死横刀来挡。 “轰!” 先一声爆响,如闷雷炸开。 赵志谦连人带刀被印得横飞而出! 他胸骨塌陷,喉头一甜,鲜血狂喷而出,身形重重倒飞七八丈,砸落一片尘土! “咳咳…” 赵志谦瘫在地上大口咳血,胸膛剧烈地起伏,他试图翻身爬起,却一次次重重跌落,像一尾离了水的鱼。 这一切,快得不可思议。 沈修寒出手干脆利落,狠辣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四下一片死寂。 封芷兰与孔佑满眼骇然望着这一幕。 目光先看向一袭蓝袍、面色平静如水的沈修寒,又看向远处重伤垂死的赵志谦… 两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嘶!沈师兄实力…当真深不可测!” “我等不曾与那幽冥黄泉四魔交手,不知其深浅也就罢了。可这赵志谦,你我却是再清楚不过,以他的本事,便是放在我赤明院中,也足以跻身真传之列!” “是啊,可这等人物,在沈师兄手下竟连三合都撑不过…” 两人正自惊叹,沈修寒已转过身来。 他目光落在封芷兰身上,抬手一指,指向远处那个出气多、进气少的赵志谦。 “你去,了结他。” 封芷兰先是一怔。 旋即,一抹欣喜自她眼底涌起! 这仇怨,沈师兄竟让她亲手了结!? 她毫不犹豫飞身掠至赵志谦身侧,在对方绝望的目光中… 一道雪亮剑光,毫不犹豫地刺下。 “痛快!” 封芷兰胸口急促起伏,提着染血的长剑掠回沈修寒身侧。 她俏脸上带着酣畅淋漓的余韵。 眸光流转间。 满是感激、崇敬,以及一丝心慕…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两枚储物袋,声音清脆如铃道: “芷兰多谢沈师兄守望相助之恩!” “从岛中草屋里得来的古修储物袋,与那赵志谦的储物袋,全都由沈师兄做主。” 沈修寒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这丫头倒是机灵! 知晓他不会独吞,干脆将两枚储物袋一并奉上,由他来分。 姿态做得漂亮,又全了礼数。 沈修寒也不客气,信手接过,目光探入其中,略略一扫。 赵志谦是个穷鬼。 除了手中那柄上品宝刀,储物袋里便只剩一柄备用的下品宝刀。 外加几瓶回气、疗伤的丹药。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连张银票都欠奉。 倒是那枚古修储物袋中,东西不少,却也谈不上多珍贵。 几本功法秘籍,多是暗、化劲级。 十几株二三阶的宝药,算是收获不小。 还有一杆上品宝器级别的长枪,枪尖寒芒犹在,可见原主生前也是个用枪的好手。 沈修寒取了其中半数宝药,又将那杆长枪取出,随口问道: “这古修袋中器物齐全,原主可是坐化而亡?” “不是!” 封芷兰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余悸,声音压低了几分: “是…是被人杀害的。凶手走得极为匆忙,连这储物袋都顾不上去拿,便已离去。” “哦?” 沈修寒目光微凝,心下沉吟。 钓海楼弟子,在自家福地之中被杀,这意味着什么? 莫非有外力攻破了福地大阵? 可一路行来,这岛上风平浪静,灵田规整,草木葱茏,连半点打斗痕迹都不见。怎么看,都不像是被外敌杀进来的模样。 一时寻不着头绪,他也不再多想。 将两枚储物袋抛还封芷兰,道: “剩下的东西,你二人自己分去。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衣袂翻飞间已掠出数丈之外。 封芷兰一怔,连忙踮脚高呼: “沈师兄!那草屋外的灵田里,还有不少宝药可以分呢!” 那道蓝袍背影却毫不停留,只远远递来一句话,散在风中: “你替我收着,待出了福地再给我便是。” 封芷兰愣在原地,望着那远去身影,不知想到了什么。 她攥着那两枚储物袋,姣好的面颊上蓦地浮起两朵红霞,低下头,小声嘟囔道: “芷兰…晓得了。” … 海上。 沈修寒独行于碧波之上,足尖轻点水面,涟漪未散,人已飘出数丈。 海风拂面,他心中却如潮涌,思绪翻腾不休。 此番出手,固然有救助四派同门之念,但更深一层,却是为了给封氏递一道台阶。 数月之前,他欲拜入碧霞山,先后被气、剑两脉拒之门外。 气脉倒还好,顶多落一句“识人不明”的闲话。 可剑脉那边,却没少遭人冷嘲热讽。 封不霆一心要将剑仙世家“封氏”发扬光大,此事人尽皆知。 他多年不曾收徒,等的便是一位能悟出剑芒的不世奇才。 结果呢? 沈修寒这悟出剑芒的天骄,被他亲手拒了,亲手送进了摘星门。 于是封家承受的讥讽,远胜岳家十倍。 封不霆那张老脸,怕是至今都火辣辣地疼。 沈修寒此番救下封芷兰,便是想在这份尴尬的关系之间,搭一座桥。 岳灵松、令狐苏二人通魔之事,事关重大。 无论他如何行事,终究绕不开封家这一关。 倒不如借此契机,试一试能否消弭双方的芥蒂,换一份感激。 更何况! 沈修寒目光闪动,心中沉吟道: ‘那位青阳剑仙的传承大阵,封家人定然知晓其中底细,甚至可能有高手坐镇守护。’ ‘凭我一己之力,纵能在短时间内破开剑元,也无法从容入内一探究竟。’ ‘而封家,同样没有能领悟剑元的天才,去取出大阵中的宝物。’ ‘至少,眼下还没有。’ ‘所以…’ ‘我与封家之间,大有合作的机会!’ 沈修寒目光精芒闪烁,心中盘算渐趋明朗。 便在这时,他蓦然抬首! 远处。 一座巍峨巨岛已隐隐横亘于海天之间。 岛心中。 一尊参天巨峰拔地而起,如剑指苍天,峰巅隐入云霭之中,气象万千,令人望而生畏。 钓海福地四大嫡脉传承之一! 神将峰! 到了! 第281章 『紫阳蕴道花』 神将岛。 岛屿状若圆月,独独西北一角,有一湾内凹泊岸,形似渡口。 若从云端俯瞰,缺口边缘参差嶙峋,像是被什么庞然巨物咬去了一块。 岛大无垠,目力难穷,粗略一望,少说也有数百里方圆。 内里树荫起伏,楼阁错落,青瓦连绵,小院幽深,俨然一座武道圣地气象! 此刻。 已有不少人影穿梭于亭台楼阁之间。 不时有狂喜的大笑声从某处院落中爆出,惊起林中飞鸟。 那些人身形起落间,腰间储物袋鼓鼓囊囊,步履生风,一眼便知是收获颇丰。 岛屿正中。 神将峰山脚下。 王玄梁与王玄岷一前一后,自一栋青砖黛瓦的独院中迈步而出,面上笑意未消。 附近几处院落里,隐约还有龙骧军兵士的身影在门庭间出没。 “不愧是上古福地!” 王玄梁满面春风,眼中尽是欣然: “宝物之丰,灵息之浓,远非现世可比。光是这一日的收获,便抵得过我过往十年所见的宝物了。” 这位镇东将军的大公子翻手之间,一株泛着莹莹紫芒的奇异花朵悄然浮现掌心。 花瓣层叠如云,通体流转着淡淡灵辉,在日光下微微摇曳,煞是不凡。 此物赫然是一株四阶宝药—— 紫阳蕴道花。 这花在现世早已绝迹,也唯有这等沉眠于太虚之中、不知度过了多少载春秋的洞天福地,方能蕴养出如此品阶的灵物。 “恭喜兄长了。” 一旁,庆元剑楼真传王玄岷眼中难掩艳羡之色,由衷赞道: “传闻此花对罡劲强者修行火属‘神种’大有裨益,若能炼成大丹,兄长罡劲之境,指日可待!” “哈哈哈!” 王玄梁心情显然极好,长笑数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得恭喜二弟,得了心仪之物。” 二人同入的,乃是神将峰一位罡劲执事的洞府。 那位执事陨落其中,随身宝物大多收在储物袋内。 除了这株四阶宝药,洞府中还留有一柄剑器灵坯,被王玄岷分走。 王玄岷心中同样欣喜,面上笑意经久不散。 但欢喜之余,却又浮上一丝遗憾: “只可惜…” “咱们只能在这山脚下搜寻,那神将峰大阵之中,定然藏着宝物无数,却与我等无缘了。” 显而易见。 二人对这福地内的情况早有了解。 甚至在降临之初,他们便一眼认出此地乃是神将峰。 二人当即率领传送至此处的数十名龙骧军兵士,试图破开大阵,登山取宝。 “确实可惜了…” 王玄梁叹了口气: “真如那位所言,钓海福地内四大嫡山,需得真传身份或传承之宝,方能开启。咱们…没这个命!” “罢了。” 王玄岷亦是摇头: “既强求不得,便尽快将此处搜刮干净,再往猿神峰赶去。” 说到此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泛起一抹奇异的笑意: “这神将峰我等虽上不去,但那猿神峰…想来是能一探究竟的。” 王玄梁闻言,面上同样浮起期待的笑意,语气却冷酷瘆人: “这就要看那命数子,按不按计划走了。” “他不走也得走。” 王玄岷冷笑一声: “父亲算无遗策,早已布下了一切。” “四位化劲亲自逐他,那萧武便是生了翅膀,也只能往猿神峰逃!” “届时,由不得他不去打开那内阵!” 说到此处。 二人对视一眼,眸中光芒大盛。 王玄岷深吸一口气,喃喃道: “钓海素心钟…” “据说此宝乃是那位真君座下首徒亲手铸造,能借福地位格,催生命数之子;更能携命数之子,破开太虚,遁逃千里之外…” “这些古代大修士的手段,当真是远远超乎我等想象。” 闻言,王玄岷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 “兄长…” “那钓海素心钟既有这等神妙,已堪称灵宝矣!万一真被那萧武给传走了,咱们岂非竹篮打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玄梁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如铁。 “二弟放心便是!” “父亲早已与裴家那位老真人谈妥了!” “用我等在福地中所得的壬水离杏,换来了钓海福地四大嫡脉的全部情报,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他话头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那位裴老真人寿元将尽,近年来行事愈发癫狂,南海中各家珍藏的延寿之物,几乎被他换了个遍。” “这钓海福地中的壬水离杏树,已是他最后的续命之机!” “一个将死之人,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死,是连最后一搏的机会都被人掐断。” 王玄梁冷笑一声,继续道: “那位老真人能从当年那场杀局中脱身,安然活到寿终正寝的边缘,心思之深、眼界之高,皆是当世第一等的人物。” “可偏偏,他的命门摆在那里,藏不住,也遮不住。” “父亲既已派人登门问路,他便能料到,这桩交易,他只能点头,不能拒绝。” 言至此处,王玄梁目光骤然冷下来: “否则!” “我王家人只需在这福地中稍作手脚,干扰他裴家子弟摘取那壬水离杏…破了他最后的延寿之机,他可承受得起?” “所以,他不敢,也不能拒绝!” 一番话轻描淡写,却如断金戛玉。 “不愧是父亲!” 王玄岷由衷感叹: “行事步步为营,落一子而算三步,我远不能及…那大兄,我等何时去取那壬水离杏?” “不急!” 王玄梁摇摇头,眼底精芒隐现: “那杏树藏在老翁峰一处隐秘之地,寻常人不能及,且让它多挂几日便是。” “我等先去猿神峰探一探虚实,瞧瞧那命数子,再看看咱们那位好三弟,再折取壬水离杏也不迟。” … “滚!这屋子是我先瞧见的,再敢靠近半步,休怪老子唤齐南乡四派的师兄弟,将你剁成肉泥!” “狗东西,唬谁呢?眼下人人都在寻宝,谁有工夫搭理你!识相的,分我一间屋子!” “好胆!看刀!” 金铁交鸣声自不远处传来,夹杂着几声怒骂与闷哼。 类似的争斗,此刻在这座神将岛上不知上演了多少出。 每一栋青瓦小院、每一处草屋洞府,都有人红眼拔刀,为了一枚元石、一件宝器,便拼个你死我活。 沈修寒充耳不闻。 他刻意绕开人群,踏过青石碎瓦,穿过荒藤枯蔓,快速往岛中心的方神将峰而去! 第282章 阵开 沈修寒行了约半个时辰,周遭喧嚣渐消。 青瓦院落由密转疏。 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粗壮的古木与越来越浓的灵雾。 再穿过一片参天古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拔地倚天的山峰横亘于眼前! 神将峰! 那山峰通体苍青,壁立千仞,如一口倒插在大地之上的天剑,直刺云霄。 峰体上。 隐约可见蜿蜒曲折的古道与残破的亭台,却都笼罩在一层浩瀚无垠的流光之下。 “护山大阵!” 沈修寒目光一动,继续向前走去。 这大阵如同一只倒扣的琉璃巨碗,通体流转着七彩光华。 赤如火、碧如洗、金如日、紫如霞… 流光交织间。 隐隐有无数玄奥符文在其中沉浮游走,将整座神将峰从山脚到峰巅,罩得严严实实。 沈修寒凝目细看,却从这绚烂之中,看出了一丝端倪。 “阵法光华…太过于稀薄了!” 没错! 这大阵看似绚丽,可光华流转之间,不少地方时明时暗,偶尔闪过一丝颤动。 如同风中残烛,虽有余焰,却已掩不住油尽灯枯的虚浮。 有些方位甚至能隐隐窥见峰内景象! 一株株古木参天,一汪汪灵泉潺潺,青石古道盘旋而上,殿宇楼阁错落其间。 ‘也是…’ 沈修寒脚步不停,心中思索道: ‘这福地传承至今,阵法自行运转了不知几百载,纵有再多灵息也早已耗空。’ ‘若我所料不差,钓海福地若再晚开几年,这神将峰的护山大阵怕是会彻底衰败,不攻自破。’ 想到这,他眼中却掠过一抹精光: ‘不过,眼下倒是正好!’ ‘若阵法当真失了效,里头的宝物便要遭人哄抢,哪还有我一人独享的机会?’ 思索之间,沈修寒已行至山峰脚下。 那流光溢彩的阵壁近在咫尺,伸手可触。 沈修寒毫不犹豫,掌心一展,那枚镌刻着神将瞐虚上曜真经的玉鉴握在手中。 下一息! 玉鉴灵光大盛! 一抹碧色光华自玉鉴上浮起,如一滴翠露滴入湖面,轻轻撞向那七彩阵壁。 唰! 整座护山大阵都为之一颤,涟漪自撞击之处荡开,层层叠叠,向四面八方扩散。 旋即… “嗡!” 沈修寒面前的琉璃色阵壁无声撕裂,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门户赫然洞开。 ‘有效!’ 沈修寒眼中大亮,毫不犹豫地闪身,便踏入了阵法中。 甫一入阵,一股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灵息扑面而来,自他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灌入,四肢百骸为之一轻。 “呼…” “好浓厚的灵息!这内阵中的灵息之浓,竟丝毫不比在听悟阁中使用十年份星月洗髓泉时逊色。” 沈修寒震撼之余,下一刻,他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浓郁的灵息,正在往外窜。 沈修寒猛地回身,瞳孔骤缩。 只见那道被他以玉鉴撕开、原本仅容一人通过的门户,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 三丈! 四丈! 五丈!! 流光溢彩的阵壁如同遇火的薄纸,边缘不断消融、溃散,裂口越撕越大。 阵中积郁了不知多少年的浓郁灵息,如决堤洪水般疯狂向外倾泻,带起一阵呼啸的狂风。 “不好!” 沈修寒面色骤变,脑中念头电转,瞬间便意识到缘由: ‘这阵法本就到了崩溃的边缘,被玉鉴撕开一道口子,勉强维持的最后一丝平衡便被彻底打破。’ ‘阵法,要失效了!!’ 他嘴角一阵抽搐,再也没有了方才缓步登山、从容探宝的闲情逸致。 沈修寒身形骤然闪动,如一道贴地疾掠的惊鸿,朝山道上方暴射而去。 奔走之间,他面上肌肉、五官、身量竟开始诡异的蠕动变幻! 龟息幻面法诀! 片刻之间,他便化作另一张面孔。 眉眼沉稳,面皮微黑… 赫然是早前与赵志谦及幽冥黄泉四魔交手之前,两个退走的韩家人中的年长之人! 韩梧! 沈修寒迅速换了一身灰色衣袍,脚下步履不停,沿着蜿蜒的青石古道盘旋而上。 山道两侧,古木参天,虬枝盘结。 错落分布着数座古朴的殿宇楼阁。 飞檐翘角探出林间,雕梁画栋虽已褪了颜色,却依旧能看出昔年的武道大派气度。 换作旁人,怕是早已红了眼、扑进这些洞府中大肆搜刮。 沈修寒却尽数无视。 他的目光中,唯有情报系统中被标注出的那三枚光点。 … 山脚外围。 王玄梁刚从一处洞府中迈步而出。 他手中掂着一枚玉简,面上却带着几分不甚满意的神色,随手将其塞入储物袋中。 “此地宝物搜刮得差不多了,再翻也翻不出什么油水来。” “二弟,你带几个人往东边去,将那两个韩家人料理了,东西都抢过来。” “正有此意。” 王玄岷点点头。 正欲招呼周围的龙骧兵士动身时。 下一瞬。 他猛地僵在原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扼住,嘴唇微张,却吐不出半个字。 “二弟?” 王玄梁眉头一拧,下意识顺势望去。 旋即,他同样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放大,眼珠几乎夺眶而出! “什么?!” “大阵开了?!” 岛屿东面。 韩梧正与堂弟韩青从一座青砖小院中走出,面上尚带着几分收获的喜色。 蓦地,韩青脚步一顿,猛地扯住兄长的衣袖,声音发颤: “兄长…快看!” 韩梧愕然转首。 只见那始终笼罩在七彩流光下的神将峰,此刻竟裂开一道豁口,阵壁光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 “这是…大阵开启!天赐机缘…此乃天赐机缘!” 韩青激动得嗓音都变了调,尖声道: “兄长!兄长!万万不可错过!” “废话!” 韩梧眸中精光暴射,厉声道: “走!” 两人脚下劲力齐吐,身形如离弦之箭,朝那座山峰疾速掠去。 岛屿北面。 怒海派的人已将这片区域彻底霸占。 裴恒从一处洞府中收走了一枚灵坯,正志得意满,盘算着下一处该往哪边搜刮。 忽听身后有人扯着嗓子骇然高呼: “裴师兄,快看那是什么?!” 裴恒漫不经心地转眸望去。 下一刻,整个人骤然呆滞! 但他反应极快,仅仅一息之后,眼中便涌出狂喜的光芒! “神将峰的大阵…开了!” 他霍然转身,声音中满是亢奋: “诸位师弟师妹,且随我入阵一探!这阵中的宝物,都该是我怒海派囊中之物!” “诺!” 身后一众弟子齐声应和,声势如雷。 岛屿南面。 一名摘星门弟子失声惊呼:“崔师兄,快看那座山峰!” 听泉院真传崔向阳扭头望去。 待他目光落在那分崩离析的大阵上,瞳孔深处剧烈一震。 南乡四派人数虽不少,可传送至神将岛附近的,却多为暗劲弟子,没有化劲带队。 无奈之下。 只由他这听泉院真传暂代领队之职。 崔向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动,沉声道: “这大阵不知因何缘故忽然洞开,诸位师弟师妹,可敢随我入内一探?” “有何不敢?入得这福地,求的便是一线机缘。如今机缘就摆在眼前,我封无鼎愿随崔兄走这一遭!” “我镇海候府段震亦愿往!” “庆元剑楼戴明月,同去!” “我摘星门…” “好!” 崔向阳眼中精芒闪动,大手一挥: “走!” 话落刹那。 身后数十道身影齐齐掠出,如一片疾风过境的乌云,朝那座正在崩塌的大阵压去。 若从云端俯瞰,这一幕便愈发惊心动魄。 神将岛上,无数道身影如归巢蚁群,从四面八方朝山峰涌来。 人潮如织,蜂拥而至。 而此刻,沈修寒已踏至半山腰! “嗖!” 他足尖轻点瓦檐,踏上一座悬于崖壁之上的残破石台。 视野中那三枚淡金色的光点之一。 终于进入视线! 第283章 『观道堂』 眼前这座石台悬于云雾之间。 台上依稀可见几方蒲团、丹炉、书案。 案上笔墨犹在,砚中墨痕已不知干了多少春秋,一切陈设都维持着原貌! 仿佛昨日还有人在此打坐悟道,修炼功法。 而在最上首的那张蒲团上… 坐着一具枯骨。 这具枯骨不知已坐化多少年,骨骼泛着莹莹如玉的光泽,仿佛是用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不沾半分尘埃。 一袭华贵金袍披在骨架上,虽已失了昔日的光鲜,却依旧能看出织工之精、用料之奢,绝非寻常修士所能穿戴。 那枯骨头颅微垂,右手捂住胸口。 胸口处。 一枚洞口镶在胸腔上,边缘骨骼碎裂成蛛网状,似是被某种利器贯穿。 而他的左手,则掐着一道法诀。 指尖朝上,仿佛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运转功法,试图压制那道致命伤势。 结果… 不言自明。 枯骨腰间并无储物袋。 唯有一只约莫巴掌大小,通体赭红、形制古拙的酒葫芦,静静悬挂腰间。 隔着数步之遥,沈修寒依旧能感受到那葫芦中散发着一股灼灼炽意。 “武骨化玉蜕,岁月不沾尘…” 沈修寒行至近前,语气略显惊异地喃喃低语道: “这是一位天罡强者!” 天罡境! 罡劲三关,为外罡、内罡、天罡! 武者若修至天罡,需得凝聚出起码七枚神通之种! 这类武者,都是将武道之路走到登堂入室的存在! 放在当世各国,都是坐镇一方的大将,或者掌握一派的高修! 而眼前这位却悄无声息陨落于此… ‘钓海福地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连这等强者都被人一击毙命!’ 没错! 以沈修寒的眼力来看。 这位不知名号的天罡高手,伤势干净利落,骨骼碎裂却毫无愈合之迹,分明是被人一招轰穿胸腔,当场断绝生机! ‘一招间将一位天罡强者杀死…’ ‘出手之人,恐怕已踏足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神通…”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将这抹惊意压入心底,不再多想。 眼下不是追索陈年旧事的时候。 他时间有限,山下那群人用不了多久便会涌上来,他必须赶在众人之前,将这座山上最值钱的几样东西收入囊中。 “唰…” 沈修寒伸手将那酒葫芦取下。 葫芦入手沉甸甸的,巴掌大小,通体赭红,触手温热,仿佛里面封存了一团不知多少年的火焰。 沈修寒将它搁至耳边,轻轻一晃。 “哗啦啦…” 液体晃动的声音自葫芦中传出,瓶口溢出一缕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酒香。 香气炽烈如火,甫一入鼻,便化作一股暖流涌入肺腑。 沈修寒四肢百骸为之一热,气血竟隐隐有沸腾之势! 只这一缕酒香,便抵得上寻常武者苦修数日之功。 此物赫然是四阶灵酒—— 丹火酒! “到手一件!” 沈修寒无暇细看,翻手将酒葫芦收入储物袋中,回首朝山脚投去一瞥。 山脚处。 溃散的七彩阵壁已彻底撕裂,两道身影率先步入山道。 为首之人龙行虎步,身披玄甲,正是王玄梁; 稍后半步者腰悬长剑,目光如电,赫然是王玄岷。 二人身后,数十名披甲执矛的龙骧兵士如潮水涌入。 更远处,怒海派的蓝袍、南乡四派的各色服冠,也从四面八方朝山道汇聚。 沈修寒收回目光,不再耽搁,身形如一道贴地灰烟,继续朝山巅掠去。 山腰上。 云蒸霞蔚,灵雾愈发浓稠。 宫阁楼台错落于云雾之间,数道白练瀑布自崖壁垂落,飞檐斗拱若隐若现,恍若仙人居所。 沈修寒目不斜视,直取峰顶。 片刻后,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莹的宫殿巍然矗立于峰顶。 殿前立着九根盘龙玉柱,柱身玉龙鳞甲毕现,龙首高昂,气象极为恢弘。 殿门两侧,各镌着一副对联: “瞐虚洞破三千法。” “一念揽尽万般宗。” 殿上牌匾不知为何掉落在地,可那三个凌厉古朴的大字,依旧清晰可辨: 观道堂! ‘好大的气魄!’ 沈修寒心中暗赞,目光却立刻被殿前一块被专门圈出的灵田攫住了。 灵田丈许见方,围着白玉栏杆,泥土呈罕见的深紫色,隐有灵光流转。 田中种着三株白灿灿的花朵。 三株白花无风自动,花瓣上白气翻涌,凝而不散,缭绕在花蕊之间。 一眼便知此物绝非寻常之宝! 其中。 最中间的那一株最为繁盛,八片花瓣尽数舒展开来。 左侧一株开了六瓣。 右侧那株稍逊,虽只开五瓣,却也精神抖擞,白气氤氲。 此物赫然是四阶宝药—— 宛陵花!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迅速上前,从储物袋中掏出玉盒。 四阶宝药娇贵。 离土后,不得碰石、不得见木、不得沾水,否则非枯即烂,药性尽失。 须得以玉盒封存,待出福地再寻灵田重新栽下,方能保住其药性不散。 幸好沈修寒对此早有准备。 他先将那株八瓣宛陵花连根带土掘出,置入盒中; 又如法炮制将六瓣的也收纳妥当。 待到第三株,沈修寒动作一顿,略一沉吟,还是选择将这株留在原地。 将玉盒收入储物袋中,不再多看那灵田一眼,转身大步朝殿内走去。 殿门虚掩。 沈修寒闪身钻入。 方一踏入殿内,他便看到了极为惊悚的一幕,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殿宇深处,幽暗的光影之中,赫然站着一道人影! 那人背对着殿门,一动不动,像是凝视着殿墙上的某样东西,又像是在静等候什么人到来。 “唰!” 沈修寒浑身汗毛倒竖,一道寒意自椎骨直蹿天灵,后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手按上剑柄,心中浮现一个猜测! ‘这福地内…还有人!?’ 然而仅一息之后,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那人影毫无动静。 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气息的波动,甚至连一丝生机都感受不到。 他静静站在那,身上那袭华贵金袍落满了灰尘,显然已站了很久很久。 “呼…” 沈修寒吐出一口气,松开剑柄。 他定了定神,迈步绕过那人影,行至近前,转过目光,望向那张面孔。 只一眼! 沈修寒瞳孔骤缩,心中一跳道: “这是…” 第284章 『宛陵花』 眼前之人,眉目凶厉,面露狰狞,嘴唇微张,仿佛在呵斥某人。 他右眼紧闭,左眼则空空荡荡。 那只招子不知被谁剜了去,只留一个黑黝黝的窟窿。 此人身形极为魁梧,双肩宽阔如铁塔,纵已死去不知多少载,站在那里依旧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 那华贵金袍虽已蒙尘,却掩不住繁复的刺绣纹路,隐隐能看出昔日的煊赫身份。 ‘遗蜕历千秋,百代难朽身…’ ‘这是一位先天神通境强者!连先天…都死在福地中!’ 沈修寒心脏急跳,心中悚然。 他静立了片刻,才压下翻涌思绪,目光垂下,落在金袍尸身的左手上。 那是一只骨架粗大的手掌。 手掌中。 五指紧攥一柄铁羽扇,至死不肯松开。 铁扇由数十片铁羽叠成,泛着幽冷寒芒,与系统的淡金色光芒重叠在一起。 “神将峰第五代峰主高齐光的灵器…阳明巽风扇!” 沈修寒轻吐一口气,不再犹豫,伸手朝那柄铁扇捉去。 哪知! 五指尚未触及。 原本如死物般的铁扇,竟倏然一震,化作一道灰蒙蒙的流光,自金袍尸身指间滑出,灵巧地闪至其背后,藏了个严严实实! “嗯?” 沈修寒一怔,下意识又探手去抓。 “嗖!” 铁扇灵动得如同一尾惊鱼,又闪至金袍尸身的另一侧肩头。 紧接着。 它竟隔着那金袍尸身,将扇尾骨对准沈修寒,轻轻晃了晃。 那模样… 活脱脱是一个顽童做了鬼脸,还要转过身拍两下屁股。 嘲讽意味拉满! 沈修寒先是愣了一瞬,直接被气笑了: “好一把扇子,敢戏弄我?你再躲一个试试!” 话落! 沈修寒心念一动,左眼瞳仁深处一道金芒骤然亮起。 瞐虚眼! 刹那间! 视野中流动的光影都慢了下来。 铁扇闪转腾挪的轨迹,如抽丝剥茧一寸寸展开,每一次折转、每一次加速,都变得清晰可辨,破绽毕露! 沈修寒冷笑一声,正要伸手去拿。 铁扇却猛地一颤,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下一刻! 它如同一个走失多年的顽童,骤然在人海望见老父的身影般,发出一声无声欢鸣,唰地扑向沈修寒! “你干嘛哎呦…” 沈修寒吓了一跳,本能便要闪避。 可那铁扇只是绕着他周身疾飞三圈,灰光流转,扇面上的铁羽哗啦啦轻响,带起一阵清越如铃的微风。 旋即,它自行钻入沈修寒掌心,安安稳稳停了下来。 扇身微微颤动,虽未发出一言半语,沈修寒却能清晰察觉到它传递过来的情绪。 那是欣喜! 是久别重逢后,终找到归宿的欣喜! 沈修寒心中一动,思虑两息,便有了明悟。 ‘是瞐虚眼的缘故么?’ ‘神将瞐虚上曜真经乃是这座神将峰的传承神通,这灵器有灵,定是认出了我所修行的功法,才会自行认主。’ 沈修寒一边思索,一边抬眸环顾四周。 这大殿中,除了这一人一扇之外,空空如也。 连该有的案几、蒲团、香炉之类的陈设,都不见踪影,仿佛早已被人扫荡一空。 沈修寒收回目光,算了算时辰。 山下那群人此刻怕是已过了半山腰,再不走,便要撞上了。 他转身朝殿门走去。 刚迈出两步,沈修寒脚下忽然一顿,转过头看向那具尸身。 那人依旧站在原地,右眼紧闭,左眼空洞,面容狰狞如初。 沈修寒默然片刻,终究大袖一挥,将那尸身收入储物袋中。 他自问是半个钓海福地传人。 得了这神降峰的传承,又取了这位前辈的灵器。 替其收殓尸骨、入土为安,也算尽一份后辈的礼数。 做完这些,沈修寒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便朝殿门外掠去。 方一出殿。 远处石阶上便传来数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势极快。 ‘好快的速度!’ 沈修寒微微挑眉,心中略感讶异。 按他先前预估,山下那群人此刻至多才爬到半山腰。 可听这动静,竟已逼近峰顶。 这说明… 他们从入山的那一刻起,便目标明确,直奔此处而来。 沿途的洞府楼阁,一概未停。 “大兄快看!” 王玄岷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目光便越过殿前广场,钉在那株迎风摇曳的白花上。 “那是…” 王玄梁目光一眯,眼中闪过思索,旋即瞳孔一缩,失声道: “宛陵花?!” “不错!” 王玄岷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眼底精芒闪烁: “是前朝大阳朝帝宫专享的吊命神花宛陵花!传闻此花只需服下一瓣,纵是受了再重的伤,只要一息尚存,便能强行吊住性命四十九个时辰!而这里…足足有一整株!” 一整株宛陵花,意味着可以培育!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那几乎要溢出的狂喜。 只要拿下这一整株宛陵花,带出去寻一处灵脉之地悉心栽养,他王家便能源源不断地收获此花! 保命之物,向来有价无市。 有宛陵花在手,往后便是与其他大势力交换功法、灵材、人情,都有了压箱底的筹码。 “此乃镇族之宝!” 王玄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沉声道: “必须拿…” “嗖!” 话未说完! 一道灰影骤然从侧旁掠出,快如鬼魅,直朝山下方向射去! “什么人!” 王玄梁、王玄岷二人皆是化劲高手,反应快得惊人。 真气翻涌之间,两人同时抽出兵刃。 便在这时! “唰!” 一布袋石灰劈头盖脸朝二人浇了下来,白茫茫一片,兜头罩面。 “卑鄙小人!” 王玄梁怒喝一声! 那喝声中暗含音波之威,如闷雷炸响,瞬间将那漫天石灰震得四散飞扬。 白雾散尽,两人终于看清了那人面容。 身量中等,衣袍灰扑扑的,眉目沉稳,面皮微黑。 王玄岷盯着那张脸,眼底精光连闪,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骤变,道: “大兄!大阵忽然开启,恐怕正是此人所为!殿中之宝…怕是都已被他取走了!” “什么?!” 王玄梁浑身剧震,脚下瞬间错开,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我去追!二弟你拿下宛陵花!” 他身法催动到极致,几个起落便跃至山道之上。 抬眼望去。 那道灰影已在百丈开外,正头也不回地朝山下狂掠,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贼子!哪里走!” 王玄梁暴喝一声,脚下劲力再催,正欲全力追击。 便在此时! 又一道身影从下方楼阁中闪出。 那人脚尖轻点。 越过追击的王玄梁,几个起落便落在峰顶平台之上。 此人身形颀长,腰悬一柄长刀,周身气度凌厉如出鞘之锋! 赫然是怒海派掌门候选人—— 裴恒! 他方一登顶,目光便牢牢锁定在那株迎风摇曳的白花之上,惊喜道: “果然是宛陵花!” 话音未落! “噌!” 一声清越刀吟裂空而起! 刀身上泛起一抹白色刀芒,如匹练横空,朝王玄岷劈去! “给老子滚!此宝是我怒海派之物!” 轰隆! 峰顶之上。 顿时炸开金铁交鸣与怒喝之声! 气浪翻涌,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 刚追出没多远的王玄梁脚下一顿,硬生生滞在了原地。 他回头望了一眼峰顶混战的两人。 又转头望向那道快消失在视线尽头的灰色身影。 王玄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面目扭曲,近乎狰狞,嘶声道: “跑罢!跑罢!” 他攥紧刀柄,从牙缝中挤出字来: “老子已记住你的模样了!” “等着罢!” “老子定会翻遍整座福地,把你从耗子洞里揪出来!” 他无能狂怒地怒吼一声,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猛地转身,朝峰顶反身杀回。 “姓裴的!你特娘的找死!” 第285章 跑罢!跑罢! “嗖!” 沈修寒身形如一道贴地灰影,沿着蜿蜒的古道疾掠而下。 两侧古木飞速倒退,耳畔风声呼啸。 他足尖轻点石阶,每一次起落都能掠出十余丈之远。 不多时。 便已身至半山腰。 盘旋古道上,人影渐稠。 不少刚上山的武者,瞥见道旁掩映的洞府楼阁,立刻毫不犹豫一头扎进去。 翻找、怒喝、争斗声不绝于耳。 但也有人对沿途诱惑视若无睹,闷头朝山顶冲去! 大家都不傻。 都明白越往高处,宝贝越贵重。 正在这时。 几道身着同样服饰的身影,匆匆出现在古道尽头拐角。 沈修寒目光一动,立刻认出其中两人! 正是早前与赵志谦、幽冥黄泉四魔对峙时,那两位见势不妙抽身退走的韩家人! 年长的面皮微黑,眉目沉稳,正是他此刻易容所扮的韩梧! 年轻些的手按剑柄,警惕地四处扫视,其名唤作韩青。 “兄长!” 韩青低声道: “我方才瞧见南乡四派的人马,似缀在我等身后不远。” “龙骧军与怒海派的化劲都已上山,少主却尚未赶到此处,我等若单独对上他们,恐怕要吃亏。” “或许…我等可以依族主之言,试着与南乡四派联手?” 韩梧脚下不停,沉吟片刻,摇头道: “不急!” 他目光扫过山道上陆续涌过的人潮,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算计。 “南乡四派人多势众,单是此地的便有二十余号人,而我韩氏不过寥寥五人。” “那怒海派的裴恒狂妄自大,龙骧军的王玄梁更是霸道惯了。” “这两人,哪一个都不会容忍太多人分润山顶的宝物。” “他们一旦动起手,头一个要逐杀的便是人数最多的南乡四派!” “我韩氏等只需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若他们只针对南乡四派,我等便袖手旁观,若他们对我韩家人是同样态度…” “那我等便与南乡四派联手,合力抗之!” 话音落下。 身旁几个韩家子弟眼中精光连闪,纷纷出言赞叹。 “二兄此计甚妙!” “不错!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我等都少不了那一份宝物!” “进退自如,人少也未必便是劣势!妙极!妙极!” “……” 韩青听着众人之言,面色却有些纠结,总觉得哪里不妥,却又说不上来。 他张了张嘴,正欲再劝几句。 忽地! 余光中。 一张熟悉的面孔在古道对侧一闪而过, 韩青话头顿住,下意识抬眸望去。 然而再次细看,他却是微微一怔。 那人是个癞子头,脸上一颗大黑痣趴在鼻翼旁,痣上还生着两根粗硬的毛,随着他的步履一颤一颤。 他缩着脖子,满脸惊惶,跌跌撞撞地顺此处朝山下跑去。 “奇怪…” 韩青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心中疑窦丛生。 ‘方才明明瞧见那人顶着一张兄长的脸,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这副模样?’ ‘难不成是这山上的灵雾太浓,晃花了眼?’ “青弟,怎地了?” 韩青异样的举动引起了韩梧的注意,他放缓脚步,偏过头来关切地问道。 “无事,只是方才我…” 话未说完。 韩青面色骤变,瞳孔紧缩,手中长剑唰地一抖,厉声喝道: “当心!” “哗啦啦!” 一布袋石灰兜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白茫茫如同一场骤雪,猝不及防的韩梧被扑了个满满当当。 霎时间! 他满头满脸皆是白腻粉末,眼睛火辣辣的刺痛,像是一头扎进了面缸里,狼狈不已! “嗖!” 韩青一剑刺出! 剑光凌厉,直取那癞子头的咽喉。 然而! 那癞子头却滑溜得像一尾泥鳅,灵动地一摆一晃,身形便擦着剑锋轻松避开,动作之刁,令人咋舌。 他脚下连点,身姿如鬼魅般飘忽不定,几个起落便将韩家数人甩在身后,眨眼便消失在古道的拐角处! “混账!你找死!!” 满身狼藉的韩梧终于反应过来。 石灰糊住了他的眼,却糊不住他那张怒火攻心的脸。 他双眼通红如血,额上青筋暴跳,气得浑身发颤,拔腿便要去追。 身旁几个韩家子弟眼疾手快,连忙七手八脚将他拽住,苦口婆心地劝道: “梧弟!穷寇莫追!” “大局为重啊,山顶的宝物才最要紧!” “韩梧!冷静!待出了福地再去寻他的晦气,何必急在这一时!” 韩梧被众人死死拉住,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嘣作响。 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最终化作一声咆哮朝山下滚滚而去。 “跑罢!跑罢!” “老子已记住你的模样了!” “等着罢!” “老子定会翻遍整座福地,把你从耗子洞里揪出来!” … “再快一些!再晚上片刻,宝物便要被他们瓜分殆尽了!” 崔向阳领着南乡四派的人马,沿着蜿蜒古道疾步而上。 众人气息急促,脚步声在石阶上响成一片。 忽然间! 一个癞子头突兀从山道上方飞掠而下,快如惊雀。 “唰!” 双方擦肩刹那。 那癞子头手中一团物事脱手飞出。 不偏不倚,劈头盖脸地朝崔向阳砸来。 “啪!” 崔向阳猝不及防,被那物事糊了个正着。 他一脸茫然将那团东西从脸上扯下来。 低头一看,却是一件衣袍。 再抬头望去。 那癞子头已窜出十数丈外,只留下一个背影,眼看便要消失。 崔向阳嘴角一抽,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脑门,张口便骂: “跑罢!跑罢!老子已记住…” “崔师兄!” 旁侧,一名听泉院弟子眼尖,忽地指着那件衣袍失声道: “这衣袍…怎地像是我听泉院真传的号衣?” “嗯?” 崔向阳骂声一顿,低头仔细端详。 果然! 那是一件崭新的蓝色号衣。 针脚细密,布料挺括,正是听泉院真传弟子独有得规制。 ‘入福地的院中真传,除我外,便只有大师兄与沈师弟。’ ‘这号衣崭新,尚有体温,又无血污破损,可以排除是被人杀害夺来的。’ ‘大师兄从不喜穿号衣…那方才那人,便只能是沈师弟了!’ ‘他将这号衣扔给我,是何用意?’ 第286章 争夺 崔向阳思索片刻,一时理不出头绪。 但他深知。 沈修寒行事沉稳有度,不会无缘无故地将这号衣扔递给他! 所以,他将那件号衣叠好收起,大手一挥,声音拔高道: “诸位,莫要耽搁了,随我上山!” 一行人略过小小插曲,脚下发力,沿着石阶迅速向上攀登。 奔袭途中。 竟追上了韩家人。 韩梧因为换了一身衣袍,又大略整理发鬓与面上的石灰残痕,耽误了些许时间。 这才被南乡四派的人给追上来。 两方人马打了个照面,彼此目光一触即分。 旋即,双方心照不宣地各自占据山道一侧,齐头并进,默契朝峰顶疾掠而去。 不多时,便已逼近最高处。 尚未登顶。 震耳欲聋的兵戈交击声,夹杂着一道道怒喝声滚滚传来! 待众人踏上顶台,景象豁然展开! 观道堂前,开阔广场上,怒海派与龙骧军已战作一团。 刀光剑影纵横,真气余波碰撞! 龙骧兵士甲胄铿锵,长矛如林; 怒海弟子三五成组,刀势凌厉。 两拨人马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 战团核心处。 三道身影缠斗得难解难分。 气劲碰撞的闷响如惊雷在山巅炸开。 怒海派裴恒,一人一刀,独战王家兄弟。 他手中长刀雪亮,每一次挥斩都带起一道凌厉的白色刀芒! 刀光划过之处,空气中竟隐隐有潮湿的水汽弥漫! 仿佛… 他的刀里藏着一片烟雨迷蒙的江域! 其人刀势大开大合,却又不失精巧,攻守之间浑然一体。 足见此人能坐上怒海派掌门候选之位,绝非浪得虚名! 然而,王玄梁与王玄岷亦非庸手。 前者一杆大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寒星点点,每一枪刺出都裹挟着开碑裂石的劲力。 后者剑走轻灵,手中长剑洒出一片冷冽如霜的剑芒。 招式暗藏精妙变化,时而如毒蛇吐信阴狠刁钻,时而如狂风骤雨密集凌厉,压着裴恒的上三路死咬不放。 ‘该死!’ 裴恒面色略显难看。 若非他修为已臻至化劲中期大成,护体真气凝厚,此刻面对王家兄弟的前后夹击,恐怕早已经落败! 饶是如此,他额角也已渗出细密汗珠,呼吸渐趋粗重。 刀势虽仍凌厉,但变招间的衔接,已隐隐出现几分滞涩。 便在这时! 崔向阳与韩梧一行人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登上峰顶平台。 众人脚步尚未站稳,目光便齐齐被同一件东西攫了过去! 观道堂前。 一株白灿灿的花朵正在山风中摇曳。 花瓣上白色气雾翻涌不散,缕缕雾丝缭绕在花蕊之间,灵光氤氲,如梦似幻。 “这是何物?看起来竟如此不凡!” 崔向阳眉头微皱,眼底掠过茫然。 韩梧同样眯起眼,目光闪过疑虑,脑中翻找着久远的记载,却一时未能抓牢。 战团中。 裴恒眼底却骤然闪过一抹精光。 “哗!” 他猛提一口真气,长刀横空挥出! 刀光如瀑,化作一幕迷蒙烟雨。 那刀芒不再凌猛,变得绵密如丝、层层叠叠,一浪接一浪朝王家兄弟铺天盖地罩去。 烟雨刀·刀意如笼! 王玄梁面色微变,真气传音提醒: “姓裴的生气了,二弟当心了!” 王玄岷面上同样掠过一抹凝重。 二人战斗才情俱是顶尖,面对这刀意牢笼,不退反进,毫不犹豫将枪剑递出! 枪破中路,如怒龙出海,将那层层刀幕捅出一个豁口; 剑斩侧翼,如寒月凌空,将罩落的刀丝寸寸绞碎。 二人联手下,总算将这座刀意牢笼生生撕开了一道缝隙! 旋即并肩而立,横兵于前,蓄势待发。 裴恒则借着这一刀余势飘退数尺。 刀尖斜指地面,胸口微微起伏。 他趁机调匀气息,目光扫过崔向阳、韩梧等人,心中念头急转。 ‘王家兄弟修为不俗,皆是化劲!’ ‘王玄岷执有剑芒,战力不可小觑。’ ‘王玄梁更是已勘破化劲中期的人物!’ ‘仅凭我一人,拖住这两人已是极限,若想要取胜,是万万不能的,所以…’ ‘我需要援手!’ ‘这南乡四派与韩家人,来得正好!’ 这时,王玄梁与王玄岷的目光,也悄然扫向山道口处。 掠过南乡四派的人马时,二人神色还算如常,只是略显警惕。 可待看到韩家人中的那道身影时,兄弟俩的表情齐齐一滞。 那眉眼、那身量、那微黑的面皮… 与方才泼他们一袋石灰、逃之夭夭的灰衣人,一模一样! 两人眼底闪过不可思议,真气传音瞬间在耳边无声响起! “二弟,方才那偷袭之人,可是这韩家人?” 王玄岷暗暗咬牙,剐过韩梧那张脸: “不错,是他!我不可能记错!” “好小子…” 王玄梁狞笑道: “换了身衣裳,把自己整得灰头土脸,就以为老子认不得他了?当真找死矣!” “兄长,莫急。” 王玄岷压住怒火,声音冷了下来: “宛陵花珍贵要紧,此刻若点破他的身份,反倒将韩家人推向怒海派那边。” “我等暂且装作不识,将他稳住,等联手逐杀了姓裴的,再收拾他不迟。” 王玄梁沉默了一息,冷声应道: “好!” 话落。 他眸光一转,投向山道口处,冷硬的脸上挤出一笑容来,抱拳拱手,声如洪钟: “南乡府、新沂府的诸位,我等皆是齐国之士。” “这殿前之宝,以及殿中藏的宝贝,便是要分,也该落入我齐人之手!” “大家不妨联手,先将这群海外来的臭要饭的逐走,如何?” 这一番话,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理兼备。 在场的众人中,龙骧军与怒海派皆是化劲坐镇,实力最强; 南乡四派与韩家人虽人数不少,却多是暗劲修为。 王玄梁以齐国之身,大义凛然主动递出橄榄枝,于情于理,都显得诚意十足。 然而,崔向阳与韩梧还尚未表态。 裴恒已勃然变色,毫不犹豫喝道: “姓王的!你莫要含糊其辞!” “你那点小心思,当旁人看不穿么?” “想排挤走我怒海派,再仗着你化劲的修为欺压各家,独吞宝物,这等伎俩也好意思拿到台面上来!?” “老子偏要掀了你这张破桌子!” 他冷哼一声,转眸看向山道口,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南乡府、新沂府的诸位,听好了!” “那殿前之花,唤作宛陵花,乃是大阳朝帝宫专享之物,有几乎起死回生、吊命续魂之玄妙!” “寻常人只道它可吊命四十九个时辰,却不知此花真正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此花每开一瓣,便多一重灵性,若能带出福地悉心培植,待其开至九瓣,便能脱离宝药之列,蜕变为传说中的五阶灵花!” “到那时,便是各上宗的真人,见了此花也要怦然心动,对诸位笑脸相迎!” 话落,他刀尖一转直指王玄梁,语气陡然转为冷厉讥讽: “尔等莫要听这姓王的信口雌黄!” “他那张嘴说得好听,什么‘宝物当归齐人’,什么‘联手逐走海外臭要饭的’…” “可我且问诸君一句!” “若我怒海派当真退走,这峰顶之上,还有谁能挡得住他王家两位化劲联手?” 刀锋寒芒一闪,裴恒的声音在山巅回荡,如断金切玉: “王家人奸诈狡狯是出了名的!” “诸位莫要被他几句漂亮话诓骗了去。” “我怒海派若是退走…他们头一个要收拾的,便是你们!” 第287章 “滚!” 裴恒一番话,如连珠炮般砸下,字字直戳要害。 崔向阳与韩梧身后的众人顿时交头接耳,嗡嗡声四起。 王玄梁面色阴沉,张口便要怒斥。 “噌!” 一声清脆悠长的剑鸣骤然响起,如冰泉溅石,让所有人的嘈杂声都为之一寂。 王玄岷轻弹剑身,面上挂着淡淡笑容,语气却充满嘲弄: “裴兄倒是宽宏大量,不过…我倒是想请教裴兄一句。” “这《宛陵花》只有一株,裴兄欲让我龙骧军退出争夺,由你怒海派‘公平’分配…” 他微微一顿,笑意却未达眼底: “若裴兄当真大公无私,何妨在此发下一个武誓,誓言将此花公平分润给诸方?” “若你敢发,我与兄长二话不说,扭头便走,你敢也不敢!?” 此言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裴恒脸上。 ‘入你娘的王玄岷!’ 裴恒心中大恼,不敢真接这个茬。 武誓岂是能随便发的? 他当即冷哼一声,嘴上避重就轻道: “这便不劳你操心了,裴某自有办法,保准叫大家都满意。” 话是说得漂亮,办法却一字都不肯露,摆明了心里有鬼! 崔向阳与韩梧皆非蠢人,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 龙骧军也好,怒海派也罢,谁也不比谁干净多少。 场面一时陷入了沉默。 “崔师兄…” 这时,一名庆元剑楼的内门弟子悄然上前,面色发白,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 “王师兄…他未曾与沈长老一同前来,他这是…是叛…” “噤声!” 崔向阳猛地摆手打断,目光凌厉,将那弟子的话生生逼回。 他岂不知此事? 踏上峰顶时。 第一眼见到王玄岷站在龙骧军那边,崔向阳一颗心便沉入谷底。 王玄岷是庆元剑楼真传。 此番并未随自家长老同行,而是跟着龙骧军进了福地…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对方摆明站在了南乡四派对立面! 此刻若点破此事,便是当众撕破脸。 而王玄梁修为化劲中期。 王玄岷化劲初期,还执有剑芒… 再加上十多名披甲执锐的暗劲兵士! 反观南乡四派,人数虽多,却清一色都是暗劲修为,即便捆在一起,也绝非对手。 ‘若非姓王的顾忌怒海派裴恒,恐怕早就朝我们下手了。’ 崔向阳目光连闪,心中念头飞转。 ‘此刻唯有装作不知,维持表面,或许还有浑水摸鱼之机。’ ‘倒是这韩家人,同样不安好心。’ ‘门主入福地前曾言,危急关头可与韩氏结盟,可看那韩悟的眼神,恨不得我们与龙骧军先打起来,也是个墙头草般的人物。’ ‘唉,说到底,都是没有化劲而已…’ 崔向阳攥紧拳头,心中微叹道: ‘龙骧、怒海,皆是看我南乡四派没有化劲强者坐镇,才这般明目张胆欺压我们。’ ‘此处若有一位我南乡府的化劲,局面便迎刃而解,我等底气充足,行事也从容许多…’ ‘化劲…化劲!’ ‘不成化劲,便只能任人拿捏!’ 崔向阳紧紧捏拳,指节咔咔作响,心中的不甘几欲喷出! 自入武以来。 他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如此迫切地想叩开化劲大关! 旁侧,韩梧面色沉着,一言不发,不知抱着什么心思。 “呜呜…” 山风掠过峰顶。殿前白花摇曳,灵雾飘散,像是这场博弈中最沉得住气的一方。 王玄梁见两方都不吭气,心中嗤笑,他上前一步,正欲再编几句漂亮话时。 忽地… “踏…踏…踏…” 一道沉稳脚步,不紧不慢传来。 平台上。 所有人面色微变,下意识转眸,朝山道口处投去。 下一息。 一道身着白衣,肩背宽剑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那人背着一柄宽刃重剑,剑身比他整个人还宽上几分,通体漆黑,细而长的剑柄处,雕刻着两个小字! 《峥道》! 白衣胜雪,重剑如墨,两相映衬,有种说不出的扎眼。 见到此人,崔向阳沉郁许久的面孔,瞬间如春风化冻,眉眼间浮出掩不住的狂喜! 他脱口喊道: “大师兄!” 身旁摘星门弟子也发出一声声惊喜。 “是闻首席!” “师弟见过闻师兄!” “诸位,这是我摘星门听泉院的闻师兄,同样执剑芒,被《风云阁》誉为七秀之首!” “原来是闻首席当面!” 南乡四派人群中顿时炸开一阵欢呼,像是溺水之人,攥住一根从岸上抛来的缆绳! ‘闻峥!’ 裴恒的面色微变,目光倏地沉下来。 他虽不曾与此人交过手,却早在南海便听过这名字。 听闻其人已步入化劲中期,一柄重剑刚猛无比,配上那一手剑芒,前途无量! 数月前。 此人单枪匹马闯入一处阴煞分坛。 只一人一剑,几乎灭了一整座分坛! 这等人物…放眼怒海派,也是稳坐掌门候选之列的存在! 王玄岷面色同样不好看。 身处庆元剑楼真传之身,他可是曾与闻峥交过一次手的! 那一次,他尚未悟得剑芒,不至十剑,便惨败下阵来! 如今虽得了剑芒… 可王玄岷依旧毫无把握胜过对方! 只因… 对方曾给他得压迫感实在太大了! 而王玄梁方才一脸从容、智珠在握的模样,此刻尽数褪去。 原本,南乡四派于此地没有化劲,他可以随意拿捏。 但被誉为‘七秀之首’的闻峥降临此地,局面已迎来反转! 韩悟目光闪动,心中已开始琢磨,如何开口与南乡四派结盟,共同进退之事了! 闻峥不急不缓登台,面对满场戒备目光,他目光一动,落在崔向阳手中那袭蓝色号衣上,浓眉一挑道: “人呢?” 这番话没头没脑,让崔向阳愕了一瞬。 好在他反应快,立刻意识到闻峥是在询问手上衣袍,连忙道: “师弟将此物交给我,便先走了。” “走了?” 闻峥讶异。 他思量片刻,像是想通了什么关节,啧了一声,自言道: “明白了!” “这是叫我留在此处,替你等压阵。” “也罢!” “反正耽误不了多久,明日再去寻他罢!”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脖颈处传来咔咔的轻响,目光随意在殿前白花上掠了一眼。 旋即,闻峥反手握住剑柄,将那柄漆黑重剑取了下来。 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火星在石板上跳跃。 闻峥抬起眼,眸光平淡如水,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之人耳中: “此地,老子包场了。” “其余人——” “滚!” … 第288章 “啊?” 幽冥黄泉送赵志谦去幽冥黄泉的第二日。 “腾、腾、腾!” 海面之上,一道人影踏波而行。 沈修寒如贴水滑行的飞燕,足尖点落,气劲自开,荡开圈圈涟漪,朝远处掠去。 天色逐渐暗沉。 这福地明明不见天日,却自有昼夜之分。 沈修寒疾行半日,不知掠出多少里。 待到四面一片漆黑之际,他身形腾空而起,落在一方半露海面的礁石上。 “呼…” 沈修寒长长吐出一口气,调匀内息,旋即阖上双目,默念: ‘情报。’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听泉院首席闻峥已至神将峰,其人通晓你意,以一敌三,悍然出手,重伤王玄岷,夺下三瓣《宛陵花》。】 【余下两瓣,由怒海派与龙骧军分润。韩家颗粒无收,退走之际遭王玄梁骤然发难,韩梧被擒,余者败走。】 沈修寒缓缓睁开眼,唇角浮起笑意,语气带着赞叹: “不愧是闻师兄,果真厉害!” 王玄岷天资出众,身手不凡,修习的是庆元剑楼真传之法,身兼剑芒,更是与闻峥同为七秀之列。 不仅如此,他身边还有其兄长王玄梁压阵,兄弟二人联手,竟还被闻峥打成重伤,硬生生夺下三瓣《宛陵花》! “这实力…放眼南乡府年轻辈,几乎是属最顶层了!” “看来,这四杰七秀之间,也亦有差距!” 沈修寒赞叹之余,心中也颇为满意。 入福地之前,闻峥曾多次拍他的肩膀,那时他便隐隐察觉不对。 对方每次拍落,指尖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细微气劲,像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 从那时起,沈修寒便意识到,闻峥是在他身上种下追踪印记。 待入福地后,他便能循迹寻来。 沈修寒将衣衫脱下,掷给崔向阳,也正是刻意为之。 一来,让闻峥循着号衣上的印记登上神将峰,替南乡四派的同门夺一份机缘; 二来… 也能让自己身上的秘密不被暴露。 毕竟… 连萧武这个命数子,都没能得到如此多的钓海福地传承。 自己一个沾染命数之人,若视四脉嫡传大阵如无物,未免太过扎眼。 思及此处,他面色忽又浮起几分古怪。 “倒是那韩家…” “竹篮打水一场空也就罢了,韩梧还被王玄梁擒了去!” “姓王的把他当成了泼石灰的蟊贼,此番落在对方手里,不死也得脱好几层皮!” 说到这,沈修寒干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这桩因果,说到底是他连累了韩梧。 若他能活着出去… 嗯,等他活着出去再说。 收敛心神,目光落向第二条情报。 【情报②:韩氏祖辈韩锦山,曾任玄冥峰长老,于钓海福地倾覆之际,盗取峰主令印遁逃。】 【韩锦山坐化前,曾大致推算出福地开启之日,并留与后人。】 【韩氏遂提前数十年,耗费两代心血,于长云县暗中布局,所图正是玄冥峰之传承。】 【韩家少主韩凌云已率诸韩氏弟子抵达玄冥峰,欲以“峰主令印”开启大阵。】 【因顾忌同在岛上的沈妙音、张九阳、瞿戊、贺素衣及数位魔道化劲高手,故隐而不发,意在等众人离去后,再偷偷开启大阵,独吞传承。】 “嚯!” 沈修寒目光微凝,心中恍然道: “怪不得…” 他喃喃开口,许多此前想不通的关节,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怪不得韩家分明是新沂府的大族,却偏偏要在长云县那等偏僻之地安插人手! 原来一切落子,都是为了今日!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心中对韩氏的警惕悄然上调了个档次。 “用几十年光阴、两代人的隐忍,去赌一个不知何时会开启的机缘!” “这份魄力便非寻常人所能办得到!” “看来…这新沂韩家中,有高人啊!” 【情报③:玄冥岛上宝物多数已被取光,唯剩内阵玄冥峰中一潭《玄冰紫冥泉》。】 【此泉乃是古时修行《玄冰劲》之真传弟子,由暗劲破入化劲之叩关圣地。】 【此泉需常年以诸多寒性宝药投入蕴养,然因福地倾覆无人照料,几近干涸,如今潭中余下灵泉,仅够数人修炼。】 【除《玄冰紫冥泉》之外,玄冥峰上传承神通、功法、传承灵器尽皆失存,内阵中唯有灵坯十一件,四阶宝药两株。】 “《玄冰紫冥泉》…” “由暗入化!” 沈修寒瞳孔猛地一震,心中大为动摇。 原本他还因玄冥岛上高手云集而萌生退意,打算转去寻觅老翁峰,试图依靠情报寻找那传说中的《壬水离杏树》。 可这般想法,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哼!” 沈修寒目光一厉,淡淡冷声道: “你韩氏虽有高人坐镇,布局深远,但想要独吞玄冥峰传承,未免太过贪心了些。” ‘唰!’ 沈修寒掌心一摊! 玄冥峰传承灵器《覆海珠》与《玄冥冰煞覆海真经》的神通录鉴浮现于掌中。 幽光流转,寒意隐隐! “有这两样东西在手,我才是这玄冥峰名正言顺的传人!” “那《玄冰紫冥泉》,合该归我入内修行。” 思量至此。 沈修寒心中再无半分犹豫,下定决心! 下一站,便去玄冥峰! 想到这,沈修寒目光看向第四条情报。 【情报④:血头陀受降龙寺首座守冲的“妙法之种”《大悲大喜彻悟降龙大法》影响,欲入福地渡化你与萧武。】 【妙法之种类比神通之种,唯罡劲、罗汉境强者方可修习。】 【血头陀中术已深,入福地后无视诸多机缘,试图强行渡化萧武,却被围剿的四大齐武卫所击伤,落荒而逃。】 【于是,他放弃渡化萧武,只为渡化你而来,如今正四处寻找你的踪迹。】 沈修寒怔怔地看完,嘴巴好半晌合不拢,忍不住吐出一字: “啊?” 第289章 阴童腐叟! 沈修寒怔怔看完,嘴巴好半晌合不拢,忍不住吐出一字: “啊?” “这秃驴骗了我的百年石钟乳,竟还馋我的人!?” 他本以为。 守冲老贼当日说的“小施主与我有缘”、“随贫僧往燕国去,以你之资六十年可证摩诃”之言… 通篇皆是谎话! 桩桩件件,都是为诓骗他交出惊鸿游龙做铺垫罢了。 毕竟… 这老秃驴从头到尾就没一句实话。 出身是借的! 寺院是编的! 连换功法的百年地钟乳都掺了水! 这种人的话… 沈修寒是一个字都不敢信! 可情报不会骗人。 “这秃驴竟不是说笑?他真的想将我渡化为僧,弃武入释?” 沈修寒忍不住笑了。 是被气笑的。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转向北方。 视野中,一枚淡金色的光点应声浮现,悬在远处微微闪烁。 那便是血头陀所处之位! “好好好!” 沈修寒望着那枚光点,冷声笑道: “我还没去寻你们的麻烦,你们倒自己惦记到我头上来了!” “也罢!” “待我走完玄冥、老翁之行,便亲自去会你一会。” “化劲…” “又不是没杀过!” … 天色大亮。 猿神峰以南,约莫九十一里。 一座绿荫掩映的岛屿静卧在碧波间。 岛上楼台亭阁错落有致,老树盘根,丛荫匝地,本该是一处清幽出尘的气象。 可通往主阁的青石广场上,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广场中。 一个肉山般的释修单掌竖于胸前。 他头顶戒疤呈梅花状排列,一身僧袍被横肉撑得紧绷欲裂。 袍子本是缁色,却不知浸透多少血污,已辨不出底色,再配上那一身凶戾煞气… 任谁见了,都知此獠是个不忌酒肉、不守戒律的妖僧! 可偏偏… 这妖僧那双瞳仁中,竟泛着一股诚挚、祥和的光。 就仿佛,他是一位已然放下屠刀、得证清净的高僧! 对面。 几个身着劲装的女子相互倚靠,各个兵刃出鞘,警惕十足! 其中一女青丝散乱,气息急促,嘴角还挂着一缕血痕。 此女正是宝鱼堂管事段红绫! 她右手指缝间不断渗出殷红,目光恨恨瞪着那妖僧,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段红绫天资不差,身具四形根骨,人亦足够勤奋,本就有望踏入化劲。 福地开启,赤明院也将她列入其中。 本以为入福地后,能像话本般那样,寻宝得法,叩开化劲,一飞冲天! 但她万万没料到… 刚入福地没多久,便被这妖僧盯上! 理由更是荒唐。 那妖僧非说段红绫身上沾染了他师弟的气味,便死追她不放,逼问其师弟下落! 段红绫哪有空与他纠缠。 话不投机,闪身便走! 不料,这妖僧忽然出手发难! 段红绫哪是这化劲妖僧的对手,几招便被震伤内腑,只得一路奔逃,辗转躲避! 就在她气劲枯竭、心生绝望之际,总算撞见同门,替她挡下这尊煞神。 拦在段红绫身前的,则是一位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子。 女子身量娇小,面容柔婉清秀,一袭月白罗缎长裙在风中轻拂,更添几分羸弱之态。 乍一看,仿佛是哪个书香门第的闺秀。 可她沉腰弓步,双脚如铁桩钉入地面,身形稳若磐石,一看便知是武道有成之人! 女子素手拇指内扣,四指并拢,掌心泛起一层淡黄真气。 真气如烟如雾,凝而不散,在她素白的指掌间缓缓流转。 化劲! 这年轻女子正是飞璇院首席… 易素心! “易师姐…” 段红绫美眸瞪着那妖僧,咬牙道: “此人说他要寻的那什么师弟,是…是我摘星门的沈真传。” 沈真传? 听泉院那位? 易素心闻言,黛眉轻轻一蹙。 她尚未开口,对面那妖僧已竖掌躬身,语气平和而诚挚: “这位女施主,贫僧苦罪,此番奉师尊之命,来寻师弟回归释门修行,不知施主可否告知我家师弟行踪?” 此人正是身中妙法之种的血头陀! 易素心哪里知晓沈修寒的行踪。 她当即摇首道: “我不知晓,还请大师速速离去。福地机缘难得,不若多寻些宝物,来日未尝无望叩开罡劲之境。” “罡劲…” 血头陀摇了摇头,慢声道: “我释修不炼罡劲,求的是罗汉尊位。不过,贫僧对此亦无兴趣。” 他话音一顿,铜铃大眼猛然抬起,牢牢锁住易素心。 那原本诚挚、祥和的目光深处,骤然窜起一股灼热的狂热之色: “因为师尊说过!若我能寻回师弟,便在六十载内,教我修成摩诃之位!” “你是她师姐,修为也更高,定然知晓我师弟的下落。” “既如此…便擒了你去寻他!” “唰!” 话音未落,血头陀脚下猛然一跺! 青砖迸裂,碎石飞溅! 那座肉山般的身躯竟快若鬼魅,裹挟着一股腥风,朝易素心横推而来! “轰!” 身形掠出的瞬间,一股浩荡的金色真气自他右掌中炸开! 血头陀右臂肌肉虬结如蟒蛇盘绕,五指成爪,撕裂空气,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啸,直朝易素心雪白的脖颈抓去! 千手降龙掌·降龙断业! “找死!” 易素心美眸一寒,娇叱出声。 她身形不退反进。 素手翻飞如蝶,掌心那团淡黄真气骤然炸开,绽放出浓烈光华! 摘星手·碎星掌 “轰隆!” 两道身影凌空对冲! 真气激荡! 掀起一阵狂暴气浪,将周围的碎石尘埃卷得四散飞溅。 与此同时。 易素心的声音在众女耳边响起: “此间事非你等能插手,速速离去,去他处寻些机缘,这妖僧便交给我了。” 众女长舒一口气,纷纷抱拳道: “多谢师姐!” 话音落下,便三三两两纵身掠出,眨眼间散了个干净。 段红绫亦不例外。 同门皆结伴去寻各自的机缘,她身负伤势,不便同行,便独自觅了一处偏僻之地。 古木参天,藤萝垂挂,倒也隐蔽。 段红绫背靠一株需三人合抱的老树,缓缓坐下。 先从怀中摸出一瓶金疮药,咬开塞子,将药粉敷在伤口,撕下一截衣袖草草裹了。 待包扎妥当,这才取出一枚碧色大丹,正要送入口中调息… 蓦然间! 段红绫指尖一顿,瞳孔骤缩。 一股寒意自尾椎窜起,瞬间炸遍全身! 她想也不想,足尖猛然点地,身形朝后暴退数丈,厉声娇斥: “是谁?!” “鬼鬼祟祟,给我滚出来!” “唰!唰!” 两道身披黑袍的身影,一前一后自大树之后缓步踱出,将她的去路封死。 前者是个老者。 长发灰白,垂至腰际,嘴唇泛紫黑之色,一双手枯瘦如柴,周身淡灰色的真气如薄雾般弥漫涌动,散出阴冷腐朽之气。 另一人则是个身着小红袄的女童。 她身形低矮,面容靓丽,瞧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身高还不至段红绫的腰间! 女童笑眯眯望来,声音清脆如铃: “这位姐姐…” “方才听闻你似乎知晓那‘月华剑’沈修寒的下落?” “可否告知妹妹,他在何处呀?” 她闲庭信步走来,嫩葱般小臂信手一挥,一团火红色真气“嗤”地跃入掌心。 那真气如同活物,灵巧地弹跳着,映得她那稚嫩笑脸忽明忽暗,说不出的诡异! 段红绫瞳孔骤缩,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语气颤抖道: “你们是…” “仇济麾下的阴童腐叟!!” … 第290章 飞羽! 两个时辰后。 一阵脚步声伴着零星的议论,由远及近,打破了林间的沉寂。 “封师兄,此番收获如何?” “别提了…” 答话之人面色略显难看,正是位列七秀之六的碧霞剑脉弟子… 封无阙! 他满脸晦气,摆手道: “那龙骧军端是霸道!数位化劲、几十位暗劲,追着一个暗劲圆满不放,还将我等岛上之人尽数驱赶了出去!” 另一人闻言不由咋舌。 此人腰悬长剑,生得浓眉阔面,乃是庆元剑楼内门弟子章成杰。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打趣道: “这般多人手追杀一个暗劲圆满?那厮什么来头?莫不是夜闯镇东将军后府,做了什么享乐勾当?” “…莫要胡言。” 封无阙无语摇头,眼底泛起一抹思索之色,缓声道: “我远远瞧了一眼,那领头之人,听说被唤作王家三公子王玄阳。” “他们行事颇有章法,不像是在围杀,反倒像有意逼着那人往北边而去…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他话到此处,嘴唇微动,却将后半句咽回了肚里。 只因… 封无阙在那龙骧军的人群之中,隐约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气脉那位新近收入门下的“七形根骨”罗师妹! ‘是她么?’ 封无阙心中沉吟,随即又暗自否了: ‘此番行动压根未曾知会气脉,应当不是她,恐是我眼花了…’ “嗯?!” 就在此刻!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涌来! 封无阙神情骤变,脚步一顿,目光闪电般朝身侧的草丛扫去。 章成杰反应稍慢半拍,却也瞬间察觉到不对,浑身汗毛倒竖! “噌!” 长剑应声出鞘!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屏住呼吸,小心向那丛杂草挪步靠近。 封无阙剑尖前探,缓缓拨开层层叠叠的草叶。 草叶分开的刹那! “啊!!” 章成杰失声惊呼,一张脸瞬间褪尽了血色,踉跄着连退数步,声音都变了调: “是谁?!竟下如此狠手!” 封无阙面色同样阴沉,腮帮子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几下。 他死死盯着草丛中那物什,只觉一股凉气直冲颅顶,嘶声道: “这…这似是摘星门的段师妹?!” … 幽冥黄泉送赵志谦去幽冥黄泉的第四日。 沈修寒已连续赶了两日两夜的路。 途中只在一座荒岛上歇过片刻。 好在他气劲雄浑,体内九窍劲力自生,如江河流转不息。 纵是日夜兼程,面上也不见疲色。 又掠行半个时辰。 远处,一座黑沉沉的大岛自海天之间缓缓浮出轮廓。 玄冥岛。 到了! 沈修寒放缓身形,举目远眺。 和神将岛相比,这座玄冥岛的地势险峻了不止一筹。 孤峰拔海而起,四壁陡峭如削,几乎看不到半寸植被。 嶙峋的黑色岩石裸露在外,整座岛就像是一根从海底刺出的石柱。 柱身周遭,云霭翻腾,其间不时有细碎的灵光隐现,像是一条条银蛇游走窜动。 大阵! “看来…韩家人还未将这大阵打开。” 沈修寒目光闪动,视线扫过岛岸。 岸边乱石间散落着两具尸首。 衣袍破烂,被海水泡得面目全非,早已辨不清本来模样。 但从残存的服饰碎片来看,似是龙骧军的兵士。 再往里看,外围密林之中,偶尔闪过一两道人影,却都行色匆匆往岛外撤离。 沈修寒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了数。 情报果然不差。 这玄冥岛上的宝物,已被搜刮得差不多了。 外围的洞府、院落、丹房,被先到一步的化劲高手,带着各自人马翻了个底朝天。 如今还留着不走的,多半是不甘心空手而归,想再捞一两件他人遗漏的物件。 他不再犹豫,默默运转功法。 龟息幻面法诀! “咔咔咔!” 一阵细密的骨骼错动声自他体内传出。 沈修寒周身肌肉、骨骼、五官如同活物般涌动变形。 不过呼吸之间,原本清秀的面容便已化作另一副模样! 眉眼沉稳,面皮微黑,鼻梁高挺,下颌棱角分明。 不是韩悟,又是何人? 沈修寒抬手摸了摸脸庞,确认毫无破绽,旋即脚下错开,如一道轻烟贴着岸边,朝岛屿中心掠去。 掠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人声与踪迹渐渐稠密起来。 沈修寒还远远望见几名摘星门弟子,在一处石洞搜寻什么。 他脚步未停,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眼下不是与同门碰面之时,且先到玄冥山脚探探虚实再说。 “噌!” 就在此刻! 一道凌厉剑光,毫无征兆地自侧首密林中暴射而出,直取他脖颈! 偷袭! “好胆!” 沈修寒瞳孔骤缩,眸中精光爆闪,右手猛然一抖! 寒廪凭空现于掌心,剑身寒芒吞吐,发出清越铮鸣! “铛啷!” 双剑交击,火星四溅! 沈修寒横剑于身前,轻描淡写格住了对方蓄势已久的一剑。 偷袭之人眼中闪过一抹浓烈惊异! 显然难以置信,自己苦心酝酿的一击,竟被这般举重若轻地挡了下来。 沈修寒却不给对方细想的工夫。 长剑格挡的一瞬! 右膝轰然提起! 如炮弹出膛朝前猛踹而出,腿风撕裂空气,发出一声沉浑的破啸! 三十六路崩天腿·戳枪腿! “嗖!” 那人反应亦是不俗! 脚底青光乍涌,身形一晃,瞬间化作一道残影,朝后暴退出数十丈外,堪堪避过这势大力沉的一脚。 “唰!” 趁他暴退之际。 一把金钱镖已扣入沈修寒指缝之间,寒光点点,蓄势待发。 正要扬手射出! 沈修寒忽然看清对方面容。 他手法霎时顿在半空,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惊愕: “韩礼?!” “哼!” 对面那人冷哼一声,眼中杀机丝毫不减,一字一顿道: “从你们将我兄弟捉走之后,我便已弃了韩姓!” “阁下,还是唤我李飞羽罢!” “唰啦!” 话音落下! 他手中长剑一振,剑身上白芒暴涌。 一股凛冽的锋锐之意隔着数十丈遥遥逼来,刺得沈修寒面皮隐隐生疼。 剑芒! “韩悟!” 韩礼持剑伏身,重心下沉,摆出搏命的架势,寒声道: “放掉宋画堂,饶你不死!” 沈修寒怔怔听完,沉默了片刻。 随即,他面上肌肉骨骼一阵涌动,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沈修寒收剑而立,拱手一礼,无奈开口道: “韩…李飞羽兄弟,修寒有礼了。” 第291章 各方心思 一处石洞内。 残破的丹炉歪倒在角落,壁上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韩礼搬来几块碎石,拼出桌凳。 沈修寒拢了些干柴,点起篝火,又摸出几块风干肉脯,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油脂滴入火中,嗤嗤作响,腾起一阵焦香。 韩礼望着那簇跳动的火焰,目光一时有些发怔。 良久,他才抬眼望向沈修寒,语气带着几分恍惚,几分感慨: “多日不见…沈兄弟变化竟如此惊人。便是身处新沂府,我也屡屡听闻兄弟威名!” “虚名罢了。” 沈修寒抬眸,神色淡然: “倒是飞羽兄…为何会在此处?” 韩礼摆摆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道: “沈兄弟还是唤我韩礼罢,至于我为何在此…” 他顿了顿,嗓音沉下去: “说来话长了。” “事情,还要从萧武兄弟在‘龙骧武宴’上扬名说起。”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新沂府韩氏早便知晓钓海福地存在。 为了福地,他们数十年前便遣人来长云县建起韩氏分族,暗中经营,苦心布局。 而萧武一朝成名,韩家便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霎时锁定了其命数子的身份。 接着暗中铺网,步步深挖。 当他们查到—— 韩礼与宋画堂皆与萧武关系匪浅,后者更是萧武的从属时… 韩家上下,欣喜若狂! 韩礼虽是庶子,母亲只是丫鬟出身,他自幼身份低微,天资亦平平无奇… 但他姓韩。 他的父亲韩昶,正是长云韩家家主,新沂府韩氏的嫡系血脉! 也就是说! 韩礼这个沾染了命数的人,是他韩家的本家人。 此类沾染命数之人,纵使天赋平庸,也往往能逢奇遇、破关隘,以常人无法理解的速度突飞猛进。 只要好生培养,令其归心,不出二十年,新沂府韩氏便能再添一位罡劲大武者! 更何况… 那个宋画堂,身上竟也流着韩家的血! 其母韩蕙婉,早年嫁与通背武馆前任馆主宋横江为妻。 如此算来,宋画堂亦是韩家血脉。 因此… 韩家一下子收获两个沾染命数之人! 可惜… 宋画堂不姓韩。 韩礼眼眶泛红,声音低沉嘶哑: “白家灭门之后,萧武兄弟对外宣称此事由他一力承担。但他担心我们被白擎苍报复,便让我们暂且藏身,避一避风头。” “就在这时,我那位父亲出现了!” “他说…愿让我母亲入列族谱祖祠,还愿送我与画堂,前往新沂府主家,庇护周全。” “说得好听!” 韩礼攥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眼中隐有懊悔浮现! “我早该意识到的!” “我那父亲…骨子里就是个寡淡无情之人! “他连自己的亲姊妹都能不管不顾,眼睁睁看着姑母在通背武馆后堂,日复一日地遭受严啸与宋烟蓉的折磨…更何况是画堂?”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因悲伤,而是因愤怒。 “所以…我们刚到新沂府,画堂便被人拿下,关入密牢。” “他们告诉我…” 韩礼抬起眼,眼白布满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们要以画堂身上命数为引,将他炼成一枚大丹!” “因我姓韩,身上流着韩家的血,他们便欲好生培养我。” “这趟福地开启,韩家人送我入内,便是让我来此争夺机缘。” “于是我假意顺从,一入福地,便马不停蹄朝玄冥峰而来。” “我要抢在他们前面,进入峰顶,提前寻得宝物功法…” “然后以此作为筹码,换他们放画堂一命。” 石洞静了一瞬。 连篝火似乎都被他话中寒意压得一暗。 ‘吃人…’ ‘又是吃人!!’ 沈修寒长吐一口气,目光闪动道: “敢问韩礼兄,韩氏处心积虑入这玄冥,是为了何物而来?” 韩礼抬袖拭去眼角湿意,勉强平复了心绪,缓缓道: “头一样,是一门神通功法,听说唤作玄冥冰煞覆海真经,与怒海派那位老真人的功法同出一源。” “还有一枚灵器,听说唤作覆海珠,听说是古代灵器,神妙非凡…” “哦,对了。”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道: “还有一株四阶宝药,名唤霜凝玉枝莲。据说能炼成一种秘传大丹,对叩开罡劲大有裨益。” “此外还有…” 韩礼每说一个名字,沈修寒心中便猛地跳上一跳。 好家伙。 这韩家人,到底是冲着玄冥峰的传承而来,还是冲着他沈修寒来的? 待韩礼将话说完。 沈修寒抬手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目光微闪,道: “韩礼兄,不如…随我一同入那内阵,一探究竟?” “我何尝不想。” 韩礼苦涩一笑,摇头叹道: “可入内阵的钥匙,握在韩凌云手中。” “此人修为已至化劲中期,心思又缜密如针,极难对付…” “我也有法子进去。” “嗯?” 韩礼猛地怔住。 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沈修寒话中之意,黯淡的眸子骤然迸出两道精光。 他霍然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当真?!” “当真!” 沈修寒也不多言,拂袖起身,朝石洞外偏头示意: “随我来!” … 南面。 一间地室之中。 火把插在壁缝间,数道身着黑袍的身影依次而立,个个气息阴沉,宛如石雕。 为首之人端坐于正中,双眼中碧色鬼火不住跳动,嘶声道: “人都到齐了么?” “…还差两人。” 接话的是一道熟悉而冰冷女声。 正是安淮九煞仅存的独苗! 缠丝煞,花盈! “是谁?”上首之人冷冷问道。 “阴童腐叟两位大人。” “他们在何处?” 未等花盈作答,一旁忽地响起一道慵懒的男声,笑吟吟道: “嘿嘿…自然是去寻那什么‘月华剑’的晦气了。” 说话之人斜靠在石壁上,双臂抱胸,神态散漫,笑道: “此人是害仇济丢尽颜面的祸首,仇济那小心眼,岂会放过他?” “此番将手下最得力的‘阴童腐叟’遣来,便是要诛杀那月华剑,出一口恶气。” 花盈静静等那人说完,才低声道: “堂主放心,两位大人定会在约定之时前赶到。” “最好是这样。” 为首之人冷哼一声,旋即转向左侧,朝慵懒男子问道: “寇嵩,上头的魔崽子们安排得如何?” “一切顺利。” 寇嵩笑道: “谢人邪已带人逐步退出玄冥岛,定能瞒过那群韩家人耳目。” “很好。” 上首,被唤作“堂主”之人缓缓点头,眼中碧火不住跃动,映得他半边面孔忽明忽暗,说不出的阴鸷。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透着寒意: “姓韩的最先赶到此岛,搜刮得盆满钵满,却迟迟赖着不走,还故意将人手零零散散地撒在岛屿各处…” 他顿了顿,碧火猛然一炽。 “定然有所图谋!” 他缓缓抬起手掌,五指收拢,像在黑暗中攥住无形之物。 “本堂主倒要瞧瞧…那韩凌云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 第293章 “破开化劲,就在今日!” 岛屿中心,一处残破的楼阁。 半边殿顶早已塌落,残存的梁柱歪斜支棱,像是被什么巨力从中间劈开。 一位俊朗男子立于阁中,俯瞰下方单膝跪地的下人,道: “各方人马,眼下如何了?” 那人禀道: “回公子,魔道之人已撤得七七八八。” “南乡四派中,瞿戊、贺素衣、赖宗等人也已离去。” “如今岛上只剩摘星门的张九阳,以及庆元剑楼的沈妙音。” “至于裴家人…”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一直缩在岛东侧,不见动静,也不知在等些什么。” “哼,管他等什么。” 韩凌云嗤笑一声,拂袖转身,面上倨傲之色毫不掩饰: “两日之后,该走的也走得差不多了。届时趁夜色掩映,我等便直入内阵。” 他抬眼望向玄冥峰的方向,嘴角勾起志得意满的笑: “他裴家是玄冥峰传人又如何?” “到头来…” “还不得乖乖在老子屁股后头吃灰。” … 岛屿东侧,一处幽僻的小谷中。 几丛修竹掩映着一间简朴的竹屋。 屋内烛火摇曳。 裴晞月与郑天武,怒海派两位掌门亲传弟子,正隔着一方竹案,品茗低谈。 “裴恒还未到?” 郑天武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问道。 裴晞月摇头: “未曾,不过也不必忧心,他心中有数,玄冥峰事关我家根基,他不会错过的。” 郑天武沉默片刻,话锋一转道: “那韩凌云迟迟没有动静,是不是顾忌我等还守在岛上?要不然…我带些弟子佯装退出,试探他一番?” “不必。” 裴晞月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语气平淡却笃定: “此人看似倨傲张狂,实则心眼颇多。你若贸然动作,反而会引他起疑。只需让诸弟子照常在岛东一带搜寻,装出一副心无旁骛的架势,他等不了多久的。” “好。” 郑天武干脆点头,随即又迟疑一瞬,终究还是压低嗓音,问出了心底多时的疑惑。 “晞月…你是如何得知,那韩家人能开启玄冥峰内阵的?” 裴晞月淡淡瞥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她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告知你也无妨。你可知,那韩氏祖上有一人名唤韩锦山,当年曾在我玄冥峰担任长老?” “来之前,裴菹长老已告知过我此事。” 郑天武低声道。 裴晞月颔首: “可长老没告诉你的是,此人在宗门覆灭之际,趁乱盗走峰主令印,借口替玄冥峰保存传承,携印而逃。” 她的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一存,便是近五百年。” 郑天武握着茶盏的手猛然一紧,道: “这…韩氏竟如此胆大包天!?” 裴晞月冷笑一声,长身而起,道: “若非老祖叩开神通之后,不便踏足齐地…” “否则,早就破开太虚,一刀将那韩氏满门斩尽,取回我玄冥峰的峰主令印了。” “又岂会等到今日?” … 东北面。 一片密林深处。 古木参天,浓荫蔽日,沈妙音立于树下,低头望向掌心。 掌中静躺着一块玉石,泛着莹莹紫气,光华流转间,似有灵液在内部缓缓涌动。 “通明髓玉…” 沈妙音眸中泛起一抹喜色,道: “外界早已失传多年的至宝,没料到这福地中竟还存有!” “有此物相助,步入化劲后期,恐怕就在这一两年之内!” 她小心翼翼将那髓玉收进储物袋中。 就在此刻! “嗯?” 沈妙音黛眉一蹙,霍然转身,遥遥投向岛屿正中的玄冥峰。 云霭翻涌如旧,大阵上灵光如银蛇窜动,和先前别无二致。 沈妙音眉头皱得更深了,喃喃道: “奇怪…” “方才那一缕奇异的波动,是我感应出了差错?” … … “哗啦!” 玄冥峰山脚。 大阵光幕如水波般荡漾,裂开一道狭长门户。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如游鱼般闪入其中。 身后,光幕转瞬间便悄然合拢,严丝合缝,恍若从未开启。 “真…真的进来了?!” 韩礼脚步骤停,胸膛剧烈起伏,感受着周遭浓郁的灵息,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沈修寒正回眸打量身后大阵光壁,心中暗自思忖: ‘玄冥峰的阵法,保存的倒是比神将峰的要好不少,开启后还能合拢…不错。’ ‘不过,时隔数百年,强也强不到哪里,若我所料不差,那韩凌云再行开阵之时,恐怕便撑不住了。’ 思绪收拢,他望向韩礼那灼灼的目光,微微一笑,道: “韩礼兄弟,可信我否?” 韩礼一怔,毫不犹豫地道:“当然!” “好!” 沈修寒目光越过他投向山腹深处某个方向,语气从容: “既信我,便不必浪费时间去上山了。且随我来,有一桩天大的造化正等着你我。” 言罢,他身形一转,脚下错开。 撇开那条蜿蜒盘旋的古道石阶,径自绕过嶙峋的山壁,朝后山方向飞掠而去。 “天大的造化…” 韩礼低声念了一句,旋即足尖点地,化作一道残影,紧紧跟上了沈修寒的背影。 两人穿行于密林乱石之间,约莫行了半个时辰。 行至一处谷中,沈修寒放缓脚步,拨开层叠的藤蔓杂草。 一处幽深的洞口赫然显露出来! 洞中隐约传来潺潺泉水的叮咚之声,一股浓郁的灵息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每呼吸一口,都觉浑身毛孔舒张,窍穴气劲随之微微跃动。 沈修寒闭目感应片刻,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对韩礼道: “就是这里了,韩礼兄,进去罢。” “好!” 韩礼毫不犹豫,果断踏入洞中。 沈修寒并未急着进去,而是翻手一抬,掌心现出一枚石片。 石片灰白,表面刻着细密繁复的纹路。 此物正是阵盘! 乃是在沉剑坞水潭之底,萧焰坐化之地所得的那枚迷踪阵盘。 其效用,可藏身,可掩形,可遮蔽气机。 用在此地,恰是好处! 沈修寒指尖一翻。 一枚从封芷兰献上的古修储物袋中得来的元石落入掌心。 将元石按入阵盘凹槽,指尖一缕气劲渡入其中。 “唰!” 一道白幽幽的微光自阵盘上漾开,如水波般漫过洞口。 不过呼吸间,那洞口便与周遭山壁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纵是凑近了仔细端详,也压根看不出这山壁之后别有洞天。 沈修寒后退两步,扫视几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阵盘小心收好,深吸一口气,大步迈入阵法,身影转瞬间便被那片微光吞没。 山风吹过。 卷起几片枯叶在洞口打着旋儿。 唯余一道低喃,悠悠消散在风中: “破开化劲,就在今日。” 第294章 化劲,成!(二合一) 沈修寒踏入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外头不过寻常大的山洞,内里竟藏着可纳数十人的石室! 洞壁上嵌满不知名的荧石,紫蓝幽光从四面八方漫溢而来,将石室浸得如同龙宫! 最醒目的,是石室正中的四处泉眼。 可惜,其中三处早已干涸,池底只剩一层灰白的沙砾,黯淡无光。 唯余正中一座,尚有丈许方圆,一汪深紫色的泉水清澈见底。 池底铺着一层细密的晶砂,正汩汩地向上冒着细碎的气泡。 气泡每碎一枚,便有灵息从中散出,凝成紫雾,缭绕不散。 韩礼站在池边,只觉浑身窍穴嗡鸣不止,似被一只无形之手轻轻拨动,自行流转。 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失声惊叹: “灵息比内阵还要浓郁数十倍!沈兄弟,这地方唤作什么?” “玄冰紫冥泉!” 沈修寒走到池边,目光微灼道: “此地诸多宝药灵髓蕴养而成,内含玄冰、紫煞两股灵性,对于淬炼肉身、洗练真气,大有脾益。” 言罢,他转过身,看向韩礼,道: “韩兄,你眼下修为是明门窍?” 韩礼点了点头,神色间掠过惭愧: “不瞒沈兄弟,我资质鲁钝,不久前才堪堪辟开第四窍,勉强踏入暗劲中期。” 沈修寒轻轻颔首。 这个速度,其实并不算慢。 一年前。 沈修寒头一回见到韩礼时,对方才刚刚踏入暗劲门槛。 如今短短一年,便连破数窍! 这份进境,已称得上突飞猛进! “今日之后,便不同了。” 沈修寒抬手拍了拍他肩膀,道: “沉心静气,借这泉水洗练经脉,此番闭关,必有所成。” 韩礼没有多言,只是重重点头。 二人不再耽搁,各自在泉池两侧寻了平坦之处,盘膝坐下。 韩礼双掌结印。 一缕细如发丝的紫芒缓缓渡入体内。 方一入体,韩礼便浑身一震! 庞大灵息如同一道冰中藏火的洪流,顺着经脉奔涌而下。 所过之处,经脉被寸寸撑开、洗练,又在灵息的滋养下重新凝实,愈发坚韧。 冰寒与灼热交织,剧痛与舒畅并存。 两股截然不同的感受在他体内撕扯,像是要将每一寸筋骨都碾碎了再重塑! 韩礼额头青筋根根暴起,可他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眼中没有半分退意。 ‘变强…突破!’ ‘只有实力够强,才有一线机会,救出画堂!’ 这个念头,像是一团火,在他胸膛里烧得灼烫。 对面。 沈修寒似有所感,却没有睁眼。 他缓缓阖眼,收敛心神,同样引渡灵泉入体,沉入修炼当中。 紫光氤氲,雾霭浮动。 水声潺潺,珠落玉盘。 两道身影相对而坐,各自沉下心神,默默苦修。 迷踪阵将洞口封得严丝合缝,将这方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唯有那一汪深紫色的泉水,不知疲倦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啪嗒,啪嗒!” 像是亘古不变的水漏,静静数着两人破境的日子。 … 幽冥黄泉送赵志谦去幽冥黄泉的第六日。 夜色如墨,月隐星稀。 玄冥峰脚下的密林中,近二十道身影韩家子弟悄然集结,个个气息沉凝,目蕴精光! 韩凌云负手立于众人之前,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低声道: “都听好了!” “入阵后,不必在外围浪费时间!” “优先往山顶去,峰主殿、长老院、真传洞府,这三处,给我翻个底朝天!” 韩凌云顿了顿,语气重如千钧道: “所得之物,除功法灵器之外,尽数归诸位自行处置。” 此言一出,众人眼中顿时燃起灼灼火热,齐齐低声喝道: “诺!” 韩凌云满意点头,右手猛然一抖! “唰!” 一面古旧的令牌凭空现于掌心。 令牌通体乌沉,边缘鎏金,正中刻着两个古朴大字—— 玄冥! “做好准备!” 韩凌云将令牌高高擎起,丹田真气如潮水般涌入其中。 令牌上的“玄冥”二字骤然亮起! 一道凝练的灵光自牌面激射而出,径直打入前方那片流转不息的大阵光幕。 “唰!” 大阵光幕应声波动,如水波般向两侧荡开,撕出一道门户。 “阵开了!” 韩凌云眼中迸出精芒,大手一挥: “进!” “嗖!嗖!嗖!” 十几道身影瞬间暴射而出,如离弦之箭掠入门户之中。 待最后一人入阵,韩凌云大步入内,正欲催动令牌合拢阵法。 “嗯?” 忽然间,他神色骤变! 那裂开的门户非但没有合上,反而不受控制地越撕越大。 大阵光幕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从中间狠狠撕开,灵光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嗡鸣,整座阵法摇摇欲坠。 “不好!” “阵法要失效了!” 韩凌云瞳孔猛缩。 他来不及细想原本灵息充盈的大阵怎会忽然濒临崩溃。 当即霍然转身,提气扬声,朝身后众韩家弟子厉声喝令: “速速上……” “哼!韩凌云,可算等到你了!” 一道冷笑声如惊雷般自阵外炸响,将韩凌云的话堵回喉中。 声音未落,衣袂破空之声骤然大作! “唰!唰!唰!” 几十道黑影自岛屿东侧拔地而起,如蝗群过境朝大阵扑来。 为首的是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男子身形魁梧,一柄长刀已然出鞘,刀锋寒光流转,映出他霸气横生的面孔。 女子身姿清丽,一袭劲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俏脸上寒霜密布。 赫然是怒海派的两位掌门候选人! “郑天武!” “裴晞月!” 韩凌云瞳孔一缩,旋即怒喝出声。 下一息,他脚下一踏! 纯白色的护体真气自周身轰然炸开,衣袍猎猎鼓荡,韩凌云整个人横身拦在前方。 ‘需得拖住这二人片刻,争取为我韩家子弟争取片刻时机!’ 然而正在此时,变故再现! “桀桀桀桀桀!哈哈哈哈哈!” 一道嘶哑刺耳的狂笑,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自南面密林中滚滚而来。 “唰!唰!唰!” 笑声未落。 数十道黑袍身影如鬼魅般自远处浮现。 为首的是三个黑袍人,身形各异,却个个煞气凛冽。 他们身后,数十名魔道好手如臂使指般散开,呈扇面之势横压而来,眨眼间便将怒海派与韩家两方人马的退路,齐齐封死。 一道道真气光芒此起彼伏地亮起,五颜六色,无一例外地散发着阴冷杀意! 山脚下,杀气密布如网。 连林间的虫鸣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郑天武面上戏谑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攥紧刀柄,目光盯着三个黑袍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谢人邪…寇嵩…” 他的话音到这里便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第三个黑袍人。 那人缓步踱出,兜帽遮住半张面孔,却遮不住那双眸子中跳动的两簇碧绿鬼火。 像是从九幽之下探出的两盏招魂灯。 明灭之间,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裴晞月美眸骤缩,俏脸上浮现骇然,她盯着那碧火跳动的双眼,声音悚然道: “阴煞派坛主,司徒殡!!”(昨天的堂主改成坛主了。) 这三个字一出口,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阴煞派! 魔道巨擘! 派中高手如云,等阶森严。 坛主一职,最低也需化劲强者方可担当。 但阴煞派麾下坛主众多,修为高低亦是天差地别。 眼前的司徒殡,绝非寻常坛主。 此人是汴州、黄枫府、荔浦县的坛主。 修为化劲后期,距离圆满亦不远! 虽不比凶名赫赫的“飞天煞”柯独鹤。 但同样是阴煞派诸多化劲中,最有希望晋升罡劲的人物! 阴煞派将他从汴州千里迢迢调来此处,是铁了心要将玄冥峰的东西一口吞下! 裴晞月心中掠过无数念头,电光石火之间便有了决断。 她美眸猛然刺向韩凌云,真气传音: “韩凌云!” “此獠凶猛,非你我两家能独自抵挡。联手结盟,方有一线夺宝之机!” 韩凌云面不改色,断然应道: “好!” 话音未落。 他右手捏成剑指,指尖纯白真气嗤嗤喷涌,寒气凛冽,朝身后韩家人喝道: “速速上山!” 韩家子弟轰然应诺,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山道上冲去。 郑天武大手一挥。 身后怒海派暗劲弟子同样拔身而起,衣袂破风,如潮水般紧随其后涌入山峰。 对面。 魔道众人阵中。 为首的司徒殡见状,碧幽幽的眸子冷冷一扫,森然道: “上!格杀勿论!” 身后几十名魔道武者早已按捺不住。 有的大笑,有的长啸,有的冷笑不语,一道道黑影如蝗虫过境般一拥而上,朝玄冥峰上席卷而去。 “轰隆!” 下一瞬! 山脚下六位化劲强者,轰然撞作一团! 真气爆鸣如惊雷炸响,劲风四散激荡,将周遭古木拦腰摧折,碎石断枝漫天飞溅。 可化劲之间,亦有差距。 司徒殡修为已臻化劲后期,乃实打实的炼神境! 神识凝练如针,动念之间便可直刺对手心神,防不胜防。 纵使化劲后期的神识攻击,远比不得外罡境那般连绵不绝。 但也远非两个化劲中期,外加一个化劲初期所能抵挡的。 更何况… 司徒殡左右二人,皆非庸手。 寇嵩! 谢人邪! 乃是阴煞派八大护法中寇关、谢安义子! 二人自幼以魔道秘法淬炼筋骨,根基浑厚得可怕。 有这二人从旁策应,司徒殡更是如虎添翼。 不过一盏茶工夫。 韩凌云、裴晞月、郑天武三人已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退!” 裴晞月面色苍白,唇角溢出殷红。 她娇叱一声,脚下率先发力,身形朝山峰之中疾掠而去。 韩凌云与郑天武咬紧牙关,各自虚晃一招逼退对手。 头也不回地随后,扎入山道之中。 “哈哈!追!” 司徒殡大笑声如夜枭啼鸣。 三道黑影瞬间拔起,如附骨之疽般追了进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山间雾气里。 片刻后。 岛屿最远处,三道身影方才匆匆赶到。 沈妙音一袭罗裙,身旁站着张九阳,以及一脸震惊的狄年。 三人望着那道早已洞开的大阵门户,忍不住喃喃失声: “大阵…竟然开了!?” 这时,一众南乡四派的弟子也随后赶来,围在三人身边。 “怎么说?” 沈妙音转眸看向张九阳和狄年。 “进!” 两人毫不犹豫表态。 “好!走!” 下一息,一众人同时顺山道涌进去。 … 约莫三个时辰后。 一个嘴唇泛着紫黑色的老者,弓着腰,背上驮着一个身着小红袄的女童,如一片枯叶般轻飘飘地落在岸边。 老者抬起浑浊的老眼望了望那道残破的阵门,脚步未停,无声无息地飘入其中。 … 两个时辰后。 一道月白身影与一道肉山般的黑影,一前一后,踏入阵心。 正是易素心以及穷追不舍的血头陀! 在他们入内后。 大阵剧烈闪烁了几下,终于支撑不住,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晨光之中。 … 幽冥黄泉送赵志谦去幽冥黄泉的第七日。 洞中无日月。 唯余泉水叮咚,紫雾氤氲。 沈修寒盘坐于泉池之中,双目紧闭,身如磐石,纹丝不动。 紫色灵泉没过腰腹,灵息被他运转的心法牵引汇入下腹。 他能感知到身侧不远处的韩礼。 这三日来,韩礼体内接连传出两次窍穴洞开的清越鸣响,赫然已连辟两窍,周身气息节节攀升,距离暗劲后期只差临门一脚。 甚至… 沈修寒还能感受到。 三日来,先后有两拨人在洞口附近晃荡盘桓。 脚步声忽远忽近,夹杂着几句含糊的嘀咕与不甘的啐骂,最终一无所获地悻悻离去。 迷踪阵依旧稳稳当当,将这一方洞天遮蔽得严丝合缝。 沈修寒也始终置若罔闻,潜心修炼,打磨着最后的壁障。 终于! 状态臻至圆满,突破之机来临! 九处窍穴圆融通畅,气劲涨缩有序,已被推至突破得临界点。 每一处窍穴都像是一口蓄满水的深井。 水面与井沿齐平,只需再添一滴,便是一场倾泻而出的洪流。 沈修寒沉下心神,催动金雕扶摇功心法。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每一次吐纳都与天地同频。 周身强大的气血不再胡乱奔涌,而似受到无形牵引,有规律地向着下腹部汇聚。 体内密布如网的劲力,此刻亦如百川归海,尽数收束于下腹部那一方寸之地。 “凝!” 沈修寒意念如千钧重锤,挟着无可动摇的决心,狠狠砸下。 肚脐下方—— 正是化劲第一关! 下丹田! 丹田内。 奔涌而来的气血洪流与精纯劲力,如同被黑洞吞噬,疯狂地注入其中。 每一次冲击、每一次压缩,都让那丹田愈发坚固,更加凝实。 仿佛被劲力冲击到极致,在达到某个临界点的刹那。 “嗡!” 一声嗡鸣在沈修寒体内炸开! 丹田猛地暴涨! 下一刻! 如同沉寂万载的泉眼终于涌出甘霖。 一缕淡金色真气从丹田中喷薄而出。 正是金雕扶摇功法所炼得扶摇真气! 这缕真气,如同一只挣脱枷锁的金雕,振翅冲天,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不屈与昂扬。 所过之处锋芒毕露,锐不可当,仿佛世间万般桎梏,在这一刻都被它生生撞碎。 “唰!” 沈修寒缓缓睁开眼,一抹淡金光华在眼底如电般闪过。 “扶摇真气…” 金雕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历时一年,耗费无数心血,踏破重重关隘,沈修寒终于叩开了这至关重要的一步。 “化劲!” “终于成了! 第295章 “阁下…是哪一派的化劲?”(二合一) 石洞之内。 紫雾未散,泉声依旧。 沈修寒盘坐于池畔,双眸微阖,心神尽数沉入丹田。 丹田中。 一缕淡金色的真气正如初生幼雕般盘旋游走,锋锐隐现,透着一股昂扬不屈之意。 他静静感受良久,缓缓抬起左手指尖。 “嗤…” 一缕如烟如雾的淡金真气自指尖迸现,灵巧地绕指窜动。 时而凝成一线金芒,时而散作濛濛金雾… 灵动极了! “这便是…真气。” 沈修寒低声喃喃,语气虽淡,却掩不住眼底那抹灼热。 唯有化劲,方能自生真气! 这是武道修行中一道天堑般的分水岭! 暗劲武者,纵然将劲力练到极致,终究是在凡俗范畴打转。 一旦踏足化劲,劲力升华为真气,便如凡铁淬炼成神兵,从此脱胎换骨,登堂入室! 拥有了真气,武技与身法便不再是单纯的拳脚兵刃之功。 以真气加持,一招一式皆有莫大威能,其威力效用,成倍递增。 不仅如此,真气还能疗伤去毒、固本培元,妙用无穷。 一缕真气渡入伤者体内,可护住心脉、驱散淤塞,胜过寻常金疮药百倍。 而不同功法所修炼出的真气,亦各有侧重,千差万别。 譬如… 碧霞山庄气脉的紫炁东来霞光玄功。 修出的“紫霞真气”温润祥和,对解毒祛厄大有效用。 一缕紫霞入体,百毒辟易。 又如摘星门听泉院的潮汐吐纳功。 此法练就的潮汐真气偏重中正平和,但与听泉院传承剑法千浪剑、大瀑剑最为适配。 而沈修寒所修的金雕扶摇功,炼出的扶摇真气… 天生便是为战斗而生! 但扶摇真气与其他杀伐类真气不同。 它并非暴戾恣睢。 亦非嗜血好杀。 而是取金雕进化为金鹏时那一股勇往直前、锐不可当的意境。 不折,不屈,不低头。 越是逆风,越要振翅; 越是绝境,越是昂扬。 换句话说… 扶摇真气,是越打越强的那一类。 若是对手与沈修寒交手,初时或许不觉得有何异样。 可一旦陷入缠斗,对方便会愕然发觉—— 随着时间推移。 沈修寒丹田中真气的量虽在减少,可真气的质,却在节节攀升。 每一缕都更加锋锐,更加凝练,更加坚不可摧。 打到后来,沈修寒出一分力,对方便需耗三分力来挡。 这便是扶摇真气的特性。 不屈不挠,愈战愈强! “呼…” 沈修寒吐了口气,指尖淡金真气微闪,旋即湮灭于无形。 他收敛心神,转眸望向身侧。 韩礼依旧盘坐于泉池之畔。 看模样,修为已踏入暗劲中期圆满。 距离后期不过是一层窗纸之距。 不过。 池中紫泉已比数日前清澈了许多。 原本浓如紫墨的灵息,如今只剩一层淡淡的紫晕,也远不及前几日那般浓郁粘稠。 估摸再有一两日,泉中残余灵息便会被全部吸收殆尽。 沈修寒并未打扰他,只长身而起,转身朝洞外走去。 穿过迷踪阵光,身形出现在那面看似寻常的山壁之外。 刚一出来! “轰隆!” 山上传来的沉闷轰鸣便撞入耳中。 夹杂其间的,还有兵刃交击的尖锐铮鸣,以及气劲爆裂时一阵阵闷响,隐隐约约,却又密密匝匝,显然交手之人不在少数。 “看来阵法已开…进来的人不少啊…嗯!?” 沈修寒感叹之余,剑眉微微一挑,目光倏地掠向北面密林。 数道衣袂破风之声正由远及近,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已穿过层层林木,朝他所在的方向疾掠而来。 “有人来了!” … “小子!” “跑,接着跑!” “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阴恻恻的冷笑自身后传来,如跗骨之蛆,不急不缓,却始终不远不近地吊在身后。 章成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却脚下不停,拼了命地朝前狂奔。 衣袂被荆棘刮得破烂不堪,脸上也被横生的枝桠划出几道血痕,他却浑然不顾。 “章师弟!” 身旁,一个身着摘星门开阳院服饰的青年气喘吁吁地跟着,面无人色,大喊道: “将那灵坯交给他吧!再这样逃下去,我等必死无疑!” “是啊!章师兄!” 右侧,一个穿着镇海侯府二等巡海卫劲装的女子也忍不住道: “把那宝贝给他便是…我等再去搜寻,说不定还能再得一件…” “糊涂!” 章成杰猛然扭头,他脸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低吼: “你们以为交了灵坯便有活路?” “此人乃是魔道化劲!以他的手段,杀我等如杀鸡取卵!可他追了一路,却不急着出手,你们还不明白?他是要将我们赶到人迹罕至处,再从容不迫地杀人夺宝!” “从始至终,他就没想过放我们活路!” 此言一出,吴啸与苗杏儿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无半分血色。 身后那道黑影闻言,发出一声低沉玩味的冷笑,戏谑道: “小子,你倒是机灵,生了一张伶牙俐齿。既如此,待会便让本大爷好生宠幸你一番,等你享受了极乐,再送你上路不迟。” “你!混账魔贼!!” 章成杰遭此污言秽语侮辱,气得浑身发抖,面色涨红,几乎要溢出血来。 旁边的吴啸与苗杏儿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者银牙紧咬樱唇,目光闪烁,纠结片刻,终于忍不住道: “章师兄,既如此…我们不如分头…” 话未说完,章成杰猛然停住脚步。 不只是他。 身后吴啸、苗杏儿也在同一瞬间生生刹住身形,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只因… 前方不远处。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持剑而立,静站在林间空地。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斑驳光影洒在那人肩头,映出一张俊逸而淡然的面孔。 他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微拂,一双眸子沉静如深潭,越过章成杰三人,落在那道紧追不舍的黑影身上。 “唰!” 紧随而至的魔道化劲携着一阵狂风,在一根树梢上霍然站定。 他来势太急,裹挟的劲风向前呼啸,刮得枝头落叶纷纷扬扬。 其中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飘悠悠,恰巧落在那青年肩头。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片落叶并未被弹开,也未顺势滑落。 它悬在青年肩头约莫半寸的空中,微微颤抖,无法落下分毫。 “蝇虫不能落,一羽不能加…” 树梢上。 那黑袍人瞳孔猛缩,神色肉眼可见地凝重起来。 他沉默好一会儿,才嘶哑开口,语气再无半分戏谑轻慢: “阁下…是哪一派的化劲?” 沈修寒终于正过身来,平静望向树梢上那道黑影,淡然道: “摘星门听泉院真传,沈修寒。” 此言一出。 章成杰身旁的吴啸顿时面露大喜,忙不迭抢步上前,语气满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果然是沈师兄!方才师兄气场太盛,我都没敢相认!” 章成杰与苗杏儿也快步跟上。 后者美眸微转。 悄然打量沈修寒那年轻得过分的面容,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沈修寒…’ ‘是前段时日摘星门中那个诛杀苍梧魔、一战成名的弟子?’ ‘他才多大年纪?若我没记错,他是去年才被收入听泉院门下的罢?这才多久…竟已叩开了化劲!’ 这般修行速度,莫说摘星门,便是放在苍州城中,也称得上一句惊世骇俗。 旁侧,庆元剑楼章成杰却顾不上感慨。 他毫不犹豫掏出那枚灵坯,双手捧递到沈修寒面前,道: “沈师兄!” “此物是我等在山上一处洞府所得,那魔头追杀我等不放,便是为了这件宝贝。我愿将此物献给师兄,只求师兄庇护!” 言罢,他用余光急急示意身侧两人。 吴啸与苗杏儿如梦初醒,连忙齐声附和: “我等愿将此物献予师兄,只求师兄庇护!” ‘倒是果断…’ 沈修寒也不拒绝,接过那枚灵坯。 这灵坯呈圆盘状,入手刹那,一股凛冽的冰寒之意便顺着掌心直透经脉,材质似玉非玉、似铁非铁,触手温润却又寒意森然,显然不是凡品。 他还未来得及多打量几眼,树梢上那黑袍人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在下阴煞派,赵灏!” 他自报家门,语气微微一顿,道: “我听过阁下‘月华剑’的名头。” “入福地前还是暗劲,如今真气外放、气场自成…想必是方才突破不久罢?”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沈修寒的底细,又不动声色地暗示,你不过是个新晋化劲,根基未稳,莫要强出头。 赵灏不给沈修寒回话空隙,续道: “既如此,兄台不妨走个面儿。” “将这灵坯转赠于我,你我化干戈为玉帛,我也放你那三位同门安然离去。” “如何?” 此人这番话中,既有劝说,也有交易,更有隐隐的威胁。 而身旁的苗杏儿听到“赵灏”二字,美眸圆睁,低呼道: “赵灏!” “沈师兄,若我没记错,此人父亲乃是阴煞派十六位舵主之一,赵千绝!来头非同小可!” “不止如此!” 吴啸喉结滚动,压低嗓音补了一句: “他祖父更是阴煞派八大护法之一,赵无极。此人身份贵重至极…恐怕,恐怕不好对他下重手。” 阴煞派舵主,最低也是外罡境。 十六位舵主之中,赵千绝更是以杀伐狠辣著称。 而那赵无极,更是阴煞派护法级别的巨擘,地位尊崇,手段通天,乃是内罡强者! 赵灏背靠这两棵参天大树,在阴煞派中横行多年,便是寻常宗门的长老见了他,也得掂量三分。 树梢上。 赵灏听到这话,嘴角勾起,面上浮起一股子倨傲之色。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沈修寒,等着他做决定。 沈修寒神色不见波动,望向树梢上的赵灏,唇边浮起笑意: “哦? 真的吗?” 开口刹那,他心神顿时沉下! ‘情报!’ ‘本日情报已刷新!’ 数道信息霎时如瀑布倒泻,在识海中铺陈开来。 【情报:你手中灵坯是一件极为罕见的防御性灵坯,唤作《玄冰玲珑罩》,本为玄冥峰主打造灵器之基,后因福地倾覆搁置…】 【情报②:自称‘赵灏’之人,其名为‘赵汶’,乃是赵千绝最成器的义子之一,方才之言,皆是为诓骗于你,交出《玄冰玲珑罩》…】 “啧啧。” 沈修寒霍然抬眸,冷冷望向树梢上那昂着下巴、满面倨傲的赵汶。 后者尚不知底细已被揭穿,依旧装腔作势,居高临下道: “沈兄…考虑得如何了?” “考虑如何?” 沈修寒嘴角勾起,露出一排森森白牙。 他右手抚上腰间剑柄,五指收拢,似笑非笑地望着赵汶道: “我考虑…割下你的头。然后去问问赵千绝,我宰了的,到底是他的亲子赵灏…还是他的义子,赵汶?” “你!” 赵汶神色骤然大变,瞬间阴沉如水: “阁下是如何知晓…” “噌!” 不待他说完,寒廪剑骤然出鞘! 剑鸣如龙吟,清越破空。 淡金色真气自沈修寒足底轰然涌现,他身如金雕展翅,拔地而起,长剑啸声裂空,化作一道刺目寒芒,直取赵汶咽喉! “你猜!” 这一剑,快若惊雷!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半分试探。 有的,只是一股锐不可当、勇往直前的凌厉杀意。 剑未至! 剑风已将赵汶额前长发削断数缕。 赵汶心中大震,再顾不上追问。 脚下树梢猛沉,他身形借力倒射而出,右手闪电按上腰间长刀! “找死!” 赵汶暴喝一声! 周身玄黑色真气轰然炸开,如墨染苍穹,鼓荡的劲风化作无数细碎风刃,将周遭枝叶绞得漫天飞旋。 长刀出鞘刹那! 刀光流转! 似有血丝在锋刃上蔓延游走,散发着浓郁的腥煞之气! 赵汶身形在空中一拧,如毒蟒翻身,长刀自下而上猛地挥出,划出一道冷冽刀风! 刀风撕裂空气,拖着刺耳尖啸,直直斩向沈修寒那一剑! 刀风狂啸,如百鬼哭嚎。 剑势如龙,似金雕裂空。 两者于半空中轰然相撞—— “轰隆!” 一声惊天巨响,如雷霆炸落凡尘,在林间轰然回荡。 刀剑交击之处,真气爆裂!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出! 所过之处,古木拦腰摧折,地面沙石被掀飞数丈。 残叶纷飞如雨,漫天狂舞。 地上,章成杰、吴啸、苗杏儿只觉一股巨力扑面而来。 三人几乎站立不住,蹬蹬蹬连退数步,面色煞白惊骇。 “好…好凶的刀!” 吴啸失声惊呼,他瞪大眼睛,望着空中两道身影,声音发颤: “这一刀之威…若换我来接,恐怕连刀光都看不清,便已身首异处!” 苗杏儿捂住了嘴,高耸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惊骇与崇敬交织的复杂神色: “沈师兄…竟正面接下了这一刀!他才刚刚叩开化劲啊,便有如此威势?!” 第296章 “谁做的?”(二合一) “沈师兄…竟正面接下了这一刀!他才刚刚叩开化劲啊,便有如此威势?!” 不仅苗杏儿这般想。 赵汶心中亦是同样念头。 自己这一刀,使出多少本事,他一清二楚。 二十余年的练刀经验,几乎尽数融入其中! 换作寻常化劲初期,纵不身死,也得吐血重伤。 眼前这人却不声不响接了下来… 月华剑… 这名头,果真有些说法! “不过…” 赵汶左手掐印,指尖黑气缭绕如蛇,寒声开口: “仅凭此剑,还不足以让在下甘愿退走!” 话音未落,他长刀横于身前! 浑身气势陡然凌厉数倍。 玄煞真气自丹田喷薄而出,化作道道黑烟,在周身翻涌。 下一刻! 赵汶长刀高举,身形伏低,如毒蟒盘身、蓄势待发。 黑刀上血纹遍布,红光与黑气交织,一股凶煞至极的气息铺天盖地压来! “再来!” 赵汶暴喝如雷! 他脚下猛踏,身形如出膛炮弹,暴射而出! 其人刀法大开大阖,招招狠厉,霎时间连斩十八刀! 每一刀皆裹挟着破风尖啸,层层叠叠,首尾相连,密不透风地朝沈修寒笼罩而下! 阴煞大法·九曲十八连环斩! 刀风轰至! 十八道刀光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 地上,三人眼前一黑,只觉那刀光仿佛将日光都遮蔽了去。 沈修寒却面不改色,脚下轻巧错开。 惊鸿游龙! 他身形如滑腻游鱼,又似惊鸿掠水,在刀光中左偏右闪,每每刀锋袭来之际,便以毫厘之差堪堪避过。 一刀、两刀、三刀… 转眼间,他已连避九刀! “只会躲?那你便死期将至!” 赵汶面色狰狞,双目赤红,杀意夺眶而出。 他这套九曲十八连环斩越往后越强! 尤其是最后三刀,既快又狠! 一刀比一刀刁钻,一刀比一刀致命。 刀势叠加之下,已如滚滚洪流,势不可挡! “唰!” 又是一刀,竖斩而来! 刀光如黑瀑倒挂,直斩沈修寒面门! “就是现在!” 电光火石间,沈修寒眼底精芒骤闪! “嗖!” 他手腕猛振,寒廪剑尖疾抖! 霎时间! 剑光化作漫天寒星! 如拨开重重乌云后洒落的万道日光! 流云剑·拨云见日! 这一剑,寓守于攻,后发先至。 点点寒芒精准刺向赵汶手腕、肩胛、咽喉三处要害! 每一剑,都恰好钉在他刀势将尽未尽的节点上,将其后续刀路变化尽数封死。 赵汶只觉眼前寒星点点。 瞳孔中全是那凛冽夺目剑光。 仿佛漫天日光,在同一瞬齐齐坠落! “好快的剑!” 他心中大凛,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千钧一发之际! 赵汶手中长刀倒卷而回,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刀幕。 “铛铛铛!” 刀剑于刹那间连撞数次,爆出一连串火星。 “嘭!” 一声巨大的震响! 两人刀剑相抵之处,炸开一团气浪,卷起漫天尘沙。 两道身影同时倒射而出! 各自退出数丈之外,方才堪堪稳住身形。 “嗯!?” 沈修寒落地后,剑眉微不可察一蹙。 他垂眸望去,一缕幽黑真气正顺剑身蜿蜒而上,钻入掌心虎口。 那真气森寒彻骨,入体后竟化作万千细针,沿经脉朝丹田刺去,所过之处筋肉沉凝、气血不畅。 颇有几分低配版玄冰劲的意思… “哈哈哈!” 赵汶见状,顿时爆出一阵讥讽大笑,得意道: “小子!” “我阴煞派的玄煞真气滋味如何?” “实话告诉你,玄煞真气专污经脉、噬丹田,一旦入体便如附骨之疽,任你剑法再高,也撑不过一炷香!” 玄煞真气? 沈修寒眸中不见波澜。 丹田中。 扶摇真气随心而动。 一股昂扬不屈、锐不可当的淡金色真气自丹田爆发! 它如金雕振翅,瞬间将那侵入体内的玄煞真气绞得粉碎。 如冬雪遇烈阳,瞬间消融殆尽。 非但如此,扶摇真气在绞碎外敌后,竟隐隐又壮大了半分。 仿佛金雕吞了毒蛇,非但无碍,反而更加精神抖擞。 此乃扶摇真气的又一重特性! 至阳至刚,昂扬不屈! 最是克制阴煞、寒毒一类的邪祟真气。 玄煞真气遇上它,便如积雪遇沸汤,天生被克,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如此!” 沈修寒舌绽春雷! 不待赵汶脸上笑意敛去,腰腹猛然发力,整个人借势旋身。 寒廪剑凌空一转,由刺转削! 剑锋划出一道半月形弧光,裹挟着凌厉无匹的扶摇真气,朝赵汶横斩而去! “什么!?” 赵汶笑容瞬间僵住。 他没料到。 玄煞真气竟对沈修寒毫无作用! 更没料到。 对方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这一剑! 锋未至! 剑风已如无形巨锤撞来! 压得赵汶衣衫贴紧身躯,呼吸为之一窒。 ‘此剑凶悍,不可硬接!’ 赵汶心中大骇,足尖猛点地面,身形如鬼魅向后飘退。 同时,他手中长刀疾舞,刀锋划出一道又一道幽黑弧光! 阴煞刀·万蛆噬骨! 霎时间,一连串的刀光轰然爆开! 刀光化作无数道细密如丝、纵横交错的冷弧,如数百条毒蛆同时从腐尸中钻出,狰狞扭动着身躯扑向猎物。 不仅要将袭来的剑光绞碎,更要将沈修寒笼罩其中。 千刀万剐、噬骨分尸! “好…好可怕的刀!” 章成杰瞳孔骤缩,目光满是惊惧。 隔着老远,那森森刀气也让他肌肤刺痛,仿佛有无形之刃贴着皮肉刮过,寒毛倒竖。 吴啸呼吸停滞,浑身冷汗浸出。 苗杏儿胸口起伏,心中忍不住想道: ‘赵汶晋升化劲已有六七年,实力高绝,距离化劲中期不过一线之隔。’ ‘这等人物,便是放在南乡四派,也是首席、次席弟子一级的天骄!’ ‘沈师兄天赋虽惊艳,可毕竟才叩开化劲,真气新生,根基未稳…’ ‘若是沈师兄接不下这一刀…我等怕是…嗯?!’ 不待她多想—— 沈修寒左眸之中,一抹妖异而高贵的金光倏然闪过。 如古神睁目,刹那间洞穿虚妄。 瞐虚眼! 在这道目光的映照下。 看似凌厉无匹、密不透风的漫天刀网,霎时漏洞齐出! 足足七八个破绽,如白纸上的墨点,呈在眼前。 沈修寒眼泛精光,长剑霎时疾转。 一朵如寒月坠尘,又似冰莲盛开的白茫,自剑身浮现绽放。 剑芒! 寒廪发出一道清亮的剑鸣! 剑出如龙! 如同一道白色匹练,狠狠朝刀网最薄弱的一处缝隙刺去! “轰!” 一声轰鸣巨响。 漫天的刀光瞬间被寒芒穿透! 下一息,那刀网竟如琉璃般寸寸崩裂。 无数道细碎刀光失了束缚,四处崩散,哗啦啦朝下倾泻。 “嗤嗤嗤!” 刀光仿佛暴雨,刺向下方树干、夯土。 古木瞬间被洞穿出密密麻麻的窟窿,地面上尘土飞扬,炸开一个又一个碗大浅坑。 地面上。 章成杰、吴啸、苗杏儿三人大惊失色,哪里还敢站在原地。 三人各自催动身法,连滚带爬地狼狈躲避洒落的刀光。 即便这刀光已被沈修寒击溃,残余威能也远非暗劲能硬接! 苗杏儿好不容易躲到一株古树后,背靠着树桩,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 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从树干后探出半张脸,抬眸望去。 下一刻。 一幕永生难忘的画面,深深印刻在她失神的美眸之中。 半空中。 沈修寒并未收剑。 剑芒穿透尚未完全消散的刀影,势头不减,如白虹贯日,直刺赵汶中宫心口。 “什么!?” 赵汶骇然变色,瞳孔骤缩如针尖。 他无暇去想,自己压箱底的杀招,为何会被一剑破除? 眼前这一剑来得太快,太绝。 格挡已是不及。 瞳孔中,那一点凛冽的白芒急速放大,占据了他全部视野。 像是一轮寒月,从天穹坠落,直直朝他砸来! “不——” “嗤!!” 剑锋透胸而过。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凌厉的剑芒在他胸腔之中轰然炸开,如无数柄细小的利剑同时向四面八方攒射。 心脏、经脉、血肉,在这一瞬间被炸成一团血雾,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赵汶身躯一僵,瞳孔光芒迅速涣散。 长刀脱手坠落,砸在地上,其上遍布的腥恶血纹无声消弭。 阴煞派化劲强者! 赵汶! 陨! 林间一片死寂。 山风屏息,虫鸟噤声,连枝叶都停止了摇晃。 苗杏儿从树干后缓缓走了出来。 她呆呆望着那道飘然落下的修长身影,朱唇微张,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方才。 那一点寒芒,穿透漫天刀网的风采,如烙印般刻入她心底。 教她此生难忘。 吴啸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目光略显涣散,像是还没从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中回过神来,喃喃自语: “死了?就这么死了?真的死了…那可是化劲强者啊!” 章成杰心底翻涌起惊涛骇浪,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自此往后,南乡府四杰七秀的格局,怕是要大有变化了!” “哗啦啦…” 沈修寒飘然落地,凝视着赵汶面孔。 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最后一刻的不可置信与深深的恐惧。 ‘此人于化劲初期之中,已算是极为强横的对手了。’ ‘比起我先前所斩的柳三弦,强出不止一筹。’ 沈修寒心中掠过思索: ‘可我与其交手,剑气未出,他便已接不住我的剑…看来,化劲中期之下,能逼我全力施为者,已是寥寥。’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暗想道: ‘只是不知,若对上化劲中期强者才有的护体真气,我的剑…又能否破开?’ 这念头只在心中一掠而过,沈修寒便收了思绪。 脚尖一挑,赵汶那柄长刀挑入掌中。 刀身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发出一阵低沉的哀鸣,刀面上残余的血丝像是受惊的蛇般迅速消退。 这柄凶刃,竟在害怕他。 “莫怕…莫怕…” 沈修寒轻笑一声,手指缓抚刀柄,指尖触到两个阴刻小字。 追魂! 这柄追魂刀虽邪异凶戾,却也是一柄货真价实的灵坯。 沈修寒惯用长剑,自是用不上这刀的。 但拿出去以物易物,换些用得上的灵材丹药,再不济也能卖个不菲的价钱,换取银钱或元石。 他翻手一收,追魂便没入腰间储物袋中,踪影不见。 做完这些,沈修寒转眸望向犹自呆立原地的三人,语气平静道: “此间事了,你等自去罢。趁大阵尚开,多寻些机缘,莫要白白入宝山而空手归。” 言罢,他脚步轻转,便欲折返石洞。 正在这时—— “沈师兄!” 身后响起一道急促的高呼。 是章成杰。 沈修寒脚下一顿,偏过半张侧颊: “何事?” 章成杰心头一凛,不敢犹豫道: “师兄,我来玄冥岛前,曾与碧霞山的封无阙师兄在北边,遇到了贵门一位师姐…” 他深吸一口气。 右手在储物袋上重重一拍。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显现在地上。 不。 那已称不上人了。 那是一具被吸干了血肉的干尸。 尸身裹着一张皱巴巴的人皮,像是被什么妖物,从内部将骨肉精血尽数掏空,只剩一具空荡荡的皮囊。 干尸身上穿着摘星门赤明院服饰,衣料上绣着的星辰纹样已被血污浸得发黑变硬,辨不出本来的颜色。 她仰面朝天,眼眶深陷如两口枯井。 那张扭曲的面孔上,凝固巨大痛苦与恐惧。 苗杏儿捂住嘴,猛地别过脸去。 吴啸更是下意识退后一步。 而沈修寒瞳孔骤缩,从那张几近变形的面容上,寻到了一丝熟悉。 他目光瞬间泛出寒意,负在身后的手无声捏紧,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段…师姐?” 这具被抽干了浑身血肉的尸身,赫然是宝鱼堂管事。 段红绫! 那个一心想叩开化劲的女子。 为了积攒突破资源,她敢接下旁人避之不及的宝鱼堂管事,在门中摸爬滚打多年,总算熬到暗劲圆满。 福地将启。 她作为赤明院中,暗劲圆满的精锐弟子之一,满怀期冀踏入此间,想搏一份机缘,争一线破境的希望。 却不曾想… 这一入,便再也出不去了。 “呼…” 沈修寒长吐一口气,缓缓阖上眼,语气听不出喜怒道: “谁做的?” 那鲁成杰低声道: “听封无阙师兄说,这等吸干血肉的手段,必是魔道无疑。” “而根据死状的特征来推测。” “恐怕是…” “阴煞派南海舵主‘仇济’麾下,阴童腐叟的手笔!” 第297章 赏赐 “恐怕是阴煞派南海舵主‘仇济’麾下,阴童腐叟的手笔!” 沈修寒听得此言,目光顿时一凝。 仇济! 这名字… 他并不陌生! 此人乃是阴煞派南海舵主,亦是派主‘仇恨’的义子之一! 先前的苍梧六魔、安淮九煞等魔头,皆在此人麾下听令。 说起来,他与仇济虽素未谋面,却早已结下血仇! ‘所以…’ ‘是因为我出手杀伤苍梧六魔,致其名声大损的缘故么…’ 沈修寒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念头电转。 沉默片刻。 他大手一挥,真气将段红绫尸身托起,小心收入储物袋。 做完这些,他转眸望向章成杰,道: “段师姐之事,交给我便是,此番…有劳章师弟了。” “不劳烦不劳烦!” 章成杰忙摆手,神色惶恐惭愧道: “师兄言重,我南乡四派间,平日里虽偶有摩擦,但大是大非面前,向来是同气连枝、一致对外的。” “所以,我与封师兄断不会眼睁睁看着段师姐暴尸荒野,陨落在这异乡他处。” “更何况,师兄方才还救了我等性命,与救命之恩相比,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半分做作。 一旁,吴啸与苗杏儿也是连连点头。 沈修寒微微颔首,眼中多了些赞赏: “不错。” 话落。 他抬手一掷。 一道碧芒破空而去,带着清冽竹香,径直飞向章成杰。 后者手忙脚乱地接过,入手便觉一股温润微凉的触感传来。 他垂头一看,瞳孔猛地一颤! 掌中竟是一截尺许长的灵竹。 灵竹碧绿如翡。 竹节处隐有银白色的雷纹流转,指尖轻扣,便发出一阵清脆嗡鸣,余音袅袅。 “这…这是三阶灵植轻音雷竹?!”章成杰失声惊呼。 此物,正是封芷兰献上的古修储物袋中所藏,乃是炼制剑器、刀器的上好宝材! “你出身庆元剑楼,想必也是习剑之人,这截雷竹便赠予你了。” 沈修寒淡淡道: “望你日后,依旧秉此本心行事,莫因利害而改志,莫因强弱而移心。” 章成杰捧着那截轻音雷竹,双手发抖,话说不利索: “师兄…这、这太贵重了,我…” 一截三阶上品的宝木,对沈修寒而言,算不得什么。 可对章成杰这种庆元剑楼的普通弟子来说,攒上十余年俸银也未必舍得购置。 这份馈赠,不仅仅是恩,更是一份认可。 “收下罢。” 沈修寒朝吴啸与苗杏儿微微颔首,算是道别,转身衣袂一振! “哗啦啦!” 淡金色真气自他脚底轰然涌现,如金雕展翅,气冲云霄。 沈修寒身形拔地而起,一跃百丈,眨眼间便没入了重重山影之中,消失不见。 林中重归寂静。 苗杏儿望着捧着灵竹反复端详的章成杰,目光里满是羡慕。 她修刀法。 自然清楚,打造一柄上好的灵坯需要何等珍稀的宝木矿材。 这截雷竹,在外界少说也值近千两银。 对每月领二三十两俸银、还得花钱买宝丹、药膳修炼的普通内门弟子而言,堪称珍贵至极了! 可沈修寒竟是说赠便赠了,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苗杏儿身旁的吴啸,神情同样复杂。 算起来,他要比这位‘沈师兄’入门早整整五六年。 可如今… 自己苦修多年,才堪堪暗劲中期,九窍玄窍,只打通了六处,距离化劲遥遥无期。 可这位入门一年,却已坐上真传之位,领悟了剑芒,如今更是叩开化劲,一步登天。 从此真气自生,寿元大增,享一百二十载春秋。 “化劲啊…” 吴啸一声长叹,将章成杰、苗杏儿从各自心绪拉回神。 武道之路,步步如登天。 练至化劲,在外界眼中便已然是有所成就的人物了。 化劲武者,便是在南乡四派之中,也是位高权重。 年纪轻的,可任首席、次席弟子,教导门内后辈,执掌院中事务; 年长的,则担任长老、执事,内镇门中重地,外守一方产业。 而到了府城中,纵是贺、霍这样的百年大族,见了化劲也要奉为座上宾,礼遇有加。 更别说到了下县! 那便等同于家族老祖、开院立馆的人物。 县尊见了你,也要客气三分。 苗杏儿樱唇微启,失神地喃喃道: “也不知我此生…是否有望叩开这道门槛?” 她的话,最终飘散在风里,无人应答。 … “唰!” 沈修寒大步踏入迷踪阵中。 阵纹微光一闪,山壁悄然合拢,将外界喧嚣尽数隔绝。 石洞内。 韩礼依旧盘坐于泉池之畔。 周身气息如潮汐般涨落有序,显是正处修炼的紧要关头。 可惜… 池中紫泉已很稀薄,看样子顶多够他修至暗劲后期。 沈修寒没有惊扰他,只走到石洞另一侧,盘膝坐下。 他翻手取出赵汶的储物袋。 不得不说。 化劲武者的身家确实丰厚! 光是沈修寒认得出的三阶宝药便有好几种。 百草露、八角玄草、天兰花、黄莲精… 此外还有几味药材他一时叫不上名,但观其品相,无不是三阶起步的上好货色。 除了宝药,还有约莫千两银票,整齐地叠成一沓。 再加上先前那柄灵坯长刀追魂。 以及眼下这只三尺见方的储物袋… 林林总总加起来。 斩杀一个魔道化劲,竟起码得了价值大几千两的收获! “啧…” 沈修寒将满地宝物收回储物袋,忍不住感叹道: “要么说杀人放火金腰带呢,来钱果真是快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群魔道中人的身家确实比寻常武者丰厚得多。” “往后若遇上了,不妨多去寻一寻他们的晦气。” 收回胡思乱想的思绪,沈修寒将心神沉入情报系统中。 不出意料。 方才刷新的情报中,赫然便有与仇济相关的内容。 【情报③:由于你的出手,让‘苍梧六魔’死伤殆尽,导致仇济声势大损。】 【仇济为重振声威,密谋刺杀南乡太守姜歧良,意图以此争夺阴煞派掌门之位。】 【奈何又被你从中搅局,致安淮九煞伤亡惨重,仇济声势跌至谷底,地位岌岌可危。】 【仇济恼怒交加,遣暗线细查后,探得太守姜歧良于“诛魔行动”后,赏赐你灵坯霜寒银灵甲!】 【再加之你诛杀苍梧六魔之事,两相印证,仇济猜测你与此事必有关联。】 【于是,仇济将你名讳送上阴煞派“必诛榜”,悬银三千两,又传令南海分舵麾下魔道高手,凡见沈修寒者,格杀勿论。】 【此外,仇济曾计划遣派人手潜入齐地,行刺于你。然苍梧六魔覆灭、安淮九煞折损,其手底可用之人捉襟见肘,只得暂且搁置,引而不发。】 ‘果然是他!’ 沈修寒眼底浮起一抹凝重,但心底却也掠过一丝庆幸。 仇济的报复如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但眼下这柄剑,好歹缺了剑锋。 苍梧六魔死伤殆尽,安淮九煞几乎全部折损,仇济麾下可用之人已捉襟见肘。 短时间内腾不出手来潜入齐地报复,这就给了他喘息之机。 ‘我孤身一人倒也无妨,但若连累了娘亲和沫沫…’ 思及此处。 沈修寒心中凝重又深了几分。 他暗暗拿定主意,待出了福地,便将母女二人接往府城安置。 再不济… 也要送她们去师父的武馆中,暂住一段时日! 沈修寒还不知晓。 早在他入福地时,梅霜风已先一步将郑氏与沈沫沫接去武馆。 他此刻只能压下杂念,目光落在后续的情报上。 第298章 ‘有大问题! 【情报④:阴童腐叟入福地后,偶然从追杀段红绫的血头陀口中,听闻你姓名。】 【遂趁易素心拖住血头陀之际,截杀段红绫,以酷刑逼问你的下落。】 【段红绫不知,亦不肯吐露只言片语,最终惨死于“阴童”陶铃所操控的尸傀“腐叟”之手。】 【死前受尽折磨,一身气劲皆被“阴童”陶铃所修功法夺元化气大法抽干。】 “控尸…” 沈修寒目光微动。 阴童腐叟这个名号,他曾在摘星门任务堂的卷宗中见过。 在“飞天煞”柯独鹤陨落之后。 这‘阴童腐叟’已是南海分舵为数不多能拿出手的高手,堪称仇济手下的得力下属。 世人皆传。 这阴童腐叟是一对祖孙,精擅一门家传得合击之术。 出手时一老一少配合无间,极难对付。 可谁能料到… 这哪里是什么祖孙? 分明是活人控尸,一主一奴。 “藏得好深!” 沈修寒目光微眯,眼底厉色一闪: ‘不过…’ ‘我不管你是人也好,尸也罢!’ ‘既是仇济的爪牙,又杀了段师姐,那便已有取死之道!’ 唰! 沈修寒的目光霍然转向东面,穿透层层密林,望向上方山峦。 两道淡金色的光点正莹莹闪烁,缓缓地移动着。 … “嗖!” 沈修寒给韩礼留了封简信,以指刻石,叮嘱他出关莫要逗留,速速离开玄冥岛。 做完这些,他长身而起,衣袂一振,便直奔山巅而去。 那两道代表阴童腐叟的淡金色光点,此刻已滞在山巅。 一动不动,像是在等着什么。 沈修寒一路向上。 蜿蜒古道因夺宝争斗,变得愈发破烂。 青石阶坑坑洼洼,随处可见血迹与断裂兵刃,偶有几具无人收殓的尸首倒在道旁。 途经的洞府、楼阁、庭院中,偶尔还能瞥见一两道身影。 这些人大多是暗劲前中期的武者,只有极个别气息深沉些,达到了暗劲后期。 至于暗劲圆满乃至化劲武者… 沈修寒一路行来,一个都未曾见到! ‘如此看来,他们因为某件事,全部都聚集在山顶了?’ 沈修寒思索之间,默默运转起了龟息幻面法诀。 唰! 霎时间。 浑身气息被一层层收敛压制,如利刃归鞘,锋芒尽敛。 ‘虽不知上头究竟出了什么事,但谨慎些,总不会错。’ 沈修寒脚下不停,迅速沿山道向上。 约莫一刻钟后。 山道尽头,终于出现在眼前! 几株需数人合抱的古树栽在道口。 数位身着黑袍的魔道武者,正立在树上,眼神阴冷如毒蛇,冷冷打量着沈修寒。 待沈修寒近前,为首之人鼻尖微不可察地耸动几下,旋即嘴角扯出个轻蔑的笑容。 他没有盘问,也未曾阻拦,只冷笑地看着沈修寒缓步上去。 ‘一个暗劲后期的喽啰都显得如此嚣张…看来,山上有不少阴煞派的高手啊!’ 沈修寒面色如常,脚步不疾不徐地从几人身旁走过。 身后传来几声压低的嗤笑与粗鄙的窃窃私语,他充耳不闻。 走出山道口,眼前豁然开朗。 此处赫然是一座宽阔的演武广场! 形制与神将峰上那座相差无几,却比后者更加破败荒凉。 广场两侧的石灯台倾倒了大半,多数都似是被气劲波及倒塌。 满目苍夷的地面上,到处是破碎瓦砾,锈蚀断剑,以及丝絮状的残破衣物碎片。 广场正北。 最高处,矗立着一座半塌的高阁。 阁楼残存的梁柱歪斜着支棱在半空,像是巨兽折断的肋骨。 残垣上,依稀还能辨认出当年描金的彩绘与繁复的阵纹,只是早已失了灵光。 看的出来。 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大战。 寻常争斗,无非刀剑相斫、真气对撞,总会留下尸骸血迹。 可此地… 连一具尸首、一块骸骨都寻不见。 沈修寒目光一凛,猜测道: ‘根据痕迹判断来看,于此地交手之人非常强!而且…极可能只有两个人!’ 那两人强者出手时毫无保留。 气劲激荡下,青砖化为齑粉,石灯拦腰折断,梁柱震成碎木… 连那些原本在广场上的人,也被当场生生震成了飞灰! 所以… 此地只余几缕衣絮,不见尸骸血迹。 “呼…” 沈修寒轻吐一口气,望向北面高阁。 高阁内外,人影憧憧,显然已被先到的人马翻了个底朝天。 此时,几方人马皆围在阁楼之外,各自占据一角,隔着段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沈修寒目光一扫,立刻扫见几个摘星门弟子,正围在一处角落。 身旁还有庆元剑楼、镇海侯府与碧霞山庄的暗劲弟子,几派人马扎成数堆,低声交谈间,目光却都时不时飘向同一个方向。 沈修寒顺势望去。 沈妙音、张九阳、易素心、狄年等化劲高手,围在更前方,靠近阁楼正门处一株古树的侧旁。 那古树通体泛着淡淡碧色,并不高大,约莫丈许来高,枝叶虽繁盛如盖,枝头却只零散地挂着九枚果子。 果子约莫鸡子大小,皮色深紫,隐隐泛着光芒。 沈修寒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挨着个身形瘦高、背着一杆大枪的青年站定。 此人他有些印象,乃是开阳院内门弟子,唤作孙清,素来沉稳少言。 沈修寒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怎么回事?为何都聚在此处?” 孙清正皱眉望着前方那株古树,忽闻此言,下意识侧目。 待他看清身旁来人的面孔,瞳孔顿时一缩,神色霎时变得恭谨起来,忙低声道: “见过沈师兄!” 言罢,他话头稍顿,才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激动道: “师兄有所不知,此树乃是传说中的壬水离杏树,上头那九枚果子唤作壬水离杏,有延人寿元的奇效。眼下师兄师姐们,正在与其他势力的人相商如何分配这些灵果呢。” “嗯!?” 沈修寒闻言,瞳孔骤然猛缩,心跳都为之一滞,难以置信道: “什么!?” 壬水离杏树…不是在老翁峰么!? 为何出现在这玄冥峰上!? 沈修寒不可置信地抬眸,细细打量着那株壬水离杏树。 他心神沉下,眸光微微一震,暗道: ‘果然不对!’ ‘这株所谓的壬水离杏树有问题!’ ‘有大问题!’ 第299章 分宝 ‘这所谓的壬水离杏树有问题!’ ‘有大问题!’ 沈修寒眸光微闪。 他之所以敢下此判断,并非凭空猜测,而是有一个直观参照。 正是宛陵花! 眼前这株“壬水离杏树”,给他的感觉,甚至不如神将岛所得的那株宛陵花。 他的储物袋中,那一株八瓣宛陵花灵息浓郁已臻极境。 恐怕已达到了四阶宝药的巅峰! 若能悉心培育,待其长出第九瓣,便可褪凡化灵,一举晋升五阶。 五阶! 称制为灵! 宝药、宝树之类,一旦沾上个“灵”字,便如同武者从暗劲跨入化劲,是质的飞跃,效用难以估量。 而钓海福地的壬水离杏树,正是一株实打实的五阶灵树! 甚至在灵树中都属极为罕见的珍品。 可眼前这株… 虽看似碧光流转、颇为玄妙,但沈修寒细细感应之下,却总觉得差了那么一口气。 灵息不够凝练,果纹不够天成,远够不上“灵树”二字! ‘可惜方才情报已经用过了…’ 沈修寒心底微叹,面上不动声色,偏过头向身侧道: “孙师弟,眼下可商量出什么说法了?” “还不曾。” 孙清无奈摇头,他往古树方向努了努嘴,道出更多内情。 “说来也是怪了!” “这玄冥峰上,宝贝虽然不少,可多是些下品灵坯、寻常宝药之类,像样些的功法、神通、灵器、传承,统统不见踪影。” “一众化劲虽也有些收获,但远未有想象中那般丰厚。” “好在于高阁外发现这一株至宝!” “延寿之物,在外界几乎绝迹。偶尔零星现现世,也多被先天神通换走,最次也是被罡劲大能截下,哪轮得到我们这些人沾手?” 他顿了顿,语气里却透着一股紧张: “正因宝物珍贵,前头已经商议许久,但我琢磨着光凭嘴皮子是说不通的,八成还是要手下见真章!” 沈修寒微微颔首,亦是同样想法。 他表面在与孙清闲话,余光不经意间在山巅四处乱扫。 很快,两个淡金光点浮现在视野中。 待看清那二人身形,沈修寒眼底隐晦地掠过一丝讶色。 竟是一个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个七八岁男童。 ‘传闻中,阴童腐叟乃是的一对形影不离的老叟女童,眼前这对组合却大相径庭。’ ‘莫非是易容换形之术改换相貌?’ ‘手段倒是不少!’ 沈修寒心中警意暗生,面上却不动声色,将目光悄然移开,再次扫过全场。 南乡四派、怒海派、阴煞派、韩氏… 四方人马上岛,却收获甚微。 好不容易撞见这株灵树,自然不愿将壬水离杏拱手让人。 那么,结果多半如孙清所言。 要动手! 一旦动手,诸方定会心照不宣,先将最弱的一方踢出局,好少几个人分果子。 而在场之中,人数最少的一方… 是韩氏! 刚想到这。 正前方。 韩凌云已按耐不住,一脸不满地高声喝道: “诸位!都商议了一个多时辰了,还要商议到何时?我看不如早些平分了,再去他处寻觅些机缘。再这般耗下去,万一出了什么变数,悔之晚矣!” 话音未落,一道冷笑声响起: “平分?” 开口之人,正是阴煞的坛主司徒殡,他碧幽幽的眸子望着韩凌云,轻蔑道: “韩凌云,你韩氏拢共七八个人,化劲只有你一个,就凭这点斤两,也配与我等平起平坐,平分灵果?” 韩凌云以及不远处的几个韩家人,面色立刻难看起来。 司徒殡仿佛没看到,眼中碧火猛炽,语气泛着森然之意: “依本座之见,与其商量如何分,不如先商量商量——谁,不配分这灵果!”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各方化劲高手虽未开口,目光却不约而同地飘向韩凌云。 眼神里有审视,有掂量,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韩氏,确实是四方人马中最弱的一环。 若将他们踢出局,剩下三方再论高低,岂不是少了许多变数? 司徒殡虽是化劲后期,修为高深,难以力敌。 但南乡四派与怒海派相加,足有七位化劲坐镇。 若联手起来,足以保下灵果,从容脱身。 韩凌云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方才抢先开口,怕的就是眼下这一幕。 如今被司徒殡当众点破,他面色铁青,攥紧拳头,咬牙道: “司徒殡!” “你阴煞派虽势大,可若想独吞这九枚灵果,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话至此处,目光看向身侧,警告道: “南乡府的诸位,司徒殡阴险狡诈,与这等魔贼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你们当真要眼睁睁看着阴煞贼子将我等逐个击破,坐收渔利?” 然而,不等旁人开口,旁侧得寇嵩已冷笑一声,打断道: “韩凌云,少在那里挑拨离间!我家坛主何时说过要独吞?” “坛主是说——你韩氏,不配!” 他目光阴冷,冷冷笑道: “你韩凌云早先偷偷摸摸藏在岛上,难道不是想独吞整山之宝?” “若非出了变故,大阵被意外打开,还真让你们这群小贼得了手。到头来,反倒指责我阴煞派阴险狡诈?” 司徒殡冷冷听着,枯瘦手指从黑袍探出,遥指向韩凌云: “说的不错!现在本座给你两条路!” “其一,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出玄冥峰,本座留你一条活路!” “其二…” 他那双碧焰眸子骤然一寒,杀意如刀锋出鞘: “本座替你将那条活路,封死!” 话音落下,杀机四伏。 然而,韩凌云非但不退,反倒是一声长笑,上前一步道: “说你不要脸,你还非要犟嘴!” “我韩家祖辈世代在玄冥峰修行,家中至今尚存峰主灵印,此番入福地、登玄冥,乃是归家拜祖,何错之有?” 说着,他目光扫过全场,一一数道: “还有怒海派,一样为玄冥出身,裴老真人更是玄冥真传,我韩凌云同他们分宝,我一样没意见!” “而这福地又在齐国境内,齐国之人得此机缘,天经地义。南乡府同道来此,韩某也未曾说过半个不字!” “唯独你!” 韩凌云猛地抬手,手指如剑,直直点向司徒殡,声若洪钟: “你等阴煞魔贼!一不属钓海后人,二不算是齐国出身,莫名闯进此处,还要将主人扫地出门,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唐突了吗!” 第300章 “完了!” 此言一出,字字如钉。 司徒殡嘴角肌肉猛地一抽,那张枯槁面容上,青气一闪而逝。 他竟然…沉默了! 下一刻! 一股阴寒刺骨的气势自他体内轰然爆发,黑袍猎猎作响,眼看就要雷霆出手。 正在此时。 一道猖狂大笑,从山道口处炸响! “小畜生!” “好一副伶牙俐齿!赵汶若是见了你,定欢喜得紧!” 笑声未落,破空声骤起。 嗖!嗖!嗖!嗖! 接连数十道黑影自山道口涌入,如鸦群掠空,转眼便将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整整十八名魔道武者! 为首四人,气息如渊,赫然是清一色的化劲高手! 再加上司徒殡,以及谢人邪、寇嵩! 阴煞派在此地,足足有七位化劲! 且司徒殡本人,更是化劲后期的修为! 一瞬间,原本的平衡被砸得粉碎。 阴煞派,一家独大! “哈哈哈!项霄、聂费云,你等来得正好!” 司徒殡长笑几声! 紧接着,那双鬼火般的冷眸斜斜刺向南乡府众人,语气中满是猫戏老鼠的讥讽: “一帮没见过血的小崽子,当真是天真得可笑。” “连韩家这小辈都知晓得道理,你们倒敢凑上来与本座合作,今日便给你等上一课,叫你们明白正魔之…” “嗯!?” 他话音未落,眉头却猛地一皱。 不对! 那群南乡府的人,虽说也有人面露惊怒、按剑戒备。 但为首几个的目光,竟都有意无意地,飘向那座楼阁! 司徒殡心中警兆骤生,霍然扭头望去! 下一息! 他瞳孔骤缩,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韩凌云!尔敢!!” 楼阁前。 古树之下。 不知何时,韩凌云已带着几个韩家子弟,如鬼魅摸到树下。 几人手上动作麻利至极,枝头那些碧光流转的壬水离杏,竟已被摘了个干干净净! 唰!唰!唰! 一瞬间! 满场目光如利箭般齐刷刷盯向韩凌云。 杀意! 惊怒! 难以置信! 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哈哈哈哈哈!” 韩凌云面对满场滔天杀机,非但不惧,反倒仰天狂笑: “既然你等商议不下,韩某便自作主张,替你们动手摘了!” “诸位,接好!” 嗖!嗖!嗖! 话音刚落! 韩凌云猛地扬臂一挥,四枚灵果脱手激射,分作两道碧色流光,破空而去! 一枚,直直掷向怒海派裴恒! 三枚,抛向那南乡四派众人! 这一手,堪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谁也没能料到,韩凌云竟果决至此。 趁各方僵持不下之际,悍然夺果,旋即将一半灵果一口气散出,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但下一刻,更大的混乱轰然爆发。 这几枚果子看似分予两方,数目却悬殊。 南乡四派独得三枚,自然满意; 可怒海派仅得一果子,胃口难填。 至于那群阴煞派武者,更是连果皮都未摸着,一双双眼睛霎时充血通红。 “韩凌云!你找死!” “抢下灵果!” “拦住他!” 怒吼声、兵刃出鞘声、破空声,在同一瞬间炸响。 十余道身影如蝗虫般扑出,直取韩凌云及韩家诸人。 韩凌云早已飞身掠向山道口,见魔道武者蜂拥而来,眼中精芒一闪,抬手一掷: “想要灵果?给你便是!” 嗖!嗖! 又是两道碧光飞出,一左一右,直直射向山道口两侧悬崖外的茫茫云雾之间。 “果子!” “追!” 把守山道口的两位魔道化劲几乎同时拔身而起,一左一右,如鹰隼般追着那两道碧光投入云雾之中。 原本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山道口,霎时露出一道豁口。 “就是此刻!” 韩凌云双眸精光爆射,掌中白色真气如潮涌出,一掌朝迎面扑来的聂费云狠狠拍去,口中厉啸震天: “分头走!” 轰! 两掌交击,气浪炸开,碎石纷飞。 唰! 聂费云身形飘退,稳住体内翻腾气血。 而韩凌云却丝毫不退,他强拼一掌,面色一阵发红,身形毫不犹豫向山下爆射而去。 而他身后那几个韩家子弟,早已如脱兔般掠过山道口,头也不回朝山下密林窜去。 “聂兄弟!” “你在此坐镇,配合司徒坛主杀光那群南乡人和怒海派的人。” 项霄面色铁青,大手一挥: “其余人,随我去追姓韩的!莫让他跑了!” 话音未落。 他已带着一群魔道暗劲武者如黑云过境,朝山下密林席卷而去,杀气腾腾。 … “将灵果交出来!” 司徒殡幽碧双眸之中杀机爆射,身形快若鬼魅。 他体内玄煞真气轰然爆发,一股森寒气息霎时弥漫山巅,令在场诸人如坠冰窟。 “轰隆!” 真气澎湃之间! 他右手竟化作一道灰白巨爪,裹挟着破空厉啸,朝沈妙音、易素心、张九阳、狄年四位化劲当头罩下! “我来!” 沈妙音修为已臻化劲中期巅峰。 是南乡府“四杰”之一,亦是在场四派之中修为最高之人。 她当仁不让上前! 一声娇喝,素手握紧,淡青色真气如潮水般汇聚掌心,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嘭!!” 两道狂暴真气悍然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气劲如实质般炸开,地上尘土暴扬,碎石四溅,靠近些的暗劲弟子被余波扫中,当场翻倒在地。 “小丫头!凭你也配挡本座!” 司徒殡怒啸一声,双眸碧光骤然大盛。 一股无形无质的波动如毒蛇般蹿出,霎时朝沈妙音笼罩而去! 正是化劲后期、炼神境方能掌握—— 神识! 沈妙音动作骤然僵住,面色瞬间煞白如纸。 那姣好面容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痛苦之色,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脑海。 可就在下一刻。 她腰间一块纯白玉佩倏地亮起,散出月白清辉,如一层薄纱将她笼在其中。 “庆元剑楼的灵器玄心镇魂佩!” 司徒殡眼中幽光更盛,嘶声惊异道: “沈老狗倒是舍得,竟敢将此宝让你带入福地…哈哈哈,也好!此物,合该归本座所有!” 话音未落,他再次栖身而上,爪影如林,朝沈妙音杀去! 沈妙音紧咬银牙,掌心长剑骤现,毫不犹豫一剑递出: “就怕你没这个本事!” 嗤嗤嗤! 三道剑光凭空绽放,虚实交错,真假难辨,裹着淡青色的凌厉剑光,如三道青虹般疾掠向司徒殡。 大衍庆元剑·剑光分化! 与此同时。 另一边,寇嵩、谢人邪二人同时闪身,如猎豹般扑杀而来。 张九阳长啸一声,手中长枪一抖,枪尖绽出点点寒芒,主动迎上化劲中期的寇嵩。 狄年一言不发,紧随其后,从侧翼出招牵制,招招不离寇嵩要害。 易素心罗裙翻飞,如白蝶穿花,稳稳挡在谢人邪面前。 另一侧。 怒海派裴恒、裴晞月、郑天武三人,已与镇守山道口的聂费云、唐芳苓、刑北三位魔道化劲冲撞在一处。 气劲纵横,杀声震天。 大战瞬起,山巅之上处处刀光剑影。 众多暗劲弟子交手的场面更是惨烈,已有数人倒在血泊之中,呻吟声与兵刃交击声交织成一片修罗杀场。 至于沈修寒… 他静立人群后,目光始终牢牢锁定视野中那两道淡金光点。 终于! 金点动了。 一高一矮、一老一幼的阴童腐叟,如鬼影绕过交战之人,朝沈妙音背后掠去。 他们身法极诡,竟无一人察觉。 沈妙音虽有玄心镇魂佩护身,可面对化劲后期的司徒殡,依旧被死死压制下风。 化劲之间,等级森严。 尤其到了中后期,一步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短短三十余招,沈妙音已是左支右绌,身形节节败退。 正在此时,异变骤生! 一道快得不可思议的身影,毫无征兆从她背后不远处探出。 火红色真气裹挟着一只惨白小手,五指如钩,直袭她后心! 这一击! 时机极为刁钻! 正是沈妙音气力将竭的刹那,根本无从闪避,更无暇格挡。 一股透骨阴寒自背脊窜上,死亡阴影瞬间将她吞没。 沈妙音瞳孔骤缩,美眸中倒映出司徒殡面上那一抹狰狞笑意。 她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 “还有魔道化劲潜伏在暗中偷袭!?” “完了!” ps:三百章了… 第301章 “大哥哥,进来寻玲儿玩呀…” “还有魔道化劲潜伏在暗中偷袭!?” “完了!” 一只白嫩小手如鬼魅般探来,五指间火红真气吞吐不定,已近触及沈妙音后心。 袭击之人面容如水波般变幻。 转瞬间。 露出“阴童”陶玲压抑兴奋的笑脸。 她咧着嘴。 眼中尽是期待! 似乎… 她已迫不及待看见利爪撕开护体真气、洞穿后心、掏出血淋淋心脏的那一刹那! 千钧一发之际! “铮!” 一道清越剑鸣,如龙吟骤起! 白芒乍现! 一轮寒月自虚无中刺出,剑光所过之处,空气都为之凝结。 阴童陶玲瞳孔骤缩,连带着两根麻花辫都根根竖起,一股强烈危机感当头罩下! “不好!” “还有正道化劲潜伏在暗中偷袭!” 此女看似稚嫩。 但却是成名多年的魔道化劲中期高手,应变之快远超常人。 “唰!” 几乎在感应到剑风的刹那,夺元真气已自周身毛孔喷涌而出,如同血色蚕茧般将她全身层层笼罩! 下一息! 剑芒刺到! 如白虹贯日般点在血色真气之上。 “呲啦!” 旋即,在陶玲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连串火星当空溅射! 她的护体真气竟被撕开一道豁口! “唰!” 但转瞬间。 更多真气自她体内疯狂涌出,险之又险地将那缺口补上。 然而! 这一剑,本就不是杀招。 剑光未散。 一道身影已借势欺入她怀前。 沈修寒面沉如水,左腿蹬地,脚下青石应声炸裂,身形回旋之间,右腿如蛟龙出海,裹挟巨力高抬! 三十六路崩天腿·升龙腿! 这一脚,时机掐得妙到毫巅。 正是陶玲回招护体、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那个刹那。 “嘭!!” 腿影结结实实印在她胸腹之间。 陶玲便如断了线的纸鸢,被一脚踹飞数十丈外,轰然砸入高阁的残垣断壁中。 烟尘暴起,碎石四溅! 沈修寒收腿而立,衣袍猎猎,稳稳挡在沈妙音身后。 沈妙音死里逃生。 她与司徒殡强行对拼一招,喉头一甜,踉跄倒退数步,撞上一道温热坚实的后背。 沈妙音下意识回眸。 一道挺拔如松的背影,和那柄尚未归鞘、龙吟不绝的长剑,骤然印在瞳孔当中。 “是你!?” 沈妙音美眸骤然一颤,失声道: “摘星门的沈师弟?你…你竟已叩开化劲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正与寇嵩、谢人邪缠斗的摘星门三位首席、次席化劲…易素心、张九阳、狄年,几乎同时侧目望来,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沈修寒? 听泉院那个入门不过大半年的真传? 他才来多久,便已踏入化劲之境? 三人中,尤以狄年心神震荡最甚。 他入门十余载,常年活在左慕仙的阴影之下,熬走了数任化劲师兄,才在一年前坐上赤明院次席弟子之位。 可眼前这人… 入门比他还晚。 成为真传比他坐上次席弟子还迟! 如今竟已不声不响地叩开化劲大关! 这简直是… 天大的好事啊!! “好!” 狄年双目放光,激动得大吼出声,与张九阳再度合攻而上,将寇嵩死死缠住: “师弟来得正好!记得且战且退,拖住那不男不女的妖人片刻!待我与张师兄宰了此獠,再来助你!” “哼!” 寇嵩闻言,原本漫不经心的面容,霎时间阴鸷下去,掌中攻势骤然狠厉了三分: “与我交手还敢三心二意?待会儿便将你二人的心一齐剜出来——煎着吃!” “轰隆!” 远处高阁的废墟之中,乱石松动。 一只白嫩小手从破砖烂瓦间探出来。 紧接着。 轰的一声闷响,砖石炸开,一道小巧身影从中飞身跃出,稳稳落在残垣之上。 正是那“阴童”陶玲。 此刻,她比方才狼狈了不知多少。 精俏的小脸布满灰尘,麻花辫上沾着丝丝缕缕的蛛网与碎屑,胸腹间衣袍碎裂,露出内里一抹金丝软甲,体内真气犹在翻涌不止。 显然,即便有真气、软甲护体,正面硬接了沈修寒那全力一脚,一样并不好受! 她阴冷地剜了沈修寒一眼,移开目光,伸手朝侧旁一勾。 “唰!” 血色真气如长蛇般蹿出。 一个正与魔道暗劲拼死搏杀的怒海派弟子,猝不及防,被她隔空摄至身前,双脚离地,悬在半空。 “呲啦!” 那只白嫩小手如刺入豆腐般,轻松没入那青年的胸腔。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那青年一声惨嚎尚未出口,身躯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干瘪下去。 浑身气血、真元、乃至血肉,仿佛在一瞬之间被尽数抽空。 不过三五息,便只剩一张枯黄人皮,裹着嶙峋骨架的干尸。 死状之凄惨… 与段红绫一模一样。 “暗劲中期…聊胜于无。” 陶玲撇了撇小嘴,体内真气波动肉眼可见地平复了几分。 她扬起小脸,仰视着沈修寒。 忽然咧嘴一笑! 露出两颗虎牙,做出天真烂漫的模样,语气乖巧,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大哥哥…你能告诉玲儿,方才,你是如何发现我的吗?” “如何发现你?” 沈修寒长剑一抖,剑身映出他半张冷峻面容。 他不急不缓地迈开步子,朝着陶玲步步逼近,语气淡漠如冰: “自然是…” “隔着半里地,便闻到你身上那股腐臭了!” 轰! 话音落下的刹那,沈修寒双腿猛然蹬地,脚下青石应声炸裂。 他身形如旱地拔葱般冲天而起,金色真气自体内汹涌而出,同时手腕疾抖! “嗖!嗖!嗖!” 数枚金钱镖撕裂空气,裹挟着尖厉风啸,如暴雨般朝陶玲当头罩下! 陶玲小脸上那抹天真笑意瞬间凝固,继而如冰雪般消融,只剩下一片森然。 她冷冷吐出四个字: “自寻死路。” 唰! 陶玲小手一张,五指虚抓! 血色夺元真气如毒蛇自掌心蹿出,凌空一卷,将那几枚来势汹汹的金钱镖尽数锁在半空,再难寸进。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 话未说完,她瞳孔猛地一缩。 一轮熟悉的寒月,已从天而降。 又是那道剑芒! 陶玲小嘴一抽,这一回她老实了。 “唰!” 身影如鬼魅般向后暴退,眨眼间便窜入身后那座残破高阁的幽暗门洞之中。 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嬉笑,在高阁深处幽幽回荡: “大哥哥,进来寻玲儿玩呀…” 第302章 “不!!! 沈修寒毫不犹豫抬腿入内。 “唰!” 方一入内,便见一团灰蒙蒙的浊雾自阁楼深处翻涌而出,浓稠如浆,无声无息。 那灰雾蔓延极快,转眼便将本就昏暗的阁内吞没成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这灰雾,不对劲!’ 沈修寒眸光微凝,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这雾气与赵汶若的玄煞真气颇有几分相似,能钻入肌理、侵蚀经脉,令真气运转凝滞,发力滞涩迟缓。 但除此之外,另有一重古怪! 它能压缩感知! 听宫、迎香、神庭三处窍穴,像是被一层薄纱蒙住,再也感应不到一丝气息。 仿佛对手已不在这座高阁之中。 可惜…… 沈修寒双眼微阖,旋即再度睁开。 视野之中。 一大一小两个淡金色的光点,已清清楚楚地映了进来。 小的那个,自然是阴童。 大的那个嘛… 是腐叟! 不知何时,此人已悄无声息地藏进了阁内深处,伏在一根立柱之后,不动如石。 沈修寒连“瞐虚眼”都不必开,仅凭情报标注,便已将两人的藏身之处看得分明。 而那阴童陶玲尚不知情,犹自嬉笑出声,嗓音从四面八方幽幽飘来,虚实难辨: “嘻嘻…大哥哥,我阴煞派的这门玄煞雾隐诀,滋味如何?” “可莫要小瞧了它哦,纵然是化劲高手,若吸入太多,一炷香之内,真气便会晦涩如泥,一身本事十去七八。” “大哥哥可要悠着些,别贪吸太多哦!若一炷香内寻不着玲儿,届时玲儿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呢,嘻嘻嘻……” 笑声如鬼魅,时远时近,飘忽不定。 沈修寒面不改色,呼吸依旧绵长平稳。 那诡异灰雾甫一入体,便被经脉中奔涌的淡金色扶摇真气裹住,转瞬便炼化殆尽,如沸汤泼雪,不留痕迹。 并且,随着他吸入的灰雾越来越多,扶摇真气的另一种特性也被悄然触发! 愈战愈强! 浑身真气不减反增! 沈修寒抬步朝阁内深处走去,步履沉稳,方向分明。 灰雾深处。 陶玲伏在暗处,清清楚楚地看着沈修寒大步朝自己走来,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这般直直走来…他发现我了?’ ‘不对,绝无可能!’ ‘玄煞雾隐诀连神识都能隔绝,此人感知再敏锐,也不可能看穿!’ ‘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误打误撞罢了。’ ‘至于这般镇定…呵,不过是装腔作势,想引我疑神疑鬼,自露马脚。’ 陶玲思量片刻,自觉已想通了其中关窍,眼底浮起一抹冷笑。 ‘也罢…便让你彻底死心,去!’ 她小手一翻。 一道无声的指令没入灰雾深处。 伏在玄柱之后的腐叟收到指令,干枯身躯如朽木般动了。 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翻涌的灰雾之中,仿佛游鱼入水,不见一丝涟漪。 再出现时,已如鬼魅般贴至沈修寒正前方,距离不过丈许! “唰!” 一只裹挟浓稠黑煞的枯爪撕裂雾气,五指如钩,指甲泛着乌青寒光,阴狠毒辣地锁向沈修寒的咽喉! 快! 快得惊人! 仿佛厉鬼自九幽下探出的索命爪,无声无息,却又避无可避。 “咻!” 正在这时。 一点寒芒先至,随后剑出如龙。 几乎在腐叟出手的同一刹那,一道月白剑光已毫无征兆递出,后发而先至,精准地点向他那一爪的掌心。 剑尖上! 白芒凝聚如寒星,锋锐之气吞吐不定,仿佛能割裂世间万物。 “不好!” 灰雾深处。 陶玲小脸骤然大变,失声惊呼:“他真能感知到!” 能在雾气中如此精准地反击,绝非误打误撞。 此人,当真能在玄煞雾隐之中,洞悉他们的方位。 “啪!” 陶玲猛咬银牙,双手飞速掐诀。 腐叟那即将与剑尖相撞的手爪应声回缩,漆黑如墨的玄煞真气自体内涌出,在身前布下一层护体真气! “铛!” 剑身重重劈在护体真罡之上,发出一声沉闷如撞钟的震响。 护体真气被斩开一角,裂隙如蛛网般蔓延,但转瞬之间,便又被更多涌出的黑煞真气填补弥合。 沈修寒目光一闪,心中已经了然。 剑芒虽锋,足以破开真气。 但一击之后,后继无力,无法再进寸步。 心下了然,他没有急于变招。 而是剑势一转,如绵里藏针,缠而不放,与腐叟周旋缠斗。 剑光游走如蛇,只守不攻,耐心寻觅那致命一击的缝隙! “铛!铛!铛!” 剑光与爪影交错碰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每一次交击都溅起一蓬细碎火星,在浓雾中明灭不定。 灰雾深处。 陶玲见久攻不下,小脸一沉,双手再度飞速掐诀。 腐叟的攻势霎时凌厉了数倍! “嗖!嗖!嗖!” 漫天的爪影从四面八方袭来,如狂风骤雨,试图将沈修寒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那一双利爪颇为不俗,不知以何种材料炼制,乌光流转间寒锋毕露,与已臻灵坯的寒廪剑连连对撞,竟丝毫不落下风。 并且,此人生前修为极高,距离化劲后期恐怕只差一步之遥。 一手爪功施展开来,招招狠厉,式式夺命,浓稠如墨的玄煞真气缠绕在爪尖,每一次挥出都压迫十足! “砰砰砰!!” 沈修寒且战且避,惊鸿游龙身法全力施展开来,身形在黑雾中拉出一道道残影,如游龙穿梭。 没多久,他便将对方的招式路数摸了个七七八八。 “唰!” 再次对拼一招,沈修寒眼底寒芒骤现。 淡金色真气自足底涌出,身形如惊鸿般冲天而起,手中长剑再度绽出银色光华! “大哥哥还是死心吧!” 灰雾中,陶玲讥诮的声音幽幽飘来: “剑芒虽利,能割破护体真气,却也仅此而已了!” “大哥哥,我倒要看看,你能使出多少次剑芒,嘻嘻嘻…嗯?那是什么!?” 她讥讽的话音陡然变调,带上了一丝惊惶。 远处。 半空之中!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真气疯狂运转,如江河决堤奔涌咆哮。 一身剑气被催发到了极致,尽数灌入掌中长剑。 “噌!” 寒廪在雀跃,在颤鸣! 自晋升灵坯以来,这还是它第一次承受如此磅礴的剑气。 剑身上银芒大盛,一道接一道的银纹自剑格向剑尖蔓延亮起,灵性流转,锋锐之意几乎要破剑而出! 只有灵坯,才能将剑气之威,最大程度的发挥出来。 今日这道剑气,比之往昔,要强盛太多。 “去!” 一声长啸! 沈修寒单手握剑,自上而下挥出! “嗤!” 一道大若船帆、薄如蝉翼的剑气凭空绽出,如一轮弦月劈空而下。 所过之处。 笼罩整座高阁的灰雾被一分为二,剖出一道笔直的真空裂隙,发出细微的“滋滋”灼响,灰雾触及剑气便化作黑烟嗤嗤蒸发。 下一息! 剑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向下方拼命后退,同时凝出护体真气的腐叟斩去! “剑气!是剑气!!你领悟了剑气!!!” 陶玲终于认出了那是什么! 一瞬间,她小脸便被惊骇绝望吞没,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不!!!!” 第303章 “喜欢吸?那便给你吸个够!” “不!!!!” 话音未落! 弦月般的剑气已斩至腐叟头顶。 腐叟浑浊无神的眼珠中,竟本能地浮出一丝恐惧。 他体内玄煞真气疯狂涌出,周身黑雾翻涌如沸,将护体真气凝得层层叠叠,如同一漆黑盾牌! 然而。 毫无作用。 “嗤!” 剑气覆上黑雾,后者顿时被灼烧,化作嗤嗤白烟,一股刺鼻的焦臭弥漫开来。 那层护体真气只坚持了不到三息,便轰然崩散。 剑气如热刀切过凝脂,势如破竹,再次向下斩去! “嗷!!” 腐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嚎,双臂下意识地挡在身前,试图硬撼剑气。 “咔嚓!!!” 交叉迎挡的双臂如枯枝般应声而断! 破烂衣絮裹着黑血四散飞溅,腐叟的身躯被剑气贯穿,自左肩至右肋,被斜斩出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豁口。 黑血泉涌喷出! 腐叟踉跄着倒退数步,口中发出嗬嗬怪响,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本就是被秘法操控的活死人。 全靠被强灌入体的真元与残魂支撑。 如今被剑气重创,生机飞速流逝。 那本就枯槁的面容愈发干瘪,眼眶凹陷,皮肉紧贴着骨头,宛如一具风干尸骸。 “腐叟!!” 陶玲双目赤红,厉声尖叫,小手疯狂掐诀,试图以秘术将腐叟重新稳住。 然而她掐诀的速度越快,腐叟身上溢出的黑气便越浓。 黑气并非玄煞真气,而是腐叟最后的残魂与生机在消散。 一旦散尽… 这具活尸便再无任何利用价值! “姓沈的!” 陶玲猛地扭头,精俏小脸扭曲如厉鬼,眸中血丝密布道: “你坏我根基,断我前路,你好狠!!” 陶玲能在阴煞派闯出偌大名头,最关键的一环便是这具腐叟。 腐叟… 乃至夺元化气大法,都缘于一门她偶得的古代魔功残篇。 这门魔功的修炼条件极为苛刻,须以至亲之人为材料,方能炼成“活尸”。 活尸并非一成不变,而是能随主人修为晋升、功法精深,一同提升等阶。 换言之,只要陶玲不断突破,活尸便会如影随形,始终是她最锋利的爪牙。 所以,为炼出活尸,她将亲手养育自己长大、教导她修行武道的祖父,亲手投入血池,以魔功熬炼,七七四十九日方得初成。 虽然当时难过了几天,但效果也是惊人的。 有腐叟傍身,两人联手下,即便对上化劲后期也能从容应对。 这份实力让她阴煞派脱颖而出。 得到了南海舵主仇济的青睐,被视为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 尤其在“飞天煞”柯独鹤身死之后。 南海舵中。 几乎以她为核心,倾尽资源全力培育,助她叩开化劲后期! 如今。 腐叟死了。 剑气贯穿残魂,再无回天之力。 她失去最大依仗,若回到舵中,地位必将受到影响! 地位… 关乎她在分舵中的修炼资源、关乎她叩开化劲后期乃至罡劲的大计,关乎她多年的野心与图谋! 那些曾觊觎她位置的对手,一旦嗅到她势弱的气息,便会像饿狼般一拥而上。 多年心血,很可能尽数付诸东流。 而这一切… 都拜眼前这个姓沈的所赐。 陶玲怎能不恨! “噗通!” 一声沉闷的声响从她身前传来。 腐叟残躯终于再也撑不住,仰面朝天,轰然倒地。 尘雾飞扬间。 缠绕周身的黑煞之气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干瘪如柴的躯壳。 空洞眼窝中最后一点幽光悄然熄灭。 腐叟,死了! 或者说,安息了。 “姓沈的!” 陶玲浑身剧颤,眼中血丝愈发狰狞,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你毁我腐叟,我要你偿命!!” 她厉啸一声,身形如电般扑来。 “轰!” 化劲中期巅峰的修为尽数爆发! 如血似火的夺元真气熊熊燃烧。 那张小脸上的天真烂漫荡然无存,只剩歇斯底里的暴戾! “偿命?” 沈修寒面对扑面而来的血色气焰,面色波澜不兴,淡淡道: “你取我门段师姐性命之时,可曾想过偿命二字?” 话音方落。 掌中寒廪剑再度嗡鸣。 剑身上银纹未褪,寒意犹存,仿佛也在为主人的杀意而兴奋! 陶玲厉啸着挥爪而来。 五道半尺长的血刃在指尖凝聚,锋锐如刀,每一道都足以撕石裂土。 这一爪含恨而发,又快又狠,裹挟着刺耳的风啸,直锁沈修寒的咽喉。 沈修寒不退反进。 惊鸿游龙身法骤然展开,身影在原地拉出一道残影。 真身贴着那一爪边缘侧过,衣袍被血色锋刃擦过,发出嗤啦一声脆响,却毫发无伤。 “嗖!” 他反手一剑递出,剑尖精准地点在陶玲回防的手爪之上。 “铛啷!” 金铁交鸣声中,他身形借力飘退,落在高阁一根立柱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陶玲一击落空,神色愈发暴怒。 血色真气翻涌,夺元化气法诀疯狂运转,一股令人心悸的吸扯力自她掌心弥漫开来。 “给我死!” 她尖啸一声,身子蜷缩成血影,如一团血球朝沈修寒撞去。 沈修寒眸光一冷,长剑疾点而出。 数点寒芒分刺陶玲咽喉、眼窝、肩胛三处要害,剑剑凌厉,式式夺命。 “嗖!嗖!” 陶玲身形在空中诡异一扭,如游鱼般连躲两剑。 待第三剑刺来时,她眼中戾色暴涨,竟不闪不避,反而加速迎上,以血肉之躯朝剑尖撞了过去。 ‘想以伤换伤!?’ 沈修寒目光骤冷,剑势丝毫不减。 凌厉剑芒在剑尖凭空绽出,月白色的光华刺目如霜。 ‘那便如你所愿!’ “噗嗤!” 剑光掠过,血光冲天。 陶玲整条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鲜血如泉狂喷。 “呃啊!” 陶玲惨嚎一声,扭曲的面庞上不见退缩,反倒愈发疯狂。 她不减反进,右手终于如愿以偿,翻涌的血色真气,一掌狠狠印在沈修寒的胸口! “嘭!” 沈修寒身躯微震。 陶玲嘴角的狞笑尚未完全绽开。 下一息! 一股凛冽的霜寒之气,自他衣袍之下轰然绽放。 “嗡!” 一道足有三丈余高、通体银白的巨兽虚影,凭空而现,巍然屹立于沈修寒身后。 霜寒银灵甲! 陶玲以手臂为代价换来的一掌,拍在这举手虚影上,却如泥牛入海,涟漪都未溅起。 “灵坯甲胄!?” 陶玲却不见颓丧,反倒绽出癫狂笑意: “没用!” 话音未落。 那只印在虚影上的小手骤然血光大盛! 夺元化气法诀全力催动! 一股庞大吸扯力轰然爆发,穿透甲胄钻入沈修寒体内,疯狂掠夺他经脉中真气! “啧…” 沈修寒却依旧不见慌乱,他垂眸看着黏在自己身上血色小手,嘴角微微牵动道: “喜欢吸?那便给你吸个够!” 第304章 “这气息…不对!” 一股阴森寒意骤然自他体内苏醒! 仿佛来自万丈冰渊之底,阴冷至极! 它无声淌出,顺着陶玲掌心那股吸扯之力,倒灌而入。 玄冰劲! 这门脱胎于玄冥峰镇山神通的下位功法,有一种让人闻之变色的阴毒特性。 一经入体,便如蛇毒般自行蔓延,无孔不入,专攻经脉窍穴。 轻则真气凝滞。 重则脉络冻结,一身修为如同被封入万丈玄冰,寸步难行。 “嘶嘶嘶!” 玄冰劲化作一缕缕青白寒气,顺着夺元化气法诀的吸力,倒灌进陶玲体内。 旋即,顺着她的经脉一路向上,所过之处,血液真气凝结! 陶玲脸上笑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惊惧: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下意识催动丹田中的夺元真气,试图将玄冰劲炼化驱逐。 然而,毫无作用! 那股冰劲诡异至极,连她的夺元真气都未能幸免。 血色真气与青白寒流在经脉狭路相逢,接触瞬间便凝结滞涩,如奔腾江河骤遇极寒,寸寸封冻。 原本运转自如的真气变得艰涩如泥,每推动一分都要耗费平日数倍的气力。 陶玲终于慌了。 她想收手。 可却赫然发现,那只贴住甲胄的手掌,竟已不听使唤! 一层薄冰不知何时蔓延至她的手腕,正迅速向着手臂蔓延! 冰霜所过之处,皮肤失去血色,变得青白僵硬,宛如死人之手。 “你…你到底练的是什么邪功!?” 陶玲面上再无乖张,惊惶尖叫道: “到底你是魔教,还是我是魔教!?” … 与此同时,高阁之外。 演武场上早已乱作一团,杀声震天,刀光剑影交错如织。 怒海派的裴晞月与郑天武二人皆是化劲中期修为,此刻各自为战。 裴晞月一人一刀,刀势凌厉如瀑,招招抢攻,将魔门化劲聂费云死死缠住。 郑天武则依仗中期修为,以一敌二,独斗魔门唐芳苓、刑北两大化劲。 唐、刑二人不过化劲初期,联手苦撑了一刻钟,已是浑身带伤,血迹斑斑,败相渐露。 另一头,张九阳与狄年的处境却是恰恰相反。 那寇嵩发了狠,攻势如狂风骤雨,从头到尾压着两人打,根本不给他们半分喘息反击的机会。 张九阳枪法虽猛,却被他死死克制,每一招每一式都只能仓促应对,毫无还手之力。 狄年修为更逊一筹,只能在旁游走策应,寻隙递招,却始终撼不动寇嵩的防御。 而最凶险的,当属沈妙音。 她虽凭灵器玄心镇魂佩护住心神,勉强抵抗司徒殡时不时劈来的神识攻击。 但修为上的差距终究无法靠外物弥补。 化劲三重关,一关一层天。 化劲初期与后期之间的鸿沟,甚至比明劲前期与暗劲圆满之间的差距,还要深阔。 沈妙音若非功法高深、出身名门,身上又兼有数件宝物护体。 此刻早已被司徒殡斩杀当场! 相比之下。 飞璇院首席弟子易素心,倒是众人之中最为从容的一个。 她与魔门谢人邪修为相当,两人你来我往,斗得旗鼓相当,一时难分高下。 便在此时! “轰!” 一声沉闷巨响炸开。 寇嵩硬撼张九阳一枪,旋即发出一声长啸,魔掌如影随形般追轰而至,一掌狠狠拍在枪身之上。 张九阳浑身剧颤,虎口剧痛欲裂,掌中长枪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 他脚下踉跄,连退数步,嘴角一股鲜血溢出,染红了胸前衣襟。 “唰!” 寇嵩身形毫不停顿,如鬼魅般闪至狄年身侧,狞笑间连出两掌。 狄年修为尚不及张九阳,从头到尾都只是从旁牵制缠斗,此刻硬生生接下化劲中期一掌,五脏六腑如被重锤轰击,当场便受了极重的内伤。 待到第二掌落下,他已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 “噗!” 张九阳强咽下喉头翻涌的逆血,面色潮红如纸。 他虎目圆睁,飞快扫过周遭战局。 狄年倒地不起。 沈妙音节节败退。 易素心虽势均力敌却分身乏术,怒海派那边也是自顾不暇。 大势已去! 张九阳咬紧牙关,以真气传音,嘶声吼道:“沈师姐!事不可为,我等须得退了!” “退?” 沈妙音虚弱却斩钉截铁的声音传来: “不可!” “你摘星门的沈师弟尚在阁中,我等若退,他必死无疑!” “沈师姐!事不可为,我等须得退了!” 张九阳面上肌肉一抽,挥退身前逼来的气劲,嘶声厉吼: “沈师姐!莫要心慈手软!别忘了你我踏入这福地是为的什么!大家都是为机缘而来,生死各凭本事!” “况且,我等退走之时,可高声传讯,告知沈师弟。” “师弟能与那半男半女的妖人缠斗至今,绝非庸手,未必便是必死之局!” “可若再这般纠缠下去,恐怕我等都得死在此地!” “……” 沈妙音没有答话。 不知是犹豫,还是在思索。 便在此时—— “轰!” 一声沉闷巨响,自身后那座残破高阁深处炸开。 众人齐齐色变,扭头望去! 只见浓郁的黑色真气如怒潮,从破裂的阁顶喷涌而出。 翻涌如沸,压顶如云! 将整座高阁笼罩在一片阴森森的黑暗之下。 “哈哈哈!” 司徒殡见状,神色大喜,那双碧幽幽的眸子里绿光陡然大盛,笑声猖狂刺耳: “阴童那丫头当真顽皮!收拾一个化劲初期的小子,竟用了这么半天的功夫。看这真气模样,是腐叟出手了!” 他笑声未歇,碧幽幽的眸光移向面色骤变的沈妙音,戏谑道: “沈家的丫头,本座说过,你那玄心镇魂佩本座要定了。现在,你可还觉得自己能守得住?” “阴童腐叟!!” 张九阳面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跳,猛然提气怒吼,声震四野: “阁中是阴煞派两大化劲中期魔修!沈师弟死定了!诸弟子速速随我退走!” “张九阳!” 沈妙音柳眉倒竖,怒声娇斥: “你敢弃同门于不顾!?” “哈哈哈哈!” 寇嵩见状,仰天长笑道: “好一处内斗大戏!不过此时想走?为时晚…” 话未说完! 高阁之中,又是一道惊天巨响轰然炸开,比方才那一声暴烈了不知多少倍。 残阁剧烈摇晃,琉璃瓦片如雨坠落。 紧接着,一股充斥着浓郁血气的气息,自高阁中冲天而起。 司徒殡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猛然扭头,碧幽幽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座摇摇欲坠的高阁,瞳孔中第一次浮出凝重之色,失声道: “这气息…不对!” “这是派主大人赠给陶玲的保命之物血遁符!” 他话音陡转,声色俱厉,朝四周魔门弟子厉声喝道: “当心,阁里头出变故了!” ps:前文裴恒改了,暂未来到玄冥岛。 第305章 ‘此子…竟恐怖如斯?’ “诸位当心,阁里头出变故了!” 司徒殡话音方落。 轰! 一声爆响! 高阁西南角的墙壁被撞出一道缺口。 砖石飞溅之间,一团火红真气,裹挟着一道小巧身影,从缺口中仓皇逃出。 那是陶玲。 她小脸煞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 两条手臂齐根而断,断口处并未有多少鲜血流出。 伤口被一层青白冰霜封住,寒气沿着残肢向上蔓延,爬过肩头,正朝她脖颈逼近。 而她脖颈处,贴着一张以人皮为纸、人血为号的符纸。 符纸散发着浓烈的血气,将青寒冰霜死死抵住,裹着已处于强弩之末的陶玲,以惊人的速度掠走! “嗖!” 她顾不上与在场魔门之人交谈,如一道血色虹光山下掠走。 两三息! 其人便已没入山道远处的密林中,只有一道带着惊惧的尖利叫声,隐约传来: “阁中之人不可力敌!速走!” “速走!!” “速走!!!” 话音在山巅回荡,余音未散。 这一下,来的猝不及防。 演武场上。 方才还杀声震天、刀光剑影的战场,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便在此时! “轰!!!” 一声惊天巨响,自高阁深处炸开。 仿佛有什么可怖的力量爆发,让原本摇摇就欲坠的高阁再也支撑不住,在一连串碎裂声中彻底坍塌。 梁柱折断,瓦砾崩飞,大块碎石砸落,溅起丈高尘柱。 烟尘冲天而起,翻涌膨胀,凝成一朵巨大的灰黑蘑菇云。 紧接着… 一道身影自那漫天烟尘中踏步而出。 那人身姿挺拔,手提银白长剑,剑身上银纹流转,萦绕着无尽锋锐之意。 而另一只手,赫然提着一具干瘦尸体,拖行于碎石瓦砾间,发出一阵阵摩擦声。 腐叟! 全场气氛霎时凝固! 一片死寂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那具尸体上,瞳孔骤缩,呼吸陡停! 司徒殡碧眸中的惊疑,瞬间转为震惊,继而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他失声喝道: “你!竟然你杀了腐叟?!” “噗通!” 沈修寒随手一甩,将干枯的尸身扔至司徒殡脚下,淡淡道: “是,又如何?” 司徒殡眼角一抽,眸中碧光陡然大盛,如两团鬼火燃烧: “好胆!!” 下一息。 他的上丹田中,一道无形波动如毒蛇般蹿出,朝沈修寒铺天盖地地覆压而去! “唰!” 仿佛千万根钢针在同一刹那扎入脑海。 沈修寒只觉颅内“哐当”一声嗡鸣,视野一阵模糊。 恍惚间,他望见沈妙音正朝自己焦急地喊着什么,嘴唇开合,却听不见半个字。 但他无暇去管。 只因… 储物袋中。 一枚圆盘状的物什正在微微颤鸣。 沈修寒强忍剧痛,毫不犹豫地将那件物什取了出来。 圆盘入手刹那,一层白蒙蒙的光华溢出,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将他笼罩其中。 玄冰玲珑罩! 正是赵汶试图抢夺的那件灵坯! 此物竟是一件能抵御神识攻击之宝! “呼…” 白光照耀,脑海中的千万根钢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一拔去,意识骤然清明。 不远处。 司徒殡左掌成势,脚下蓄势待发,显是欲趁他受创之际,悍然出手,一击毙命。 然而,待瞧见这一幕,他身形猛滞,脚下顿住,艰难道: “又是一件御神镇魂的宝物…” “答对了!” 沈修寒冷冽话音自白光中遥遥传来: “奖励你一道宝贝!” 话音刹那! 扶摇真气如江河决堤沿着经脉咆哮而出,疯狂灌入手掌中。 与此同时,那股锋锐至极、足以斩断万物的剑气,如游龙归海般同时涌入剑身! “嗡!” 寒廪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剑身上银纹逐一亮起,光芒刺目如烈日。 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以沈修寒为中心席卷开来,镇压四方。 周围离得近些的暗劲武者,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沈修寒臂肌贲张,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惊鸿,横扫而出! “轰!” 剑气所过之处。 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瓦砾被剑气裹挟着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便被那股锋锐之意绞成齑粉。 司徒殡已被无边无际的惊骇吞没! “剑气!!!” 他终于明白了陶玲那句“不可力敌”是指什么。 终于明白腐叟为何死于此子之手。 因为… 即便是他! 化劲后期强者,也从这道剑气中,感受到一股致命的威胁! “唰!” 司徒殡毫不犹豫抬起双臂,交叠身前。 幽黑浓郁的玄煞真气涌出,在身前凝成一层护体真气,如同一面漆黑的玄铁重盾! 剑气呼啸而至! “嘭!!” 两者悍然相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两股狂暴的力量疯狂交锋,相持不下。 “给我挡住!!” 司徒殡面色狰狞,体内玄煞真气不要命地倾泻出,死死抵住那道不断碾下的剑气! 一息。 两息。 三息—— “咔嚓!” 气壁上,一道裂纹骤然绽开。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纹如蛛网蔓延,玄煞真气铸就的壁垒在剑气的碾压之下,瞬间寸寸崩裂。 “轰隆!” 护体真气炸碎! 剑气势头不减,直直斩司徒殡胸口。 便在此时! “吼!” 一道沉浑兽吼轰然响起。 足有三丈余高巨熊的虚影凭空涌现,通体覆着乌金鳞甲,周身煞气翻涌,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将司徒殡护在其中。 此乃司徒殡入福地前,以自身大半身家,从阴煞派一位护法手中换来的灵坯宝甲! “嘭!!!” 剑气与虚影狠狠撞在一处,爆发出一团刺目欲盲的光华。 狂暴气浪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出,连数十丈外观战的暗劲弟子都被吹得东倒西歪。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烟尘逐渐散去。 司徒殡的身影重新在灰尘中显出。 他依旧站着。 但黑袍已被剑气绞成丝丝缕缕的破布,双袖早已化作飞灰,两条手臂裸露在外。 那件流转着乌金光泽的内甲上,赫然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司徒殡嘴角一阵抽动,缓缓垂下碧眸。 手臂上,一道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伤痕,纵横交错! 鲜血沿着指尖一滴一滴淌下,砸在脚下碎石上,在死寂中发出清晰可闻的声响。 “……” 司徒殡压住心中惊骇欲绝的情绪,难以置信地想道: ‘此子…竟恐怖如斯?’ 第306章 两个师兄! 在此之前。 司徒殡从未真正领教过剑气。 但他纵横江湖多年,见多识广,早已听闻剑气之威。 可传闻种种,与亲身承受的这一剑相比,统统显得苍白无力。 司徒殡抬头,望着持剑而立的青年,心中一阵进退两难。 ‘此子身具剑气,又有灵坯护神魂,单他一人,便已扎手至极,若再与那沈妙音联手,足以将我缠住。’ ‘更棘手的是…他若每一剑都有方才之威,纵然是我,亦有被斩杀当场之险。’ ‘况且…’ 他低头瞥了一眼内甲,细丝裂纹已蔓至胸口护心镜边缘。 ‘宝甲已有损伤,若是真要碎了,老子这些年的积蓄、银子、元石、天材地宝,全都得归了那罗刹老母!’ ‘该死!’ 司徒殡即便不甘,也明白大势已去! “哗啦啦!” 正在这时。 一道纤细身影自山道飞身跃上,身法轻盈却透着几分仓促。 正是缠丝煞! 花盈! 女子焦急的声音通过真气传来: “坛主!” “百里之外,发现大批人马!” “怒海派、南乡四派皆有,似乎还有龙骧军的旗号,粗略一扫,不下数百人!” 司徒殡闻言,心神大震。 花盈是柯独鹤的人,那老鬼生前,可没少与他作对。 于是,司徒殡随意寻了个由头支开她,不曾想真派上了用场。 他立刻将花盈所报之事,一字不落送入在场魔门化劲耳中。 一众魔道化劲面色瞬间阴晴不定。 “退!” 话未落尽。 司徒殡身形已化作一道黑影,朝山道口疾掠而去。 聂费云、唐芳苓等一众化劲,亦是毫不犹豫抽身急退。 寇嵩一掌逼退张九阳,身形倒掠如鹰隼,捞起昏迷不醒的刑北,几个起落窜下山腰。 谢人邪与易素心对拼一记,借力后撤,转身便走,毫不停留。 花盈紧随其后,与一群魔门暗劲,如退潮般朝山下涌去。 方才杀声震天的演武场,转眼间魔门之人便撤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刀兵与血迹,以及几具横陈在地的尸首。 “嗖!” 一道身影如惊鸿掠空,紧随魔门退去的方向疾射而出。 正是沈修寒! 他人已掠至山道,只留下一句话语,在众人耳畔盘旋不散: “诸位师兄师姐,此地便交予你等!” 陶玲身上的光点虽然在飞速远去,但依旧在他视野当中。 方才,此女身受重创之际,取出一张诡异符纸,自断一臂,化作血光仓皇遁走。 沈修寒可不欲放虎归山。 此女双臂齐断,已是强弩之末,正是斩草除根的好时机! 待沈修寒走后。 偌大的演武场上陷入一片静默。 裴晞月与郑天武对视一眼,又警惕扫了南乡四派众人一阵。 他们只得了一枚灵果,此刻伤兵满营,实力大损,若南乡四派起了夺果之心,局面恐怕不好收拾。 两人不动声色扶起伤者,朝沈妙音遥遥一拱手,便带着门下弟子悄然退走,很快消失在山道另一头。 场中便只剩下南乡四派的弟子。 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灼混合的气息。 但众人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从张九阳的面上扫过。 张九阳站在原地,感受着一道道如芒在背的目光,自然清楚众人想法。 他方才之言,虽说是情势所迫、理智使然,但弃同门于绝境而独善其身,终究是令人不齿的行径。 无论他话说得多漂亮,理由多充分,撇弃同门这顶帽子… 他摘不掉! ‘该死!’ ‘那小子剑赋有如此之强?竟能悟出剑气!?’ ‘不仅如此,还叩开化劲大关,连那腐叟都宰了,正面硬悍化劲后期的司徒殡!’ ‘这特娘的还有天理么?!’ 张九阳暗暗咬牙,忍不住攥紧拳头。 他顿了顿,强撑着无事发生的模样,向并肩而战的狄年走去,口中低声抱怨道: “狄师弟,你说说,我那话何错之有?我那是为大家…” “张师兄!” 狄年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淡淡道: “还是快些将此地收拾了吧,有什么事,出了福地再说罢。” 言罢,他便径自转身,朝旁侧走去。 留张九阳面色阴晴不定地站在原地。 … 八十余里外。 海面如镜,月华倾洒,将粼粼波光染成一片碎银。 一道道南乡四派弟子破浪而行。 “大师兄!” 崔向阳目光投向远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巨岛轮廓,沉声道: “前头有座大岛,观其山势形貌,与神将峰记载的一般无二,应当就是玄冥峰了。” 闻峥感受着近在咫尺的追踪印记,道: “应当没错,走罢!且过去瞧瞧咱们的沈师弟!我是为担任护道人而来,不是护岛人,从进此地便被他牵着鼻子乱窜!” 崔向阳失笑: “师弟想必也是有事情耽搁…” 话音未落。 “轰!” 远处水面上! 一道庞大的黑影如陨星般横空撞来。 来人足尖踏浪,每一步落下,都将水面踩出一圈丈许宽的凹陷,声势骇人。 那身影几个呼吸便冲至近前,落在正前方的一块礁石上。 月光勾勒出他魁梧如山的身形,一颗锃亮的光头上,顶着六个狰狞的戒疤! 此人赫然是苦罪! 血头陀! 他铜铃大的眸子,越过左边十里外的龙骧兵士,又扫过右边七八里的怒海派。 最终,落至眼前的南乡四派阵营中为首之人身上! “我认得你!” 血头陀直直盯着闻峥,声如洪钟道: “入福地前,你便鬼鬼祟祟跟在我师弟屁股后头转悠!” “说!” “你把我师弟藏到何处去了?” 闻峥面颊一抽,漠然无语地望着他。 旁侧,崔向阳皱眉上前,高声道: “你是何人?你师弟又是何人?上来便满口胡言,好没道理。” 血头陀双手叉腰,昂起那颗大光头,声音里满是骄傲: “贫僧师弟俗家姓名唤作沈修寒,本座便是他师兄,苦罪!” 这话一出,周围骤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南乡四派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一个接一个地变得古怪起来。 崔向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闻峥,又转过来看了看血头陀,表情精彩至极。 而闻峥终于抬起眼帘,歪了歪头道: “你是沈修寒的师兄…” “那,我是谁?” 第307章 战后梳理 “嗖!” 衣袂猎猎。 破空声渐歇。 沈修寒身形缓缓落至一处礁石上,脚下海浪拍击石岸,溅起碎玉般的白沫。 他抬眸望向远方,视野中那枚淡金光点已缩成针尖大小。 同时正以惊人的速度继续向东南飞遁,丝毫没有停歇迹象。 “好快的速度!” 沈修寒有些惊异、无奈地叹了口气。 陶玲使出的那张诡异血气符纸,不知是何来历,端是了得。 符纸炸开后,化作一团红光裹住她,遁速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任沈修寒惊鸿游龙身法全力施展,追了足足一个时辰,不仅没能拉近距离,反倒被越甩越远! 粗略一算。 短短一个时辰间。 此女已逃出了不下三百里,并且速度仍未有衰减。 “这等遁速…怕是唯有黑蛟龙辇那等灵宝,才能稳稳追上。” 沈修寒目光沉凝,旋即又释然一笑,自言自语道: “跑罢!跑罢!” “任你跑到天涯海角,有情报标识,便不怕你跑脱了去。” “且让你苟延残喘几日,待我去老翁峰一趟,再去寻你不迟。” 他之所以底气十足,是因为已经摸透了阴童腐叟的底细。 老登所修的玄煞真气被沈修寒扶摇真气所克制。 小登倚仗的夺元化气大法又被玄冰劲天然碾压。 所以,别说腐叟已死、陶玲重伤… 即便让腐叟原地复活! 两人再度联手,摆开阵势,与他再次堂堂正正打上一场,沈修寒也丝毫不怵! 只因… 他沈修寒,就是阴童腐叟最严厉的父亲! 最后望了一眼那枚渐行渐远的金点。 沈修寒收回目光,原地盘膝坐下。 方才那一战,他消耗颇大,接连两道剑气,几乎抽空体内一半真气,之后又全力追击一个时辰,此刻丹田已有几分枯竭感。 他需要片刻调息,将状态恢复巅峰。 海风拂面,带来微咸的潮气。 沈修寒阖目凝神,扶摇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如春水漫过干涸河床,将激战留下的细微损伤一一抚平。 与此同时。 他的思绪也如潮水回溯,将方才大战从头至尾梳理了一遍。 ‘破开化劲后,战力增长堪称显著。’ ‘武技与剑气有了真气的加持,威力大幅度暴增,与暗劲之时不可同日而语!’ ‘寻常化劲初期,在我剑下已无还手之力;便是陶玲那等化劲中期高手,也不过稍费一番手脚罢了。” “唯独化劲后期,炼神之境…” 沈修寒眉心微蹙,脑海中不由浮现司徒殡那双碧幽幽的眸子。 那仿佛被千万钢针刺入脑海、自己却毫无还手之力的滋味,至今想来仍不好受! 那不是真气的碰撞,也不是招式的较量,而是来自另一个层面的碾压! 神识攻击,无形无质,却又锋锐如刀。 “若非玄冰玲珑罩恰好是一件能御神镇魂的灵坯,我恐怕要吃个大亏。” 念及此处,他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庆幸。 “幸好,幸好!” “当时破关后,我果断出手救了章成杰三人一命,这份善缘兜兜转转,到头来也等于救了我自己一次。” 沈修寒翻手一抬。 圆盘状的玄冰玲珑罩现于掌心。 月光下。 灵坯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白光,温润如玉,带着几分清凉之意沁入掌心。 但沈修寒细细端详下,便发现内里朦朦胧胧的光晕,比之刚到手时明显黯淡了许多。 光晕正在以缓慢的速度重新凝聚,如同干涸的泉眼,正一点一滴地蓄回活水。 “果然…” 沈修寒若有所思地把玩着这件灵坯,心中渐渐有了底。 ‘此宝与霜寒银灵甲相似,每抵御一次攻击后,内里蕴藏的灵光便会消耗大半,需要一段时间的温养,才能恢复巅峰。’ ‘若连续使用,防御之效便大打折扣。’ ‘司徒殡当时是被我一道剑气,唬住了心神,加上腐叟已死、陶玲败逃,他心中本就生了退意。’ ‘若是他当时心狠一些,再劈我一两道神识攻击…恐怕便不会那般轻易罢休了。’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玲珑罩冰凉的盘面,心中念头转动。 ‘灵坯…’ ‘终究只是灵坯,比不得真正的灵器!’ ‘灵器一旦铸成,只要器身不崩、真气不断,种种玄妙便可反复施展,威力不会衰减半分。’ ‘而灵坯,说到底是尚未成型的粗胚,虽有灵性流转其间,却无稳固的灵纹将其锁住,用一次便少一分。’ ‘对付化劲层面的交锋,尚可称得上效用不小,可若是面对更高层面的争斗,用上一两次便成了鸡肋。’ ‘恐怕…’ ‘这也正是当初那位玄冥峰主要将它锻造成灵器的缘由!’ 思及此处。 沈修寒不再多想,将玄冰玲珑罩收回储物袋中。 旋即,再次翻手一抬,掌中便多了一对乌青色的爪器! 利爪通体乌青,寒光内敛,五指关节处铸着细密的鳞纹,指尖锋刃如钩,在月色下泛着一层幽冷的光泽。 其物入手沉甸,触感冰凉刺骨。 隐有一股煞气顺着指尖往经脉里钻,却在触及扶摇真气瞬间,便被化得干干净净。 此物,正是从腐叟手上摘下的东西! 方才拖拽腐叟从高阁出来时,沈修寒便迅速搜刮了战利品。 腐叟身上并无他物,唯独这对爪器! 这宝贝颇为不俗。在灰雾缠斗时,它与寒廪连连对撞数十合,丝毫不落下风。 要知道。 如今的寒廪已是灵坯剑器,锋锐远胜寻常兵刃。 能与之硬撼,同时不损分毫… 足以说明! 这对利爪同样是一件灵坯级宝物! “不错…” 沈修寒微微颔首,指尖抚过爪背上细密的鳞纹,感受着冰冷触感下潜藏的凛冽锋芒,心中暗暗思忖: “这物件走的是阴狠毒辣的路子,于如今的我而言,不甚趁手,不过…倒是正合师父她老人家的路子!” 沈修寒脑海不由浮起一道飒爽身影。 梅霜风素来偏爱贴身短打,身处暗劲期时,便凭手上功夫闯出‘撕面魔’的绰号! 这对爪器若经她手,配上她那套狠厉刁钻的爪功,恐怕威力还要再上一层! “待出了这福地,便回一趟长云县罢,也有些日子没见师父了。” 想到这。 沈修寒将爪器收好,重新阖上双目,一边恢复真气,一边静等子半之时到来。 他打算刷新一番情报,看看那玄冥峰上的天壬离杏树,到底是怎么个事! 第308章 “这不是巧了嘛!” 子时。 潮声阵阵,海风徐来。 沈修寒盘坐礁石之上,双目缓缓睁开。 月光洒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映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情报!’ 他心念一动。 ‘每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韩礼已于半个时辰前出关,潜出岛屿,自偏僻地带寻觅机缘,静候福地关闭。临行前不忘将阵盘收好,欲待出福地后归还于你。】 唰! 视野中,一枚金点浮现在南端,正缓缓移动着,时不时停顿片刻,似在避开什么。 ‘韩礼…’ 沈修寒临走前,并未收回迷踪阵,便是欲以阵法护住韩礼。 后者出关后。 睁眼便瞧见他刻在石壁的警示留字,于是对峰上宝物毫不贪恋,果断脱身离去,还不忘带走迷踪阵盘… 这份审时度势。 许多老江湖也未必及得上! 沈修寒收回目光,心中颇为赞赏。 ‘韩礼也是个机敏的人,天资与剑赋也都不差,稍加打磨,前途不可限量。’ ‘我记得他修的是庆元剑楼的功法与剑法,路子正,底子扎实,缺的只是一个登堂入室的机会。’ ‘而我此番入福地,先后救了碧霞山的封芷兰、庆元剑楼的沈妙音与章成杰…’ ‘再加上我摘星门真传的身份,以及叩开化劲大关后,骤然拔高的地位!’ ‘这几桩加在一起,已够我在南乡四派高层面前递上话!’ ‘牵线搭桥、引荐一位天资不凡的弟子入南乡四派重修行…’ ‘于我而言,不过一句话的事!’ ‘待出了福地,不妨征询他一番心意。’ 沈修寒暂且将这些念头压下,目光一沉,望向第二条情报。 【情报②:血头陀入玄冥峰后,四处搜寻不见你的踪迹,遂绕道而行,撞上了循着“追踪印记”而来的闻峥。】 【血头陀出言不逊,当众质问闻峥将你藏于何处。一刻钟后,血头陀被闻峥打得跪地求饶。】 【闻峥边抽其大嘴巴子边反复逼问:“谁是沈修寒的师兄?”血头陀涕泪横流,连连答曰:“闻师兄是,闻师兄是!”闻峥满意至极,遂放其离去。】 【此战过后,血头陀丹田遭创,内伤极重,此刻正惶惶不安地朝南方潜身而去,欲觅地疗伤,静候福地关闭。】 沈修寒面色古怪地看完第二条情报。 ‘好家伙…’ ‘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闻师兄!?’ 在门中见到闻峥时,对方向来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颇为喜好捉弄人,活脱脱一个玩世不恭的闲散师兄。 谁曾想,骨子里的脾性竟如此暴烈。 虽未曾亲眼目睹。 但哪怕凭借想象,闻峥边抽血头陀大嘴巴子边逼问的模样,沈修寒便觉得忍俊不禁。 唰! 他收敛笑意,眸光一转,望向水面南方。 一道金点正跌跌撞撞地朝南面挪去, “咦?” 沈修寒眉梢微挑,发出一声轻讶。 代表血头陀的那枚光点,与代表韩礼的光点,彼此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 更要紧的是,看两人这一路行进的路线,若都不改方向,十有八九要迎面撞上。 不过… 沈修寒并不担心。 对于化劲武者而言,丹田便是一身修为的根基所在。 丹田受损,真气便无从凝聚,十成实力几乎要去掉九成! 甚至能不能出手都是两说,更遑论与人搏命。 这才是血头陀不敢在外头继续乱窜,而是急着寻一处隐蔽之地疗伤、静待福地关闭的缘由。 反观韩礼,剑芒在身,又有迷踪阵法傍体,进可攻退可守,当真撞上了…… 该怕的,怕是那位血头陀才对。 沈修寒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目光落向第三条情报。 【情报③:玄冥峰上所栽之壬水离杏树,并非钓海福地中那株真正的灵树。】 【此树乃是五百年前,钓海福地覆灭后,一名藏身福地苟延残喘的玄冥峰弟子,以自身所食壬水离杏果核培育而生。】 【可惜未待灵树长成,此人便寿元耗尽,坐化身陨。唯余一株树苗,经福地灵息日夜灌溉,静静生长数百年,终成四阶宝树秋露黄杏树。】 【此树十年一开花,十年一结果,所结杏果共计九枚,每枚可延寿两个半月,然药效不可叠加,多食无益。】 沈修寒看完这条情报,面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沉郁。 “原来如此…” 心中许多此前想不通的关节,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难怪玄冥峰上这株“壬水离杏树”,给他的感觉远不如神将岛上那株宛陵花。 灵息不定,果纹虚浮,压根儿配不上“灵树”二字。 如今看来,此物果然不是正品! 不过是一株被人以执念为种、以绝望为土培育的宝树罢了。 而那培育它的人,是钓海福地覆灭后,尚还存活于世的玄冥峰弟子。 沈修寒阖目片刻,试想那番光景。 宗门倾覆,同门尽殁,他孤身一人困在这座福地之中。 天地虽大,却无处可去。 于是他穷尽心血,种下这株果树,试图增长寿命,设法脱离福地,或者是活到福地现世得那一日! 浇水,施肥,日夜守望,年复一年。 到头来,果树未成,寿元先尽,带着满心不甘,孤零零坐化于无人知晓的角落。 沈修寒设身处地。 试想自己独身被关在福地中,走不脱,逃不掉,默默等死。 那种滋味,光是想象,便觉难以忍受! “当真是绝望!” 沈修寒长吐一口气,不再多想,目光移向最后一条情报。 【情报④:真正的钓海至宝、五阶灵树壬水离杏树,正藏于老翁峰中。】 【老翁峰乃钓海福地传承之关键,亦是历代祖师与掌门供奉的祠堂所在。护山大阵虽已崩毁,然祖祠小阵依旧完好运转。】 【欲入祖祠,需凭掌门信物、峰主令牌,以及真传之证。】 【注:真传之证为修习老翁峰传承神通之下位功法龙门引。】 “嚯!” 沈修寒看完这条情报,心情大为好转,嘴角已忍不住向上勾起,眼中精光流转: “龙门引?” “这不是巧了嘛!” 第309章 吃人 南面。 一处僻静海岛。 月色被密林切割成碎银,稀稀落落洒在礁石与灌木之间。 韩礼眸光凝重,长剑遥指数丈外,那倚靠在树干下的身影。 那人是个和尚。 光头上顶着六个狰狞的戒疤,面庞却肿得不成样子。 鼻梁歪斜,眼眶青紫,两片嘴唇翻肿如腊肠,活脱脱像一头被蜂群蛰过的猪头! 不仅如此,他气息萎靡,呼吸紊乱,透着一股衰败之气。 任谁都能瞧出此人所受内伤不轻! 可即如此,韩礼依旧丝毫不敢大意。 只因… 这和尚身上那股煞气骗不了人! 化劲! 即使是受伤的化劲,但终究是化劲! “阁下究竟是何人?” 韩礼沉声喝道,剑锋纹丝不动: “为何自登岛起便鬼鬼祟祟,一路缀在在下身后,追至此地?” 血头陀背靠树干,闻言艰难抬起肿成两条缝的眼睛,喉结滚动,小心翼翼地道: “你…你可是那摘星门的人?” 韩礼眉头一皱,心下愈发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 “非也!” “在下李飞羽,乃是误入此地,并无争夺机缘之心。这位大师若无事,你我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 血头陀闻言,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了下来,长舒出一口浊气。 不是摘星门的人,那就好办了。 下一刻! 那肿胀成细缝的眸子里凶光乍现! 血头陀咧开嘴,露出半截被打断的门牙,笑得狰狞而扭曲: “不是摘星门的人,那你个不长眼的东西,也敢对你苦罪爷爷大呼小叫?” “看打!” 他脚下一动,肥硕的身躯便要暴起。 便在此时—— 沙沙。 草丛深处,忽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缓缓而来。 韩礼神色一凛,下意识凝眸望去。 月色下。 一道身影将草丛向两侧拨开,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扫视。 待看清那张面容的刹那,韩礼瞳孔猛缩,失声脱口而出: “是你!” … 西边。 一座大岛上。 司徒殡立在高处,面容阴沉如水。 下首。 寇嵩、谢人邪、聂费云、花盈等一众魔门化劲悉数在列,数十名暗劲弟子散落四周。 司徒殡碧眸扫过全场,嘶声问道: “项霄何在?” “项坛主带人去追那韩氏少主韩凌云,眼下尚未归来。” 司徒殡浓眉紧皱,脸色愈显阴沉: “赵汶呢?” 诸魔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声。 沉默片刻后,还是寇嵩抱臂道: “那厮八成是瞧见哪家弟子夺了宝贝,又生得眉清目秀,便追着想连人带宝一并收了,坛主莫要担心他。” 这话若是搁在平日,少不得引得满场哄笑。 可此刻,四下却一片死寂,连个牵动嘴角的人都没有。 寇嵩讨了个没趣,讪讪闭嘴。 司徒殡面无表情,语气嘶哑地道: “玄冥之行,我等只得了两枚壬水离杏,这远远不够!” “派中将我等送进来,若只拿出去这点东西出去…诸位应当知晓会有什么后果。” 听闻此言,四下一片死寂。 哪怕是花盈这样的化劲强者,俏脸上都浮现出惊惧之色! 只因… 在阴煞派中,唯有罡劲,才算人上人! 几十年前。 老镇海侯董道生亲征圣疆府。 将府内五大魔门杀得一伏一逐三屠门。 阴煞派趁势而起,将三大魔门幸存的罡劲高手尽数收拢麾下,势力急剧膨胀。 到了如今,派主之下设四大长老、八大护法、十六舵主! 各个都是罡劲高手! 势力已遍布齐、越两国六州十八府,如一张泼天巨网,罩住不知多少人的生杀大权。 而罡劲以下,便是诸多化劲高手。 化劲,放在别的门派,那是中流砥柱、未来希望,走到哪儿都有人高看一眼。 可在阴煞派中,不过人材罢了。 因为化劲太多,修行资源捉襟见肘,所以并不显得稀罕。 唯有罡劲,才能在阴煞派说的上话! 也唯有罡劲,才真正算是自己的命,捏在自己手里。 飞天煞柯独鹤为求罡劲,不惜牺牲诸多结拜兄妹,也要刺杀南乡太守姜歧良! 不就是为了讨舵主仇济的欢心,多分几口修行资源,好搏一线叩开罡劲之机么? 阴童陶玲在腐叟被沈修寒剑毙之后,为何暴怒如狂? 还不是因为失了最大的倚仗,担心在分坛中地位一落千丈,修行资源便会大打折扣。 所以说,魔门化劲看着风光,实则人人有牢坐! 司徒殡之忧也正是为此。 ‘本座修为已至化劲后期,再打磨几年便可闭关冲击罡劲。’ ‘此次福地之行若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来,回去定遭责罚。’ ‘那帮老东西翻脸不认人的手段,我可是亲眼见过的…’ 司徒殡目光闪烁,心中翻江倒海。 ‘寇嵩、聂费云、项霄这些人在派中都有人,便是出了岔子,也有人替他们兜着。’ ‘唯独本座,无依无靠!’ ‘罗刹女名义上罩着我,可那女人寡淡无情,连借一件灵坯都要本座拿出大半身家来做抵押…在她眼里,我不过是条替她办事的狗,死便死了,她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从头到尾,本座都只能靠自己。’ ‘此番若两手空空地出去…’ 司徒殡眸中掠过一抹阴霾,枯瘦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 ‘怕是要落得那姓白的一样下场!’ 这件事别人不知。 司徒殡身为阴煞派坛主,到底有些地位,可是得了些风声的! 几个月前。 这福地外不远有一座长云县,县里头有个大族,姓白。 那白家族主白擎苍是个人物。 修成化劲后期,罡劲也有几分希望。 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前去广武府,欲拜入阴煞派门下。 原本。 主管齐国之事的刘长老,打算将长云县发展成阴煞派分坛,坛主便交给白擎苍来做。 毕竟,怎么说也是一位化劲后期。 年岁也没老到失去叩开罡劲的机会。 收个心腹,总归不亏。 可没过几天,便听说白家满族覆灭。 白擎苍的长子白京连夜逃出,投奔阴煞派,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求刘长老替他白家报仇。 刘长老位列四大长老,修为内罡巅峰,何等见识不凡。 听完禀报,当即意识到此中必有反常。 他将白京关入地牢,亲自审问逼供,终于搞清楚来龙去脉与前因后果。 然后,他看白京的眼神就不对劲了。 此子与疑似命数子交手,还活着逃了出来… 岂不是沾染了命数? 刘长老当场就忍不住了。 派中暗地传言。 那一夜,刘长老屏退所有看守,独自一人待在地牢。 守卫们被赶开,什么都瞧不见,只能隐约听到地牢传来一阵阵不似人声的惨嚎。 那声音,叫得不像人,倒像一头被活活开膛的畜生。 惨嚎声中,还夹杂着阵阵撕咬、咀嚼、吞咽的响动,断断续续,直到天蒙蒙亮才歇下。 待到第二日,刘长老拍着肚皮,一脸餍足地从地牢中离开。 守卫们壮着胆子探头一看,当即骇得面无人色! 白京浑身血肉都被人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具森森白骨,散落在地牢椅上。 不止如此,白擎苍也没落到好下场。 此人被刘长老收入手中,亲自看管,被其视为叩入天罡的大机缘! 司徒殡想到这,眼中碧光剧烈跳动。 ‘不行!’ ‘绝不能让此事落在我头上!’ ‘若就这么出去,我的下场恐怕不会比那白擎苍好多少!’ ‘必须抢!’ ‘抢到更多的宝物,抢到足以让那些老东西满意的功绩,我才能活命!’ 第310章 老翁峰! 司徒殡一咬牙,心中发了狠,碧幽幽的眸子扫向诸魔,道: “诸位,点齐人马,随本座去北边!” 北面! 赫然是龙骧军追杀萧武的方向。 司徒殡飞身而起,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心中冷意翻涌: ‘王家人想以替长乐王出手的名义,独占一岛之利?’ ‘呵,本座却不买你等的账!’ ‘你王氏若不分出一半宝物给本座…那便休怪本座翻脸无情!’ ‘砸了你的锅,放跑那命数子,看你王家的如意算盘还怎么打!’ 嗖!嗖!嗖! 一道道黑色真气掠过海面,如鸦群般朝,杀气腾腾地朝猿神岛方向疾掠而去。 … “唰!” 沈修寒踏浪而行,连行三日,水面由深蓝转为浅碧,又由浅碧转为苍青。 待到第三日黄昏,他终于望见了那座令人过目不忘的奇峰。 老翁峰! 这座山并不像沈修寒见过的神将峰、玄冥峰那般立在海岛上。 而是就这么孤零零地设在水面上! 不对。 也不能说孤零零。 因为整座老翁峰并非浑然一体。 它是两座相对而立的高峰,中间被一道笔直如尺的裂隙隔开。 裂隙从峰顶一路延伸到海面,切面光滑如镜,寸草不生,连岩石的纹理都被齐齐削断。 仿佛在不知多少年前的某一天,曾有人一剑挥下,将这巍峨高山劈成两半。 沈修寒在峰脚落下身形,仰头望去。 一条残破石阶沿山势蜿蜒而上,阶面上布满青苔与裂纹,两侧古木参天,到峰腰以上便浮现缭绕的云雾。 淡金色的光点正在山巅闪烁不定,如同黑夜中的一盏孤灯。 他拾级而上。 沿途不少武者三三两两下山,面上是掩不住的失望之色。 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摇头叹气。 “娘的!这般大个岛,竟是一座空山!” “唉!失算了,这山峰上上下下就几座破洞府,里头连个瓦罐都不剩,白跑一趟!” “听前头的人说,那山顶倒是有座石桥,但却被阵法护着,有人试图硬闯,据说当场便身死了。” “那阵法都几百年了还能运转,里头定然有什么宝贝,可惜我等看得见摸不着!” 沈修寒与这些武者擦肩而过,脚步未停,继续向上而去。 越往上走,人影便越稀少。 待接近峰顶时,山道已空寂无人,只余山风呜咽,以及他自己沉稳均匀的脚步声。 踏上峰顶的那一刻,视野豁然开朗。 两座高岭在最高处拉近了距离,相隔不过十余丈。 一座石桥横跨其间,桥身斑驳,却依旧稳当地架在两峰间。 而石桥后,便是流光溢彩的阵法光幕,将桥上一切都笼在朦胧的光彩中,看不真切。 光幕之外,则站着寥寥数道身影,正低声诉说着什么。 “那是…” 贺素衣听闻脚步声回身望去,美眸落在沈修寒挺拔身影上,目光中带着几分迟疑与不确定。 旁侧,出身镇海候府的四杰瞿戊,闻声转身。 他皱眉顺势看去,待看清那张面容时,整个人骤然一震,面上浮现强烈震惊! “他…他是摘星门的那个什么来着…” 瞿戊顿了顿,像是在脑海搜索一个名字,随即脱口而出: “月华剑!?” “不错…是他。” 贺素衣美眸颤动,清丽绝俗的面庞同样浮现出难以置信。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浓浓的惊骇道: “此人…竟然已叩开了化劲大关?!” 沈修寒身上的真气波动并未隐藏。 他浑身气机沉凝却不内敛,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渊渟岳峙。 贺素衣与瞿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之色! 他们记得清清楚楚。 入福地前。 在黑蛟龙辇见到此人时。 对方不过区区暗劲,如喽啰般站在那听泉院闻峥的身后。 连让他们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可这才短短几日工夫,对方便已与他们站在了同一个层次! 更令贺素衣不安的是… ‘此人身兼剑芒,如今又叩开化劲,战力必将暴涨。他若有意来争我的七秀之位…我能拦得住他么?’ 她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紧张,胡思乱想间,藏在袖中的素手已悄悄攥紧。 这时。 沈修寒已步至阵前,对两人的注视恍若未觉,径自打量着近在咫尺的阵法。 “沈师弟…” 瞿戊面上勉强挤出几分笑容,上前半步,拱手寒暄道: “几日不见,师弟竟已叩开化劲,当真是天资过人,可喜可贺。待日后出了福地,可定要来寻师兄我,好好亲近一番才好。” 沈修寒目不斜视,依旧打量大阵,嘴里随口应付道: “好说,下次一定。” 瞿戊当然听出那溢于言表得敷衍! 他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肌肉猛地一抽,眼底迸出一抹愠怒。 他瞿戊乃是镇海侯府的一等巡海卫,亦是南乡四杰之一,何曾被人这般当众无视过。 瞿戊强压着火气没有发作,声音却冷了下来,阴阳讥讽道: “怎么,沈师弟对阵法里头的东西有兴趣?” 不待沈修寒答话,瞿戊冷笑一声道: “沈师弟恐怕有所不知罢?” “素衣能位列七秀,除了她天资非凡、年纪轻轻便叩开化劲之外,还有一重缘由…便是她精通阵法!” 他刻意将“精通”二字咬得极重,目光斜睨着沈修寒: “此阵素衣早已断言,非人力能解,恐怕要等到下一次福地现世,阵法才会自行消散。” “沈师弟若对里头的东西有什么念想,我劝你,还是早早熄了这份心思罢。” 旁侧,贺素衣闻言微微扬起了下巴。 她出身大族,确曾修习过几年阵法之道,但绝对谈不上精深。 行走江湖时常以此自矜,不过是为了给自己身上一二光环。 此刻得瞿戊当着外人的面这般夸赞,心下受用,便也端着架子轻描淡写地添了一句: “沈师弟下县出身,来南乡府时日尚短,少些常识也不足为奇。瞿师兄便莫要为难他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配合得天衣无缝,堪称婊子配狗。 沈修寒却不动怒,剑眉稍抬,转眸望向两人,似笑非笑道: “若我说…此阵有缘人可入其内,不知瞿师兄有何说法?” “说法?” 瞿戊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你若能进去,师兄我啊,将这四杰之位让给你座又如何?” 第311章 古老而神秘的咒语! “你若能进去,师兄我啊,将这四杰之位让给你座又如何?” 此言一出。 偌大峰顶霎时陷入一片安静。 不远处。 两名封家弟子原本装模作样观摩阵法,实则耳朵竖得老高,偷瞧着这边好戏。 待闻得瞿戊之言,齐齐神色一震! 四杰七秀! 这名号,在南乡府的分量可不是闹着玩的。 四杰七秀之说源于极早之时。 最初,是风云阁排得凑趣名头,并无多少公信力,江湖人也就是茶余饭后聊上一嘴,没人当真。 可后来,接连几位上榜天骄,被沧州观化宗录入山门。 虽非个个上榜者都有此机缘,但能入观化宗之人,无一不曾名列四杰七秀之榜。 久而久之。 这榜单的含金量便水涨船高,成了南乡府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金字招牌! 风云阁也因此做大了家业。 一跃成为南乡府,乃至周边数府,最具声望的江湖情报行。 到后来,外头甚至有传言,说南乡府的四杰七秀,早已被观化上宗的高人暗中盯着。 一旦发现值得培育的好苗子,便会收入宗门,一步登天。 传言不知真假,却足以让四杰七秀的争夺变得愈发激烈。 榜位一年数易,每次放榜都伴随着明争暗斗,甚至出过人命。 随着榜单名气越来越大,南乡四派十族的高层也发现了一桩意想不到的好处。 百姓们闻得“四杰七秀”之名,竟也乐意将送镖、上工、吃食、置买这些日常营生,优先寻觅到榜单天骄所在的宗门或家族。 莫要小看这几分薄利,聚沙成塔下,也是一笔不容忽视的进项。 于是,在四派十族得主动推送下,四杰七秀渐渐便成了四派十族的囊中之物。 上榜者,无一不是出身名门大族。 散修野路子的年轻人纵有天赋,也根本摸不到榜单的边。 瞿戊敢放狂言,自不是因他大方。 四杰之位,岂是说让就让的? 他之所以敢把话说满,是打心底不相信沈修寒真能破阵。 区区下县出身的穷酸,能走到今日已属祖坟冒青烟,哪来的机缘去修习阵道? 连贺素衣这自幼浸淫阵学的世家嫡女,都断言此阵无解… 他一个泥腿子,凭什么破阵而入? 闹呢! 想到这,瞿戊唇角浮现一抹冷笑。 正在这时,他忽然神色一滞。 只因… 不远处。 沈修寒忽然满面肃穆地大步走至阵前,衣袍一振,右手捏起一道剑指,笔直对准那座流光溢彩的古阵。 他双目微阖,口中开始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含混,像是在吟诵什么深奥晦涩的古诀。 “装神弄鬼!” 瞿戊负手而立,嘴角噙着冷笑,目光斜觑沈修寒,像是在等一个笑话。 不过,他虽面上不屑,耳朵却早已悄然竖起,一字不落地细细偷听起来。 然后就听到了: “哈吉米亚南北绿豆,库里库里库里库里,歪比巴卜咕咕嘎嘎,曼波曼波…” “这是…” 瞿戊神色巨震,整个人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脑门。 这似诉似唱之语…是哪门子咒诀? 他搜肠刮肚,翻遍脑海中所有的见识,竟连一个字都听不懂。 正因听不懂,反倒愈发觉得高深莫测,仿佛闻得天外之言。 下一瞬,瞿戊便见沈修寒掐指做法,手势翻飞,弄得跟真的一样,骤然暴喝: “开!” 与此同时。 沈修寒心中默默运转千湖钓功法。 “哗啦!” 那座流光溢彩的古阵轻轻拂动一瞬。 光幕如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虽转瞬即逝,却清清楚楚地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中。 瞿戊瞳孔剧震! 贺素衣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两人脑海中同时闪过难以置信的念头! 难道说!!! ‘果然,仅凭千湖钓果然不行…’ 沈修寒暗自摇头,放下剑指,似笑非笑地歪头看向瞿戊道: “瞿师兄这是什么表情?你该不会…以为我真能进去吧?” 瞿戊闻言,面上顿时一僵! 旋即,整张脸肉眼可见地涨成猪肝色。 他反应再慢也明白了。 自己从头到尾,被这小子当猴耍了。 “你——” 不等他发作。 沈修寒已哈哈一笑,转身便走,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 “此地机缘,看来与师弟我无缘了,便赠予师兄与师姐罢,至于那四杰七秀之位…” “师弟我不喜欢别人让出来的!” “我更喜欢…” “自己拿!” “……” 笑声恣意而张扬,随那道挺拔身影,一同消散在蜿的山道中。 峰顶。 只留下瞿戊与贺素衣二人僵立原地,面色青白交错,精彩至极。 “噗嗤!” 便在这时。 那两个偷瞧了半天好戏的封家弟子中,其中一人到底没忍住,竟然笑给出了声。 瞿戊霍然转身! 森冷的目光如刀子般狠狠剜了过去,语气中满是警告道: “你笑什么!” 这一眼凶光毕露,生生将两个封家弟子吓得浑身一哆嗦。 二人慌忙拱手,满脸堆笑地解释: “瞿师兄误会了,师弟只是想起一件好笑的事情,绝不是笑您,绝不敢笑您…” “滚!” “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 两人如蒙大赦,慌不迭地朝山下踱去。 一路脚步匆匆,直到行至半山腰,回头望不见峰顶人影,这才齐齐停步,冲着山上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口。 “什么东西!” “就是!不敢得罪沈师兄,便拿咱们出气,当真是欺软怕硬,无耻之尤!” “这对狗男女也配坐在四杰七秀的位置上?我诅咒他们这辈子都不会被观化上宗录入!” “行了行了,说这些没用的作甚!这等乐子事,岂能不与人分享?” “嘿嘿,还是你小子够坏,走走走!” “……” 峰顶。 平台上。 瞿戊胸膛起伏,一张脸青红交错,满肚子怒火无处发泄,攥的拳头咯咯作响。 贺素衣见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素手轻轻攀上他的臂弯,温声细语地安抚道: “师兄,莫要与一个下县来的小子置气了,此地既无机缘,我等还是去别处转转罢,毕竟福地难得,总不能空耗了时辰…” “等等!” 第312章 仙境! 瞿戊却忽然抬手,打断她的话,他眸光闪烁不定,低声道: “素衣,你可还记得,方才那小子唱出咒语之后,阵法…似乎有所反应?” 贺素衣闻言,柳眉微微一蹙,仔细回想片刻,斟酌着道: “师兄多虑了,据我所学,那不过是阵法的一种正常反应罢了,便是往里头扔一颗石子,光幕也会荡开些许涟漪的。” “不管正不正常…” 瞿戊不知怎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着后槽牙道: “我要试一试!” 他步到阵前,学着沈修寒的模样,竖起了剑指,对准那道流光溢彩的古阵,深吸一口气,沉声唱道: “哈吉米亚南北绿豆…” 阵法纹丝不动。 瞿戊脸上有些挂不住,咬了咬牙,不死心地继续念道: “库里库里库里库里…” 没用! “歪比巴卜咕咕嘎嘎…” 没用! “曼波曼波~~” 还是没用! 那座古阵如一面冷冰冰的墙,连半丝涟漪都懒得施舍给他。 贺素衣站在一旁,嘴角抽搐,几次欲言又止,清丽面容上的表情几乎快绷不住了。 半晌后! 瞿戊终于崩溃。 他满面狰狞,仰天长啸,声音在空旷的峰顶来回激荡: “姓沈的!” “你给我等着!这件事没完!!” … “啊嘁!” 十余里外。 一处僻静海岛的山洞深处,沈修寒莫名打了几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浑不在意,继续阖目打坐,默默运转真气。 … 幽冥黄泉送赵志谦、赵汶、腐叟去幽冥黄泉的第五日。 “唰!” 沈修寒足足等了五天。 今日一早。 他还特意用情报探索,确定瞿戊、贺素衣都已远去,老翁峰空无一人后,这才重新上山,莅临此地。 “呼…” 沈修寒轻吐一口浊气,翻手取出覆海珠,旋即默默运转千湖钓功法。 经过灵器特性加持的龙门引,化作一缕无形无质的波动,悄无声息朝古阵探去。 “唰!” 原本风平浪静的阵法光幕,霎时有了反应。 流转了数百年的彩色光纹轻颤,旋即如同一道珠帘,从中间款款掀开,向两侧分去,露出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而入的门道。 沈修寒目光微动,毫不犹豫抬步入内。 一脚迈过门槛,天地骤变。 外头瞧着。 此处不过一座横跨两峰间的石桥,撑死了十余丈长短。 可入阵才恍然惊觉… 里头别有洞天! 石桥依旧是那座石桥,却比外界所见大了何止数十倍。 桥面宽阔如广场,两侧石栏巍峨如城墙,每一根栏柱上都镌刻着古朴灵纹,散发着微弱而沉浑的幽光。 更令人屏息的,是桥外的景象。 云雾。 漫无边际的云雾。 白茫茫一片铺展开去,仿佛石桥不是架在两座山峰之间,而是悬在九天云霄之上。 脚下云海翻涌,头顶碧洗苍穹。 仿佛此地已不是人间,而是… 仙境! “啧…” 沈修寒感叹道: “这才是福地嫡山应有的气象啊!” 他目光环顾四周。 此地虽大,建筑却唯有一栋。 它通体以白玉石筑就,没有根基建在桥上,就那么静静地悬在云雾缭绕的半空。 殿身流转着灵光,与古阵光纹遥相呼应,显得沉静而庄严。 沈修寒目光并未在玉殿上停留太久。 只因… 他的视线,被岔口处一件随意弃置在地上的物什牢牢攫住了。 那是一杆白玉钓竿。 通体莹白如玉,竿身纤细修长,尾端镶刻着一枚白色宝石。 它就这样被人随手丢在桥梁上,半截竿身探出桥外,悬在万丈云海之上。 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片刻便会归来。 沈修寒瞳孔微缩,他上前几步,俯身蹲下,目光在竿身上细细地扫过一遍。 这钓竿上的灵性波动温润、沉厚、带着一股与阳明巽风扇霜凌锥类似的灵息。 这种灵息波动,绝非灵坯能具备。 所以… 这是一件灵器! 沈修寒按捺住心中翻涌的情绪,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抬手一引。 一缕淡金色的真气自指尖溢出,轻轻裹住竿身,向上一提。 “哗啦!” 那不知垂了多深、多长的鱼线瞬间从海中弹起,如一道银色闪电般破开云雾,转瞬间缩成三尺来长,在他面前微微晃荡。 钓线末端,银钩在云雾的映衬下泛着一点寒芒,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不知为何,沈修寒略有些失望,但在看到白线上缠着的鱼钩时,一下子就释怀了。 ‘直钩…’ 望着那枚笔直如针的银钩,沈修寒怔了一瞬,旋即摇头失笑,自言自语道: “这钓竿的主人,倒也是个妙人。” 他顿了顿,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补充道: “我也是个妙人。所以,我也算这件宝贝的主人了。” 话音未落。 他已心安理得地将这杆白玉钓竿收入储物袋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扭捏。 目光再度扫过宽阔如广场的桥面,见再无他物遗落。 沈修寒便不再逗留,朝悬浮于云雾之中的白玉殿堂走去。 玉殿外。 左右各立一根丈许高的玉柱,通体莹白如凝脂,柱身之上各镌一行草书题字,笔势纵横,气韵洒脱,落笔之人显非凡俗。 左侧玉柱上题的是: 溪声洗尽凡尘虑 右侧玉柱所书为: 翁影勾来问道心 沈修寒目光在这两行字上停了停,旋即抬首。 玉殿正中。 一方古朴牌匾高悬其上,匾面白底金字,三个龙飞凤舞、苍劲有力的大字赫然在目! 引道祠! “引道祠…” 沈修寒喃喃念出这三个字,目光闪动间,不由想起了神将峰上那座观道堂。 两处皆是钓海福地的修行圣地。 一为观道。 一为引道。 冥冥之中,似有某种遥相呼应的意味。 只可惜… 玄冥峰遭破坏太甚,山顶高阁坍塌大半,连题字的石柱与门匾都已不知去向,再无缘得见其旧日风貌。 他静静地凝视了这两行题字片刻,旋即迈步向殿内走去。 那代表着壬水离杏树得淡金色光点,赫然便在这座玉殿当中,盈盈闪烁。 第313章 传承灵宝秘境 沈修寒迈步而入。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头的云海仙境隔绝在外。 甫一踏入。 眼前便被一片辉煌的白光所充盈。 那是数以万计的烛火,星星点点地布于玉殿左右灯架上,高低错落,层层叠叠。 每一盏灯火皆如黄豆大小,金色的光晕在灯芯处悄然闪烁,已不知烧了多少个春秋。 而这万盏灯火,似乎都在供奉着正前方,那六面白玉牌位。 沈修寒双眼微动。 目光逐一从那些牌位上扫过。 【覆海道统、钓海福地、钓海楼第二代楼主、萧氏萧霆…】 【覆海道统、钓海福地、钓海楼第三代楼主、萧氏萧恭…】 【覆海道统、钓海福地、钓海楼第四代楼主、萧氏萧清欢…】 【……】 一面接一面,字迹苍劲,漆金犹存。 每一面牌位都代表着钓海楼一代楼主的荣光与传承,静静矗立在这座无人祭拜的祠堂之中,与万盏不灭灯火相伴,沉默地守望着早已覆灭的道统。 直到望见最后一面牌位时,沈修寒的目光陡然定住。 【覆海道统、钓海福地、钓海楼第七代楼主、萧氏萧凌…】 萧凌! 沈修寒瞳孔微凝。 他从东夷岛水潭底那座洞府中,自上一位命数子萧焰遗物里得来的灵器霜凌锥,正是这位钓海楼第七代楼主的灵器。 霜凌锥贵重,如此流落于外,其中曲折,令人遐思。 ‘看来…’ ‘钓海楼是陨在第八代楼主手中了。’ ‘当时的情况一定极为糟糕,以至于连先辈灵器都遗落在福地之外,来不及收回。’ 沈修寒压下心头的揣测,目光缓缓上移,越过那六面白玉牌位,望向了最高处。 那里,是一方高大宽阔的案台。 台面上并未供奉什么瓜果,只有一片凌乱的香灰,厚厚地积了一层,其间散落着几尊被人推倒的铜炉,炉身歪斜,炉灰倾洒,让整张案台显得又脏又乱。 案台之上,供奉着一幅画。 画卷铺展开来,足足占据了大半面墙壁。 沈修寒抬眸望去,呼吸微微一滞。 画中。 背景金光弥漫,有一轮妖异、高贵、不似人形的神眼悬于天穹,瞳仁狭长如梭,金色的纹路自眼角蔓延开来,冷漠地俯瞰而下。 神眼之下。 是一头持棍猿魔。 猿魔通体乌金,肌肉贲张如虬龙盘结,獠牙外露,面目狰狞,正做腾跃扑杀之状。 它怒目圆睁,手中玄棍舞得虎虎生风,隔着画卷,都仿佛能听到那一声震天咆哮。 再往下。 是一片冰原。 冰原上种满了无数奇花异果,寒霜为叶,冰雪作蕊,一派清冷而瑰丽的奇景。 其中,有一株药草画得格外精细,叶片舒展如莲,花瓣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白。 正是沈修寒曾机缘巧合得到过的四阶宝药,霜凝玉枝莲! 三处画景后,各立着一座巍峨高峰。 一座雄踞海岛之上,气势磅礴,那是沈修寒去过的神将峰; 一座盘踞群山之间,楼阁林立,那是玄冥峰; 还有一座山峰,形如伏猿,陡峭险峻。 想来,便是他尚未踏足的猿神峰。 唯独他此刻所在的这座老翁峰,并不在画的背景之中。 它在一个人手里! 玄冥峰下。 一道细细的溪流蜿蜒淌过,水纹轻漾,画得纤毫毕现。 孤舟浮于溪上。 舟首处。 坐着一位戴斗笠、披蓑衣的男子。 男子面容隐在斗笠的阴影下,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截线条硬朗的下颌,和一只稳稳握住钓竿的手。 他一手持竿垂钓,另一只手平抬于胸口,五指微拢,掌心向上,做托举之状。 而他的掌心之中,赫然立着一座小巧而精致的山峰。 山峰仿若被人一剑劈开,裂隙从峰顶一路延伸到底部。 而在山巅劈口处,则架着一座石桥。 与沈修寒所处的老翁峰一般无二! “这是…” 沈修寒望着画中人掌中小小的山峰,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地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与震撼! ‘他…在画里?’ ‘还是…’ ‘画在他掌中?’ 这想法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很快便置于脑后,无暇多想。 只因… 情报标识壬水离杏树的淡金光点,正在男子手中的小巧的老翁峰中闪烁。 沈修寒目泛思索,盯着画中那座碧光流转的袖珍山峰看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 他抬手掐法诀。 试探性地运转起龙门引功法,往画中的老翁峰钩去。 唰! 画中。 男子掌心上。 小巧的老翁峰立刻有了反应。 那座碧光莹莹的袖珍山峰轻轻一颤,旋即从男子掌中飞起,化作点点碧色流光,如夏夜的萤火般四散开来。 光点并未飘远,而是迅速汇聚,向画卷上空升腾而去。 它越过三峰山巅。 越过那片种满奇花的冰原。 越过那头持棍怒目的狰狞猿魔。 越过天穹上那只冷漠俯瞰的金色神眼。 一路向上,毫不停歇。 最后。 它用力一跃。 “嗤!” 一阵风啸声中,它从画卷里飞了出来。 沈修寒瞳孔骤缩。 那点碧光在殿中盘旋一圈,旋即朝沈修寒所在处俯冲而下。 “嗖!” 它稳稳悬停在沈修寒的面前,距离鼻尖不过三尺。 碧光缓缓收敛。 露出其下那座精致玲珑的袖珍山峰。 “咕咚…” 沈修寒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学起了画中那位男子的姿态。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拢,掌心向上,那副托举之状。 下一息,老翁峰便轻轻地、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哗!” 紧接着。 沈修寒只觉颅中一阵天旋地转,一股庞大的信息如决堤之水般轰然涌入脑海。 他闷哼一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咬牙消化这股洪流。 片刻后。 痛楚渐退。 脑海中杂乱的信息终于被拼凑完整。 “此物…乃是钓海福地的四大传承之宝之一,也是最为重要的传承一件,唤作…” “老翁峰!” 沈修寒微微喘息,眼中泛出强烈惊喜: “至于为何重要,因为这老翁峰,乃是一处秘境!” “是一处可以托在掌中、带在身上、随时随地可入内修行、闭关的秘境!!” 第314章 画像 “其玄妙之处,与镇东将军王志蕃那件太帝缚龍锁中‘龙血灌精潭’相似。” 正思忖间。 掌中那座袖珍山峰忽然轻轻一荡,化作一道碧色流光,倏然无声无息地消弭于无。 沈修寒先是一愣,旋即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霍然回头望去。 果不其然。 视野中。 那枚标记着壬水离杏树的淡金光点,已赫然出现在了殿门之外。 “这是…” 沈修寒喃喃道: “已经身处于老翁峰秘境之内了?” 他脚步一动,下意识就欲往殿外走去,可刚走几步,身形却忽然一滞,面色骤凝! “不对!” “方才余光扫过之时,那幅画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修寒霍然转身,目光重新投向那幅供奉在案台上的画卷。 下一瞬,他瞳孔骤震,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只因… 画中。 原本独坐舟首、头戴斗笠的男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站起身来。 斗笠被取下,随意拎在手中,露出一张英武而硬朗的面孔。 剑眉入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凿,而那张脸上正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面朝沈修寒,像是在打量一位远道而来的故人。 沈修寒望着画中人的眉眼,心中隐隐升起一股熟悉感! “这张脸…” “像萧武!?” “不!” “是萧武像他!” 沈修寒眼角猛跳。 一个早已在心底盘旋多时的念头,此刻终于浮现心中。 “此人…” “莫非是天壬玄隐覆海真君的座下大弟子、钓海福地的缔造者、钓海楼的开派祖师,那位传说中修成了大真人的…” “萧酆!?” 让沈修寒没想到的是,他的自语似是被画中之人听在耳中。 话音方落。 便见画中英武男子的笑意更浓了。 他不住点头,嘴角越咧越大,像是听到了极为受用的夸赞,连眉眼都弯了起来。 旋即。 他抬起左手。 冲着沈修寒竖起了一根… 大拇哥! 沈修寒面色一怔,心中惊异地同时,又隐隐觉得有些抽象! ‘他有意识?’ ‘还有…’ ‘这位…这位传说中威震一方的钓海楼开派祖师,怎么好像…很喜欢被人夸赞?’ 他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 下一瞬。 便见画中那人竖起的大拇哥上,一道白芒骤然亮起,嗖地一声破画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过案台,直直钻入他的眉心。 轰! 一道宏大、威严、如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在沈修寒脑海深处轰然炸响,每一个字都像是携着万钧之力,震得他识海激荡不休: “余,萧酆,道号酆业。求道而陨,今留残念一缕,置于引道祠中,以飨后人之慕。” “若逢危急存亡之时,可以此残念应敌一次。” “惜哉,画艺不精,不及师尊万一矣。以至画像威能有限,神通之下,必死无疑;神通之上,可斩升阳。” “……” 嘭! 白芒在识海中轰然消散,只余下那威严而略带遗憾的余音仍在脑海中嗡嗡回响。 沈修寒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尽是动容之色。 眼前这幅画… 竟是钓海楼开派祖师萧酆亲笔所绘! 画中封存着这位大真人的一缕残念! 其威能之盛叫人瞠目结舌! 能诛杀神通之下的任何天罡强者。 纵是先天神通境的真人也难全身而退。 升阳… 唤作升阳府! 那是先天境强者凝炼神通之地,是武者超凡脱俗之后最紧要的一处关窍。 斩其升阳,无异于断其大道根基! 这般手段,竟被封存在一幅画中,又轻飘飘落进了自己手里。 “呼…” 沈修寒长吐一口气。 有了这幅画,他日后无论身在何处,行何事件,都有了一道绝对意义上的保命底牌! 沈修寒心脏怦怦直跳,他压下胸中翻涌的激荡,再次抬眸往画上看去。 画上的神异已然消散殆尽。 英武男子依旧保持着竖起大拇哥的模样,笑容满面,仿佛在说… “我只能帮你这一次喔!” 沈修寒嘴角微抽,他深深地凝望了画像一眼,不再耽搁,转身朝殿外走去。 玉殿之外,已是另一番景象。 石桥上。 一株足有数十丈高的参天灵树,正巍然矗立于两峰之间。 枝干如苍龙盘柱,碧叶如翠云堆叠,树冠遮天蔽日,将整座桥都笼在一片浓荫中。 壬水离杏树! 灵树通体碧色,灵息浓郁化为实质,如轻纱在枝叶间流转。 枝头上。 零零散散地挂着九枚拳头大小的果子。 果子呈碧金色,表皮有灵纹流转,清冽、沁人心脾的果香弥漫开来,只嗅上一口便觉浑身真气都躁动几分。 这果子。 正是让外界诸多武者、乃至先天神通为之疯狂的五阶灵果! 壬水离杏! 此杏百年一熟,一熟只得九枚果子。 每一枚离杏,可延人寿数十二载。 而一人此生,至多可服三枚,再多便失了效用。 三十六载阳寿。 对于困在瓶颈、寿元将尽的老怪物而言,这果子便等同于命,足以让整个齐国的顶尖势力打破头颅来抢! 沈修寒立在石桥之上,仰头望着这株巍峨灵树,胸中的激荡几乎要溢出来。 “终于到手了!” 此番老翁峰之行,收获之大,远超前两峰之和。 一杆灵器钓竿。 一件传承灵宝秘境。 一幅封存着开派祖师残念的画像。 再加上… 眼前这株五阶灵树壬水离杏树! 无论哪一样单独拎出去,都足以在齐国内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龟龟,真是好宝贝…” 沈修寒站在桥上,打量着这株灵树,从树干看到枝叶,从枝叶看到果子,足足端详了许久仍觉意犹未尽。 半个时辰后。 他才依依不舍收回目光,心中默念: ‘出!’ 哗啦—— 眼前光影骤变。 耳畔响起一阵水浪奔涌之声。 沈修寒下意识睁眼四顾。 发现自己在山脚下的海面上。 而本该矗立在此处的老翁峰,竟已凭空消失了踪影,仿佛从一开始便不曾存在过。 “当真是…” 沈修寒心中震动,手掌一翻,灵宝老翁峰便现于掌心。 他看着掌中灵宝,又环顾四周那片空旷平整的海面,心底的震撼几乎要溢出胸膛。 “古代武者的手段,当真是匪夷所思!如此通天之法…果真是人力所能为?” 第315章 王玄岷的心魔 “古代武者的手段,当真是匪夷所思!如此通天之法…真是人力所能为?” 沈修寒惊叹之余,缓缓收回目光,垂眸望向掌中那一座碧光流转的袖珍山峰。 老翁峰! 钓海福地四大传承至宝之一,位列灵器之巅,是为灵宝。 其玄妙自然不止内镶秘境这一桩。 此物还有另一层妙用,便是在罡劲武者的真罡之气催动下,用来攻杀、镇压敌人! 并且,随着持有者修为愈发精深,一旦勘破先天、踏入神通,一身真罡化为真元,方能真正将这尊灵宝的威能发挥至巅峰。 至于巅峰之时是何等光景… 沈修寒暗自揣测。 他先前所见的那座巍峨矗立、高达两千余丈的参天巨峰,方是这老翁峰的本来面目。 而当年将老翁峰催动、安置于此处的,定然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神通境大能。 很可能… 正是那杆白玉钓竿的原主人。 念头盘桓片刻,沈修寒便不再多想。 那等境界,于眼下的他而言,还太过遥远。 眼下他最看重的,还是秘境中浓郁、充沛的庞大灵息。 入内修行一日,抵得上外界数日光景,这才是他当前最缺、也最迫切需要的助力。 但在修行之前… 沈修寒翻手将老翁峰收回储物袋,眸光一转,望向北方。 视野尽头。 那枚代表着阴童陶玲的淡金光点,终于停驻在了极远处的一片海域中,纹丝不动。 粗略估算,距他此刻所在之地,少说也有近千里之遥。 而从她在玄冥峰上仓皇遁走到如今,已过去了整整五日。 看来是伤势太重,终于撑不住,不得不停下觅地疗伤了。 沈修寒嘴角微掀,泛起一抹冷冽笑意,森然之声低低传出: “终于不跑了么…那便先将这个祸患,彻底收拾了吧!” 嗖! 话落刹那。 沈修寒足下一踏,身形如惊鸿乍起,连点数步,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朝陶玲养伤藏身之地疾掠而去! … 幽冥黄泉送赵志谦、赵汶、腐叟去幽冥黄泉的第七日。 两日光景,转瞬即过。 唰!唰!唰! 这一日。 平静海面上骤然响起密集的破浪之声。 数十道披甲执矛的龙骧兵士,在两道身影的率领下劈波而至。 为首之人,正是镇东将军大公子、龙骧军腾霄校尉王玄梁。 他一手按剑,一手攥着一份泛黄地图,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不对啊!” 王玄梁将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环顾四方。 入目所及,尽是茫茫碧波,连半块礁石的影子都瞧不见。 他一头雾水环首四顾,语气茫然道: “按图上的标位,那四大嫡山中的老翁峰,就该在此处海域无疑了,所以…我那么大一座山峰呢!?” 身侧,王玄岷面色苍白,气息虚浮,他剑眉轻蹙,思忖道: “兄长,会不会是这地图标注有误?” “不太可能吧。” 王玄梁皱紧眉,压低了声音道: “当年父亲在那窦骄身边时,深得对方器重,这海图上的方位便是那位命数子,依照南乡福地的典籍记载亲手标注的,不该有错。”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旋即翻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暗沉,材质非金非玉,正面镌刻着一个苍劲的“翁”字,背面则是峰纹云海图,透着一股灵息波动。 “此物,乃是老翁峰第八代峰主萧霁的令牌,不知怎的落到窦骄手中,后来事变之际,父亲便偷…咳咳!” 他忽然干咳两声,面不改色改口道: “父亲便取了这枚令牌。” 王玄岷默默瞥了自家兄长一眼,什么也没说。 王玄梁丝毫不见尴尬,继续道: “本想着凭令牌取那件灵宝,以及那株壬水离杏树,这样一来,我王家便又能得一处秘境,谁曾想…唉!” 他望着眼前那片空无一物的海面,语气里满是不甘。 “从南乡福地得来的消息,距今已不知多少年了。” 王玄岷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道: “几十年过去,沧海桑田,恐怕早有变故。” 王玄梁沉默了片刻,终于长叹一声,将令牌与地图一并收起,站起身来,道: “也是…” “罢了!看来这机缘,注定与我兄弟二人无缘,不过也无妨…” 王玄梁望着空旷海面,似乎很快就调整好了心绪,笑道: “我王玄梁得不到的东西,旁人也休想染指,这样一想,心里便舒坦多了。” 王玄岷又瞥了他一眼,轻声提醒道: “兄长…” “接下来,该去寻那姓萧的了罢?” 王玄梁神色一正,笑意收敛,肉眼可见地肃穆起来,沉声道: “不错…” “萧武身怀命数,应当是有危险预警,这才死死压制修为,不敢叩开化劲……但他总归是要叩开的。”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方海天相接处,语气多了几分算计: “那件礼器钓海素心钟,激发之后虽能破虚遁逃千里,却需得真气方能催动。” “所以他别无选择,必须叩开化劲!” “待他丹田生出第一缕真气的那一刻,便是命数暴增,入鼎为丹的最佳时机!” “待解决了这桩事,再取了猿神峰上的钓海素心钟,我便集齐四位齐武卫…”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王玄岷,道: “为你报仇!” 王玄岷缓缓颔首。 那张温润俊秀的面庞上,冷意寸寸蔓延,眸底的杀机几乎凝成实质,牙关紧咬道: “闻峥…我要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神将峰一役。 王家兄弟二人联手仍不敌闻峥一人。 后者修为已臻至化劲炼精期圆满,一手剑芒,使得比王玄岷更加凌厉,更加老辣! 仿佛… 他引以为傲的剑道造诣,在闻峥的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输给那个人了。 早在尚未悟出剑芒之时,王玄岷便曾在争夺‘七秀’位次的切磋中,败在闻峥剑下。 那一败。 他刻骨铭心。 所以他日夜苦修,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将这份屈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后来。 王玄岷悟得剑芒。 本以为剑道登堂入室,足以一雪前耻。 不曾想,差距竟比以前更大了。 王玄岷自幼便顶着天才之名,在王氏年轻一辈中独占鳌头,何曾被人这般压着过? 于他而言。 这一战。 输的不止是修为,不止是剑法… 更是他那颗引以为傲、从不言败的武道之心! 不杀闻峥。 这道坎,他这辈子都迈不过去。 “走!” 王玄梁将其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没有多说什么,大手一挥。 唰!唰!唰! 数十道披甲身影齐齐转向,劈开碧波,朝北方破浪而去。 一行人来去匆匆,在这片空荡荡的海域停驻了一刻钟光景,便已不见了踪影。 第316章 “莫要骂了,这就收你来了!” 众人行了半日。 前方忽然现出十余道身影,正踏波而行,朝他们这边而来。 “校尉…” 一名亲兵眼尖,低声禀道:“看服饰,应是怒海派的人。” 王玄梁微微颔首。 他目光一动,便猜透对方此行目的,嘴角不由勾起幸灾乐祸的笑意,以真气传音: “二弟,看来不止咱们要扑个空了。” 王玄岷自也听懂了他的话中之意。 这群怒海派的人,八成也是冲着老翁峰去的。 他苍白的脸上难得浮出一丝笑意,同样传音回道: “可惜…瞧不见他们扑空时脸上精彩的表情了,倒是遗憾。” … 远处。 水面上。 裴恒一马当先,衣袍猎猎作响。 身侧。 裴晞月黛眉微蹙,目光扫过那支旗帜鲜明的队伍,低声道: “是龙骧军!” 另一边,怒海派三大掌门候选人之一的郑天武也皱眉道: “领头那俩是王玄梁和王玄岷吧?他们在笑什么?” “别管他们!” 裴恒目光微闪,压下疑虑,沉声道: “绕开他们,速速去老翁峰上一观。” 他一入福地,便降落在神将峰附近。 因此,晚了一步才与众人汇合。 待从裴晞月与郑天武口中得知,二人竟在玄冥峰上得了一枚壬水离杏时,裴恒登时大惊失色。 须知。 怒海派那位玄元老真人,数百年前可是在福地中修行过的。 他亲口告知裴恒,壬水离杏树就种在老翁峰上,绝不可能有误! 但当裴晞月将玄冥峰上得来的那枚壬水离杏摆在眼前时,裴恒不得不信。 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仍执意要亲自去老翁峰走一遭! 两方人马擦肩而过,彼此都没有多余的交流。 半日之后。 裴恒等人按图索骥,来到了老翁峰本该矗立的海域。 众人望着眼前那片空旷无垠的海面,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裴晞月望着一脸茫然的裴恒,皱眉道: “你确定是此处?” “废话!” 裴恒咬了咬牙,斩钉截铁道: “老祖亲赐的地图便是此处,你莫非在质疑真人出了差错不成?” 裴晞月顿时闭嘴不言。 旁侧,郑天武忽然眼中精光一闪,一道念头自心底浮现: “二位…莫非是龙骧军的人搞的鬼?” “龙骧军?关他们什么…等等!” 裴晞月先是一怔,旋即面色骤变: “等等!你是说王家兄弟方才那笑容?” “不错!” 郑天武一脸笃定,振振有词道: “我当时便觉得王家兄弟那笑容极为恶心,令人浑身不适。” “诸位仔细回想一番,王玄岷满脸得意、幸灾乐祸的模样,一定是他们做的手脚!” 裴晞月美眸微转,低声沉吟道: “此话不无道理,老祖虽不曾入过老翁峰…却也知晓那老翁峰乃是灵宝,内有秘境,被人收走也不足为奇。” “还有,兄长莫要忘了,那位镇东将军当年是如此发家的!” 裴恒闻言,目光一闪:“你是说…死在南乡福地的那位窦骄?” “正是!” 裴晞月颔首,语气愈发笃定: “他王家本就有一处秘境,唤作什么龙血灌精池,有法子收走老翁峰也就不奇怪了!” “况且…王志蕃长袖善舞,素以善计闻名。” “他的两个亲子莫名出现在此处,总归不可能是来闲逛的罢?” “…有理!” 裴恒被彻底说服了,他深吸一口气,面上浮出冷厉之色: “好一个王志蕃,当真善于算计,落子之深远,令人防不胜防。” “他不仅盯上了命数子,连这老翁峰灵宝与壬水离杏树也要一并独吞!” “胃口这般大,也不怕把自己给噎死。” 说到此处,他冷眸一转,望向龙骧军离去的方向,咬牙道: “老祖寿元将至,你们得来的那枚壬水离杏,我总觉得不太稳妥,十有八九暗藏猫腻。所以……必须去寻王家人问个清楚。” 话音未落,裴恒已飞身而起,沉声道: “随我走!” 嗖!嗖!嗖! 一众怒海派弟子毫不犹豫紧随其后,朝龙骧军离去的方向疾掠而去。 … 幽冥黄泉送赵志谦、赵汶、腐叟去幽冥黄泉的第七日。 极北面。 一处偏僻小岛上的隐秘石洞中。 石洞不大,三丈来深,洞口被一丛密密麻匝的野藤遮掩。 洞壁湿漉漉的,水珠顺着石缝渗下来,潮湿的腥咸混着若有若无的血气弥漫开来。 陶玲背靠石壁,盘坐在洞穴深处。 她双目紧闭,正催动夺元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可这门魔功本就以掠夺见长,于疗伤一道实在算不上高明。 接连数日。 任她如何以真气冲刷伤口,断臂处附着的寒毒依旧顽固如初,死死附在血肉之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层诡异寒毒,总算不再往脖颈蔓延了。 “呼…” 陶玲小脸惨白,额上沁着冷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 痛! 断臂之痛如跗骨之蛆,日夜不停地啃噬着她的神经。 但比断臂更痛的… 是心! 腐叟死了。 双臂断了。 她谋划多年、踩着无数尸骨铺就的罡劲之路,也生生断了。 这一切,全拜姓沈的所赐! 陶玲咬牙起身,忍着剧痛嘶声道: “不能这么等下去…” “如今我战力大损,回了舵中,地位定会一落千丈。” “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见我势弱,还不知要怎么落井下石。” “不如去福地中搏一搏运气,说不定能寻些宝药大丹,补全双臂,疗愈伤势。” “待我伤势痊愈…” 她顿了顿,那双血丝密布的眸子中,恨意几欲夺眶而出: “我要将姓沈的撕碎,炼成一具尸傀,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世不得…” “嗒、嗒、嗒!” 一道轻缓地脚步声,忽然由远而近,停在了洞口外。 咒骂戛然而止! 陶玲瞳孔骤缩,浑身冷汗渗出。 她踉跄后退,后背撞上石壁上,如炸毛的野猫般弓起身子,死死盯着那丛被野藤遮掩的洞口,厉声喝道: “是谁!” 无人应答。 只有海风呜咽着灌入洞口,将那丛野藤吹得沙沙作响。 陶玲的心跳如擂鼓,呼吸又急又促。 她刚想说服自己不过是风吹草动。 下一刻。 一只手忽然从野藤缝隙间探了进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月光自掀开的缝隙倾泻而入,照亮来人英俊非凡的面孔。 他剑眉斜飞入鬓,眸光沉静如水,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人一手掀藤蔓,另一只手随意地提着一柄银白长剑,剑身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寒芒,低低地嗡鸣着。 沈修寒微微歪头,目光落在洞穴中,那张惨白如纸的小脸上。 陶玲脸上的神情,从警惕到惊恐,从惊恐到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到近乎崩溃。 短短几个呼吸间,变换了四五种神色,堪称精彩至极! 见状,沈修寒嘴角笑意加深些许,他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叫陶玲浑身汗毛倒竖: “莫要骂了,这就收你来了!” 第317章 越国三宗 “是你!” 陶玲小巧、精致的面庞上,血色褪尽,绝望之色溢于言表,她难以置信地道: “血遁符的速度连罡劲都望其项背,你、你到底是怎么寻到我的!” 沈修寒并不作答。 他步入洞中。 靴底踩在潮湿的石地上,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陶玲胸口。 “你你你…你莫要过来!” 陶玲惊恐万状! 她全盛时期尚不是沈修寒对手。 更何况身受重伤,战力十去七八! 于是。 这位阴童如绝境幼兽,小脸上挤出楚楚可怜的神色,哀求道: “沈公子…放过小女子一条命可好?” “你我并无深仇大恨,何苦要置我于死地呢?奴家愿为公子做内应,将阴煞派的内部消息尽数奉上…” 沈修寒脚步不停。 掌中的银白长剑发出阵阵兴奋嗡鸣。 “公子!公子!” 陶玲见他不为所动,更为慌乱,她忽然一咬牙,双膝一软,噗通地跪倒在地: “陶玲愿以奴婢之身,侍奉公子左右,只求公子饶我一命!” 她声音急促,带着豁出一切的意味: “公子不知,陶玲幼时误食一种奇果,自后身形便不再生长,如今最…最适亵玩。” 她似乎怕沈修寒不相信,快速道: “公子还记得奴家用的血遁符么?” “那是越国五符圣宗的大人物看上了小女子这副身子,才赐下的保命之物…” 沈修寒闻言,脚步终于顿住了。 陶玲目光一滞,旋即心头狂喜,只道自己当真说动了他,连忙趁热打铁道: “公子若肯应允,陶玲什么都愿…” “五符圣宗?” 沈修寒剑眉微微一挑,面上露出几分饶有兴味的神色道: “什么来头?” 陶玲话头登时僵在了嗓子里。 她没想到。 自己这般放低身段、百般哀求… 竟不如一个宗门名头叫对方感兴趣。 可此刻命悬一线,但凡有一丝活命之机她都要死死地攥住! 于是,陶玲连忙仰起小脸,作出一副乖巧模样,飞快地道: “五符圣宗乃是越国魔宗,与白骨圣宗、天魔宫并称越国三大魔宗。” “相传,五符圣宗的道统传承,源自古代魔君所传的摩罗万符敕令卷,内蕴五种神符,珍贵无比。” 白骨圣宗… 沈修寒目光微闪。 越国与齐国相类,能称之“宗”一级的势力,其内必有先天神通境的大能坐镇! 阴煞派背后,便是白骨圣宗这座庞然大物,其派主‘仇恨’更是白骨圣宗的亲传弟子出身。 五符圣宗与白骨圣宗齐名,也定是一座超级势力! 沈修寒思绪收敛,又好奇问道: “你前几日使的那张血遁符,可算那五符圣宗的五种神符之一?” “当然不是,公子说笑了!” 陶玲连忙摇头: “血遁符虽好,却不过是四阶血符,在五符圣宗算是罡劲长老的标配。” “而摩罗万符敕令卷中所录的五种神符,皆是五阶神符!” “听闻,其中最具杀伐之威的一张,名曰焚天烬灭离火符,连先天神通境的真人都能烧杀,远非血遁符之类能比…” “原来如此。” 沈修寒闻言笑着点了点头,诚恳道:“多谢你解惑了。” 话音未落。 他右手一抬。 那柄银白长剑便朝陶玲颈间递去。 “你!!” 陶玲亡魂皆冒! 好在她从头到尾就未曾放松过警惕。 剑锋抬起刹那,陶玲如惊雀弹射而起,真气自脚底涌出,她一边躲闪一边怒骂: “姓沈的!你不讲武德!!” 沈修寒眸光淡漠,置若罔闻,持剑的右手只轻轻一抖。 下一刻! “嗤!” 剑芒骤亮。 月白色的光华霎时将幽暗的石洞映得亮如白昼,也将陶玲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击碎。 她终于接受现实,自己,必死无疑! 刷!刷!刷! 剑光如匹练般飞舞,四周石壁上碎屑簌簌而落。 陶玲拼尽余力连避两剑,可她伤势实在太重,待到第三剑递至身前时,已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噗嗤!” 长剑贯穿胸腔,透体而入,将陶玲钉在背后冰冷的石壁上。 鲜血飙出! 陶玲嘴角溢出殷红,她惊恐地张嘴,剑芒在她体内炸开,将脏器、血肉、筋脉尽数绞成肉糜。 很快,这女子面上的惊惶逐渐凝固,首脚无力垂落,最终彻底失去生息! “唰!” 沈修寒抽回长剑,手腕一抖,剑身残留鲜血便被震成血雾。 他望着噗通坠地的尸身,冷声道: “你寻我报复而杀段师姐之时,便该做好杀人偿命的准备!” 他从未有过放陶玲一条生路的念头! 毕竟。 从某种意义上讲,段红绫是因他而死。 这条命,他得还! 而陶玲为活命,说什么做内应、甘愿为奴做婢、随他亵玩的鬼话,骗傻子倒是够了。 别忘了。 这女子看似俏丽可爱,其绰号却唤为… 阴童! 阴险狡诈、心肠歹毒,便是她的性格! 今日若饶她一命,来日给她抓到机会,绝对会百倍奉还! 与其留一柄悬在头顶的淬毒利刃。 不如就地折断,斩草除根! 况且… “我需要你替我提供阴煞派的情报?” 沈修寒长吐一口浊气,上前蹲下身来。 洞内光线昏暗,血腥气刺鼻,他面无波澜,伸手在陶玲尚有余温的尸身仔细摸索。 片刻之后。 一个白鼓鼓的储物袋便被他找出来。 沈修寒扯开袋口,大略翻看了一番。 里头有十几张数额不小的银票。 几株叫不上名目的三阶宝药。 也不知是杀人夺宝而来的,还是在这福地中搜寻到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绣着赤纹的储物袋,样式眼熟至极,正是赤明院的制式之物。 沈修寒动作一顿,眼底泛起复杂。 这是… 段红绫的储物袋! 她非真传出身,是没有储物袋的。 此物,还是她升任宝鱼堂管事后,门中才按例拨下来的。 沈修寒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将这枚赤纹储物袋仔细收起。 他打算将里头的东西带回宗门,看能否兑成银钱,交还给段师姐的家人。 紧接着。 沈修寒又从陶玲的储物袋中,摸出了两本被油纸包着的薄册。 他心头一动,信手翻开一看! 果不其然! 正是陶玲赖以成名的那两门魔功! 控尸傀法! 以及夺元化气大法! 沈修寒随手翻看了片刻,很快便失了兴致。 此类魔功于他而言并无用处。 不过,带出去倒可看看能否在摘星门或太守府换取些赏银,也算物尽其用。 “轰隆!” 石洞轰然坍塌。 将满洞血腥气掩埋在乱石之下。 沈修寒拍了拍袖上灰尘,正欲抽身离去,身形却忽然一顿,猛地扭头望向北面。 “嗖!嗖!嗖!” 数里外的海面上。 几十道黑光如鸦群掠空,正以极快的速度踏波而行,朝着更北的方向疾掠而去。 那黑光中裹挟的气息阴冷而暴戾,让沈修寒一眼便认出身份! “那是…” 沈修寒目光微缩,口中低声喃喃道: “阴煞派的人!?” … 第318章 阴谋! “司徒坛主!” 花盈长腿轻点水面,身形紧紧跟在那道疾掠的黑影身侧,低声快速地禀告道: “已经确认,王家兄弟二人,正往那猿神岛而去,我已通知其他人马围拢过去!” “不错!” 司徒殡碧幽幽的眸子微微侧过来,瞥了她一眼,嘶声道: “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花盈神色一凛,连忙传音汇报: “回坛主,寇堂主与聂堂主他们,对与王家分宝之事倒是颇为认可,但…都不愿与之正面冲突。” “毕竟,那命数子是齐国帝裔指名要的人,若闹得太僵,怕是不好收场。” “嘁!” 司徒殡冷嗤一声,满脸不屑,碧眸里翻涌着戾气与焦躁: “不敢出手,王家人凭什么分宝给咱们?一帮无胆的蠢货!” “本座就不信了!” “他王家人若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来,老子便出手放那命数子一条生路,看他王家如何回去交差!” “区区一个双子王,管得了王家的人,还能管得了我阴煞派不成!” … “阴煞派的人往北面去了…” 沈修寒目泛思索,心底暗暗揣度起来。 ‘如今,这钓海福地中的四大嫡山,神将、玄冥、老翁,三处我都已去过,唯独那猿神峰尚无缘一探。’ ‘阴煞派这般兴师动众往北而行,十有八九,便是冲着那座仅剩的猿神岛去的。’ 沈修寒收回思绪,轻吐一口气。 此番入福地,收获已极为丰厚。 眼下最稳妥的做法,是寻一处僻静之地好好消化所得,静待福地自行关闭,犯不着再去蹚那趟浑水。 沈修寒打定主意,正要转身离去,脚步却倏然顿住了。 只因… 待那群阴煞派的人远去之后,远处水下忽然窜上来一道小小的、熟悉的身影! 那东西拳头大小,通体灰毛,拖着一条淡金色的细长尾巴,从水下钻出来,四只小爪在水面上扑腾着,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那是…” 沈修寒目光一凝,下意识喃喃出声: “金尾鼠!?” 不错! 正是萧武的灵宠,金尾鼠! 而他话音刚落,神奇的一幕便发生了。 那金尾鼠远在数里开外,却仿佛听到了他的呢喃一般,正狂奔的身形唰地一下顿住了。 它原地四顾,茫然地转了两圈。 旋即,微微昂起小脑袋,粉嫩鼻尖轻轻耸动,似是在空气中捕捉什么熟悉的气息。 下一刻! 它米粒大小的眼珠一转,霎时锁定了沈修寒所在的方向。 待看清沈修寒的面孔后,金尾鼠肉眼可见地雀跃起来! “吱吱吱!” 它发出一连串欢快的啼鸣,旋即化作一道金灰色的闪电,朝沈修寒狂奔而来。 “嗖!” 这不起眼的小东西速度奇快,三五息的工夫便掠至近前。 “哈哈,你这小家伙,怎地会在此处?” 沈修寒蹲下身,轻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想去逗弄它。 谁知金尾鼠绕过他的手掌,口中吱吱吱地急叫着,绕着他脚边疯转了三四圈。 旋即,在沈修寒诧异的目光中纵身一跃,一口咬住他的袖角,四只小爪蹬住地面,拼命将他往北面拖去。 沈修寒面色一滞,笑容缓缓收敛,试探性地低声询问道: “你是想,让我去北面?” “吱吱吱!” 金尾鼠疯狂点头,眼珠里竟透出一股近乎哀求的急迫。 沈修寒嘴唇紧抿,缓缓抬眸望向北面那片苍茫的海域,神色骤然冷峻下来: “是…萧武兄弟出了什么意外?” “吱吱吱…” “所以你想让我去救他?” “吱吱!!” “呼…” 沈修寒长舒一口气,缓缓阖上眼,心神沉下,默念道 ‘情报!’ ‘每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阴煞派司徒殡忧心夺宝过少,恐遭派中高层清算,已率麾下诸化劲赶往猿神峰,欲以放走命数子为胁,逼迫王玄梁、王玄岷等人交出更多宝物。】 当先这一条情报入眼,沈修寒悬着的心骤然松了一小半。 尽管司徒殡意在夺宝,而非杀人。 但起码意味着。 萧武一时半刻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危! 不过… 金尾鼠通晓人性。 若非察觉到某种迫在眉睫的危险,断不会急成这副模样。 沈修寒目光闪动,大略看过一遍,迅速看望第二条情报。 他目光微闪,迅速向下扫去。 【情报②:怒海派裴恒等人前往老翁峰,途中与王玄梁、王玄岷擦肩而过,后发现老翁峰凭空消失,疑心传承灵宝与壬水离杏树皆为王家人所取。】 【此刻,怒海派诸化劲正循迹追来,意在夺下更多壬水离杏,为其老祖玄元真人‘裴戬’续命。】 ‘怒海派以为王家人拿了老翁峰?也跟着去猿神岛?’ 沈修寒眉头一挑,脑中念头急转。 怒海派这一去,原本魔门与王家双方对峙的局面便硬生生被搅成了三方混水。 水越浑。 变数越多。 萧武趁乱脱身的契机便越大! 这倒是意外之喜。 思索之间,沈修寒压下翻涌的心绪,看向第三条情报。 【情报③:闻峥身为护道人,循气息印记追至老翁峰海域后,茫然四顾,不见人影,原地骂骂咧咧一阵,又急忙朝此处赶来。】 沈修寒嘴角一抽。 方才凝重的情绪,险些没绷住。 他默默在心中给闻大师兄道了个歉,旋即收敛心神,目光沉凝望向第四条情报。 【情报④:礼器钓海素心钟虽可在命数子持有时携人破虚、遁逃千里,却需真气方能激发。】 【然,若萧武一旦叩开化劲、修成真气,便会坠入王志蕃精心为其备好的死局中。】 【注:自萧武入‘龙血灌精潭’修行后,便已被灵器太帝缚龍锁留下印记,所以此局十死无生。】 “太帝缚龍锁!!” 沈修寒顿时睁眼,心中霎时明悟! “原来如此!” “我的老翁峰上也镶有秘境,但也有镇压敌人之功效!” “太帝缚龍锁定也有类似手段!” “所以…当初的龙骧武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王家人故意将萧武带去那‘龙血灌精潭’中修炼,就是故意在他身上留下印记!” “为的…” “正是今日!!” 第319章 十死无生?向死而生! 碧海涛涛。 沈修寒心中震动。 他素来信奉一个道理,世上的局,从未有真正无解之说。 所谓死局,不过设局之人,尚未遇到足够锋利的破局之剑! 可眼下… 他身怀萧酆钓海图这等能灭天罡、斩神通,足以扭转乾坤大杀器的情况下。 情报依旧断言,萧武十死无生! 这意味着… ‘即使我去了,萧武也必死无疑!’ ‘他们…’ ‘一定有把握让萧武叩开化劲,万无一失将他擒获,并在极短的时间将他炼成丹!’ ‘为此,王志蕃一定做足了准备!’ 沈修寒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轻抚着金尾鼠柔软的绒毛,缓缓站起身,口中喃道: “难道…就真的没有破局之机了么?” 便在此时—— “吱吱…” 金尾鼠忽然低低叫了两声,声音不似先前那般焦灼,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哀意。 它仰起脑袋,眼里水光盈盈,张开小嘴,“噗”地吐出一物,落在沈修寒掌心。 那是一张被细密卷成条状的书信。 沈修寒目光一凝,心中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缓缓展开信纸。 一行行透着杂乱与焦灼、却又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的字迹,映入他的眼帘。 “若说谁先能见到这封遗信,我猜应当是沈兄弟罢……” “诸位兄弟中,唯独你天资最是惊人,进境最快,总能在旁人前头得尽好处。” “有时候,我不禁在想,到底你是命数子,还是我是?” “笑。” “可惜,萧武命数将竭,无缘再与兄弟把酒言欢。” “在龙骧军时,我时常想,若能与兄弟在你家那间食肆,安安静静地食一碗热面、饮一壶美酒,该是何等美妙的光景。” “奈何…奈何!” 字迹至此,墨痕陡然加重,像是写信之人在此处停顿许久,才继续落笔。 “从觉醒命数至今,虽仅一年有余,但这短短时日里能结识诸位兄弟,萧武荣幸之至。” “此生虽算不得轰轰烈烈,但我亦不悔。” “萧武宁愿死在此地,也绝不愿再回到那座昏昏暗暗、不见天日、每日只得八枚铜板的矿洞中去挖矿了。” “于我而言,此生已无遗憾。” “唯独放心不下的,是阿文与画堂…” “望兄弟能念在往日情分上,出手照拂他们一二,若是…若是他们还活着的话!” “另,切记谨记!” “贼人势大,且奸诈心狠,不必想着为我报仇,只需警醒自身,往后小心行事,莫要步我后尘。” “就这样罢,武,绝笔!” “……” 沈修寒静静看完,只觉心情浮躁,将那纸信缓缓捏紧! “呼…”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决然,已下定决心,无论结局如何,都要走一遭去亲眼看看! 思及此处。 沈修寒侧首,望向肩头眼巴巴瞅着他的金尾鼠,在它毛茸茸的脑袋轻弹一记。 “罢了!” “当日,在大黎山下那树洞里,我不问自取,掏了你过冬的干果、菌子…” “这笔账,今日便全当偿还你了!” “十死无生…” 他低声重复一遍这四个字,旋即抬起眼帘,目光刺向北方。 “我偏要向死而生!!” “嘎巴巴——” 说话之间,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自他体内传出。 下一息。 沈修寒的面容、筋骨、肌理、身高,在同一刹那,如水波般诡异地扭转变幻。 不过数息工夫。 那张棱角分明、英朗俊逸的面孔便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 是一张脸颊削瘦、眉宇阴沉、带着几分阴鸷的陌生面容。 此人! 赫然是已命丧他手下的阴煞派化劲! 赵汶! ‘司徒殡既然有从王家人手中夺宝的心思,那我便以魔道之身行事,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念头急转间。 沈修寒利索换上一袭黑袍,又取出赵汶那柄追魂刀,斜斜挎在背后。 刀鞘乌沉沉的,隐约有煞气流转。 配上他这副尊容,端的是魔气森森,活脱脱一个魔门煞星! “吱!” 金尾鼠被吓得尖叫一声,藏于他脑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惊疑不定地瞅着他。 沈修寒哈哈一笑。 真气涌出,身形化作一道墨光,踏着碧波,头也不回地朝北面海域疾掠而去。 … “嘭!” 一记轰鸣对掌。 萧武身形暴退数十步,后背重重撞上一棵古树上。 他喉头一甜,将翻涌的气血咽下。 来不及调息,借势翻身而起,脚下一点,继续绕着猿神岛飞掠。 身后,数十道身影如附骨之疽,不紧不慢地缀着他。 谈不上穷追猛打。 更像是一群猎人,在驱赶一头落入包围的困兽,只等它力竭倒地的那一刻。 “萧武兄!” 王玄梁笑意吟吟,一边踏枝而行,一边高声朝前方喊道: “莫要再耽搁了,我知晓你有法子打开这个猿神峰的大阵。” “我王家也不贪心,岛上之宝,我家只取一半,剩下的全由萧兄自行处置,如何?” 萧武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地冷嗤: “是么?” “那王兄不妨先带着你的人退出岛,待我想法子取了宝物,出了福地,定将其中一半双手奉上,如何?” 王玄梁笑意微僵,声音沉了下来: “萧武,你当本校尉是傻子不成?” “彼此彼此!” 萧武纵身跃过一道断崖,讥讽道: “你王家十余年前便开始布局,在长云、长水县的每一家武馆安插你王家弟子!” “每隔一两年便遣人回乡,打着充实心腹的幌子,让武馆弟子入龙骧军。” “以此形成传统,为的不正是萧某出世后若入武馆学武,第一时间就会知晓你龙骧军是下层武者最佳的上升渠道么!” “如此桩桩件件,滴水不漏,处心积虑布了十余年的局!你告诉我,只是为了猿神峰上的一半宝物?” “这话,你自己信吗?” 王玄梁面上笑意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漠然。 在他身后。 四道绛袍身影如鬼魅地无跟着。 四人身形高大,面覆青铜鬼甲,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那绛色官袍上,绣着张牙舞爪的狴犴纹样,正是齐国大名鼎鼎的对外机构! 齐武卫! 与悬镜司一般,直属天听。 悬镜司主内,掌刑狱缉捕; 齐武卫主外,镇边关杀伐。 这四人,则是九皇子姜夙的贴身护卫,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化劲高手! 此番被姜夙尽数遣入福地。 目的唯有一个! 逼迫萧武叩开化劲,将其炼成丹,完好无损地带出去。 第320章 终成 “王校尉!” 为首那名齐武卫开口了,冰冷道: “福地开启之日,长则两月,短则不足一月,期限将近,迟则生变…请校尉莫要辜负殿下的期望。” 王玄梁闻言,眼角肌肉不易察觉地跳了跳,低声道: “王某自然也盼他速速叩开化劲。可他不肯,我等便是强行将他擒下,他抵死不从,又能有什么法子?” “那是你王家人该操心的事。” 那齐武卫语气不改,冷冷道: “我等替王校尉追迫命数子已有数日,王校尉这段时日,没少往福地其他大岛上去寻宝吧?” “恕我提醒校尉一句,你王家的荣耀、地位,所有的一切,皆是九殿下所赐。” “殿下能给,便能收回,我劝校尉,最好将殿下交代的事摆在最前头。” 话至最后,已有森然杀机,如刀锋般刮过王玄梁的脊背。 “你!” 王玄梁面庞涨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心底怒意横生。 正在这时。 一个跟在队伍后、半天插不上一句话的青年目光一闪,小心翼翼凑上前,低声道: “大兄,二兄…卢千户,在下倒有一策,或可一试。” 说话之人,正是王家三公子王玄阳。 他自小养在下县。 与王玄梁、王玄岷虽为骨肉兄弟,实则并不亲近。 此番入福地后。 更被王玄梁勒令,寸步不离地追着萧武东奔西跑。 连半点寻宝的机缘都未曾捞着,心中早就憋着一股不甘。 王玄梁原本还在气头上。 可忽闻此言,怒意似乎一下消失了,表情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一旁,伤势未愈、面色犹带苍白的王玄岷,闻言亦露出了一个颇为怪异的表情。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温声笑道: “哦,是三弟啊,既有良策,不妨试上一试,若当真奏效…嗯,为兄重重有赏!” 王玄阳闻言,心头一阵振奋,连忙上前几步,提气高声喝道: “萧武兄弟!” “我虽不知你将萧文藏在何处,但他总归还在这福地之中。” “福地关闭时,他总是要出去的。” “你若肯速速叩开化劲,再去打开猿神峰的大阵,我王玄阳便替你做主,放你那弟弟一条生路!如何?” 前方奔逃中的萧武身形猛地一震,脚步虽未停下,却也没有立刻回答。 正是这片刻的沉默与僵硬,让王玄岷眸中精光骤亮! 戳中痛处了!! 王玄梁心中同样大喜过望,催促道: “继续,继续说!” 王玄阳得了鼓励,胆气愈发壮了,小心翼翼地讨价道: “大兄,待小弟办成此事,可否允我也去寻些宝物?” “福地机缘难得,小弟也想如两位兄长一般…叩开化劲。” “哈哈哈!” 王玄梁大笑着搂住他的肩膀,满口答应。 “自然没问题!” “以你的天资,再加上身沾命数,莫说化劲,便是天罡之境,亦大有可能!” 王玄阳听得心潮澎湃,浑身气血上涌,再度提气高喝: “萧兄!” “玄阳乃是奉父命行事,许诺予你的话句句做得了数!” “你若叩开化劲,打开大阵,我龙骧军不仅放萧文一条生路,还可替萧兄往新沂府走一遭,保宋画堂一命!” 他大饼如流水般往外倒,说得唾沫横飞,语气却又骤然转冷,阴恻恻地补道: “可若萧兄依旧我行我素,不知悔改…” “那我等便是追遍天涯海角,也要将萧文与宋画堂二人拿下,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轰!” 萧武重重落在一块凸出的山岩上,脚下石屑纷飞。 他霍然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如淬寒冰,直直刺向王玄梁,唇角讥诮的弧度: “沈兄弟说得果然不假,你王玄阳从头到尾就没安过好心!” 王玄阳等人哪里管萧武说什么。 见他终于停下脚步,几人心中登时大喜! 肯停! 便是动摇了! 数十道身影无声散开,呈合围之势将他困在当中,封死了每一条退路。 王玄梁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得近乎殷勤: “萧武兄弟,方才三弟所言,在下可以担保,句句皆可作数。只要萧武兄按约行事,我等绝不食言!” 萧武冷眼看着他,面上毫无波澜,只吐出几个字: “空口无凭,恕萧某信不过你王家人。” 王玄梁面上肌肉猛地一抽,眼底掠过一抹戾色。 但他很快便将火气压下,深吸一口气,猛地上前一步,右手并指朝天,声音沉浑: “萧兄弟若肯按约行事,我王玄梁愿发武誓,若有违背,此生修为不得寸进!” 誓言掷地有声,在山林间嗡嗡回响。 可萧武依旧未置可否。 王玄岷见状,亦从旁站出身来,他面色苍白,语气同样郑重地发武誓,还补充道:” “无论是我王氏族人,还是受我王家所雇之人,皆不得对令弟萧文与宋画堂出手。” “若见他二人有性命之危,我王家亦当视情况出手相助。” 萧武面无表情,静静地听着。 他当然知晓武誓对某些人而言,毫无约束之用,但此刻他除了相信,别无他法。 比如… 萧武目光落在了王玄阳的身上。 王玄阳被他盯得浑身一僵,心中顿时暗暗叫苦。 他方才那些大话全是信口胡诌的。 什么“做得了主”,什么“保宋画堂一命”… 他在王家连说话的份量都排不上号,拿什么去做主? 可此刻满场目光都聚在他身上,王玄梁更是满脸不耐。 王玄阳只好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上前,并指朝天,照葫芦画瓢地发了一道武誓。 话是说出口了,后背却冷汗涔涔。 萧武沉默良久,目光望向那片被墨色云雾笼罩的峰顶,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 “罢了!” 话音一落,萧武已转身朝岛屿中心的山峰脚下飙射而去。 身后数十道身影如影随形,脚步纷乱地紧缀其后,无人言语,只有山风在耳边呼啸。 半炷香后。 众人齐齐来到猿神峰山脚。 萧武负手而立,背对众人,深吸一口气。 轰—— 体内积蓄了足足半年之久的暗劲,如困龙出渊,轰然爆发。 九处玄窍在同一刹发出阵阵的嗡鸣声。 那层被他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死死压制的化劲关隘,在这一刻如轰然松动。 滚滚真气自无到有,自微而盛,在经脉中奔涌咆哮,如春雷惊蛰,势不可挡。 一息之间! 化劲关! 成! 第321章 此劫终究难逃! 化劲关! 成! 萧武毫不犹豫,信手一抬,一枚乌沉沉的令牌现于掌中! 猿神峰主令! 唰! 通体泛着白灰光泽的护山大阵,霎时翻涌不休,如水幕般从中间撕开一道裂隙。 透过缝隙望去。 山中草木葱茏,果树遍地。 一道飞瀑自山巅垂落而下。 白练般悬于山腰,掩住一处幽深洞口。 泉水飞泻而下,在山脚处汇成一条蜿蜒江河,遂绕山而流。 “猿神山!” “飞泉洞!” “哈哈哈哈哈!终于算是开了!” 王玄梁见状,顿时放声大笑,眼底泛着难以自抑的激动光彩。 而他右手却不经意朝腰间储物袋摸去。 便在此时! 萧武霍然扭头,瞳孔中精光爆射。 冥冥之中。 仿佛有一柄无形之刃凭空凝成,正从头顶无声无息地落下。 一股彻骨寒意自尾椎骨直窜天灵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这种感觉,萧武非常熟悉! 命数预警! 但萧武对此显然早有准备! “轰!” 他脚下猛蹬! 白灰色的神猿真气如潮水涌出,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朝大阵裂隙中电射而去! 与此同时! 萧武右手一抖。 一张青色符箓现于指间,纸上青纹流转,灵光隐隐! “起!” 一声低喝! 符纹瞬间点亮! 点点青光自符纹中浮现,如流萤般聚向他身后,渐渐勾勒出一对青色羽翼的轮廓。 萧武脚下不停,身形借势蹿出上百丈。 这时,羽翼生成,双翼再次一振! “哗啦!” 狂风骤起间! 萧武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青色流光,以惊人的速度朝山腰被飞泉掩盖的洞口飞去。 速度之快。 比陶玲那张血遁符亦不遑多让。 ‘快些…再快些!’ 萧武紧咬牙关,拼命催动体内真气! 神猿真气本就以腾跃见长,察觉主人的求生之念,变得愈发狂暴乖张,腾跃速度顿时再添三分! 可这也导致真气在他经脉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萧武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只要能冲入飞泉洞,得到钓海素心钟的认可,便能携着那件礼器破虚遁逃千里之外,天高海阔,谁也休想再锁住他。’ ‘我有命数加身,阿文若按我的嘱咐,藏身福地不出,待我修炼有成、命数高涨,顶多十余年便能重开福地,将阿文救出!’ 念头飞转之间。 萧武面目狰狞,将所有真气灌入背后那对青色羽翼,拼命朝越来越近的洞口扑去! 这正是他图谋许久的计划! 方才假意答应王家人,不过是为了让他们放松心神,好搏这雷霆一击的脱身之机! 成与不成,就在这一遭了! “南乡福地的符箓传承青羽遁风符?” 王玄梁望着那对青光流转的羽翼,先是微微一怔,旋即恍然大悟。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嗤笑,眼底迸出毫不掩饰的嘲讽之意: “萧兄未免也太小看我王家的布局了。” “当年,那窦骄在南乡福地中得了五阶灵符青鸾潜行避劫符,尚且未能从六殿下手中逃脱…” “萧兄凭区区一张四阶宝符,也想脱身?” “痴人说梦!” 嗤笑未歇,王玄梁体内真气轰然运转。 一道乌光自他腰间储物袋中破空而出,迎风便涨,赫然是一条通体乌黑的锁链。 链身长约三尺,小臂粗细,每一节链环上都镌刻着细密繁复的古老纹路,如云雷翻涌,似龙鳞层叠,暗光在纹路间流转不休。 锁链破空之际。 天地间隐隐响起一阵低沉的龙吟,如闷雷滚过苍穹。 此物,正是王家镇族上品灵器! 太帝缚龙锁! “嗖!” 乌黑锁链上,黑光一闪,朦朦胧胧的煞气瞬间弥漫开来,如墨入清水,翻涌不休。 唰!唰!唰! 下一息! 黑气骤然变幻! 一化二! 二化四! 幻化成无数道黑气锁链! 从四面八方如毒蛇般朝萧武扑咬而去。 “嗯!?” 正破风疾飞的萧武面色陡变。 他只觉体内真气骤然沉凝郁结,仿佛被灌入了铅浆,任他如何催动都再难掌控分毫。 紧接着。 手臂、胸口、面颊上,同时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酸痛! 像有无数蚂蚁正从皮肉深处往外钻。 萧武心神剧震,下意识垂眸望去。 旋即,那双素来冷静的眸子,霎时缩成针尖大小。 “这是…” 他的手臂上,正一片片长出乌黑鳞片。 那鳞片细密如蛇,每一片都微微翕张,飘出一缕缕黑气。 黑气凝而不散,幻化成道道细小锁链,然后与四面八方扑来的黑雾锁链轰然相连。 “哼!” 萧武闷哼一声,面上血色尽褪。 黑雾凝成的锁链,在相连的刹那,骤然化作实质! 旋即,从萧武的锁骨、手臂、胸口、面颊上生生穿过。 皮肉撕裂! 鲜血飙射而出! 在衣袍上炸开一朵又一朵猩红血花。 萧武的真气、连同背后青光流转的羽翼,仿佛也一并锁死,再也催动不了分毫。 “唰!” 在距离飞泉洞仅剩十余丈的半空中。 萧武被乌黑锁链死死拽住,如折翼之鸟般狠狠砸下。 “噗通!” 真气被封,连最基本的踏水都做不到。 萧武直直坠入山脚的无名江河之中,溅起数丈高白浪。 他的双手被锁链穿肉锁死,半分动弹不得,只能任凭奔涌的江水裹挟着他上下翻卷,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被卷入水底。 “咳咳咳…” 河水灌入口鼻,呛得萧武咳嗽不断,乌黑鬓发湿漉漉地贴在面颊,混着血水与污泥,狼狈到了极点。 “跑?” 一道阴影从天而降,王玄梁的身影已稳稳落在江面之上。 他踏波而立。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水中沉浮的萧武,忽然探手一抓! 五指如铁钩般攥住萧武的长发,将他整个人从河水中提了起来,拎到自己眼前! 王玄梁歪着头,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萧武面颊,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笑意: “你想往哪里跑?你跑得掉么?” 极尽的羞辱却未曾让萧武有丝毫变色。 他急促地喘息着,强忍着锁骨、臂膀上传来的撕裂剧痛。 目光越过王玄梁的肩头,扭向南面。 ‘是当日在那龙血灌精潭中,便在我身上埋下标记么?’ ‘果然,此劫终究难逃!’ ‘好在已提前放走了金尾!’ ‘它记住了几位兄弟的气息,尤其对沈兄弟的气味最为敏锐…只盼能救阿文一命!’ ‘至于我…也罢!’ ‘埋身在这条无名江河之中,总比死在那个昏昏沉沉、不见天日的矿洞里强。’ ‘此生,已不虚此行!’ ‘……’ 第322章 为我王家之崛起,添砖加瓦吧 萧武这副置若罔闻、淡然赴死的模样,却让王玄梁满心的得意落了个空。 他想看的是恐惧,是惊惶,是跪地求饶! 而不是这张死到临头,还平静如水的脸。 “装模作样!” 王玄梁冷哼一声,语气中杀机森然: “待你入了玄火炼虚鼎,尝过地莲玄火的滋味,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这般淡然!” 话音未落,他信手一挥。 一尊高达丈许、宽若大瓮的古老丹鼎凭空现于江河上空。 鼎身青铜斑驳。 四面各铸一张鬼面浮雕,鬼面口中各衔一枚赤红色的符珠,正缓缓转动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灼热气息。 “起!” 丹鼎有灵,得令自启,沉重的鼎盖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自行滑开。 “进去罢!” 王玄梁冷笑着手臂一甩,将毫无反抗之力的萧武掷入鼎中。 “轰隆隆!” 鼎盖自行合拢,严丝合缝,将那道狼狈的身影彻底吞没。 “那、那是灵器级的丹鼎!?” 全程目睹萧武从即将脱身,到被打落江中的王玄阳,此刻才堪堪回过神来,惊疑不定地喃喃道。 “三弟想知道?” 耳边,一道温润的笑声响起。 王玄岷不知何时已悄然步至他身前。 这位王家二公子先前被闻峥打伤,但已服过宝药,伤势好转大半,面色虽犹带几分苍白,却已不复此前的虚弱之态。 王玄阳见到是他,连忙躬身,恭声道: “小弟见识浅薄,还望二兄解惑。” “你啊…” 王玄岷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负手望向那尊悬浮在江面上的古老丹鼎,缓缓道: “此物乃是凉州桃花山,桃溪散人顾醉阴的祖传之宝。” “在我大齐国诸丹鼎之中,仅逊于京都五元宗的五行云霞蕴丹鼎!” “此番九殿下为炼人丹之事,特意遣人回了趟凉州,专程去寻顾真人借调来的。” 凉州… 桃花山! 王玄阳心头一震,顿时明悟。 他虽自幼养在下县,却也曾通读经书,于齐国朝中格局并不陌生。 九殿下姜夙之母柳贵妃,正是出身于凉州桃花山附近的凤仙郡。 换言之。 姜夙为了炼制人丹,专程走了母族的关系,从凉州借来了这尊灵器丹鼎。 王玄阳想到此处,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四名面覆青铜面甲的齐武卫。 见他们并未注意自己,才大着胆子压低声线,传音道: “灵器丹鼎,炼制出来的人丹,想必丹效定然极为猛烈!” “可惜这等宝丹,要拱手献给他人…若能将它昧下,让父亲吞服了去,恐怕立时便能破入天罡,便是先天神通,也大有可期。” “不可惜,不可惜。” 王玄岷闻言却连连摇头,失笑道: “你倒是长了一副豹子胆,连长乐王的东西都敢伸手。” “小弟这也是为了父亲着想嘛…” 王玄岷闻言,再次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 “父亲自有缘法!轮不到你我操心。” “你还是多替自己操操心罢,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说来听听。” 王玄阳不疑有他,连忙好奇地道: “二兄,方才太帝缚龙锁中,散出的黑雾又是何物?” “那萧武身上长出的黑色鳞片…小弟怎么从未听说过?” “哦,这个。” 王玄岷淡淡一笑,道: “没听说也正常,是特意向你瞒下了,不曾告知于你。” “嗯?” 王玄阳闻言,面色顿时一怔。 不待他反问,王玄岷便自顾自道: “三弟自小生在下县,不知太帝缚龙锁实有两种神妙吧?” “两种…神妙?” “不错!” 王玄岷笑道: “其一,自是秘境龙血灌精潭了,至于其二嘛…” 王玄岷侧首,望着王玄阳,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怜悯,笑道: “便是可在两位入潭修炼之人身上,各自留下一道龙鳞印记。” “龙鳞印记?就是方才萧武身上所长出的那种诡异黑鳞?” “不错,三弟果然聪慧。” 王玄岷赞许点头: “此印有追拿缉敌之效,只要中招,无论逃出天涯海角,也能感应其位,并捕捉擒拿,天罡以下,此印无解。” 王玄阳闻言,面色惊惧地咽了口唾沫: “竟如此神异!?” 旋即,他又忍不住好奇,再次道: “二兄方才说,可在两位入潭修炼之人身上留下‘龙鳞印记’,除了萧武外,还有一人,不知是谁?” “不知是谁?” 王玄岷闻言,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奇异道: “那个人…姓王,名为…玄阳!” “嗯?” 他脑中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王玄岷忽然抬起手,一缕真气自掌心浮现,如毒蛇般缠绕在五指间。 “啪!” 那一掌轻飘飘地落在王玄阳肩头,像是兄长在勉励幼弟。 可下一息。 那股真气便如烧红的铁钎般,狠狠钻入王玄阳的经脉。 “呃啊!” 王玄阳半边身子霎时酸麻欲裂,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啃噬骨髓。 他疼得弯下腰去,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喉中挤出低低的、不似人声的嘶嚎。 王玄岷缓步上前,以同样的姿势攥住王玄阳的发髻,轻声在他耳边笑道: “三弟入岛前,不是曾说想去福地中寻些机缘,叩开化劲关么?” “依为兄看,也不必费那些周折了,干脆一步到位,叩开天罡,如何?” 他呵呵笑着,手腕轻翻,用力一掷。 王玄阳嘴里发出“呜呜哇哇”的哭喊,整个人顿时朝江上的那尊丹鼎飞去。 王玄岷负手而立。 对四名齐武卫面甲下投来的惊骇目光视若无睹。 他垂下眼帘,心中喃喃低语: ‘三弟…莫要怪我。’ ‘前朝旧事历历在目!’ ‘命数子也好,身沾命数的从属也罢,但凡沾上“命数”这两个字,便会被各大势力盯上,争相收入囊中。’ ‘我王家势弱,不过仰仗九殿下鼻息、卑微讨食罢了,哪抢得过那些庞然大物?’ ‘所以,只能寻一个忠心、听话、有几分天赋,又没甚头脑的自己人了。’ ‘你生母出身低微,本就无缘继承家业,却偏偏因此对大兄与我心存怨怼…’ ‘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所以…化作父亲叩开天罡境的机缘,为我王家之崛起,添砖加瓦吧!’ “轰隆!” 大鼎张合,如深渊巨口,将那道挣扎哭嚎的身影彻底吞没。 “嗖!” 王玄梁探手一招。 鼎中那条沾着萧武血肉的太帝缚龙锁便飞回落入掌中。 他随手将这镇族灵器收入储物袋,信手打了个响指。 “啪!” 玄火炼虚鼎周身四张鬼面口中,四枚赤红如血的符珠骤然亮起灼目的光芒。 下一刻! 四道漆黑如墨、灼如业火的火焰,自鬼面口中轰然喷吐而出! 地莲玄火! 在四阶宝火中,都算极为珍贵! “轰!” 鼎身温度骤然暴涨,灼浪排空。 即便丹鼎悬在半空,下方江河的江面也被烘得嗤嗤作响! 大片水雾蒸腾而起,凝成一片浓雾。 王玄梁抽身退后数十丈,负手而立。 听着丹鼎里头传来王玄阳的惨嚎声,满足地勾起嘴角。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山外。 一道阴恻恻的冷喝声骤然传来: “大阵已开!所有人,上山夺宝!” 王玄梁面色剧变,霍然扭头。 待看清近百道裹挟着滚滚魔气、如黑云压境的身影时,他额角青筋暴起,口中炸出一声近乎咆哮的怒吼! “司徒殡!” “尔敢!” 第323章 『钓海素心钟』 大鼎中。 灼浪烧身。 萧武挣扎起身。 被江水浸透的衣衫,在恐怖的高温下蒸出丝丝白汽。 他下意识低头。 那条贯穿血肉、封锁真气的灵器太帝缚龍锁,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 萧武忙盘膝坐起,试图催动功法。 他所修之法。 是猿神峰嫡传法巨猿撼天功,以及锻体法金刚猿骨! 此二者皆是出自神通法神猿斗战蹈虚玄章的下位功法! 堪称玄妙至极。 功法运转。 白灰色的神猿真气顿时自丹田涌出,如薄纱覆体,勉强将热浪抵挡在外。 可到底非是化劲中期才有的护体真气,只能勉强权宜当下。 “嗤嗤!” 真气与玄火交锋,发出细微嗤响。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一团火炭。 “呃…啊…” 一道低低的哀嚎从脚边传来。 萧武皱眉垂眸。 王玄阳涕泪横流地瘫在他脚边。 他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高温烤得发硬卷曲,整个人如同被扔进沸水里的活虾,浑身不住地抽搐颤抖。 萧武稍一思索,心中便已恍然: ‘王志蕃…’ ‘虎毒尚不食子,此人为求道途,连亲子也算计进去,当真是好狠的心思!’ “求…求…救…” 王玄阳伸手。 五指痉挛地朝着萧武空抓试图求救。 他不过暗劲中期修为,未生真气,无法像萧武一样运功抵抗。 此刻,他喘息如破风箱,每一口呼吸都让咽喉灼痛欲裂,眼中不禁迸出浓稠绝望。 自作自受! 萧武冷冷地收回目光,心中毫无波澜。 阖目凝神。 全力抵抗着鼎中愈发炽烈的热浪! “啊啊啊!痛煞我也!!” 鼎内灼热如沸。 烧的王玄阳发出惨烈至极的嚎叫。 他身躯在鼎底左右翻滚,试图降温,可地莲玄火无孔不入,越滚越灼,越灼越滚。 片刻之间。 王玄阳手脚开始融化,皮肉糜烂如泥,身上鼓起大大小小的燎泡,看着极为可怖! 萧武额角同样沁出汗珠,尚未滚落便被高温蒸成白雾。 他咬紧牙关,心中念头急转! ‘此火又毒又烈,以我刚入化劲的修为,至多撑盏茶工夫!’ ‘待真气耗完…’ ‘我的下场将与王玄阳一般无二。’ 便在此时! 鼎外,骤然传来王玄梁的咆哮怒吼: “司徒殡!” “尔敢!” 萧武霍然睁眼。 有人来了! 或许… 有变数?! 几近熄灭的生机在心底重新燃起。 丹田真气猛震! 将覆在口鼻上的热浪冲开! 萧武咬碎牙根,死死地强撑着。 ‘只要外头乱起来,便有机会!哪怕只是一线,也要攥住!’ … 怒吼如惊雷在山壁间炸响回荡。 然而。 近百道黑影非但没停顿,反倒骤然加速,朝山脚直扑而下! 为首之人,正是阴煞派坛主司徒殡。 他黑袍猎猎,碧幽幽的眸子泛着寒芒,人未至,声先到: “姓王的!你特娘的好大威风!” “这猿神峰又不是你王家私产,大阵既开,见者有份!” “怎么,你王家敢阻我阴煞派不成?” 话音未落。 他身形如鬼魅般落在江面之上。 身后寇嵩、谢人邪、聂费云、花盈等一众魔门化劲呈扇面散开,数十名暗劲魔道武者则堵住要道,将王家众人连同四名齐武卫,一并围在当中。 王玄梁面沉如水,眼角肌肉不住抽搐。 他万万没料到,司徒殡竟会在这个节骨眼杀出来! 他王家筹谋多年,步步为营,为的岂止是替姜夙炼一颗人丹? 萧武要擒! 但更重要的… 是这猿神峰上那件镇宗礼器! 钓海素心钟! 王家人之所以得知此钟来历… 还是当年王志蕃在窦骄身边效力时,偶然窃取其书所闻。 此钟乃是钓海楼祖师、五法圆满的酆业真人萧酆亲手所铸! 被这位炼器宗师视为一生的巅峰之作! 在古代时,曾被那位天壬玄隐覆海真君评为“无限接近法宝神妙”的灵物。 而钓海素心钟之所以能担此称。 只因… 这件灵物可通过福地位格,勾连太虚,批量催生命数子! 钓海楼能在天壬玄隐覆海真君往天外而去,以及酆业真人萧酆求道身陨后,仍能传承数百年,代代皆有神通坐镇之缘由! 便是靠钓海素心钟每隔二三十年催生一位命数子之力! 这等珍稀之宝,远超寻常灵宝范畴! 王家人图谋至今,为的便是此物。 若能将钓海素心钟收入囊中,再凭他王家灵器的太帝缚龙锁中那方‘龙血灌精潭’秘境,王家也能催生出命数子! 虽比不得借福地位格,催生的命数子那般前途无量。 但若修炼至罡劲、内罡,乃至天罡,几乎是毫无悬念的! 到那时… 他王玄梁,乃至王家后代子孙,代代都有一位命数傍身之人! 何须再仰人鼻息,给长乐王姜夙,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因此,王玄梁绝不接受钓海素心钟落入阴煞派之手。 “司徒坛主。” 王玄梁强压恼怒,语气冰冷如铁: “你可知我王家是在为谁办事?” “大齐长乐王的贴身齐武卫便在此处,你最好三思而后行。” 拿姜夙压我? 司徒殡碧眸闪烁,正欲反唇相讥,却不料变故先一步发生。 那四名齐武卫中,为首的卢千户忽然身形一跃,如铁塔般落在玄火炼虚鼎旁。 “锵!” 长刀出鞘,刀锋泛着森冷寒芒。 卢千户望着远处虎视眈眈的阴煞派诸魔,眸中掠过一抹凝重,沉声喝道: “在下奉殿下之命,只取这尊丹鼎与鼎中之物。其余诸事,与我等毫无瓜葛!” 唰!唰!唰! 其余三名齐武卫紧随其后,长刀齐齐出鞘,分守丹鼎四角。 刀光如墙,将鼎护住的同时,也将他们的态度表明! “你!混账!” 王玄梁瞬间暴怒,胸腔几乎要炸开。 他千算万算。 没算到在这最关键的时刻,竟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这四个齐武卫摆明了只保丹鼎不保人,把王家推出去,独自面对阴煞派的诸多化劲。 果不其然。 司徒殡见状,仰天大笑,嘶哑笑声在山间激荡,满是讥讽: “王家人自私自利、心狠手辣的名头,本座便是在汴州黄枫府亦早有耳闻。” “你若说入福地顺道替长乐王办事,本座还勉强信你三分。” “可你偏要说你是为长乐王办事才入的福地?” “这等鬼话,诓骗三岁痴儿还差不多,骗你司徒爷爷?” 言至此处,他碧眸一瞪,舌绽春雷: “做梦!” 话音未落。 “轰!” 司徒殡丹田猛震,玄煞真气自掌心喷涌而出,煞气如沸。 “轰!轰!轰!” 身后寇嵩、谢人邪、聂费云、花盈等一众魔门化劲,齐齐踏前一步,各色真气轰然绽放,杀气如怒潮。 第324章 『扶桑赤檀木』 ‘坏了!’ 王玄梁心中暗道不妙。 司徒殡这老狐狸摆明了不肯善了,再多费唇舌也是徒劳。 他当机立断,以真气传音道:“二弟,替我接应,我打个出其不意上山取宝!” “好!” 得了对方毫不犹豫的应声后。 王玄梁深吸一口气,右手不动声色负于身后,面上依旧挂着冷意,缓缓开口: “司徒坛主,你我无冤无仇,福地广阔,宝物众多,何苦非要与王某来争?” “不妨…” “去死!” 话到一半! 王玄梁右手猛挥,三枚通体黑红、长柄如锤的物什,裹挟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化作三道乌光朝司徒殡砸去。 “是霹雳门的雳心雷!退!” 司徒殡瞳孔骤缩,当即怪叫一声,如夜枭般飞身暴退数百丈!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轰鸣接踵炸响,三股乌黑的烟尘冲天而起! 碎石与水浪如暴雨般四散飞溅。 烟尘尚未散尽。 司徒殡碧眸一闪,已捕捉到那道顺着高崖疾速上掠、直奔山腰‘飞泉洞’的身影。 “好胆!” 司徒殡咬牙嘶喝: “莫管此处,速速上山寻宝!那姓王的交给本座亲自料理!” 轰! 司徒殡话音出口,身形化作黑虹,裹挟煞风直追王玄梁而去。 其余魔道武者亦不甘落后,嗖嗖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数十道黑影,如蝗虫过境般朝猿神峰各处散开,转眼便没入了山林与岩壁之间。 … 大鼎旁。 一名面覆鬼甲的齐武卫,望着漫山魔影,稍稍松了一口气。 旋即,他眸光一转,望向卢千户,低声提醒道: “千户!” “魔道贼子素来言而无信,我等若久留此处,恐遭有心之人惦记。” 卢千户浓眉紧皱,冷声道: “我何尝不知!” “可这玄火炼虚鼎在炼丹途中不可轻动,除非…有能加快炼丹速度的法子。” 话音方落。 他便见江面外围,负责警戒的十余名龙骧军甲士中,一道身影不紧不慢走了出来。 那人虽披甲覆面,身形却纤细苗条。 甲胄掩不住腰肢的弧度与步态的轻盈。 一眼望去,分明是个女子! “站住!” 卢千户双眼微眯,长刀骤抬,遥遥锁定那女子,冷声警告: “再往前一步…死!” 女子脚步微顿,面甲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紧接着。 她素手轻抬。 两指间多了一枚黑底银边的令牌,上镶三小一大四个字! 上为:悬镜司。 下为:韦! “你是…” 卢千户目光微动,语气已有了变化: “悬镜司掌刑部,韦公公的人?” … 鼎中。 灼浪如潮。 萧武盘膝而坐。 周身白灰色真气已薄如蝉翼,在热浪舔舐下明灭不定。 每一次闪烁,都意味着体内本已不多的真气,又消耗了一分。 他牙关紧咬,汗水尚未沁出便被烘成盐霜,在鬓角与眉骨上凝成道道白痕。 身侧,王玄阳的惨嚎已然消失了。 这青年的血肉,连同骨骼,统统化作一滩黏稠的血水,顺着鼎底纹路缓缓汇聚。 聚拢的血肉之中,有十余丝细若游丝的银线在微微闪烁。 萧武却已无暇去关注这些。 只因… 他被灼烧至几近透明的皮肉下,有多达数百丝的银线在涌动。 如一尾尾被困在浅滩上的银蛇,拼命挣扎却无处可逃。 那是命数! 在被玄火熬炼下,欲要将其一丝一缕地从血肉中剥离出来。 “鼎外似乎没动静了…” 方才鼎外传来几声巨响,便陷入死寂,再没能翻起浪花。 可他的真气已不足两成,坚持不了多久! “还是做不到么…”萧武苦笑,眼底掠过一抹遗憾。 便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女声穿透鼎壁,清楚地传入耳中。 “千户可是在为炼丹火候发愁?” 萧武眼眶睁大,顿时浑身一震。 这声音… 他太熟悉了! 温婉、清润、柔和…曾在无数个夜晚依偎在他身侧、对他百依百顺的女子。 是罗棠音! 萧武猛然侧首,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鼎外,卢千户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小姐有办法?” “不错!” 罗棠音轻笑道: “妾身手中此物,乃是碧霞山气脉之宝,唤作扶桑赤檀木,乃是四阶灵木,最适为炼丹增添火候,只需将之添至鼎下,便可叫里头的丹材尽快融了。” “好!好!” 卢千户大喜道: “如此甚好,那便劳烦罗小姐了。” “举手之劳罢了。” 脚步声渐渐走近,旋即一阵窸窣。 “轰!” 灼烈至极的地莲玄火在吞入扶桑赤檀木的刹那,像是被浇了一瓢滚油,火势猛地蹿高了数倍。 黑色火焰中隐隐透出一层暗红,将丹鼎烧得如同炼狱熔炉。 鼎内。 萧武神色凝固。 罗棠音曲意逢迎、温柔体贴的画面,与鼎外清冷从容、谈笑间要将他活炼的声音,在脑海中反复交叠。 像是两幅截然不同的画卷,被人粗暴地撕碎,又拼接在一起。 萧武早就猜到她接近自己另有图谋。 从最开始在云水湖罗家大船上,遇见对方的那一刻就有预感。 可那时的他,百日叩开暗劲,心中无限豪情,浑不在意… 但事到如今。 当这个女人站在鼎外,亲手替他添上最后一把柴时… 萧武还是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错愕! “轰!” 热浪再次暴涨,将萧武拽回现实。 他忽然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哈哈哈…” 笑声从指缝漏出,先是低低的、压抑的,克制的。 然后一点点拔高,变成大笑、狂笑… 笑声在灼浪翻涌的鼎中激荡,与火焰的咆哮混在一处,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他不再运功抵抗。 真气无声消散。 滚滚灼浪再无阻挡,铺天盖地地涌上来,裹住他的血肉,舔舐他的骨骼,将他体内数百丝银线一根一根抽离、熔炼。 萧武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尚未流出便被蒸干,笑得连声音都渐渐沙哑下去。 那从矿洞中走出的青年,整整四百二十三个日夜的争与熬,哭与笑,恨与泪、梦与幻,都随着这滚滚的热浪而神魂离体,肉身糜化… 灰飞烟灭! PS1: 致敬一下经典初庭真人之死。 另外,萧武及后续情节,早在开书前就已经想好,莫慌,看我操作,此处不多剧透。 PS2:又上线了一本改编的动态漫。 为何叫改编? 因为男主变女主了… 但我觉得这一版,应该是上线的几版动态漫中,画面最精致、打戏最卓越的一部。 而且,有300集,妈呀大姐来真的!!! 感兴趣可以去红果短剧搜索观看。 可以搜索主角名“宁瑶”。 也可搜索惊鸿每日情报:从打渔人开始武道通神第一季 明天见。 第325章 命数陨,福地泣! “淅淅沥沥…” 沈修寒正在持剑赶来的路上。 空中。 一阵冷雨毫无征兆从天穹洒落。 雨水冰凉,拍打在面庞上,缓缓淌下。 一股淡淡的悲戚自心底悄然泛起。 仿佛… 这片福地在哭泣! “什么情况?” 沈修寒眉头微蹙,抹了一把面上雨水,心中略显惊异。 不容他细想。 远处巍峨岛屿上,骤然炸开一道轰鸣,雷霆般的怒吼劈开雨幕,滚滚而来: “司徒殡!放下宝钟!!” … “哈哈哈!” 司徒殡狂笑地望着掌中那尊小钟。 小钟以青铜铸就,四面各镶着一幅栩栩如生的神异浮雕,灵光在纹路间缓缓流转,一看就极为不凡! 方才,他紧随王玄梁深入飞泉洞。 对方对其他宝物不管不顾,只欲取这尊供奉于石台上的古钟。 司徒殡顿时意识到。 此钟不凡! 眼看王玄梁得手之际,化劲后期炼神境方能驾驭的‘神识之力’显威! 无形无质的神识攻击,劈入王玄梁识海,令他浑身凝滞,探出的手僵在半空。 刹那间! 司徒殡后发先至! 将这尊宝光流转的古钟攫入掌中! “嗖!嗖!” 两道身影先后自飞泉洞中射出。 前者正是司徒殡,他仗着化劲后期修为,速度快如鬼魅,几个起落便拉开距离。 身后,王玄梁面目扭曲,狰狞欲噬,口中厉声喝道: “二弟拦他!” 话音未落! 一道身影已如惊鸿般掠起。 王玄岷面颊上犹带几分苍白,然周身气势却凌厉如出鞘之刃,没有半分衰弱之态。 “铿!” 长剑出鞘,寒光乍现。 王玄岷目光森然,于半空中一剑斩落。 月白剑芒撕裂层层雨幕,裹挟刺耳厉啸,直贯司徒殡面门! 这一剑! 又快又狠! 雨珠尚未触及剑身,便被凌厉劲气震作水雾。 众人眼中只见一道白虹横贯长空,剑锋已迫至司徒殡三丈之内。 “剑芒!?” 司徒殡只觉一股寒意透骨而入,激得他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但他终究化劲后期高手,反应远超寻常武者,察觉到杀机刹那便已做出应对! “哗啦!” 司徒殡身形猛拧,如夜枭翻身,险之又险擦着那道剑芒掠过。 “咔嚓!” 剑芒虽未贯穿要害,余波却将肋下黑袍撕开一道尺许裂口。 司徒殡脚下连点,在雨幕中拉出残影,彻底拉开距离。 “休走!” 王玄岷森然冷喝,长剑划圆而转,剑势未竭,第二剑悍然杀出。 大衍庆元剑·剑光分化! 两道剑光如两轮寒月并升,一取左肩,一锁咽喉,分击合围,同时绞杀而至。 “滚!” 司徒殡眸中碧光暴闪,左掌抬起,玄煞真气护体,同时右掌收而后推! “轰!” 一道两丈高的苍白手印凭空浮现,阴风怒号,向王玄岷拍去! 白骨销魂手·黯然销魂! “嘭!” 一声爆响。 王玄岷以比来时快数倍之速倒射而出,噗通一声砸入汹涌江水中,溅起丈高白浪。 司徒殡冷眼俯视,嘴角勾起讥诮: “区区化劲初期,悟得几分剑芒皮毛,便不知天高地厚,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你以为,你是摘星门那个姓沈的?” 唰! 便在此时! 一道身影自侧翼骤然杀出。 王玄梁不知何时已绕至司徒殡侧方。 他掌中多了一柄长刀,纹光流转,寒气森然,赫然是一件灵坯! “死来!” 王玄梁抡刀便劈。 刀锋裹挟暴虐煞气,自下而上,斜撩司徒殡胸腹,刀势凌厉,不留半分余地。 “嘭!” 司徒殡纹丝不动。 玄煞真气凝作一层气罡护在周身。 刀锋斩在其上,溅起一蓬火星,却连半道裂痕都不曾留下。 “莫要得寸进尺。” 司徒殡冷冷开口,碧眸扫过王玄梁,以及江水中正挣扎爬起的王玄岷,沉声警告: “那古钟既入我本座之手,你王家便休想要在染指!” “还有…” “看在姜夙与你爹的份上,本座已留了手,否则你们兄弟俩今日都要葬身此地!” “是么?” 王玄梁忽然抬头,狰狞的面孔上绽开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手掌摊开,掌中多了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赤红的珠子。 珠子表面隐有暗红雷纹流转,一股令人心悸的狂暴气息,自珠身之中弥漫而出。 “去!” 王玄梁右手疾抖,将那枚赤红珠子朝司徒殡猛掷过去! “嗖!” 赤芒破空而来! 危险! 极度的危险! 司徒殡碧眸骤缩,身形霎时暴退,气急败坏的怒吼炸响: “霹雳灭煞雷?” “姓王的,你找死!” 霹雳灭煞雷与王玄梁先前用的雳心雷,皆是出自凉州霹雳门的大杀器。 然威力却有云泥之别。 雳心雷虽声势骇人,却难破化劲中期武者的护体真气。 除非如王玄梁那般三枚连掷,方能造成真正杀伤。 可寻常人根本无法这般挥霍。 只因… 单单一枚雳心雷便要价数百两纹银,三枚连掷,那是在拿真金白银往人脸上砸。 沈修寒入福地时,龙骧军振岳营校尉之子赵志谦劫杀封芷兰,也不过是将一枚雳心雷当作底牌。 可这霹雳灭煞雷却全然不同。 其售价极贵,一枚便价值三千两,破坏力更是天差地别! 化劲圆满的武者,正面挨上一记,也要遭重创。 当初,安淮九煞潜入南乡府时,飞天煞柯独鹤以白骨圣宗秘法白骨升魂咒强行拔高修为,已有外罡境的三分气象! 然而,他在诛杀七秀之一的霍氏天骄霍英龙时,遭后者以霹雳灭煞雷反击! 当场被炸得内伤! 连外罡气象的强者都要被炸伤,何况司徒殡不过化劲后期。 换言之—— 王玄梁就是要置司徒殡于死地! “轰!” 一声惊天巨响,自江面上悍然炸开。 刺目的赤光吞天噬地,将司徒殡所在之地映得如炼狱血昼。 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轰然扩散,漫天雨幕被震成虚无,方圆数十丈内滴水不存。 江水剧震。 一个巨大的漩涡骤然塌陷,继而轰然反冲,掀起数丈高的浊浪向四面八方拍去。 王玄梁被爆炸余波推得连退数步,可目光始终锁在水雾深处。 这枚霹雳灭煞雷,是他此番入福地最大的底牌,用完了便再无倚仗。 所以最好将司徒殡当场击杀,最次也要将其重创到失去战力… 否则,接下来吃苦头的就是他了。 水雾。 缓缓散去。 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自雾中浮现。 司徒殡身上黑袍被炸得寸缕不存,焦黑的碎布粘在血肉模糊的躯体上,如丧家之犬。 他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浸透,左臂小臂以下赫然消失不见! 断口处白骨森森,血肉翻卷,鲜血混着雨水汩汩淌下。 更令人心惊的… 是他那件灵坯宝甲,碎片散落一地,灵气尽失,沦为废铁。 这件宝甲,是司徒殡倾尽身家,在阴煞派护法“罗刹女”手中抵来的保命之物! 宝甲一碎,他这些年的积累,俱化泡影。 连带罡劲之机也被炸得愈发渺茫。 “姓王的…本座必杀你…必杀你!!” 第326章 『冬冥不灭仌寒焰』 司徒殡双目赤红,怨毒嘶吼,声嘶力竭,几不成人声。 王玄梁心头一跳,下意识扭身回望。 猿神峰。 山间各处,数道魔门化劲闻得动静,纷纷探头看来。 但仅是一瞥,又迅速缩了回去。 显而易见。 比起救司徒殡。 这群魔门化劲更在意山中尚未搜刮干净的宝物机缘。 王玄梁见状,心头大石落地,喜意涌上面庞,霍然回头厉喝: “二弟,此獠已伤!趁病要他命!” “好!” 哗啦—— 江面炸开一道水柱。 王玄岷破水而出,浑身湿透,杀意却分毫不减。 方才那一掌虽将他拍入江中,却因司徒殡刻意留手,并未伤及根本。 此刻他长剑一振,剑芒自剑身暴涌而出,直取断臂的司徒殡。 另一侧,王玄梁同时暴起,刀风厉啸,毫不留手! 两人一左一右,一刀一剑,同时攻向司徒殡! “本座给过你们机会了,是你们不识抬举…休怪本座!” 司徒殡独臂而立,碧眸中,两点幽光骤然大盛,他嘶声吼道: “火来!” 轰! 下一瞬。 神异而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司徒殡那双碧瞳中,碧色的火焰忽然溢出,如蛇信吞吐。 一股森寒彻骨的冷焰以目不可追之速,在王玄岷身上燃起。 没有预兆,没有轨迹。 诡异的寒火自王玄岷裤脚腾起,瞬息间蔓延至大腿、腰身,并以惊人速度向上扩散! “嗤!嗤!嗤!” “啊!这是什么鬼东西!兄长救我!” 王玄岷发出一道道凄厉嚎叫,手中长剑脱手坠入江中,他却已无暇去管。 “玄岷!” 王玄梁惊怒交加,目眦欲裂。 但他刀势已出,顾不得多管,长刀再次疯魔般朝司徒殡劈去。 “嗖!” 司徒殡那双已极为黯淡的碧眸一瞪。 神识攻击! 轰! 王玄梁如遭雷殛,脑中一片空白。 眼前景物仿若破碎! 隐约间,只见一道苍白巨掌破空拍来,狠狠撞在他护体真气上。 “嘭!!” 即便有真气护体,王玄岷依旧被轰的倒飞而出,砸在数十丈外的一棵古树干上。 碗口粗的树干拦腰折断,他喉头一甜,大口鲜血喷洒而出。 “噗!” 可王玄梁却顾不得伤势,强忍识海剧痛,挣扎着爬起身来,目光向江面投去。 只一眼… 他便浑身冰凉! 江面上。 王玄岷整个人已化作一个火人。 淡青色的真气自他体表浮现,疯狂流转,试图将寒火逼退。 然而,令人肝胆俱裂的是… 寒火极其歹毒,它连真气也烧! 碧焰顺着真气的脉络蔓延,沿毛孔一丝丝渗入王玄岷体内。 王玄岷口鼻、七窍之间,逗冒出一缕缕碧色火焰,连体内五脏六腑都被引燃! “啊啊啊啊!” 王玄岷的惨叫已不似人声。 他轰然栽入江水,试图借水灭去这附骨之蛆般的寒火。 但,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寒火遇水,非但不灭,反而烧得更旺。 滋滋声响中。 周围江水竟被焚成一圈圈冰块,将王玄岷的身躯冻在其中。 寒火便隔着冰层,依旧在不断燃烧。 仿佛… 不将王玄岷烧成灰烬,这火焰便永远不会熄灭! “那是什么火?威力竟如此可怖…” 卢千户等四位齐武卫护着玄火炼虚鼎,遥望江面上的诡异景象,面露惊惧。 “冬冥寒火!” 罗棠音美眸眨动,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深深的忌惮。 迎着众人惊疑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此火与地莲玄火一般,皆是最顶级的四阶宝火,但冬冥寒火有一桩特殊之处…” “便是它能进阶成五阶灵火!” “五阶…灵火?”卢千户眉头一挑。 “不错。” 罗棠音颔首,朱唇轻启,吐气如兰: “此火若能再进一步,便可蜕为名为冬冥不灭仌寒焰的五阶灵火,只是这火在齐国已失传多年…据说数十年前,曾在景国短暂现世过一次。” 她目光掠过雨幕,望向司徒殡迅速远去的身影,继续道: “这司徒殡,倒是好缘法,不知在何处得来一朵冬冥寒火。” “为此,他特意修了一门可盛放冬冥寒火的瞳术秘法,以秘术锁入眼中,作为底牌,轻易不动用。”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笃定: “此番他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遮掩地暴露了这门瞳术,以及这朵冬冥寒火——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卢千户双眼微眯,心中怦然一动,顺势接口试探道: “罗小姐的意思是…” “这司徒殡被王玄梁那枚霹雳灭煞雷炸得重伤垂死,已是强弩之末。” “他以雷霆手段烧杀王玄岷,是为了震慑旁人,好从容脱身?” 罗棠音轻轻一福,盈盈赞道。 “千户大人英明!” “嗖!” 便在此时,破空声骤然而起。 王玄梁杀气腾腾,面目狰狞,向着司徒殡逃离方向急追而去。 旁边,另一名齐武卫见状,眸光一闪,凑近低声道: “千户!姓王的怕是也想到这一层,他要去抢那尊古钟!” “嗡嗡嗡!” 话音还未落下。 身后那尊玄火炼虚鼎震动起来。 鼎身嗡嗡作响,紧接着顶盖自行滑开,裂出两道细小缝隙。 “嗤!嗤!” 两道白气自裂口激射而出。 霎时间! 一股浓郁至极的丹香弥漫开来,扑入鼻端,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丹成了!” 卢千户眼中精芒一闪,喜色涌上眉梢。 他疾步上前,凑近鼎上小口向内望去。 一大一小两枚丹药正悬浮鼎中,缓缓转动不休。 小的那枚,通体遍布细密银纹,流光溢彩。 而大的那枚,更是通体纯银,光华内敛,隐隐有灵性波动透出。 “果真成了!好!” 卢千户面上喜色更盛。 他大袖一挥。 将那玄火炼虚鼎收入储物袋。 旋即。 他转过身。 目光投向司徒殡与王玄梁离去的方向。 面上喜意渐敛,换作一副肃然正色,义正辞严地开口道: “我等虽不知司徒殡手中那尊古钟是何等宝物,但想来定是极为贵重的灵器!” “如此重宝,自当为九殿下所有!” “司徒殡胆敢抢夺殿下之宝,王校尉已先行追击,我等岂能让王校尉独自犯险?” “走!” “随我一同前去捉拿魔道贼子!” 嗖!嗖!嗖! 数道衣袂破空之声连成一片。 几道身影迅速消失在原地,踏水掠波,向岛外疾驰而去。 … “萧武…还是死了。” 一处巨大礁石上,沈修寒神色凝固。 方才,那阵古怪冷雨,以及猿神岛传来的交手轰鸣,让他心生不妙。 沈修寒当即停脚,便见先前情报上代表着萧武的淡金光点,逐渐消失。 这意味着… 萧武已经身陨! ‘岛上一定发生了巨变,导致他这般快便陨落了!’ “吱吱吱…” 不待他多想,金尾鼠急促的鸣叫自耳边响起。 沈修寒骤然回神,抬首望去。 前方。 一道身影正朝礁石处掠来。 隔着老远。 沈修寒也看清来人模样。 断臂… 满身血迹... 以及那双黯淡到近乎熄灭的碧瞳… 司徒殡! “躲好!” 沈修寒低声吩咐。 金尾鼠吱溜一声潜入水中,不见踪影。 他当即足尖一点礁石,身形拔起,迎着那道身影掠去。 “嗖!” 司徒殡正咬着牙,没命地奔逃。 王玄梁掷出那枚霹雳灭煞雷时,距离实在太近了。 那股毁灭之力几乎贴着他身躯炸开。 纵有宝甲挡下不少威能,但他五脏六腑依旧受到严重内伤! 以至于大半真气都要用来压制伤势。 而藏在眸中的那朵《冬冥寒火》,为求脱身也已倾泻殆尽。 若待其自行恢复,起码得一天时间! 司徒殡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他飞速逃离十余里,神识隐约察觉背后有异动,下意识回头望去。 雨幕尽头。 王玄梁的身影从岛上跃出,紧追而来。 司徒殡顿时心头一沉,暗暗咬牙: ‘该死!’ 若非重伤至此,区区一个王玄梁,他反手便可捏死。 可眼下他只能闷头向前逃窜,寄望于甩开追兵。 方行出二三里。 忽见一道身影在前方陡然出现。 司徒殡先是一惊! 可看清来人面貌时,他那张布满血污与疲惫的脸上,骤然绽出狂喜之色。 司徒殡当即扬声高喝,声音嘶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赵汶!” “好小子!” “来得正好!速速前来助我!!” ps:两章合计5000多字… 今天本来打算加更一张,凑够6000字的。 奈何,牺牲了晚饭时间,还是没写完… 快零点了,就这样吧,吃点东西休息了。 感谢诸位大哥的打赏。 求一波五星追评吧,好久没涨分了。 明天见。 第327章 “是谁胆敢在我龙骧军虎口夺食!” (昨天326章最后那一段改了,情报每日只能用一次,先前已经用过了,感谢书友提醒,没删你评论哈,段落修改之后,段落中的评论都会自动消失。) “赵汶!” “好小子!” “来得正好!速速前来助我!!” 远处,身着黑袍、手提追魂刀的青年闻言霎时抬头。 那削瘦、阴鸷的面庞先是一怔,随即关切之色涌上眉梢! “司徒坛主?” 下一刻,待他看清司徒殡断臂、浴血的惨状,青年神色陡转震怒,厉声喝道: “是谁?!” “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伤我阴煞派的人!” 放在平日。 司徒殡贵为坛主,化劲后期高手,有望冲击外罡的存在,断不会将赵汶放在眼里。 论身份,论地位,论修为,两人都不在一个层面上。 但此刻… 他身负重伤,宝甲尽碎,一个素来不被他正眼瞧过的人,满脸激愤地冲过来… 司徒殡只觉一股暖流自心底涌起,生出来了几分感动。 他不由将赵汶,与猿神峰上只顾寻宝、对他死活视而不见的魔门诸多化劲相比… ‘比不得,当真比不得!’ ‘赵汶…’ ‘多好的孩子啊!’ ‘怪不得被赵千绝收为义子,说话做事就是叫人心中熨帖!’ ‘好好好!’ ‘待你助本座渡过这一劫,本座便只取你身上的宝物便罢!留你一条性命,日后为我效犬马之劳!’ 思忖之间。 司徒殡双眸精芒一闪,不经意瞥过赵汶腰间鼓囊囊的储物袋。 ‘这小子在玄冥岛时便迟迟不见人影,定是独自寻宝去了,收获想必不菲。’ ‘可惜眼下还要用他,不宜惊动…’ 这时,赵汶已气势汹汹掠至眼前: “坛主先走!” 开口间,他目光越过司徒殡,望向远处雨幕中疾速追来的黑点,毫不犹豫道: “追兵…便交给赵汶来挡即可!” “好!” 司徒殡心中激荡,独臂重重拍了拍赵汶肩头,眼中闪烁道: “追兵不过化劲初期…若非本座重伤在身,岂容他放肆,你只需替我挡他片刻…”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铮!” 刀吟骤然炸响! 赵汶脊椎如大龙抖动,浑身劲力自足底炸起,经腰胯,过肩背,瞬息贯通至右臂,尽数灌入掌中长刀! “咻!“ 血纹遍布的追魂刀撕裂雨幕! 它发出兴奋嗜血的尖啸,化作猩红厉芒,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司徒殡胸腔要害! 这一刀! 劲力、速度、时机,皆妙到毫巅! 快得不可思议,狠得丧心病狂! “你…” 司徒殡碧眸骤缩,浑身汗毛根根倒竖,刺骨杀机如冰水当头浇下,令他通体生寒! 但司徒殡战斗经验何其丰富? 踏入化劲以来,同阶之中罕逢敌手,生死搏杀何止百次! 几乎是刀光及体的瞬间,体内玄煞真气便应激而动,本能地涌向胸前护体! 然而… 先前那枚霹雳灭煞雷所造成的内伤,让他经脉寸裂,真气稍一提聚便刺痛钻心,如同万蚁噬骨。 本该瞬息涌出的护体真气,竟在生死关头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 便是生死之隔! “噗嗤!” 利器穿透皮肉、碾碎腔骨的闷响传来! 司徒殡瞳孔猛然放大。 他缓缓垂下头。 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胸口… 一截漆黑的刀身,自前胸透体而入,刃锋上滴着温热的血,与雨水混在一起滑落。 “汩汩…” 司徒殡双眼圆睁,血沫从口中喷出。 他试图抬手,想用仅存独臂,一掌拍死眼前这狠毒的青年… 正在这时! 一股诡异、阴毒的寒气自伤口灌入! 玄冰劲! 冰寒劲气沿着经脉疯狂肆虐,如冰霜般蔓延全身,将他勉强压制的内伤瞬间引爆! 司徒殡的气力、神识、连同生机,都被这寒气一并封死! “哧!” 刀锋猛地抽出。 血箭飚射! “嗬…嗬!” 司徒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后‘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水中。 那双碧瞳迅速黯淡,如同风中残烛,终于彻底熄灭。 “唰!” 黑袍青年面无表情,挥手一拂,将司徒殡尸身连同一应遗物尽数收入储物袋中。 旋即,他毫不犹豫散去周身真气。 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溅起,人影已没入海面之下。 入水之后。 沈修寒立刻取出一枚通体碧蓝、莹润生光的宝珠。 覆海珠! 真气催动。 一缕淡蓝色的光华自珠身溢出,无声无息凝成一个剔透气泡,将他周身包裹在内。 几个呼吸间。 沈修寒的气息,便如石沉大海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 片刻后。 “腾!腾!腾!” 王玄梁踏波而来,脚掌在水面连点数下,身形骤然停住。 他虎目横扫四方,眼中却渐渐浮起一抹掩不住的诧异: “人呢?” 王玄梁环顾四周,雨幕茫茫,海面空旷,哪里有半个人影。 “明明方才还有气息…怎地追到此处,忽然便消失不见了?” 王玄梁正皱眉沉吟,忽然鼻翼微动! 一抹极淡的血腥气钻入鼻腔,虽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却依旧新鲜刺鼻。 不好! 王玄梁瞳孔猛缩,面色骤然大变! ‘司徒殡…’ ‘在这短短片刻间,竟被人截杀了?’ ‘那尊钓海素心钟…怕是已落入旁人之手!!’ 一念及此! 王玄梁只觉胸中一团怒火轰然炸开。 憋屈、不甘、狂怒… 种种情绪搅作一团,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裂! 他仰天怒吼,声音如凶兽咆哮: “是谁!?” “是谁胆敢在我龙骧军虎口夺食!” 王家为了那尊钓海素心钟,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 数十年的筹划,耗费无数心血,才换来这一线机缘。 方才,王玄岷更是被那寒火烧成灰烬,连全尸都没能留下。 可本该手到擒来的宝物,先是被司徒殡横插一脚,好不容易将那厮逼至绝路… 竟有人在眼皮子底下捷足先登! 王玄梁攥紧刀柄,只觉一股窝囊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他眸光急闪,心底飞快盘算起来: ‘司徒殡即便重伤至此,终究是化劲后期的修为!’ ‘整个福地之中便数他境界最高!’ ‘凭一己之力,绝不可能有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他击杀!’ ‘所以…一定是团伙作案!’ ‘至少是三位以上的化劲武者,同时出手,方能做到这般干净利落!!’ 便在这时! 远处海面上。 一阵阵急促的踏水声骤然同时而起。 第328章 『还魂』 二三十号身影飞掠而来! 为首之人,赫然是个英俊青年。 他速度极快,劈开层层雨幕,人未至,声先到! “王玄梁!” 青年声泛寒意,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堵住猎物的快意,喝道: “总算逮到你了!速速交出灵宝与壬水离杏树!” 王玄梁霍然转首,循声望去。 待看清来人面目,他恍然大悟,紧跟着又因对方话语,差点给气笑了,咬牙道: “我道是谁…” “原来是你们这群海外来的臭要饭的,干的好事!” “本校尉还不曾去寻你们的晦气,尔等竟还敢倒打一耙!” 话音未落! 长刀抬起,寒芒直指怒海派众人。 王玄梁面容扭曲,嘶声怒吼: “姓裴的!交出司徒殡!!” 唰!唰!唰! 正在此时,数道衣袂破空声接连响起。 卢千户率着几名齐武卫终于赶到。 他见情形不妙,眉头紧锁,正欲解释: “诸位…” “好啊!”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冷笑生生截断。 怒海派那边。 裴恒被王玄梁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总算从茫然中回过神来。 他面色阴沉,嘴角噙着冰冷笑意: “张口便什么司徒殡,胡言乱语,试图混淆视听,还敢说本公子倒打一耙!?” “我看…” “你王玄梁是铁了心不准备交出灵宝和壬水离杏了!” “也好!” 锵—— 长剑出鞘,锋刃清鸣。 雪白真气自裴恒周身涌出,如白蟒缠身,杀意凛冽。 他身形低伏,足下重重一蹬,水花炸开,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射王玄梁而去: “那你我…便手底下见真章罢!” “轰隆!” 巨大的轰鸣声自上方隐隐传来,震得水下暗流翻涌。 沈修寒藏身于覆海珠所化的剔透气泡之中,仰头望去。 上方水面,白浪翻涌如匹练,水花溅起足有数丈之高,冲击波将光线搅得支离破碎。 “是怒海派…和王玄梁一帮人打起来了?” 沈修寒略显讶异,但心中却很满意。 这两拨人打生打死,倒是正中他下怀。 沈修寒正欲往萧武陨落之地一观。 即使萧武身死… 可寻些破衣烂衫回去,做一座衣冠冢,也算全了这场相识。 “吱吱吱…” 金尾鼠缩在掌心,米粒大的眸子里蓄满泪水,不安低鸣着。 它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身子微微发颤。 沈修寒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言语,只是轻拢了拢手指。 他不再理会头顶激斗,心念微动,催动气泡,悄无声息向猿神岛方向潜行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 猿神峰上。 一道道魔门武者的身影,在山上的诸多石洞中进进出出,偶尔有争执声与怒吼、交手声自山间传来。 沈修寒并未理会。 他乔装赵汶,悄无声息浮上水面,踏波而行,目光始终落在江面,寸寸搜寻。 方才。 萧武身上情报标识的金色光点,便是在附近黯灭的。 金尾鼠蜷在他肩头,鼻尖不停耸动,试图从风中捕捉那一缕熟悉的气味。 可江风太烈,雨又不止,气味七零八落,让它毫无收获。 它吱吱急叫两声,忽地从沈修寒肩上一跃而下,扎入水中,上浮下潜,来回搜寻。 沈修寒并未拦它,任其施行。 片刻后。 金尾鼠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鸣: “吱吱吱!” 沈修寒目光一凝,踏水掠去。 金尾鼠正围着一处礁石打转。 水面下。 隐约有什么东西搁浅在礁石缝隙间,随着暗流轻轻晃荡。 沈修寒俯身探手,扣住那物什上提。 “哗啦!” 一柄泛着森寒的长剑破水而出! 剑身修长,寒光内敛,雨珠落在剑脊上,自行滑落,不沾分毫。 沈修寒屈指轻弹,清越剑鸣悠悠荡开。 “嗡!” 中品灵坯! 与他的寒廪同列一个品阶! 若是放在南乡府各大剑铺里头,少说也能卖三千两纹银! 可沈修寒却并不惊喜,目光在剑身扫视,眸光逐渐凝重。 ‘这柄剑…我见过!是那庆元剑楼真传王玄岷的剑!?’ 神将峰上。 王玄岷腰间所佩的,正是此剑。 剑修的剑,堪称是第二条性命。 人可伤。 剑不可失。 如今… 剑落在此处,剑主却不见踪影… 莫非是遭到了不测? 沈修寒心头隐约有了几分猜测。 便在此时。 远处,金尾鼠又发出一声急促鸣叫,带着几分惊惧。 它从前方水面探出脑袋,吱吱叫着,催促他快些过去。 沈修寒收起长剑,掠水而去。 待看清金尾鼠身旁那物时,纵是以他的心性,也不由得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具被封在冰块中的尸骨。 冰层剔透,约莫有半尺来厚,将尸骨整个裹在其中。 尸骨上遍布灼烧焦痕,面目全非,已看不出原本容貌,但沈修寒心中已有了定论。 这具尸身…八成便是王玄岷! 剑修一身实力,十之八九系于剑上,故而视剑如命,剑在人在,剑失人亡。 如今,护身长剑遗落在此,剑主又怎可能独活? 一念至此。 沈修寒恍然明悟,心中暗暗道: ‘怪不得王玄梁死咬着司徒殡不放。恐怕便是此人杀了王玄岷…’ ‘嗯?’ ‘等等!’ ‘我当时虽藏身水下,但也隐隐听到王玄梁当时吼道什么‘虎口夺食’…’ ‘莫非是司徒殡先夺了王家志在必得的宝物,才让王玄梁连亲弟弟的尸骨都顾不上收拾,疯魔般追杀而去?’ ‘如此说来,司徒殡尸体还在我的储物袋,岂不是意味着…’ ‘宝物在我身上!?’ 沈修寒面上不动声色,脚下跟随金尾鼠向前掠去,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究竟是什么宝物,竟珍贵至此?’ 他正思忖间,身形忽然一顿。 沈修寒脚步戛然而止,整个人定定立在原处,目光凝固般望向正前方的虚空。 只因… 一行淡金色的字体,凭空浮现,静静悬浮在他眼前: “检测到可还魂对象‘萧武’,是否还魂?” 第329章 看丹 “检测到可还魂对象‘萧武’,是否还魂?” 骤然望见这行提示,沈修寒脚下一顿,目光惊异十足! 啥玩意? 还魂!? 自得系统以来。 沈修寒一共摸索出四项主要功用。 其一,每日自动获得一点情报,可用来开启一日情报,洞悉自身周遭事态。 其二,积攒情报点数,推演功法。 攒足十五点。 就能将寻常功法、残篇断式,推演至明劲、暗劲层次; 三十点。 则可触及化劲与罡劲的门径! 从梅院武学玄鹰桩推演而来的金雕扶摇功,便是一门正儿八经的罡劲功法! 至于罡劲往上推演需要多少点,他尚未摸索,所以不得而知。 而第三项功效,便是这还魂了。 入福地前。 沈修寒特意在宝鱼堂,将其中诸多一、二阶宝鱼逐一钓了个遍,才凑足了一次还魂所需的消耗。 这本是他为自己备下的保命底牌—— 人在福地,步步杀机,多一条命便多一分底气。 不曾想。 这还魂竟还能给旁人用的? 而事到如今,沈修寒才愕然发觉。 系统虽只显露出四项功用,却仍有许多关窍他远未摸透。 譬如… 那第四项谶言,究竟有何效用,至今也不清楚,系统也从未提示过。 “也好…” 沈修寒目光微动,无声喃喃。 “此番入福地,收获已足够丰厚。” “四大嫡山之中,绝大多数宝物都已落入我手,接下来本就要低调行事,韬光养晦一段时日。” “这道还魂与其白白攥在手中,不如借机试探一番…所谓还魂,究竟是怎样一个说法?” 系统用词向来严谨,极讲究分寸。 既唤还魂,而非别的,必有它的道理。 若不趁此机会弄个明白,来日自己需用时再闹出什么岔子,那才叫追悔莫及。 念及此处,沈修寒目光渐渐凝聚。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心念沉下: “还魂…使用!” 唰! 足足积攒了二百二十九点的情报点,以肉眼可见之速下跌。 眨眼间,便被扣去了一百八十点! “嗡…” 金光骤然大盛,刺得沈修寒眯起眼。 下一瞬,金光倏地收缩,化作流光破空而去,直直投向南方。 南… 正是王玄梁与齐武卫离去的方向! … “咻!” 刀吟不歇。 滂沱大雨中。 一道匹练刀芒撕裂雨幕,裹挟刺耳厉啸,直斩卢啸肩胛要害! “杀!” 卢啸怒目圆睁,雁翎刀疾抖而上,刀锋相撞,迸出一串刺目火星。 “铛铛铛!” 二人身影交错,刀光浮影,转眼间已交手二十余招。 这位齐武卫‘苍州司’千户,与交手的怒海派‘裴恒’一样,都是化劲中期修为。 但两人在刀道上的天赋却差距极大! 无他,只因… 裴恒可是悟出‘刀芒’的刀道奇才! 加之福地大雨滂沱,水汽漫天,正暗合他所修烟雨刀之玄妙。 一刀接一刀,如烟似雨,绵绵不绝,将卢啸死死压在下风。 二人又过了十余招。 “哧!” 卢啸一时不察,胸口又中一刀,衣甲绽裂,皮肉翻卷,身上再添一道血痕。 “该死!” 他厉声怒喝! 手上攻势却陡然一缓,虚晃一刀,诱得裴恒连空三刀。 借裴恒刀势未尽之际,卢啸脚下连点,暴退数丈,在一块礁石上稳住身形。 旋即,卢啸望向与裴晞月缠斗的王玄梁,面色铁青地道: “王玄梁!” “我等入福地的任务早已了结!” “你家大人要的东西,我已代为收妥,出了福地自会交割!” “至于你与怒海派之事,与我齐武卫再无关系,恕不奉陪!” 他虽尚有底牌未出,可此番赶来,本意不过是趁火打劫,抢夺司徒殡身上宝物。 如今,司徒殡不见踪影,却莫名其妙与怒海派交上了手…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不来! 与其在此打生打死,倒不如早早抽身,去寻司徒殡下落。 纵使寻不着… 这福地之中珍品宝药、前人洞府比比皆是,哪一样不比在这跟裴恒耗下去强? 裴恒亦是心思通透之人,刀锋微垂,默契地收刀而立,并不追击。 卢啸见状,不再迟疑,断喝一声: “走!” 唰!唰!唰! 数道身影紧随其后,掠过江面,转瞬脱离了战圈。 独留气的破口大骂王玄梁一人,面对诸多怒海派诸多高手! … 众人踏波而行,迅速远离交战之地。 约莫半刻钟后。 在一座荒僻小岛上寻了处山洞歇脚。 篝火燃起,潮湿的木柴噼啪作响,几块肉干被架在火上,渐渐烤出油脂的香气。 罗棠音以纱覆面,只露出秋水般的眸子,她在火边坐下,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道: “千户…可否容棠音,看一眼那枚命数大丹?” 卢啸正往胸口刀伤上敷药,闻言动作一顿,他抬起头,双眼微眯,不动声色道: “罗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罗棠音见他神色,低声解释道: “千户有所不知,棠音与那位命数子…颇有些渊源。” “此次他身死道消,棠音心中始终有桩顾虑,故而想亲眼看看,方能安心。” 卢啸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大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罗棠音道: “噢…” 他大抵已猜出这女子的身份,也明白她究竟在担忧什么。 命数子虽气运加身,受上苍眷顾、道赋高绝,趋吉避凶,却也并非全无弱点。 譬如… 早在不知多少年前的上古时代,便有大能之士勘破了命数之子的一个致命特征! 女人! 命数觉醒之人,所到之处,必有宝地现世、强敌环伺、美人入怀。 这几乎成了命数子避无可避的宿命。 于是,便有高修大能,特意以神通布下棋局,派遣门中女修相伴命数子左右,借其气运得尽机缘。 更有甚者,干脆将自己幻作女子,投身命数子怀中。 这类事,在卷帙浩繁的上古典籍中,可着实记载了不少。 于世家大族而言,这并非什么秘密。 命数子若生在武道昌盛、消息灵通之地,知晓这段掌故也不算什么难事。 可若出身于偏远小地方,这等古人用烂了的手段,便依旧极为有效。 卢啸心中已有了几分明悟。 ‘这女人…恐怕就是背叛了命数子!’ ‘她担心被命数反噬,故而心中不安,非要亲眼见到丹药,才能放下心来。’ ‘唔,也罢,也不是不行!’ ‘此女身沾命数,还被悬镜司‘掌刑太监’韦无生手下,那便是九殿下的人!’ ‘日后…前途怕是不可限量!’ ‘既如此,结个善缘总不会错!’ 思及此处。 卢啸当即爽快地取出玄火炼虚鼎,掀开鼎盖,示意道: “无妨无妨,罗小姐尽管细看便是。” “多谢千户!” 罗棠音柔声道了谢,旋即轻吸一口气,微微俯身。 那双美眸微微颤动着,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紧张,向鼎内望去。 第330章 南斗宗 鼎中静静躺着两枚丹药。 小的那枚银纹遍布,流光溢彩。 大的那枚通体银白,光华内敛,隐隐有灵性波动透出。 丹香幽幽,只闻上一缕,便觉神台为之清明。 罗棠音的目光掠过那枚小丹,径直落在大丹之上,凝视良久。 片刻后,她微微侧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眉眼间的紧绷之色舒缓了许多,轻声道: “不错…通体泛银,气息玄妙,与传闻中一般无二,他确是死透了,甚好…甚好…棠音多谢千户成全。” “哈哈哈,罗小姐满意便好!” 卢啸爽朗一笑,摆手道: “往后都在九殿下麾下做事,你我还需多多相互照应才是。” “自当如此。” 一时间,逼仄的石洞内肃杀沉闷一扫而空,满是欢声笑语。 有人取出酒囊,就着滋滋冒油的肉干,大口吃喝起来。 便在一片祥和之际! 一道旁人无法见得的淡金色光芒,悄无声息地飘入洞内。 它无声无息地穿掠过篝火的烟气和众人的笑谈,潜入那方大鼎。 而后… 覆在那枚银白丹药上! 下一息。 仿佛被无形之手,从银色大丹中抽出了一缕银灿灿的丝线。 丝线被淡金色光芒紧紧包住,在没引起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飘出大鼎、洞外… 它一路向上! 掠过雨幕,穿过云端,无声无息触到笼罩整座福地的光幕! 这便是将罡劲强者挡在福地外之源头! 五阶顶级灵阵! 玄水万煞天罗阵! 大阵上,蓝色符光流转,煞气蒸腾。 足以碾碎任何先天神通的神识与肉身。 然而… 金光却如入无物之境,穿透层层禁制,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转瞬之间,便裹挟着那缕银色丝线遁出福地外,消失不见。 “哗!” 一息之前还滂沱不止的大雨。 顷刻晴天。 铅灰色天幕如被一只无形大手掀开,日光倾泻而下,照得整片海域波光粼粼。 若非岛上沟壑间犹有积水奔涌,湿漉漉的岩壁上仍挂着水珠,方才那场连绵冷雨几乎像是一场幻觉。 … “就这?” 沈修寒茫然四顾,在原地等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确定再无任何异样发生,终于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花了我一百八十情报点,就这么点特效?” 沈修寒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会是什么神魂重现的大场面。 譬如一道金光裹着魂魄从天而降,复生在附近某具尸体上,来个当场复活。 若真如此,他便得设法将萧武带回老翁峰,再琢磨如何将其安然带出福地。 可眼下看来,显然是不需要了。 “虽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还魂既已用去,定是起了效用。萧武那边,暂且不必操心了。” 沈修寒目光微闪,心下飞快盘算: “此番福地之行,收获之丰远超预期,越是如此,接下来的日子便越要低调。” “最好是寻一处偏僻之地躲上几日,待福地关闭时混在人群中离去,便不会有多少目光盯在我身上。” “……” 思忖既定,他不再迟疑,身形一晃! “嗖!” 惊鸿游龙身法催动到极致! 沈修寒顿时化作一道残影,毫不犹豫地向西面海域疾掠而去。 … 青州。 南云府。 南斗上宗,图灵观。 观内偏院,几张老旧的木案随意散在廊下。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正坐在案前。 她头顶道冠,面容娇憨,两枚浅浅的酒窝嵌在腮边。 此刻,她正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指尖一下一下点着脸颊,随手翻着案上道书。 那道书通体乌黑,泛着幽光,七个森白大字落在封面之上! 参疑司阴摄狱书! 经中所载的竟然是一门神通之法! 正是南斗上宗秘传神通! 阴摄狱! 可少女翻得漫不经心,眼皮半垂,仿佛这不是什么稀世神通,而是一本无趣闲书。 “真是无聊!” 照蓁蓁美眸放空,樱唇嘟囔道: “不就是下山吃了些凡食嘛…真是的,非要关我来此处背经,还要看这面破镜子。” 她不满地咕哝着,目光不经意瞟向院中那面巨大的灰白镜面。 镜高三丈,通体灰白,安静矗在院落一角,看上去只是一块寻常石镜,毫无灵性。 “这破镜子,听说都十几年没动静了,偏偏要宗内亲传弟子时时守着,当真耽误事。我定要禀告阿姐,叫她换别人来…嗯?” 少女正自顾自地抱怨着,面颊上的慵懒神色忽然一怔! 只因… 那面原本安静的巨镜,镜面之上忽然间翻涌起层层灰气。 灰气浓稠如墨,裹挟着一股森然彻骨的冷意,仿佛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灰气阴寒至极,所过之处,院角几株精心栽种的宝花宝草瞬间枯萎,焦黑的叶片卷曲着簌簌落下。 “不好!” 照蓁蓁面色剧变。 她霍然起身,道袍翻飞,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翻涌的灰气便朝她笼罩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手忽然从旁探出。 那只手自一袭普通道袍袖口伸出,袖缘绣着一圈白纹。 手掌轻描淡写向前一推! 真元漫溢而出。 将那灰气阻在照蓁蓁身前半尺之处,再不得寸进。 照蓁蓁一口气这才喘上来。 她仰头望去,待看清来人,惊喜道: “余伯伯…您出关啦?” “嗯。” 余北都轻轻颔首,面上带着温和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 “蓁蓁,此地有要务,你且退下吧。” 照蓁蓁闻言,方才的慵懒与不满霎时一扫而空,神色一肃,恭敬躬身: “弟子告退。” 待少女脚步声渐远,余北都面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他转过身。 望向那面灰气仍在翻涌的巨镜,眼神渐渐凝重起来。 沉默片刻。 余北都双手掐诀,而后一指点出。 此法… 赫然是大齐四大命神通之一,南斗上宗不传之秘! 入冥声! 余北都双耳轻颤,目光凝视着镜面。 他仿佛在透过这面玄镜,倾听着什么东西。 镜中灰气翻涌得愈发剧烈,隐隐有细碎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呜咽声回荡。 良久,余北都缓缓转过头,目光怔怔地望向南方,轻喃道: “司冥玄书显示…沧州…南乡府…将入冥地的神魂,被人截了?” “这怎么可能?” “何方神圣,敢绕过我司阴的法宝,强捉亡魂?” 正在这时,他话音一顿,瞳孔一缩。 “等等!” “南乡府?” 一道尘封多年的往事骤然浮上心头。 余北都双眸精芒暴放,脱口而出: “难不成…是那钓海福地?!” 第331章 算一算,听一听! “难不成…是钓海福地?!” 余北都神色变幻,眸中精芒闪逝。 南斗宗在大齐国内地位超然,远非寻常上宗可比。 这桩渊源,还要追溯到数千年前的余家先祖身上! 那位在鬼修一道天赋卓绝的奇才,幸入司阴后,又逢贵人提携,一路高歌猛进,大阳朝时便被敕封‘判官’! 余家自此扶摇直上,门庭煊赫,便是阳朝皇室也要礼让三分。 后来。 阳灭齐立。 齐国立国之战。 那场改朝换代的立国之战中,余家那位‘判官’出了大力。 祂与齐国背后那位齐霄神武伐世帝君相交莫逆。 有此等香火情谊在,南斗宗与大齐帝宫之间,便始终系着一条割不断的线。 以至于每一代南斗宗主上任之前,都要循旧例往齐国钦天监,担一任监正。 十多年前。 余北都修成命神通入冥声,被南斗宗确定为下一任宗主。 按旧例往齐都临淄担任钦天监正。 那时,正值南乡福地现世,命数子虽被吃了,但却养出了一堆身沾命数之人。 这些人中,九成都不入余北都之眼。 他以南斗宗传自司阴之地的卦师秘法血占术逐一推演。 卦象显示。 绝大多数身沾命数之人,终生都无望神通,至多修到罡劲,连天罡都摸不到。 但唯有三人,卦象隐现神通气象。 而这三人里,只有一人受他看好! 其人正是当今执掌龙骧军的镇东将军… 王志蕃! 此人极善心计,长袖善舞,又身沾命数,短短几年间便在朝中经营出一片天地。 后来,上位龙骧军统帅之位后,今上更是力排众议,将他册封为“九安伯”。 这本是不合常理的。 齐国已过了开国时凭战功封侯拜相的年月,爵位册封,自有一套森严章程。 男、伯、侯三大爵府,从来都是一级一级往上走的。 王志蕃一介白身,一步登天直授伯位,朝中一片哗然。 今上给出的理由是,身为齐国五军之将,若无伯府加身,便无法取信军中下属,故而破格擢升。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番言语,不过搪塞众口的托词。 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便是… 今上元帝,与余北都一样,都看好王志蕃修出神通! 正是因此。 当王志蕃辗转托人求上门来,恳请余北都以血占术为他卜一卜前程时。 余北都并未拒绝。 他以血占之术推演,算出十余年后,有一处名为“钓海”的福地,与王志蕃大有关联。 又以神通入冥声避开泄露天机之劫,告知对方: 长云县中会有一人接触命数子,并成为其从者。 那人生于一处武馆,姓氏为… 宋! 在余北都看来,以王志蕃的手腕与能耐,得了这些消息,图谋福地中的宝物,并不算难。 可不曾想,十余年过去,竟出了这般大的乱子。 余北都面色凝重,望着眼前那面司阴灵宝魂墟观照镜,低声喃喃: “告知大人,我会亲自走一遭,查看到底出了何事。” 镜面上灰气翻涌了片刻,旋即缓缓平息下去。 “呼…” 余北都轻吐一口气,这位南斗宗当代掌门缓缓抬眸,目光穿透檐角,望向南方: ‘齐国境内,一切神魂皆由司阴法宝司冥玄书所照,便是帝裔身死,也绝不可能走脱。’ ‘那福地之中究竟出了什么意外,竟让神魂脱了冥籍?’ ‘总不可能是真君以上的存在亲自出手,只为捉一道区区神魂罢?’ 他想到此处,不由哑然失笑,摇头道: “不可能!” “若是那等存在,派门人下冥地打一声招呼,司冥玄书上所有名字都任由祂抹去,何必亲自出手…定是另有意外。” 念及此处,他来了几分兴致。 信手一挥。 指前虚空无声裂开一道缝隙,灵光氤氲,不知通向何处。 余北都整了整道袍袖口,跨入裂缝中: “也罢,不管如何,且去那钓海福地外,算一算,听一听再说!” … 钓海福地内。 “唰!” 沈修寒向西疾行了一日一夜,终于寻到一处荒僻小岛。 岛上乱石嶙峋,杂木丛生,方圆数十里不见人烟。 他精心挑选了一处崖壁,掏了一方石洞,洞口用枯藤遮掩。 随后,沈修寒心念微动,沟通灵宝。 下一息! 浓郁的灵息扑面涌来,让沈修寒浑身经脉都为之一畅! 他已然置身于老翁峰秘境之中! 脚下,是那座熟悉的石桥。 桥下碧光璀璨。 枝繁叶茂的五阶灵树壬水离杏树上,挂着九枚灵杏。 灵光流转。 映得半边山壁都染上了一层莹莹翠色。 “呼…” 沈修寒一脸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他盘膝而坐。 将司徒殡的尸身与储物袋一并取出,开始清点收获! “嗯?” 刚翻开储物袋,沈修寒便面色一怔。 旋即,他信手一挥,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小钟! 钟身四面,各镶一幅神异图腾,线条古拙,宝光内敛。 入手微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气息自钟身弥漫开来。 “这是…” 沈修寒目光骤缩,深吸一口气,道: “钓海素心钟!?” 这件能依托福地位格制造命数子的礼器,竟在司徒殡手中! “怪不得…” 沈修寒顿时明悟! 怪不得王玄梁死追着司徒殡不放,连亲弟弟的尸首都顾不上。 原来… 王家图谋的,从来都是这件宝贝。 数十年谋划,全押在这尊小钟上。 到头来,却阴差阳错便宜了沈修寒。 沈修寒心中欣喜,指腹轻轻摩挲着钟身上的图腾,两道玄妙信息自然浮上心头。 其一,可依托秘境,赐予命数。 其二,持钟催动,可遁走千里。 后者自不必说。 千里之内瞬息脱身,乃是最顶级的保命底牌,关键时刻无异于多出一条性命。 至于前者… “命数…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可惜我本就沾染萧武命数,自是用不上了!” “不过,倒是可以给沫沫那小妮子…” 但眼下还不是时机! 他如今实力尚浅,若贸然给那丫头用了,无疑是让她变成一颗行走的人形大丹,不知会引来多少觊觎。 “以后再做打算罢!” 沈修寒郑重地将钓海素心钟收好,又重新翻看司徒殡储物袋。 说来也怪。 这位阴煞派坛主,身上除了这尊小钟,竟穷得不像话。 除却一柄灵坯短刀尚算入眼,储物袋中散碎银两拢共数十两。 他把尸身上下每一处夹层都搜了个遍,最终仍一无所获。 “呸,穷鬼!” 沈修寒一脸嫌弃地将尸身推到一旁。 好在功法方面的收获倒是不菲。 足足六七本竹简书卷被他逐一取出,一一过目。 阴煞派的心法、掌法、身法俱在其中,品阶皆是不低。 沈修寒草草扫过便收了起来。 魔门功法与他道途不合,强修无益,不如带出去,看看能否换些银钱。 直到翻至最后一卷薄册时,沈修寒手一顿,目光倏地亮起! 薄册通体泛黄,边角微卷,看得出司徒殡生前时常研读。 封皮上,落着三个大字,唤为: 悬照眼! “竟是一门修目法门?” 沈修寒略显讶异,翻开细读,发现这是一门可在眼中修出一处‘悬库’的秘术。 按古卷所载,这悬库神异无匹,可纳天下诸多灵火,将其藏于眸中温养淬炼。 待到临敌之际,心念微动,灵火无声照出,对手来不及反应,便被烈火烧伤。 第332章 沈师弟…他陨落了!? “原来如此…” 沈修寒看完总纲介绍,恍然大悟道: “司徒殡那双碧眸便藏着一门宝火!” “那宝火威能不凡,王玄岷中术后,试图扑入江中灭火,最终依旧被活活烧杀!” “王玄岷身具剑芒,年纪轻轻便叩开化劲,天资不凡,战力相当于化劲中期!” “这等人物,竟被司徒殡当着王玄梁等人的面,一眼烧杀,如此看来,这门悬照眼,当真不凡!” 沈修寒愈发对这门悬照眼感兴趣,忍不住继续翻看。 可当他翻到最后面几页时,面上又浮现出几分嫌弃来。 “这司徒殡修炼这门目法的天赋,着实不怎么样!” 薄册后半部是司徒殡的修行心得,密密麻麻,足足十余页。 沈修寒看了几眼,越看越离谱。 按卷首总纲所言。 悬照眼有三重境界,修至大成,可在眼中藏纳三种宝火,且双目与常人无异,看不出半分端倪。 司徒殡修炼十余年,才堪堪将第一重练到入门,勉强纳了一道宝火入眼,还遮盖不住眼中的异样。 就这… 他还好意思将修炼体悟、心得写在册后,字里行间暗示,后人都需按他的方式修炼,才有一线机缘练成! 否则,想依靠自身天赋修成这门目法,千难万难! “放屁!” 沈修寒合上薄册,这心得不看也罢,照着他的路子练,再练十年也入不了门。 还得看统子的! 前面忘了,后面忘了,反正高下立判! 沈修寒将薄册随手撂在一旁,微微沉下心神,心中默念: “推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悬照眼,是否推演?” “是!” 话音落下。 情报点飞速跌落三十点! 一股无形之力涌出,整座老翁峰秘境霎时万籁俱寂。 桥下碧光不再流转,枝叶不再摇曳,将一切声响封存在内。 沈修寒眉心骤然滚烫,灼热直贯后脑,像有一根烧红的针,在骨髓深处缓缓刺入。 脑海中。 无数淡金篆字浮涌,如萤火盘旋飞舞,最终汇聚交织,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人影盘膝而坐,悬于虚空,一股玄奥的气息自他身上弥漫开来,令人心神震颤。 【你修习悬照眼第五年,你以真气探入光明宫,剧痛如针扎,泪水夺眶而出。七日七夜,悬库初现雏形,形如芥子,纳于右瞳之底。】 【你修习悬照眼第十年,你虽能藏火于目,双眸却火光外溢,异象难掩。对敌时,对手见你双目幽光闪动,便已生警惕,难以做到猝不及防。你并未气馁,继续苦修,尝试收敛悬库光华。】 【第十五年,悬照眼第二层境界水到渠成。悬库扩容,可纳两种宝火并行不悖。你双目碧光渐淡,催动宝火时方有微芒一闪,平日与常人无异。】 【第三十年,你终于将悬照眼第三层修至圆满。悬库可藏三种宝火,且收发由心,不露痕迹。双目彻底归于常态,黑瞳白睛。】 轰! 一股寒热交加之感灌入沈修寒右眼。 这次的触感与修炼瞐虚眼时那熔炉般的灼痛截然不同。 右眼之中,时而冰凉如浸寒泉,时而温热如沐春阳。 一冷一热两道气旋在光明宫中旋转,塑出一道悬库雏形。 那悬库状若微缩鼎炉,通体剔透,静静悬浮于瞳孔之后。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冷热交替的异感才缓缓褪去。 沈修寒睁开双眼,眸中一抹光芒流转,旋即悄然隐没,恢复了寻常的漆黑。 他试着眨了眨眼。 目力虽不及瞐虚眼勘破虚妄、洞悉本源,却比从前清晰许多。 “待出了福地,设法买上一朵宝火藏入悬库,便又多了一门保命底牌。” 沈修寒满意地点了点头,垂眸望向脚下司徒殡的尸身。 忽然,他神色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 “等等!” 沈修寒忙俯身,淡金色的扶摇真气涌上指尖,小心翼翼地翻开司徒殡的眼皮。 那双眼瞳早已黯淡无光。 可瞳孔深处却有两簇碧色火苗轻轻跳动,像两盏残烛,虽摇摇欲坠,却不曾熄灭。 “这是…司徒殡眼中那道宝火?竟然还在!” 沈修寒心头一喜,连忙拾起那本悬照眼薄册,翻到最后面又细细读了一遍。 果然,在密密麻麻的修行心得末尾,夹着几行潦草的小字,墨迹陈旧,却依稀可辨: “齐元历三十八年,于汴州黄枫府围杀景国武者,得冬冥寒火一朵。此火珍贵,乃是四阶极品,更有晋升之机,偌大齐地也难寻第二朵,价值万金,实乃天大机缘…” 沈修寒眼中精芒骤亮,口中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冬冥寒火…” 竟然是一朵四阶极品宝火! 并且… 还有晋升之机! 这意味着,这朵火焰有资格,蜕变为传说中的五阶灵火。 而灵火… 是天地自生,每一朵都蕴着独一无二的玄妙的珍贵灵物! 对于先天境神通强者而言,拥有一朵灵火,堪称白得一道不用修行、资源的神通! “果真是天大的机缘!” 沈修寒心脏怦怦急跳,迫不及待再次翻开司徒殡的眼皮,心念微动,将悬照眼功法缓缓运转起来。 “唰!” 一丝丝如同薄雾的碧色灵火,自司徒殡眼中袅袅渗出,如丝如缕,悬浮在半空。 它似有灵性,小心翼翼、试探性地贴向沈修寒的右眼,在睫毛前徘徊了片刻。 忽然,它像是嗅到了什么! 悬库散的气息,对它而言,无异于一处绝佳的容身之所。 “嗖!” 碧火化作一道细线,欢快地钻入沈修寒右眼之中。 沈修寒右眼一麻,瞳孔碧光微闪,旋即便沉寂下去。 内视光明宫,冬冥寒火已落入悬库中,散出丝丝寒意。 “成了!” 沈修寒长舒一口气,心中满意至极! 司徒殡已死,眼中悬库随之崩溃。 冬冥寒火虽未伤及本源,却也稍显萎靡,比先前黯淡许多。 所以,沈修寒并未急着试探它的威能。 他将碧火焰置于悬库深处,任由那座微缩鼎炉自行运转,以真气徐徐滋养。 做完这些,沈修寒盘坐于石桥上,闭目调息,缓缓运转功法。 秘境中灵息浓郁,修行如饮甘霖,四肢百骸无不舒畅。 沈修寒决定在福地关闭前不再外出,就在秘境中潜心修行。 将自己彻底从外头的种种纷争中摘出! 反正… 该得的宝物已尽入囊中,接下来只需静静等待即可。 与此同时。 外界。 闻峥怔怔地悬立在海面上。 他距离沈修寒那片礁岛不过数十里。 但此刻… 他目光颤动,茫然环顾四周,一遍又一遍地扫过方圆海域。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沈修寒身上的印记气息,断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咕咚!” 闻铮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嘶哑道: “沈师弟…他陨落了!?” 第333章 闻青夜的嘱咐 “沈师弟…他陨落了!?” 闻峥简直难以置信。 他呆立原地,海风猎猎,吹得衣袍翻卷,半晌没有动弹。 他不信这个结果! 于是。 接下来两日,闻峥在方圆百里内来回搜寻,但毫无收获。 到了第三日。 他撞上了附近寻宝的崔向阳,以及几名同行的四派弟子。 崔向阳见他神情灰败,吓了一跳,追问之下得知缘由。 这位听泉院真传二话不说,当即招呼几名同门帮着搜寻。 可惜… 五日再次晃过,数人分头搜寻,依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闻峥悬立海面,望着无边无际的苍茫水天,连日来绷在心头的那根弦,终于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师兄莫慌!” 崔向阳宽慰道: “福地大阵重重,许是沈师弟被困在了某处,气息传不出来也是有的。” 闻峥摇了摇头。 他面上的神情复杂得难以言喻,沉默良久,才哑声开口: “印记气息消散,不外乎三种可能。” “其一,中印者主动抹去。其二,相距过远,超出感应极限,可福地拢共这般大,也说不通。其三…中印者身死道消,气机湮灭,印记随之消散。” 气息顿时沉默下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两人之间蔓延。 崔向阳怔在原地,神色几度变幻。 遗憾、惋惜、愤懑,种种情绪在他眼底交缠翻涌。 那个入门不久,便飞速崛起的少年。 十八岁悟出剑芒,得真传之位,斩苍梧六魔,称月华之剑! 入福地后一路高歌,叩化劲,得剑气,越境剑诛魔门成名多年得化劲中期腐叟! 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天才,竟无声无息折在了他乡异地! 甚至… 连尸骨都寻不得。 “唉…” 崔向阳长叹一声,眼里闪过愤恨,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礁石上,咬牙切齿道: “莫要让我查出是谁干的!此仇,我听泉院必报!” 闻峥没有接话。 他缓缓阖眼,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入福地之前的那个夜晚。 老头子将他唤到跟前,屏退左右,语重心长地说了一番话: “阴煞魔门近年愈发势大,强者辈出,仇恨修为已臻至天罡巅峰,九枚神种加身,距神通仅一步之遥!” “我知你常年在外,是欲杀聂沉之子聂费云,以报弑母之仇,但…难如登天!” “院中诸弟子中,途南心太杂,红袖志太小,向阳赋太差…若你出了意外,听泉院便失了柱梁,往后不知要沉沦多少年。” “所以,此番入福地,你要担护道之职,护好你六师弟。” “他来历清白,天资又好,为人也大气,途南入门前,曾刻意针对于他,他也看在同门份上轻轻略过,由此可见,是个能主事的。” “我意已决,待你等出了福地,便提拔修寒为次席之位。” “等他历练几年,叩开化劲关,便让他接你首席弟子之位。” “届时,也不负老掌门之期,你我便可放开手脚,去向那聂沉报我闻氏之仇了!” “……” 闻峥缓缓睁开眼。 海风扑在脸上,又咸又涩。 他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那道线,嘴唇翕动半晌,才涩声开口: “我听闻…沈师弟在长云县中,还有家眷?” “是。” 崔向阳先是一怔,旋即缓缓点头:“尚有一母,一妹。” “出去之后,你亲自走一遭。将沈师弟的母亲接至府城奉养,抚恤按三倍发放。他小妹若有意修武,不必经过入门考核,直入我听泉院内门修行。” “…师弟领命!” … 沈修寒疑似陨落的第七十五日。 时间飞逝,眨眼已过去两个半月时光。 老翁峰秘境中景色依旧。 碧光璀璨的壬水离杏树下,灵雾氤氲,终年不散。 横跨山涧的石桥依旧静静悬着,山下溪水流淌,仿佛时光在此处凝固了一般。 从未因外界的风云变幻而生出波澜。 一处洞府中。 沈修寒盘膝而坐,双目微阖,气息沉凝如古井深潭。 下丹田中。 原本稀如晨雾的扶摇真气已变得充盈浑厚,金灿灿的光华在丹田中流转,将气海映得如熔金之炉。 那股向上、昂扬的真气,牵引体内气血,如江河奔涌,一浪叠一浪,不知疲倦冲击着肚脐处那道无形关隘。 此处赫然是中丹田! 化劲三炼,分为: 炼气、炼精、炼神! 分别对应下、中、上三处丹田。 炼开下丹田,便可凝出真气,踏入化劲门槛。 炼开中丹田,便是化劲中期。 届时真气自中丹田而出,遍布四肢百骸,护体真气自成,周身如罩了一层无形铜钟。 攻守之间,比化劲初期高出一整个台阶。 而想叩开化劲后期的炼神境,则需炼开神庭上的上丹田,那是后话了。 “唰!” 沈修寒骤然睁眼,眸中精芒一闪而逝。 这段时日苦修不辍,他距离中丹田那道屏障,已近在咫尺。 按他的推算,再在这老翁峰秘境中潜修一个来月,便能水到渠成,成功破境! 届时,他本身的修为,便追上了推演所带来的境界。 想要再次快速破境、毫无关隘地精进,就必须再度推演功法,拔高修为上限。 问题在于。 沈修寒还暂未拿定主意,到底是推演金雕扶摇功,还是玄冰劲。 前者是他的根基所在,一路走来,早已与他血肉相融,断然不会舍弃。 后者则出自玄冥峰传承神通玄冥冰煞覆海真经的下位功法,威能诡谲,数次生死搏杀中屡建奇功。 沈修寒有意将这门心法继续修行下去。 两门功法齐头并进,体内便会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真气。 一人独修两门真气,反正沈修寒是闻所未闻,带来的变化究竟是好是坏,尚不得知。 好在… 距离破关还有一段时日,足够他出福地后,去门内藏书阁,查询一番案例了。 不过,还有一桩事却让他略感疑惑。 怒海派身为玄冥峰后人,裴恒等人所修的功法,似乎并非玄冰劲,而是另一门冰系心法。 其真气威能与玄妙之处,比之玄冰劲,差得着实不少。 第334章 韩庸 这一点,当日在玄冥峰上他与魔门交手时便已看在眼里。 “莫不是怒海派的传承不全?” 沈修寒思及此处,又暗暗摇头: “不太可能。若功法有缺,怒海派那位玄元老真人,又是如何一路修至神通境的?” 暂无头绪,他也不再多想,将这些杂念暂且压下。 “呼…”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处石洞是他亲手凿就,虽简陋了些,却被他布置得像是一处先天神通强者的洞府。 左侧石桌上,一柄折扇静静躺着,扇骨温润如玉,正是灵器阳明巽风扇。 墙角立着一杆白玉钓竿,通体莹润,竿身隐隐有龙纹流转,是他首次入秘境时在石桥上得来的灵器,上元引龙竿。 石床侧旁悬着一枚锥状灵器,形如刚噻,寒气森森,正是霜寒锥。 寒廪则挂在石壁上,剑鞘古朴,锋芒尽敛。 这些宝物安置在老翁峰秘境中,即便收入储物袋,只需心念一动便能凭空召出。 拨开在他身上乱蹭德金尾鼠,沈修寒起身走出洞外。 一股浓郁的药香顿时扑面而来! 洞府前方。 一片随意开垦的田土经秘境灵息日夜灌溉,自行化为灵田。 田垄间。 三十余株各类三阶宝药郁郁葱葱,枝叶间灵光流转。 但最耀眼的,还是灵田正中的那两株白花! 四阶顶级宝药! 宛陵花! 一株花开八瓣,一株花开六瓣,花瓣晶莹如冰魄,迎风摇曳,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幽香。 沈修寒满意地打量了片刻,抬目向上望去。 山腰处。 一座新坟静立,里头是那位神将峰上陨落的神通强者遗骸。 再往上,山巅那座白玉大殿之外,一尊丈许高的青铜大钟巍然悬挂,正是变大后的钓海素心钟! 引道祠中。 竖着大拇哥的酆业真人依旧保持姿态,岿然不动。 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安全感满满。 “待日后空闲,捉几尾宝鱼养在山下溪中,闲暇时坐在桥上垂钓饮茗,岂不快哉?” 他正美美想着,秘境忽然微微一颤。 “嗡…” 沈修寒面色微变。 心念一动,身影便已出了秘境,重新出现在荒岛石洞之中。 他推开掩住洞口的枯藤,探首望去,神色便骤然怔住了! 只因… 天,裂开了! … “嗡!” 福地外。 苍穹裂开了一道口子。 裂缝无声无息,横亘在天幕正中,像一只缓缓睁开的巨眼,冷漠地俯瞰而下。 三月前福地开启时的景象,再度重现! 弦月般的裂隙不断扩大,露出福地内的山川岛屿,隐约可见其中灵光闪烁、云气翻涌。 “福地开了!” “弟子们要出来了,诸位留神!” “暗劲弟子优先接引,未凝真气者,恐有摔伤之灾!” “……” 一时间,守候在外的各方罡劲武者,纷纷腾空而起。 各色真罡光芒在半空交织,一道道强横气息铺展开来,随时准备接应自家后辈。 很快,便有一道道人影从百余丈高空的裂口中坠落下来。 化劲武者尚能以真气御身,凌空踏步,稳稳落地。 暗劲弟子可就狼狈多了。 每坠出一道身影,几乎都伴着一道惊恐欲绝的尖叫,划破长空,好不凄惨。 南乡四派的七位罡劲真人齐聚一处,悬空而立,不时飞身而起接引落下的弟子。 每接住一个,便将其安置在下方的礁岛平地上,自有早已候在那里的同门照料。 可随着落下的弟子渐多,七位真人面上的神色却愈发凝重。 太少了! 进去时浩浩荡荡上百人,眼下接引半晌,出来的还不到三成。 并且出来的人,几乎个个身上带伤。 有人衣袍碎成烂布条。 有人断臂跛足。 更有人刚一落地便瘫软在地上,掩面而泣。 摘星门主徐舟陵,与闻青夜对视一眼,眼中都压着忧色: “闻师弟,恐怕此番伤亡不小啊!” 闻青夜默然片刻,传音道: “福地之争非是儿戏,哪能没有伤亡,来之前,我已吩咐丹堂提前筹备疗伤丹药,倾尽全力便是。剩下的…只能看天意了。” 徐舟陵叹了口气,正要再说什么,忽地眉头一扬,目光投向东面韩家人所在方向。 不知何时。 一个身着青衣、双鬓微白的中年男子,悄然现身在韩家众人之中。 那中年男子面容温和,气度从容,正与另一位罡劲,韩家族主韩长卿说着什么。 “那是…韩家的老怪物,韩庸?!” 徐舟陵眉头微皱,语气中透出诧异: “五年前,我随师叔去广武府碧梧门,曾见过此人,那时他只剩二十余年寿元,看上去苍老无比,如今怎地看起来这般年轻…” “不对!” 话至最后,徐舟陵双眼一眯,感受着对方身上澎湃的气势,语气满是难以置信道: “这老鬼…他竟然叩开天罡境了!” 闻青夜显也察觉到了,但他身为丹师,对气血丹性极为敏锐。 他盯着韩庸看了片刻,忽然沉声传音,语气凛然地道: “有问题!此人血气翻涌,境界虚浮,不像是正常突破…” “嗯?” 徐舟陵瞳孔骤缩,一瞬间明白过来,不可置信地道: “师弟的意思是…那厮吃人了?什么人丹,能教他直接结出一道神种来?” 闻青夜没有答话。 但徐舟陵话一出口,自己便想到答案。 这世上,确有一种人丹,能在短短数日间令罡劲武者功力暴涨,甚至结出神通之种。 那便是… 身沾命数之人所炼之丹! 正在此时,一声长喝划破长空: “是我开阳院弟子!” 雷啸身形暴起! 真罡之气如匹练般卷出,将两名坠落的开阳院弟子稳稳接住,带回地面。 与此同时。 镇海侯府的瞿戊、贺素衣等人也相继从福地裂隙中飞出。 沈妙音、易素心、张九阳、狄年等人同样安然落地。 封不霆亦飞身而起,将几名封家子弟一一接引下来。 他面上尽是掩不住的喜色! 此番福地之行,封氏弟子竟无一人陨落,尽数活着走了出来。 可待他听完封芷兰的诉说,得知是曾沈修寒出手相救,神色登时复杂起来。 不过,封不霆很快收拾好心绪,迈步向摘星门走去,想当面向沈修寒道一声谢。 可刚走了两步,他便脚步一顿。 不远处。 闻峥缓缓落地。 他看着望眼欲穿闻青夜和徐舟陵,苦涩一笑,一撩衣袍,重重拜倒在地,嘶声道: “闻峥无能…未能护住沈师弟…请掌门、院主责罚!” 第335章 严惩不贷! “闻峥无能…未能护住沈师弟…请掌门、院主责罚! 此言一出,四下登时一寂。 可那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被轰然炸开的哗然声撕得粉碎! “什么?沈真传罹难了!?” “这、这怎么可能…月华剑死了?” “不会罢?莫不是弄错了?” 在场四派罡劲、真传,无不难以置信地望向跪倒在地的闻峥。 须知。 沈修寒乃是摘星门近年来最耀眼的一颗新星。 入门时日虽短,声名却极盛。 诛苍梧六魔! 越境斩杀魔门化劲柳三弦! 年仅十九,便修至暗劲圆满… 更不必说他剑赋高绝,悟得剑气,放眼南乡四派年轻一辈,剑道天赋无出其右! 这样的人物,竟折在了福地之中? 闻青夜如遭定身,怔怔立在原地。 那个被他视作听泉首席、乃至院主接班人的小徒,就这样没了? 沈妙音正往摘星门方向赶去,欲寻沈修寒当面道谢,闻言脚步猛地一顿,如遭雷击,双眸骤然睁大。 ‘不…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地死了?’ 玄冥峰上。 为争夺天壬离杏,她拼尽全力咬牙硬拼司徒殡,眼看便要被阴童偷袭身陨,正是那一道挺拔如松的背影挡在了她身前! 他剑气如虹,锐不可当,怎会就这样身陨? “啪!” 封不霆牙关紧咬,一拳砸在掌心,满心惋惜与愤慨翻涌,忍不住心中暗骂道: ‘这般天骄,这等良才,本该被捧在掌心里小心护着,你们却非要让他进福地涉险!造孽!造孽啊!!’ 不远处。 易素心与狄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瞧见了一抹复杂之意。 出福地前。 二人还在私下谈论,说听泉院出了个沈修寒,四杰七秀的格局恐怕要随之大变。 谁曾想。 话犹在耳。 人却已折在了福地之中。 “太可惜了!” 易素心轻叹一声,眼底难掩遗憾。 “是啊…” 赤明院次席弟子狄年亦怅惘叹道: “沈师弟有胆有识,素来稳重,单从他敢出手相助妙音师姐、剑阻司徒殡,便知他亦是极重同门情谊之人,真是…天妒英才!” 另一边,张九阳则是目光微闪,沉默垂首,抬手轻掩住神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舟陵面色沉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强压下心中痛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 “闻师侄…莫要如此作态。福地中机缘与危机并存,谁也料不到会出这等事…可曾查过是谁下的手?” “查过,但…” 闻峥垂首,嗓音愈发苦涩道: “师弟身上印记消失之处极为偏僻,我搜遍周遭数百里,却始终毫无线索。” 闻青夜闻言,终于缓缓阖上双眼,久久没有睁开。 连凶手都查不到,他们这些罡劲又无法进入福地探查勘探。 这意味着… 摘星门只能生生咽下这口哑巴亏! 想替沈修寒报仇,也寻不到仇家是谁。 便在此时! 被雷啸接下的崔向阳见状,立刻疾步上前,先向几位师长行了一礼,肃声禀道: “门主,师尊,大师兄为寻沈师弟,几乎将能寻到的人统统揪出来问了个遍,奈何…沈师弟偏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说到此处,崔向阳深吸一口气,道: “弟子此番全程随大师兄查探,其间有一桩事,觉得颇为可疑。” 徐舟陵冷眸顿时扫去,沉声道: “仔细说来!” “诺!” 崔向阳恭声应下,继续道: “我等发现沈师弟印记消失后,立刻向周遭其他势力之人逐一盘查,恰巧遇到了那龙骧军的王玄梁。” “此人生性狡诈,本不肯开口,被大师兄卸了一条腿,才总算肯吐露实情。” “据他交代,他本在追杀那曾被沈师弟所伤的司徒殡,但此人也是在短短时间内,突兀地消失不见。” “弟子觉得,这两件事之间,说不定有些关联。” “司徒殡?” 开阳院主雷啸眉头一皱,沉声道: “若本座没有记错,此人应是黄枫府那边的魔门高手罢?” “据传修为已臻至化劲后期,沈师侄虽天资卓绝,可入福地前不过暗劲圆满修为,如何能伤得了他?” “院主有所不知…” 崔向阳当即将沈修寒叩开化劲、在玄冥峰上大展神威之事,一五一十地如实道来。 诛腐叟、伤阴童、剑气硬撼司徒殡,桩桩件件,详尽无比。 “化劲?沈师侄竟叩开了化劲!?” 崔向阳话音未落,人群中已是惊呼四起。 “入福地之前尚是暗劲圆满,这才不足百日,便已叩开化劲了?” 闻讯赶来的庆元剑楼副楼主沈沧,双目圆睁,下颌胡须不住发颤,难掩震撼之色: “崔师侄,此话当真?” “弟子不敢妄言。” 崔向阳抱拳,神色肃然: “此事乃弟子亲眼所见,四派不少师兄师姐亦都在场,可为见证。” 此言一出,沈妙音莲步轻移,走上前来,轻声道: “大父…崔师弟所言句句属实。沈师弟以剑气雷霆出手,惊退诸多魔门高手,我等方能在玄冥峰上有所斩获。” 她声音虽轻,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意。 沈沧顿时沉默了。 他喉头滚了滚,转头与晚到一步的镇海侯董浮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底看到了一抹骇然。 十九岁! 化劲! 将整个南乡府的历史往前推五十年,也寻不出第二个人来。 便是放在沧州城中,亦是第一等的天骄! 一旁的雷啸,面上震惊未褪,心头更是翻江倒海。 ‘化劲修为,又身负剑气护体,怎会在短短时间内便无声无息地没了踪影?’ ‘这怎么可能?’ ‘莫不是福地中还藏有什么老怪物!?’ “咕咚!” 雷啸喉结滚动,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庆幸,目光下意识瞟向张九阳。 ‘还好,还好…若折在里头的是九阳,那对我开阳院而言,便是伤筋动骨了!沈修寒身陨固然可惜,却还动不了听泉院的根基…’ 可此念刚起,他又心觉不妥,连忙敛了心神,望向闻青夜等人。 “师弟,本座以为此事应当彻查!” 徐舟陵本就是个极护短的性子。 此刻愈发心痛,手背青筋暴突,胸中怒火如焚,恨声道: “否则,任那幕后凶手逍遥法外,本座实难咽下这口恶气!” 闻青夜缓缓颔首,目光落向雷啸。 雷啸心中一震,当即沉声唤道: “九阳!” “是!” 张九阳上前一步,恭声拱手道: “弟子谨遵掌门、院主之命,定随执法堂将沈师弟之死查个水落石出,将凶手绳之以法,严惩不贷!” 第336章 先天神通 摘星门执法堂‘裁决使’一职,向来由四院首席轮流担任,一年前便轮到了开阳院。 因此,此案交由张九阳牵头查办,名正言顺。 闻青夜缓缓点头,终于开口道: “修寒虽罹难,但他禀福地讯息于门内,又诛魔有功。依我看…相关抚恤当以最高规格发放,其家眷安置,也一并归入我听泉院产业之下,好生照拂。” “理当如此!” 徐舟陵微微颔首,叹道:“沈师侄陨落于钓海福地中,尸骨难寻,如今也只能替他立一座衣冠冢了…” “弟子这里有沈师弟的遗物!” 崔向阳闻言忙从储物袋取出一物。 正是沈修寒在神将峰上,掷于他面上的那件听泉院真传号衣! “也好…” 徐舟陵顿了顿,侧过头去,长叹道: “莫要耽搁了,亡者已逝,还是早些入土为安。便在附近寻一处风水宝地,离他家乡近些,也好让他魂归故里…” 崔向阳连忙恭声应下:“是,弟子这便去安…” “啪!” 话未说完,他肩膀便是一沉。 不知何时,闻峥已从地上站起身来,一把扣住崔向阳肩头,伸出手来,嘶声道: “我亲自去!” “这…是!” 崔向阳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件真传号衣交到了他手中。 众人沉默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 随后各自简单招呼,方才散去。 此时,福地中该出来的人皆已出来。 但商议后,仍旧忧心有人尚未脱身,便决定等福地彻底关闭之后,再行离开。 … 半空中。 福地裂口处,一道身影悄然探出。 沈修寒收敛全身气息,动作轻得如同一片枯叶,无声无息地自缝隙中掠出。 他并非故意拖到此时才出来。 实是福地出口与当初传送进来时一般无二,皆是随机而现。 偏生他所处之地又极为偏僻,距离最近的一处出口,少说也有二三百里之遥。 能在此时赶到,已是他全力奔行所致。 人尚在半空。 余光向下一瞥,便见下方礁岛之上,正有一道熟悉身影。 闻峥! 沈修寒心头一动,真气自足底涌出,轻飘飘朝那处落去。 落地之后。 他并未急着现身,而是借夜色掩映,落在一棵十余丈外的老树后头,好奇张望过去。 只见… 闻峥正蹲在一处高坡上,撅着个大腚,手握一柄宽厚巨剑,哼哧哼哧地挖着什么。 “哧!哧!哧!” 剑锋切入砂土,声音沉闷而均匀。 他挖得极是认真,身前已掘出一道长条状的深坑。 ‘这是…在挖什么?’ 沈修寒有些不解。 荒岛之上礁石遍布,土质松软,既不像藏宝之地,也不似布置阵法的模样。 更何况,以闻峥的身份修为,怎会亲自动手做这等粗活? 沈修寒百思不得其解,却也不愿深究。 他摸出从司徒殡储物袋中得来的那柄灵坯短刀,迈步上前,准备帮着给搭把手。 此前在福地之中。 沈修寒为遮掩身上难以说清之事,不得不反复避开闻峥追踪。 尤其是后头在老翁峰秘境闭关,一消失便是两个半月! 心头对闻师兄自有一份歉意。 于是,他上前几步,蹲下身,照着坑边便跟着刨了起来。 “哧嚓!” 刀锋入土。 闻峥被这响动惊醒,头也不抬道: “崔师弟,且回去罢,不必帮忙。此事由我一人来便好…” “呃,师兄…” 沈修寒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是我…” 嗯!? 闻峥手中动作猛地一滞。 他像是被什么惊着了一般,整个人先是一僵,旋即霎时扭头! 沈修寒则低着头,一边挖一边道: “师兄,你这坑挖得也忒浅了,埋东西,得再挖深些才好。不然涨潮时被水一冲,便全散了。” 说到此处,他抬头冲闻峥咧嘴一笑。 巨剑“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闻峥面色僵硬,抬手指着沈修寒,语无伦次地道: “你、你、你…” 他嘴唇剧烈哆嗦着,正欲开口,忽然面色骤变! 闻峥猛地探手抓向侧旁,将一块精心挑选的石块,急急收入储物袋中。 他动作虽快,可沈修寒如今已叩开化劲,双目更修有目击之术,目光何其锐利? 顺势一望,便将那石上的一行字迹尽数揽入眼帘—— 摘星门听泉院第六真传沈修寒之墓! 唰! 沈修寒瞳孔剧震,整个人顿时呆住了。 他瞠目结舌地望着闻峥,同样抬起手来,语无伦次道: “师兄,不至于吧…师弟不过溜了你一段时日,罪不至死啊!” 闻峥差点被气笑了。 还不待他开口。 嗖!嗖!嗖! 一连数道衣袂破空声便已呼啸而至! 徐舟陵、闻青夜、雷啸三位摘星门罡劲,几乎是在神识捕捉到沈修寒气息的瞬间,便已第一时间掠来! “修寒…你!” 闻青夜目光颤动,仔仔细细将沈修寒上下打量了一番,面上喜色难掩,道: “无事就好,无事就好…你身上气息印记消失,我等都以为你折在福地中了。” 沈修寒这才知晓是自己多想了,不禁讪笑道: “误会了,都是误会。弟子是在福地中误入了一片…” “回去再说!” 徐舟陵眼中精光一闪,忽然抬手打断,以真气传音道: “此地人多眼杂,莫要多言!” 可还不待他应下,在场三位罡劲忽然齐刷刷扭头朝半空望去。 只因… 数十道身影正前后从裂缝之中飞出。 为首之人,赫然是那裴恒! “怒海派的人…怎地此时才出来…” 雷啸皱眉,话未说完,异变骤起。 半空中云雾里,陡然探出一只数十丈大的巨掌,裹挟着漫天寒雾,一把将裴恒攥入掌心,倏地缩回云中。 沈修寒见此异状,瞳孔骤缩,心头剧震: “那是…” 下一息。 一道冰冷的怒斥自云层深处轰然炸响,如九幽寒风吹遍天地: “废物!” 咻!! 方才被巨掌捉入云层的裴恒,竟以倒飞之势狂坠而下,噗通一声砸进下方湖水之中,水花溅起数丈高。 “轰!” 紧接着,一道淡蓝色法光自云层中落下,轻飘飘没入水中。 “咔嚓嚓…” 令人惊骇欲绝的一幕出现了! 那本已初春解冻的湖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冰封。 冰面如活物般向四周疯狂蔓延,所过之处,水波凝成坚冰,鱼虾俱成冻石。 湖岸上。 草叶树木瞬间裹上一层寒霜,连土地、沙石都被寸寸覆盖。 那冰面沿地向东夷岛蔓延而去,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咔嚓嚓!” 沈修寒下意识想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受使唤。 一股沛然莫御的寒意自周身涌来,无声无息地封住了他每一条经脉、每一寸筋骨。 他眼睁睁看着那诡异的寒冰从脚下蔓延而过,将双腿、腰身、胸膛尽数封冻。 当然不仅是他。 整座东夷岛上的所有人,无论暗劲、化劲,亦或是… 罡劲! 皆被冰封在原地,如泥塑木雕。 下一息。 那道冰冷的声音自高空中再度响起: “勿需惊慌,本座只从尔等储物袋取走壬水离杏,乖乖候着还有一条命,但若敢有异动,便休怪本座玄冰无情!” 闻得此言,旁侧的闻峥嘴唇翕动片刻,终于涩声喃喃道: “先天…神通…” 第337章 观云 “先天…神通…” 这四字,像冰锥一样钉进众人耳中。 罡劲之上,方为先天。 大齐帝廷早有明制。 先天强者若愿拜入朝廷,纵无半寸功绩,亦可直接封侯! 江湖门派若出了一位先天境强者,其门派便可称“上宗”! 享一州之税赋,受万民之供养! 这等人物出现在福地外,便意味着… 在场无人能阻,无人能挡! 沈修寒心头凛然。 他不动声色地瞥向身侧三位罡劲。 开阳院主雷啸面色微白,眼底惊惧难掩。 听泉院主闻青夜眸光沉凝,眉宇间尽是肃重。 唯独门主徐舟陵,负手而立,微微眯着双眼,静静仰头打量着半空之中。 似乎… 并不慌张。 … 南岸岛滩。 韩氏老祖韩庸,一身墨青长袍,白发如霜,面容枯瘦,一双鹰眸深陷,正满眼凝重地僵立在冰层中。 他吞了那缺鼻子的命数子,修为已晋天罡境,本该是意气风发、志得意满之际… 但此刻,他一身真罡如泥牛入海,连半寸冰层都挣裂不开。 “老祖…” 旁侧,韩家家主韩长卿只觉寒意顺着脊骨寸寸上爬,惊声道: “那是怒海派的玄元真人…” “老子知晓!” 韩庸冷眸低垂,眼底深处,忌惮之色一闪而过,传音道: “裴老鬼寿元将尽,为了延寿,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让下面人莫要轻举妄动!” “可是…” 韩长卿望着对面怒海派的人马,正迅速朝四面八方涌开,个个摩拳擦掌,凶相毕,显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他语气满是纠结地传音道: “有真人撑腰,怒海派定要从我等储物袋中强夺灵物。凌云拼死才得来三枚壬水离杏,若是被他们抢了去…” “放心!” 韩庸鹰眸微转,望向北面方向,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且看吧,会有人替我等出头的!” … 北岸。 一辆奢华的碧旗龙驹车轿静静停驻。 锦帷低垂。 铜炉内暖香袅袅。 车轿中,罗棠音半跪于侧,一双素手轻扶在姜夙膝上,不轻不重地按捏着。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微微低垂,眉眼间没有半分情绪,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姜夙此刻眼中全无这等美人。 他神情惊怒,目光穿透珠帘,死死望向窗外半空,怒道: “裴戬!?这老鬼…他怎么敢无视我齐廷帝旨,胆敢以神通之身踏入我齐地!” “还有…那观化宗是如何做事的?” “能让一位神通境悄无声息潜入我齐国腹地,这是渎职!待本王回京,定要好好向父皇告他卫家一状!” 姜夙极为震怒! 方才得手“命数大丹”所带来的欣喜,一瞬间荡然无存。 只因… 他也清楚,一个寿元将近的先天境强者会做出什么事来! 从几十年前广武真人董道生身上,便可窥见一斑。 ‘该死!’ 姜夙暗骂一声,面色愈发阴沉: ‘裴老鬼本就是个苟且偷生之辈!’ ‘当年钓海楼覆灭,满门上下死战不退,唯独此人身为真传却临阵脱逃,齐律岂能管住这等人?’ ‘他若是不顾本王身份,出手强索命数大丹,本王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殿下!” 忽地,掌刑太监韦无生低声疾道: “外头有变!” “嗯?” 姜夙回过神,神识探出车窗外,待看清半空之象,面上顿时涌起一抹狂喜之色! … “呲啦!” 一道宛如布帛被生生撕裂的声响,骤然而起。 沈修寒下意识抬头! 只见他头顶正上方,虚空竟被撕开一道黑沉沉的口子,仿若一卷珠帘向两侧卷开。 无尽幽暗之中,一点青芒骤然迸现。 下一息,青芒暴涨! 一尾形似竹叶的青舟闪掠而出,漫天青光中,赫然有两道身影自青舟中走了出来。 “撕裂太虚…此乃先天真人独有之象…等等,那个人是…” 雷啸面色震惊,继而目光一凝,望着其中一人,失声道: “公孙碑!?” 沈修寒闻言,目光也是猛地一震。 两道人影中。 靠后站着的那位,一身紫袍,面露肃容,正是南乡太守姜歧良的护卫,公孙碑! 这位齐武卫镇抚使,观化宗真传出身的外罡境强者,此刻却刻意落后半个身位,神色间透着一股恭谨。 而令他如此作态的,正是站在前方的那一名女子! 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身着一袭素白长裙,袖口绣着淡青云纹,赤足踏于空中。 她身量高挑,乌发披散,眉心一点青色竖纹,仿若花瓣初绽。 其五官气韵,本似温婉之人,可她此刻眉目中透着一股清寒,令人不敢直视。 便在此时! 赤足女子上前一步,素手轻抬。 “唰!” 一抹青光自她掌心飘落,无声没入下方湖面的冰凌之间。 “咔嚓嚓…” 仿若万物生发,无尽寒冰霎时消融。 湖水重新流淌,鱼虾复又嬉游。 原本被冻得枯败的水草、浮藻,经那青光一照,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枝叶,重焕生机。 霎时间,松香阵阵,扑鼻而来。 观化上宗嫡传神通法! 春时道! 在场众人只觉周身一松,皆从冰封之中脱身,顿时如释重负。 方才那一片冰封天地,竟似一场荒诞幻觉,转瞬破碎。 “裴戬…” 直至此时。 赤足女子方才抬起眼帘,望向远处一朵灰云,淡淡道: “你,越界了。” … 下方。 沈修寒望着空中那堪称神仙般的手段,心中一瞬间恍然! ‘原来如此…’ 他终于知晓徐舟陵为何始终不慌不忙了。 ‘公孙碑乃是观化上宗真传出身,福地之事关系重大,门主定然早已通过他与观化宗通了气,提前备好了后手,方才如此有恃无恐!’ ‘如此说来,这位真人必是观化宗之人!’ 果不其然! 沈修寒方才想到此处,半空中灰云已然消散,显出一位胸前佩玉的中年男子。 那人满头银丝,眉眼之间老态尽显,掩都掩不住。 “越界?” 玄元真人裴戬森然一笑,阴冷的眸子直直凝视着赤足女子: “观云…你不过百年来方晋升神通,也敢妄议本座?老夫当年还在这方地界时,你大齐国还未曾立国呢!” 观云真人闻言,美眸微眯道: “看来…老真人是要与晚辈做过一场了?” “不过…晚辈听闻,老真人当年未入先天,便已狼狈而逃,那钓海福地的真传之法,也未曾得手罢?” “真人要是以钓海正法玄冥冰煞覆海真经成就冥渡海神通,晚辈倒也会忌惮一二。” “可惜真人仅凭在极南之地,以中原正派之身下嫁南越巫婆,以这门普普通通的溺冰原证得神通…” 赤足女子言之此处,美眸中讥诮之色更浓: “做为晚辈,还是奉劝老真人一句,莫要自取其辱!” “轰!” 观云真人话音方落,裴戬已一言不发,雷霆出手! 无尽冰寒覆压而下! 溺冰原! “呵…” 观云真人冷笑一声,素手轻抬,掌心之中青光大盛! 那铺天盖地的冰寒之意,瞬间土崩瓦解。 下一息,她两指并起,当空一划! “呲啦!” 黑幽幽的太虚裂缝骤然撕开! 观云赤足迈出,一步踏入其中,轻笑道: “老前辈,请罢!” 裴戬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却仍是一言不发,身形一纵,跟入太虚之中。 … 第338章 太虚 “轰!” 两位先天真人方才踏入太虚,最西面便传来一阵躁动。 原本如鹌鹑般缩头装死的阴煞魔门众人,此刻再不迟疑,毫不犹豫地唤出白骨大舟。 嗖!嗖!嗖! 一道道人影飞掠而上,连福地之中是否还有同门未出都不再顾了,掉头便走。 “一帮阴沟里的老鼠罢了…” 耳边骤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修寒扭头一看,果然是公孙碑。 这位方才还侍立于观云真人身侧的外罡强者,不知何时来到沈修寒旁边,淡淡道: “阴煞派罡劲高手众多,势力看似不小,可真正直属阴煞派的高手,还占不到三成。余下之人,多是被广武真人所灭的那几大魔门的漏网之鱼罢了…” 沈修寒忙拱手道:“见过公孙前辈!” “你我之间,勿需多礼。” 公孙碑随意摆了摆手,目光一转,看向右侧不远处。 徐舟陵、闻青夜、雷啸正收回目光,朝此处走来。 前者笑着上前,拱手客气道: “公孙兄……此番辛苦你走这一遭了。” “无妨。” 公孙碑摇了摇头,又与摘星门诸罡劲略一示意,话锋一转: “徐门主所托,在下已经办成,那门主应允在下之事…” “咳!” 徐舟陵自然知晓他所指为何,干咳一声,抬起手来,掌中顿时显出一枚碧色杏果。 正是玄冥峰上那一株四阶杏树所结之果。 公孙碑打眼一瞧,毫不客气道: “这不是壬水离杏。此乃四阶宝植‘秋露黄杏树’的果子,对增添寿元虽有几分妙用,却也只增得两个半月,远不及壬水离杏之神妙。” “呃…” 徐舟陵面露尴尬,汗颜道: “我摘星门四院弟子自福地之中,确只得了三枚此果。可那传闻中的壬水离杏,着实不见踪影…” “无碍。” 公孙碑却不见失望之色,反倒看了一旁的沈修寒一眼,道: “徐门主,闻院主,在下有一事,想与沈小友单独谈谈,不知二位可否成全?” ‘嗯?’ 沈修寒神色微怔,心头不由一震。 ‘公孙碑想要壬水离杏,却说要找我单独谈?难不成…’ 旁侧,徐舟陵神色亦是微微一凝。 他思索片刻,目光陡然一缩,仿佛明白了什么,与身侧的闻青夜对视一眼。 闻青夜眼中亦有深意浮现。 两人显然都想起了沈修寒方才那句未曾说完的话! “弟子是在福地中误入了一片…” 见二人似有所明悟,公孙碑继续道: “徐门主,闻院主,二位且放心。在下绝不会强逼沈小友,自会拿出相称之物作为交换。” 徐舟陵闻言不语,只是将目光投向闻青夜。 闻青夜沉吟片刻,望向沈修寒,温声道: “修寒,姜太守是为师故交,公孙先生亦是可交心之人。为师就在岸边候着,你若不愿多谈,唤我一声便是。” 闻得此言,沈修寒心中终于确认! 虽然不知是什么缘由,但公孙碑一定已经知晓了壬水离杏就在他身上。 于是,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应声道: “徒儿明白,我信得过公孙前辈。” … 待徐舟陵、闻青夜以及闻峥等人离开,这片礁岸便只剩下沈修寒与公孙碑二人。 沈修寒顿了顿,率先打开话头: “公孙前辈,方才您与观云真人自虚空而出,不知那是何地?” “是太虚!” 公孙碑笑了笑,细细解释道: “化劲修真气,罡劲修真罡,到了先天之境,所修者,便是真元了。” “有真元破虚,神通护体,先天强者便可自由出入太虚。” “太虚之地极为神异,自成一界,却又与现世相互勾连。你所入的钓海福地,便是立在太虚之中。” “而先天强者神威浩荡,倘若在现世交手,动辄便可将一方山水打得崩碎,因此大多都会选在太虚之中斗法。” “不止如此,先天强者入得太虚之后,一昼夜便可驰行数千里。从南乡府到齐国京都,也不过短短十来日路程。” “此前我奉太守之命赴京,返程时便有劳观云真人捎带了一程…” 公孙碑说到此处,话头微微一顿,似在斟酌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但只是犹豫片刻,他便继续道: “返程途中,我从真人口中得知,她对礼王姜祝,也就是那位六殿下吞吃人丹之事,极为厌恶。” “那一次入京,真人本是代表我观化宗,与右相商议燕国犯大齐边境之事。” “而观云真人本就出身京都,与当朝皇后自小相识,通过皇后将她与观化宗对吞食人丹的不满之态,送到了今上耳中。” “因此…” “徐门主得知姜夙可能会来福地,又担忧他盯上你这身负命数之人,这才请我去求观云真人出手相助…” 沈修寒静静听完,心中方才恍然。 ‘原来是这样…门主竟在背后,默默做了这般多的准备。’ “还有…” 公孙碑眸光轻动,压低嗓音,以真气传音道: “观云真人所修神通春时道,乃是木系一道的上乘神通,对宝药、灵药一类气息极为敏锐。” “在太虚时,她瞧见你偷偷摸摸从福地遣出时,一眼便察觉你身上带着灵树之气…” 说到此处,公孙碑面容一肃,目光看向沈修寒,沉声道: “沈小友!” “在下并不贪心,不问你于福地之中得了何物,也不问你得了多少灵杏。” “太守大人于我恩同再造,如今他寿元将尽,而我身在齐武卫,尚须在南乡府任职三年,着实不愿见太守大人就此坐化…” “所以,公孙碑所求不多,只求一枚,一枚延寿灵果便足矣!” “为此…” 公孙碑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两年半后,观化上宗入门大选!” “我愿说服家中在观化宗四大嫡脉中担任长老的长辈,举荐你免去外门之选,直入观化宗内门修行!” “并且!” 他竖起一根手指,目光深邃,缓缓道: “我愿替你出手一次,解决一件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是任何事!” 第339章 六十载内修成摩诃 “我愿替你出手一次,解决一件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是任何事!” 这番话,落在沈修寒耳中,再配上公孙碑大有深意的语气… 沈修寒哪里还听不出其中真意? ‘他是说…’ ‘愿意出手替我做一些明面上做不得的“脏活”!’ ‘当然,前提须得在他能力之内!’ ‘一个外罡境的臂助么…’ 沈修寒目光微闪,心中霎时有了计较,他沉吟片刻,拱了拱手,传音道: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前辈若得空闲,可于七日后,往长云县南城杏花巷来寻我。” 没拒绝? 这潜意思岂不是…答应了!? 公孙碑眸中骤然绽出一抹惊喜,深吸一口气,郑重颔首: “好!本座定会准时赶到!” 两人商议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公孙碑得了准信,心中大定。 他正欲告辞,却忽见沈修寒神色一凝,蓦地仰头望向天际。 公孙碑神识一动,立刻察觉异状,同样顺势仰首望去。 半空中。 福地裂口处,正缓缓飘出三道人影! 望着那三人,沈修寒深吸一口气,不待公孙碑开口,他便冷声道: “前辈…” “恐怕现下,便需前辈替我出手一回了!” … 西岸。 一处高坡之上,黄袍老僧盘膝而坐。 这老僧生得慈眉善目,白眉垂至颧骨,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目光平和,宝相庄严。 光凭这副皮囊扮相,任谁见了都要合十一礼,唤一声大师! 可谁能想到。 此刻,这位“大师”心中正在骂娘: ‘直娘贼!’ ‘这都多久了还不见出来?’ ‘再他娘的磨蹭几日,佛爷爷身上的心陀敕便要失效,届时莫说接引他人,连佛爷自己都走不出这齐国地界!’ ‘……’ 正暗自恼恨间。 老僧神识微微一动,霍然仰头望去。 待看清从福地裂口中飞出的三道身影。 他先是一怔,旋即大喜过望,猛地站起身,袍袖翻卷: “终于出来了!” 这老僧,赫然便是那守冲和尚! 而他所等之人。 正是被其派入福地,欲要引渡萧武、沈修寒的苦罪… 血头陀! 半空中。 血头陀正与一名长相平平无奇的青袍男子一左一右,架着中间一人从空中掠下。 “师尊!” 三人方一落地。 血头陀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向地面,连磕数下,颤声道: “徒儿无能,未能将萧武师弟与沈修寒师弟带回,只寻到了两位师弟的兄弟…” “萧文!” “和李飞羽!” 身后,萧文面色苍白,有些无助、惊惧地四处扫视了一番。 韩礼则横剑当胸,警惕地望着眼前这个看似和蔼的老和尚。 他自从玄冥峰下的玄冰紫冥泉出关后,得了沈修寒的提示,立刻毫不犹豫地脱身,欲寻一处偏僻岛屿,躲至福地关闭。 不曾想… 竟在岛上撞见了血头陀,以及潜藏在附近的萧文! 好在血头陀被闻峥打成重伤,真气催发困难,加之韩礼身兼剑芒,战力不俗,这才勉力相持到今日。 可眼下…… ‘这妖僧竟还有师门长辈在外接应!’ 韩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那老僧,心头愈发下沉,暗暗地道: ‘棘手了!’ ‘这老和尚一看便不是善茬,既是那妖僧师尊,修为怕至少也是化劲圆满,甚至…罡劲!’ ‘也不知沈兄可曾出来,他实力高强,又有师门护持,而我如今势单力薄,着实难以护住萧文周全…’ 韩礼不敢大意,脚下忍不住稍稍后退了几步,将萧文… 嗯,还是护在身后。 “阿弥陀佛……” 守冲老僧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早已运转“妙法之胎”,将二人从头到脚扫了个通透。 这一扫,心中登时狂喜! 萧文、韩礼身上,竟都沾染着命数! 更难得的是,二人身上还潜藏着一股浓烈的复仇因果! ‘简直是…天生便该修我释道之人啊!’ 守冲惊喜万分,心中暗自忖道: ‘身沾命数,兼具因果,即便比不得古代的金莲释子,也当得起须弥座、金刚座一类的释教天才了!’ ‘好好好!’ ‘即便未能哄得萧武与沈修寒前往释门修行悟道,有这二人,也不虚此行了!’ 守冲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分毫。 他目光一转,望向跪在地上不住叩首的血头陀,声音陡然一沉,威严无比道: “苦罪!” “你身沾罪孽,乃是我道罪僧,接引萧武、沈修寒,本是你洗清罪孽的缘法。如今你既未曾做到,该当如何?” 血头陀浑身一僵,叩首动作顿住,下意识抬起头,讷讷道: “弟子…弟子请师尊责罚…” “如何责罚?” “呃…弟子罪该万死?” “好!” 守冲一脸肃然,郑重颔首: “那便如你所愿。” 话音未落。 守冲右手轻抬,似慢实快,轻飘飘地按在了血头陀天灵盖上。 “啪!” 一声脆响,宛如裂帛。 血头陀连惨叫都未及发出,那颗烙着六道戒疤的头颅,便如熟透的瓜果一般,被生生拍得四分五裂! “嘭!” 鲜血混着白浆,自颈腔中喷涌而出,四下飞溅! “啊!” 萧文骤见此景,瞳孔猛缩,忍不住惊呼一声,双腿一软,几乎当场瘫坐在地。 “铮!” 月芒乍现! 韩礼见状心头顿时狂跳不已,纯白剑芒毫不犹豫透剑而出,寒光吞吐,冷声喝道: “大师这是何意!?” 嚯! 守冲满眼惊喜地望向他剑上白芒,心中愈发欢喜: ‘竟还是个身负剑赋的好苗子!这下好了,我降龙寺未来的达摩堂首座,有着落了!’ 守冲心下惊喜,面上却恍若未觉。 他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方白帕,细细擦去指间血渍,面上仍是那副慈和温润的笑意。 他转身看向面无人色的萧文,以及警惕的韩礼,轻笑道: “莫怕,莫怕。这苦罪乃是罪僧,缘法不至。若不立刻送他去往冥地,我这当师尊的,连同庙中师兄师弟,都要受他因果报应。” “但你两位,却大不相同。” 守冲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目光如两汪深潭,温声地道: “你二人身具释缘,又兼命数在身,天生便是修我释法的良才。” “走罢,随为师去燕国修行。为师向你们保证…” 守冲拍着胸膛,呲起白牙,伸出大手就往二人抓来,笑道: “以你二人之资,若能得我降龙寺悉心栽培,六十年内,摩诃有望!” … 第340章 六十载内修成先天 “铮!” 剑芒骤鸣! 韩礼长剑横扫而出,庆元剑法连刺三剑,剑光凌厉,毫不意外地招招落空,却也将手冲逼退。 他暴退数步,长剑护在身前,冷声道: “大师张口缘法,闭口因果,却始终不问我二人是否愿意,还要强迫我等,这等释道,如何叫人信服…” “啪!” 韩礼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一只带着颤抖,却又透出决然的手轻轻按在韩礼肩上。 萧文目光颤动望向守冲,哑声开口: “大师所言,可否当真?” “阿文!?” 韩礼神色骤变,霍然转头,满眼不可置信:“你…” “飞羽兄!” 萧文惨笑一声,颤抖着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已然碎裂,通体黯淡无光,只剩几道裂纹勉强相连。 “这是我兄长留下的命佩…此玉若碎,便意味着…他已身陨。” 两行泪水自他的眼角溢出滚落。 萧文低泣道: “我要为他报仇!” “可我天资太差,若非兄长从旁指点,便是这区区暗劲一窍,我也未必修得成…” “更何况,留在这南乡府,兄长的下场,便是我的下场。飞羽兄能护我一时,还能护我一世不成?” 说到此处,他目光愈发坚决,抬头望向守冲老僧,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 “而兄长的仇,我必定要报!” “如今,我只问大师一句,萧文是否真如大师所言,身负缘法因果,极适修释?” “……” 守冲老僧竟罕见地沉默了一瞬。 他思虑片刻,缓缓颔首,正色道: “适合修释,那是自然。不过老衲方才所言,确也略有夸张。以你之姿,六十载内,修成‘金罗’之境,当不在话下!” “金罗…” 见萧文面露不解,守冲耐心解释道: “我释道修行之法,与你武道一途的叫法略有不同。罗汉之境共分九重天,又为‘铜罗’、‘银罗’、‘金罗’,分别对应武道一途中罡劲的‘外罡’、‘内罡’、‘天罡’。” “…所谓金罗,便是天罡之境!” 萧文闻言,终于咬牙道: “若大师言下无虚,萧文愿随大师,往燕国修行释道!” “好!” 守冲闻言,顿时大喜过望,高兴得手舞足蹈,眉眼笑作一团。 可那双眸子只一转,又忍不住落到韩礼身上,循循诱导: “这位少侠,不妨也随老衲一同,前往燕国修释如何?” “你身上因果虽不如他强烈,但同样身沾命数。若肯入我降龙寺,修个六十载,成个‘银罗’不在话下!” 银罗… 等同于内罡! 守冲此言,无异于在韩礼面前铺开了一条直通高处的坦途。 可韩礼听却连半分犹豫也无,干脆利落道:“不了!” “在下心在武道,不欲转修他途,还望大师莫要强求!” “……” 守冲哑然。 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当日在千池岛上见到的那名青年。 那凌厉的剑气,一剑诛杀两名魔修的风采,至今让他难以忘怀! ‘那般天骄,若肯入我降龙寺,我寺底蕴何止翻上一番!’ ‘可恨…那姓沈的老衲骗不到手!但眼下你这个替代品,无论如何也得拿下!’ 思及此处。 守冲再也按捺不住,霍然抬眸,眼中温和尽褪,只剩一片灼人贪欲。 他扯了扯嘴角,低低笑道: “这便由不得你了,少侠,得罪了!” 唰!唰!唰! 守冲双手疾速掐诀,指尖翻飞如电,一道刺目华光自掌心骤然浮现。 紧跟着,他并指一点,那华光便如一条无形长索,直向韩礼缠去! 大悲大喜彻悟降龙大法! “嗖!” 恰在此时! 耳畔骤然响起一阵凌厉至极的破风声! 守冲头皮一麻,下意识转首望去。 下一息,他双眸骤然一缩。 高处,一道大若船帆、薄如蝉翼的剑气,恍若一轮寒月,自半空当头劈下! “咻!” 剑气裹挟着尖锐的破啸,势如雷霆,只一下便将那缕“妙胎”之光斩为两段! 余势未减分毫,撕裂空气,依旧朝守冲面门斩来! 守冲到底是降龙寺首座,一尊相当于内罡境的罗汉境强者,反应极是迅疾。 “嗬!” 他怪叫一声,瞬时翻身而起,双手合十,口中释文喃喃念动。 “嗡…” 一尊金灿灿、浑身布满华光、双眼怒目的释像虚影,猛地凭空显现,旋即将守冲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正是降龙寺传承功法龙象金身所修成的妙法之胎! 金刚身! 下一息! “轰隆!” 剑气与释像虚影轰然撞在一处! “滋滋滋!” 两两相接,锋锐剑气向下疯狂切割,迸射出一连串刺目火星。 可那虚影坚若磐石,竟死死将剑气抵在身外,纹丝不动。 约莫三息后,又是一声“轰隆”巨响! 剑气殆尽,释像虚影也随之崩散。 原地尘土翻涌,一朵三丈余高的灰黄色蘑菇尘云,冲天而起。 “哈哈!” 守冲翻身从中飞掠而出,面有得色,大声笑道: “沈小友!” “你这剑气虽利,却还伤不得我这金身。若换了你那师父来…” “呃!” 守冲话未说完,笑意便僵在面上。 只因… 沈修寒正持剑而立,将韩礼护在身后。 而在沈修寒身侧,一道修长身影静静伫立。 那人容貌清癯儒雅,眉目疏朗,手中提一柄三尺青锋,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不是闻青夜,又是何人? 守冲面容僵硬,嘴唇翕动了几下,正欲开口。 “嗖!” 高空中。 又一道身影落下,正正堵在他左后方。 那人身着紫袍,面色沉肃,赫然便是公孙碑! “哗啦啦!” 紧接着,衣袍猎猎之声再起,一道身影落在守冲右后方。 正是闻讯赶来的庆元剑楼副楼主! 大嵩阳掌,沈沧! 三位罡劲呈三角之势,将守冲老僧围在当中。 浓烈杀机压在他一人身上。 这老和尚只觉后背冷汗涔涔渗出,喉结上下滚动,刚想说些什么。 那持剑青年已用戏谑的口吻道: “哟…啧啧啧…” “这不是释教三道之一,慈悲道、大慈法界、慈恩寺的守冲住持么?” “怎地好端端不修你的释,偏要跑来齐国地界…莫不是想弃释修武了?” “罢罢罢!” “既然你有心修武,不如就拜入我摘星门听泉院。” “我保你六十载内修成先天,如何?” 第341章 『药师琉璃血』 “我保你六十载内修成先天,如何?” 听着这熟悉的话术,守冲老僧眼角顿时抽了抽。 当场拳头就硬了! ‘这黄口小儿,哪壶不开提哪壶,放在平日,定要狠狠揍他一顿,叫他知晓…’ 还不待他多想。 一股若有若无的凌厉气势便锁住了他。 闻青夜! 守冲老脸一僵,转眸望向左边蓄势待发的公孙碑,又看了看右侧虎视眈眈的沈沧… ‘唉,算了!’ 守冲面上挤出一抹干巴巴的讪笑: “沈小友…着实说笑了,老衲今年已一百余岁,若真能修成先天、摩诃之境,又何必等到如今…那等境界,终是讲究个缘法,急不得,急不得。” 沈修寒闻言,登时眉眼一挑,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道: “竟是如此?” “以大师之姿,百余岁都不曾修成摩诃,那定是有缘由了。” “唔,容在下猜上一猜…莫不是,不曾炼化百年地钟乳的缘故?” 这话每个字都戳在守冲心窝上。 叫这老和尚嘴角又是狠狠一抽! 他如何听不明白沈修寒是在点他? 当日。 在千池岛破庙之中,他以五滴百年地钟乳诓骗对方交出惊鸿游龙身法,实则只给了一滴,余下全昧了下来。 燕国偏远,灵资贫苦,远比不得齐国这等富饶之国。 几滴百年地钟乳对降龙寺而言,已是极好的宝物了。 若带回去,不知能培养出多少僧侣! 但眼下…形势比人强! 三位罡劲虎视眈眈,他若不吐出些实在东西,今日莫说带人,只怕连自己这身老骨头都要折在此处。 守冲长叹一声,满面肉痛,慢腾腾取出一个小瓷瓶,抖着手掷向沈修寒,道: “沈小友!” “当日之事,是老衲的不是。” “这瓶中拢共十五滴百年地钟乳,是我…咳咳,与你家师傅冒险所得。” “如今尽数归于小友,权当赔罪了!” 言罢,他又赔笑着望向韩礼,道: “李小友若不愿修释也无妨,老衲只带萧小友一人便是。” 啪! 沈修寒接过瓷瓶,谨慎地打开瓶塞。 指尖真气一引,细细数过,确认有十五滴圆润如珠的乳白灵液,才将其收入囊中。 可待他听得守冲后头那番话,顿时眉梢微挑,右手抚过剑柄: “你这老僧,还想骗他走?莫不是以为,我不知你那‘无面皮’的名号?” 骤然听人唤出自己在燕国的绰号,守冲神色一僵,面皮涨红! 但此刻也顾不得脸面,忙高声叫屈: “小友,你这话可当真冤煞老衲了!随我去燕国修释,实乃萧小友自己所愿,老衲可未曾强逼半分啊!” 萧文听到此处,也上前一步,咬紧牙关,对沈修寒道: “沈师兄,是…是我自愿随大师去的。我兄长已死,此仇我非报不可,守冲大师言我身负因果,适修释法…我想去!” 沈修寒目光微凝,微微沉默片刻。 他自然无法将那些隐秘说与萧文听。 于是传音道: “萧武兄曾有书信予我,嘱我务必照看好你。而这秃驴满嘴谎话,在我这里,乃是一个无信之人…” 守冲一直在旁察言观色,见萧文面上浮现出犹豫,登时急了。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忽然高声道: “沈小友!” “老衲知你不信我。可老衲今日敢向释尊立下重誓,方才对萧小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若有一字虚假,便叫我降龙寺上下,从此不得释光所照!” 此言一出,在场三位罡劲强者齐齐变色。 闻青夜眉头微动,眼底讶色一闪而过。 他也没料到,这老和尚竟敢放出如此重誓,当即传音道: “释尊华光于释修而言,关乎根本。他既敢立下此誓,这话…可以信。” 沈修寒不置可否。 他在守冲身上吃过一次亏,绝不允许自己在栽第二次! 于是,沈修寒心神沉下,默念道: ‘情报!’ ‘每日情报已刷新!’ 淡金色字体如瀑布般自虚空中垂落。 【情报:守冲所言为真,萧文身负命数,兼怀因果,杀兄之仇深种心志,是释门最喜之才。守冲欲立其为降龙寺释子,传衣钵、授正法,若随其入寺,将得降龙寺全力护持与倾心培养。】 噢? 沈修寒心头微讶,眼底掠过异色。 这老秃驴这一回竟然玩真的! 不仅要培养萧文,还要立他为降龙寺释子!? 释子… 在齐国九州诸多上宗之中,亦有类似的称谓,唤作“道子”。 意思大同小异。 皆是先天、摩诃一级势力之中,最受高层器重的后辈弟子! ‘萧文身具命数,性子却又偏柔慈,留在南乡府,难免被有心之人盯上,我也不可能时刻守在他身旁…’ 沈修寒心下沉吟,暗暗忖道: ‘若真有这般机缘,去燕国修释,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要知道,当初他开盒守冲老僧之时,情报便已点明! 降龙寺住持“守卑”,以命妙法心陀敕庇护守冲,助其潜入齐国腹地。 命妙法… 等同于命神通! 也就是说,这降龙寺中,是有一位摩诃级强者坐镇的! ‘萧文若随他去修释,至少性命无虞,甚至还有大机缘。’ ‘不过…也不能叫你轻易将人带走!’ 沈修寒心中计定,面上却不露分毫,抬眸望向守冲,嗤道: “老和尚,你这张嘴,我可是领教过的。空口白牙想把人带走,想都别想!除非…” 他露齿一笑,显出两排白牙来: “大师愿意拿出些宝物,押在我手上做个保证,如此,我才能放心把人交给你。” ‘这小贼!!’ 守冲面皮一抽,气得暗暗咬牙。 ‘端的是个小心眼的!不过诓了他一回,竟记仇到如今,还想趁火打劫本座!’ 可偏偏…这里又是沈修寒的地盘。 身旁三位罡劲高手虎视眈眈,如三柄悬而未落的利刃,压得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纠结了良久,守冲终是败下阵来! 他探手入储物袋,翻找许久,终于满脸肉痛地摸出个通体青白、小巧如卵的瓷瓶。 “此物唤作药师琉璃血,乃是我降龙寺一位大德成道摩诃前所留的精血,对锻体淬身大有裨益…” 第342章 “死于江中,生于…江中!” 药师琉璃血!? 闻青夜眼前一亮,当即传音道: “此物了得!我在古籍中见过记载,是释修中武僧中修至‘金罗汉’的精血,乃是一等一的锻身至宝,可遇不可求,收下!” 一旁,公孙碑也忍不住传音过来: “这东西珍贵异常,尤其对走外炼路子的武修,堪称无价之宝。沈小友,机不可失。” 沈修寒面上不动声色,待守冲将瓷瓶抛来,他探手接住,指腹在瓶口轻轻一旋。 一股温厚如老檀、又裹着一丝药蜜般的奇异香气自瓶缝逸出。 轻嗅一口,便觉四肢百骸都暖了几分,体内气血都欢腾起来。 他满意地轻哼一声,随手将瓷瓶收入储物袋,故作勉强道: “也罢,算你还有些诚意,便宜你了。” 说着,沈修寒将瓷瓶收好,望向萧文: “阿文,此去燕国,前尘难追,走的是另一条路,可想好了?” 萧文眼眶泛红,嘴唇翕动,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只呜咽道: “沈师…大哥…我、我想好了!” 沈修寒上前一步,拍了拍他肩膀: “莫要如此作态,只要人还活着,来日总有再见之日。” 紧接着,他取出一只储物袋,转手递到萧文面前,传音道: “这里头有几滴百年地钟乳,可助你平日修行。还有一瓣宛陵花,生死关头含在舌下,可为你吊住性命一两个时辰。” 萧文攥住储物袋,忍住泣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终是退后一步,朝沈修寒一拜! 沈修寒将长剑往腰后一别,侧过身去,让出半条路来: “去吧!” 萧文长舒几口气,起身走到守冲身侧。 老和尚也不再多言,一把揽住萧文,黄袍呼啦一卷,大步流星,向西疾掠而去。 身影掠出数丈,忽然又回头,朝沈修寒挤了挤眼,高声道: “沈小友,你当真不再考虑随老衲去修释么?我降龙寺…” “滚!” “好嘞!” 守冲老僧大笑一声,脚下生风,转眼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 待两人走远后,沈修寒瞥了一眼情报,目光骤然凝固。 【情报②:韩家老祖韩庸吞吃宋画堂后,叩开天罡,此番前来欲接韩礼回归韩氏!韩庸正藏身暗处,欲等闻青夜、公孙碑、沈沧离去,强带走韩礼!】 宋画堂…被韩家老祖吃了! 沈修寒心中剧震,指尖都轻颤了下。 不远处的古树上浮出一枚淡金色光点,那光点凝视着他,叫沈修寒心头一凛! 韩庸,在看他! 正自惊疑间。 沈修寒忽见沈沧与闻青夜、公孙碑拱手作别,似有离去之意。 情急之际,他心中一动,当即朗声道: “沈前辈,且慢!” “嗯?” 沈沧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笑道:“沈师侄可还有事?”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指了指身旁的韩礼,笑道: “晚辈斗胆向沈前辈引荐一人。” “韩礼兄所修正是贵楼庆元剑法,他已悟出剑芒,也有心拜入府城修行,只是苦于无人引路…” “噢?” 沈沧浓眉一挑,眼中精光骤亮。 他已从庆元剑楼弟子口中,得知王玄岷脱离了庆元剑楼,甚至已经死在福地。 本来还为门中后辈实力衰退而头疼… 不曾想! 竟在此地遇见一个悟出剑芒的好苗子! 沈沧心中大喜,上前捋须笑道: “韩礼小友,你可愿入我庆元剑楼内门修行?” 韩礼强抑心中激动,抱剑躬身,声音洪亮:“韩礼愿意!” “好!” 沈沧大喜过望: “今日起你便在老夫门下修行,待正式拜师,便授你真传…” “慢着!” 便在此时! 一道苍老雄浑的声音骤然从高处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 古树上,一道墨青身影冲天而起,须发皆张,如一只苍鹰挟着磅礴气浪,凌空踏来! 正是韩家老祖! 韩庸! 他鹰眸如电,盯着沈沧,冷声道: “诸位,韩礼是我韩家人,此番老夫欲带他回府修行,便不劳烦诸位多费心思了!” “嗯?” 沈沧面色微变,一双老眼惊疑不定,他望向韩礼,正欲开口。 韩礼却已抢先一步,上前迈出,拳头攥紧,冷声问道: “画堂何在?” “哈…” 韩庸摸了摸肚皮,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那双鹰眸微微眯起,吧咂着嘴,似在回味什么美味的东西。 “他…自在韩府好吃好喝地供着呢,等你回府自能见到…” 正在这时,闻青夜忽然开口,声如寒泉: “韩庸,诓骗小辈,让你很得意么?” 他目光如剑,直刺韩庸,淡淡道: “你罡劲浮动,修为虚浮,分明是吃命数子才叩开天罡…” “你!!” 韩礼骤闻此言,瞳孔剧缩,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韩庸。 他没想到,对方下手竟然这般快! 宋画堂,已经死了? 那个一身黑衣、寡言少语的兄弟,被这老畜生吞进了肚里!? “嘿嘿…” 韩庸却浑不在意,反而得意地拍了拍肚皮,面上笑意莫名: “那小子倒是硬气,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也不知是不是那一身旧疤的缘故,叫他耐性比旁人强得多…” 旁侧,沈沧面上肌肉一抽,眼中满是怜悯地望了韩礼一眼。 须知,命数难炼,若想以人为丹、快速炼化,非得有灵器级丹鼎不可。 姜夙之所以要向桃溪散人顾醉阴借用玄火炼虚鼎,便是为了快速将萧武炼化。 而沧州数府之中,除了广武府碧梧门梅山一脉尚存一尊灵器级丹鼎,其余诸府,根本寻不出第二件。 没有灵器丹鼎炼化命数子,又想食人叩关,便唯有一个法子。 生吃! 如同阴煞派刘长老吞吃白京那般,活生生地吃下去! “嘎吱!” 韩礼捏紧双拳,猛地阖上双眼,可泪水依旧从眼角滚落,无声无息地砸在地上。 “画堂…画堂…” 他嘴唇翕动,喉咙里翻来覆去只挤得出这两个字,如泣如诉,如刀割心。 沈沧见状,面沉如铁地冷声道: “韩庸,你行此魔道之事,天理难容!如今上宗真人尚在此地,你难道不怕被…” “哈哈!” 不待他说完,韩庸已然仰天大笑,震得四周枯叶簌簌,道: “莫要拿真人来压老夫!” 他鹰眸一横,满脸不屑,嗤声道: “那裴老真人活了几百年,寿元将近,岂是易与之辈?” “他们一时半刻绝难与他分出胜负。” “这期间,足够老夫——” 话未说完,韩庸忽然脸色骤变。 西面。 怒海派的人马忽然一阵骚动,继而如退潮般纷纷向后撤去。 有人踉跄奔逃,有人惊惶四顾,更有人连跌带爬地涌向岸边停驻的飞舟,显然已顾不得什么阵仗。 这… 韩庸面色一沉,霎时间意识到了什么! 下一息! 这位方才还大言不惭得天罡境强者,浑身真罡之气轰然涌出,如一只惊弓之鹰,二话不说,往远处飞遁! 沈修寒眸光一凝,低声问道:“闻师,他这是…” 闻青夜目光追着韩庸逃遁的方向,旋即缓缓仰首,望向半空深处,深吸一口气道: “怕是…裴戬败了!” 太虚。 黑幽幽的雾气如潮水般翻涌,一道道虚空乱流在脚下无声掠过。 观云真人赤足而立,素白长裙无风自动。 她眸光清冷,遥望着那道远去的灰白流光,面上没有半分得胜之色,反透出几分无趣。 “老匹夫寿元将尽,不过剩下区区二三年光景,每出一招都要折损寿数,他束手束脚,打得当真不过瘾。” 她唇角微勾,似嘲似讽。 话音刚落,观云真人美眸倏地一转,望向左侧数十丈外,朱唇轻启,声如碎冰: “道友在暗中瞧了这般久,莫非…也要与观云过一过手?” 话音落下,虚空沉寂了一瞬。 下一息,灰雾翻涌,一道身影自暗处缓步踏出。 那是个身着白色道袍的男子。 他身量颀长,袍袖边缘绣着一圈云纹,周身上下气息内敛,却自有一股沉渊之势。 此人赫然是青州南斗上宗当代宗主! 余北都! “原来是余宗主。” 观云真人美眸微动,神色依旧淡然,却暗暗提了几分戒备,不动声色道: “听闻宗主已自京都返回青州闭关,正全力勘破第三道神通。如今观宗主气息圆融,想来是已经成了。只是不知,既已功成,又怎地好端端跑来我沧州地界?” “冒昧到访,还望道友海涵。” 余北都显然与她相识,只是并不熟络。 他淡淡一拱手,面上挂着浅笑: “道友也知我南斗宗的职责所在,此番我宗内灵宝魂墟观照镜忽现异动,照之钓海福地有神魂走脱!” 他说到这,负手在后,声音渐低道: “事情闹得颇大,冥地亦有大人问询。在下职责在身,不得不走一遭,便是想亲自算一上算,听上一听。” 观云真人美眸闪烁,沉默片刻后,她继续试探道: “既如此,不知余宗主…算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 余北都神秘一笑,望着观云真人道: “所得不多,仅八字也!” “哪八字?” 余北都目光幽深,几乎一字一顿道: “死于江中,生于…江中!” ps:原本是准备写:今天没了,明天继续! 怕挨打,还是写出来了。 五千来字,把大体都交代了,明天大高潮来临,顺便将福地剧情收尾,就这样。 第343章 不错 “死于江中,生于…江中!” 八字一出,太虚黑气翻涌,震荡不休! 仿佛冥冥中有无形之力被这话触动,连虚空都为之嗡鸣。 可观云真人杏眸之中却闪过一丝不耐,强忍着性子道: “宗主此言何意?不妨明说!” 余北都闻言,神色不由为之一怔。 他虽与观云有过一面之缘,但那已是二十余年前的旧事了。 彼时,观云真人还尚未修成先天境。 她跟随观化宗的那位大真人入京面圣,所议之事,乃是上一任镇东将军“申屠泊言”通敌叛国一案。 而在那时候,余北都便察觉此女虽生得国色天香,骨子却藏着一道暴烈脾性。 无他,只因… 那时候观云贵为观化宗圣女圣修为也已至天罡之境,身份、长相、修为,都可与诸帝裔相较。 听闻这位自幼名满京华的美人回京,诸多帝裔,勋贵子弟纷纷前来拜访结交,却大多得了个冷脸。 偏偏六殿下礼王姜祝是个不看形势的。 那时,他刚服下命数大丹,一举叩开天罡,追平了当时京都大多数天骄、上宗道子的修为,正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之际。 于是,姜祝当众邀这位观化圣女在京都多留几日,好与他同在几日后的‘上巳节’去巨淀湖祓禊祈福。 所谓‘祓禊祈福’…说白了就是大型交游宴集。 帝裔贵女、俊彦佳人,若有彼此属意者,便可借此机会互诉衷肠、表达爱慕。 大阳书经中所载: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 描述的便是此等光景。 可谁知… 面对当朝帝裔的邀约,这位观化圣女半分情面也不留,冷冷掷下一句: “吾心唯武,凭天资傲骨,终至巅峰。汝意非武,恃人丹邪术,苟望神通。虽曰帝裔,行同豕彘。道殊途异,冰炭不同器,望君自重!” 此语一出,满殿寂然。 六殿下姜祝当场颜面扫地,一张俊脸涨得青紫,几乎要滴出血来,气得拂袖而去! 好在帝裔尊贵,悬镜司手段通天,硬是将这句话按了下去,并未流传天下。 可京都各大贵族、上宗真人,却几乎无人不知此语。 由此一事,诸方也对这位观化圣女“卫凝”的脾性有了真切的认知。 所以,此刻听得对方这般不耐的语气,余北都非但不恼,反倒苦笑道: “观云真人说笑了,我宗神通入冥声虽能透过冥地,泄露些许天机,但也仅限‘些许’而已。” 言至此处,他无奈摇头,郑重道: “这八字已是极限,若再妄言天机…吾亦当遭反噬矣!” “嘁!” 卫凝却似半点不信,嗤笑一声: “鬼话。” “咳…” 余北都干咳一声,也不多做解释,话锋一转,问道: “听闻…再过两年半便是贵宗收徒大典,不知真人此番可曾寻得什么好苗子?” 卫凝精致下巴轻抬,淡然道: “确有一个,还算不错。” “哦?” 余北都不过随口一问,不曾想真得了答案,不由神色微讶。 他目光下意识顺着太虚,朝下方现世湖岛间望去,笑道: “能得观云一句‘不错’,那想必定然有些本领,唔,且让我来听上一听…” 他双耳轻颤,目光掠过太虚之外众多年轻武者。 外界众人修为、根骨、年龄,皆如流水般在他心底一一映现。 首先是闻铮。 “此子虽有剑芒傍身,但天资平平,三十余岁才至化劲中期。此生天罡难破,当不起观云‘不错’之评。” 紧接着,目光落向沈妙音。 “唔…此女悟性倒是不错,观其骨龄不过二十七八,修为已近化劲后期。可惜根骨差了些,不过六形根骨…天罡有望,但也仅是‘有望’而已,同当不起观云‘不错’之评。” 随后,余北都目光继续掠过瞿戊、易素心、张九阳、贺素衣、狄年、封无阙等人,皆是稍作停留,便毫不犹豫移开。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沈修寒身上。 “咦!” 余北都双耳微颤,不禁轻“啧”一声,眼中闪过异色,赞道: “观云所言之人,恐怕便是此子了吧?” “他身上虽沾了点命数,但仅凭六形根骨便在十九岁骨龄叩开化劲,凭借那点命数可不够,想必也是有机缘傍身的…” “但更叫人眼前一亮的,是此子气势锐不可当,竟悟出了剑气…” “不错不错,如此剑赋,在这府城小派中绝难一见,倒担得起观云‘不错’之评!” 卫凝静静听完,却摇摇头,否决道: “余宗主却是错了,我非说他悟性不错,亦非说他剑赋不错。” “嗯?” 余北都一怔,下意识追问道: “那真人所言‘不错’是指的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观云真人嘴角罕见地翘起一丝笑意,赤足轻踏虚空,丢下这句话转身便出了太虚。 余北都神色滞了一瞬,旋即明悟过来。 这位观云真人,分明是在讽刺他谜语人呢! 余北都当即失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性格…当真是有脾性!” 可当他的目光落向太虚外,望见下方那架华贵车轿中,姜夙焦躁不安的模样时。 余北都面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中泛出凝重与思索之色。 “钓海福地有神魂走脱,我以血占之术,再配合入冥声,竟都难以寻到其踪迹…” 余北都喃喃自语,眉头愈锁愈深。 “这不寻常,绝不寻常!” “能让冥地法宝司冥玄书都察觉不到,定然是真君级的存在出手了!” “可当今天下,又有哪一位人物,能绕过京都朝圣山那位齐霄神武伐世帝君,悄无声息地潜入齐国?” “祂的天下臣遍布整个齐国疆域。” “只要祂想,外头这些人的心声、手段、谋划,皆会被祂洞悉无遗,即使真君强者出手,也会被祂捕捉到蛛丝马迹!” “所以,此事大概率不是真君出手!” “更可能是…” “钓海福地内,真君遗留的手段,被触发了!” 第344章 武王! 余北都思及此处,心中愈发明朗,双眼之中骤然迸出两道精芒。 “要知道…” “钓海福地,可是那位天壬玄隐覆海真君的道统!” “旁人或许不知,我余家先辈却在冥地的记载中得知,祂并未真正陨落,而是往天外去求道,只是与诸多上古真君一样,再未归来罢了。” “以祂的通天手段,在福地之中留下一道后手,实在再容易不过。” “而能触发此等后手之人,定是那萧酆的后人…也就是这次进入福地的命数子!” “呵…” 想到此处,余北都嘴角缓缓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目光穿透太虚,落在那个阴柔青年身上,叹笑道: “此子机关算尽,手段频出,但终究只是一介下修之身,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忙活一场罢了。” “可惜,看不到他吞服命数大丹后,叩关失败时的精彩模样了…” 余北都轻叹一声,似带了几分嘲弄,又似真有些遗憾。 他脚下错开,脚下错开,身形化作一道清光,迅速朝青州南斗宗方向掠去。 “此间事大,已非我所能掌控。” “还是快些回宗,将此事经过与心中诸多猜想,一并报于冥地,让下边的大人们头疼去罢!” … 太虚外。 华贵车轿之中。 姜夙坐立不安,额上细汗密密渗出,俊美阴柔的面孔尽是焦灼。 要知道… 方才怒海派玄元真人裴戬骤然现身,扬言要查在场所有人的储物袋。 他那时满心忧虑对方狗急跳墙,强夺他的命数大丹。 情急之下。 姜夙口不择言,苛责观化宗渎职,办事不利,未能执行大齐律法中那条铁律。 “各州上宗有义务镇守边界。他国、海外等真人境以上强者,未曾提前禀报,不得擅入齐国疆域!” 可他万万没想到,观云真人竟然就藏身于太虚之中! 以先天境强者的手段,焉能听不见他方才那番言语? 只怕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被对方听的一清二楚! “怎么办!怎么办!” 姜夙呼吸微促,时而霍然站起,时而又颓然坐下,喃喃道: “她本就瞧不上啖食人丹之法,未入神通时便敢在京都讥讽六哥,如今已入先天,称制真人,只会更加嫌恶…” 旁侧。 罗棠音身着水青色的软缎长裙,乌发半绾,露出绝美面庞,眼中却满是茫然之色。 只因… 这位齐国九殿下给她的观感,实在与她想象中相去太远。 在罗棠音的想象中。 这等帝裔天潢,应当像长云县醉仙楼说书先生话本中讲的那般。 天资盖世,霸道绝伦,举手投足间,有吞吐山河的英雄气概。 可眼前这一位给她的感受却是… 又贪又色! 无能无胆! 观云真人修为虽高绝,可他姜夙好歹贵为帝裔,竟只因一时失言,便忌惮到如此境地,坐立不安,冷汗如雨。 当真是… 连萧武都远远不如! ‘我将前途尽数系于他身…真的对吗?’ 罗棠音美眸轻颤,十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心底一片迷惘。 便在此时! 半空中,虚空骤然裂开一道口子,太虚黑气如潮水向两侧翻涌。 赤足真人缓步踱出。 她信手一拈,指尖青光大盛。 “嗡…” 一艘青竹小舟自青光中飞出,见风便涨。 舟身如一片柳叶,通体青翠欲滴,其上隐有年轮般的灵纹流转,舟首翘起,两侧各有三道淡青风翼舒展开来。 飞舟悬于半空,宛若一叶碧色浮萍。 卫凝身形轻纵,那双修长白皙的大腿坐于舟首,赤足轻踩在翻涌的洁白云雾之上,足踝纤细,趾如珠贝,却无半分旖旎之态。 下一息,她清冷的话语响彻全场,如冰玉相击,字字清晰: “此间事了,尔等速速退去,本座会亲自坐镇福地之外,直至其闭阵隐世!” 下方。 无论是南乡四派弟子,还是龙骧军士,无论罡劲高修,还是化劲后辈,皆不敢怠慢,纷纷躬身下拜: “谨遵观云真人之令!” 华贵的车轿中。 姜夙先是一愣,继而狂喜涌上心头,心中难以置信喃喃道: ‘她竟没有追究?这是何道理…莫不是,她还真怕本王去父王面前告状不成!?’ 此念方起,便被他迅速否决: ‘不可能!’ ‘她卫凝出身卫氏这等千年大族,又被观化宗那位大真人收入门下,如今更已修成神通。其姑母贵为皇后,连父皇亲赐侯位都被她婉拒!’ ‘这等人物,怎会忌惮这些?’ ‘所以,其中定有旁的缘故…但本王却不管那么多了!’ 姜夙狠狠咬牙,眼中贪意大盛: “今夜之后,将这命数大丹入了腹中,才是最重要的!’ 他深吸一口气,猛向窗外喝道: “韦公公,走!” 阴柔无须的中年男子一言不发,长鞭一抖,碧旗龙驹仰首长嘶,四蹄踏风,拉着华贵车轿化作一道碧影,转眼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半空中。 卫凝坐于舟首,望着那远去的碧色流光,美眸掠过嘲弄: “余北都那厮藏着掖着,便以为我猜不到么?” “除了命数子本身,还有谁的神魂,能自护持福地的五阶灵阵玄武神煞魔猿阵中脱出?” “命数与神魂交融,外头瞧不出端倪,可若凭此丹叩关,必会功败垂成,少说也要落个经脉重创!” “哼…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卫凝满心舒畅,心情极佳,连带着那双赤足都轻轻晃了两下。 忽然,她似是察觉到什么,美眸微垂,朝下方望去。 夜色下,持剑青年正闷头前行,似要与门人混集。 卫凝嘴角一勾,心中升起恶趣,朱唇轻启,一道传音如丝如缕,无声落下。 … “你…给自己挖的那座坟,不错。” 沈修寒蓦然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顿时浑身一震,瞳孔微缩。 是…那观云真人!? 他下意识仰头看去。 那叶青舟已化为一点碧芒,如流星般没入云层深处,再难寻见。 “这…” 沈修寒见状,嘴角顿时一阵抽搐。 没想到… 自己干的窘事,竟被这位真人全程看在眼里,还出言调侃!? 这叫什么事啊! 沈修寒叹了口气,举步欲行。 走动间。 目光不经意落在最后一道情报上。 而这条情报,只一眼,便让他神色凝固! … 京都,临淄城。 大齐帝宫,邀月殿。 夜已深,殿内灯火通明。 九重宫灯悬于梁下,将满殿照得亮如白昼,映得帐上金线牡丹流光浮动。 女子痛苦的嘶嚎一声接一声传出。 殿外候着的内侍、宫娥皆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忽地! 珠帘内传出宫女带着喜意的呼声: “生了!生了!总算生出来了!” “恭喜贵妃娘娘,又生了一位龙子!” “哎呀,小殿下怎地不哭不闹呢?” “……” 议论如潮水漫开,却无人注意到… 男婴躺在襁褓之中,不似寻常婴孩般紧闭双眼啼哭,反而是微微地眯开眼,试图打量这陌生天地。 柳瑶儿却顾不得这些。 她仰卧在锦榻上,青丝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角与颈边,面色苍白,可眼底却迸出炽热喜意。 又生了一位龙子! 她柳瑶儿自诞下九皇子姜夙后,便由淑妃晋为贵妃。 若再添一位龙子,那岂不是… 皇贵妃有望!? 想到这,她强撑着力气,急声唤道: “快、快去通禀陛下,就说…” 话未说完。 殿中虚空忽然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身着玄金龙袍的高大身影,自那幽深裂缝中大步踏出。 来者四十年许,肩背宽阔,长眉入鬓,唇薄而淡,不怒自威,周身隐有紫气流转,如龙潜于渊。 此人,赫然是当今齐国之帝! 元帝,姜元禹! “孤,已经到了。” 这位修成四道神通的帝王神情寡淡,可一开口,便如黄钟大吕,震得殿中众人心头剧颤。 霎时间,殿内便黑压压跪倒一片,叩首声、衣袍摩擦声此起彼伏。 “我等参见陛下!” 姜元禹却仿佛未闻,只淡淡扫了一眼榻上喜色难掩的柳贵妃,一句宽慰也无,便径直踱步上前。 他停在那襁褓之前,垂眸望向男婴。 只一眼。 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面上便浮现出一丝讶色。 这婴孩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不避不闪地回望向他,显然也在打量他。 姜元禹眉峰微动。 下一息! 升阳府中真元骤然涌动,一股玄奥难言的气息自周身弥漫,正是那门可察天下、可慑万灵的命神通! 天下臣! 便在此时! 一道金光自一百八十里外破空而来! 这一道金光起于济水河边、朝圣山上、执戈观中,如流星逐月掠入邀月殿,化作一道金色法旨,在姜元禹面前徐徐展开! 上头字字如焰,流光浮动。 “哦…” 姜元禹望着金旨上的内容,浓眉挑起,眼中讶异愈发深了: “竟是天壬玄隐覆海真君的手段…有趣,当真有趣!” 他轻轻转眸,重新望向襁褓中那个正盯着他的男婴,笑道: “也罢!” “既生于姜中,又承了此等因果,便为你取名…” “武。” “姜武!” 帝王之声,在殿中回荡,如律令天宪,字字千钧。 “册封之地,沧州,封号曰…” “武王!” ps:今天剧情比较复杂,写慢了,抱歉抱歉,又是五千多字,不说了,吃饭睡觉了! 第345章 事毕 湖水滔涛。 沈修寒僵立原地,呼吸都停了一瞬。 情报上的字句,如一枚枚烙铁,狠狠烫进他的瞳孔深处。 【情报④:萧武还魂生效,复生于姜夙之母“柳贵妃”柳瑶儿二胎之身。】 【齐元帝“姜元禹”察觉此婴似有异处,正欲以命神通天下臣查其来历、窃听心声之时…】 【临淄城外、济水河边、朝圣山上、执戈观中,大齐洞天闇孛天内,齐国开国帝君、衍道真君级强者齐霄神武伐世帝君降下法旨,言明萧武神魂是天壬玄隐覆海真君后手所至。】 【法旨讲述萧武身兼命数,加之姜氏血脉,日后成就不凡,可对其着重培养!】 【于是,齐元帝‘姜元禹’改姜去萧,赐名为武,册姜武封地为沧州,号曰…】 【武王!】 “……” 沈修寒嘴角一抽,隔着万水千山,都仿佛瞧见那幕荒诞大戏。 萧武一睁眼,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 还未来得及感受新生之喜,便知晓自己成了大齐帝裔血脉,身兼命数,更被御口亲封为单字亲王。 再然后… 他愕然发觉,害他性命的正主,成了血脉相连的亲兄长。 曾与他有过一段旧情、最终却决然攀附高枝的前女友,则可能摇身一变,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恶毒大嫂。 “我嘞个豆啊…” 沈修寒喃喃一声,表情说不出的精彩。 这么狗血的剧情,是人能写出来的? 不过,这也正是命数玄妙之处。 命数一道,因果纠缠,前尘过往,皆有定数。 将种种荒诞的念头暂且按下。 沈修寒重新将这条情报逐字细看了一遍。 ‘齐霄神武伐世帝君…’ ‘听闻这位开国帝君已退位多年,常年在洞天闭关,不曾想,此次还魂之事,竟被祂所察觉…’ 沈修寒目光微动,边走边暗自思忖: ‘钓海福地都快被我转遍了,若真的有什么真君后手,情报一定会有所提示…’ ‘所以…导致那位帝君产生误会的缘由,莫非是系统!?’ 他越想越深,却始终理不出个头绪来。 ‘罢了!’ 沈修寒将纷杂心绪尽数压下。 ‘多想无用,是福是祸,日后自有分晓。’ 转念之间。 沈修寒已行至南乡四派集结之地。 董浮早已放出那尊灵宝黑蛟龙辇。 巨大的蛟身横亘半空,墨鳞泛着幽光,四爪如钩,蛟首高昂,虽无声,却自有一股凶戾之气扑面而来。 四派弟子排着队,一个个默然登辇。 “沈兄弟…” 韩礼自人群中走来,信手一翻,掌中已多出一枚阵盘。 正是沈修寒在福地中遮掩玄冰紫冥泉的那枚迷踪阵盘! “物归原主。” 待沈修寒接过。 韩礼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道: “此番福地之行,若非兄弟相助,飞羽只怕早已丢了性命。此恩此情,我铭记在心,日后必当偿还!” “韩…咳,李兄言重了!” 沈修寒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随即朝不远处示意道: “快些去吧,就差你一个了,莫要让副楼主等急了。” 顺着目光看去,沈沧正负手立在不远处,面上含笑望着他。 李飞羽见状,不再多言,朝沈修寒用力一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小子!” 一道熟悉的粗犷声音忽从背后传来。 沈修寒转身望去。 封不停负手而行,自他身边错身而过,只留下一句: “日后得了空,可来我封氏做客,替老夫好生点拨点拨那群不成器的小崽子。” 沈修寒目光微动,连忙拱手道: “指点不敢当,切磋交流却是无妨。待日后得了空,定要上门叨扰封长老。” 他嘴上一派谦逊,心里却活络开了。 他可没忘记封氏那道剑仙传承! 日后若有机会,多去封家走动走动,先混个脸熟。 待有幸‘悟出’剑元,也未必不能入那传承大阵中一探! “沈小友…” 这次说话的又是公孙碑。 紫袍中年人面不改色地自他身旁走过。 嘴唇未动,可一道细如蚊蚋的传音却清晰落入沈修寒耳中。 “方才不曾对那老和尚动手,所以,我替你出手一次的承诺,依旧作数。” “七日之后,我自会去长云县寻你。” 沈修寒不动声色,同样以传音回道: “多谢前辈,七日之后,静候大驾。” 嗡… 半空中,那尊黑蛟龙辇猛然一颤。 “嗖!” 下一息! 一道乌光冲天而起,如墨龙翻腾,划破沉沉夜幕,带起的气浪将周围草木尽数压伏。 一眨眼间,便消失在苍茫天际。 “好快!” 沈修寒心中震撼。 上回坐在舱内,还感受不太真切。 如今在外,眼睁睁望着这尊“龙辇”之速,才知晓灵宝之速,竟是这般的快。 环顾四周。 方才还人影绰绰的东夷岛,此刻除了他一人,已再无声息。 夜风吹来,卷着残余松香与一丝未散的血腥气,呜咽打转。 沈修寒已向闻青夜禀明要归家一趟,长则两月,短则一月。 宝鱼堂的差事暂且安排他人顶替。 闻青夜自无不允。 同时,沈修寒还将段红绫的尸身,与储物袋一并交出。 这些东西,门中会连同相关抚恤一道,送往其家人手中。 于是,他目送黑蛟龙辇远去后,便独自离开东夷岛。 足尖轻点,真气自脚底涌出,每一步落下,水面便绽开一圈涟漪,身形如惊鸿掠过,几乎足不沾水。 不过一炷香工夫,曾经担任巡守的云漪岛轮廓便遥遥在望。 沉剑坞覆灭后。 纪家驻扎在此的人马早已撤去。 昔日的渡口、栈桥皆已颓败,只剩几根焦黑木桩斜插水中。 沈修寒停下脚,落在一处半塌的石台上,举目四顾,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一夜。 左慕仙擒高服,而他上岛寻宝。 一切都历历在目,但短短一年间,却已是物是人非。 “也不知那厮伤势如何了?” 沈修寒低声自语,他眸光一转,身形迅速朝远处主水道上的一艘商船行去,只留一句轻喃消散在夜风中。 “待我回宗门且去看看他,这次在福地中得了不少疗伤宝药,兴许对他的伤势有用!” 第346章 归家之前 … 夜色渐深,湖上薄雾如纱。 云漪岛往西约莫三百多里水路,一辆华贵的龙驹车轿正踏水速行。 龙驹四蹄起落,水花不惊,只余道道细微波纹向两侧漾开。 车厢中。 女子浅浅的低吟声,断断续续,透过珠帘缝隙飘了出来,又很快被夜风吹散。 韦无生端坐车前,阴柔无须的脸庞上面无表情,仿佛对身后动静习以为常。 他默默抖着缰绳,驱策龙驹前行。 便在这时! 远处水面上,一道蒙面身影静静而立。 那人仿佛在此处等候许久,身形如鬼魅般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一双露在面巾外的眸子,冷得摄人。 “有情况!” 车厢内的声响霎时消失殆尽。 韦无生双眸陡眯,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仍不见半分慌乱。 他双手勒住缰绳,沉声开口: “阁下是…” “轰!” 话未说完! 那道静立水面的身影骤然伏身,脚下水浪炸起三丈之高!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裹挟着凌厉真罡之气,冲杀而来! 一股浓烈到实质的杀机覆面而来! 罡劲高手! 韦无生后背一麻,当机立断喝道: “柳江楼,卢啸,速带公子先走,此人由我来对付!” 唰! 话音方落! 柳氏家主与四名齐武卫已护住车架,齐齐发力,硬生生调转方向,绕道而逃。 蒙面身影视若无睹,脚下不停,依旧朝韦无生杀来! 韦无生微微一怔,眼底掠过意外: “是…冲我来的?” 对方来势汹汹,所为的,竟不是车中的九殿下? 念头电转之间,那人已欺近身前。 “轰!” 一拳轰出! 真罡之气裹挟着拳锋,撕裂空气,压得水面塌陷半尺,如巨锤般狠狠地砸落下来! 韦无生身形暴退,袖中一条银白软尺如灵蛇出洞,“啪”的一声抽碎水幕,险之又险地架住这一拳。 两股气劲在水面上轰然碰撞,炸起漫天水雾,白茫茫一片,将两人身形同时吞没。 … 云水湖上。 船头破开水面,荡出圈圈涟漪,顺着水道缓缓朝长云县行去。 “客官,您要的咸菜滚豆腐、一碟熟牛肉、一壶地瓜干,都上齐了,您慢用!” “多谢。” 船舱内暖意融融。 沈修寒端坐在一方小案前,背靠舱壁,举箸夹起一块滚豆腐送入口中。 豆腐炖得极嫩,咸菜汤滚得发白。 一口下去,满身湿寒都散了几分。 他又端起粗陶杯,抿了口地瓜干,烈酒入喉,烧出一条火线,直暖到胃里。 耳边,几个从府城归来的商户,正围着火炉低声议论。 “听说了么?府城四派之一,碧霞山庄的气脉与剑脉,月旬前打起来了?” “嗐…此事早传遍了。不仅是两家弟子大打出手,连岳家与封家的高层都动了手!据说是为了什么宝物…” “宝物个屁!老王,你是不曾看那南乡风云志?” “哦?那小报如何说的?” “那小报上将过程写得身临其境一般!说是为了传说中一座洞天福地才动的手!” “洞天福地!?” “不错…听说那福地就在云水湖现世,封家人因私怨瞒了消息,不曾知会岳家,只派自家弟子前去寻宝。结果事后走漏了风声,引得两脉大打出手!” “打个甚啊?云水湖距碧霞山又不远,既有福地现世,不赶快派人去,还有空动手?” “你懂个蛋!那地界早被南乡三派的人马,和外府高手封得严严实实,连只水鸟都飞不过去!不然你以为岳家肯善罢甘休?” “……” 沈修寒端杯的手微微一顿。 ‘看来,我在福地中的三个多月,外头也发生了不少事。’ ‘碧霞岳氏…’ 沈修寒双眸微眯,轻晃着杯中浊酒。 他可没忘记。 碧霞山气脉之主岳听松,乃至气脉首席大弟子令狐苏,皆是通魔之人! 甚至… 整个气脉高层都脱不了通魔的干系。 以沈修寒如今的身份地位,只要他肯开口,此事定会引起摘星门乃至其余三派的高度重视。 但他迟迟未将情报道出,便是担心打草惊蛇。 四派高层人数众多,底下弟子更杂。 说不得便有与岳氏交好之人。 若稍稍走漏了风声,立时便能将岳氏这座火山引爆。 沈修寒可没本事保证每个人嘴上都严丝合缝。 而要想彻底铲除岳氏,仅凭摘星门一家,也远远不够。 所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岳家通魔之事牵扯甚广,短时间看,他们似乎并不打算在南乡府中闹出什么大动静…’ ‘既然如此,也不必急于将此事贸然通报诸派,且看看后续如何发展,再作定夺。’ ‘对了,闻师似乎还与那阴煞护法‘聂沉’有旧怨…’ ‘或许,能想个法子,利用岳氏之人,来个引蛇出洞!’ 沈修寒目光渐深,一个模糊的计划逐渐在心中缓缓成形。 思索之间,一桌酒菜已尽入腹中。 咸菜滚豆腐见了底,牛肉只剩几片碎末,那壶地瓜干也喝得涓滴不剩。 “嘭…” 船身微微一晃。 紧接着,便听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 “长云县到喽!下船的抓紧了,只停一刻钟喽!” 时至三月,春雨无声,悄然浸润着长云县外城的大片庄稼。 码头上人声鼎沸。 扛货的、挑担的、撑船的,混杂着泥泞水汽,喧闹得紧。 沈修寒一袭白衫,手中撑着一柄油纸伞,自跳板上缓步而下。 他抬眸望向眼前这座既熟悉、又略显陌生的县城码头,心头生出一股感慨之情。 明明离开不到一年,却恍如隔世。 再次归乡,竟有些近乡情怯了! 沈修寒足下未停,缓步走过他昔日摆摊卖鱼的西市鱼栏。 旧地重游,风景依旧。 几个乱波帮的生面孔正在此地看场。 似是瞅着沈修寒一身气度不凡,终究没人敢上前盘问半句。 就这样眼睁睁望着那白衫青年撑着油纸伞,不疾不徐没入县城的蒙蒙烟雨之中。 待行至内城门前,沈修寒怀中忽然一阵蠕动。 紧跟着,一颗肥硕、憨态可掬的鼠头,从他衣襟处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那鼠生得圆滚滚,背毛油亮,一条金色尾巴在衣下若隐若现。 “吱吱!” 它粉嫩的鼻尖轻轻耸动,似在空气中捕捉什么气味。 下一瞬,它忽地兴奋起来,“嗖”地一下蹿上沈修寒肩头! 两只前爪紧紧扒住沈修寒的衣领,用力地朝外城方向扯动。 “吱吱吱!吱吱吱!” 沈修寒心头微动。 隐约间,似有几个稚嫩而断续的字眼,透过某种玄妙联系,浮现在他耳畔: “外、外城…白…白家…废弃矿洞!” 第347章 『神猿斗战蹈虚玄章』! “外、外城…白…白家…废弃矿洞!” 稚嫩断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修寒心下一动,颇为讶异地望向肩头的金尾鼠。 “你会说话?” “吱吱…” 金尾鼠吱吱直叫,粉嫩鼻尖急促耸动,似在努力组织字句。 可憋了半晌,才又断断续续道: “难…难!” 沈修寒哑然失笑。 得! 看来… 金尾虽能口吐人言,却极是艰难。 至于“白家矿洞”之类的话… 多半是曾与萧武朝夕相处,耳濡目染之下学会的! “罢了,你还是继续吱哇乱叫吧。” 沈修寒撑着纸伞,依着它的指引,转身向外城踱去,心中却暗暗琢磨起来。 “白家矿洞…” 当初,情报确曾提过萧武是矿役出身,在命数觉醒之前,一直在白氏矿洞卖力气。 ‘以他的性子,一定会将给自己寻一处绝对安全的庇护所…’ “而眼下,金尾忽然拉我前往,莫不是…萧武在那处矿洞中留了什么东西?’ 思及此处! 蓦然间,一道亮光陡然划过了脑海! “等等!” “萧武入福地之时似乎不曾携那门神猿斗战蹈虚玄章!” “若那门神通法当真随他入了福地,系统必定会有所提示…” 想到这,沈修寒眼中泛起两道精芒,一个大胆的念头如春芽破土,疯狂生长! “难不成…” “他将那神通藏在了白家矿洞中!?” 一念及此! 沈修寒心跳骤然加快,二话不说,迅速循着指引疾步出城。 一路行过东溪坊、二福坊等贫民窟的低矮土墙,歪斜茅檐。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 远处山影起伏,几座荒废矿口如黑黢黢的兽窟,显出轮廓。 白氏矿脉! “吱吱…” 金尾鼠立刻从他肩头跃下,回头冲沈修寒叫了两声。 旋即,熟门熟路地窜进一处半塌洞口。 沈修寒收了纸伞,在洞口略一驻足,轻吐一口气,接着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洞内一片漆黑。 “嗤…” 沈修寒并指一划! 丹田涌动,指尖窜起一簇淡金真气,将四下照得朦朦胧胧。 白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此地的矿役早就逃了个干净。 或许是碍于灭门者的凶名,又或许是觉得这处铁矿已近枯竭,至今仍无人接手此地。 沈修寒一路向下,沿途只撞见两三只灰皮耗子,和十几只受了惊的檐老鼠。 跟着金尾七绕八拐,最终行至一处极狭隘的矿道尽头。 “嗯?死路?” 矿洞深处,赫然被一大块岩石封死,严严实实,根本走不通。 金尾却置若罔闻,肉乎乎的身子一拱,猛地朝岩壁扑去。 “嗖!” 下一瞬! 它整只鼠便穿过岩石,消失不见! “阵法!?” 沈修寒眼神一凝,心中顿时恍然! ‘怪不得萧武未发迹时悄无声息。’ ‘在龙骧武宴成名后,当时长云县内城许多大族寻他挂职、招他为婿,却屡屡扑空,原来早有阵法护身!’ 沈修寒上前一步,掌心轻触岩面,顿时感受到一丝奇异波动。 “嗡…” 伴随着强烈的吸纳感,他眼前先是一暗,旋即豁然开朗。 岩壁后。 赫然藏着一间人工开凿而成的石室。 石室不大,却五脏俱全,桌椅矮榻具备,在内里靠墙壁处,还放有一方粗石台。 石台上。 随意扔着五六枚指甲盖大小,通体暗褐,入手温润的石玉! 元石! 除此之外。 石台上还摆着一张纸,纸上压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盘状玉鉴,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 见到此物,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心中大石落地,喃喃道: “果然…是神通玉鉴!” 他上前一步,并未急于拿起玉鉴查看,而是先抽出那张黄纸。 纸面微潮,边角发软,字迹潦草有力,像是匆匆写就: “文弟亲启!” “若你来此观信,说明为兄已亡。莫要试图复仇,贼人势大,需谨遵祖训,务必!务必!务必!要留有一条萧氏血脉在世…” “若情况实在危急,便以钓海楼嫡传神通法一门,铁矿脉下元石矿一座,分舍诸方,周旋活命…” 沈修寒看完信中内容,神色不禁怔然。 短短几行字,透露的信息却极大! 且不谈那萧家祖训。 单说信中所述,这座废弃铁矿之下,竟藏着一座元石矿! 这消息,便足以让整个南乡府都为之震动。 要知道。 元石乃是极为贵重之物! 炼丹、炼器、制符,乃至罡劲强者日常修行,皆离不开此物。 当初沈修寒拜托府城刘记剑铺,将寒廪淬炼成灵坯时,便融入了三枚元石。 那三枚元石,一枚来自太守府赏赐,另两枚则是他自掏腰包,从摘星楼中购得。 一枚便售价六百两白银! 即便沈修寒身负真传弟子的名号,享八折之惠,当时也将他积蓄掏了个底朝天。 而现在… 萧武信中竟言,这座废弃铁矿之下,藏着一座元石矿! “发了!这下是真的要发达了!” 沈修寒心中火热,乐得嘴都合不住! 但惊喜之余,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面上浮现一抹恍然之色。 “是了…原来此事早就有提示了…” “当初,我跟随情报指引,去大黎山下掏金尾的洞穴时,除却一堆山货干果,其中便混着一枚元石!” “当时未曾多想,如今想来…便是这小东西从此地获得的!”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激荡,将石台上几枚元石尽数收入储物袋中。 “此事重大,暂时不能声张,待我回门中先查一查开采元石的难度,再作计较!” 思及此处,沈修寒眼底已恢复清明。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神通玉鉴。 玉鉴一入掌心,便有一道极温润的暖意顺着手腕攀延而上。 “嗤…” 沈修寒缓缓将真气渡入其中。 玉鉴表面,一道道云纹骤然亮起,如活物般流转起来。 下一息! 数以千计的暗金古字自玉鉴中喷涌而出,如一群金蚪游弋半空,字字灿然,直映眼帘! 悬浮在最上方的八个大字,赫然钓海楼四大嫡传神通之名: “神猿斗战蹈虚玄章…” 沈修寒定定望着那数以千计的金蚪小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玄章…玄章…” 他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的恍然之色渐次漾开。 “怪不得这门神通唤作‘玄章’,而非如其余神通法那般,唤作‘真经’…” “只因…” “这门神通,竟并非前人武者所创!” “而是从上古妖魔‘猿魔’身上,生生剥离下来的一门妖族神通!” 第348章 『金刚明王功』 “若将其修成,便可练就神通斗天穹。此神通神妙无穷,既是术神通,又是身神通,更能规避命神通!” “而其罡劲下位功法,唤作猿魔身,一旦修成,肉身硬度暴涨,足可比肩苦熬多年的体修。” “暗劲可修的下位功法,则是金刚猿骨,同样是一门极上乘的法门!” “真是…” 沈修寒面上喜色渐盛,眼中精光如焰,口中喃喃道:“好生厉害的一道神通!” 他逐渐回神,心头那股火热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踱步两圈后,他索性撩袍坐上那方矮榻,盘膝坐定。 “我如今所修的锻体功法铁骨功,虽也算得一门神通下位法,但与金刚猿骨一比,只能称得上一句平平无奇。” “时至如今,我一身所学的剑道、拳脚、幻面、目击术,哪个不是后来居上?” “反倒是铁骨功被挤到末席!” “而这金刚猿骨前途广大,又出自钓海正法,于我而言,实是最合适不过的补全之法!” 念及此处,沈修寒不再犹豫,心神骤然沉入识海,默念道: “推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神猿斗战蹈虚玄章,是否推演?】 “是!” 沈修寒心中低喝。 下一息! 视线之中,他在福地内积攒的情报点,如决堤之水般飞速跌落,转瞬便减去一小半。 轰! 石室静谧无声。 洞壁间水珠滴落的轻响、矿道外气流涌动的呜咽、甚至连金尾鼠窸窣爬行的细碎声响,在这一刻尽数消失。 沈修寒眉心滚烫如火,灼热感自印堂直贯脑髓,旋即沿脊柱一路烧下,直抵尾闾。 这股度灼热感来得猛烈,却不伤人,只让人觉得整具躯壳都在被一寸寸煅烧,连骨头缝里都翻涌着热流。 脑海中,无数金色小字涌现,如萤火汇海,交织凝聚,渐渐化作一尊似人非人、似猿非猿的模糊巨影。 巨影顶天立地,通体披覆暗金长毛,脊背如山脉起伏,双臂垂落,几乎触地。 它忽然仰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抬掌往自己胸膛一砸。 “咚!” 像是战鼓炸响,震得沈修寒神魂俱颤。 那巨影随之模糊下去,化作一尊人形,骨骼、筋膜、血脉、皮肉,皆在金光中纤毫毕现。 【你苦修神猿斗战蹈虚玄章四年。此章源于上古猿魔,行功之法与人族武学大相径庭。你日日模仿猿形,在崖壁间攀援纵跃,以蛮力捶打筋骨,四年苦功,金刚猿骨入门。】 【第十年,你于荒山古洞避雨,偶见一只老猿于雷电中仰天长啸,身裹雷光,骨节爆鸣不止。你大受触动,不再强修人身经脉,转而引气入骨,以骨为炉,以髓为火,开始尝试“换骨”一道。】 【第十八年,你独坐山巅,观群猴争斗。忽有所悟。你弃剑、弃拳、弃一切招式,只以最原始的拳脚相搏。某日,你骨节齐鸣如雷,金刚猿骨一日大成,浑身骨骼坚逾精钢,气血如铅汞奔涌。】 【第二十六年,你以妖猿之法淬炼肉身,自骨而肉,自肉而皮,神魂渐遭魔化,乃至忘却人身,形貌举止,几与野猿无异。】 【一日,你偶得释教高修圣物药师琉璃血,察觉此物于你有大造化,于是将其炼化。金刚猿骨与铁骨功交融,妖性渐去,慧道自明。你于抓线灵光,誓要将妖魔之法与释教圣法合二为一,独创一门功法!】 【第三十年,你终创出罡劲级功法金刚明王功,此法以猿魔身为主体,兼具释修体道之妙,既不惧妖魔之意侵扰心智,亦能硬抗神识袭刺神魂!】 轰! 一股古老、蛮荒、磅礴如渊的气息,自识海深处炸开,如火山喷涌,直冲四肢百骸! “呃!” 沈修寒闷哼一声,全身骨骼噼啪作响。 他弓起身子,额角青筋暴突,牙关咬得咯嘣直响。 这是真正的抽筋换骨之痛! 每一根骨头都在被高温熔炼,每一束筋肉都在被无形大手撕开、揉碎、重新编织。 汗水才一渗出,便被体表滚烫的热力蒸成白雾,满室都弥散着淡淡的腥气与药香。 “吱吱吱…” 金尾鼠吓得缩在墙角,两只前爪捂着眼睛,吱吱乱叫。 而这炼狱一般的苦痛,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呼…呼呼…” 石室重归寂静,只有沈修寒粗重的喘息声在四壁间回荡。 他缓缓直起身,双拳轻轻一握。 “咔吧、咔吧!” 骨节发出的脆响,与从前全然不同。 那声音低沉、绵密,如金铁交击,又像深冬里冰层下暗流涌动,厚重而惊人。 沈修寒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形未变。 肤色却比从前深了几分,隐隐透着一层淡青如玉的光泽。 手腕翻动间。 指节处竟有极细的暗金纹路,如骨纹蔓延,转瞬隐入皮下。 他目光一转,上前一步,右掌抬起,并未催动真气,只凭最纯粹的肉身之力,朝那坚硬岩壁轻轻一按。 “轰!” 石室猛地一颤,落石簌簌而下。 坚硬岩壁上,赫然多出一个深约数寸、五指分明的掌印! “金刚明王功…” 沈修寒望着那拳印,瞳孔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当真是…牛而逼之!” 这门金刚明王功,既兼具了金刚猿骨的绝强硬度,又因炼化了药师琉璃血,更添了一重释修武僧之妙。 如今的他,仅凭肉身,便有了硬抗神识袭杀的手段。 “若再与那司徒殡过招,即便猝不及防受他神识所袭,我有玄冰玲珑罩与金刚明王功双重护身,也浑然不惧!” “化劲后期于我而言,不过只是真气浑厚几分的化劲中期罢了。” “虽不知真个对上胜负如何,但至少绝不像在福地中那般,只能靠一口剑气硬悍到底!” 沈修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周身通泰,目光转向墙角。 金尾鼠正躲在角落,探出脑袋,望望墙上那枚拳印,又望望沈修寒,两只黑豆似的眼珠里满是敬畏。 沈修寒哈哈一笑,伸出手来: “来,走了!” 金光一闪,金尾鼠已稳稳落在他肩头,尾巴亲昵地勾住他后领,再不敢乱蹿。 沈修寒回首扫视了一番石室,旋即再不留恋,大步离开矿洞! 矿洞外。 连绵雨势停歇,破云天光倾泻。 沈修寒微微仰头,任由微风拂过面颊。 风雨已歇,天光大好,恰是归家之时。 第349章 “娘,我回来了。” 入了内城,穿过西市,走进杏花巷。 沈修寒停在熟悉的院落前。 青砖小院,木门斑驳,门阶干干净净,显是有人时常打扫。 可院门与食肆档口,皆挂了锁,一副冷清模样。 没人? 沈修寒眉头轻皱,上前轻叩门环。 “笃、笃、笃。” 铜环打破巷中清寂。 院里无人应门。 反倒是隔壁院门被惊动,探出个中年妇人来。 妇人圆脸,头插素银簪,瞅着他笑道: “是外地来寻沈记那铺盖面的罢?” 这妇人唤作刘王氏,是县衙捕快的妻氏。 沈家刚搬来时,曾与她打过一次照面。 彼时,她可没少说三道四,明里暗里嫌沈家是外城来的泥腿子,搬来与她比邻,平白坏了杏花巷的风水。 后来,沈修寒于龙骧武宴名声大噪后,从此再见,便只剩一团和气了。 沈修寒拱手笑道: “有劳嫂子,敢问这家食肆搬去了何处?” 一听此言,妇人顿时打开话匣子,语带艳羡: “小郎君瞧着面生,却是个有口福的。不过啊,你算是来迟了,这沈家啊,发达了!” “听闻他家那大公子,如今被府城高人收作真传弟子,闯下好大一份家业!” “三个月前,那梅院的梅师傅,专门置了一处二进院子,将沈家娘俩都接了过去,就安顿在她那新武馆附近,享清福去喽!” 妇人说得绘声绘色,又热络地报上地址。 沈修寒恍然。 估摸着… 是师傅担忧福地之事闹得太大,唯恐长云县受其波及,便干脆将郑氏与沈沫沫一并接了过去,也好照应。 而沈修寒身在福地,自然不曾知晓。 “多谢婶子告知。” 沈修寒略一沉吟,翻手摊开,掏出一钱碎银递去。 “过几日,还会有一人寻来,届时劳烦婶子也替我通传一声。” 他大略描述了公孙碑的样貌。 妇人顿时眼前一亮,忙不迭接过碎银,连连点头: “公子放心!公子放心!老身这几日就替你盯着,人来了一准告诉他!” 沈修寒笑着道了谢,转身踱步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妇人渐渐收了笑,眼底浮起一丝困惑,喃喃道: “这公子…怎地越看越眼熟呢?嘶…就是想不起来是谁。怪了怪了!” 沈修寒听着身后呢喃,心下微微一笑。 如今的他,早非当初那个黑黑瘦瘦、满身鱼腥的少年。 修为晋至化劲,他身量愈发修长,肩背挺拔如松,又身为摘星门真传,举手投足间自有一份清贵之气。 与当初相较,简直判若两人! 若非至亲之人,只怕对面相见也难相识。 … 循着妇人给的地址,沈修寒一路往北城行去。 长云县北城,多是富户聚居之地。 青石板路平整洁净,两旁高墙深院,偶有桃花杏枝自墙头探出,经春雨一洗,愈发鲜妍欲滴,连空气都浮着一缕清甜。 不消片刻,他便寻到一处清净雅致的二进院外。 白墙黑瓦,朱门微掩,阶前铺着三块青石。 门楣上,高悬一块簇新牌匾,两个描金大字端正古雅: 沈宅! 沈修寒在门前站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轻吸一口气,上前推开院门。 院中布局,比之从前宽敞了不少。 东边一丛细竹,西角几株山茶,墙角还辟出一排花圃。 而在前院的东房外,一道身影坐在檐下矮凳上,专注地缝补着衣裳。 妇人身着素净布衣,几缕银丝爬上鬓角,手指还留着多年浆洗缝补磨出的薄茧。 沈修寒望着这一幕,一时竟不忍出声。 但妇人却似乎有缩察觉。 郑氏手中针线一顿,缓缓抬起眸来。 待目光落在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上,她先是一愣,紧跟着… “啪!” 缝补的衣裳、针线、顶针,统统坠了地。 “大、大郎!?” 郑氏猛地起身,眼眶霎时红了,连身子都跟着晃了两晃。 沈修寒忙抢上前去,一把搀住她,慰道: “娘,我回来了。” … 后院,正房中。 茶壶在炉子上温着,壶嘴咕嘟嘟冒出一缕白气。 屋中陈设简单妥帖,桌椅干净无尘。 郑氏亲手泡了茶,递给沈修寒,又坐下,望着他一口一口抿,仿佛怎么都看不够。 “大郎…娘昨日还做梦呢,梦着你回来了。你竟真就回来了…方才娘只当是看花了眼,心里还笑自己老糊涂…好,回来就好!” 郑氏抹着眼角,那泪擦了又淌,口中絮絮叨叨,似有千言万语,怎么也问不完。 “大郎一个人在府城,过得如何?江湖凶险,可曾受了伤?可有好好食膳?这春寒料峭的,你衣裳也穿得单薄…娘给你做了几件新衫,待会儿去屋里试试合不合身…” 沈修寒喉头微微发哽。 他自是不愿让郑氏忧心,只拣好听的说,道自己在门中一切顺遂,师父待他甚厚,师兄弟们也和睦,并未吃什么苦头。 “好!那就好!” 郑氏渐渐平复了情绪,拉着他的手,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娘知我儿一定是混出息了…” “最开始,是梅师傅告知,说你入了那摘星门,娘那几宿都没睡好。” “后来,那内城大族纪家的夫人亲自登门,带了好些补品、银两,还特意送来两个丫鬟。娘哪里用得惯这些?可又拧不过她,只能叫她们每隔几日过来,帮着收拾收拾院子。” “再后来啊,梅师傅出钱置了这座院子,把娘和沫沫都接了过来。又专门在新武馆外头寻了一处档口,将食肆重新开了起来,好歹给家里留个进项。” “如今啊,庖厨手艺都交给秀禾了,她手脚麻利能干,又肯吃苦,娘便又请了几个小二、堂倌,帮着洗碗上菜。娘就偶尔去收一收账,倒也清闲…” 沈修寒望着母亲鬓边的那几缕银丝,心中发酸,只笑着道: “往后娘就少操些心,好生享福便是。” 言至此处,他掌心一翻,手中便多出一枚果子。 果子约拳头大小,通体碧翠,隐有金色纹路在内里流动。 才一取出,满屋便浮起一阵清冽幽香,似深谷幽兰,又似雨后青林,闻之便叫人心神一清。 正是五阶延寿灵果! 壬水离杏! “娘,这枚果子对身体大有裨益,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 “这…” 郑氏虽不认得灵果,却也瞧得出此物绝非凡品,她下意识便要推拒: “娘一把年纪了,吃了这些东西也是糟蹋…” “娘!” 沈修寒打断她,将灵果塞进她掌心,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 “这果子,本就是为你准备的。你若不吃,孩儿一片苦心可全白费了。” 郑氏拗不过他,终是叹了口气,将灵果接了过来。 灵果入口,皮薄如纸,几乎不用咀嚼,便化作一股甘冽清液滑入喉中。 但却并未立刻显出奇效。 只因… 凡人不比武者,能以真气、真罡炼化灵果。 郑氏只能静等灵果自行消解。 按着沈修寒的预计,怕是要过上一阵子,才能见到效用。 第350章 师傅,就请你努力上进吧! 与郑氏聊了一阵子,她便要给沈修寒做碗热汤面。 不等她走出正房,垂花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未到,声先至。 一道清脆中带着三分娇蛮的喊声,响彻院中: “娘,我饿了!我要食膳!” 下一息。 一个扎着双丫髻、穿着淡青小衫的小丫头,提着裙摆,风一般跨进垂花门。 她额前碎发被汗黏着,脸颊红扑扑的,显是在外头野了半日。 刚跑后院两步,瞧见堂中坐着那人,眼睛便唰地瞪圆了。 “锅、锅锅!?” 沈沫沫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她使劲眨了眨眼,又抬手揉了揉。 确认那端着茶杯、含笑望着她的人,当真是她日思夜想的大兄后… “哇呀!锅锅回来啦!!” 小丫头面上霎时绽出灿烂笑容,眼眶却唰地红了。 像一只归巢雀儿,撒开腿便朝沈修寒扑去。 “砰!” 沈沫沫撞进沈修寒怀里,胳膊搂住他的腰,脑袋抵在他,呜咽道: “锅锅你坏!走了那么久!沫沫好想你!” 沈修寒讶然失笑,双手将小丫头抱起,忍俊不禁道: “沫沫长高了,嗯,也重了。” 沈沫沫只趴在他肩头,嘤嘤地低泣着。 郑氏在一旁看着,上前去拍女儿后背,想抱她下来: “你这野丫头,整日没个正形,快快下去洗漱。你大兄才回来,衣裳就被你哭湿一片。” 沈沫沫哪肯松手,把沈修寒抱得更紧,嘟囔道: “不去!去了锅锅就跑了!” 沈修寒哭笑不得,只得温声哄道: “不跑不跑,这回…会多住些日子。” 一听这话,沈沫沫才抬起脸来,挂着泪珠子,伸出尾指道: “锅锅,不许骗我,拉钩!” “拉钩拉钩!” 小丫头这才破涕为笑。 兄妹俩腻在一起待了大半日。 沈沫沫像条小尾巴,沈修寒走到哪儿,她便跟到哪儿,叽叽喳喳。 从西市新来的糖画师傅,说到隔壁阿花家新下的一窝小狗,半刻也不肯歇。 天色将晚时。 一家三口难得围坐一处,吃了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郑氏做了满满一桌菜。 烧鱼块、腊肉炒春笋、半只酱鸭… 当然少不了那碗铺盖面。 用完晚膳,小丫头赖在沈修寒怀里,向他显摆一年多来的进步。 “锅锅,沫沫已经能认出好多字了!梅嬢嬢说了,再过两年半,便要教沫沫吃下漂酿锅锅送的丹药,正式开始习武!” 漂酿锅锅… 说的是左慕仙。 当初,左慕仙送的那枚清源玄色筑体丹,乃是极上乘的洗经伐髓、调理根骨的大药。 有了此丹,再加上梅师傅从旁看护,沈沫沫日后的武学根基,不会太差。 更何况… 还有钓海素心钟所含的命数! “好,届时大兄便送你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呀?” “到时候你就知晓了。” “哼,讨厌!” 兄妹俩闹腾到深夜。 待沈沫沫终于沉沉睡去,沈修寒将她抱回房中,掖好被角,悄悄退出来。 夜色如墨。 蒙蒙细雨不知何时又悄然飘下。 沈修寒独自坐在窗边,听着檐角的雨水滴落,心中波澜起伏。 ‘这次归来,本打算接娘和沫沫去府城安置…’ ‘可到了府城又如何?’ ‘魔门以岳氏为内应,说不准四派之中还埋着别的暗子。’ ‘闻师贵为听泉院主,又是罡劲高手,当年妻室仍遭魔道伏杀。’ ‘娘和沫沫跟在我身旁,不见得比在县城里安稳。’ “既如此,倒不如让她们继续留在长云县,远离漩涡,又有师傅护着,反而踏实。” ‘不过,保险起见,还得给师傅谋些底牌。’ 沈修寒想到这,暗暗地道: “嗯,为了保护娘和沫沫,师傅,就请你努力上进吧!” 他低笑一声,站起身,盘膝坐于榻上。 心念一动,身形便无声没入老翁峰秘境,默默修行起来。 翌日,天色放晴。 沈修寒一早便出了门,独自往梅氏新武馆方向行去。 路过“沈记食肆”时,他脚下一顿。 这处食肆足有两层楼高,门面开阔,悬着一块新漆的招牌。 才至晨时,一楼十多张桌案已坐得满满当当,跑堂小二端着热腾腾的吃食在桌间穿行。 腾腾白气裹着面香肉香,直飘到街面上来。 坐中客人,不乏穿着梅院号衣的弟子,显是将这里当成晨练后填肚子的好去处。 沈修寒在街对面看了片刻,并未进去,只继续顺着街巷向前。 行不多远,一处宽敞的大院便映入眼帘。 梅氏武馆! 这座四进大院,青墙高砌,朱漆大门上嵌着铜环。 比起原先那座旧武馆,规模大了一倍! 怕是比之镇东武馆,也不遑多让了。 沈修寒尚在老远,便听到院内传出整齐划一呼喝练拳之声。 他迈步走近,只见一进院已整个改造成了演武场。 青砖地面上刻着梅花桩位,四角各立一座石锁架,两排兵器架靠墙摆开。 场中,七八十号身着灰衣、胸襟绣着梅花纹样的年轻男女,正齐齐演练玄鹰桩。 一眼望去,个个身姿挺然,朝气蓬勃。 出爪时破风有声,收势时站桩如松,真似一群初试爪喙的雏鹰,虽尚稚嫩,却已初露锋芒。 队伍最前方,一名年轻的炼血武者正负手巡行,不时高声指点: “易掌为爪,力透指尖,凝神定气!” “脚下给我站住了!站桩最忌形如朽木,死板僵立!” “……” 又练了一炷香工夫。 那名领拳的炼血武者抬头望了望天色,扬声道: “今日晨练到此为止,尔等且去休整,准备用膳!” 一声令下,满院弟子顿时哗啦啦散开。 有人三三两两坐在廊下讨论桩功,也有人跑去角落捧起茶碗咕咚灌水。 便在这时! 大门外,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一头扎进来,他手中抓着张邸报,还没站稳,便迫不及待地扯开嗓门高声嚷嚷: “诸位师兄师姐!大消息!新一期南乡风云志出来了!” “咱梅院的沈师兄…上榜了!上了那南乡府四杰七秀之榜了!” 这一嗓子,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里。 满场先是一静。 下一刻,整个演武场便轰然炸开了锅! ps:日常过渡会尽快写完。 第351章 位列四杰七秀! “什么!?” “南乡府四杰七秀?真的假的!?” “石皓!你可莫要瞎讲,据我所知,位列四杰七秀之位的皆是府城四派十族中最顶尖的天才,各个都是化劲天骄!” “是啊,咱沈师兄虽天资不凡,但毕竟年轻,化劲关又是出了名得难叩,怎么可能…” “嘁!” 不待众人说完,虎头虎脑的少年便嗤笑一声,下巴高高扬起: “一帮没见识的!谁告诉你们,沈师兄如今还是暗劲修为了?” “……” 这话一出,偌大的外院霎时一静! 一众外院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从石皓的语气中咂出味来,神情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咕咚!” 有人狠狠咽了口唾沫,嗓音发颤: “石皓!你…你是说,沈师兄他如今…叩开化劲了!?” 话一出口,立刻便有人断然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是啊,开什么玩笑!?哪里有人一年之内,从暗劲初成直入化劲的?便是府城那些大族用灵药堆,也断无此等道理!” “就是!你当是听书先生编话本呢!” “哗啦!” 石皓也懒得争辩,轻哼一声,将手中那卷邸报一抖,高高举过头顶,扬声道: “沈师兄成没成,可不是你们说了算的!” “这府城最新一期的南乡风云志,昨日连夜发售,加急运往诸县,为的就是将‘四杰七秀’格局大变一事传告四方!” “白纸黑字,证据确凿,不信?你们自己看!” 邸报如小旗展开,上头墨香未散,密密麻麻的字迹清晰可辨。 周围,一众外院的年轻弟子们再也按捺不住,呼啦一声,如众星拱月般围了上去。 没多久。 接二连三得惊呼声便渐次炸响! “真的!竟是真的!” “沈师兄真的排进四杰七秀之位了!” “娘嘞…七秀第二!第二啊!!” “一入榜便高居七秀第二…这、这简直骇人听闻!” “不止如此,你们看被挤下去的是谁,是庆元剑楼得王玄岷!” “王玄岷?可是咱长云县王氏那位镇东将军的二公子!?” “不错!正是他!” “嘶…” “噤声噤声!莫要吵闹,我来给诸位念念入榜缘由!” 一名年长些的弟子抢过邸报,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 “摘星门听泉院第六真传沈修寒,化劲初期修为。其人天资非凡,气运通天。入福地得机缘,一举叩开化劲,更悟得剑气。风云阁预测其真实战力,化劲后期之下,难遇敌手!” “参考实际战例一!” “钓海福地玄冥峰上,以一敌二,硬撼阴煞派成名魔头、化劲中期组合‘阴童腐叟’,沈修寒凭剑气,伤阴童,诛腐叟!” “参考实际战力二!” “诛腐叟、退阴童之后,沈修寒又凭剑气,与魔门化劲后期高手‘司徒殡’正面交手而不败!” “此外,四杰沈妙音、瞿戊,以及七秀之首闻铮,回归府城之后,便齐齐宣布闭关,欲突破化劲后期。” “鉴于三人已在化劲中期停留多年,此次闭关大有突破之机,因此排名暂且不变…” “……” 念到此处,满场已是鸦雀无声。 一众弟子眼中尽是浓浓的震撼与骇然。 沈修寒之名,在梅院之中本就极是响亮。 凭外城渔户之身拜入武馆,半道习武,日夜苦练,后于龙骧武宴上一鸣惊人! 紧接着,便被府城大派摘星门收入门中,更成了真传弟子! 这等经历,简直是外院弟子们梦中才敢想象的武道之路。 不少人不分寒暑地站桩、打熬气力,便是将他当作了榜样。 可现在,众人却有些迷茫了,甚至有些看不清自己了。 只因… 明劲、暗劲两关! 若凭一腔毅力苦练下去,再佐以丹丸、药膳不断,熬个一二十年,总还有些指望。 可化劲…绝非一个“练”字就能叩开。 没有四形以上的根骨,任你流血流汗,也终究要被挡在门外,半点法子也无。 “莫说化劲…便是气血关…唉!” 拿着邸报的年长弟子低低叹了一声,似羡慕,又似认命。 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响彻耳边: “这位兄台,可否借这份南乡风云志一观?” 年长弟子怔了怔,下意识转眸望去,这才发觉,身旁不知何时竟多了位白衫青年。 来人约莫十八九岁,身量修长,眉眼清俊,一身素白长衫衬得人如孤松立雪,气度沉静从容。 他只那么静静一站,便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叫人心生好感,又不敢轻慢。 年长弟子下意识放轻呼吸,连忙双手将邸报奉上,恭声道: “在下梅院陈水生,公子请!” 沈修寒含笑颔首道谢,信手接过邸报,旋即垂眸望去。 入眼处,一行行墨字如蚁,将南乡府内外近日发生的大事小情,尽数摊在眼前。 “碧霞山庄气、剑二脉冲突愈发严重。三日前,有人曾见疑似两脉长老,于府城之外柏树林中大打出手!” “两日前,府城往西三百余里‘金沙河’上,有两位内罡高修激斗。其中一人所展武学,疑似悬镜司秘传天罗七绝刃。其人被一不知名强者打得‘神种崩溃’,修为疑似跌至外罡境!” “阴煞魔门暗中往平潭县建立分坛,与当地县衙、大族武者发生冲突,武者殒命数十,百姓殒命三百余,崩乱之际,霍家七秀霍英龙及时驰援赶到,稳住局势!四派高层欲就此事追讨凶手!” 邸报上的内容,多围绕南乡府诸事。 但也有不少篇幅指向周遭他府,乃至阴煞魔门的动向。 不过本期占幅最大的无疑是钓海福地。 报上将福地中的种种事件写得极为详尽。 从福地开启,到诸方入场,再到玄冥峰上的连番激斗,仿若笔者亲临其境。 尤其与沈修寒相关的几桩事,竟也写得八九不离十。 沈修寒心下微讶。 这风云阁不愧是南乡府最大的情报贩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看了片刻,他目光向上一扫,上首正是四杰七秀的名姓、修为、年岁与战例介绍。 字迹稍大,墨色犹浓,显是重中之重。 “四杰: 碧霞山庄气脉首席弟子——令狐苏。 摘星门赤明院首席弟子——左慕仙。 镇海侯府一等巡海卫之首——瞿戊。 庆元剑楼第一真传——沈妙音。” 第352章 收此佳徒,不枉此生! “七秀: 摘星门听泉院首席弟子——闻铮。 摘星门听泉院第六真传——沈修寒。 府城霍氏弟子——霍英龙。 碧霞山庄剑脉首席——封无阙。 镇海侯府一等巡海卫——赖宗。 碧霞山庄气脉次席——岳齐阳。 府城贺氏弟子——贺素衣。” 沈修寒大概扫了一眼,这一期的排名变化不算大。 除了他顶替了王玄岷腾出的位置,其余之人基本未动。 ‘瞿戊、沈妙音,还有闻师兄,一回去便齐齐闭关…看来此番福地之行,都各有收获啊。’ 沈修寒思索之余,面上却不动声色,将那份邸报还了回去。 而方才那虎头虎脑的少年石皓,不知何时凑到旁边,仰着脑袋,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忽然问道: “这位公子…莫不是也是来我梅院拜师学艺的?” “拜…师?” 沈修寒闻言一怔,随即有些好笑,轻轻“唔”了一声: “算是罢。” 什么叫算是? 石皓呆了一呆,神色有些不解。 莫不是交不起那八两银子的束脩? ‘不应该啊…穿的这么好,皮囊又俊,莫不是来骗吃骗喝的?’ 他心下嘀咕,正欲再问,内院方向却先传来了脚步声。 紧跟着,一道熟悉的呵斥传入外院: “噤声!” “师傅尚在后院清修,你等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来人背着长刀,大步流星,身形挺拔,自有一股干练剽悍之气,赫然正是罗枫。 他当初在云漪岛上便跟着沈修寒做事,还曾暗地里废了纪元德,颇有几分胆色血性。 如今看去,他比从前更沉稳了些,已然是练骨关的修为。 罗枫显然是在里头听完了消息,这才出来维持局面。 可刚到演武场,目光不经意扫过场中立着的那道白衣身影,他脚下便猛地一僵,口中的话顿时戛然而止。 罗枫瞪大眼睛,盯着那人,嘴唇开合了几下,似是不敢相信,好半晌才低声道: “沈巡使…不,沈师兄?!” “罗枫…”沈修寒含笑点头:“好久不见。” 罗枫闻言,面上猛地绽出喜色,三两步抢上前来,又惊又喜: “真是沈师兄!师兄何时回来的?怎地也不提前招呼一声!” 这一动静,顿时把外院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几十道视线齐刷刷落在那道白衣身影上,满是不可置信: “这位…便是传说中的沈师兄!?” “好生年轻啊…瞧模样,怕是比我还小些。” “不对啊,听闻沈师兄乃外城渔户出身,常年行船打渔,风吹日晒,怎地如今倒像高门大户里走出来的公子?” “你懂个什么!武道有成者,伐骨洗髓,气度自然非同凡响。哪像你,连气血关都还没摸着,自然一副村汉模样!” “你!!” 罗枫哪里顾得上众人的议论,一把扯住沈修寒便往内院引: “师兄快快随我进来!师傅前几日还念叨着你兴许会回来一趟,果然被她给说着了!” 两人刚踏进内院,便见一道黑色罗裙的冷飒女子,自后院方向快步而来。 那女子身形高挑,腰束银带,足下一双薄底快靴,步子极稳,面上本是一片清冷。 可待她看到沈修寒,脚步忽然一顿,那满脸清冷如春冰遇日,一点一点化开了。 沈修寒上前一步,笑着长揖行礼: “拜见师父!” “莫要多礼。” 梅霜风朱唇轻启,声音略有些沙,柔和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罗枫!” “弟子在!” “速去醉仙楼,订一桌好酒好菜,为寒儿接风。” “诺!” 罗枫领命,转身便往外跑,脚下生风,片刻不敢耽搁。 梅霜风这才重新望向沈修寒,朝他招了招手,笑道: “寒儿,你随我进来。” “是。” 沈修寒应了一声,迈步跟上,与她并肩入了内院。 二进院后。 数道身影正在对练武技,一招一式,带得劲风猎猎。 看那路数,练的正是天玄鹰劲,只是火候尚浅,远未到凌厉如钩的境界。 “他们都是武馆的内院弟子,加上罗枫,共八人,大多为周边诸县大族子弟,算是带艺拜师。” 梅霜风说到此处,忽然扬声道: “都停下罢。” 那七名年轻男女闻声,急忙收势停手,齐步上前,拱手道: “师父!” 梅霜风微微点头,轻挽住沈修寒手臂,向众人介绍道: “这位…便是为师最小的亲传弟子,沈修寒!如今在摘星门修行,你等日后,当以寒儿为榜样,勤加苦练,莫要懈怠。” 七名弟子齐齐一震,目光惊奇地迅速打量沈修寒,恭声道: “见过沈师兄!” “免礼。” 沈修寒含笑抬手,又温声道:“不必拘束,继续练便是。” 说完,他便随梅霜风走入后院。 外头七名内院弟子呼啦一下聚到一处,压低嗓音议论起来。 “我说方才外头闹什么呢…原来是这位摘星门师兄回来了!” “这沈师兄真是师父的心头肉,我入门快四个月,还从未见师父这般和颜悦色过!” “是啊,听说沈师兄是师父最小的亲传弟子,也是天赋最好的一个,修行速度奇快,听闻都暗劲大成了,素来得师父欢心,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天赋好,还生得如此俊朗,又这般年少有为,日后也不知要便宜了哪家骚狐狸…” “你死心罢,反正不会看得上你这只骚狐狸!” “你!讨打!” “……” 后堂。 梅霜风亲自泡了茶。 水汽氤氲间,师徒二人对坐。 她先闲问了几句福地中的情形,没多久还是忍不住了,目光凝视沈修寒,问道: “寒儿,我观你浑身气势圆融,劲力含而不露,你如今…究竟是什么修为了?” 沈修寒闻言一笑,放下茶盏道: “师父一看便知。” 他也不多言,只伸出两根剑指,丹田真气微动,只听“嗤”的一声,一缕真气已然凝于指尖,如金色流火,吞吐不定。 “扶摇真气!!” 梅霜风瞳孔骤缩。 她本就是凭金雕扶摇功叩开的化劲,对这道真气再熟悉不过。 望着沈修寒指间得那一抹真气,即便心中早有几分猜测,可当真正亲眼看见时,她还是心下狂震。 “化劲…你如今还不到二十岁罢?修行不过一年多,修为竟已追上为师了?!” 梅霜风素来性情淡漠,喜怒不形于色。 可此刻她觉得自己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她出身于广武府碧梧门梅山一脉,本就是大族出身,见识远比旁人广阔! 可再广阔… 一个下县渔户出身,不到二十岁的化劲天骄,她也是头一回见! 这般天资,便是碧梧门里那几个被视为“门主候选”的妖孽,也不过如此了罢? 梅霜风美眸轻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口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好!好啊!” 她连道两声好,声音低哑,却带着说不出的快慰: “能收此佳徒,为师也算不枉此生了!” 第353章 『撕心』 “能收此佳徒,为师也算不枉此生了!” 梅霜风声音涩哑,心中却快慰无比。 当年。 她心灰意冷下,自广武府一路辗转,来到长云县安身。 本意不过是想寻个僻静地方,了却残生,再不问江湖是非。 不曾想。 造化弄人。 如今,她梅霜风不仅活出了第二世,自身修成化劲… 更还有一位同样叩开化劲的弟子! 这等荣耀… 即便是当年在碧梧门的同辈旧人,也不见得有此成就! 梅霜风心潮翻涌。 可没过多久,便又渐渐冷静下来。 她沉默片刻,像是在心里掂量着什么,终是似想通了,长舒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寒儿…可愿听一听为师的过往?” 沈修寒目光微怔,随即坐直身子,沉声道: “弟子洗耳恭听。” 梅霜风缓缓点头,美眸中浮起追忆,目光仿佛穿透茶烟,望向旧日。 “寒儿,以往在院中时,你或许听过些风言风语,说为师早年丧子,大仇难报下,才带着青虹来长云…” “弟子略有耳闻。” 梅霜风叹了口气,微微阖眼。 再睁开时,素来清冷的眸子里,已泛起一层水光,两行清泪缓缓淌下。 她垂下眼,掩住眼底那抹痛楚,惨笑道: “这…是真的。” “为师曾有一子,唤作江落云,若还活着的话,如今…也该有你这般大了。” “而他…死于广武府阴煞派之手!” 沈修寒心头一惊! 事实上,他知晓江落云之死,并非从外人口中听说,而是曾在情报中窥见一二。 那时,他初入梅院,为得看重,还以江落云爱食鱼膳、糖食的特点,讨师父欢心。 可没想到… 江落云之死,竟与阴煞派有关! 梅霜风言至此处,双手缓缓攥紧,语气是刻骨铭心的仇恨,咬牙道: “那凶手…出自当年圣疆府五大魔门之一图灵门,位居长老之位,如今,更是已叩开罡劲之关!” 说到这,她抬眸望向沈修寒,道: “寒儿,为师与你说这些,非是要你替我报仇…而是你既已走到这一步,这些旧事,便不该再瞒着你。” “那人位高权重,听闻又是阴煞派主‘仇恨’的心腹,手中暗线无数。” “你年纪轻轻便叩开化劲,必定会进入魔门高层的视线!” “若…若那人查到你我的关系,担忧你日后成长起来,一定会先下手为强!” “为师已失去了落云,若再失了你…这一生,都再难安寝。” “……” 沈修寒静静听着。 他望着梅霜风,看见的,不再是那个清冷凌厉、雷厉风行的梅院馆主,而是一个曾被江湖剜过心肝的母亲。 沉默片刻,他神色一正,沉声开口: “还请师父示下,告知徒儿那人姓名,也好提前有所准备!” 梅霜风轻轻颔首,一字一顿地道: “那人…” “姓聂,名沉!” “添为阴煞八位护法之一。” 聂…沉!? 沈修寒心中猛地一震。 这个名字,已经是他第二次听到了。 入福地之前。 他曾偶然听大师兄闻峥提及此人。 当时,闻峥语气森寒彻骨,杀意几乎压不住,他心中猜测,闻师兄与聂沉之间,怕有不共戴天之仇。 如今再听… 竟又与师父的杀子之恨撞在了一起! ‘好一个聂沉!’ 沈修寒眼底掠过一道冷电般的寒芒,面上却分毫不显: ‘这老贼已有取死之道!’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罗枫恭谨的声音: “师父,沈师兄,醉仙楼的膳席送到了!” “送进来。” 梅霜风敛去情绪,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 师徒二人便都不再提及方才之事。 只对坐用饭,偶尔说几句府城与福地中的见闻。 几杯酒下肚,气氛也渐渐松快了不少。 饭后,沈修寒起身告辞。 梅霜风亲自送他出了武馆大门。 待那袭白衫消失在巷口,她才慢慢踱回后堂。 刚跨入堂中,梅霜风便是一怔。 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物。 那是一只灰扑扑的袋子。 看似毫不起眼,可梅霜风却一眼认出了它的底细! “储物袋!?” 她神情讶然,下意识上前,将那袋子拿在手中。 梅霜风出身碧梧门,对这玩意并不陌生。 她本也有一只,只是极少戴在身上。 此刻陡然再见此物,她第一反应便是沈修寒落下的,当下转身便要去追。 可刚迈出两步,她脚下忽然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 迟疑片刻,终是轻轻拉开袋口,向内一观。 下一息,梅霜风美眸骤然收缩! 储物袋中。 数十株足年份的宝药堆叠其间,药香浓烈得几乎要冲出袋口。 紫芝、黄精、玉节草、玄参… 每一株都品相完好,年份少说也有百十年年光景。 若炼成丹药,足够一位化劲武者稳稳当当地用上数年! 不止如此。 袋子角落处,还静静躺着一双利爪。 乌光流转,寒锋毕露,虽无人催动,却有一股摄人的凌厉之意。 “这是…” 梅霜风心头怦然而动,将那对利爪取了出来,托在掌心细看。 利爪通体暗沉,形如鹰钩,每一道弧线都透着凶悍之气,爪柄末端,刻着两个小字—— “撕心…” 梅霜风喃喃念着,指尖在爪身上抚过,眼底的惊喜如潮水漫了上来,吸了口气道: “这是一对灵坯级爪器!是…寒儿特意为我寻来的!” 她霍然转眸,望向沈修寒离去的方向,眸光柔和了下来,道: “傻小子…” 梅霜风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是郑重地将那对撕心收入袖中。 做完这些,梅霜风思索片刻,转身行至桌案前。 她取出一只白瓷小碗,又摸出一柄小巧的木槌。 旋即,她往碗里添了些饴糖、蜂蜜,又撒了些炒香的芝麻,一手扶碗,一手执槌,专注地捣了起来。 “寒儿爱食甜食,趁他走前,给他做上一些带着路上吃…唔,得多备上一点。” “若不然,被他家那只大馋丫头尝着了,怕是半块都留不到出城。” 砰、砰、砰! 后堂安静下来,唯有木槌捣在瓷碗里的闷响,不时传来。 第354章 大礼 接下来几日,沈修寒多半陪在母亲身侧,时而携郑氏与沈沫沫往城外踏青,时而在院中闲话家常。 夜里,他便潜入老翁峰秘境,苦修不辍。 郑氏儿女在侧,欢喜之余,惊异地发现自己竟愈活愈年轻了! 面庞皱纹浅了数分,连鬓边霜发都有了转乌之兆,整个人瞧起来精神了许多。 即使她在迟钝,也意识到,定是长子给的那枚果子的原因。 于是,这妇人担忧之下便不肯多出门了,即使出去,也得戴上发套掩饰一番。 而沈修寒归乡也并未刻意低调。 除了陪伴家人,他还常往武馆走动,与梅霜风闲谈,兴起时便指点内外院弟子几手。 同时,还抽空拜访了陈阿伯、陈安一家,以及在云漪岛上的旧识,耿谓之等人。 再加上南乡风云志将他列为“七秀第二”一事,在内城大族间迅速传开。 沈家的门槛近来都热了几分! 几大家族中反应最快的无疑是纪氏。 如今,纪疏影长居府城,县中事务便由纪宁之父纪忠打理。 纪忠得了消息,当即遣纪宁,携白银二百两登门。 沈修寒与这位旧友相谈半日。 得知纪宁也有意今年往府城去,欲拜入四派修行,当即拍着胸脯表示,无论纪宁想去四派中哪一门,他都可为其写一份荐信。 而在沈宅接待县内诸方势力时… 城北。 王氏后院。 静思堂。 青铜香炉中檀香袅袅,烟丝如缕,满室清幽雅静。 “啧啧啧…” 王家家主王志道坐于太师椅上,手捧一盏清茶,赞叹道: “当真想不到,当初一个武馆少年,短短一年光景,竟能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老爷。” 下首,一名中年妇人思量着开口: “可要备一份薄礼,往沈家走一趟?” “免了。” 王志道放下茶盏,毫不犹豫地拒绝: “他沈修寒虽是摘星门真传,又位居七秀,确是府城一等一的天骄…可那也得看与谁比!与我王家相比,他还差得远。” 言至此处,王志道嘴角微扬,泛起一丝踌躇满志的笑: “如今,镇东将军已得大丹,叩开天罡指日可待!长乐王更得了那枚命数大丹,此番南乡之行,足证其心计手段,回京之后,必能赢得更多支持,我王家,早已今非昔比!” “至于那沈修寒…” 王志道双眼一眯,笑道: “他若识相,还记着当日‘龙血灌精潭’的香火情,肯主动登门,我王家倒也不吝与这等天骄结个善缘。” “若他不识相…哼,那便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说到此处,他眸光一转,续道: “不必管他!” “眼下最要紧的,是吞下韩家离去后留下的家业!” “这长云县太小,装不下五大家族。” “如今白家族灭,韩家迁走,纪家重心外移,正是我王家称威的好时候!” … 罗家。 后院主堂。 堂中陈设素雅。 两侧花架上各置一盆苍松盆景。 县尊罗昌鸣手执一柄小银剪,正立于花架前,状似闲情雅致地修剪着枝桠。 可落剪之处毫无章法,将好好一株苍松修得左秃右斜,地上散了不少细枝碎叶。 凌乱的枝桠、失神的目光… 都代表着这位县尊心中并不像表面那般冷静。 便在此时,外头传来“腾腾腾”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爹!” 走进来的,正是罗家次子,罗千策! 这位曾在云水湖畔小树林中,试图调戏纪雪、纪瑶二女,后来又在擂台上惨败沈修寒的青年,如今看上去已经稳重了许多。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罗昌鸣近前,手中捏着一封信,低声道: “爹,阿姊回信了…说、说是…” 罗昌鸣目光阴沉地瞥了过来,银剪“咔”地一合,冷声道: “念。” “是…” 罗千策咽了口唾沫,赶忙念道: “阿姊说,她意已决,留在南乡府县之地,前途终究太窄。唯有前往京都,才能一展平生抱负…如今,阿姊已随那位九殿下,往临淄去了!” “……” 罗昌鸣霎时沉默。 他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地死了。 良久,他咬着牙,从齿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来: “愚昧!” 话音未落! 他抬手一甩,那柄银剪“夺”地一声,钉入花架旁的柱中。 罗千策被这一下骇得后退半步,低垂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出。 罗昌鸣背过身,负手望向后堂匾额,胸膛剧烈起伏,怒意如火山压不住地往外冒! “那长乐王姜夙是个什么货色!她罗棠音是瞎了眼么!?” “此人心胸狭窄,天赋平庸,嫉贤妒能,刚愎自用,目光短浅,昏庸无能,贪生怕死,绝非可托大事之人!” “我罗家岂是那王志蕃,当初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投在长乐王手下!如今还不是仰人鼻息,战战兢兢!” “她哪怕留在碧霞山庄气脉,我都要赞她一声明智!可她偏偏选了那长乐王…唉!” 罗昌鸣双目赤红,一拳砸在高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一着走错,满盘皆输!这是要把我罗氏往火坑里推啊!” 罗千策立在一旁,冷汗涔涔,头垂得更低了,一句话都不敢说。 后堂中。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约莫一炷香工夫。 罗昌鸣终于有了动静,声音嘶哑道: “去…给你大兄传信,让他告知怒海派裴菹长老,就说我罗家望能在七日内,全族迁往南海!” “七日迁往南海!?” 罗千策闻言,霍然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爹!那长云县里的商铺、田契、锻兵铺、酒楼…这些产业该如何处置?” “低价变卖!” 罗昌鸣眼中闪过一抹浓重的肉痛,随即咬紧牙关,道: “别忘了!” “我家与纪氏、梅院的关系向来不睦…而你,当初更是在龙骧武宴上,当众针对过那沈修寒!” “如今,梅霜风、沈修寒二人皆已成就化劲…若你是他们,会轻易放过我罗家?” “若不速速抽身,再拖延下去,莫说这些产业,便是我罗家满门老小的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闻得此言,罗千策面色涨得通红,忍不住咬牙道: “可这般仓促离去,岂非摆明了我家情况危及?以那裴菹的性格,定会趁火打劫,狠狠咬上我们一口!” “趁火打劫…” 罗昌鸣喃喃重复,眼中一时失神。 他不由回忆起那一夜。 浑身染血的段枭,杀机凛然的梅霜风,还有那个身受重伤、盘坐在地的青年。 那青年以区区暗劲修为,释放出一道诡异蓝光,令段枭身形僵滞一瞬! 只那一瞬! 便叫梅霜风抓住了破绽,一击毙命。 罗昌鸣目光一颤,回过神来,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谲的弧度,眼神奇异地笑道: “此事…我自有计较,你只管去传信!” “让你大兄告诉裴菹,若他应允此事,我罗昌鸣…便送他一份难以估量的大礼!” 第355章 “沈小友…七日之期已到!” 深夜,沈宅。 沈修寒盘膝坐于榻上,双目微阖,心神方沉,正要入老翁峰秘境继续苦修。 “嗖!” 忽然,窗缝处一道金光蹿入,快如飞矢,倏地落在他膝上。 金尾鼠! “吱吱…” 金尾鼠急叫两声,两只前爪扒住沈修寒的袖口往外扯,小脑袋不住朝北边拱动。 同时,断断续续的稚嫩声在耳边响起: “走…要走!” “哦…” 沈修寒眼底瞬间绽出一缕寒光。 “罗家要走?” 金尾鼠连忙点头,吱吱急叫几声: “是…是!” “莫急。” 他抬手按住金尾鼠,示意它安静,自己则长身而起,行至窗前,望向罗府方向。 ‘罗老狗…那一夜决计没走!’ 沈修寒心中冷笑。 白家覆灭那一夜,罗昌鸣追杀纪宁,恰好撞见段枭逐杀自己。 彼时,沈修寒曾欲望借罗昌鸣解局。 不曾想,那老东西非但没上前援手,反在一瞬间与段枭达成默契,一言不发,悄然退去。 若非梅霜风叩开化劲,及时施以援手,彼时不过暗劲修为,又身中命神通愚众氓的沈修寒,还真有可能会交代在那里! 而后,沈修寒施展龙门引,配合梅霜风击杀段枭,便因气劲枯竭昏迷过去。 罗昌鸣也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缩回罗府,继续当他的太平县尊。 但沈修寒岂会大意至此? 左慕仙曾告诫过他! 命神通珍贵无比,若非山穷水尽,万万不可在人前显露。 而一旦施展,必须不留活口,以绝后患! 所以,此番回到长云县,沈修寒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金尾放出,由它暗中监视罗家动向。 他自己也不掩饰行踪,今日携家人出门踏青,明日拜访旧友,后日又去武馆闲谈。 来来回回,反复试探罗昌鸣的反应。 “如今看来,这老东西果然心中有鬼!” 沈修寒自语一声,眼中杀机弥漫。 他毫不犹豫沉下心神,心底低喝道: ‘情报!’ “【本日情报已刷新!】” 数条淡金字样顿时如瀑布般垂落。 “【情报:姜夙已归京都临淄,本欲连摆三日庆功宴,广邀宾客,以壮声威。】 【不料甫一抵京,便得“噩耗”!其母妃柳瑶儿所诞幼子,竟被元帝亲口册封为“武王”!】 【姜夙妒火攻心,气得闭门暗骂今上。又恐柳氏及诸方势力见风使舵,转投新王,遂连夜宣布闭关,欲以“突破在即”之态,稳住人心!】 “啧…” 沈修寒目光微动,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心中暗暗道: ‘这姜夙当真是个小心眼的,连自己同母胞弟都容不下!’ ‘不过…’ ‘如此也好!兄弟阋墙的戏码,早晚都要上演!姜夙此举也正好替以后埋下伏笔!’ ‘可惜我不在京师,看不到这厮吞下假丹、破关失败的那一幕好戏了…’ 沈修寒略显遗憾地摇摇头,收回思绪,目光垂下,望向第二条情报。 “【情报②:碧霞山岳氏惊觉四派联合前往钓海福地,却独独无人知会岳氏。】” “【脉主岳灵松疑心通魔之事已露端倪,遂以秘法联络阴煞派,欲暂且停下府城之中一切与魔道相关的事务!】” “真是警惕…” 沈修寒略显讶异,眉头微微一挑,心底飞速转过念头: “看来,四派齐赴福地,却刻意绕过岳氏,已叫他们疑神疑鬼,到了自乱阵脚的地步。” “否则,也不会急着停掉南乡府内所有布置,不过…” “倒也不错!” 沈修寒轻吸一口气,指节在窗棂上轻叩,心中愈发清明: ‘岳氏越是警惕,便越是束手束脚!’ ‘只要我不贸然将事情捅出去,他们就始终不敢妄动,留给我筹备的余地便越多。’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罗家那一头。’ 沈修寒目光一闪,不再多想,继续看向后面的两条情报。 “【情报③:罗昌鸣不看好“罗棠音”追随姜夙之事,又深恐你联手梅霜风秋后算账,遂决意变卖家业,暗中转移资财,举族奔往怒海派避难。】” “【其人自那夜见你施展龙门引后,便私下翻遍古籍,隐隐猜测与传闻中的命神通相关。此番正欲以此消息,换取怒海派庇护!】” “【情报④:怒海派长老裴菹得讯后,已亲自秘密潜入齐国,约定五日后于东夷岛相候,护送罗氏全族退往南海!】” “……” 沈修寒逐字看完,面上不显半分情绪,眼底却杀机如潮,几乎要溢出胸膛。 ‘果然…’ ‘这老贼当真没憋什么好屁,想拿我的命换你罗家满门平安?’ ‘哼!’ ‘已有取死之道!’ 思及此处。 沈修寒霍然睁眼,看向蹲在左肩上的金尾鼠,低声道: “去!” “这几日替我盯死罗昌鸣,但有异动,立刻来报!” “吱吱!” 金尾鼠叫了一声,金光一闪,便蹿出窗外,没入沉沉夜色。 … 转眼间,三日一晃而过。 这几日来,罗家几乎是在迫不及待地变卖家族的各处产业。 几处地段极好的铺面,已挂上低价贱卖的牌子。 每日入夜,总有数辆马车自后门而出,载着旁族亲眷与一箱箱家资,悄无声息地往城外去。 城中明眼人渐渐瞧出几分不对,私下里也难免议论几句。 可县尊罗昌鸣与罗家核心人物仍旧留在长云县,时不时还公开露个面,仿佛一切如常。 众人便也只当罗家是在收缩产业,并不曾深想。 罗家核心未走,沈修寒便也置若罔闻,只当没瞧见那些小动作。 白日里,他仍陪母亲闲话,或往武馆坐上片刻,维持着惯常的走动,不露半分异色。 入夜之后,则独坐房中,或入老翁峰秘境修行,或听金尾汇报上几句罗家动静。 第四日上午,天气晴好。 沈修寒正在院中教导沈沫沫站玄鹰桩。 小丫头很是刻苦,如今已能稳稳站上半刻钟。 只是到底年纪尚小,半刻一过,两条小腿便止不住打颤,小脸憋得通红,仍咬着牙不肯先喊停。 沈修寒看得好笑,又有些心疼,便温声道: “行了,今日就练到这里,去玩罢。” “哦哦哦!” 小丫头登时欢呼一声,连衣裳都不及换,便风一般地冲出门去。 沈修寒摇了摇头,自去打了盆水,简单洗漱一番。 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正欲出门随意用些吃食,却听一道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沈小友…七日之期已到!” 听闻这道熟悉的声音,沈修寒脚下一顿,旋即吐出一口气。 公孙碑… 终于到了! 第356章 “当心!有敌袭!” 沈记食肆,三楼包厢。 房中陈设简朴雅致,临窗一挑竹帘,街声遥遥,反衬得屋内更显清静。 桌上摆着两碗铺盖面,一碟拍黄瓜,并一壶刚温好的竹叶青。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公孙碑毫无外罡高手的体面,撸起袖子便大快朵颐,吃得额上见汗。 片刻后,他猛地端起大碗,连汤带面一齐灌下,老碗“砰”地往桌上一放,抹了把嘴,由衷地赞叹道: “不曾想…” “沈小友家中食肆的面,竟有这般滋味!太守大人亦好美食,日后怕是要常往这长云县跑上一跑了。” “前辈尽管来便是,太守若肯赏光,我家蓬荜生辉!” 沈修寒哈哈一笑,也搁下竹筷,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闲话几句后,他起身将门窗仔细关好,又确认四邻无耳,这才重新落座。 公孙碑亦敛了笑意,正襟危坐,面上多了几分肃然。 沈修寒见状也不多言,掌心一翻。 一枚拳头大小的杏果,凭空现于掌中。 那果子通体碧透,表皮之下隐有丝丝金纹流转,如活水游走,玄妙异常。 甫一取出,满室便浮起一股清冽至极的异香,似春林新雨,又似幽谷初兰,闻之令人神魂为之一清。 “不愧是五阶灵果…光这香气,便足见不凡了!”公孙碑目光灼灼感叹道。 沈修寒点了点头,将这枚壬水离杏轻轻往前一递: “此物,便交予公孙前辈了。” “好!” 公孙碑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掌心真罡一裹,谨慎地将灵果封入早已备好的玉匣之中,又连布数道禁制,这才郑重收好。 “沈小友高义,我代太守大人,谢过小友了!” 他站起身,竟朝沈修寒深深一揖。 沈修寒连忙起身去扶:“前辈何须如此!” 公孙碑却摇了摇头,正色道: “这一礼,非是为我,乃是为太守大人所拜。小友割爱五阶灵果,此恩此情,公孙碑记下了。” 说罢,他直起身,目光灼灼,沉声道: “此前应允小友的两件事,依旧作数。” “一,为小友举荐入观化宗内门,公孙某必当全力促成;二,替小友出手一次,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但有所命,绝无二话!” 沈修寒闻言,面上也敛了笑,拱手道: “有前辈这句话,晚辈便放心了…不瞒前辈,晚辈此番将见面之地定在长云县,除了交付灵果,更是想借前辈之力,了结一桩旧仇。” “哦?” 公孙碑并不意外,反而抱起双臂,笑道: “沈小友尽管直说,需要我做什么便是” “前辈…” 沈修寒上前一步,压低嗓音,在公孙碑耳畔细细说了一遍。 … 罗府,正堂之中,烛火通明。 罗万成脚步匆匆,自外头进来。 他先向堂上罗昌鸣行了一礼,低声道: “家主,各处产业已变卖得七七八八,城东三家铺面、西市两处档口,还有南街酒楼都已脱手,只是…” 罗昌鸣缓缓抬眸,面无表情道: “只是什么?” “只是…城北那几处大宅和两间锻兵铺,实在太贵,即使贱卖也一时无人接手。” “无妨!” 罗昌鸣淡淡道: “时间不等人,能卖多少是多少。” 他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忽然道: “那沈修寒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动?” 罗万成闻言,连忙拱手禀告道: “还是老样子,白日里不是陪家人,便是去武馆,闲暇时,就在院中修炼。” 说到这,罗万成声音渐低,神色复杂: “此子如今声名在外,位列七秀,却还能沉下心去过这等清苦日子,实在…可怕。” 他眼前不由浮现出去年龙骧武宴上,两人同台较技的画面。 彼时,即使输给沈修寒,他依旧觉得自己与对方相差不算远。 可短短一年,对方已叩化劲、悟剑气,名动南乡! 而他罗万成… 才在月旬前叩开第一处暗劲玄窍! 差距已如云泥! ‘修行一道,不进则退,此子能走到今日,绝非侥幸!’ 罗万成暗自捏紧拳头,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敬意,又有一丝不甘。 ‘待去了南海,我定当刻苦修行。’ ‘沈修寒,你虽快我一步,可一步领先,未必便是步步领先!’ ‘终有一日,我罗万成也要拜入怒海派,得真人看重,收为真传。到那时,再来与你分个高下!’ 他这般想着,胸中竟重新燃起一团火来,眼前走马灯般闪过自己历经奇遇、得授真法、名震一方的画面,一时竟有些痴了。 罗万成沉浸在幻想时刻里。 全然没有注意到,上首的罗昌鸣已眉头紧锁,脸色阴晴不定。 “不对…” 罗昌鸣忽然喃喃一声,目光骤然冰寒: “情况不对!” “此子心思深沉,便是当初段枭追杀时,也能临危不乱,绝不可等闲视之。” “我家与他结怨已深,变卖家资又闹得满城风雨,他却始终视而不见,多半…是在等一个时机!!” 说到此处,罗昌鸣猛地将茶盏往桌上一顿,霍然起身: “不能等了!” “万成,你即刻下去安排,挑几个旁族青年,穿上我等衣裳,立刻随船队出城,走西市码头,务必大张旗鼓,迷惑旁人视线。” “至于家中心腹与几位长老,今夜便随我从南城门走!” “南门?可是裴长老是在东夷岛…” 罗万成脸色骤变,下意识出声劝阻。 可对上罗昌鸣那双森寒如渊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又咽了回去,再不敢多言,忙不迭地拱手道: “是!我这便下去安排!” … 夜,无月。 犬吠歇声,城中宵禁,除了更夫手中的灯笼,再无半星火光。 西城门外,本是一片死寂。 “嘎吱…” 忽地,城门被人推开,七八辆马车悄无声息地从中驶出。 马蹄裹布,车轮缠絮,行得极轻极稳,几乎不闻响动。 车队约莫二十余人,个个黑衣短打,腰间悬刀,神色紧绷。 他们行得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便片刻便到了官道前的岔口。 为首一人,骑一匹枣红马,身形瘦高,正是罗昌鸣。 他一路行来,目光如鹰,不住扫视两侧林木,见一路通畅,并无异状,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道寒芒自道旁密林之中破空射出,裹着尖锐刺耳的啸声,如毒蛇吐信,兜头盖脸地罩向整支车队! 罗昌鸣目光骤缩,脸色剧变,猛地一勒缰绳,厉声长啸: “当心!有敌袭!” 第357章 如入无人之境! “当心!有敌袭!” 罗昌鸣话音未落,数道寒芒已当头盖下! “噗!噗!噗!” 一阵闷响声中,当先两匹驽马悲嘶一声,脖颈、身上炸开血花,前蹄屈下轰然倒地,连带身后马车也随之倾覆,木屑横飞。 车箱翻滚间,竟不见金银细软。 反而跃出一个个浑身煞气的黑衣人! 罗家死士! 这些黑衣人身手极是利落,显然罗昌鸣早有防备,将死士藏于车中,只待有人劫道,便暴起发难。 “杀!” “一起上!” 沈修寒方才落地。 最近的几名死士已结成简易战阵,挥刀围杀而至。 刀光交错,如铁壁合围,堵死他所有退路。 沈修寒眼神冰冷,脚下如游鱼划动,身形在刀光间诡异一扭,双爪翻飞,如金雕扑兔,朝前扑杀而去! “哧!哧!” 轻巧地避开两柄劈来的刀锋,长腿高抬,如一根冲刺骑枪,狠狠戳进一名死士胸膛。 “咔嚓!” 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那死士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口中喷出一道血箭,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砸在身后马车上,当场气绝。 沈修寒身形不停,恍若闯入无人之境。 左闪右避之间,拳、爪、肘、腿皆化为杀器,每出一击,必有一名死士惨叫着倒地。 “点子扎手!弩箭!用弩箭!”有人惊惶大喊。 “咻!咻!咻!” 刹那间,数十根弩箭自四面八方朝沈修寒激射而来,寒光点点,破风声密如急雨。 沈修寒身形一晃,身形拔地而起,瞬间消失在原地。 十数根弩箭“叮叮当当”打在他方才所立之处,火星四溅。 半空中,沈修寒神色冷漠,他左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拍,一把金钱镖已落入指间! “哗啦啦!” 看也不看,随手向下一洒! “嗖!嗖!嗖!” 锋利的金钱镖顿时化作寒芒,裹挟着尖锐厉啸激射而出! “啊!” “嗬…嗬!”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惨叫声接连响起,如夜鬼哭嚎。 那些金钱镖又准又狠,或嵌人关节,或切人咽喉,或直没眼眶。 围杀上前的罗家死士,如被镰刀割过的麦子,瞬间倒下一大片。 这门出自魔门“飞天煞”柯独鹤的独门暗器武技飞影噬心手,专打咽喉、眼睛等致命之处。 用来清除这些修为不高的喽啰,当真是再合适不过。 远处。 几名罗家核心高手围至罗昌鸣身侧。 望着满地尸首,他们各个眼角抽搐,面色铁青,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决意。 “一起上!” “否则我等今夜必死无疑!” “杀!” 罗昌鸣率先怒喝一声,长刀出鞘,身形如离弦之箭爆射而出。 “嗖!” 刀光如匹练,裹着一道凌厉劲风,直取沈修寒面门! 劲风刺得沈修寒额前微微发痛,可他眼神却平静如古井。 “唰!” 足尖一勾,挑起一柄落在地上的长刀。 沈修寒人如惊鸿,迎面掠出! “好胆!” 见他竟连剑都不拔,罗昌鸣只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双目赤红,长刀划出一道银白弧线,淡青真气涌动,以开碑裂石之势猛劈而下! “轰!” 沈修寒不闪不避。 腰身拧转,力贯臂膀,扶摇真气沿经脉狂涌而出,长刀带着山崩海啸般的力道,由下而上,猛然迎上! “铛!” 两刀相交,火星迸溅,如夜空中炸开一蓬流火。 “嘭!” 罗昌鸣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如怒潮顺着刀身倒卷而来。 他整条右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长流,身形止不住地“噔噔噔”暴退三步。 金刚明王功! 这门由妖猿之法与释教圣物融合而成的锻体奇功,已将沈修寒的肉身推至极高。 罗昌鸣虽也是化劲中期,可真论气力,却与他差之天壤! 未等罗昌鸣站稳,沈修寒已如影随形,栖身而上,再出三刀! 唰!唰!唰! 刀光一道快过一道,在夜色中扯出三道银白残影,寒意迫人眉睫。 “该死!” 罗昌鸣钢牙紧咬,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护体真气疯狂涌出,在身前凝成一层淡青色的气墙。 同时手中长刀横扫,欲图硬架。 可沈修寒这三刀,一刀比一刀沉! 第一刀落,气墙剧颤,如遭重锤。 第二刀落,青气“砰”地炸裂,化作漫天流荧。 第三刀落! 罗昌鸣只觉胸口像被一尊铁山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轰然砸在身后一辆马车上。 木架咔嚓塌陷,碎屑漫天。 “噗!!” 罗昌鸣仰头狂喷数口鲜血,胸襟尽赤,挣扎着想要起身。 “家主!” “爹!” “一起上,拦住他!” 罗万成怒吼一声,目眦欲裂,与几名罗家暗劲,拔出刀剑,如疯狼般朝沈修寒扑来。 沈修寒目光冷淡,毫不留手。 右手一翻! 那半截被罗昌鸣真气崩碎的凡器断刀,已如流星般脱手掷出,直取最前一人面门! “咔嚓!” 罗家武堂堂主罗嵘,身形尚在半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断刀裹着沈修寒的扶摇真气,势如贯日,径直没入他面门。 刀身中所蕴的劲力瞬间炸开! “嘭!” 如同砸碎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这位暗劲大成的罗家核心武者,连惨叫都未发出,整颗头颅便骤然塌陷,红的白的四溅开来。 无头身躯仍保持着前冲之势,奔出两步,才轰然倒地,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堂主!” “二伯!!” 两声悲愤交加的怒吼几乎同时炸响! 罗衡、罗万成目眦欲裂,状若疯魔,身形暴射而出! 一左一右,长剑与长刀同时攻向沈修寒,欲要将他夹杀当场! 第358章 灭族 沈修寒动作不停,身如游龙,右掌如鹰爪闪电般探出。 “咔嚓!” 罗衡尚未看清对方动作,右肩便传来一阵剧痛,整条胳膊已被撕扯而下,手中长剑亦被沈修寒随手夺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嚎声响起。 沈修寒看也不看,反手便将长剑送出。 “扑哧!” 剑尖贯入罗允呈胸膛,自后背透出一截,带出一蓬滚烫血雨。 罗允呈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眼中杀机如烛火般迅速暗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绝望,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气力,软软倒下,再无声息。 “死!” 而在此时,罗万成已贴身杀到! 他瞅准沈修寒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空隙,长刀化作一道森寒白芒,挟着毕生之力,直取沈修寒脖颈! 这一刀,快如电,狠如狼。 可沈修寒竟不闪不避,仿佛根本不曾将这刀放在眼里。 “有了!” 罗万成心头狂喜! 仿佛已看见刀锋劈入血肉、人头腾空的血腥画面。 可下一息… “当啷!”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 那力贯千钧的一刀,竟只在他脖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便再难寸进分毫。 “这…这怎么可能!” 罗万成瞳孔剧震,握刀的双手止不住地发颤,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他这一刀,便是生铁铸像,也要被劈成两半。 可眼前这人,竟以肉身硬接了下来? 他哪里知道… 沈修寒如今的金刚明王功圆满,寻常宝器又岂能破开? 不给他出第二刀的机会。 沈修寒右腿高高抬起,如巨斧开山,裹挟着裂空之声,狠狠踹在罗万成胸腹之间! 三十六路崩天腿·戳枪腿! “嘭!” 罗万成高大的身躯如虾般弯起,口鼻间鲜血狂喷,如出膛炮弹般倒射而出! “噗通!” 整个人重重砸在数十丈外一方青石上。 “咳…咳咳…” 他斜倚着青石,大口大口地呕着血,其中还夹杂着破碎的内脏。 体内经脉、脏腑,皆被这一脚踹得稀烂。 生机如退潮般飞速流逝。 罗万成勉强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那道身影手中长剑忽然亮起一道璀璨白芒。 剑芒! 璀璨如玉,森冷如霜。 刹那间。 最后四名围杀上去的罗家暗劲高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割草般齐齐倒地。 血线在他们咽喉处同时绽开,洒出四道触目惊心的血箭。 “噗!” 罗万成亲眼目睹这一幕,喉头一甜,再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他死死瞪着那道持剑往罗昌鸣走去的身影,眼中满是惊惧、不甘与绝望。 他想不通。 一年前还与自己同台较技的少年,怎会强到如此地步。 “沈…修…” 罗万成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两个含混不清的字,终究是颈项一歪,死不瞑目。 夜风骤起,卷过横七竖八的尸身,浓烈的血腥气冲霄而起。 官道上。 沈修寒一人独立,剑上白芒闪烁,目光转向面色苍白,试图挣扎而起的罗昌鸣。 罗昌鸣正挣扎着从碎木堆里爬出。 他发髻散乱,口鼻间全是血沫,右臂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垂在身侧,显是断了。 可即便如此,这老东西仍死死地抓着手中长刀,不肯松手。 “沈…沈修寒…” 罗昌鸣抬起脸,眼中恐惧与怨毒交织,如濒死的毒蛇: “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县尊何出此言?” 沈修寒提剑而行,停在他三步之外,居高临下俯视道: “明明是你罗家得罪我在前,也是你欲将我的底牌报给怒海派在后。怎地事到如今,反倒先怪起我赶尽杀绝了?” “你…你!” 罗昌鸣面色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抖着: “你都知晓了?你究竟如何知晓的?老夫布局一队从西市码头走水路,陆路更是只有心腹亲随才知,到底是谁…背叛了老夫!” 沈修寒微微眯起眼,望着对方身上那被情报标注的淡金色的光点,并不答话。 罗昌鸣被他看得遍体生寒,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老夫…老夫从未对旁人提过你那命神通!那裴菹,如今也还不知晓…” “若我今日不来,过了今夜,他还会不知晓么?” 沈修寒语气冰冷,逼得罗昌鸣再不敢辩驳。 沉默片刻,罗昌鸣像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去,只余满口哀求: “沈小友…沈贤侄!你我也是同乡一场,当年龙骧武宴,我罗家虽与你有些龃龉,可到底不曾伤及你性命!今夜我罗家二十余口,已尽数折在你手!这仇,也该报尽了罢?” “报尽了?” 沈修寒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罗昌鸣。” “你可知,这世上最叫人厌恶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你这种藏在暗处、专咬人的毒蛇。” 他抬起长剑,剑尖直指罗昌鸣咽喉: “像你这样的人,我放你走,谁又能保证,明日之后,你不会躲在哪个阴沟里,再寻机咬我一口?” 话落,他长剑一抖,便要往前递去。 罗昌鸣察觉到那毫不掩饰的杀机,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瞪大双眼,嘶声叫道: “慢!” “沈修寒,你杀了我,可想过朝廷如何处置县尊暴死?如何向府城交代?” “朝廷?” 沈修寒淡淡开口,剑尖纹丝未动: “罗县尊深夜携家带口,变卖家产,弃印私逃,行至半路,遭遇劫匪,满门死绝…” 言之此处,他满脸严肃,郑重道: “这等县尊暴死的大案,我摘星门自会与太守府联合办案,将此案办成一桩铁案,经得起四方推敲,罗县尊且宽心的去吧!” 罗昌鸣闻得此言,如坠冰窟,浑身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此子不仅要杀他,更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你…好深的算计!” 罗昌鸣惨笑一声,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举起断刀,朝沈修寒扑去! “老夫跟你拼了!” 刀光起,又落下。 沈修寒微微侧身,手腕一抖,长剑如银练掠出。 “噗!” 一剑穿心。 罗昌鸣扑倒在沈修寒脚边,长刀脱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却再说不出半个字。 唯有那双眼睛,仍旧死死瞪着天上残月,旋即迅速灰败。 第359章 机敏 残月悬空。 东夷岛。 裴菹负手而立,仰首望着天际。 湖风掠过礁石,带着潮气,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数十日前。 这座岛上还曾聚集数方势力、上千人马,为争夺福地之宝杀得昏天黑地,甚至引得两位先天真人斗法! 如今,却已是一片荒凉,只剩碎木残旗,散落在乱石之间。 “老祖本就寿元将尽,又败于那卫凝之手,伤上加损,连陨落之象都掩不住了。” “洞府外寒气蔓延百丈,草木成冰,冰凌如柱,昼夜不化…” “此乃升阳溃散,神通衰亡之兆!” 裴菹绕岛而行,心中暗潮翻涌: “外海没有大国律法相制,最适魔门发展,阴煞派对南海诸岛的窥伺,从来不曾遮掩过。一旦老祖坐化,阴煞派必会乘虚而入,届时少不得一场血战!” 思及此处,裴菹心中愈发凝重,他转身走入一片密林。 月色透过枯枝,斑驳地洒在地上。 走不多时,前方忽地出现一处深坑,那坑只挖了一半,形如长棺,也不知是哪个无聊武夫随手所掘。 裴菹淡淡扫了一眼,心中暗暗盘算: “罗家人所说的‘难以估量的好处’倒也不甚重要,区区一个下县家族,能有什么好东西?” “真正要紧的,是他罗家之人!” “一位化劲,十余个暗劲…这些生力军,眼下正是奇缺。” 裴菹负手踱步,眼中精光一闪: “届时…” “将罗家人整编成队,安排在前线,抵挡魔门,能活下来,便算他们造化;活不下来,也怪不得谁…” 方想到这,裴菹耳尖微动,霍然转身。 北边天际! 一道紫袍身影如紫电掠空,踏浪而来。 ‘罡劲高手!’ 裴菹心中陡然一凛! 唰! 森白色的护体真罡瞬间覆盖周身,如冰甲附体,寒气四溢。 远处,那紫袍人见状,不禁大笑一声,人未至,声已先到: “裴长老!” “你不在南海缩着,竟还敢越境入齐,赶赴此地,胆子着实不小…难道不怕观云真人还在此处?” 闻得此言,再一打量来人,裴菹瞳孔骤缩,终于记了起来! ‘是他…当日那个跟在卫凝身后的人!’ 裴菹压下心头惊疑,面上不露分毫,只沉声道: “原来是你…不知阁下为何阻拦老夫去路?” 公孙碑冷冷一笑,手掌翻出,亮出一块令牌,正面刻着“齐武卫”三字,背面则是一头四足踏云的玄狮! 此印正是沧州镇抚使之印! “本使公孙碑,乃是沧州齐武卫镇抚使,身负行察州事之责。裴长老擅入我大齐国境,反来问本使为何阻拦…莫不是在说笑?” “公孙…碑?” 裴菹对这官职毫无波动,可听到“公孙”二字时,眼皮却猛地一跳,眼底掠过忌惮。 他迟疑片刻,忍不住出言试探: “公孙大人…莫不是出身沧州城内,那座千年武族‘公孙氏’?” 公孙碑收回令牌,下巴微扬,淡淡道: “裴长老既知我公孙家…便退去吧,今夜你越境入齐,已犯了镇境律条,若再前一步,莫怪本使出手!” ‘果然…是公孙家的人!’ 裴菹瞳孔一震,心中霎时动摇。 要知道… 能被称作“千年武族”的武族,祖上无不出过先天境强者! 即便有的家族中神通断绝,但也必有天罡坐镇,底蕴深厚。 更何况… 公孙氏的先天真人并未断代! 那位观化上宗真传出身的听鸣真人,正是姓公孙! ‘此人既是公孙家的人,又背靠观化宗,还是齐武卫镇抚使…今日之事,棘手了!’ 裴菹心中电转,面上勉强笑道: “公孙大人…老夫今夜赴齐,不过是迎几个旧友,并未伤及齐国一草一木,大人又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旧友?” 公孙碑眉头微挑,似笑非笑道: “裴长老的老友可是那罗家之人?” 裴菹闻言心头剧震,脸色终于变了,警惕拉满,冷声道: “大人这是何意?” 公孙碑声如寒铁,冷笑道: “罗昌鸣身为县尊却身负多起命案,更与通魔之人结为姻亲,已被我武卫暗中监视。” “通…魔?” 裴菹心中微动。 似是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别样意味。 “不错!” 公孙碑面不改色地继续胡诌: “魔门行事猖狂,福地开启前,曾潜入府城,意图不轨,此事本使可未曾忘却…” “之所以按兵不动,便是想借这罗家,顺藤摸瓜,给那魔门来一记狠的!” 裴菹闻言,眼底一亮,心中骤然大喜! ‘南乡府的人…要对阴煞派出手?’ ‘此举…岂不正利好我怒海派!?’ ‘一旦南乡四派联手对付阴煞魔门,届时我怒海派也能争得喘息之机!’ 他心念电转,瞬间转变立场,面上做出义愤填膺之状,道: “原来如此…那罗昌鸣竟敢勾结魔门,当真是罪该万死,满门上下得而诛之!” 他义正言辞道: “我怒海派虽处外海,但也愿稍加策应…当然,前提是大人信得过我怒海派。” 公孙碑盯着他看了数息,淡淡道: “此事容后再说,若有需求,本使自当传信贵门…只是裴长老今夜若还想接人,恐怕是接不到了。” 裴菹心中却早已不再执着。 与罗家那点人马相比,显然是与公孙碑、乃至其背后的齐武卫搭上关系更为要紧。 “大人哪里话,既然罗昌鸣是朝廷要犯,老夫岂会再沾这趟浑水?今夜之事,就当是一场误会。” 话音方落,他便收起护体真罡,面上重新堆起笑意,道: “若无旁事,老夫便回南海去了,今日多有冒犯,还望公孙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公孙碑淡淡颔首: “裴长老慢走,恕本使不送。” 裴菹干笑两声,不再多留,身形一纵,便腾空而起,朝南海方向急掠而去。 望着远去的背影,公孙碑微松一口气,缓缓眯起双眼: “这老匹夫,修为怕是已臻至内罡巅峰,真动起手,非得底牌尽出才能将他拦下。” “好在…我料定那裴戬寿元耗尽,怒海派一旦没有神通坐镇,仅凭门中五位罡劲,面对阴煞派,压力可想而知。” “所以故意抛出‘南乡四派要对阴煞派动手’的风声。” “这老狐狸一听有机可乘,哪还顾得上什么罗家?生怕错过合纵连横的时机…” “呼…” 公孙碑轻吐一口气,脚下错开,往密林外走去。 “也不知那小子如何了…” “一人对上罗家满门武者,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且去看看吧,免得出了意外。” 言罢,他足尖一点,身形如大雁掠起,朝东面疾射而去。 第360章 化劲中期! 月冷,星稀。 官道上。 公孙碑还未落地,便先闻到了那阵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他眉头微皱,足尖在道旁一棵老树上轻点,紫袍迎风翻卷,如一片紫云无声坠下。 入目。 遍地狼藉。 几十号人马七横八倒地伏在道上。 有的胸腹洞穿,有的脖颈中剑,残肢断体、碎肉鲜血混作一团,皆是一击毙命,毫无挣扎痕迹! 公孙碑暗暗心惊。 这些伤口,或横切,或直刺,或自心脏贯入,出手之人剑路极简,精准得可怕。 每一剑,都落在最致命之处,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好快的剑!” 公孙碑低声赞叹,忍不住抬头望去。 官道最前方。 沈修寒正倚靠在一辆倾覆的马车旁,一袭青衫纤尘不染。 身旁,罗昌鸣仰面倒在血泊里,早已失去气息。 公孙碑踱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见沈修寒气息平稳,衣衫不染血,身上也毫无一道伤口,忍不住挑了挑眉: “沈小友如今这实力,我看风云阁所排的‘七秀第二’,还是略显保守了。” 沈修寒站直身,懒懒地伸了个懒腰,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虚名排榜而已,做不得真,何况四杰成名多年,闻师兄又是我听泉院首席,公认的天才,晚辈倒觉得,这般排名也算恰当。” “首席?” 公孙碑闻言,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你还不知吧?” “闻峥回摘星门后便入听悟阁闭关,欲破化劲后期…同时,他已自请卸去听泉院首席弟子之位。” “嗯?” 沈修寒蓦然一怔,下意识道: “这是为何?” “年岁到了。” 公孙碑微微耸肩,负手道: “南乡四派的规制相差不大。各院首席,多在三十五岁前便升任长老。闻铮已过三十三,比左慕仙还大几岁,也到该退的时候了。” “况且…” 他目光瞥向沈修寒,眼中笑意更浓: “闻峥先前不曾退下,也是因为四派之中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首席之位,须得由化劲弟子担当门面。” “你听泉院先前有个叫顾星云的,本大有叩开化劲之机,可惜陨在了南海。” “自那之后,听泉院便青黄不接,好些年没出过叫人眼前一亮的新弟子。” “直到…你的出现!” 闻得此言,沈修寒不由心头一跳。 ‘这是说…’ ‘我有机会接过闻师兄的位子,担任听泉院首席弟子?’ 不待他多想,便见公孙碑笑容敛起,面色一正,肃声道: “裴菹那老狐狸已被本使打发走了。” “罗昌鸣之事,我也自会与太守府、府衙打招呼,后续打点之事你皆不需操心。” “另外,两年半后观化上宗收徒大典会在沧州九府各派、大族挑选精锐弟子,参与入门选拔。” “届时,你可来寻我,取本使荐信,直入内门修行。” “还有此物。” 说到最后,公孙碑信手一抬,掌中已多出一枚黑色令牌,其上刻着“万宝”二字,铁画银钩,古朴厚重。 “万宝商会,是齐国最大的商会之一,背景通天。” “南乡府城中,便有一座万宝分会,里头所售之物虽贵重些,但品阶与质量,都远胜本地商会。” “并且…” 言之此处,公孙碑面上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低声道: “万宝商会分舵众多,手段极广,擅长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无论来源何处,他们都有法子将其干干净净地洗出去!” 沈修寒闻言,目光微微一闪,立时听出了话中深意。 无论是他方才从罗家得来的遗物,还是在福地中斩获的战利品… 许多东西都不能光明正大拿出来售卖! 这万宝商会,听起来信誉极高。 倒是一个脱手“暗货”的绝佳去处。 沈修寒没有推辞,接过令牌,郑而重之地收好,拱手一礼: “如此,便多谢公孙前辈!” “莫要客套。” 公孙碑挥了挥手,又叮嘱道: “行了,后头的事,本使自会遣人处置。” “不过,罗家在内城的产业,过些日子会由官办接手,这些东西皆要变卖,送往府城打点上下,你切记莫要伸手,否则,容易叫有心人盯上。” 沈修寒心头一凛,低声应道: “晚辈明白,今夜之事,便到此为止。” “很好…去吧。”公孙碑满意颔首。 沈修寒再次抱了抱拳,身形一纵,几个起落,便没入了西城门方向的阴影之中。 公孙碑立在满地尸首之间,望着那青年远去的方向。 良久,低叹道: “此子天资非凡,南乡府终究是困不住他的,州城才是他该去之地…可那地界,除了天资,心机手腕同样缺一不可…”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略显落寞,负手望向天边残月,久久未动。 好一会儿后。 公孙碑周身罡劲悄然溢出,身形拔地而起,轻飘飘落于道旁一株古树的横枝上。 他背靠树干,盘膝坐定,目光扫向南边黑沉沉的天际,低声喃喃: “海外之人,无国无制,最是奸诈。” “为防那裴菹杀个回马枪,今夜便在此守上一晚罢。” “唔…正好明日走之前,再去食一碗沈记的铺盖面。” 夜风拂过。 残月清辉洒落,照得官道上渐黑的血迹泛出幽幽暗光。 古树上那道紫袍身影,也如老僧入定般缓缓阖目,默默修行。 … 罗昌鸣偿命的第二十一日。 老翁峰秘境。 灵息涌动。 此地位于峰腰上,云雾翻涌,如潮似浪,将整座山峰衬得恍若浮于云海之间。 峭壁间古藤垂挂,泉水自石缝中渗出,叮咚作响。 沈修寒盘膝坐在洞府之外,身下是一方平整青石。 他屏息凝神,摒除一切杂念,全力催运金雕扶摇功。 下丹田中,真气经过近四个月的不懈打磨与填充,已是金灿灿一片,如熔金涌动! 化劲初期的修为彻底臻至圆满! “是时候了!” 沈修寒将状态调至巅峰,心神沉入丹田,再度催动心法,推动那最后的关隘。 “嘶呼…嘶呼…” 呼吸变得悠长,仿佛与天地同频。 每一次吐纳,都似从山间借来一缕清气,又还回一分浊息。 那金灿灿的扶摇真气开始躁动,如受无形之手牵引,向着肚脐处汇聚、奔流! 如百川归海,尽数收于一点。 旋即,向着中丹田处,轰然涌去! “炼精关…给我凝!!” 第361章 双气同修! “轰…” 沈修寒只觉腹中一热,仿佛有一轮金色小日正在凝聚。 所有真气被压缩到极致,又在一瞬间轰然释放,化作滚烫洪流,直冲肚脐气海! “嗡…” 下一息。 沈修寒浑身一震,金色洪流像是撞在一面无形石壁,仅是稍一凝滞,旋即以更凶猛的势头,朝壁障撞去! “轰!” 壁垒松动! 沈修寒牙关紧咬,心念如铁,再鼓真气,发起最后一击! “破!” 只听体内一声轰鸣,仿佛某道枷锁应声而碎。 中丹田霍然大开,金色真气如泄洪般奔涌而入,又迅速凝实,化作一片灿然如晨的金色气海。 那光景,宛如朝阳初跃,照破万顷云涛。 沈修寒浑身一颤,睁开双眼,目中精芒如电,又敛入澄明。 心念一动! “唰!” 周身金光大盛! 一层淡淡的、雀跃的润泽之气自他体内溢出,覆于体表,如披一件无形金纱。 那光泽并不刺目,却衬得他整张脸如玉石雕成,不染纤尘。 沈修寒缓缓抬手,指尖从那层气墙上轻轻抚过,口中喃喃: “这便是,护体真气么!?” 不错! 这正是化劲中期“炼精关”方能掌握的手段,护体真气! 化劲武者得真气后,战力比起暗劲来,堪称提升了几十倍。 但肉身本身,却未必比暗劲武者强出太多,除非另修了高深的锻体法门。 而一旦踏入炼精关,掌握护体真气,防御与保命之能,堪称成倍递增! 除非对手身怀剑芒、刀芒一类的极致攻伐手段,又或持有专破护体真气的异宝奇物。 否则,化劲中期面对化劲初期,几乎可随意拿捏,战局再无悬念。 “呼…” 沈修寒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双拳一握,浑身骨节“噼啪”作响。 两处丹田气力悠长,仿佛有两条奔流不息的金色大河在体内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真气储量陡增数倍,运转之速亦非昔日可比。 更让他满意的,是护体真气的强度。 “这防御,已可类比一些灵坯宝甲了…” 沈修寒暗自掂量。 若将护体真气,再搭配上他的金刚明王功,以及内衬那件灵坯宝甲霜寒银灵甲叠加一处… 化劲之中,当真还有人能伤得了他么? “唔…便当有吧。” 沈修寒摇了摇头,将翻涌的念头按了下去,心中自警: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无论何时,都须留一分假想之敌,绝不能大意。” 想到此处,沈修寒不再分神,心念一沉,默念唤出情报面板。 【情报点:91…】 上一回推演金刚明王功,消耗了不少情报点。 但经过这段时日的积攒,又已重新逼近百点大关。 而如今,他先前推演金雕扶摇功时所积累的“化劲中期”境界,已经修到尽头。 往后若再想精进,便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苦修…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沈修寒眼中掠过一抹精光,喃喃道: “含辛茹苦修来的修为,虚浮不堪,稍有不慎便可能走火入魔,根基不稳!” “唯有靠系统推演出的稳固境界,才是通天正途!” 所以… 沈修寒心神沉下,无声地默念道: “系统,给我推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冰劲,是否推演?” 这门脱胎于钓海楼玄冥峰神通法玄冥冰煞覆海真经的下位功法,手段诡谲,在过往战斗中屡建奇功。 但它终究只是暗劲层次的手段。 与罡劲所成的玄煞罡气之间,隔了一层化劲的巨大鸿沟! 沈修寒正是瞅准这个空当,想试试能否靠推演之力补全中间缺失。 更想验证一番… 一人之身,是否可同存两股真气! 若此举可行… 沈修寒几乎能想见,对敌之时,对手好不容易摸透他的真气路数与打法,他却忽然换了一股截然不同的真气御敌。 出其不意下,绝对能叫对方吃个大亏! 念及于此,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是!” 唰! 视线之中,那淡金色的数字犹如决堤之水,飞速跌落。 山风穿林的簌簌声、灵泉滴石的叮咚声,尽数消失。 老翁峰上,瞬间万籁俱寂。 沈修寒眉心滚烫,如烙铁加身。 脑海中,金光交织汇聚,渐渐凝出一尊看不清面容的人影。 那人影负手立于云海之间,衣袂翻飞,随后盘膝坐下,开始运转玄冰劲。 【你苦修玄冰劲十年,早已将此法修至圆满,本以为此功止步于此,却在某日运功时,察觉此功尚有前路可寻,却因功法残缺,如隔薄冰,迟迟不能踏破。】 【第十五年,你深入极北寒地,寻至一处万年冰窟。赤身入窟,以寒泉淬体,以冰风洗髓。三年间数次濒死,却于生死一线间悟得炼劲化气之妙,境界因此提升至化劲后期。】 【第二十年,你离开冰原,踏遍南疆,渡大泽,越苍山,入莽林,终至一片位于热带雨林中的诡异冰原。】 【此地乃是一位古代真君成道之地,来历久远,后有一位精才绝艳的后人莅临此地,闭关十八载,创出冰系神通法寒原噬灵溺世真经,可修成神通溺冰原。】 【你得南疆高人指点,根据此法与玄冰劲相印证,渐有所悟。】 【第二十七年,你修为臻至化劲圆满,炼神巅峰,距离突破罡劲一线之遥,终于将玄冰劲推演至化劲层次,真气初凝,如冰如霜,你将其命名为寒冰真气!】 【第三十年,你同时修炼寒冰真气、扶摇真气,尝试双气同修,并将其融合。可惜你经脉重损数次,只能勉强令两股真气互不排斥,却远远无法将其真正融合。】 【但你并未沮丧妥协,因为你冥冥中感受到,两种真气融合是能做到的,只是需要更高的道行、更远的时间、更强的修为!】 轰! 识海中。 金光骤散。 沈修寒浑身一震,只觉体内多了一股陌生而浑厚的力量。 那力量似冰水,如霜河,与他原本的扶摇真气并行不悖,在经脉中徐徐流转。 沈修寒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处,一簇淡蓝色的真气跃然而出,如冰焰跳动,缕缕寒气自指尖溢出,空气中竟凝出细碎的冰晶。 寒冰真气! 紧跟着,左手轻轻抬起,一抹金色真气同时亮起,炽烈温暖,如朝阳破晓。 扶摇真气! 一热一寒,一金一蓝,交相辉映! “好!!” 沈修寒眼中精芒大盛,心中狂喜难抑。 虽不曾将其两种真气融合,但能做到互不排斥,已是极好! 反正双气同修之事,迄今为止,沈修寒是不曾听闻过。 即便有法子,也定是上宗嫡传之法,寻常人想要获得,难如登天。 想到这,沈修寒心念一动,两股真气同时运至双掌。 一者寒烟袅袅,一者金气灼灼。 双掌缓缓合拢! 真气相触,竟发出一阵“嗤嗤”之声,如冰水浇入滚油! 掌中赫然迸出极为危险的气机! “此等威势…化劲圆满可能挡否?” 沈修寒目泛精光,缓缓收功。 两股真气复归丹田,如两条蛟龙,各自盘踞,互不相犯。 “好,好得很。” 沈修寒站起身,长吐一口气来,喃喃道: “既已功成,也是时候前往府城了。” 第362章 离乡 罗昌鸣偿命的第三十三日。 沈修寒在长云县的日子,宁和而安稳。 自出关后,便整日陪在母亲、妹妹身边,行孝心之事,尽长兄之责。 这日,天色大亮,沈宅后院便响起拳脚破空的凌厉风声。 沈修寒赤着上身,足踏青石,身形如鹰起鹘落,十指或抓或撕,或撩或扣,一套天雕捩风爪凌厉无匹。 良久后,他缓缓收势,双爪往下一按,张口吐出一道白练! 走到井边打水洗漱一番,又换上一身闲服,迈出后宅,一股熟悉的香味便扑面而来。 庖房中。 郑氏系着围裙,在灶前忙活。 锅里咕噜咕噜翻着热气,白雾氤氲,将她半张脸都笼在里头。 “娘,今日小红她们没有来吗?”沈修寒走上前去。 小红、小翠是纪疏影差来的丫鬟,平日便是她们帮着做厨下事,兼着洒扫院子。 “娘没让她们来。” 郑氏回头看他一眼,又去搅那锅底: “大郎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娘想亲手做些你爱吃的,你整日在外头,风吹雨打,哪里吃得到家中饭菜…” 锅里蒸煮的菜是酸菜鱼羹。 汤色奶白,鱼块半沉,酸菜丝浮浮沉沉,酸香混着鱼鲜,闻着便叫人食欲大增。 旁侧案上,还有一碟腌水菜,淋了麻油,鸡子炒豆腐则嫩黄软白,是过去沈家逢年过节才能端上桌的菜。 沈修寒立在灶边,望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背影,心中有些发堵,低叹一声,终于道: “娘…我准备明日便动身去府城了。” 自福地归来,他在长云县已经待了月余。 如今修为大进,诸事已了,也差不多该回摘星门了。 郑氏搅汤的手微微一顿,木勺在锅中停了片刻,才重新搅动。 郑氏叹了一声,语气略显酸涩: “娘猜到了…好,是该走了,我儿有正事在身,娘…晚些时候就为你收拾包袱…” 郑氏絮絮叨叨地说着,似是想掩盖心中的落寞。 但她清楚,沈修寒武道有成,自是要去干大事的,岂能白白窝在这小县城中,整日守着她这妇人身边? “娘,孩儿能安心在外头做事,就是知晓家中安好,长云县虽小,始终是我的根,无论走到哪,最终都是要回来的。” 沈修寒说了些熨帖的的体己话,让郑氏心中那点酸涩、黯淡感散去了不少。 她擦了擦眼角,重新抬起头,强笑道: “娘知晓…娘都明白…” “大郎,你去唤沫沫起床洗漱吧,你回来这些日子,把她宠得愈发任性娇懒了。” 沈修寒闻言,却并未立刻动身,而是侧过首望向那月门后。 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扒着月墙。 沈沫沫她低着头,小手捏着衣角,大眼睛蓄着一层水雾,却咬着唇,一言不发。 沈修寒心头一软,走上前,俯身将小丫头抱了起来。 “锅锅…” 她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点颤抖。 “嗯?” “锅锅这次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沈修寒故意顿了顿,才道: “这次走啊…短时间内,大约是不回来了。” “……” 沈沫沫嘴巴一瘪,那原本强忍着的眼泪顿时绷不住了,小珍珠似的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也不哭出声,就安安静静地掉泪,反倒更叫人心疼。 沈修寒见状,哪里还舍得再逗她,连忙哄道: “沫沫莫哭!大兄虽不常回来,却已在府城置办了一处宅子。待过年时,便把沫沫和娘一起接过去,咱们一家在府城过个热热闹闹的大年,如何?” 小丫头一听,眼泪霎时止住,长睫毛上还挂着碎珠子,眼睛却一下子瞪得溜圆: “真哒!?” “自然是真的!” “锅锅不准骗我!要拉钩!” “好好好,拉钩。” 一大一小,尾指勾在一处,认认真真地与沈修寒盖了个章。 沈沫沫这才情绪好转,破涕为笑。 宽慰好了小丫头的情绪,沈修寒又想起一事,温声道: “送给沫沫的剑阵,可学会用了?” 前几日,沈修寒将那方迷踪阵盘留给了郑氏,又将青凨剑阵盘交给沈沫沫。 这两样阵盘只需填入元石,不需气血真气催动,连不曾修武的寻常百姓也能操控。 可迷踪阵还好说,只需塞入元石,把阵盘往地下一放,便能掩去行藏。 那青凨剑阵则稍稍麻烦些,但经他几日教导和讲述,沈沫沫应当记住了… 吧? 他方想到此,便见沈沫沫一脸兴奋,仰起小脸道: “都会了!” “把白色小球球塞进壳壳里,对着想要害娘和沫沫的大坏蛋,然后按住不松手…” 沈修寒嘴角一抽,无语地望着她。 “咯咯咯…” 沈沫沫恶作剧得逞,顿时搂着他脖子,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隔日。 沈修寒又去趟梅与梅霜风作别。 后堂中,梅霜风端坐于高椅之上。 她仍是一袭玄黑劲装,长发高束,只以一根素银簪挽起,英气中透着一丝柔和: “寒儿,此去一切当心。” 她亲手斟了盏茶,认真叮嘱道: “你如今修为已至化劲期,为师也已没什么能教你的了,只还有一句话要叮嘱你。” “莫要小看任何对手!” “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可掉以轻心,江湖上的败亡,十有八九都因一个‘轻’字。” 沈修寒面色一凛,放下茶盏,沉声道: “师父放心,徒儿定铭记于心!” “嗯。” 梅霜风微微颔首,又走至方桌旁,取过一只灰布小袋递来: “为师也没什么值当的东西赠你,这是我前日新做的方糖…” 沈修寒神色一怔,忙双手接过,扯开袋口,一股熟悉的糖蜜甜香立时漫了出来。 随手捏出一颗,送入口中。 一股甜而不齁,还带一点芝麻焦香味,顿时占遍了味腔。 “好吃!还是老味道,多谢师父!” 梅霜风唇角也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喜欢便好,走罢,我送你出城!” … 西市。 码头上人流如织,货船客船往来不绝。 沈修寒背着青布包袱,随着人流登上了驶往府城的客船,独自走到船尾,扶栏站定。 船身缓缓离岸,他回首望去。 岸边。 郑氏拉着沈沫沫,正朝他挥手。 沈沫沫一蹦一跳,嘴里喊着什么,却尽数被风与浪吞了去。 梅霜风则是静立岸边,出神地望着。 沈修寒微微一笑,同样挥了挥手。 船渐行渐疾。 长云县的轮廓在氤氲水雾中慢慢模糊。 青灰色的城墙、参差的屋脊、码头边疏疏落落的柳树,一点一点,都化作天边一抹淡淡的黛色,像一场将醒未醒的梦。 “呼…” 沈修寒呼了口气,终于转身走进船舱。 第363章 首席之位 摘星门。 赤明岛上,一座朴素的竹楼静立水畔。 主楼内,檀香袅袅飘起。 徐舟陵盘膝坐在一方旧蒲团上,微眯起眼,落在正前方壁挂的一幅巨大图卷上。 画上。 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的真人盘坐云间。 他左手摊开。 掌心托着一朵灼灼灵火,火苗腾跃,似要破画而出。 那道袍真人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画得极是传神,半睁半阖,仿佛正透过画卷,俯视这红尘万古。 这图卷正是摘星门摘星拿月万法总纲中最核心的传承。 赤明观想图! 一门传自大阳朝赤火宗的神通法。 若能将这道神通法修成,便可炼就一道名为赤焚书术神通。 此神通可操控天下万火,不论是攻杀之火、器丹之火、冰寒之火、阴地之火,皆可被这赤焚书录入,并运转如意。 因此。 大阳朝时。 赤火宗真人几乎都是玩火的圣手,个个佐以天地灵火,攻杀之能极为强悍! “可惜…” 徐舟陵轻叹一声,目露遗憾道: “阳破齐立,连衍道真君都陨落了,真人更不知折了多少。其间破灭的宗门、失传的神通法,何其之多…” “我摘星门祖辈得了这门赤明观想图残篇,历代修补,已补全了许多…” “可终究…难修成那道赤焚书。” “也不知…此生是否有幸能看到摘星门出一位神通境…” 这位摘星门掌门神色怔然,思绪似飘入那画卷中的万古云烟。 便在此时! 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自竹楼外响起。 紧跟着,一阵淡淡的幽香随风飘入。 “师兄!” 飞璇院主易南屏款款踏入竹屋。 方一进来,便将徐舟陵上下打量一遍,见他气息平稳,面色如常,不似受伤之状,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师兄,福地倾闭,各派人马都随黑蛟龙辇返回南乡,唯独你留下一句话,一走就是一个多月…” 她说到这,语气中已带几分埋怨: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做什么打家劫舍的勾当去了。” “呃…” 徐舟陵神色微僵,连忙赔笑,信口胡诌: “是观云真人!此番是以我的名头请真人莅临,所以帮真人办了一桩事…” 易南屏闻言,姣美面颊浮现几分狐疑: “真的?” “千真万确!” 见他再三保证,易南屏也不再多究,她面容一正,郑重道: “师兄不在的这段时日,门中发生了不少事,首先是…” “先说好事。”徐舟陵连忙道。 易南屏无语地瞪了他一眼,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好事……倒也有一桩。” “素心在钓海福地得了一味四阶宝药,唤作青木春芍。此药生于阴木之地,百年方成,花瓣入药,根茎养气,对内伤暗疾、经脉郁结皆有奇效,尤其适合久伤不愈之人固本培元。” “素心已用此宝换得五滴百年星月洗髓泉。我作主将那宝药送去闻师兄处,请他开炉炼一炉疗伤丹。丹成之后,分一粒给慕仙,先将伤势养好再说。” 言至此处,她略略一算,续道: “算着时日,应该也快炼成了。” “好!” 徐舟陵精神一振,眼中喜色难掩: “这确是近来第一等的好事!慕仙那伤,可不能再拖了。” 可话一出口,他似又想起什么,忙道: “门中其余受伤弟子,以及福地中陨落弟子的后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放心罢。” 易南屏白了他一眼,似讥似讽: “你这做掌门的不管不问,我只好拉着雷师弟出面了。相关抚恤,都已足额发放下去。该安置的家眷,也已遣人一一慰问。” “咳咳,那便好,那便好……” 徐舟陵干笑几声,忙转开话头: “那……坏事呢?” “坏事……” 易南屏神色一敛,眸中掠过一丝冷意,压低声音道: “阴煞魔门的刘老魔,据说已叩开天罡之境。一出关,便号令罗刹女与聂沉,调集四大分舵,在广武府发起动乱,恐怕…欲有掀战事之意。” “刘老魔…” 徐舟陵面上笑意倏然散尽,如春风遇寒,霎时冷了下来。 此人正是阴煞派四大长老之一! 刘宗麟! 他与阴煞派主仇恨同是越国魔宗白骨圣宗真传出身。 因此,深得仇恨信重,堪称心腹! 而他的一举一动… 定是获得了那仇恨的首肯! “天罡…” 徐舟陵目中掠起浓重,喃喃道: “麻烦了!” “这老魔所修的白骨秘法本就强横,如今一朝入天罡,如虎添翼,放眼南乡,谁能挡他?” 旁侧,易南屏面容闪过几分犹豫,终是低声道: “要不…去湖底向师叔通禀一声?” “不可!” 徐舟陵闻言,毫不犹豫地断然拒绝: “师叔寿元无多,已潜修多年,正欲补全残法,叩破神通。此乃我摘星门百年大计,万万不可打搅。此事不必再谈!” 他说完之后,站起身来,负手在屋中徘徊数步。 忽地又停住,沉声而道: “我会尽快走一遭新沂府古剑门,那位‘孤鸿大侠’乃是成名多年的天罡强者,素有正道之名,又与师叔是旧交。” “魔门若真掀战事,新沂府亦会被牵扯其中,若能请动他老人家出手,定能镇住刘老魔!” “孤鸿大侠…梁孤鸿么。” 易南屏缓缓颔首,眸中忧虑稍减: “若这位前辈肯出手,魔门之忧,自消一半。” “就这么定了。” 徐舟陵语气一正,神情肃穆: “师妹,此事暂且莫要声张,我还需与四派高层暗中沟通,只需知会诸院长老及首席弟子便可,切莫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师妹明白。” 易南屏郑重应下,略作沉吟后,她又道: “只是…掌门师兄,其他院倒还好说,唯独听泉院闻师侄自卸首席并宣布闭关,其院首席之位,目前仍悬而未决。” 她话中之意明了。 “闻峥退了?” 徐舟陵先是一怔,紧接着眉头蹙起: “闻师弟可有安排?” “未曾。” 徐舟陵沉吟片刻,又问道: “那沈师侄呢?” “沈师侄自福地事毕之后,便告假归乡,算着日子,也该快回来了。” “噢…” 徐舟陵恍然,笑了笑道: “闻师弟自有分寸,你我便不必多管了,只需让下面人送句话,待师弟丹成出关,尽快择定首席大弟子便是。” 易南屏起身应道: “师妹明白!” 第364章 圣战与魔功 沧州边境。 临靠越国七星府以东三百里处,一片连绵山脉如巨兽伏卧,黑松遍布,终年云雾不散。 阴煞魔门总舵,便坐落于此。 翠翎山上,白骨观深处。 一面泛着幽暗血色的石壁之前。 一位身形魁梧、满头华发的老者躬身而立。 他面容粗粝,颧骨高耸,双目开阖间,隐有乌光流转。 此人,正是阴煞派四大长老之一,主管沧州事宜的刘宗麟! 刘宗麟面朝诡异石壁,恭敬弯腰,声音沉厚如钟,禀道: “派主!” “福地之行,我圣门派出诸多精锐,所获之宝却与之不匹,更折了不少好手。” “黄枫府荔浦县的司徒殡,南海分舵的陶玲,都是有望叩开罡劲的好苗子…如今,尽数折在了福地中。” “派主大事在即,圣门声威受损,属下斗胆趁势掀起圣战,为派主补全气象…” 阴煞派主仇恨所修功法乃是越国白骨圣宗秘传神通法。 这门功法有个特点,麾下势力越是生灵涂炭、血气旺盛,越对突破之机大有增强! 石壁后,一道高大、看不清面容的人影盘坐于内。 毫无疑问。 其人便是天罡圆满之境的阴煞派主! 仇恨! 他静静听着刘宗麟对沧州南乡、新沂、广武、清平四府掀起圣战的详细计划汇报。 良久,才给出一声略显讶异的回应: “陶玲…是济儿麾下的那小女子?” 刘宗麟微微一怔,没料到派主注意的竟是这一点,忙恭声道: “回派主,正是此女。” “陶玲曾在福地中,被摘星门一个使剑的小辈所伤,以血遁符遁逃,可福地倾闭后,她并未出来,料想…已凶多吉少。” “可惜了。” 里头那人语气沙哑,略显遗憾: “五符圣宗的阴渡真人,前些日子还曾与我提起她。说此女噬血亲、求武之心坚决,最是适合入他魂幡,做一员血将。” “真人还特意赐下血遁符替她保命,叫她修至罡劲再取其命…可惜,可惜。” 刘宗麟闻言,浑身不禁一震,道: “竟是阴渡真人看中的人…这、这恐怕难以向真人交差。” “无妨。” 壁后那人开口,语气风轻云淡: “左右不过一个小辈,不碍大局,真人那边,我自会分说。” 刘宗麟松了口气,身子弯得更低: “派主宽宏,那圣战诸事…” “你看着办吧。” 不待他说完,里头那人便开口道: “本座的万骨焚生登阶玄咒已近修成,八十一道精心挑出的神魂基本纳尽,不日便将辟升阳,叩先天,不差那点气象,圣战之事你酌情处理…” 刘宗麟闻言,瞳孔骤缩,随即狂喜难掩,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派主…要成了!?” “嗯。” “好!好!” 华发老者激动难耐,语气颤抖: “门主若成,那我圣疆府岂不是…” “谈此事还尚早。” 壁后那人淡淡地打断他,又道: “圣战之事,唯有一点,你需谨记。” “呼…请门主示下。” “须控制在有限范围之内,不可将观化宗、齐武卫,乃至齐国帝廷的目光引过来。” “属下明白!” “去吧…” “是,属下告退!” 待华发老者躬身退出大殿。 石壁后。 那尊看不清面容的人影轮廓,微微晃动了一下,似在掐诀。 “唰!唰!唰!” 一股浓郁的血雾弥漫而出。 整整八十一枚拳头大小的血玉,凭空浮现,自他周身飞旋。 血玉通体剔透,不知由什么材质所铸,里头竟封印着一道道虚幻的人影! 玉石外壁,还刻着一枚枚字样,如烙印般深深嵌入玉面。 “嗖!嗖!嗖!” 随着那人掐诀的动作越来越快,血玉飞旋之势也愈发急促,在石墙后拖出道道血红残影,将整座暗室映得一片幽红! 玉中封印的人影似痛苦至极,疯狂撞击着玉壁,张口做出无声的惨叫、哀嚎,却终究徒劳,只让壁上的字迹更清晰了几分。 一眼望去,那字迹皆是一个个人名! “顾星云…” “孔姿…” “江落云…” … “轰!” 石门缓缓关闭。 华发老者回到洞府,踱步行至石案前,盘膝坐下。 他目光一瞥,落在案上。 一张古旧、泛黄的兽皮书,正悬浮在半空中,乌光流转。 似是察觉到华发老人的目光。 那兽皮卷竟似是有意识般,微微一抖,旋即悄然展开。 一行大字顿时映入刘宗麟的眼帘… “阴葵善祭幻魔经…” … 江水奔流不息,客船顺流而下,如青叶贴着浩渺烟波而行。 两天半后。 南乡府城雄伟的水门已遥遥在望。 船舶靠岸,踏板放下,沈修寒随着人流踏上府城码头。 一下船,他便径直往南乡坊而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在与摘星楼隔了两条街的地方,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栋黑瓦青墙,飞檐翘角,比周遭铺面高出数层的楼阁。 门楣上,高悬一块巨匾,三个龙飞凤舞的金字灼灼生辉。 万宝阁! 阁中占地极大,装潢却刻意做得寻常。 往来客人,多半以斗笠、兜帽或面具遮面,行色匆匆。 像沈修寒这般毫无遮掩便走进来的,倒真数不出几个。 但他浑不在意。 只因… 此刻他顶着的,是“韩悟”的脸。 “这位客人!” 一名身着万宝阁服饰、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迎了上来,客套道: “欢迎莅临万宝商会,敢问客人是要购置丹器,还是功法?” 沈修寒左右一扫,刻意压低嗓音: “出货…量有些大!” 女子笑容不变:“客人可有我万宝商会的‘万宝牌’?” “有。” 沈修寒手一翻,公孙碑所赠的那枚令牌便已递到对方面前。 女子一见令牌,笑意又深了三分,侧身让出一步,盈盈道: “客人请随我去二楼稍坐,奴家这便去请师傅过来…” 沈修寒微微颔首,抬步跟上。 女子腰肢轻摆,将沈修寒引至二楼一间小厢室,厢室不大,却布置得清雅。 竹帘半卷,几案上摆着四色细点,并一壶热气袅袅的青茶。 “客人稍候片刻。” 女子含笑一福,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第365章 购买宝火 片刻后,厢门再次被人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名中年男子,颌下蓄着短须,眉眼间透着一股市侩精明感。 “这位客人,在下万宝商会三等估师,姓吴,不知客人要出何物?是功法,还是宝药?” 沈修寒一言不发,只将提前备好的几个鼓囊囊的大麻袋拎起,随手往地上一掷。 “哐啷!” 一阵金铁交击之声登时炸响,袋子口散开,刀柄、剑鞘、枪杆从里头滑了出来。 吴估师脸上的客套笑意,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盯着地上那堆物件,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才连忙蹲下身,一件一件地查看起来。 越看,他心头越是发凉。 幽冥黄泉四魔的兵器、封芷兰所奉上古储物袋中的上品宝器长枪、赵志谦的灵坯长刀、赵汶的血色灵坯长刀、司徒殡的灵坯级短刀、还有罗昌鸣那柄随身的宝刀… 每一件,都绝非凡品。 尤其是那几柄灵坯刀枪,纵是在南乡府城,也属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更不必说,里头还裹着十多株秘境中种植了许多的二、三阶宝药,并一堆沈修寒用不上的丹药杂物。 光华暗涌,药香几乎压不住。 吴估师越看越心惊,只觉掌心都冒了汗。 他原以为对方口中的“出货量有些大”,不过夸大其词。 他在万宝商会待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眼下这满地的宝贝,真叫他冷汗淋漓。 ‘这般多宝物,便是南乡府中除却霍、贺两家,其余大族的私库,也不过如此了罢?’ 他偷偷瞥了沈修寒一眼,见此人端坐椅上,脸不红心不跳,更是暗暗想到: ‘此人不遮不掩,定是易了容,出手如此阔绰,又都是一等一的杀伐之物…八成是个魔道中人!’ ‘这批货来路绝不干净,只怕是屠了整整一族才凑出来的!’ 吴估师心中猜测,面上却不露出分毫,反而笑容更加热络。 万宝商会的规矩,便是不问来路,不查根底。 他只管估货,其余的事,一概不沾。 查验片刻,吴估师站起身来,朝沈修寒拱了拱手,语气恭敬: “客人的东西件件不凡,价格惊人,已超出在下权责,还请稍待片刻,我这去请阁中主事前来亲自估价。” 沈修寒微微颔首,依旧端坐不动,只“嗯”了一声,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不过片刻,厢门再次被推开。 一名身着锦袍的老者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青衣伙计,各捧算盘、账册,垂手立在一旁。 老者约莫六十来岁,眸子精光内敛,进屋一瞬,便已将地上那堆物件扫了个大概。 “老夫姓蔡,万宝分舵主事,也是万宝商会的一等估师,怠慢贵客,还望海涵。” 沈修寒起身还礼:“有劳主事了。” “应该的。” 蔡主事态度和睦,亲自上前,将那堆宝物一样样拿起验看。 他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却毒得很。 每取一物,不过翻看一眼,再掂一掂,便能将材质、成色、市价说得头头是道。 “两柄灵坯宝刀,这柄蓝纹刀只能算是下品,倒是这柄血纹的,似添了地晶铁,算是精品。” “唔…这柄长枪不错,上品宝器,枪头用寒铁掺杂银髓,锻得极是精细,嘶…这等锻造手法,不太像是当朝之物啊,贵客好运道。” “灵坯短刀,刃口无缺,灵纹完好,可惜材质一般,算下品。” “……” “二阶宝药十六株,三阶三株,年份尚可,都不算罕见…” 他一边验看,一边低声报出价格。 两个青衣伙计手指翻飞,将账目记下,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约莫半个时辰后,蔡主事直起身来,从伙计手中接过一本账册,眯眼扫了扫,便对沈修寒笑呵呵道: “贵客这些货,品类杂了些,却都是值钱的东西,老夫给个实诚价…一万七千两银,如何?” 一万七千两! 沈修寒心下急跳,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之前预估的数! 几乎没有犹豫,沈修寒立刻道: “可!” “劳烦主事,替我换成银票!” “贵客爽快!” 蔡主事笑容更盛,回头吩咐了几句。 伙计应声而去。 没多久,便捧来一只乌木托盘,盘中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银票,盖着齐国官制的火漆印鉴,边角隐有金线流转,极难伪造。 沈修寒接过,当面逐张清点,确认无误后,才贴身收好。 有了这笔银子,日后无论做什么,都能从容许多。 做完这些,沈修寒并不急着走。 他重新坐稳,望向蔡主事,缓声问道: “蔡主事…贵阁消息灵通,渠道广阔,不知…可有宝火出售?” 蔡主事正捧着茶盏吹气,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笑意深了几分: “自是有的。” 他也不多话,只朝身后伙计抬了抬下巴。 那伙计会意,忙躬身走了出去。 沈修寒见状,心下微喜。 他的悬照眼目前已修成圆满,一共可藏纳三道火焰! 但目前为止,里头只有一道冬冥寒火,来源于司徒殡。 此前,司徒老魔将这道宝火掩藏的极好,一旦用出,必是为了毁尸灭迹、斩草除根! 可当日在福地烧杀王玄岷时,他可未曾将在场之人斩草除根。 当时在场之人,多是大派豪门出身,见多识广,恐怕认出冬冥寒火不在少数。 沈修寒若是贸然动用冬冥寒火,一旦被人识别,便是坐实了司徒殡为他所杀。 不但会沾惹阴煞派的麻烦,连带着王家也要被牵扯进来。 只因… 王家所馋的钓海素心钟正在他的秘境中挂着呢! 所以万不得已下,这道宝火不能轻易动用。 而现下,正巧大赚一笔,沈修寒便想看能否买上一道宝火。 思索之间,方才走出去的那伙计已捧着一方青玉托盘回来。 托盘上,三朵颜色各异的火焰,被分别封在三只透明的琉璃盏中,静静燃烧。 “客人请看。” 蔡主事指着左侧那朵青白之火,道: “此火名唤青髓火,三阶下品,性偏温和,最适炼丹。若配以木系法门,成丹率能添两分。” 中间那朵则呈暗红之色,火舌吞吐间,隐有腥气透出: “赤獠火,三阶中品,暴烈凶悍,出则焚人气血,专攻杀伐。” 最右一朵通体淡金,火势平稳,却自有一股厚重之意: “金炉火,三阶上品,可炼器,可制阵,亦可养器。对兵刃铭纹、灵阵布设,皆有妙用。” 沈修寒逐一看去,目光在三朵火焰上各停了片刻,却始终没露出半点满意之色。 这三种火,虽都算不错,可与他右眼悬库中那道冬冥寒火一比,便显得寻常了。 冬冥寒火其性之阴狠,远非眼前三朵“乖顺”宝火可比。 沈修寒细细打量片刻,微微摇头: “蔡主事,不知可有品阶更高些的?” 第366章 “我听泉院,新一任首席大弟子的人选,该定下了!” 蔡主事闻言,面上先是一怔,旋即苦笑一声,摆手让伙计将托盘撤下道: “客人说笑了,更高阶的宝火…那便是四阶了,宝火之物,一入四阶,便极为抢手!” “莫说南乡府,便是在沧州城中,一旦有高阶宝火现世,也必遭各方势力疯抢。” “据老夫所知,三年前,沧州城内曾售出一朵四阶下品宝火,名唤白鹭真火,成交价,两万两千两白银!” “这道白鹭真火还只是四阶中的寻常之火,若换作有望晋升五阶的珍品,价格翻上十倍,也不稀奇。” “两万两千两?” 沈修寒眼睛一瞪。 他刚揣进怀里的那一万多两银票,还没捂热,被蔡主事这么一说,竟连朵四阶火都买不起? 蔡主事苦笑一声,无奈拱手道: “灵火灵水,皆是能传家镇族的根基,自然贵重,何况那等宝物,向来有价无市,能有银两买到的,已是天大的运道。” 沈修寒听到这里,下意识抬手,轻轻抚过右眼。 眼底深处,那缕冬冥寒火似有所感,微微跃动一下,如冰中藏火,竟透出几分雀跃之意。 沈修寒面上不动,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占大便宜了!’ ‘没想到,方才卖了那一堆东西,到头来还不如这一道冬冥寒火值钱…司徒殡啊司徒殡,我还真得好好谢你。’ 见沈修寒低头思量,久久不语,蔡主事还当他心有不满。 犹豫了一下,忽地压低声音道: “贵客既持有我万宝商会的令牌,那老夫便与客人透一句风…” 沈修寒心中一动,还有意外收获? 当即抬头,露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蔡主事左右扫了一眼,那两名青衣小厮立时会意,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合上。 他这才低声道: “贵客…三个月后,我万宝商会一年一度的巡回竞宝会,将在广武府开启,届时或有高阶宝火的消息…” 他言之此处,顿了顿,转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道: “当然了,此事也是老夫偶然听来,做不得准,贵客若不信,便只当是句闲话罢。” 沈修寒眼底精光一闪,抬起头来,面上已带了几分笑意: “原来如此,多谢蔡主事…” 他说完便站起身,朝蔡主事拱手道: “今日多有叨扰。日后得了好东西,必再来拜会。” 蔡主事哈哈一笑,放下茶盏还礼: “蔡某静候贵客大驾光临,慢走!” 沈修寒不再多留,整了整衣襟,转身出了厢房,穿过幽深楼道,自万宝阁正门离开。 行至长街尽头,他回首望了一眼那金漆大匾,心中暗暗道: ‘这万宝阁,行事倒还算公道…’ ‘来路不问,价码也尚可,又有人脉门路…倒是个长线合作的好去处。’ 此番售物,沈修寒并非将在钓海福地中所得的一切都卖了。 比如… 陶玲赖以成名的那两门魔功控尸傀法与夺元化气大法。 这两门功法,毫无疑问是一等一的上等魔道功法,却太过扎眼。 一旦掏出,便等于摆明了说:陶玲是死在他手上! 沈修寒可不想惹这泼天麻烦。 ‘罢了,谨慎起见,先留着不卖。’ ‘反正横竖眼下也不缺银钱,日后寻着合适的由头再处置不迟。’ 想到这,他脚下一转,大步朝摘星楼走去。 摘星楼中,旧友刘崇见他归来,自是大喜过望,拉着他问东问西,恨不得把福地里每一场厮杀都扒个干净。 沈修寒笑着拣能说的说了,又陪他吃了顿酒,直到天色尽墨,才回府城中的宅子歇下。 翌日一早,他便动身前往听泉岛。 登岛之后,先去销了假。 随后,沈修寒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 宝鱼堂的差事,已被院中安排了一位内门暗劲弟子接了,他索性便在院中吐纳修行。 这一修,便是十多日光景。 白日在外,夜间则入老翁峰修行。 偶尔去岛边走走,吹一吹湖风,日子过得也算清静。 罗昌鸣偿命的第四十五日。 沈修寒一如往常,练功至午间,腹中饥饿,便在院中灶房忙活开来。 几样小菜炒得有模有样,又炖了锅鱼羹,热腾腾摆了一桌,准备犒劳自己一番。 刚端起碗,还未及动筷,院门便被人拍得“砰砰”作响,又急又促。 沈修寒眉头一挑,放下碗筷,起身开门。 外头站着个听泉院的内门弟子,叫孙远,气喘吁吁,额上全是汗。 见到沈修寒,他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 “沈师兄!闻师出关了!” “方才他老人家召集岛上所有弟子,以及府城中的院中真传、内门立刻回岛,让我等申时去演武场等待。” “据说…有大事要宣布!” 沈修寒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 “好,我知晓了!” … 申时。 天光极好,湖风自岛边吹来。 听涛小院下,偌大的演武场上,已站了三四十道身影。 贺途南抱臂而立,独自一人倚在树桩旁,面上瞧不出表情,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郑红袖与崔向阳站在靠后处,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扫向上首那扇紧闭的木门。 其余人等,也多是听泉院排得上号的内门精锐,个个屏息凝神,显然都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 便在此时! 沈修寒到了! 他甫一现身,演武场上所有目光,霎时齐刷刷聚焦过来。 有炽热,有崇拜,有艳羡,亦有审视… “师兄!” “沈师兄好!” “师妹赵灵萱,见过师兄…” 沈修寒一路含笑点头,并不因众人目光而稍改步调。 待行至前方。 郑红袖与崔向阳忙拱手寒暄。 贺途南也微笑朝他走过来。 明明排行老六,却已有了众人之首的气度。 “吱呀…” 还未寒暄两句,上首听涛小院的那扇木门便被人从里推开。 闻青夜身着白色长袍,缓步而出。 他依旧面如冠玉,气度沉凝,目光在下方演武场一扫而过。 最终,目光在沈修寒身上略略一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待确认人已到得差不多,闻青夜才轻吸一口气,沉声开口: “此番唤你等归院,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缓缓道: “我听泉院,新一任首席大弟子的人选,该定下了!” 此言一出,四下霎时一静! ps:不行了,腰疼! 第367章 “元石矿脉?” “我听泉院,新一任首席大弟子的人选,该定下了!” 此言一出,四下霎时一静。 贺途南下意识捏紧拳头,心脏急跳。 首席大弟子… 能坐上这个位置,便意味着是听泉院中最受看重的天骄。 不仅身份、地位截然不同,宗门提供、倾斜的资源,更远非寻常弟子可比。 甚至…下一任院主的候选之资,恐怕都要因此奠定。 ‘若我能坐上首席之位…’ 贺途南喉头滚动,心火如浇了油般翻腾。 ‘有十年份《星月洗髓泉》持续供应,不需一二年,我便有把握修至暗劲圆满。’ ‘再多练三五年,便是化劲之关…也并非遥不可及!’ 他越想越口干舌燥,心跳也愈发急促。 ‘可问题是…’ 但很快,贺途南心中那团火,好似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他不禁抬眼,和郑红袖、崔向阳,以及诸多内门精锐一样,望向前方那道白衣身影。 听泉院弟子数以百计,能站此地的,无一不是百里挑一。 可真论天资、修为、声威… 谁能与这位名震府城月华剑争锋? 不至二十便叩开化劲,执掌剑气,入门一年位列七秀第二! 如此天骄,若坐不得首席之位,在场诸人,怕也没一个能服众。 贺途南心头那点不甘,忽然就散了个干净,心中只剩一声几不可闻的苦笑: “我这是…在想什么?” 前方,沈修寒白衫如雪,随意地站着,面上不见半分紧张。 湖风拂过他衣摆,衬得他如孤鹤立雪,清贵而沉静。 上首。 闻青夜将诸位弟子的神情、反应看在眼底,颔首唤道: “修寒!” 沈修寒目光一凝,应声上前一步,身姿笔挺如剑,抱拳道: “弟子在!” “你在福地中,诛腐叟,伤阴童,剑撼司徒殡,扬我听泉院声威,更于危局之中,护同门、保真传,功不可没。” 闻青夜一字一句,似在细数,又似在告与在场诸人: “今听泉院首席之位空悬,你入化劲已有时日,剑道有成,心性亦佳,我欲将此位传于你,你可愿意?”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 沈修寒毫不犹豫深深一礼,沉稳有力: “弟子愿意!” “好!” 闻青夜难得露出笑意,目光透着欣慰,抬手虚扶,朗声道: “自今日起!” “沈修寒便为我听泉院首席大弟子,领院内真传、内门诸务,望你勤勉修行,护佑同门,莫负众望。” “弟子谨记!” 沈修寒直起身来,转向后方众人。 他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将或炽热、或审视、或期待的眼神一一收入眼底。 便在这时! 崔向阳率先踏前一步,抱拳高声道: “崔向阳见过首席大师兄!” 郑红袖紧随其后,笑吟吟地敛衽一礼: “红袖见过沈师兄。” 贺途南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最后一丝浊气吐尽。 他抬起头,目光恢复清明,紧随其后站出身来,沉声抱拳: “贺途南见过首席师兄,恭喜师兄!” 三位真传相继表态,便如打开了水闸,演武场上,诸多内门弟子纷纷回过神来,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响成一片。 “恭喜沈师兄,荣膺首席之位!” “首席师兄当之无愧!” “师妹见过大师兄!” “恭喜大师兄加冕首席,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沈修寒一一还礼,神情从容,并无半分骄色。 闻青夜负手而立,望着这一幕,眼中欣慰愈浓,待声音渐歇,他抬手虚按,道: “行了!” “其余人可自行散去,修寒…你随我来。” 言罢,闻青夜转身,袍角轻摆,走进听涛小院。 沈修寒正欲跟上,却被贺途南拉住。 “师兄!” 贺途南脸上带着几分笑意,道: “今晚,师弟替你办几桌席面,请院内相熟的师兄弟聚一聚,好好庆祝一番,如何?” 沈修寒看他一眼,见他眼神诚挚,不似客套,便点了点头: “好,那便有劳贺师弟了。” 贺途南咧嘴一笑,拍了拍他肩膀,转身招呼人去操办。 沈修寒这才整了整衣襟,迈步朝听涛小院走去。 听涛小院不大,胜在清幽。 竹篱环绕,青石铺路,几丛幽兰倚墙而生,湖风穿院而过,带来阵阵水汽。 主堂内。 堂中陈设简朴,桌椅皆以老竹所制,角落燃着一炉沉水香,青烟如线,凝而不散。 沈修寒方跨入门槛,还未及细看,便被上首那方供案吸引住了目光。 供案上,整齐摆着几盘鲜果,一壶清茶,并一盏长明灯。 灯影摇曳。 映得后方牌位上的字迹愈发清晰。 “亡妻孔氏闺名姿之灵位。” 牌位左上首,还刻了一行小字: “听泉院主闻青夜立。” 那几个字笔力沉凝,入木三分,像是刻碑的人用了极大的力气。 不待沈修寒多看,后堂脚步声轻响。 闻青夜自内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枚令牌,递了过来: “将此物收好。” 令牌约巴掌大小,通体云白,正面刻着“听泉”二字,背面则是“首席”两字。 “这是听泉院首席令牌,凭此令,可调动院内真传以下弟子,宗门各处禁地、秘库,皆可通行无阻。” “同时,首席贵重,门中每月供给的资源也大幅提升。” “譬如听悟阁…你可凭此牌,每月去甲等修炼室中,免费修炼七日!” “以及宝鱼堂内,每月能领取三尾二阶以下宝鱼。” “包括门中特供给化劲以上修为的《辟气凝真丹》一瓶。” “同时,首席弟子所修之法,也不再单单限制在一院之内。其他三院功法,亦可拓印研习,费用全免。” 沈修寒听着这一条条特权,饶是以他的心性,心中也不禁泛起波澜。 真传弟子的待遇,已是风光无限。 可与首席一比,也是相形见绌。 至于寻常内门弟子,更是天壤之别! 怪不得人人都想争首席之位。 资源如此倾斜,便是四形根骨,也未必不能生生堆出一个化劲来! 沈修寒心中感慨,双手接过令牌,将其郑重收好,道: “弟子省得!” 闻青夜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双手负后,话锋一转: “你如今既为首席,宝鱼堂差事便不合身份了,对往后去何处挂职,可有想法?” 沈修寒摇头道:“全凭闻师作主。” 闻青夜闻言,沉吟片刻,缓声道: “首席弟子当以修行为重,不宜被俗务缠身。” “不过门中几个要紧堂口,总得择一处挂个职,也算有个名分。” “譬如执法堂、勤务堂、听悟阁,以及元石矿脉…皆可。” 沈修寒神色一动,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元石矿脉?” 第368章 “你…很好!” 闻青夜见他这般反应,只当他有意: “怎么,你想去矿上做个镇守?” 沈修寒忙摆手道: “弟子只是入门日短,不知门中竟还掌有一座元石矿。” “噢,这样啊…” 闻青夜恍然,端起茶盏,浅呷一口,随口解释道: “门中那座微型元石矿已开采十多年,拢共出矿一千余枚,如今早已近枯竭。” “坐镇的几位化劲执事都撤回了,近几年多是次席弟子前去镇守。你不知道,也是正常。” “……” 微型元石矿! 十几年,拢共才开采出一千余枚? 沈修寒心中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即便按最大数一千九百枚来算,一年下来也不过百余枚,摊到每个月,十枚出头。 ‘看来…这元石的开采难度,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元石本就是天地元气凝结之物,深藏地脉之中,质地坚逾精铁,矿层又往往与寻常岩石交错混杂。 若无专门的勘脉手段,莫说开采,连准确辨识矿脉走向都难如登天,更别提矿下还常有地煞、阴气之险。 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首席令牌,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 “闻师,弟子有一事想请教。” 闻青夜正端着茶盏,闻言动作微顿,看他一眼: “说。” 沈修寒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 “弟子…有一个朋友…若是在外发现了一座新的元石矿脉,倘若上报门内,不知…能得个什么奖赏?” 闻青夜端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沈修寒脸上,带着几分狐疑。 那目光停了好几息,终究没有追问,只是将茶盏往案上一搁,语气不紧不慢: “若真有人上报新矿,那便是天大的功劳一件。” “宗门不单会赐下真传身份、宝器功诀,更会立下契书,那新矿的两成产出,永归上报之人所有。” “只要矿脉不竭,这份收益便世世代代传得下去。”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两成产出,足以叫你那朋友…一生无忧了。” 沈修寒闻言,面上不显,心中却掀起一片涟漪。 ‘两成产出…’ ‘依照听泉院那座老矿十多年才出了一千余枚的速度来看,这确实已经不低了。’ ‘况且…’ ‘我本就是真传,如今更是首席,那些虚的奖赏用不上,这矿脉产出倒是可以商量。’ ‘哪怕多得一成,甚至半成,也是笔源源不断的进项。’ ‘更重要的是…’ ‘一旦将矿脉报上去,宗门确认无误后,必定会派遣多位化劲高手前往坐镇,以防他派觊觎!’ ‘而矿脉又在长云县,若有化劲高手常驻,方圆数百里都在宗门威慑之下,届时,即便有什么宵小之辈,也不敢轻易犯境。’ ‘也能侧面护住家人…免去后顾之忧。’ 想到此处,沈修寒只觉心头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将长云县外白氏矿脉之下蕴藏着元石矿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吐露了出来。 “什么!?” 闻青夜已从沈修寒的说辞中猜到几分,心中稍有准备。 可此刻亲耳听闻,握着茶盏的手指猛然收紧,霍然站起道: “此言当真!?” 沈修寒沉声道: “九成为真。” “弟子机缘巧合之下,已从那处废矿洞中得到了数枚元石,应当不会出错。” “只是那矿脉具体含量有多少元石,弟子尚不敢断言。”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此前在矿洞中得来的元石,双手呈上。 闻青夜伸手接过,将那颗比拇指略大的元石举到眼前,借着长明灯的光仔细端详。 石体呈半透明状,内里仿佛封着一缕游动的白气,触手温凉,隐有元气丝丝外溢。 他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又闭目感受片刻,再睁眼时,瞳孔中掠过难以抑制的灼热。 “元石不假…” 他喃喃一声,随即又想到什么似的,猛地转头看向沈修寒: “那矿脉在何处?可曾被人察觉?” 沈修寒摇头: “位于长云县外一座废矿之下,地处偏僻,早已停产多年。弟子发现时,其中并无旁人,且入口隐蔽,应当尚未被外人知晓。” 闻青夜听到此处,终是按捺不住,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 好一会儿,他才停下脚步,声音带有一丝掩不住的亢奋: “待为师先向掌门密禀,请门中秘密派人前往查探。待确认真伪与具体矿藏之后,再作讨论!” 沈修寒抱拳应道:“弟子明白!” 闻青夜点了点头,将元石收入袖中,又走回案前,给自己重新斟了盏茶。 温热的茶水注入杯中,他端起来连饮了半盏,才将胸口翻涌的气息稍稍平复下去。 “此事你做得极好。” 再开口时,他语气已恢复平静,看向沈修寒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难掩的赞许。 “若矿脉属实,于我摘星门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这等功绩,为师必不会让你吃亏。” 沈修寒依旧神色恭谨,不骄不躁: “弟子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闻青夜摆摆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至于你的差事…” 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 “我看,不妨去执法堂做个副使。” 沈修寒闻言,目光微动。 闻青夜继续道: “执法堂口特殊,司掌院内戒律、纠察、巡防诸事,地位超然。” “裁决使之位,按例由四院首席每年轮流担任。” “如今你既为我听泉院首席,来年那裁决使的位子,也是由你来做,不妨先借机熟悉堂中事务…” 说罢,他问道: “你觉得如何?” 沈修寒没有多做犹豫,抱拳道: “弟子没有意见,全凭闻师安排。” 闻青夜颔首,面上露出满意之色: “那便如此定了。明日面见掌门之后,我便着人去执法堂知会一声,将你的名字挂上。” 说完,闻青夜语气松弛下来: “时辰不早了,你且去吧…” “途南既张罗了席面,你便去露个脸。当了首席,那些师弟师妹都看着你,该有的人情往来,也别冷落了。” 沈修寒应声道: “是!” 他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主堂。 走到门槛处时。 身后,又传来闻青夜温和的声音: “修寒…” 沈修寒脚步一顿,回身道:“闻师还有何吩咐?” 闻青夜站在供案前,长明灯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望着沈修寒,沉默一瞬,才轻轻道: “你…很好。” 只三个字,没有再多说。 沈修寒怔了一下,随即郑重抱拳,没有多问,转身而去。 第369章 姜夙出关 京都,临淄城。 大齐帝宫,平乐殿。 殿中九重宫灯高悬,烛火通明。 姜夙面色苍白,斜倚在紫檀大椅,眸光怨毒,冷冷望向下首。 殿心处。 卢啸伏地而跪。 额角紧贴地砖,浑身抖如筛糠。 这位曾奉命护送玄火炼虚鼎与命数大丹的齐武卫千户,没了福地中的威风,此刻像一条被抽去脊骨的野狗,趴在地上,惶恐至极。 无他,只因… 九殿下姜夙吞服命数大丹后闭关月余,忽然出关! 并非修为大进,而是突破失败! 不止失败,更遭丹力反噬,经脉大损,受到极为严重的内伤! 好不容易修成的那枚神通之种,因此根基动摇,甚至有跌落化劲之兆。 若非他出身高贵,身怀宝丹及时护住修为,此刻怕是早已从外罡坠回化劲,多年苦修一朝丧尽! 可即便如此,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那反噬之伤如附骨之疽,盘踞于他经脉中,绵延不去。 保守估计,也需一年苦功,方能勉强稳住伤势,不至继续恶化。 若想恢复如初,甚至需要更久。 “咳咳…” 姜夙苍白的面上泛起一丝潮红。 他猛地掩住口鼻,连咳数声,指间隐约溢出一缕腥甜,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手,声音沙哑阴冷: “命丹效用不存…” “我见过姜祝那一枚,与我这枚一般无二,决对不会错。” “所以…” 他慢慢抬眼,目光如毒蛇般落在卢啸身上,一字一顿道: “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是谁?” “谁…” “s…” 如困兽嘶吼的怒吼在大殿中炸开: “谁敢算计我姜夙!?” 殿角的几盏宫灯同时一暗,像被无形煞气压得几欲熄灭。 卢啸浑身剧震,整个人瘫软在地,脑门“砰”地一声重重磕在地上,连连叩首: “回殿下!” “命丹自炼成那日起,属下便遵从韦公公吩咐,将其置入玄火炼虚鼎中,寸步不离,不敢擅动,更不曾让旁人观看…对了!” 蓦然间,他像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罗小姐!是罗小姐!” “罗…棠音?” 姜夙语气冰寒,眼中却明显掠过一丝诧异。 “是!是她!” 卢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 “属下对殿下忠心耿耿,从未将命丹示与旁人。唯有一次,在福地之中,罗小姐以‘查看命数子是否身陨’为由,曾命属下打开丹鼎,亲自验丹!” “……” 殿中陡然一静。 姜夙缓缓坐直身子,双眼阴戾翻涌,直视卢啸,声音轻缓: “罗棠音…可曾触碰过那大丹!?” “这…不曾…” “轰!” 话音未落,一抹浓郁的紫色真罡之气自姜夙掌心轰然涌出! 紫气凝如实质,裹挟着令人心悸的杀意,一掌遥遥拍出,罡风呼啸,直取卢啸! “噗!” 卢啸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觉胸前如遭山岳重击,胸骨“咔嚓”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他整个人猛然倒飞而出,重重砸在殿门外的汉白玉阶上,继而滚落数圈,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阶面。 殿外廊下。 三个同样披甲佩刀的齐武卫左右分立,正眼观鼻,鼻观心,如三尊石像般一动不动。 殿内。 姜夙缓缓收手。 紫罡如潮水般没回指尖,他重重靠回大椅,体内气血翻涌,让他再次连咳数声。 姜夙急促地喘息片刻,才缓声开口: “她区区一个暗劲,连丹都不曾碰,便能当着尔等的面将命丹掉包…如此说来,你们岂不是都罪该万死!?” “那齐武卫指挥使冯福,把本王的安危系于尔等之身,怕不是也存了诛戮帝裔的念头!?”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 殿外三人终于再不能装作无动于衷。 他们脸色剧变,“噗通”几声,齐齐跪倒在地,伏首不起。 卢啸更是顾不得剧痛,强撑着翻过身来,以肘撑地,一点一点爬回殿门前,泣道: “殿下…属下知错…” 他咳一口血说一句话,断断续续: “属下一时糊涂…为开脱罪名,胡乱攀咬,实属罪不可赦!恳请殿下给一次机会,让属下查明真相,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 姜夙嘴角掀起一丝狰狞笑意,冷冷道: “好啊,本王便给你这个机会!” “今夜子时之前,自刎谢罪,让本王从今往后再看不到你这张脸,念头通达了,便算你有功。” 卢啸浑剧震,难以置信地抬头: “…殿下!” “去罢。” 那青年仍在笑,可笑中杀机森然,一字一顿道: “莫要误了时辰。否则,卢家死的,便不止你一人了。” “带他下去。” 廊下,两名齐武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搀起状若无骨、满脸死灰的卢啸,疾步退出宫外。 平乐殿中,重归死寂。 姜夙仰靠在紫檀大椅上,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着。 他长吐一口浊气,仿佛心口那团郁气稍稍疏解了几分。 片刻后,他闭目吩咐道: “速唤韦公公来见。叫他请动悬镜司的暗子,给本王彻查命数大丹的下落!” “这…” 外头仅剩的那名齐武卫闻言,犹豫了一下,低声回禀: “回殿下,韦公公那日在水道上遭神秘人截杀,身负重伤,连修为都跌落了一层。如今已闭关多日,尚未出关。” “嗯?” 姜夙神色发怔。 脑海中,终于从闭关前后的纷杂头绪里,翻出那桩旧事来。 他闭上眼,用力揉了揉额角,刚才调整得稍好一些的心情,立时又被搅得稀烂。 姜夙咬着牙,恨声开口道: “好大的胆子!动本王的人,连悬镜司也不放在眼里,可查得出,是谁做的?” “悬镜司已派人查了多日,目前…仍无消息。” “……” 姜夙双拳紧握,只觉得心中邪火翻涌,猛地一捶扶手,铁青着脸骂了一句: “一群废物,罢了!去,唤罗棠音过来面见本王!” 此言一出,那齐武卫身子一僵,身形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他头垂得更低,面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似有千般顾虑。 挣扎半晌,他终是硬着头皮道: “殿下…罗小姐她…半月前忽与六殿下的人相识,此后便时常出入礼王宅邸。” “如今…已有数日不曾归府了。” 第370章 兄弟相见 “……” 姜夙缓缓抬起头来,满脸不可置信。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阴鸷尽数凝固,像是没听清一般: “罗棠音…与六殿下?” “是…是礼王殿下。”那齐武卫声音越说越低,几乎细不可闻。 “你是说…罗棠音…进了姜祝的宅子!?” “……” 齐武卫“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以额触地,再不敢答。 殿中静谧至极。 烛火簌簌,连风都似绕道而行。 但下一息! 一声嘶吼震得殿瓦都似一颤! “贱人!” 姜夙霍然从椅上暴起,衣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如鬼: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她的一切都是本王给的!!” “本王才闭关几日?她便爬了姜祝的床!狗男女!” 他狂怒地来回踱步,忽然一脚将面前的紫檀小几踹翻。 杯盏碎裂,宫灯摇晃。 “还有姜祝!” 姜夙念及这个名字,积压已久的嫉妒与不甘再也压不住。 明明都吃了人丹,姜祝却修成天罡,一步登天,在京都乃至整个齐国都闯出名号,连天下各大强国中,都开始有人提起这个名字。 而他姜夙,却是突破失败,经脉大损,连外罡境界都摇摇欲坠。 姜夙越骂越怒,牵动到内伤,又“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只觉得自己一出关后,身边到处都是坏事,糟糕极了,仿佛上天都在与自己作对! 姜夙瘫坐在紫檀大椅上,强压下暴怒的心绪,目光中精光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良久后,他忽然抬眸开口询问道: “我那小弟姜武…如今如何了?” 那齐武卫忙打起精神,小心翼翼道: “回禀殿下,武王殿下得赐单字王号,声威已传至凉州,堪称举州狂欢。” “京都甚至有传闻,武王殿下的封号,乃是朝圣山上、执戈观中,那闇孛洞天内传出的法旨所赐!” “所以,凉州诸多大族、豪门,乃至禅武上宗都派人入京,送礼慰问。” “不少好事者,已将武王殿下继位之机,与景王、养心公主、晋王、燕王、礼王列在一处了。” 姜夙闻言,阴柔的面容一阵扭曲,又是震惊,又是不可置信: “洞天内的赐号…真是难以想象!” 他语气似讥似讽,又似咬牙切齿的无力: “还有那群凉州人…本王修了几十年武,也不曾见得他们有这般动静…我那小弟一出生,便有如此造化!” “看来,这单字王的名头,果真好用…武王…武王…真是好大的册号!” 他目光闪烁不定,像是有无数念头在翻涌、碰撞。 片刻后,姜夙忽然长身而起,声音冷峻而果决,开口道: “去!” “往我母妃的邀月殿去一趟,就说本王欲去…拜见武王!” 拜见武王! 此言一出,殿外那齐武卫心中大震。 但下一瞬,他眼底泛起强烈的喜色。 作为姜夙心腹,他几乎顷刻间便猜到了这位九殿下的打算。 ‘殿下这是…要以十殿下兄长的身份,借其名望,得尽好处!’ ‘十殿下年幼,尚在襁褓,不曾掌权,等他能明白这些时,少说也要数年光景。’ ‘这数年之间,凉州那些大族、豪门送来的贺礼、人情、盟约,岂不都能由九殿下顺理成章地接过来?’ ‘有亲兄之名,又有母妃居中转圜,外人只当是兄代弟职,谁也说不出个错处。’ ‘而柳贵妃身后那些凉州势力,见到九殿下肯为幼弟站台,只会更放心。’ ‘届时,九殿下便可有那凉州诸多势力为助力,不仅伤势有望加快恢复,在朝中与诸王的争斗里,也可重新站稳脚跟。’ ‘高啊!实在是高!’ 齐武卫脑海之中念头飞转,他面上却不敢露分毫,只将头垂得更低,恭敬地应道: “属下明白!” 他快步退下,脚步轻而疾,转眼便消失在重重宫墙之间。 夜色愈发浓了。 邀月殿。 殿中暖香浮动,陈设华美而不失雅致。 数盏琉璃灯将满室照得温柔如昼。 柳贵妃一袭浅青色的宫装,云鬓微斜,几缕青丝垂在耳畔,衬得她肤白胜雪。 那双眸子极为温柔,正含着浅浅笑意望向怀中襁褓。 襁褓里裹着个安安静静的小婴儿。 他睡得正香,小脸粉嫩,鼻息轻匀,偶尔咂一下嘴唇,像在做什么极好的梦。 柳贵妃抱着他,轻轻摇晃着身子,口中低低地唱着: “秩秩斯干,幽幽圣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 她的声音柔若清泉,在殿中缓缓流淌: “吾得麒儿,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寐晏晏,朱芾斯皇,他日必承齐室,必延齐祚,君临…齐邦!” 最后四个字落下,轻而坚定,如誓言般,在静谧的殿中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殿外忽有宫人碎步而来,在帘外低声禀报: “娘娘,九殿下身边的人来了,说九殿下出关了,欲来向娘娘请安,顺便…拜见武王殿下。” 柳贵妃轻轻拍着襁褓的手,微微一顿。 拜见? 她缓缓抬起眼,嘴角笑意未变,只是眼底那抹温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 “那便…让他进来吧。” 没多久,殿外便传来姜夙恭敬地声音: “儿臣夙,特来向母妃请安!” “进来吧。” 姜夙缓步踱入殿内。 他换了一身较显精神的深色常服,束发齐整,面色虽仍苍白,但比先前已好了些。 一入殿。 他便瞧见柳瑶儿怀中那个安安静静的男婴。 而他的母亲,如今已晋为皇贵妃的柳瑶儿,正朝他亲切地招手: “夙儿,快来看看你弟弟…嗯?你受伤了?” 她目光毒辣,只上下扫了一眼,便已看出端倪。 “受了点伤,并无大碍。” 姜夙神色如常,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走上前去,在母亲身侧站定,低头望向那正熟睡的婴孩。 小小的一个人儿,裹在明黄云纹锦缎里,睡得又香又沉。 姜夙看着他,眼底闪过一抹莫名神色,似羡似妒,又似盘算。 柳瑶儿似未发觉,只是温婉地笑道: “没事就好,夙儿,这是你幼弟,你父皇为他取名,姜武…如何,很霸气吧?” 说到此处,她又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额头,柔声道: “武儿,武儿,你兄长来看你了…你莫要忘了他的名,他叫姜夙!” 姜夙! 此言甫落,那襁褓中的婴儿,竟“唰”地一下睁开了眼。 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姜夙的脸,一眨不眨。 姜夙蓦然一顿。 他被这双眼睛看得心头一紧,只觉得那眼神莫名瘆人,心下微微发毛! 可这念头只持续了一息。 下一瞬。 他便愕然发现。 婴儿直勾勾望了他片刻后,忽然神奇地咧开嘴,笑了起来! “咯咯咯咯!” 天真、脆亮、充满稚气的婴儿笑声,在宫殿中回荡,像银铃洒落满室,将先前那诡谲感冲得一干二净。 更令人惊讶的是,婴儿竟然主动从襁褓中伸出两只小手,朝着姜夙的方向,胡乱地、努力地伸过来。 “哎呀!” 柳瑶儿顿时一脸惊喜,眼中亮了几分: “夙儿你看!小武这是想让你抱呢!看来,他很喜欢你这个兄长。” 姜夙被笑声一冲,先前那股子寒意不自觉便散了大半。 见幼弟对自己这般亲近,心中的介怀也隐去不少,面上挂起一丝笑容,轻轻将婴儿抱在怀中,用手指逗弄: “小武,我是你的大兄,日后待你长大,大兄所有得一切,都可分润于你…” “嘻嘻嘻!” 婴儿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又咧开小嘴笑了起来。 旋即,他又做出了一个令姜夙、柳贵妃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颤颤巍巍抬起细藕般得手臂,小小的手掌半张着,五根软嫩的指头缓缓、缓缓地伸向姜夙的喉间。 旋即,轻轻一抠! 像是一个抠向咽喉要害的爪式! 姜夙、柳贵妃见到这副滑稽可爱的场面,都忍不住笑起来。 “小武…这般小就练上武了,等你长大之后,大兄亲自教导你习武,如何?” “咯咯咯!” 殿内顿时又响起男婴天真的笑声。 第371章 段沐晴 摘星门,听泉岛。 夜色初临,湖风微凉。 沈修寒与贺途南、郑红袖、崔向阳等几位真传,并刘崇等一应相熟的内门弟子,在岛上小聚了一席。 席间觥筹交错,众人道贺之声不绝。 沈修寒来者不拒,饮了不少酒。 待到宴散,沈修寒带着几分酒意回到小院,方沏了一壶醒酒茶,院门便被敲响。 来的是赤明院内门弟子孔佑! 当日福地中,沈修寒为护封芷兰,被幽冥黄泉四魔围攻。 危急关头,孔佑本可置身事外,却毅然出手策应,两人也因此结下了交情。 “恭喜沈师兄!师弟一听说消息,便立马赶过来了。” 孔佑一进门,便将左手那只细口青瓷壶双手奉上,笑道: “这是师弟去宜华楼打的《云荔酒》,此酒以宝药入酿,最是补气养神,以做贺礼,给师兄添个喜气!” 沈修寒曾听过这酒名头,一壶少说也要二十余两银子。 二十两,对真传弟子算不得什么。 可孔佑一个内门弟子,每月差银就那么些,这一壶酒怕是要抵他大半月用度。 “师弟有心了。” 沈修寒也不推辞,郑重接过贺礼,侧身请他入内喝茶。 二人对坐,小聊了片刻。 孔佑显是个知进退的,见沈修寒酒意未散,便主动起身告辞,说什么也不肯多留。 送走孔佑,沈修寒折返堂中,还未坐稳,院门又被人叩响。 “沈师弟可在?赤明院狄年,前来拜访。” 沈修寒眉梢微挑,起身开门。 外头赫然是赤明院次席弟子狄年。 玄冥峰上,沈修寒以剑气硬撼司徒殡,惊退魔道,算是阴差阳错救了狄年一程。 狄年显然记在了心里,今日也特备了一份三阶宝药青阳草当作贺礼登门。 沈修寒将他请入堂中,饮茶闲谈,还问了一句左慕仙的近况。 狄年摇头道: “左师兄闭关养伤,我等不好打搅,具体情况知晓的也不多。” “不过,听说师兄今日得了闻院主炼成的疗伤丹,想必用不了多久便可出关了。” 沈修寒闻言心头大石顿时落了地。 决定这两日将执法堂挂职之事料理妥当,便去看望他一番。 狄年又坐了片刻,见夜色渐沉,便不再多扰,告辞而去。 狄年刚走一刻钟。 飞璇院首席易素心又登门而至。 这女子一身素白衣裙,青丝半挽,面上含着浅笑,态度客客气气,送上一只锦盒,道了几句贺喜的话,便同样告辞而去。 沈修寒客气地送她出门,又将院门上了闩,回屋熄了灯。 若再亮着,今晚怕是谁也别想歇下了。 一夜无话。 罗昌鸣偿命的第四十六日。 天光刚亮,晨雾还未散尽,沈修寒已起了身。 照例在院中行功,练了一趟剑,直到额角见汗才打水洗漱。 动手煮了锅稠粥,配着郑氏塞给他的腌菜,用了早膳,才搁下碗,院门又被敲响。 “笃、笃、笃。” 沈修寒捏了捏眉心,只当又是四院弟子前来道贺。 他披上外衫,上前开门。 没想到,门外站着的竟是纪瑶。 她身着身浅青色的外门弟子服,腰间束带,发髻只以一根素绳绑着,清爽利落。 比起从前在长云县时的模样,多了几分英气,整个人像是抽了条的柳枝,柔中带韧。 “沈师兄!” 纪瑶见到他,面庞泛着欢喜,敛衽一礼,脆生生地道: “恭喜师兄升任首席!娘得了消息,欢喜了一整夜,今日一早便特意叫我走一趟,当面向师兄道贺!” 她取出一个巴掌大得木盒递了过来。 沈修寒信手接过,也未细看,收好后侧身让开,笑道: “多谢纪姨了,进来说吧。”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对坐。 沈修寒刚提起茶壶,还未及斟,纪瑶忽地小脸一肃,取出一封信来,低声道: “师兄…师妹此番前来除贺喜外,还有一桩事…母亲命我将此信亲手交给师兄!” “哦?” 沈修寒接过信封,见火漆完好,随口问道:“何人之信?” “师妹不知…” 纪瑶摇摇头: “只知这信是从南华县送来。” 南华县? 沈修寒眉头微凝。 那是摘星门势力范围内的一座下县,距南乡府城足有十多日水路,偏远得很。 沈修寒左思右想,也不记得自己在那处有什么相识。 他心头疑惑,却也不再多问,撕开信封,抽出里头薄薄一张信纸,展开一看。 只一眼! 沈修寒原本随意的神色,瞬间凝固。 他眉宇之间骤然泛起冷意,眼中怒色几乎要溢出来: “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什么银子也敢伸手去碰!” 纪瑶被他的反应骇得心头一紧,连忙低声道: “沈师兄…母亲还说了,此事内情恐怕牵扯颇广。若师兄觉得棘手,可将此信送回,母亲自会出面料理,绝不叫师兄为难。” “……” 沈修寒默了片刻,缓缓合上眼睛,长吐出一口浊气,将翻涌的怒意一点点压下去。 “换作从前,我便交由门中处置了,可如今,我既是一院真传,又将兼执法副使,便绝难坐视,况且…” 他陡然睁眼,目光如剑,语气果决: “此事还牵涉到一位旧人。恕沈某,难以视若无睹。” 话落,沈修寒一挥袖袍,霍然起身。 “纪瑶。” 纪瑶闻声,忙站起来,拱手道: “师妹在!” “你帮我带句话回去,告诉那人,此事,摘星门不会坐视不理。本首席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她一个交代。” 纪瑶小脸一凛,当即应道: “师妹明白!” 沈修寒微微点头,又吩咐道: “再告知纪姨,将送信之人好生招待,三日之内,必有结果。” 纪瑶一一记下,不敢耽搁,携了沈修寒的口信,便匆匆离岛,一路乘船返回府城。 城南,纪家新开的第二家分铺。 后堂中。 窗半掩着,外头街面上人声隐隐。 纪疏影端坐主位,听完纪瑶回禀,眉间那抹忧色才略略松缓。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旋即美眸一转,望向坐在下首的那名女子,温声道: “沐晴,你可听见了?这几日便安心住下吧,摘星门乃名震南乡的正道大派,你大姊的事,门内绝不会坐视不理。” 那被唤作沐晴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生得颇为清丽,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净的稚气。 她穿一身素白衣裙,双手绞着帕子,面色有些发白,道: “沐晴明白…多谢家主。” 倘若沈修寒在此,定会发觉,这叫沐晴的女子,无论五官轮廓,还是身段气韵,都与一位故人颇为相似。 那人,正是段红绫! 第372章 贪赃枉法! 纪瑶走后。 沈修寒反手将院门掩上,折回屋中,盘膝坐于榻上。 他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默念道: ‘情报!’ 话落瞬间。 眼前虚空微颤,淡金色的字迹如瀑布般自虚无中刷下!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姜夙吞服命丹后,破关失败,身受重创,根基动摇。其后又得悉罗棠音弃他而去,转投六皇子姜祝。姜夙愤恨之余,转变方略,欲借其胞弟姜武之势,重整旗鼓,再立足朝堂。】 沈修寒目光略略一扫,将其记在心中,便抛在一边掠过。 姜夙也好,罗棠音也罢,此刻距他太远,如天边流云,无暇细看。 他继续望向第二条情报。 【情报②:阴煞派四大长老之一“刘宗麟”,吞吃白擎苍后,修为正式突破天罡。又得白擎苍所遗魔功阴葵善祭幻魔经!】 【此法乃上古魔君所创,极为阴毒,可借活祭人命,生生推高修为境界。】 【刘宗麟欲以“为阴煞派扬威、为派主仇恨增添突破气象”为名,调动魔道诸方人马,于沧州四府掀起正魔大战。】 【碧霞山岳氏本是其计划中的关键一棋。刘宗麟欲与岳灵松联手,里应外合,大破南乡府,并借阴葵善祭幻魔经趁乱成就自身修为。】 【然岳灵松认为此事太过惊人,一旦事发,必会招来沧州上宗观化宗真人亲临追责,故断然拒绝。刘宗麟无奈,只得另择目标。】 “……” 沈修寒看完这条情报,整个人霍然而起,眸中一片沉凝。 ‘刘宗麟…那白家父子都被他所食,连那本魔功也一并落入此獠手中!?’ ‘此人好酷烈的手段!竟想借岳氏之手,血洗南乡府,以万千生灵为柴薪,成就自身魔功!’ 他在屋中来回踱了两步,心跳如鼓,后背隐有冷汗渗出。 ‘虽说被那岳灵松所拒,可那岳灵松又是什么好货色?为了叩开天罡、窥探先天,连魔道中人都敢勾连。此等心性,毫无底线!” ‘倘若刘宗麟拿出阴葵善祭幻魔经作饵,难保此人不心动。’ ‘届时岳氏一旦反水,南乡府便是外有魔门压境,内有恶鬼作祟!’ 沈修寒缓缓停步,立在窗前,湖风迎面吹来,将他鬓角碎发拂乱,也让他翻涌的心绪稍稍一定。 ‘此前对岳氏的诸多想法与布置,须得重新考量了。’ ‘‘必须尽快寻一个既不会走漏风声,又能取信门中高层,还能让掌门、师父说服其他三派高手的法子!’ ‘否则等到魔道发难,一切都将措手不及。’ 他双眼微眯,将此事暗暗记下,随后收回心神,继续望向后续情报。 【情报③:摘星门执法堂现任裁决使“张九阳”,贪心作祟。自入执法堂后,勾结副使朱昊、郭伯言,暗吞门内银钱。】 【前宝鱼堂管事段红绫战死于钓海福地。门中依制下发抚恤,并其生前珍藏丹药、积蓄,以及福地内所得之物变卖折银,共计三千余两。张九阳等人上下其手,贪墨九成以上!】 【所余银钱发还段家之后,段红绫家人察觉数目不对,曾向执法堂询问,却被暗中警告,只得忍气吞声,佯作不知。】 【过了一月有余,风头渐过,段红绫亲妹段沐晴方寻至府城。她在段红绫书信中得知,其大姊曾言与听泉院沈修寒交好。】 【又在府城打听到,沈修寒已入化劲,位列四杰七秀,且与纪氏商铺有所往来,便辗转找上纪家,托纪疏影传信沈修寒,求为亡姊讨回公道。】 沈修寒看到此处,尽管已从纪瑶送来得那封信上窥得一二,但此刻依旧眼中生寒! “张九阳,身为执法堂裁决使,却执法犯法,贪墨同门身后遗财,当真该杀!” 他负手而立,眼中杀机一闪而过,又很快被压下。 执法堂之事,牵一发动全身。 张九阳身为裁决使,位高权重,如此猖狂地贪墨抚恤银两… 背后,是否有门中高层为他撑腰? 换言之… 那位开阳院主雷啸,是否知情? 若他当真知晓,甚至张九阳贪得的银钱,大半都入了这位院主之手…那便不是惩治一个张九阳那么简单了! 沈修寒目露寒光,心下震动道: ‘届时,莫说是摘星门,便是整个南乡府都要为之震动!’ 好在… 当沈修寒看到最后一条情报时,心中那块大石终究落地。 【情报④:张九阳二度入执法堂,担任裁决使。此前并无贪墨之念,因见《风云阁》新立“四杰七秀”无他名位,心生不满,故铤而走险。】 【其人于去岁底继任之后,私下说服朱昊、郭伯言,三人合谋分赃,欲购置高阶丹丸、宝药修炼。并许诺二人,待三人皆叩开化劲中期,便即收手。】 【然张九阳自尝贪墨之利后,早已食髓知味,并无收手之意。他甚至暗下决心,往后只要还在执法堂一日,便要变本加厉,将这门中银钱视作自家私库。更将此道,视作他日后叩开罡劲的登天之路!】 “呼…” 看完情报,沈修寒终于长舒一口气,暗暗道: “原来如此…” “张九阳是自行其是,雷啸并不知情…只要未曾波及到罡劲,这样事情便好办多了。” “区区一个张九阳,还翻不了天。” 想到这,沈修寒当即不再耽搁,携着那封信件,径直往听涛小院而去。 … 听涛小院内。 闻青夜、徐舟陵、易南屏、雷啸四人正围坐于石桌旁。 桌上一壶清茶,数盏竹杯,茶香混着竹风,颇有些闲适之意。 四人面上皆有惊喜之意! 特别是雷啸,他面色红润,粗壮的手臂按在桌沿,声音掩不住激动: “事不宜迟!” “掌门师兄,还请速速派人秘密前往长云县,将那元石矿勘探清楚。若当真有矿,哪怕只是微型矿脉,对我摘星门而言,也是一条大大的财路!” 徐舟陵与闻青夜、易南屏对视一眼,缓缓点头,应声道: “也好!” “那便由闻师弟挑几个精通矿脉勘探的弟子主持此事,今日便动身,切莫走漏风声。” 闻青夜淡然颔首,只道了一个字: “可。” “至于修寒…” 提起这个名字,徐舟陵面上不由浮起几分感慨,抚须而笑: “不愧是身沾命数之人,果然福缘深厚,才归来几日,便送出这么大个惊喜,师弟啊,我当真是羡慕你。” 闻青夜闻言,嘴角难得微微扬起,却不多言,只道: “修寒天资心性俱佳,确是可造之材,我本欲举荐他入执法堂,做个副使,也算…” 正说着,闻青夜忽然话音一顿,转头朝院门方向望去。 徐舟陵、易南屏、雷啸三人同样有所察觉,齐齐止了话头,望向院外。 院外! 一道清朗而沉稳的声音,穿过竹影湖风,传了进来: “弟子沈修寒,有要事求见闻师!” 第373章 此事若圆满落地,我看那裁决使之位,便由你接掌了! “弟子沈修寒,有要事求见闻师!” “进来。” 沈修寒整了整衣襟,迈步跨入院门。 一进院,便见四位院主齐聚于此,上下打量着他,稍一思量,便明悟道: ‘这是来商议元石矿脉之事罢?’ 思及此处,沈修寒不动声色,上前两步,朝四人依次行礼: “弟子沈修寒,见过闻师、掌门、两位院主。” 徐舟陵端着茶盏,面有笑意,温声道: “修寒来得正好,我与你师父正说起你,长云县那座元石矿若所报不虚,你便为门中立下了一桩大功,届时门中必不吝赏赐!” 沈修寒却并未接话,他将头抬起,神情郑重道: “弟子此来…非为邀功,而是有一桩要事,必须当面向诸位师长禀报。” 这句话一出,院中原本尚算轻松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凝。 徐舟陵眉头轻皱,敏感地意识到什么。 易南屏明眸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雷啸也收起激动之色,朝闻青夜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闻青夜面色依旧平静,淡淡笑道: “何事大可说来,为师与你作主。” “闻师明鉴。” 沈修寒轻吸一口气,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旋即沉声讲述。 他将段红绫身后抚恤遭人贪墨、段家察觉有异反被警告、其妹段沐晴走投无路辗转寻到自己之事,条理分明,一件件说了出来。 待他说完,院中顿时静了一瞬。 闻青夜不动声色地抬手,洁白真罡如丝如缕,轻轻一勾,将信摄入掌中。 他拆开信纸,垂眸细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开阳院主雷啸的脸色却先变了。 他虽粗豪,却绝非蠢人。 门中抚恤发放,是由执法堂经手。 而他开阳院的首席大弟子张九阳,如今正任执法堂裁决使。 换而言之,无论此事与他有无干系,张九阳都难逃其责。 徐舟陵眸光沉下,冷哼一声: “好大的胆子!段红绫…是我赤明院的弟子罢?” “不错。” 易南屏美眸泛冷,接过话头: “红绫虽出身赤明院,却与我飞璇院不少弟子交好,入福地前已暗劲圆满,大有可能叩开化劲,可惜…她战死之后,竟还有人敢打抚恤银的主意,当真是禽兽不如!” 言至此处,她眸光一转,望向雷啸,意有所指地轻声道: “雷师弟,贪腐之事向来一尾连桩,此事若查实了,恐怕不止受牵连者不止一件两件!定需大办特办,还受害家眷一个朗朗乾坤!” “否则,幕后黑手若受包庇,诸院弟子如何看我摘星门?江湖正道又如何看我摘星门?” 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 她是在告诫雷啸,莫要因张九阳出自开阳院,便心慈手软,失了人心。 雷啸面色一阵青白,霍然起身,声音里已压不住怒意: “易师姐!” “此事尚未水落石出,还请莫要过早断言!” “抚恤确由执法堂经手,可具体发银的是诸多执剑卫,不排除是底下人动了贪念…” 说到此处,这铁塔般粗豪的汉子猛地攥紧双拳,咬牙道: “当然…” “倘若张九阳当真知情,甚至伸了手!那也无须诸位多言,便按门规办他,我绝不会因他是开阳院首席便网开一面!” 雷啸此言一出,算是把调子定了下来。 另一边,闻青夜已看完信中内容,并将其递与徐舟陵。 徐舟陵大略扫过,又传给易南屏。 最终,落到了雷啸手中。 雷啸拿着信,只觉有千钧之重,他深吸一口气,展开细看。 稍略一扫! 雷啸双眼一阖,胸膛起伏,方正刚毅的面庞上,迸出一股难以掩饰的失望。 无他,只因… 信上写得清楚,段家人察觉有异,曾试图入府城讨个公道,却遭当地县衙出面警告。 能让一县衙署甘愿遮掩,绝非寻常的执剑卫所能办到。 这背后… 定然有执法堂高层、化劲弟子的手笔! 而张九阳身为执法堂裁决使,此时若再说他全不知情,那便是赤裸裸的包庇了! 雷啸强压怒火,继续往下看。 待读到抚恤银至段家手中,已不足三百两时,这铁塔般粗豪的大汉终是按捺不住,一掌拍在石桌上! “嘭!” 茶盏齐齐一跳,水花四溅。 “好一群蛀虫!” 雷啸猛地抬头,眼中怒意如烧: “掌门师兄!” “若张九阳那混账果真做了这等下作勾当,无需旁人动手,本院亲自将他拿了,任凭门规处置!” 徐舟陵并未接话,只看向沈修寒道: “修寒,你如今既入执法堂挂职,对此案可有看法?” 沈修寒抱拳,毫不犹豫地道: “禀掌门,以弟子之见,此案并不复杂,若非高层伸手,寻常弟子绝不敢如此猖狂。” “所以…” “执法堂两位副使朱昊、郭伯言,乃至裁决使张九阳,皆有重大嫌疑。” 徐舟陵缓缓颔首: “与我所想一致。不过,想得再多,终究只是揣测,将人带来一问,自然水落石出。” 言至此处,他霍然起身,负手而立: “此案牵涉开阳院,朱、郭二人又出身赤明,我与雷师弟都当避嫌,不宜插手。” “依我看,便由听泉、飞璇两院联合查办,将张、朱、郭三人尽数拿下!” “倘如有人不予伏罪,胆敢反抗…” 说到最后,这位门主话头一顿,眼底终于浮出淡淡的冷意,抬手掷出两枚令牌来: “允许尔等便宜行事!” 易南屏闻言,毫不犹豫地应道: “谨遵掌门之令!” “那朱昊、郭伯言那二人,交给我飞璇院弟子去拿便是。” 闻青夜亦点了点头,将那枚令牌交给沈修寒手中,道: “修寒,你既为听泉首席,又兼执法堂副使,此案便由你全权去办…可需帮手?院内驻守的六位化劲执事,皆可任你调遣。” “多谢闻师关切,不过…” 沈修寒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却笃定: “弟子一人,便已足矣。” “好!” 徐舟陵赞了一声,毫不掩饰欣赏之意: “此事若圆满落地,我看那裁决使之位,便由你接掌了!” 沈修寒闻言,目中精光一闪,躬身道: “弟子,领命!” 说完,他直起身来,朝四位师长一礼,转身迈步而去。 青衫风中翻卷,如剑出鞘,锋芒毕露! ps:一分钟后刷新还有一章 第374章 三招! 千池岛。 湖风掠过水面,带着一股湿凉。 宋柔脚步匆匆,沿着青石小径,迅速朝岛心竹屋疾走。 她要去寻新来的宝鱼堂管事马延。 可身后那人,却如影随形,甩也甩不掉。 张九阳噙着邪笑跟在她身后,目光毫不掩饰地在那丰韵背影上逡巡,心中已是馋极了! “宋师妹这是想要去寻那马延?” 张九阳忽然几步抢上,身形一横,挡在宋柔前头,嘿嘿笑道: “师妹莫非忘了?马延出身开阳院,见了我,还须恭恭敬敬唤一声师兄,你便是寻到他跟前,又能如何?” 宋柔美眸蕴着怒意,高耸的胸脯剧烈起伏,心中悲切至极。 她如何不知? 自丈夫卢照元叛出摘星门后,她虽洗清了嫌疑,可往日的同门、旧友,却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 而这张九阳自福地出来后,便时不时往千池岛来寻她。 起初还好,言语虽下流了些,但终究还保持着一分体面。 但近几日来,此人行为、言语皆比过往更加放肆,甚至已隐隐有动手动脚之意。 宋柔惊恐交加,只能趁隙逃出,想去寻新来的管事马延出面,叫张九阳收敛心思。 可现在看来,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张九阳见她不语,笑得愈发张狂,又往前踱了半步,两人之间已不足一尺。 他缓缓俯身,鼻翼轻嗅着宋柔苍白面颊,又移至她微微发抖的肩头,低声道: “宋师妹,你在这岛上无依无靠,除了我,谁肯照拂你?何苦自己找不痛快?” 他抬起手,作势要去碰她。 宋柔浑身一颤,猛地后退,“砰”地撞在路旁一棵柳树上。 她咬紧下唇,一手护在胸前,眼中满是惊惧与屈辱: “张师兄…请你自重!” “自重?” 张九阳眼中泛起兴奋,兴致愈发高涨,他压着心中那股子邪火,低低地笑道: “宋师妹,你还不知道吧?我摘星门执法堂的人,已经追查到了卢照元的踪迹。” 宋柔闻言,丰韵的身子猛地一震,眼眶倏然红了,声音发颤: “卢…师兄,他、他如何了?” “啧啧。” 张九阳笑容愈深,慢悠悠地摇着头: “追了他好几个月,才终于舍得从南海回齐地,半月前,我门中暗子曾发现按他现身广武府…” 他说到此处,故意顿住,忽然俯身几乎贴到宋柔耳侧,热烘烘的气息喷在她颈间: “宋夫人…你也不想自己的丈夫,出什么意外吧?” 宋柔浑身如坠冰窟,身躯僵硬。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张九阳见状,笑得更放肆了,抬起一只手,朝她胸前探去。 “这就对了…识时务者,方能保平安。你只要乖乖听师兄我的,我保证,没人能动卢照元一根指头…” “啪、啪、啪!” 便在此时,一道清脆的拍巴掌声,突兀地自小径后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张九阳…真是好下作的手段!” 宋柔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杏眼圆睁,面上陡然现出惊喜。 她一把推开张九阳,跌跌撞撞地跑到沈修寒身后,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张九阳被推得一个踉跄,待看清来人,眼底顿时一沉,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道: “原来是沈师弟…” 来人青衫如松,持剑而立,赫然是沈修寒! “听说师弟晋升听泉院首席,师兄这两日事务繁忙,未能道贺,倒是师兄的不是了。” “事务繁忙?” 沈修寒歪了歪头,似笑非笑盯着他: “是忙着贪墨阵亡同门的抚恤银么?” “……” 张九阳瞳孔骤缩,心中剧震,他强撑着面上笑意,干声道: “沈师弟,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讲,本使自入执法堂以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唰!” 沈修寒懒得与他废话,抬手一扬,掌中已多出一枚令牌。 门主密令! 持此令者,可无条件捉拿摘星门内长老、执事、真传弟子! “张九阳。” 沈修寒声音骤沉,如剑出鞘道: “你的事发了,随本首席走一遭吧。” 见到那枚令牌,张九阳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脸上的血色也在瞬间褪尽! 他终于意识到! 贪墨抚恤银之事情暴露了,甚至传到了门主耳中! 电光火石间,张九阳心中思绪飞涌。 ‘不能被他捉去!’ ‘否则一旦入牢,师尊也无法救我!’ 张九阳目光闪烁,深吸一口气道: “沈修寒!” “我乃开阳院首席,亦是执法堂裁决使!我不知你从哪弄来的令牌,但你想凭此物拿我,痴人说梦!” 沈修寒将令牌收起,另一手按在剑柄之上,目光冷冽如霜: “看来…你是要违抗密令了!” 感受着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杀机,张九阳面色铁青,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他目光飞速扫过四周,见沈修寒孤身一人,心中恶念顿起,面上浮现狰狞之色: “沈修寒,是你自己找死!” 轰! 张九阳先行出手,脚下猛跺,青石崩裂,身形陡然暴起。 周身赤红真气狂涌而出,如火龙盘躯,灼浪逼人。 “唰!” 他掌中瞬间显出一杆龙纹长枪。 灵坯! 龙阎枪! 长枪骤然舞动,枪影翻飞之间,如一轮赤日当空绽放! 赤炼荡寇枪·赤炼穿云! “今日,我便教教你,什么叫化劲之中,亦分高下!” 张九阳一枪刺出! 枪身裹挟赤色烈焰,犹如流星穿云,直取沈修寒面门! “护体真气!化劲中期!” 身后,宋柔惊呼一声,连声叫道: “沈师兄小心!” 沈修寒心中恍然。 他终于明白,张九阳敢对他出手的底气从何而来。 此人在福地中得了不少好处,如今实力大增,已达化劲中期! “铮!” 剑鸣如龙吟! 长剑骤然出鞘,剑身映着湖光,亮如秋水。 “嗡!” 下一息! 一道雪白剑光冲天而起,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轰!” 枪影剑光交错! 只一瞬! 张九阳那漫天枪影,便被那道匹练般的剑光从中劈开,如裂帛般向两侧溃散! “咻!” 剑光余势不减! 狠狠劈在张九阳的护体真气上。 “咔嚓!” 在张九阳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火龙般的护体真气竟如琉璃坠地,瞬间崩溃消散! “哗!” 沈修寒得势不饶人,身形如影随形,直欺中宫! “死!” 张九阳双目赤红! 他紧咬钢牙,压着体内翻涌的气血,手中龙阎长枪疾点而出! 刺、扎、撩、拨、拦、拿、绞、挑! 赤炼荡寇枪·赤炼星点! 枪尖凝聚出极致浓缩的赤火,如毒蛇吐信,朝着疾冲而来的沈修寒双眼、咽喉、心口、腰腹等致命之处,暴雨般点去! 沈修寒面色不变,长剑拖于身后,足下步法如鬼魅般变换。 惊鸿游龙已然催至极致! “嗖!嗖!嗖!” 纵然漫天枪影如林,他却似身入无人之境。万点火光擦身而过,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沾不上。 “唰!” 沈修寒左眼金光一闪,瞅准一个破绽,左手骤然探出,五指成掌,金光凌厉,裹挟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狠狠拍向张九阳! 张九阳亡魂皆冒,护体真气催动不及,只得下意识横枪格挡。 “轰!” 一声爆鸣! 手中龙阎枪被一股沛然巨力狠狠荡开,虎口崩裂,枪身脱手。 唰! 沈修寒那裹着扶摇真气的一掌,余势不减,终究结结实实印在了张九阳胸腔上! “噗!” 张九阳如遭重锤轰击,双眼猛地凸出,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地上! “砰!” 尘土飞扬。 他胸口明显凹陷,呼吸之间,血沫不断从口鼻涌出,已是内外皆伤,彻底失了战力。 “唰!” 沈修寒原地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 四下一片寂静。 不远处,宋柔朱唇微张,整个人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她呆呆望着身前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脑中一片空白。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快。 从张九阳暴起,到沈修寒反击,前后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她只看见剑光一起,枪影尽碎;掌风一落,人影倒飞。 虽然早知道沈修寒叩开化劲,位列七秀,战力极高。 可她从未想过,同为摘星门首席,化劲中期的张九阳,在他面前连三招都撑不过! 剑破! 荡枪! 掌落! 张九阳重伤垂死! 宋柔身子发软,望着那道青衫仗剑的背影,心底只余一个念头。 ‘沈师弟…实力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第375章 贪腐事毕 湖风掠过,吹散一地烟尘。 沈修寒手腕一抖,长剑还鞘。 他看也不看张九阳,转身望向宋柔,收敛了冷冽杀意,平静地道: “宋师姐,没事吧?” 宋柔这才猛然回神,慌忙整了整凌乱的衣衫,朝沈修寒盈盈一拜,声音仍发颤: “多、多谢沈师兄…若非师兄赶到,我今日只怕…” 她说到后头,已是哽咽难言,只将头埋得极低。 沈修寒抬手虚扶,温声续道: “师姐不必如此,同门有难,我既撞见,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便在此时! “嗖!嗖!嗖!” 竹林外,密集的衣袂破空声骤然响起,由远及近,转眼已至近前。 驻守岛上的管事与内门弟子到了。 为首之人是个精瘦的汉子,暗劲圆满修为,此人赫然便是宝鱼堂的新任管事! 马延! 他方一踏进密林,便先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马延面色骤变,脚下一顿,厉声喝道: “何人敢在我摘星门之地放…”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马延目光陡然一凝,瞥见了仰面倒在血泊中的那道人影。 张九阳胸骨塌陷,衣衫尽赤,口鼻间“嗬嗬”冒着血沫,眼中恐惧与怨毒交织,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咕咚…” 马延喉结上下滚动,脑门“嗡”地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张师兄!?” 他失声惊呼,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被打成这般凄惨模样的,竟是他开阳院的首席大师兄! 要知道! 张九阳的根骨无限逼近七形,也让他在不满二十六岁,修为便已突破化劲中期! 整个开阳院,几乎都已将张九阳,视作未来院主来培养! 这等人物,谁能伤他? 不,是谁敢将他打成这般模样!? 难道… 就不怕那位脾气暴烈的雷院主报复? 正惊疑间。 旁侧的内门弟子席淮,望着前方那道青衫身影,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脱口道: “沈…沈师兄?” 沈师兄!? 马延心中一震。 莫不是听泉院那位新晋首席… 沈修寒? 前面,青衫持剑的的青年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道: “你便是宝鱼堂管事马延?” 马延呼吸一滞,忙上前躬身拱手: “在下开阳院弟子马延,见过沈首席!” “马管事来得正好。” 沈修寒颔首回礼,不疾不徐道: “张九阳涉嫌贪墨之案,此案由掌门授意,听泉、飞璇两院联合督办。劳你安排一艘快船,配合本首席将嫌犯押送回门。” 张九阳… 涉嫌贪墨大案!? 还是掌门授意,由两院联合执法! 在场诸弟子猛然听闻这等惊天消息,顿时被震得晕头转向,半晌回不过神来。 好在马延反应够快,最先定住心神,侧首沉声吩咐: “席淮,去!动作快些!” “是!” 曾与沈修寒同为宝鱼堂巡守的席淮,语气难掩激动,应声后便拔足朝外飞奔而去。 沈修寒则转身望向宋柔,语气和缓了几分: “宋…师妹,此间事了,我便先走一步。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听泉岛寻我。” “多、多谢沈师兄…” 宋柔心口怦怦直跳,面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红霞,朝着他盈盈一福,声如蚊蚋。 旁侧,马延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不由一动,暗暗打定主意,日后定要寻个由头照拂宋柔一番。 说不定… 便能借此与这位听泉院新首席搭上线! 沈修寒不再多言,转身提起死狗一般的张九阳,足下真气涌动,身形拔地而起,踏着竹梢如惊鸿掠影般朝岸边疾射而去。 待他走后,林间那口紧绷的气氛才骤然一松,纷杂的议论声“嗡”地一下炸了开来,惊呼不断。 “张九阳…没想到这厮身为执法堂主,竟敢以身犯案,当真是胆大包天!” “活该!打得好!” “倒是这位沈师兄,竟如此强横!才刚坐上首席,便打得姓张的直不起身!” “你没看南乡风云志?沈师兄在福地可是能与魔道化劲后期高手过招的人物!区区张九阳算个甚!” “月华剑之名,果真名不虚传!” “啧啧…开阳院这次要大丢脸面喽!” “……” 转眼间。 三日一晃而过。 自沈修寒当日将张九阳带回后,便直接移交执法堂。 闻青夜、易南屏二位院主亲自坐镇,处置此案。 起初。 张九阳还态度死硬,任凭如何审问都咬紧牙关不吐一字,只一个劲儿吵着要见开阳院主雷啸。 奈何… 另外两位副使朱昊、郭伯言见阵仗闹得这般大,心知再难遮掩,几乎是抢着将案情尽数吐露。 两人证词一对,案件顿时水落石出。 三人共贪赃银三万三千余两,其中张九阳一人独得七成! 案件就此定性。 张九阳被押入执法堂地牢,严加看管,以待后惩。 开阳院则在翌日便宣布,革除张九阳首席之位,由次席弟子郑策接任。 消息传开,摘星门上下都震了三震。 一个首席之位,说废便废。 一时间,听泉院沈修寒之名,再次成为各院弟子茶余饭后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而沈修寒本人,却像没事人一般,闭门不出,日日打坐练剑,仿佛与他毫无干系。 就这样,到了第四日清晨。 天光初亮。 院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师兄,我带段师妹来了!” 是纪瑶! 沈修寒动作一顿,将布巾搭回井沿,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前,拉开了院门。 门外,纪瑶笑吟吟地站着,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少女身着青布衣裙,腰间系着半旧的绢带,身形单薄,像一株才经风雨的幼竹。 她低着头,听到开门声响起,才怯生生地抬起眼来。 晨光正落在她脸上。 沈修寒双眼一眯,心下感叹道: ‘像…太像了。’ 眉眼,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几乎与印象中那人如出一辙。 此女,赫然便是段红绫之妹—— 段沐晴! “进来吧。” 沈修寒稍稍打量一阵,便侧身让开,引两女入院落座。 他倒了两盏温茶推过去,语气平缓道: “张九阳等人贪墨的银两,多数已被追回。你姐姐的抚恤银,一分也不会少,这几日便会足额发放。” “至于你…” 沈修寒抬眸看向段沐晴,顿了顿道: “按照门规,因门事阵亡的弟子,可从家眷中挑选一人入我摘星门修行。” “不过,你修为尚在明劲,目前只能先入外门,待你叩开暗劲,便可入内门四院修行…你可愿意?” ps:一分钟后刷新还有一章。 第376章 “如今…我是该叫你月华剑、裁决使,还是…沈首席呢?” 段沐晴捧着茶盏,低着头呐呐道: “师妹愿意…大姊以前写信回来,总说沈大哥人很好,师妹…多谢沈大哥出手相助…” 她似乎极为羞怯,说到后头,声音已细若蚊蝇。 “应该的。” 沈修寒摆摆手,略作沉吟,随后伸手一抚,取出一只玉盒,打开推至她面前。 “此物对熬炼气血、打磨筋骨大有好处,你且收下。” 段沐晴闻言,面上感激更浓,声音大了几分,道: “多谢沈大哥。” 纪瑶则好奇地探首一看,下一刻顿时瞪圆了眼睛,语气忍不住有些酸溜溜: “九曲淬骨藤,三阶上品宝药…师兄!” 这一声拖得又娇又软,听得沈修寒一阵头皮发麻。 他无奈摇头,又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只瓷瓶递过去,抬手道: “行了行了,莫要如此作态,这瓶归你。” 纪瑶好奇地接过,隔着瓷瓶便已嗅到一股馥郁药香钻入鼻尖。 她打开一看,顿时惊喜连连: “是玉髓冲窍丹!” 此丹,还是当日沈修寒在演练修为时,闻青夜所赐下的大丹。 听名字便知,此物对暗劲冲窍大有裨益! 沈修寒如今已是化劲修为,此丹于他而言已无大用,正巧还剩一粒,便顺手做了个顺水人情,赐给了纪瑶。 为何说是顺水人情? 只因… 前些日子,沈修寒位列首席,纪疏影所赠的贺礼,可是整整两千两的大齐官制银票,手笔不可谓不大。 “多谢师兄!” 纪瑶兴冲冲地收好小瓷瓶,脸上笑意几乎藏不住。 旋即,她很有眼力见地起身,拉着段沐晴便向沈修寒告辞。 送走二女。 沈修寒刚用尽早膳,院外便又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 “沈首席,闻师召见,请速去一见!” …… 听涛小院。 沈修寒一入院内,便见一道修长身影负手立于院边,青袍广袖,鬓发微霜,正遥望着星月湖的方向出神。 “闻师,您找我?”沈修寒恭声道。 闻青夜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随即笑着招手示意: “坐罢。” 他亲手沏了茶,将沈修寒面前的茶盏添满,缓声道: “贪墨之案,你办得不错,掌门已传信下来,裁决使一职,由你提前接任。” 沈修寒闻言,神色平静,只微微躬身: “弟子定不负师长所托。” 闻青夜见他不骄不躁,沉得住气,眼中赞许更浓,续道: “至于两位副使,分别由我听泉院庞海和飞璇院王燕接任。” “这两位长老一个化劲圆满,一个化劲中期,都曾在执法堂挂职,经验丰富,足以应付多数日常事务。” 沈修寒立时领会其中用意。 这是门中担忧他初登高位、根基尚浅,特意安排两位老成之人从旁辅佐! “弟子明白!” 沈修寒放下茶盏,神色一正,应道: “待弟子上任之后,定与庞师兄、王师姐好生配合。” “不错…” 闻青夜赞了一声,旋即掌心一摊,手中多了一方长形玉盒,递向沈修寒,笑道: “打开看看罢。” “这是…” 沈修寒心中微跳,下意识接过玉盒。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霎时间,一股浓烈的宝药异香涌出,转眼便溢满整座小院! 盒中所盛,赫然是一株小臂长短、通体碧绿的草药。 叶片上,生有七个宛如星辰般的银色斑点,在晨光下泛着点点银辉,灵息逼人。 “此乃四阶顶级宝药,名为七星蕴骨草,内含精纯木属灵息,能激发根骨二次生长,对七形以下根骨,皆有奇效。” 沈修寒闻言,瞳孔陡然一缩! 生添根骨的宝药,向来有价值连城,有市无价。 这株七星蕴骨草若放到万宝阁,少说也值数万两银子! 这时,闻青夜神识如潮水般漫出,扫遍周遭,确认无人窥探后,才压低声音道: “此物,本是当年师尊传给徐师兄的珍品,他珍藏多年,连亲女都不曾舍得给,此番拿出来,你可知是为什么?” 沈修寒心中已有所感,低声问道: “可是,长云县那座矿…有消息了?” “不错!” 闻青夜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负责勘探的弟子连夜传讯回门,说此矿蕴藏元石,储量尚不能完全确认,但至少…也是一座小型矿。” 沈修寒心头猛地一沉,随即又不可抑制地急跳起来。 小型元石矿! 这意味着,矿中元石至少三千枚起。 南乡四派之所以传承百年不倒,正是因有元石矿脉为根基。 其中,坐拥最大矿脉的镇海侯府,也不过是一座挖了二十余年、行将见底的小型矿! 其余三派,皆只有微型矿脉。 若按如今市价一枚元石六百两算,这座矿脉,价值足有一百八十万两! 即便这数目需二三十年才能完全变现,也足以让周遭势力为之疯狂。 一旦消息走漏,莫说外府,便是同气连枝的南乡四派,怕也未必不会闻风而动,想分一杯羹。 ‘所以,门中肯将这七星蕴骨草拿出来给我,目的显而易见!’ ‘既是赏功,也是封口!’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将玉盒重新盖好,郑重收起,抬头看向闻青夜,沉声道: “闻师放心。弟子明白轻重…此事,绝不会入他人之耳!” “如此甚好。” 闻青夜满意点头,语气微松: “待勘探事了,门中会另立文契。届时该分润给你的那一份,自会与你当面商定。” “……” 从听涛小院离开时,天光已大亮。 沈修寒怀揣着那株七星蕴骨草,心头一阵滚烫: ‘上任裁决使之事…暂且不急!’ ‘且先将这一株七星蕴骨草先行炼化了再说,以免得夜长梦多!’ 思及此处,沈修寒快步往小院走去。 刚到院外,他却忽然脚下一顿! 不远处。 一道白衣胜雪的熟悉身影,正负手而立,笑吟吟地面朝着他。 那人乌发如墨,眉眼如画,比女子还要昳丽三分。 晨光落在他身上,似如画中谪仙。 那人摇了摇头,轻佻却透着亲近: “啧啧啧…” “一年不见,倒真是闹了好大的动静。” “如今…我是该叫你月华剑、裁决使,还是…沈首席呢?” 第377章 “有多…多多多么漂亮的真气颜色啊!” 院中竹影斑驳,湖风送爽。 左慕仙坐在石桌旁,手肘撑在桌沿,托腮打量院中陈设。 “你这小院,不见红袖添香,亦没有丫鬟侍奉,清静是清静,就是太过简朴了些。” 沈修寒取了茶盏,提起铜壶斟上,茶香四溢间,他摇头道: “花景也好,侍奉也罢,虽是风雅,却也扰心。于师弟看来,修为才是重中之重,旁物,够用便可。” 左慕仙拈起茶盏,轻呷一口,笑意渐敛,眼中浮现复杂: “是了…若非刻苦至此,你也到不了如今这般地步。” 他心中不由感叹。 谁又能想到。 当初那个下县武馆里走出来的少年,竟在短短一年光景内。 连破数境! 剑试福地! 名登七秀! 甚至还一路走到听泉首席、执法堂裁决使的高位。 这般速度… 怕是话本中天命之子才有的际遇! 当真是夸张至极。 “莫谈我了。” 沈修寒打量左慕仙一番,见他面色红润,气息沉稳,便问: “左师兄的伤势,已好些了?” “基本伤愈了。” 左慕仙摇摇头,轻叹一声道: “那姓韦的当真好手段,一身天罗真罡厉害得紧。” “若非易师妹从福地得的那株青木春芍极善克制阴寒罡气,怕是得再熬几年才能完全恢复。” 沈修寒闻言,缓缓点头。 悬镜司的天罗寒魄诀,乃是出了名的阴寒霸道。 他此番虽在福地中得了不少宝药。 可除了宛陵花与壬水离杏外,还真没有能比上四阶上品的木属宝药青木春芍的。 沈修寒沉吟片刻,接着再次问道: “师兄接下来,可有打算?” 左慕仙放下茶盏,理所当然道: “自然是先修炼!” “养伤一年有余,修为不得寸进,如今伤势痊愈,自当全力一搏,以谋化劲圆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及,罡劲!” 沈修寒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精光,不动声色地道: “我听闻师兄所修是赤明院功法赤明观想图,乃是一门火系功法,若凭此功突破罡劲,恐怕需要高阶火系宝物相助吧?” “不错。” 左慕仙眉头一扬,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可惜火系宝药难得,师父替我寻了许久也未曾觅到合用的…所以,我打算两月后去一趟广武府,到那万宝阁的竞拍会上碰碰运气。” 万宝阁竞拍会!? 沈修寒双拳一握,眼睛亮了起来: “左师兄说的,可是万宝商会一年一度的巡回竞宝会!?” 左慕仙闻言神情微怔,随即笑了: “怎么,你也有兴趣?” 沈修寒顿时轻吸一口气,正色道: “不瞒师兄,我近日也得了消息,说那竞拍会上,很可能会有高阶宝火现世。” “我本也打算两月后走一遭广武府,若师兄不弃,不如同行。” 左慕仙拊掌一笑,眉眼舒展开来: “好极!” “我正愁路上无人说话…且有你这位新科听泉院首席作伴,这购买火系宝物的银钱,也有着落了!” 闻言,沈修寒面上喜色一滞,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道: “银、银钱!?” “对啊。” 左慕仙奇怪地望了他一眼,理直气壮道: “参加竞宝会,你总不会空着手去吧?” “当然不是…” 沈修寒急忙道:“我是问,师兄你身上莫非没银子?” “有啊。” 左慕仙伸手一抚,石桌上,顿时多出了一大片零碎。 三五串大钱,一颗金豆子,外加约莫十来两碎银… 沈修寒定睛一看,嘴角狠狠一抽。 拢共不到百两! “你…莫要胡闹,这点银钱,莫说参加竞宝会,连入场前的验资都过不去!” “哈…” 左慕仙嘿嘿一笑,朝他挤眉弄眼道: “你以为我方才那话是何意?” “广武府周边魔道宵小众多,当然是打杀几个魔崽子,夺了他们的银钱,再去买宝物啊。” 沈修寒张了张嘴,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左慕仙见状,不由乐呵呵道: “你啊你,莫看你如今既是首席,又是裁决使,可这江湖上的道道,你要学的还多着呢…小狸奴。” 这三个字,顿时让沈修寒回过神来,眼角肌肉轻轻抽搐: “莫要乱叫!” “哟哟哟。” 左慕仙眼睛一瞪,随手撸起袖子,一只脚踩在石凳上,作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 “我便叫你小狸奴了,怎地?” “莫不是以为悟得剑气,便可把师兄我不放在眼里?” “来来来,今日就叫你知晓,化劲后期与初期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 “嗤!” 他话未说完,沈修寒便抬起一根手指。 淡金色的扶摇真气自指尖跃出。 旋即,顺着体表蔓延而开,如金纱罩体,转瞬遍布全身! 护体真气! “有多…多多多么漂亮的真气颜色啊!” 左慕仙话到嘴边,生生拐了七八个弯。 反应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他面上笑容不散,心中却已飞速盘算: ‘嘶…’ ‘特娘的是甚么逆天的修炼速度啊?’ ‘这小狸奴,化劲初期便能以剑气力敌司徒殡,如今,到了化劲中期,那还得了?’ ‘蒜鸟蒜鸟…’ 他不动声色地将脚收了回来,脸上如冰雪遇春,换上一副惊喜莫名的神情,道: “师弟,你何时突破的化劲中期?怎地也不说一声…” 沈修寒乜了他一眼,冷笑道: “说了,我还如何知晓,原来大名鼎鼎的赤明院首席、四杰之一的左公子,不仅实力高绝,这手变脸绝技,更是出神入化。” 第378章 “错错错错哪儿了!?” “……” 左慕仙闻言,神情微微一僵。 他缓缓坐下,似有南乡勾栏名角附体,半哀半怨地叹气道: “唉…” “亏得我替某人挡下那韦无生,受了那么重的伤。修养一年,受尽苦楚,到头来…却连一句绰号都叫不得。当真是人心不古,世态炎凉。” 他以手抚额,语气愈发凄苦,如泣如诉: “左慕仙啊左慕仙,你生得英俊,天赋又好,人缘也佳,义气更重,样样都无可挑剔。唯独这眼光,当真是差得离谱。” “看人,总看不准;交人,总交不透。一片赤诚,终究算是错…” 沈修寒冷笑看着他演,待他唱到动情处,才慢悠悠抬起手。 唰! 下一息,他手中多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赭红的葫芦。 那葫芦里仿佛封着一团烈火。 即便有瓶塞阻隔,也仍有一缕浓烈的酒香散溢开来! 那酒香炽烈如火,甫一入鼻,便似一道暖流灌入肺腑,让左慕仙话头一顿,鼻尖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哗啦!” 左慕仙整个人霍然起身,双眼放光,脸上哀色一扫而空: “错错错错哪儿了!?” “一点都没错!” “师弟,你果然是这世上最懂师兄的人!” 他说着。 已朝那葫芦伸出手去,动作快如闪电。 “诶~” 沈修寒手腕一翻,轻巧避开,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 “你看,又急。” 他把玩着葫芦,在左慕仙惊忧的目光中轻轻抛起,又落回掌中,如此反复,像个故意逗弄狸奴的顽主。 他啧啧几声,摇头轻叹道: “此物,本是为某人所准备的,如今看来,却是一片好心喂了…” “喂了师兄我!” 左慕仙反应极快,立刻接过话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这酒,一看便是为我那赤明观想图寻来的!师弟的心意,师兄我全都明白!” 沈修寒斜眼看他:“还叫不叫绰号了?” “叫什么?师兄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方才那些混账话,都是风里刮来的,当不得真。” “那广武府之行,谁去打魔崽子?” “我我我!自然是师兄我出手!师弟你尽管看着,一切都由师兄我出手料理!” 沈修寒看着他这副没脸没皮的模样,终是忍不住笑了。 他也不再逗他,将葫芦轻抛过去。 左慕仙一把接住,如获至宝。 他拔开瓶塞,只凑近一嗅,便觉一股炽烈如火的酒香直冲百会,整个人都精神了三分,登时露出陶醉之色: “好酒!” “怕不是四阶上品宝酿丹火酒?” “此酿配方自大阳朝覆灭便已失传,你是从何处弄来的?” “福地里得的,一直给你留着,便当是给师兄赔罪了。” “好好好!” 左慕仙喜色连连,将葫芦小心塞好,抱在怀里,眼中精光熠熠: “有此物相助,我叩开罡劲的把握,至少增了三四成!眼下只消修至化劲圆满,便可尝试冲关!” 他难得收了那副嬉皮笑脸,认认真真朝沈修寒一揖: “小…咳,沈师弟,此恩此情,我记下了。” 沈修寒也敛了玩笑之色,起身还了一礼: “师兄言重了。你我之间,说这些便远了。师弟还指望广武府之行,多仰仗师兄照料呢。” “好说!包在师兄身上!” 左慕仙心情大好。 整整一年,修为不得寸进,对他这个四杰之首而言,简直比伤重难愈还要憋闷。 如今一出关便得了这等机缘,岂能不喜? 他猛地一甩袖袍,意气风发: “走!” “如此喜事,若不点几个好菜,再来两壶好酒,好生庆贺一番,岂不辜负了这壶丹火酒的名头?” 沈修寒自不会扰他心情,笑着起身,与他一同出了小院。 两人只在岛上寻了家临湖酒肆,点了满桌好菜,推杯换盏,说些福地旧事、宗门近闻。 待到夜色已深,二人喝得微醺,这才踏着月色,各自散去。 … 夜色渐深,老翁峰秘境之中。 沈修寒盘膝坐在洞府外一方青石上,真气缓缓运转,将酒意一寸寸逼出体外。 待灵台恢复清明,他才凝神静气,将身心调整至空明之境。 片刻后。 沈修寒自储物袋取出那株四阶宝药! 七星蕴骨草! 此物生于杀戮、尸气汇聚之地,药性极烈,难以入丹,最佳炼化之法,便是生吞。 沈修寒也不犹豫,将整株宝草送入口中。 宝草一沾唇舌,便化作一股青碧色的灵息洪流,直冲四肢百骸。 初时如浸温泉,血肉骨骼都被温润药力一寸寸包裹。 可不过片刻,异变陡生。 暖意骤然狂暴,如蛰伏的凶兽猛然苏醒,在体内疯狂奔涌! “嘶…” 沈修寒倒吸一口凉气,眼中血丝遍布,额头青筋暴起。 “咔咔咔!” 体内不断传来异响声,像是有人用锤子敲碎他旧有的骨骼,再重新锻打、重塑。 丹田内真气剧烈翻腾,如沸腾岩浆,沿经脉壁障反复冲击,带起撕裂般的灼烧感。 沈修寒浑身颤抖,咬牙硬撑,豆大的汗珠混着丝丝血雾,瞬间浸透了衣衫。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每一息时间都像是在刀尖上走。 意识浮浮沉沉,如孤舟行于怒海,稍有不慎,便会彻底倾覆。 “咔吧!”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异响骤停。 那足以令人崩溃的剧痛终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通透。 仿佛长久以来束缚在骨血深处的某副无形枷锁,被打碎蜕去。 “呼…” 沈修寒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气。 他细细体味着身体的变化,只觉通体轻盈,真气流动间再无半点阻滞,丹田吞吐灵息的速率,都比从前快了不止一筹。 “这便是…七形根骨的修炼速度么?” 沈修寒脸上浮起一丝难掩的兴奋! 根骨提升,带来的好处极大! 若按此前六形根骨的修炼速度,借这老翁峰秘境的灵息,至少还需半年以上,才能修至化劲后期。 如今根骨再进一步,叩开化劲后期所需的时间便缩短许多。 “七形根骨…”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心头渐渐滚烫起来。 偌大南乡府。 年轻一辈最杰出的四杰七秀之中,也不过左慕仙、令狐苏二人身负七形根骨。 余者,多是五六形之资。 闻铮当年也是五形根骨,炼化了一滴百年份的星月洗髓泉才勉强提至六形。 想到这里,沈修寒缓缓站起身。 山风拂过,满袖盈风。 他负手望向洞府外翻涌的云海,目中似有星辰明灭。 “而如今的我,无论修为、天赋,还是战力,都站到了南乡府年轻一辈的最顶端!” 他的声音极轻,散入山风之中,却像一柄新磨的剑,于无声处,锋芒自现! ps:不想断更,摸鱼更新。 第379章 七秀之首 执法堂,坐落于千池岛一座湖岛上。 此岛不大,四面环水,离摘星门四座嫡传主岛皆不算远,便被门中定为执法堂驻地。 沈修寒乘船登岛,沿着青石小径,踱至一处黑瓦白墙、庄重肃穆的院落前。 早有望风的值守弟子望见他,飞快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沈正使!” “王副使已带人在院内等候多时。” 沈修寒微微颔首,迈步入内。 院内陈设简洁,青砖铺地,四角各植一株老桂,枝叶浓密。 四道身影正于院中肃立等候。 为首一名女子年约三十有余,眉目锐利,俏脸含煞,腰间斜悬一柄短剑,英气逼人。 见沈修寒身着崭新的执法堂黑服进来,这女子立刻见礼道: “属下王燕,飞璇院弟子,见过沈正使!” 她双手递来一本厚厚的卷册,续道: “这是执法堂人员名册,以及近三月来的诸般事务、案件表录,请正使过目。” 沈修寒双手接过,微一颔首: “有劳。” 他并未急着翻看,只将卷册收入袖中,目光扫向其余几人。 王燕立时依次引见: “这位是徐战,开阳院弟子,暗劲大成,执剑使,负责总管甲队三十名外院执剑卫。” “曾芸,赤明院弟子,暗劲后期,剑使,负责总管乙队二十名外院执剑卫。” “丁洲亭,听泉院弟子,暗劲中期,负责总领堂内文书佐吏。” 沈修寒对着三人逐一点头,又问道: “庞师兄身在何处?” 庞海乃是听泉院长老,一身修为已达化劲圆满,如今与王燕一同担任执法堂副使。 王燕闻言神色微敛,压低声音道: “庞师兄在地牢值守,如今牢中…还关押着尚未宣判之人。为免意外,我与庞师兄轮流坐镇,不敢稍有懈怠。” 沈修寒心中瞬间了然。 那尚未宣判之人,自然是张九阳。 庞、王二人显是怕他伺机脱困,以正道首席之身叛投魔门。 那对摘星门而言,不亚于奇耻大辱! 因此,时刻有一位化劲副使亲自看押。 沈修寒微微点头,旋即望向四人,道: “诸位!” “沈某初来乍到,堂中事务,还要仰仗诸位多费心,往日定下的规矩、职位权责,暂且不变,唯有一点,本正使得说在前头!” 他说到此处,语声微沉,目中含威: “贪腐!” 院中四人神情齐齐一凛,脊背微绷。 “尤其是这次追回的抚恤银,发放、造册,都要落到实处,若再发生类似之案,莫怪沈某不讲情面。” “诺!” 四人齐齐躬身,肃声应道:“我等谨遵正使吩咐。” “嗯…” 沈修寒微微颔首,接着道: “都散了吧!” 随后,由王燕一路陪同,沈修寒将执法堂内各处办事档口逐一巡查一遍,后又到后堂地牢之外巡视一圈。 庞海闻讯出来相见,二人只简短寒暄几句。 他虽身为裁决正使,不必事事插手细碎杂务,却也不能闭目塞听,一无所知。 堂内最基础的情形,他必须亲自一一看过,心中有数。 一圈走下来,已是暮色四合。 沈修寒回到特意为他收拾妥当的居所。 屋中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灯如豆。 他在案前坐了,就着烛火,翻开王燕白日里呈上的卷宗。 卷宗上所载,尽是南乡府,以及周边诸府近来大小事件。 南乡府的内容,摘抄自风云阁最新刊发的南乡风云录。 这一家风媒势力,在南乡府各处布下无数暗线眼线,打探消息、贩卖情报极少失手。 连摘星门执法堂整理案卷之时,都时常需要参照他们得来的消息,互相印证虚实。 【四杰之一‘令狐公子’,碧霞山庄气脉首席令狐苏,已于七日前正式出关。其人修为勘破化劲圆满,彻底奠定南乡府年轻一代第一人之名!】 【四杰之一‘瞿公子’,镇海侯府瞿戊,叩关化劲后期失败。但据其自言,此番虽败,却已积下不少感悟与底蕴,不日便将赴广武府历练一番,再寻突破之机。】 【碧霞山庄气脉脉主‘岳灵松’,闭关三载,昨日破关而出,出关之日,紫霞冲霄,满山云气翻涌如潮,身纳六枚神种,内罡之境圆满无缺。”】 【据闻其紫炁东来霞光玄功已修至大成,紫罡护体,可祛毒疗伤、固本培元;更能借用神种之威,催动神通天霞至一二神妙,紫霞一展,可刷落多数宝器护甲!】 【风云阁断论:天罡之下,岳灵松已是无敌手!】 【摘星门执法堂贪腐丑闻泄露!原开阳院首席弟子张九阳,贪墨同门阵亡抚恤,遭门中高层查办。】 【七秀之首,听泉院首席大弟子沈修寒亲往缉拿,据传交手不过十招,张九阳便已重伤遭擒,伏法受惩。】 【日前,摘星门已任命沈修寒接任执法堂裁决使之位!】 沈修寒蓦然看到自己的名字,神色不由微微一怔,愕然道: “七秀之首?” 他怔了数息,才回过神来,摇头暗忖: ‘这群风媒,当真是无孔不入,连我几招出了几招都有打听得,如今见闻师兄闭关不出,便索性将我推到了七秀第一…’ 倒是会凑热闹! 沈修寒放下卷宗,面上并无多少喜色。 虚名虽好,却最易招风。 更何况,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这些榜上排名。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几行字上,渐渐沉冷。 令狐苏修成了化劲圆满。 岳灵松亦已出关,内罡圆满,神功大成。 这两个通魔之人,如今修为都更进一步。 沈修寒指节轻叩案面,目光渐冷。 ‘南乡府年轻一代第一人…内罡圆满,天罡之下无敌…’ ‘好大的名头!’ 沈修寒轻声呢喃,将卷宗重新翻开,望向广武府的一条情报。 【广武府日前突现不少魔道中人,疑似参加为万宝阁竞拍会。其中,似有原开阳院叛徒“卢照元”的身影。】 望着这条消息,沈修寒目光一闪,顿时计上心头,喃喃道: “卢照元…” 第380章 圣战将启! … 广武府。 向南两百里,便是名传齐国四大险地之一,万窟沼泽! 此地终年瘴气如纱,腐草没膝,毒虫宝兽横行其间,步步暗藏杀机。 便是那刀口舔血半生的捉刀人,也轻易不敢涉足其中。 可今日。 这毒沼深处。 却接连有人影踏泥而行,左折右绕,避开泥洼暗潭,最终汇至一片石崖之下。 来者皆不作停留,身形一纵,没入崖底一处天然洞窟之中。 洞口虽小,看着平平无奇。 内里却豁然开朗! 竟有十余间人为开凿的石屋、竹房,沿洞壁错落排布。 这里,正是阴煞派设在广武府的据点! 正中空旷石厅,被设为议事之地。 数盏油灯嵌于壁缝之中,时明时灭,将石椅上几道黑影拉得又长又窄,如鬼似魅。 “人,都到齐了?” 上首,一道沙哑阴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在空旷石厅内回荡。 厅下众人齐齐抬首望去。 那人身形枯瘦,整张脸藏在兜帽中,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和一截枯瘦的脖颈。 “回禀护法大人…” 侧方,一道身影霍然起身,恭声道: “八位坛主,已然到齐!” 那枯瘦身影“嗯”了一声,微微前倾,火光终于爬进兜帽,终于照亮他那张青白无血色的脸庞,一双眼眸阴鸷狭长,如同毒蛇,令人不寒而栗。 此人,赫然是阴煞魔门八大护法之一! 赵无极! 赵无极扫视下方,淡淡道: “今日召集你等前来,想必诸位也猜到了几分,老夫便不藏着掖着,直说了…圣门,欲再次掀起圣战。” 此言一出,四下俱寂。 八位坛主对视一眼,眸中精光爆闪,呼吸霎时粗重起来。 圣战! 那是阴煞派中下层最为疯狂的一桩盛事。 一旦开启,便可不受约束,不受顾忌,大肆烧杀抢掠! 过去每次圣战,皆有人大发横财,狂敛血气,修为暴涨。 更有甚者,借圣战之功一举突破罡劲,坐上一舵之主之位。 这等事迹,在阴煞派中从来不缺。 赵无极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毫不意外地冷笑一声,续道: “本次圣战,乃我圣门刘长老亲自发起。长老有言,万宝阁竞拍会开期在即,沧州九府的名门正派、大族天骄,多半要涌入广武府寻找机缘。” “圣门将高手尽出,于竞拍会之后动手。首要目标,便是各派年轻天骄,断其后辈希望!” 话音方落,右侧一道高大身影忍不住站起身,开口道: “敢问护法大人,为何不趁万宝阁开启之时动手?” “将那正道伪人一网打尽,还能顺势夺下竞宝会的奇珍宝物…” “愚蠢!” 话未说完,旁侧已传来一声冷嗤,那人毫不客气地讥道: “寇嵩,动动你的猪脑子!万宝阁背后站着好几位齐国大人物,据说连长皇子景王亦在其幕后!敢碰万宝阁,你是活腻歪了么?” “项霄!你!” 寇嵩被当众一顿斥责,怒火直冲头顶,咬牙怒目而视: “你又有什么能耐?在福地追杀那什么韩凌云,被人耍得团团转,还有脸在这里大放厥词!” 项霄脸色一沉,正欲反唇相讥。 “够了!” 前排一名青年厉声冷喝: “护法大人面前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寇嵩与项霄二人闻言,各自冷哼一声,转头撇开视线,互不搭理。 赵无极似乎并不在意二人争执,待厅中安静,才缓缓道: “寇嵩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万宝阁背景通天,与临淄几位真人都有关联。招惹他们,无异于自取祸端,所以,万宝阁的面子,要给。” 他说到此处,目光一转: “赵灏,派入广武府的人手,可已安排妥当?” “皆已妥当!” 那被唤作赵灏的青年立刻恭敬道: “大父放心,此番挑选出来之人,全都是圣门死忠,其中还收纳了一批被正道追杀的叛逃武者,忠诚度绝对不会出半点纰漏!” “很好。” 赵无极满意一笑,旋即目光一肃,郑重地望向众人,道: “此番圣战,我圣门高手齐出,因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尔等都给本护法记住了,管好自己的人,莫要走漏风声!” 说到此处,赵无极脸上终于浮现出狰狞的杀意,厉声喝道: “圣战开启后,尔等的目标便是那些正道小辈!至于随行保护他们的门派长辈,自有圣门护法与分舵主出手对付,无需你们费心。”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八人齐齐猛地起身,轰然应答。 声音在洞中嗡嗡回荡,震得壁上油灯齐齐一颤,火光乱跳,将人影搅得如群魔乱舞。 … 广武府。 城西一处偏僻街巷,巷口挂着一面破旧青布幡子,上头写个褪色的“当”字。 卢照元提着两壶酒,自巷口转回,方才走到门前,就听里头传来一道粗蛮嗓音: “你,酒放下,再出去一趟。往东津街去,给老子买两只烧鸡回来。”” 卢照元脚步一顿,停在门槛外,微微垂下头,低声道: “大人…那地界靠近碧梧门据点,属下身上还担着圣门差事,若被他们的人撞见,怕是要出纰漏…” “少他娘的废话!” 里头的嗓音陡然拔高,满是不耐: “让你去便去!若叫老子扫了兴,今晚便入你的大腚!” 卢照元嘴角狠狠一抽,胸中火气“噌”地窜起,直冲天灵,但终究不敢发作。 他将酒壶放下,装得若无其事,穿过三条街,买了两只烧鸡。 拎着油纸包,行至一条无人侧巷。 卢照元忽然揭开油纸一角,张嘴便朝里头“嗬”出一口浓痰,然后将其抹匀。 随后,他面色如常地包好油纸,不动声色地抬脚走回正街。 方走几步,忽见一处报房,唤作公慎堂,出售各府小报。 卢照元犹豫片刻,终是上前,压低声音问: “可有南乡府的报?” “有嘞!最新一期的南乡风云志,今日方到,一份两钱半。客官,承蒙惠顾。” 卢照元付了钱,将小报揣入怀中,也不急着看,一路绕回城西那条僻静街巷。 寻了处背风的墙根,见左右无人,才小心翼翼地掏出报来,慢慢展开。 他目光飞快扫动,终于找到了与“摘星门”相关的事迹! 只一眼! 卢照元浑身便是一震,眼中迸出强烈的不可置信,嘶声道: “张、张九阳…因贪腐被伏惩了!?” “而出手的…是听泉院首席,沈修寒!?” 第381章 两月 “张、张九阳…因贪腐被伏惩了!?” “而出手的…是听泉院首席,沈修寒!?” 卢照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猛地想起什么,忙将邸纸凑得更近,去寻那的四杰七秀排名。 待看清“沈修寒”三字赫然列在七秀之首,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如遭重锤! “沈修寒…” 卢照元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惊颤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当时不过暗劲初期,才隔一年,怎能修成化劲?又凭什么坐首席、裁决使之位?” “我身在魔门,被逼迫吞吃人丹,也没这般精进速度,如今堪堪迈入暗劲后期!” “定是…” “定是门中来了一位同名同姓之人!” 卢照元心中连连否认,手却止不住发颤,眼底尽是骇然! “卢照元!” 这时,旧铺又传来熟悉的不耐嗓音: “在外头磨蹭什么?还不速速将烧鸡给老子送进来佐酒!” 卢照元一个激灵,忙将小报窝成一团塞进怀里,垂眉低目,躬身将烧鸡送了进去。 再退出来时,面颊、身躯、后身上已多了一道道油手印! ‘如此大辱,如此奇耻大辱!’ 卢照元双眸泛红,拳头捏的嘎吱作响,心中咬牙切齿道: ‘给我等着罢!此仇老子必报!’ … 广武府以北,约莫三十余里外。 青萝山。 大名鼎鼎的碧梧门便坐落于此。 宝兽阁内。 江青虹提着两桶清水,缓步朝黑铁恶豕所在的兽苑走去。 她身着一袭水蓝劲装,袖口绣有三朵梅花,腰束革带,愈发衬得身形玲珑有致,英气中不失柔媚。 入宗不过一年。 当初长云县中那个尚显青涩的女子,如今已稚气褪尽。 此时的她,容貌仍是清丽,只是眉宇间,总笼着一缕落寞。 “咦?那不是江师妹么?怎么又轮到她去刷黑铁恶豕了?” 黑铁恶豕,二阶宝兽,最喜在烂沼污粪中打滚,久而久之,遍体恶臭,数十丈之外便中人欲呕。 偏生门中高人时有开炉炼丹之需,断不能沾半点浊气,故须日日有人将其洗刷干净。 按阁中规矩,这差事由诸弟子轮值。 三十余人依次排下,一月不过轮到一回,虽有些腌臜,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可怪就怪在… 三日前,江青虹才刚刷洗过一遍,无论怎么算,都不该这么快又落到她头上。 “嗐…” 一名年长的女弟子望着江青虹的背影,目露怜悯,低声道: “还不是江师妹拒了石真传的邀约,这才遭了针对。” “不会吧?” 旁边,那容貌俏丽的女弟子不由掩口,讶然道: “我听闻石敬轩师兄为人谦和,待人有礼,素有‘君子刀’之称,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石师兄自然不屑于此。” 年长女弟子叹道: “师兄如今在双脉诸多真传中稳坐前三之位,大有继承掌门之机,手下自有人投靠。” “咱们阁中张管事便是石师兄的人,他可是出了名的喜好揣摩心思、阿谀奉承之辈…” “……” 江青虹听着后头隐隐传来的议论声,面上却无甚波澜。 行至兽苑外,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迈步走了进去。 如浪潮般的恶臭顿时劈头盖脸打来! 十多头黑铁恶豕,滚了一身烂泥,气味几如实质,熏得人两眼发酸。 江青虹强忍呕意,俯身涮洗,从天光大亮洗到暮色四合。 直到两条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才筋疲力尽地回了房舍。 入夜。 万籁俱寂。 江青虹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窗棂外,银月如钩,清辉漫地。 她怔怔望着那弯冷月,眼眶渐红,终是溢出一层水雾。 片刻后,她翻身而起,取出一封信纸,借着月色书写起来。 “娘,女儿想你了…” “两府路远,女儿修行不敢懈怠,如今已开暗劲四窍,只是兽苑事务繁多,不能时常去信,望娘勿念。” “武馆可好?诸位师兄师姐可曾回来看您?沈师弟在南乡四派可还顺利?” “随信附去一个包袱,里头并三枚凝窍丹,是女儿平日积攒,娘若觉得合用,便托人给沈师弟送去吧…” 月光下。 女子眉间落着化不开的倦意与思念。 她将心事尽数写进信里,仔细折好,塞入枕下,旋即重新躺回榻上,缓缓阖上双眼。 … 接下来的日子,沈修寒除了偶尔去执法堂翻看卷宗,多数时候都在刻苦修炼。 他如今身为听泉院首席,每月自有丹药供给,外加整整十日听悟阁甲字静室的修炼之用。 听悟阁的修炼时间一用完,他便转入老翁峰秘境潜修。 秘境中的灵息虽不及甲字静室那般浓郁,却也非外界能及。 再加上,沈修寒如今身具七形根骨,修为精进之速,堪称惊世骇俗。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而充实。 星月湖上的垂柳绿意渐浓,湖风也带上了夏日的暖意。 两月时光,一晃而过。 这一日,老翁峰秘境深处。 沈修寒盘膝坐在半山腰一方青岩之上,五心向天,双目微阖。 掌中,扶摇真气与寒冰真气,一金一银两股气流,自掌心缓缓升腾而起。 如两条灵蛇盘绕交错,明灭不定,将他周身笼在一片光晕中。 下一息! 沈修寒骤然将两股真气向中间一合,试图融合。 “嗡…” 掌中真气霎时变得粘稠沉重,仿佛空气都被压得凝滞了几分。 周遭草木无风自动,枝叶哗哗剧响,似被无形巨手揉压。 以沈修寒为中心,地面微尘呈环形层层荡开,如涟漪般扩散数丈。 “轰!” 一股强烈的气波骤然爆开,周遭草木拦腰折断,碎叶纷飞! “唰!” 沈修寒见状,立时收功,一金一银两股真气如百川归海,缓缓没入两处丹田。 那股可怕的威压也在瞬间消弭无形。 “可惜…” 沈修寒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掠过遗憾,低声思索: “要将这两股真气真正融合,绝非化劲能够掌握的手段,便是罡劲,也绝对做不到!” “除非借助系统推演,或能行此逆天之事,到那时,也不知会是何等威力…” 沈修寒心中暗暗期待,站起身来,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真气。 两个月的苦修。 他已将化劲中期的修为炼至巅峰,距离化劲后期的“炼神境”只差临门一脚, 若再闭关一月,定能一举叩关! 第382章 交代 “可惜,时间紧了些,那万宝阁巡回竞拍会堪称盛事,一旦错过,便得再等一年…嗯?有人来了?” 沈修寒眸中精光一闪,身形已自秘境中消失。 再出现时,已至听泉小院之内。 足尖方一落地,便听院外传来敲门声,伴着一道恭敬呼唤: “首席师兄,院主大人有请!” … 听涛小院,竹影婆娑。 徐舟陵与闻青夜对坐于石案前,品茗叙话。 徐舟陵缓缓摩挲着茶盏,沉声道: “我听闻,铮儿前些日子出关,是叩关失败了?” “不错。” 闻青夜微微颔首,面色如常: “炼神一关,哪是那般容易便能叩开,我当年亦是两次叩关,才终成炼神…所幸他未曾受什么内伤,两日前已启程去了广武府,欲寻机缘再度破关。” “广武府…” 徐舟陵眉宇微沉,低声道: “这段时日可不太平,我收到不少消息,广武周边下县,已有魔道武者频频现身。” “不出奇…” 闻青夜啜了口茶,淡淡地道: “阴煞派对广武府贼心不死,早已不是秘密。” “|那魔首仇恨修的是越国魔功万骨焚生登阶玄咒,血气越多,杀戮越盛,对他好处便越大。” “此番动静,多半又是想对普通百姓、底层武者行屠戮之事,以壮其突破之气象。” 徐舟陵缓缓点头: “我亦作此想,先天虽难破,可仇恨此人天资非凡,又积累已久,不可不防。” “是以,我前些日子遣易师妹前往古剑门,想请孤鸿大侠出山,执牛耳以抗魔门。” “哦?” 闻青夜眉梢一挑。 那位孤鸿大侠梁孤鸿与闻青夜同为剑修,修为更至天罡境。 闻青夜素来冷清,可听到此人名号,也不禁来了几分兴致。 “结果如何?” 徐舟陵放下茶盏,轻叹一声: “拒了。” “…拒了?” “不错。” 徐舟陵无奈道: “古剑门回信说,那韩庸一朝成就天罡,便立刻针对古剑门兴起战事,步步紧逼。孤鸿大侠须防备此獠,无暇他顾。” 闻青夜眉头微皱: “如此一来,若真有大仗方起,我正道岂不是无天罡坐镇?” “正是。” 徐舟陵点头,面上隐隐有忧虑之色: “所以,我听闻慕仙说,他要与修寒同赴广武府,便想让他捎信给郭掌门,说明南乡情况,并商定支援之期。” 二人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道清朗声音: “弟子沈修寒,求见闻师。” 闻青夜顿时止住话头,道: “进来。” 沈修寒迈入小院,见徐舟陵也在,并不意外。 他上前两步,抱拳行礼: “弟子见过掌门、闻师。” 徐舟陵本还端着茶盏,目光只在沈修寒身上随意一扫,却忽然定住,他轻轻“咦”了一声,放下茶盏,上下仔细打量起来。 “闻师弟,你这宝贝弟子…修为似乎又有精进啊。” 闻青夜闻言,亦凝目望去。 只见沈修寒静立院中,青衫无风自动,气息却含而不露,如渊渟岳峙。 细看之下,便觉其体内真气交叠,循环不休,隐有了圆融之感。 “化劲中期圆满…并且根基稳固,真气精纯得不像话!” 闻青夜目光发亮,忍不住轻吸一口气: “好!这般速度,再给你半年,化劲后期炼神境可期!” 徐舟陵听得这话,忍不住笑道: “半年?” “师弟你保守了,我看顶多三四月,修寒便可以谋后期!” 闻青夜不置可否,但嘴角终是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沈修寒被两位师长当面相看,却不卑不亢,只拱手道: “弟子近日确有所进,只是修行如逆水行舟,不敢稍懈。” “说得好。” 徐舟陵点头,旋即话头一转,语气郑重了几分: “修寒,此番唤你前来是要告诉你,慕仙此行,身怀我密信,须往碧梧门走一遭。而广武府如今魔门中人频现,你们此去,务必要小心行事。” 广武府有魔门之人? 沈修寒心中微凛,忙拱手道: “多谢掌门、闻师提醒,弟子定会万分谨慎。” “嗯,一切小心为上,你且去准备吧。” 闻青夜又简单叮嘱了几句,便让沈修寒退下。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徐舟陵忽然轻声开口: “师弟。” “嗯?” “我前几日去府城顺道拜会了姜太守,见他容光焕发,生机饱满,似是寿元大涨之兆。” 闻青夜面色微怔,随即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师兄是想问,修寒身上还有没有那壬水离杏?” “不错。” 徐舟陵叹了口气: “师叔在湖下闭关已久,虽说还有七八年寿元,可要谋划神通,这点时间,远远不够。那七星蕴骨草,本是想用来向他换取一枚灵果的,不曾想…” 说到此处,这位掌门有些哭笑不得道: “他又报上来一座元石矿!当真是叫人又开心,又烦恼啊。” 闻青夜闻言,轻轻勾了勾嘴角: “所以,师兄是在头疼,若修寒真有壬水离杏,门中该拿什么宝物去换?” “知我者,青夜也。” 徐舟陵有些头疼道:“门中能类比壬水离杏的宝物实在没有了,百年星月洗髓泉除了上交上宗的,剩下的还不够门中四位罡劲修行…” 闻青夜沉默片刻,似在犹豫,良久他终是吐出一口气: “此事,说难也不难,只消我将这张老脸丢上一回罢了。” 徐舟陵神色微怔。 他反应极快,似已猜到了什么,忙道: “师弟是说…沧州孔氏!?” 闻青夜轻轻颔首。 “不可!” 徐舟陵忙道: “弟妹不幸故去之后,他们是如何对你的,你难道忘了?” “无妨。” 闻青夜淡淡摇头,声音平静如常: “姿儿之难,责任在我,他们如何看我,都是我应得的。”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远处湖面,声音低了下去,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意味: “修寒天资过人,未来定要往观化上宗走一遭的,去得上宗,没有千年大族供给,难以有所作为。” “而孔氏又向来喜欢以族中女子结交沧州英才,若能借力成事,我对修寒,对门中,都算有个交代。” 徐舟陵怔怔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是长叹一声: “师弟…你这又是何苦。” 闻青夜没有答话,只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呷了一口。 第383章 千年大族 离开听涛小院。 沈修寒回到屋中,盘膝坐下,敛息凝神,脑中仍盘桓着方才之事。 “广武府有阴煞魔门中人现身,看掌门与闻师的意思,情况尚在掌控之中…” “不过出门在外,终究要先探清虚实,确保万无一失再说!” 念及于此,他深吸一口气,心念沉入识海,无声默念: “情报!” ‘本日情报已刷新!’ 一行淡金小字自虚空中无声垂落,清晰浮现于眼前。 【情报:孔氏,沧州城四大千年大族之一,因族中神通传承断代,近些年来声势渐弱,为保千年基业,孔氏惯以族中女子结交英才。】 【闻青夜当年在观化宗内门修行,因剑道天赋出众,得孔氏青睐并资助,娶孔氏之女孔姿为妻。】 【可惜其根骨有限,四十岁前未能成就罡劲,后不得已离开观化宗,返回摘星门,五年后方才破境入罡。】 沈修寒目光微顿,眼中讶色一闪。 ‘这是…’ ‘闻师的过往?’ 他倒是从未想过。 闻师竟也曾入观化宗修行。 而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娘,居然出身沧州千年大族! “不过话说回来,为何会莫名其妙冒出这条情报?” 沈修寒心下疑惑。 他明明是冲着阴煞魔门去的,怎么倒先出来个沧州孔氏? 这孔家与他此行八竿子打不着,与魔门情报更是毫无干系。 思索片刻,仍无头绪。 沈修寒只得头将杂念压下,继续向下看去。 【情报②:刘宗麟吞食白擎苍后,叩得天罡,并获魔君传承阴葵善祭幻魔功。此番率阴煞派掀起圣战,表面是为“仇恨”突破先天增添气象,实则是欲借圣战之名,行私利之实。】 “……” 看完这条情报,沈修寒心头顿时一沉: “阴葵善祭幻魔功…果然落在阴煞魔门的手中了!” 这门魔功源自上古魔君传承,最初为命数子“萧焰”所得。 后来,被白擎苍窃去,暗中修行。 白家借“拍花子”之案,盗掠周遭数县稚童,在渔岛暗中炼制血丹,以一副平平根骨堆出化劲圆满修为。 到如今,白家父子皆变成刘宗麟的大便,这魔功自然也顺理成章落入了他的手中。 沈修寒指节不自觉收紧,喃喃道: ‘刘宗麟…’ 此獠乃是阴煞派四大长老之一,号称噬魂老魔,其人手段阴狠老辣,城府极深,远非白擎苍之流可比。 白擎苍得了魔功,遮遮掩掩十几年,才勉强修到化劲圆满; 可魔功落到刘老魔手中… 以他的性子,定会不择手段,将其发挥出十倍、百倍的威能! “呼…” 沈修寒吐出一口浊气,按下纷杂的思绪,继续向下看去。 【情报③:刘宗麟计划于万宝阁竞拍会结束后,将聚集广武府的各派天骄、才俊一网打尽,并以邪阵活祭,借此快速推高自身修为!】 “嘶…” 尽管心底已隐隐有所预感。 可当沈修寒真瞧见对方计划,仍旧倒吸一口凉气,暗道: “这刘宗麟,当真好大的手笔!” “不过…” 沈修寒眸光闪动,心中惊疑不定,思绪飞转,暗暗想道: ‘万宝阁巡回竞拍会,一年一度,地点在沧州各府间轮换。’ ‘能跨府而去的,哪个不是各府大派、高族倾力培养的天之骄子?’ ‘这些天骄出门在外,护道人、传讯符、保命手段,必定样样不缺。’ ‘那刘宗麟,又凭什么能笃定,将这群天骄围而杀之?’ 一股疑惑自心底升起,沈修寒不敢耽搁,凝目向下望去。 【情报④:为筹备本次计划,刘宗麟亲赴新沂府,与韩氏老族韩庸暗中达成密约,以三门罡劲功法为酬,请其出手向古剑门施压,令古剑门天罡高手梁孤鸿无暇他顾。】 【同时,刘宗麟自翠柏、新沂、广武、丹凤、黄枫、安南六府,调集六位护法、四位分舵主、四十余位化劲精锐,并明、暗劲喽啰数百,秘密潜藏于广武府周边数县!】 【两月之前,更已提前安插魔门死士,分批潜入广武府,于城内两处驻地蛰伏。只待竞拍会结束,便里应外合,一举破城,将城中才俊尽数祭杀!】 “……” 看完情报,沈修寒目光陡缩。 六位护法! 四位舵主! 阴煞派中,能居护法、舵主之位者,最低亦是外罡修为! 这一出手,便是足足十位罡劲! 更有四十余位化劲,数百喽啰! “这刘老魔…当真不动则已,一动千钧!” “他莫不是将整个沧州的阴煞分舵、分坛高手,尽数调往广武府了不成!?” 沈修寒心下震动,难以置信地想道: “如此行事,他难道得了首肯,要打破多年来的潜规默契,掀起全面大战!?” “……” 片刻沉吟过后,沈修寒按下翻涌思绪,眸中寒光如霜: ‘也罢!’ ‘不管怎么样,此事重大,既已知晓,必须寻个合适的理由,将其汇报上去!’ ‘而这个理由…’ 一个名字顿时浮现在他心中。 卢照元! ‘此人必是魔门派入广武府的暗子。’ ‘一个被摘星门逐出的叛徒,在正道没立足之地,又熟悉正道事务,最好拿捏。’ ‘阴煞派吃定了他走投无路,只能死心塌地效忠,这才放心将他投入广武。’ “可惜…” 沈修寒冷笑一声,霍然起身,大步踱至窗前,眺目南望。 视野尽头。 数百个针尖大小的淡金色光点闪烁不定,如星火将燃。 “你们…低估了摘星门的眼线,也错估了我。” 夜风穿窗而过,将青年的衣衫吹的上下飘动,却遮掩不住那双眼里的冷意与杀机。 … 第384章 广武府 两日后,南乡府城东门外。 天光微亮,晨雾未散。 两匹快马并骑而出。 正是往广武府去的沈修寒与左慕仙。 二人一路疾行。 半日后,已至万窟沼泽边缘。 此处地势诡谲,水泽交错,静得只闻马蹄陷入软土时的闷响。 沈修寒勒了勒缰绳,目光扫视着这片熟悉的地界。 当初。 他便是在此地诛杀了与程督、严啸、宋烟蓉、冯小保等人。 旁侧。 左慕仙一身白衣,容色昳丽,骑在马上,衣袂轻扬,倒不像赶路的江湖客,反似踏青的贵公子。 他斜睨了沈修寒一眼,见他面色有异,忍不住凑近道: “小…咳,沈师弟,在想什么?” “无事。” 沈修寒收回目光,淡淡道: “只是在想,此处地势诡谲,最适潜藏、伏杀、劫道,若有人在此设伏,怕是防不胜防。” “怕什么?有师兄在,哪个不开眼的敢…” “你闭嘴。” “哦。” 左慕仙悻悻闭了嘴。 可没过多久,他又打马凑了上来,兴致勃勃讲起自己当年在广武府的威风事。 “想当初,我刚成真传,修为还未至化劲,便在广武府下辖诸县除魔卫道。” “有一次,我等一起寻到了一处魔门分堂,近三十名魔道好手追杀于我。” “我与碧梧门一位好友且战且退,一路杀至黑墟山,最终将那帮魔道贼子杀了个干干净净,好不快活!” 沈修寒眉头一挑,好奇道: “黑墟山?那是什么地界?怎么从未听说过?” “呃…” 左慕仙话头顿住,神情霎时一僵,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咳两声道: “是一处在齐、越、武三国交境之间的三不管地界,没甚可说,没甚可说的…” 他打着哈哈,一边作势去望远处风景,试图将话头岔开。 沈修寒瞅着他这副模样,眉梢微挑,心下反倒更好奇了。 这左慕仙素来天不怕地不怕,怎地一提到黑墟山,便露出这般心虚之态? 看来… 这厮在黑墟山中,八成有事! 沈修寒也不点破,顺势打听起来: “师兄在碧梧门还有旧友?” 左慕仙闻言,如蒙大赦,那股子得意劲儿又回来了,挺了挺腰,笑道: “那是自然!你师兄我最重义气,朋友遍布广武。” “莫说碧梧门二脉,便是广武府的铁枪门、化刀坞、龙虎阁,也都有我相熟之人。” 沈修寒却是一怔,自动忽略了他后头那些吹嘘,只抓住前头一句: “二脉?可我怎么听闻,碧梧门共有四脉传承?” “嗐,那都是老黄历了。” 左慕仙摆了摆手,神色也正经了几分: “师弟可知碧梧门的根脚?” “略知一二…原圣疆府魔门,后越暗投齐,定居青萝山。” “嘿!” 左慕仙眼睛一瞪,忙压低嗓音: “这话你私下与我说说便罢了,可千万别在碧梧门的人面前提起,他们最忌讳旁人说这个。” “…明白。” 沈修寒点头,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左慕仙这才一抖缰绳,继续道: “碧梧门当年确有四脉,声势极盛,别说广武府,便是放在整个沧州,也算排得上号的大派。” “只可惜,近些年来,魔门对他们明里暗里连番针对,尤其阴煞派,简直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些年来,碧梧门高手死伤极多,光是罡劲便前后折了数位,四脉高手凋零,根基动摇,再难维持旧制。” “无奈下,只得将其中三脉合而为一,称作‘正山一脉’,勉力撑起门庭,而剩下的那一脉…” 沈修寒接口道:“便是梅山一脉。” “不错。” 左慕仙点了点头: “梅山一脉如今也只剩一位大丹师撑着,唤作梅霜宁,听说她早年重伤,寿元大损,如今整个梅山上下,都在为续命之事奔走。” “不过,梅山到底丹术精湛,莫说沧州,便是在整个齐国,都称得上赫赫有名。” “再加上,那位梅大丹师本身也有内罡圆满的修为,所以梅山一脉虽已势微,倒还勉强自成一脉,未曾被并入正山。” 言罢,他忽又凑近几分,挤眉弄眼道: “师弟,你无缘无故问起碧梧门,莫非那里头,有什么叫你记挂的人?” 沈修寒也不瞒他,只随意道: “我出身下县,曾在武馆习武。彼时一位师姐,如今好像正在碧梧门修行。此番既然路过,便想着顺道去看看。” “哦~~~” 左慕仙眼睛骤然一亮,哦字拖得九曲十八弯,满脸深意道: “师姐…啧啧,也不知生得如何。我说沈师弟,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又刚当上首席,正该考虑终身大事。若当真有意,师兄我在碧梧门那位友人身份尊贵,我勉为其难出面,替你撮…” “师兄。” 沈修寒眼睛一眯,不轻不重地打断他: “你也不想我回头找你那位友人,打听打听你当初在黑墟山究竟做了什么吧?” 左慕仙脸色陡变,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他身子一缩,腰背矮了三分,讪笑道: “不说,我不说了还不成么…师弟,你且看路,看路。” 沈修寒轻嗤一声,不再理他,一夹马腹,快马朝南疾驰而去。 左慕仙苦着脸,一副失算模样,摇头叹气地跟了上去。 官道上顿时扬起两道淡淡烟尘。 … 两人一路东行,终于在第三日下午,近了广武府地界。 此地风貌与南乡府大不相同。 水田渐少,丘陵渐多,空气中那股湖泽潮气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夹着草木干燥气息的暖风。 又行半日,一座雄城终于遥遥在望。 城墙以青黑色巨石垒成,高逾数十丈,比之南乡府城,更添几分粗犷之气! 城门洞开,车马行人往来不绝,却井然有序。 城门两侧有十余名甲士按刀而立,目光如鹰,往来者皆须验牌。 沈修寒与左慕仙所乘皆是上好宝骢,昂首抖鬃,神骏不凡,随人流入城倒也顺利。 一入城中,声浪如潮,扑面而来。 左慕仙兴致颇高,四处张望,道: “师弟,今日在城中歇息一夜,明日再启程去碧梧门,如何?” “不急…” 沈修寒侧目扫视一圈,旋即低声道: “随我来。” 左慕仙面色微怔,见他神情郑重,也敛了嬉闹之色,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两人先将坐骑寻了处稳妥的桩子拴了,又付了几个大钱托人看顾,这才迎着人潮,一路往北行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二人停在一处高墙大院附近。 那大院占地极广,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肃立,朱红大门洞开。 往来者络绎不绝,有锦衣佩剑的世家子弟,有短打负刀的江湖豪客,更有不少披甲带械的武夫。 人人进进出出,热闹非凡。 见沈修寒似在打量,左慕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这是龙虎阁的地盘。” “阁主秦龙、副阁主赵天虎,皆是外罡强者,平日替人押镖、护院、拿人、讨债,也接仇杀、寻宝等见不得光的买卖。” “只要出得起价钱,无论正道魔门,他们都能搭上线。” “论势力,与铁枪门化刀坞齐名,是除碧梧门外,广武府最强的几方之一。” 沈修寒望着那高墙深处,五枚淡金色光点一动不动地悬视野之中,眼底冷色一闪而过。 他轻轻颔首,并不多言,只低声道: “走罢。” 左慕仙一句话也不问,只跟着他转身又往西面行去。 二人越走越偏,穿过几道曲折街巷,眼前景象渐渐破败。 最终在一条偏僻的街巷外头停下。 左慕仙打眼望去,只见巷口挂着一面破旧青布幡子,上头写个褪色的“当”字。 还不等他多问。 沈修寒面色一凛,眯眼望向前方。 左慕仙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旧巷深处。 忽然走出一个面带怨愤的高大青年。 那人胸前、后臀处的衣物上,印着一道道油亮指印,像是被人狠狠抓摸过。 他手里提着个葫芦,似是要去打酒。 便在这时,左慕仙耳朵微动,听得沈修寒低低吐出三个字: “卢照元…” 第385章 堂堂正正 “卢照元…” 似是有所感应,正提着葫芦闷头往东走的卢照元,忽然疑神疑鬼回头望去。 只一眼! 卢照元便浑身僵如泥塑,滞在原地。 后街尽头。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青衣冷峻,眸光沉静,身姿挺拔如松。 白衣胜雪,衣袂轻扬,神态悠然洒脱。 看到这二人,卢照元双眸骤然一缩,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沈修寒…’ ‘还有左慕仙!’ ‘怎么会!’ ‘他们怎会精准追我到此处!?’ 卢照元头皮发麻,本能往后退了半步。 身躯紧绷,气机暗转,已然做好随时抽身遁逃的打算。 沈修寒见此,丹田之内真气立时翻涌,便要出手擒人。 可还未待他动手。 身侧,左慕仙星眸微微一敛,一声冷嗤自唇间溢出: “去!” 下一刹那。 一股无形的玄奥波动自他眉心散开,如海潮奔涌,裹着摄人心魄的威压,横越数十丈,当头朝卢照元罩下! 神识之力! 卢照元连躲闪、呼喊的余地都没。 “轰!” 识海轰响! 好似被一柄无形巨锤狠狠砸落,让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紧跟着。 仿若万千细针刺入识海,钻心剧痛席卷神魂,卢照元脸色瞬息惨白如纸,唇上血色都褪得一干二净。 “唰!” 沈修寒脚下错开,身影如电,眨眼便掠至卢照元身侧。 单手一抄,扣住对方后领,脚尖一踏青石板,整个人如鹰隼般拔地而起,几个起落便掠出二里开外,落进一条人迹罕至的窄巷。 回首远眺。 不远处,老槐树冠上,左慕仙临风而立。 他尽数铺开神识,化作一张巨大无形的网,把周遭方圆尽数笼罩,仔细探查四方动静,提防有人窥伺。 沈修寒收回视线,手上微微一松,将卢照元掷向墙根。 “嘭!” 卢照元背脊撞在青砖墙上,闷哼一声,顺着墙滑坐在地,额头冷汗涔涔,眼神中满是惊惧与茫然。 沈修寒微微俯身,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在他胸前、后臀那几处油污手印上停了片刻,随即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卢师兄…看来弃门而去之后,日子倒是愈发精彩了啊。” “你、你…” 卢照元闻言,面色腾地涨红,眼中羞愤交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沈修寒!你如今已入化劲,也算一方人物,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如此羞辱于我!” “嚯…好硬的骨头。” 沈修寒冷笑一声,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既然如此有骨气,那我倒想问问…那魔门之人对你动手轻薄之时,怎不见你挺直这一身傲骨?” “偏偏在我面前逞刚烈,不过是笃定自己尚有几分用处,赌我不会轻易杀你,是也不是?” “你!” 被一语戳破心思,卢照元羞怒更甚,面上青白交错。 好一会后,他猛地抬头,目光阴冷地盯住沈修寒,咬牙道: “是又如何!” “我听说你升任执法堂裁决使,能寻到此地,定是费劲心思,才寻追踪了我罢?” “哈!” 他讥讽地笑道: “你沈修寒既寻到我,却不动手,不就是看我身在魔门,尚有几分价值,想从我嘴里撬出些魔门隐秘么?” 他撑着砖墙,挣扎着站起身,刻意扬起下巴,做出自矜之态。 “姓沈的!莫要做如此虚伪之举!” “我的确知晓不少魔门内情,更握有一桩事关广武府数万生灵性命的情报,这些我都可以交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卢照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嗓音道: “把宋柔毫发无损送到我面前,只要人来,魔门诸般秘辛,我尽数吐露。” “哦?” 沈修寒啧了一声,似笑非笑望着他: “瞧瞧你在魔门混成这副怂样,真把宋师妹接过来,那不是叫她羊入虎口么?” 卢照元面色发僵,梗着脖子道:“这便不劳你操心了。” “噢,明白了…” 沈修寒面上浮现恍然,笑意更深: “你是自知在阴煞派混不下去了,准备溜之大吉了,对吧?” “……” 卢照元又一次被说中心事,脸色难看至极,重重冷哼一声,不肯作答,变相默认。 “死心吧。” 沈修寒目光如刀,语气转冷道: “你自身尚且泥菩萨过江,拿什么去护旁人?况且…” “一个整日替人打酒买肉的小喽啰,还敢放如此大屁,妄称知晓魔门隐秘?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一句句刀锋般的话,戳的卢照元面色发黑,他正欲张口反驳! 沈修寒却不给机会,嗤笑道: “卢照元。” “阴煞派想在广武府掀起乱子,这个消息,真以为我只能从你口中得知?” “你一介下修,边角料般的人物,怕是连魔门在城中潜藏两处内应据点的事,都未必摸得清吧?” “可笑!” “……” 卢照元瞳孔骤缩,如见鬼魅,失声道: “你…你怎地会知晓此事?还有…这、这城中竟还有一处据点!?” 他隐忍两个半月,受尽百般磋磨,才偶然从醉酒魔徒口中听到只言片语,得知阴煞派要在广武府掀起大乱。 可那醉汉也只是化劲初期,其余几人更是无名小卒,所知本就有限。 而今沈修寒不仅清楚阴谋,连两处据点都一语道破。 一股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姓沈的既能悄无声息摸到此地,岂不是意味着,这处据点可能已不是秘密?’ ‘甚至随时会被碧梧门察觉、拔除?’ “咕咚!” 卢照元喉结滚动,艰难地涩声道: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抓到我又不杀,究竟意欲何为?” 沈修寒静静看着他,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桩事,道: “卢照元,你当初叛逃宗门,坐实通魔之嫌,但细究起来,也算事出有因。如今,张九阳已伏法受惩,门中…未必不能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卢照元怔住,喃喃道:“戴、戴罪立功?” “不错。” 沈修寒面不改色,语气平稳: “我虽在魔门中已有些暗线,但线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你若愿意潜藏魔窟,从零做起,我自会替你照看宋师妹,待来日你立下功劳,未必不能堂堂正正归来。” “堂堂正正!?” 卢照元浑身剧震,像是被这四个字狠狠戳中了心口。 “堂堂正正。” 沈修寒一字一顿地重复,重逾千钧。 第386章 左小弟?左大哥! 卢照元呼吸粗重。 这四个字,自他叛出摘星门那日起,便再不敢奢望。 而今骤然入耳,如惊雷炸响,将他满腹怨气与惊惶都震散了大半。 卢照元嘴唇不住颤抖,半晌才压下喉头涩意,哑声道: “你此话,当真作数?” “绝无虚言。” 卢照元死死盯住沈修寒,想要从他神色间找出一丝欺骗。 数息后,他猛一咬牙,双膝一弯,单膝跪倒在地,头颅低垂道: “好…” “我卢照元,愿信你沈修寒一回!” “很好。” 沈修寒轻吐一口气,伸手将他扶起,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如今修为尚浅,地位太低,不必急于立功。且安心蛰伏,设法提升实力,一步步往高处爬。若有要务,我自会遣人寻你。” 卢照元有些茫然,下意识点了点头。 可转念又想起一桩要紧事,忙道: “既如此,可否设一句暗号?以免来日错认了身份,误了大事。” 沈修寒一怔,沉吟片刻,颔首道: “也好。” 他负手踱了半步,缓缓道: “那上句便叫——寄身魔域不畏苦。” 寄身魔域不畏苦! 卢照元眼前一亮。 这七字,道尽身处魔窟的苦楚,又藏坚守正道的孤绝,简直是为自己量身而写。 一时间,他胸中热血翻涌。 心中残留的那点疑虑,也消散大半。 他连忙追问:“那下句呢?” 沈修寒脚下一顿,搓了搓牙,又挠了挠后脑,苦思冥想好一会,终是硬挤出一句: “便叫…偷香日更一万五!” … “哗啦!” 衣袂翻飞间,左慕仙如一片白羽,自老槐之巅轻轻飘落。 他望向卢照元远去的方向,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解,道: “师弟,怎地放他走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面色沉凝道: “左师兄,出大事了。” “…大事?” 沈修寒凝重点头。 当下便将循着执法堂线报追查至此,又从卢照元口中逼问出阴煞派图谋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待得知阴煞派欲在万宝阁竞拍会后,掀起一场滔天大乱! 阵仗之巨,远胜往昔,出手的罡劲高手恐有十位之众。 并且,广武府《龙虎阁》的秦龙、赵天虎可能是通魔之人,潜藏魔门内应后。 “嘶…” 左慕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道: “这、这消息为真?就凭方才那厮区区暗劲修为,能知晓这等隐秘?” 沈修寒不动声色,意有所指道: “师兄,你没瞧见他身上那油指印?他甚得魔门之人‘恩宠’,枕边消息自然不少。” “……” 不知怎地,左慕仙听了这话,神色间稍显尴尬,忙道: “原来是这样…难怪…” 紧接着,迅速收敛杂念,正色道: “若当真有十位罡劲齐聚此地,这祸事实是空前,非同小可,须立刻传讯回宗门,请门主定对策。” “我亦是这般打算。” 沈修寒点头道: “宗门在广武府本就设有隐秘据点,自有稳妥渠道,将消息传回南乡。” “好!此外,这事也得速速告知碧梧门郭掌门,事不宜迟,你我即刻动身!” 二人不再多言,身形一展,如两缕轻烟朝城内疾驰而去。 是夜。 一封密信经广武府暗线之手,悄然送出,直往南乡。 … 翌日,碧梧门。 青萝山腰。 一处临崖而建的敞轩中,山风穿堂而过,吹得竹帘轻响。 轩内,两个青年对坐弈棋,手边一壶香茗,茶烟袅袅。 左侧男子年岁稍长,三十出头,喜怒不形于色,一身正山真传素衣整洁肃穆。 此人,正是碧梧门第一真传—— 谢徽! 右侧青年不过二十五六,同样身着正山真传服饰。 他俊秀温雅,眉目谦和,身侧横置一柄长刀,暗藏锋锐。 正是碧梧门第二真传,石敬轩!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杀至官子方歇。 谢徽执黑,终以一子之优险胜。 他身子微微后仰,长长舒出一口气,随即苦笑着摇头道: “师弟,稍胜一子。” 石敬轩面上并无半分失落,将指间白子放回棋笥,浅笑道: “是师弟棋力不精,逊了师兄一筹。” “你呀,还是这般自谦。” 谢徽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叹: “你这棋艺,与修为一般,愈发高绝了,再过两年,怕是要追上我了。” 说到此处,他微微倾身,话锋一转,低声询道: “师弟想必已能再叩炼神了吧?” 石敬轩微微颔首,并不隐瞒: “自上次叩关失败,我潜修至今,再叩炼神已有六成把握,不过…” 他目光微凝,神色间多了几分认真: “师弟此前听闻,那《万宝阁》竞拍会上或有《凝神破障丹》拍卖。” “此丹源自临淄《五元上宗》,极为珍贵,对开辟神识大有妙用。若能得此丹,破入化劲后期,便可再添三分把握。” 谢徽“噢”了一声,恍然笑道: “《凝神破障丹》…原来如此,那便提前恭喜师弟了,有这宝丹相助,师弟此番炼神,定可一举功成,晋升化劲后期!” 石敬轩闻言,却并不骄矜,只叹道: “可惜,终究未能一次叩得炼神关。” “嗐,这有甚可惜的?” 谢徽摆手安慰道: “炼神之境开辟神识,哪有那般容易?门中师长,包括我,也多是二三次方得功成。” “而且,你师兄我今年三十三岁,修行二十余载,也只亲眼见过一次便能开辟神识之人…” “哦?” 石敬轩眉头轻挑,来了兴趣: “不知是何方天骄,竟有如此本事?” “……” 谢徽神情一滞,不曾想他会追问此事。 不由右拳虚握,抵在唇边,目光往轩外飘去,似在掩饰什么神色: “那厮啊…是南乡府摘星门的弟子。” “他虽有几分天资,但那一次能叩开炼神,也不过侥幸罢了。” “况且…那贼厮是个不要面皮的浑人,你可莫要学他。” 见谢徽提起那人,便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石敬轩愈发好奇,忍不住追问道: “敢问师兄,那人究竟是谁?” “嗐…” 谢徽挥了挥手,故作不屑地道: “不是什么出奇人物,其人姓左。他见了我,得唤我一声谢大哥;我见了他,便叫他一声左小弟。” 谢大哥? 左小弟? 石敬轩听得一怔,正欲再问几句。 轩外。 一名弟子匆匆走入,躬身禀报: “两位师兄,山外来了两人,说是谢师兄的旧友,欲要拜山。” 谢徽垂首品茗,头也不抬地道: “哦?可曾报上姓名来历?” “呃…” 那弟子面色古怪,神情尴尬,嘴唇动了几下,却迟迟不敢说出口。 石敬轩见状,温和一笑,道: “刘师弟,但说无妨。” “这…是!” 刘师弟把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如蚊蚋: “那人原话是——” “去,告诉我那谢徽谢小弟,就说他左大哥来寻他玩了!” 第387章 切磋 “去,告诉我那谢徽谢小弟,就说他左大哥来寻他玩了!” “噗!” 谢徽眼睛霎时瞪圆,一口茶水喷出,茶盏“啪”地落在案上,溅出几滴热汤。 他面上青白交错,满脸不可置信: “这泼皮!怎地这般巧?早不来晚不来,偏生今日来…” 旁侧,石敬轩先是一愣,随即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温声道: “师兄,那便是你口中那位‘左小弟’?” 谢徽嘴角一抽,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他本想起身亲迎,可转念一想,当着师弟的面太过主动,着实落不下脸面,当下只冷哼一声,重新坐定,绷着脸吩咐道: “刘师弟,你去请那浑人上来!” 刘姓弟子拱手应诺,快步离去。 人还未至。 谢徽却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他端着茶盏,抿一口,放下;再端起来,又放下。 如此反复几回,像是说服了自己一般,轻哼了一声道: “那贼厮…” “半年前我曾去信给他,听闻其受伤闭关,如今想来是刚出关便急着来寻我,倒算有几分良心。” 说着,他面色稍霁,又朝外唤道: “来人。” “师兄。” “去涧口苑,收拾两间正对大瀑、视野绝佳的上等厢房,再去我洞府,取珍藏的宝茶玉露紫烟来。” “诺!” 石敬轩面上不由浮现惊讶之色。 那玉露紫烟乃是四阶宝茶,珍稀异常,谢徽素来惜若珍宝,平日连他这位师弟都极少舍得取用。 今日却为一名远道而来的故人泡用。 可见这位左小弟…又或是左大哥,与大师兄交情绝非寻常。 如此过了片刻。 房已腾出。 茶也泡好。 远处山道上,终于传来脚步声。 谢徽面上浮起笑意,刚要起身,便听一声不满高喝传来: “谢小弟!” “你左大哥来寻你玩,你不觉蓬荜生辉、亲身来迎也就罢了,竟敢叫我只身上山?你这贼厮,果真是得鱼忘筌之徒!” “……” 谢徽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望着山道尽头大步而来的左慕仙,牙根发痒,冷哼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姓左的!” “你如今已是摘星门首席,一方翘楚,怎得依旧这般不知体面!” 二人一照面便针锋相对、互怼互损,句句不饶人。 可在场之人皆听得出,两人话里藏着的尽是熟稔与交情。 果不其然。 左慕仙浑不在意,朗声大笑,大步踏入敞轩。 目光一转,落在石敬轩身上,笑意盎然: “哟,原来还有贵客在座,罢了,便暂且饶恕你这小弟失礼之罪。” 谢徽脸色一黑,没好气地斥道: “休要胡言乱语!这是我家师弟,正山一脉第二真传!” 石敬轩从容起身,整肃衣袍,身姿端方如玉,含笑拱手: “在下石敬轩,久仰左师兄盛名,幸会。” 左慕仙上下打量他一眼,笑吟吟回礼: “大名鼎鼎的君子刀石敬轩,果然风姿卓绝、温润如玉,比我这谢小弟可体面多了…” “!!” 谢徽险些把刚递来的茶盏摔出去。 未等他发作,左慕仙已然侧身,将身侧沉静伫立的沈修寒拉至身前,开口引荐: “二位,这位是我摘星门听泉院新晋首席,沈修寒。” 迎着谢徽、石敬轩二人略显疑惑的目光,沈修寒从容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在下沈修寒,见过二位师兄。” 他入摘星门不过一年,不是“四杰七秀”上成名已久的人物。 并且,南乡府的四杰七秀,也就“四杰”的名头在周边各府还算响亮,至于“七秀”之流,便差了一截。 沈修寒自福地出来后,方才叩开化劲,算是初具声名,名头远未传到这广武府来。 因此,谢徽与石敬轩只当他是新晋化劲的少年俊彦,微微颔首,客气相待,抬手邀他落座。 左慕仙径自撩袍落座,顺手接过谢徽递来的热茶,垂首一嗅,顿时两眼放光,咂舌惊叹道: “嚯!” ‘这是北州北寰上宗的玉露紫烟茶吧?” “好你个谢小弟,嘴上百般嫌弃,背地里早备好绝顶好茶候我,嘴硬心软的毛病,依旧是半点没改。” “左慕仙!”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揶揄作侃,谢徽终于绷不住,一掌轻拍石案,故作愠怒道: “你今日上山,莫不是专程来寻衅滋事的!” “呦呦呦,你看,又急了。” 左慕仙慢悠悠啜着香茗,笑意狡黠: “当年,你我于黑墟山下、绿松河边结拜为兄弟,谁都不肯居次,遂立下赌约‘谁先修成炼神境,谁便为大兄,另一人甘为小弟。’” “而我先一步叩开炼神,自然是你谢徽的大哥,怎地,谢小弟,你这是不认账了?” 此言一出,正暗自吃瓜的沈修寒与石敬轩齐齐看向谢徽。 石敬轩心中恍然,暗忖: ‘难怪大师兄方才提及这位左师兄,是一副咬牙切齿、偏偏无可奈何的模样,原来是这般渊源。’ 谢徽出身北州谢氏,机缘巧合下拜入碧梧门。 其人天资绝世,八形根骨冠绝同辈,年少成名,一路碾压同代修士,向来争强好胜、从不服人。 不曾想,竟在炼神关上输给了左慕仙。 不过… ‘大师兄素来坦荡,为何始终不肯认下这份输赢…其中莫非另有隐情?’ 石敬轩思绪方落,便听谢徽冷笑道: “左慕仙,当年若非你做的好事,害我被那疯女人关了两个半月,我又岂会落后于你!” “你想做谢某的大哥,便须堂堂正正赢我一回。” 他说到这,身子微微前倾,言语之间战意凛然! “依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你我今日便一决高下,也定下这兄弟名分,敢是不敢?” 左慕仙瞅着谢徽反应,心里乐开了花: ‘这谢徽,还是如此老实,浅浅一激便按捺不住,这般直的钩子竟也一口咬住!’ ‘好好好!’ ‘今日便叫你心服口服唤我一声左大哥! 他心中大笑,面上却故作不屑,嗤笑道: “嘁,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谢徽啊谢徽,半年前你便来信,炫耀自己更进一步,成就化劲圆满,如今…怕是已开始图谋罡劲了吧?” 说到这,左慕仙冷哼一声,义正词严: “你明知我方伤愈出关,修为未稳,却专挑这时候邀战,分明是趁人之危!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算什么名门翘楚?” 这一顶大帽子反扣下去,直接堵死谢徽所有战意。 谢徽神色一僵,满腔锐气被噎回胸中,悻悻坐回原位,闷头灌了一大口热茶,心中不爽利极了! 一旁,沈修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端杯浅抿,暗自失笑: ‘这位谢师兄,修为高绝,人却老实了些,三言两语便被左慕仙玩弄在鼓掌之中。’ 就在此时,左慕仙悠悠然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话锋一转: “不过嘛…” 嗯!? 谢徽浑身一震,骤然抬眼,目光灼灼。 什么意思?还有转机!? 迎着他期待的目光,左慕仙唇角一勾,终于露出狐狸尾巴,笑吟吟地开口道: “谢徽,你我虽不便出手,但不是有两位师弟在此么?” “不如,便让石师弟与我家沈师弟代为切磋一场,你我隔空定输赢、论高下,如何?” 第388章 『离火鸣凤扇』 此言一出,谢徽与石敬轩同时一怔。 而后,谢徽眼中炸开惊喜之色,连声音都结巴了几分: “你、你你…此言当真?” 他对石敬轩的刀道天赋极为自信。 自家这位师弟,亦是八形根骨的天骄。 其人不过二十四,便修成化劲中期,还是碧梧门数十年难遇的刀道奇才! 传承刀法枯荣裂风刀早已修至圆满,刚柔并济、攻守兼备,在广武府同辈中素有‘君子刀’的美誉。 他若出手,化劲后期以下,堪称无敌! 便是化劲后期,亦可一战! 这左慕仙,当真是疗伤闭关太久,不知世事了! 左慕仙浑然不觉,含笑颔首: “自然当真,我左慕仙向来一言九鼎,从不虚言。” “好!” 谢徽猛地转头看向石敬轩,语气灼灼: “师弟,你意下如何?” 石敬轩稍作沉吟,温润一笑,望向沈修寒: “能与沈师弟这般少年俊杰切磋论武,是我之幸。只要沈师弟不吝赐教、不嫌我刀法粗陋,我自当奉陪。” 沈修寒无奈地瞥了左慕仙一眼,见那厮正朝自己挤眉弄眼,不由微微叹了口气,却也不扭捏,拱手道: “既然诸位师兄都有雅兴,在下自当奉陪。” “好!” 谢徽大喜,霍然起身,果断道: “走!” “去演武坪!” “今日我倒要好好瞧瞧,摘星门与我碧梧门的后起之秀,究竟谁更胜一筹!” 他兴致昂扬,却仍不忘警示左慕仙: “姓左的,此话是你亲口所言!无论胜负输赢,你休得反悔!” “不反悔,绝不反悔。” 左慕仙摆摆手,却不起身,只慢悠悠地端着茶盏,笑道: “不过嘛…” “单纯切磋太过寡淡无趣,你我不妨添一注彩头,助兴一番?” 沈修寒闻言,侧目朝左慕仙看去,眼底闪过无语,旋即又化作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厮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在这等着呢。’ ‘是了…当初他来广武府时,全身上下连百两银子都没有。’ ‘本欲寻几个魔道贼子提提款,却被阴煞派乱局耽搁。’ ‘而他此番来广武最大的盘算,便是在万宝阁竞拍会上寻一味宝物或丹药,好修至化劲圆满。’ ‘可要竞拍宝物,囊中空空如何能行?’ 谢徽明显没转过弯来,下意识道: “彩头?你想玩什么?” 左慕仙眼中精光一闪,不动声色道: “都是自家兄弟,随意玩玩就成…依我看,每人下一万两,如何?” 一万两!! 谢徽眼皮一跳,差点把茶盏捏碎。 一万两白银,于他这第一真传而言,虽不算倾尽所有,却也绝非随手可掷的小数目。 他瞪着左慕仙,惊疑不定道: “姓左的,你怕不是穷疯了?切磋而已,竟要下一万两的彩头!” 左慕仙不慌不忙,笑眯眯道: “怎么?谢小弟不敢?若是囊中羞涩,叫声左大哥,我便大发慈悲,将彩头降到五千两,如何?” “放屁!” 谢徽一拍石案,胸膛起伏,目光死死盯着左慕仙,冷哼道: “我如今已备妥罡劲突破所需宝物,只待竞拍会结束便可破关,手头现银多得是…” 他说到此处,唇角勾起冷笑: “既然你左慕仙想玩一注,区区一万两算什么?不大不小,没甚意思。依我看,要玩就玩大些。” “哗!” 他信手一挥,石案上顿时多了两叠厚厚的官制银票,道: “两万两!敢接否!?” 左慕仙眉峰一挑,没料到还有这等意外之喜,当下毫不犹豫,抚掌笑道: “有何不敢?接了!” 他神色从容,仿佛那储物袋里当真揣着两万两银票一般。 可谢徽这会儿反倒谨慎起来,目光微眯,审视着他道: “口说无凭,我怎知你到底有没有银子?先亮出资财,查验属实,赌局才算作数。” “嘿!” 左慕仙瞪眼佯怒: “这么多年交情,你竟信不过我?” 谢徽却越发觉得不对劲,上下打量着左慕仙,神色猜疑道: “你这厮…莫不是囊中羞涩,专程跑来打我的秋风了罢?” “……” 左慕仙被一语戳穿,心下暗叫可惜,面上却作出一副大受委屈的模样: “这叫什么话!谢小弟,你怎能如此想你左大哥?” “那你倒是掏银子啊!” “两万两而已,何须现银?我摘星门首席的名头,难道还抵不过这区区两万两?” “少来这套!今日见不到银子,这赌局我便不认!” 二人僵持不下、各不相让。 片刻后,左慕仙见他不松口,冷哼一声,抬手朝腰间一抹。 “啪!” 一把赤金与暗红交织的折扇重重拍落石案。 那扇骨由一种不知名宝兽的尾羽制成,隐有火纹流动,扇面则层层叠织着金红翎毛,铺展开来,宛如一只敛翅欲飞的火凤。 折扇方现,敞轩温度骤然攀升,热浪徐徐扑面。 左慕仙扬起下巴,望着谢徽抱肩道: “此物,够不够?” 谢徽定睛一看,瞳孔骤然缩小,目中露出惊色,失声道: “这是…离火鸣凤扇?你竟把这灵器拿出来作赌,难道就不怕她寻上门…” “废话少说!” 左慕仙挥手打断道: “左某如今身无分文,就这一把扇子值钱,你敢不敢接?” 谢徽目光闪烁,盯着那扇子看了好一会儿,似在权衡。 半晌,他猛地一咬牙:“你都不怕,我怕个甚!接了!” “好!” 左慕仙将折扇往案中一推,与那两叠银票并排而放。 两样赌注,俱是惊人。 沈修寒看得心头微凛,忙传音道: “灵器…左师兄,这赌注…是不是玩得大了些?” “怕什么?” 耳边传来左慕仙带着笑意的回声: “放心罢,我就算输掉把这灵器,他谢徽也不敢要,顶多让我叫一两声大哥了事。” 沈修寒闻言顿时心头一松。 紧接着,便见谢徽干咳一声道: “既如此,那便切磋交流一番,但你二人需谨记,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和气。” 沈修寒与石敬轩双双颔首应下。 谢徽见状长身而起,抬手虚引道: “那便请罢!” 四人一并起身,跟在谢徽身后,朝着碧梧门演武坪行去。 第389章 登台 青萝山腰。 演武坪。 一方宽阔的青石坪台依山而建,三面环松,一面凌空,正对着翻涌如浪的云海。 坪上,诸多内门弟子正捉对操练。 拳脚破风,木刀相撞,呼喝叱咤此起彼伏,一派热火朝天。 正在这时,山道那头忽有人影渐近。 “谢师兄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坪上众人纷纷停手,循声望去。 果不其然。 谢徽与石敬轩一前一后,正沿着青石山道朝演武坪走来。 二人身后,还跟着两个生面孔。 离得近的弟子慌忙收招,拱手见礼;离得远的则凑作一处,低声议论起来。 “听闻谢师兄早已闭关筹备冲击罡劲,许久不曾露面,今日怎会得空到演武坪来?” “还有石师兄,前两日才来授过刀法课业,今日怎也来了” “快看!两位师兄后面那二人是谁?生的好生英俊!” “那个白衣的…看着有些眼熟?” “我见过他!是南乡府摘星门的英才,好像叫左慕仙!” “摘星门的人?莫不是来参加万宝阁竞拍会的?” “快看!他们往擂台上去了!” “擂台…嘶!莫不是要与我碧梧门的真传师兄切磋?” 此话一出,整片演武坪瞬间一片哗然。 众弟子纷纷围拢上前,伸长脖子张望。 … 演武坪正中,最气派的石擂上,沈修寒与石敬轩相继登台。 值守此处的弟子见状,连忙快步奔至擂台下,拱手问询: “谢师兄,石师兄,不知这是…” 谢徽摆了摆手,随口说道: “这位乃是摘星门的天骄沈修寒,今日与石师弟切磋论武,你按制登记在册便可。” 值守弟子微微一怔,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领命。 他匆匆取来簿册,将二人姓名、门派、切磋比试的事由,逐条落笔,而后,又抬声对擂上二人禀道: “二位师兄且调息一炷香,香尽之后,切磋便正式开启!” 沈修寒与石敬轩对视一眼,双双颔首,各自退至两端,闭目凝神,调息养气。 台上对话并未刻意遮掩,一字不落地传入台下众人耳中。 短暂死寂后,气氛轰然炸开! 摘星门听泉院首席,沈修寒! 对决碧梧门第二真传,石敬轩! 两大天骄,登台论武!? 全场霎时一阵躁动。 这般同辈顶尖天骄交锋,乃是山门数年难遇的盛景,寻常时日根本无缘得见。 一众弟子神色振奋,纷纷转身奔走,将消息飞速传开。 不到片刻,无数内门弟子闻讯后,迅速朝演武坪汇聚而来。 就连数位闭关的真传弟子,亦被惊动,纷纷破关而出,欲亲赴擂台一观此战! … 与此同时,宝兽阁。 青竹环绕,树影婆娑,一地清幽静谧。 这片竹林空地,乃是宝兽阁弟子专属修行之地。 今日江青虹恰好轮空,不必去刷洗黑铁恶豕,便早早至此,潜心修炼桩功。 梅山一脉不重兵刃器法,独擅丹道与肉身爪功。 江青虹入山门一年有余,日日苦修,从无懈怠,已将内门所传的天鹰玄武桩前三层练得炉火纯青。 “嘶…呼…” 她吐纳匀稳,沉腰扎马,十指成鹰爪骤然探击,身姿灵动苍劲,宛若雏鹰掠空。 可一套桩功尚未圆满收势,竹林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伴随着清脆亢奋的高喊: “诸位师兄师姐速去演武坪!出天大的热闹了!” 场中修行众人尽数收功抬眸。 一名年轻女弟子快步奔入竹林,额间渗着细汗,眉眼间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张师妹,何事这般仓促?”有人开口问询。 张师妹微微喘息,急声回道: “是石敬轩师兄!石师兄今日登台,要与人切磋论武,就在演武坪主擂!” “什么!” 众人闻言,尽数精神大振。 谁人不知,石敬轩乃是碧梧门数十年难出的绝世天骄。 一手枯荣裂风刀出神入化,加上化劲中期巅峰的修为,在一众真传中,仅屈居于大师兄谢徽之下。 更令人称道的是。 半年前。 他曾力战化刀坞首席弟子黄绍元,百招内不落下风。 那黄绍元也非泛泛之辈,是成名已久的化劲后期高手! 一手劫火焚金刀霸道绝伦,曾亲手斩杀阴煞派一位化劲后期坛主,凶名赫赫。 石敬轩越境而战,百招过后从容抽身,衣袂不染尘埃,神色自若淡然。 也正因这一战,他名扬广武,得了个‘君子刀’的雅号! 若不出意外,这等天纵奇才,未来势必跻身高层,甚至有望执掌碧梧门掌门之位。 对一众普通内门弟子而言,能亲眼观摩他出手论武,无疑是一桩难得的机缘! “快走!我等速速前去观战!” “同去同去!” “对了张师妹,与石师兄交手的是何人?是铁枪门伍桐?还是龙虎阁秦乾?总不能又是化刀坞黄绍元吧?” “都不是!听说是南乡府摘星门的一位天骄,好像姓沈…” “南乡府?罢了!管他何方人物,想来绝非石师兄对手!” “哈哈哈说得是!快走快走,去晚了,怕是石师兄已经结束战斗!” 众人笑语喧腾,纷纷收功起身,结伴涌出竹林。 转眼间,竹林便只剩江青虹一人。 ‘摘星门…姓沈,倒是巧了。’ 江青虹眸子里泛起一丝追忆之色。 月旬前,她已收到母亲回信,信中提及,那位小师弟沈修寒已正式入摘星门。 梅霜风未在信中多作介绍,只叮嘱她安心修行,丹药紧着自己用,莫操心沈修寒。 江青虹也未多想,只当巧合,暗忖: “修为卡在第五窍许久,迟迟未能突破,今日恰好得闲,前去观战一番,或许能窥得几分契机、助我破境。” 心念既定,她足尖轻点竹地,朝着山腰演武坪疾行而去。 … 待江青虹赶至山腰时,演武坪早已人潮簇拥、人声如沸。 正山、梅山两脉大半弟子齐聚于此,将擂台围得水泄不通。 江青虹寻了处边角站定,抬眸望向石擂。 高擂之上,两道挺拔身影遥遥相对,气机无声交锋。 其中一人身姿端方,气度沉敛,怀抱一柄长刀,静立如渊。 正是碧梧门第二真传,石敬轩! 第390章 “沈师弟…当真是,好快的剑!” 望着此人,江青虹眸中闪过复杂。 数月前,石敬轩曾赴宝兽阁调取龙马,与江青虹有一面之缘。 那日他谈笑从容,一时兴起,便欲邀她同游赏花、闲听曲戏。 江青虹却知这位师兄向来风流,与不少女子纠葛颇深,若应邀约,怕要生出许多口舌是非,便婉言回绝。 石敬轩也是随口相邀,被拒后未再纠缠,转头便与其他女子结伴同游,洒脱如常。 可那位宝兽堂管事得知此事后,却暗记在心,屡屡寻隙刁难,令江青虹苦不堪言。 想到这,江青虹很快对石敬轩失了兴致,转而望向另一人。 当目光触及那张熟悉脸庞的刹那,她呼吸骤然一滞! “沈、沈师弟!?” 江青虹美眸圆瞪,心中大震,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愕。 擂上那人,眉眼、身姿,赫然正是她当初在武馆的小师弟! 沈修寒! 只是短短一年多不见,眼前之人早已脱胎换骨。 此刻的他,眉眼清峻、身姿挺拔,一身青衣衬得冷冽卓然,透出一股清贵孤高感。 江青虹一时恍惚,竟有些不敢相认。 这… 这还是当年那个背着破鱼篓,神色谨慎地踏入梅院,献上宝鱼,欲抵纳八两束脩修习武道的渔户少年吗? 那时他衣衫粗陋,双手布茧,一身鱼腥气还未洗净,面上尽是底层出身的拘谨… 可如今,他立于万人瞩目的石擂上,与碧梧门真传分庭抗礼,气度竟不落下风! “当真是他…” 江青虹喃喃出声,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休,旋即,她又猛地意识到一事。 ‘怪不得…娘在信中不愿多提师弟!’ ‘原来,她是怕我得知此事后,武道之心生出裂痕,乱了修行!’ 想到这,江青虹一时间也不知该喜还是该悲,她望着台上青年,心底五味杂陈。 … “二位师兄,香已燃尽,可以开始了!” 高擂上,值守弟子声音适时传来,将满场嘈杂压下。 石敬轩缓缓睁眼,目光落在沈修寒身上,唇角噙着温润笑意,拱手道: “沈师弟,此战虽约定点到为止,却牵涉彩头赌约,恕师兄无法留手,当全力赐教!” 沈修寒神色平静,掌心一翻,寒廪现于手中,淡淡应声: “擂台论武,本就当全力以赴,师兄请!” “好!那便得罪了!” 话音方落。 石敬轩右手探出,五指扣住刀柄。 唰! 长刀骤然出鞘,刀光乍亮,如寒电划空。 下一息! 他身形下伏,脚踏青石,整个人如猛兽扑食般暴射而出! 长刀拖着一道忽明忽暗的冷光,裹挟尖锐刺啸,直斩沈修寒面门! 枯荣裂风刀·荣枯一线! “好!” 后方,谢徽与左慕仙并排而立。 谢徽望着石敬轩这一刀,忍不住赞道: “石师弟这一式荣枯一线,看似朴实,实则暗藏变招、虚实交织,若是小觑大意,必定吃亏!” 左慕仙笑而不语,只负手淡淡望着,仿佛对沈修寒极有信心。 谢徽见状,心下不禁略感诧异,暗忖: 这厮到底哪来的底气? 台上。 石敬轩出手刹那,沈修寒右掌已按上剑柄。 凛冽刀风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青衫猎猎。 可他却岿然不动! 唯有一双眼,在刀光逼近的瞬间,骤然亮起,少有的浮出炽热战意! “此人刀法精湛、根基扎实,正好借他一试我如今所学深浅!” “铮!” 长剑出鞘,剑鸣如龙吟! 剑光如月破云翳,霎时将这方擂台映得一片通明。 沈修寒足下一踏,身形如惊鸿掠地! 剑尖斜挑而起,扶摇真气灌注剑身,一道金色剑光破空而出,如一缕金阳撞入那银白刀光之中!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一圈肉眼可见的雄浑气浪以二人交锋处为中心,轰然炸开,如浪潮翻涌,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冲刷! 台下前排弟子只觉劲风扑面,衣袍翻飞,不少人下意识后退半步,面露骇然。 “哼!” 石敬轩闷哼一声,刀身剧颤,一股沛然大力传来,震得他虎口微麻,气血涌动。 可他非但不惧,反倒朗声长笑,战意暴涨: “痛快!痛快!” 下一瞬,他刀势骤然剧变! 原本虚实变幻的单式刀招,陡然化作狂风卷地之势,一刀快过一刀,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尽数朝着沈修寒倾泻碾压! 枯荣裂风刀·九叠风浪! “来了!” 谢徽拳头猛攥,眼底精光爆射,凝神紧盯擂台,喃喃道: “石师弟这九叠风浪最擅缠斗,一旦被卷入攻势中,便是层层递进、无穷无尽的刀浪,越拖越凶、步步锁死!” “沈师弟若是一味闪避不主动破局,十招之内,必被刀势围困压制,再无翻盘之机!” 旁侧,左慕仙闻言微微颔首,目光难得肃穆了几分。 石敬轩这一式刀法的确威力不俗,即便是他亲自对上,也绝不敢轻敌大意。 台上,刀光如浪,层层叠叠,几乎封死所有退路。 沈修寒目光微凝,左眼深处,一抹淡金光芒一闪而逝! 瞐虚眼! 足足三处破绽暴露眼前! 沈修寒脚下惊鸿游龙催至极致,身形在漫天刀光中如游鱼穿浪,于间不容发之际,堪堪避过数道刀芒。 一刀,两刀,三刀… 连躲五刀之后,终于寻得一丝空隙! “机会!” 沈修寒眼中寒光一闪,剑身旋拧,一道雪白剑光如月华倒卷,自下而上,凌厉斩出! “咻!” 剑啸如凤鸣! 没有固定招式,没有繁复变化,只将最朴素的一记斜刺,狠狠戳入那层层刀浪之中。 “哧啦!” 如裂布帛。 石敬轩那看似无边无际的刀势,竟被这一剑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剑风势如破竹,穿透刀幕,直取他心口要害! “不好!” 石敬轩脸色骤变,心头大惊,身形猛地暴退,回刀格挡已慢,当即毫不犹豫运转功法! “唰!” 危急关头,丹田内浅绿色的梧桐真气自体表狂涌而出,如纱如雾,霎时将他笼罩其中。 护体真气! 可剑风袭来太快,即使石敬轩反应极快,却依旧慢了一拍! “嗖!呲啦!” 长剑疾刺而至,擦着他胸膛掠过! 虽未伤及筋骨、洞穿心脉,可锋锐无匹的剑风,依旧在护体气罩成型之前,撕裂了他胸前衣襟,并在其胸口处留下一道血痕! “腾!腾!腾!” 石敬轩落地,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 他呼吸急促,垂首望了一眼胸前那道剑伤血痕。 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凝重。 “沈师弟…当真是,好快的剑!” 第391章 刀芒 高擂下。 一片死寂。 一众碧梧门弟子双眼圆睁,呼吸粗重,神情布满难以置信。 只因… 横压碧梧门年轻一辈的天骄,‘君子刀’石敬轩… 不仅落入下风,竟还受伤了!? “这、这怎么可能!?” “好凌厉的剑法!石师兄的九叠风浪连黄昭元都只能避闪,此人竟一剑破之?!” “不仅如此,能从浓密刀光全身而退,分毫不伤,定是将身法修到了大成之境!” “厉害!厉害!这位摘星门的沈师兄如此了得,我过去竟从未听闻过,当真不可小觑天下英才…” 台下议论如潮水般涌起,人人骇然。 江青虹美眸震动,红唇微张,定定望着那道再次与石敬轩战至一处的青衫身影,脑中一片空白。 ‘沈师弟…他、他不仅修成化劲,甚至能正面压制石敬轩?’ 那石敬轩,可是能与的化劲后期高手分庭抗礼的人物!! 正在这时。 擂台外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一让!让一让!孟师姐来了!” “高师兄、何师兄也都到了!” 擂台下,原本水泄不通的人群,顿时如潮水般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窄道。 三名身着碧梧门的真传服饰的化劲弟子,大步走近台下,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台上,将战局尽收眼底。 “嗯!?” 第五真传孟月,面容英气,背负双刀,身姿气魄极为出挑。 可此刻,她望着台上景象,瞳孔骤然一缩,满脸震动道: “石师兄非但没能占据上风,居然还负伤了!?” 站在她身侧的第八真传何正、第九真传高洋,同样心神巨震。 他们与石敬轩同门多年,最是清楚这位二师兄的刀道造诣。 那枯荣裂风刀一旦全力展开,便如秋风扫叶、潮涌连天,同辈之中能正面接下的屈指可数! 可此刻… 石敬轩胸口衣襟破裂,一道血痕清晰可见。 而沈修寒却气息沉凝,剑光如虹,非但不见半分疲态,反而越战越勇! 擂台上。 石敬轩再不敢存有半分轻视之心。 枯荣裂风刀杀招频出,刀势愈发凶狂,如秋风卷地,一刀快过一刀,滔滔刀光几乎将整座擂台吞没。 可纵然攻势如此狂暴,依旧久攻难破,让他心底暗自惊悸! 沈修寒剑势凌厉,招式变幻无穷,更可怖的是他的战斗才情! 往往能在电光石火之间,能精准捕捉到他刀势中那转瞬即逝的破绽,而后一剑破之! 这让石敬轩打得极为憋屈! 他每一刀几乎倾尽气力! 可浩荡刀势撞入对方织就的剑网之内,便如同泥牛入海,掀不起半分波澜。 越是打,心中便越是焦灼。 ‘此人的棘手程度,绝不弱于黄绍元…甚至犹有过之。’ ‘继续缠斗下去,于我只会越发不利,必须动用真本事了!’ 石敬轩暗自咬牙,长刀再次横扫! “铛铛铛!” 刀身剧烈震颤,二人悍然硬拼三招! 火星四溅间,狂暴气浪向四周荡开。 “唰!” 石敬轩借碰撞的反震之力,身形暴退数丈,足尖在石台上划出两道长痕,方才稳住身躯。 “呼…” 他长吐一口浊气,胸膛快速起伏,眼底掠过一抹厉色: “沈师弟…接下来,要当心了!” 话音落下! 石敬轩双臂一沉,气势骤然一变! 先前连绵的刀势,此刻尽数收敛,如百川归海,归于一点。 正是这一点,却愈发危险,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 石敬轩双手握刀,遥指沈修寒。 刀尖上,一点灰白光芒幽幽跳动! 像枯木之中,最后一点生机被抽出来。 刀芒! 这位碧梧门天骄,赫然悟出了刀芒! 而且! 这一缕刀芒,更与石敬轩所修的枯荣裂风刀一脉相承。 “哗哗哗!” 石敬轩丹田内,真气奔涌激荡。 “唰!” 下一息,他身形骤然腾空,长刀挟万钧之势轰然劈落! 枯荣裂风刀·枯荣意刀! “终于来了!” 台下,谢徽目光震荡,无声自语,整个身躯下意识绷紧。 旁侧,左慕仙同样目光凝起,心下一紧。 他自然看得出,石敬轩被逼急了,怕是压箱底的手段了! “是刀芒!” 另一边,第九真传高洋深吸一口气,神色五味杂陈,道: “能够逼得石师兄施展出刀芒,此人就算落败,也足以自傲。” “是啊…” 何齐正面色同样复杂,似在追忆往事: “要知道,石师兄这道刀芒…目前可从未有过任何败绩!” 台上。 刀光恍若天倾! 灰白刀芒破空而出,所过之处空气都似被抽干水分,石台表面蒙上一层枯败之意。 刀芒未至,沈修寒便觉四周气机一滞,仿佛连体内真气的流转都迟缓了三分。 这一刀,不斩肉身,先斩气机! ‘好刀法!’ 沈修寒心中暗赞,动作却半分不缓。 在那灰白刀芒斩落之际,他身形不退反进,向前踏出一步,沉腰坐马! 紧接着。 沈修寒右臂肌肉贲张,衣袖鼓荡如帆! 体内扶摇真气如江河奔涌,浩浩荡荡,尽数灌注于寒廪剑身之中。 “嗡…” 剑身嗡鸣不止,似在欢呼,又似战栗。 下一息。 剑尖之上。 一缕月色光华如决堤之水涌出来! 那光华温润如水,却锐不可当! 甫一出现,便迫得迎面而来的枯败之意如潮水向两侧退散! “这是…” 台下,孟月双目骤然放大,失声惊呼: “剑芒!竟然是剑芒!” 高洋望着那道月华剑芒,浑身泛起细密鸡皮,骇然脱口道: “他也炼出了剑芒,方才…方才此人一样未曾使出全力!” 台下惊呼声不断。 高擂上,沈修寒置若罔闻,他目光沉凝,剑尖斜指,不斩不劈,直直往前一送! 剑芒朦胧如练。 一股绵绵不绝之势升腾而起,如大江之水,滔滔滚滚。 将石敬轩那一刀的枯寂之意尽数吞没! 千浪剑·一浪叠江! “轰!!” 刀与剑悍然相撞! 一边死寂枯槁,一边浩荡奔腾! 灰白与月白纠缠撕扯,气浪如炸雷般在擂台上轰然爆开,震得整座石擂颤了一颤! 第392章 “我、我输了…” 台下众人只觉眼前一片刺目,双耳嗡鸣,惊呼声响彻一片。 而身处交锋正中的石敬轩,承受的冲击力远胜台下观战众人十倍。 “嘭!” 两道锋锐之芒交接的刹那,他只觉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自刀身倒灌而来,势不可挡! “啪!” 似是琉璃破碎。 那狂暴剑势裹挟滔滔江河之意,悍破石敬轩护体真气,余势不减,直扑其身! “嗤啦!” 石敬轩衣袖骤然炸裂,化作缕缕碎布。 手背、小臂、面颊、肩颈… 接二连三被那恐怖剑风崩出一道道细碎血口,血珠飞溅。 “哼!!” 石敬轩闷哼一声,体内气血逆乱翻腾,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溢出嘴角,身受内伤! 可纵然如此,石敬轩依旧紧咬牙关,双脚如钉,不肯后退半步! 只因… 世人都当他这一招刀芒便是杀招。 但事实上,唯有寥寥几人知晓,这一招,不过只是表面。 真正的杀招,还在其后! “唳!!” 长刀骤然倒卷,一阵诡异尖利的啸音自刀风之中爆发,轰然炸响在沈修寒识海内。 刀身灰光大盛,化作一团模糊光影,让那诡异颤音如钢针般,刺入沈修寒心神! 枯荣裂风刀·裂风笑! 霎那之间。 沈修寒只觉石敬轩身影与刀光,都出现了刹那的扭曲模糊。 体内运转流畅的真气也为之一滞。 “惑乱心神…” 沈修寒战斗才情何其之高,瞬间明悟过来。 这一招… 竟是化劲后期,乃至罡劲才能掌握的专攻神魂之法! 刀啸声惑神乱志,对手稍有不慎,便会心神恍惚,幻象丛生。 若换作旁人,此刻怕已心神失守,只能任其宰割。 可惜… 他恰好修有一门专御此类神魂侵扰的功法。 “吼!” 一声低沉而浑厚的咆哮自他胸骨深处迸发,如猛虎长啸,似巨象轰鸣,又像古佛诵念真言。 金刚明王功! 沈修寒气血刹那沸腾,筋骨齐鸣,淡金光泽自皮肉下透体而出,如怒目明王降世,威严不可逼视! 侵蚀心神的诡啸与惑乱刀光,尚未侵入识海,便如残雪遇烈阳,被那至刚至阳的气息冲散消融,化解无形! “嗯!?” 石敬轩脸上神色瞬间凝固,瞳孔骤缩,满眼难以置信! “怎会如此!?” 他这一式杀招自修成以来,同境之中罕有人能正面硬接! 即便是定力超群之辈也需运功抵挡! 怎会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 但他反应极快,望着沈修寒体表那层淡金光泽,心中霎时明悟: “他的护体功法…能克制神识攻击!” 醒悟虽快,却已然迟了半分。 沈修寒足尖轻点台面,身形如鬼魅般掠出,长剑曳起一道白芒,当头罩下! “嗡!” 剑光冲霄,寒芒贯日。 危险! 极度危险! 石敬轩浑身寒毛根根倒竖,下意识横刀于身前,将残存真气尽数催发,竭力格挡。 可裹挟金刚明王功的力量又何等雄浑! 刀剑刚一相触,石敬轩的护体真气便如薄冰一般轰然破碎。 “轰!” 石敬轩虎口崩裂渗血,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舞数圈,锵然一声深深钉入不远处的松木树干。 而他本人则在擂台上连退七八步! “嘭!” 最终,背脊狠狠撞上围绳,又被猛力反弹回来,双膝跪倒在地,一口鲜血喷出!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碧梧门演武坪,数百号内门弟子,三位真传弟子,此刻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山风掠过松林,簌簌有声,却愈发衬得这方地界静得骇人。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定擂台上持剑傲立的青衫身影,以及挣扎着从地面缓缓起身的石敬轩。 “呼…呼…” 石敬轩喘着粗气,双臂打颤,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将身体支起。 他胸前衣襟被血水浸透,发丝凌乱贴在额角,哪还有半分平日那风度翩翩的模样。 但他终究还是缓缓站定,沉默片刻,而后苦笑一声,勉强拱手行礼,虚弱又坦然道: “我、我输了…多谢留手,沈兄剑道通神,石某心服口服。” 沈修寒还剑入鞘,上前一步,抱拳道: “石师兄刀法高绝,沈某不过险胜半招,承让了。” 直到此刻,台下才“嗡”地一声彻底炸开。 山呼般的议论声、惊呼声、倒吸冷气之声,如潮水般漫过整座演武坪。 “天哪!石、石师兄竟然真的败了!”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石师兄可是能匹敌化劲后期的天骄啊,怎么可能会败!” “沈修寒…此人实力当真是深不可测!今日一战若传出去,必定名声大噪!” “摘星门竟出了这等人物,怎么此前从无耳闻…” “……” “哈哈哈哈!” 左慕仙与谢徽同时飞身上台。 后者默默走到石敬轩身旁,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稳稳扶住。 前者则大步来到沈修寒面前,一张俊脸几乎笑成了一朵花。 “小…咳咳,沈师弟!” 左慕仙眉开眼笑,伸手想搂沈修寒肩膀,又想起方才恶战,忙紧急收回,只竖起大拇哥,挤眉弄眼道: “厉害!着实厉害!你这般凌厉的剑法,便是师兄我,也愧不敢当啊!” 他这话说得响亮,半是真心赞叹,半是说给谢徽听。 谢徽脸色铁青,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一面替石敬轩渡入真气稳住伤势,一面狠狠地剜了左慕仙一眼,咬牙道: “姓左的,又不是你赢了,你得意个什么劲?” “哈哈哈!” 左慕仙大笑摆手,却也不再逗弄。 毕竟身在碧梧门中,众目睽睽之下,总得给主家留几分薄面。 “师兄…” 石敬轩喘着粗气,眉眼间满是愧色,无奈地摇头道: “是我实力不济,未能赢下此战,叫你白白失了两万两…” “这叫什么话!” 谢徽眉头一竖,打断道: “区区两万两,我何曾放在眼里,况且…莫说两万两,便是千万之金,也换不来你我同门情谊,不必挂怀,安心养伤便是。” 他一面说着,一面自腰间取下一只储物袋,抬手掷向左慕仙,冷哼一声: “要不要清点一番,看看数目是否无误?” 左慕仙随手接过,看也不看一眼,他面色一正,低声传音道: “老谢…不说笑了,我此番前来身负要事,有一封密信要亲手递交,不知贵门郭掌门可在山门之中?” “师尊?” 谢徽眉头紧锁,不假思索答道: “你不知么?万宝阁竞拍会在即,广武府又地处魔道前线,为避免魔道生出祸乱,师尊与众位长老,半个月之前便已经动身外出坐镇。” “什么!?” 左慕仙,还有刚刚走近的沈修寒听闻此言,神色齐齐剧变。 碧梧门的掌门与一众长老,竟尽数不在山门之内! 坏了! 第393章 疯女人 碧梧门的掌门与一众长老,竟尽数不在山门之内? 坏了! 左慕仙面色骤沉,心中大感不妙。 谢徽将他神色收入眼底,似有所觉,神色陡肃,沉声道: “莫要担心…我正山一脉高手虽已外出,梅山一脉那位梅长老,却仍坐镇山中!” “呼…” 左慕仙胸口悬着的大石顿时落地: “你不早…” 话未说完,就听谢徽又补道: “但是…” “梅长老近年鲜少出关,等闲之事从不理会,想见她老人家,恐怕得层层通禀,待诸般规矩走完,少说也得好几日。” 左慕仙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阴煞魔乱迫在眉睫,多等一日都可能生出大祸,如何能等? 便在这时。 高台下,一道女声传入众人的耳中。 “诸位师兄…” 四人齐齐循声望去。 迎着众人或疑惑、或讶异的目光,江青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紧却稳,躬身一礼: “师妹…有法子能联络上梅长老!” … 擂台上。 谢徽目送沈修寒、左慕仙随江青虹离去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头望向身侧神色落寞、心气受挫的石敬轩,轻叹一声,拍了拍肩头,宽慰道: “师弟不必介怀,天下英才不知凡几,一时胜负不算什么。” “那沈修寒剑赋高绝,身法、体功,连同战斗才情,皆是同辈顶尖,败在他手,不算辱没。” 谢徽顿了顿,又压低嗓音,凑近几分: “况且…据我所察,那沈修寒至今尚未叩过炼神关,而你已积攒一次经验底蕴,炼神之机大有所望。” “所谓一步先、步步先!” “待你修成化劲后期、圆满,乃至罡劲,再向其讨回今日颜面,依旧不迟!” 一番话入耳,石敬轩面色稍展,勉强站直身子,笑道: “多谢师兄,师弟受教…” “只是…心中惋惜那两万银钱,这么多钱,得够我带多少师妹去勾栏听曲啊…” “嘿!” 谢徽一瞪眼,没好气地斥骂道: “你这贼厮,能不能有点大志向!” “嗐…” 石敬轩洒脱摆手,往日温雅如玉的风姿再度浮现,淡笑道: “师弟此生无大志,人间独恋青娥刀。” 他一语双关,抬手一挥,真气涌出,将插在古松上的长刀收回。 笑言落尽,却不见谢徽应声。 于是疑惑抬眸望去。 便见谢徽又朝左慕仙离去方向张望,似是确认对方是否走远。 “师兄?” 谢徽闻言收回目光,笑容狡黠道: “师弟…你可知我与左慕仙因何相识?” “这…倒是不知。” 谢徽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娓娓道来: “多年前,我与那贼厮除魔卫道,惹上大敌,被魔门一路追杀到了黑墟山地界,幸得那位黑墟山之主出手救相救,还替我二人料理追兵…” “黑墟山之主…” 石敬轩神色微震,脱口而出道: “莫非是那位名震四方、修为抵达天罡圆满的绝顶强者?” “正是!” 谢徽怪笑,语气颇有些酸溜溜意味: “姓左的方入黑墟山,便被那疯…山主瞧上了,好家伙!出手那叫一个大方!” “不仅赐下一枚顶尖辟神宝丹、一柄上品灵器,听闻他尚有幼妹,更是赠予一粒叫什么清源玄色筑体丹的大丹,单听丹名,便知是旷世之宝!” 说到这,谢徽忽然一阵咬牙,道: “可那贼厮倒好,丹药拿了,灵器收了,转头听说那些宝贝都是聘礼,收了人家的东西,就要拜堂成亲,吓得他连夜跑路了!” “这、这…跑了?” “可不是!” 谢徽越说越气,抬手重重一拍擂台石台,一脸愤懑地道: “他跑便跑罢!却不提前知会我一声,害得我被那疯女人抓住,生生关押两个半月!” “倒让那贼厮借我被困之机,先一步叩开炼神,压我一头!” “这、这…” 石敬轩听得瞠目结舌,旋即又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忙以拳掩口,憋得肩膀直抖。 谢徽瞪了他一眼,但很快就怒气尽消。 他面上挂起幸灾乐祸的笑容,道: “而今日,姓左的登门后一张嘴,我就知晓他要放什么屁!” “不就是来参加竞拍会却没有银钱,于是来打我的秋风么?” “我干脆便将计就计!” “你若赢了,我便压他一头,把这‘兄长’之衔拿回来。你若输了,我也不亏,两万两银子,将姓左的给搭进去,值了!” 石敬轩闻言,面上稍稍一怔,但他很快边心头略有微悟: “师兄的意思是…那位黑墟山之主,此番也会亲临万宝阁竞拍会?” “嘿嘿,师弟果然通透!” 谢徽双手搓掌,眼底精芒暴涨,笑得像只算计得逞的狐狸: “这一回,我看他左慕仙,如何逃得出那疯…叶紫真的手掌心!!” … 另一边。 沈修寒、左慕仙随江青虹,沿一条石径折向西南而去。 江青虹望着眼前的熟悉又陌生的青年,语气感概地说道: “沈师…兄,当真是想不到,区区一年多不见,你变化竟如此之大,化劲…化劲!” 她似乎还未回神,带着一丝恍惚道: “不仅修为叩开化劲,还成了摘星门首席,连石师兄都不是你的对手,真是…真是叫人难以想象…” 于她如今的修为身份来说,南乡四派的首席之位,确如九天云端,难以企及。 一旁左慕仙听着,不由暗自窃笑。 沈修寒权当未见,淡淡一笑摇头道: “师姐还是唤我师弟吧…至于首席,多是门中师长抬爱罢了。” “还是说说师姐吧,在这碧梧门,可还安好?” 江青虹神色微顿,似是有难言之隐,但她终究只是点点头,挤出一丝浅笑道: “都挺好的…我入门后,幸得山主接见,赐下玉佩,言道若是遇上难处,可凭此物前去寻她,只是我怕贸然登门搅扰山主清修,便一直未曾前去叨扰。” 说罢,她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上刻有一个‘梅’字。 玉身通透莹润,却只是寻常凡玉,想来应当是贴身之物。 沈修寒将她眉宇间那一丝郁色尽数看在眼里,语声平和道: “原来如此,此番倒是要劳烦师姐奔走一趟。” “不劳烦…” 江青虹含笑摇头:“你我之间,讲这些反倒生分了。” 三人一路穿林渡涧,脚下石径蜿蜒,不多时便踏入一片梅林。 老梅枝干虬曲盘绕,横枝交错,阵阵梅香漫溢林间。 幽深之处。 一座竹篱小院隐隐显露在花木之后。 江青虹脚步顿住,深吸了一口气道: “到了!” ps:卡文严重,今日一更,休息半天整理一下细纲。 第394章 梅霜宁 竹篱小院,依山而筑。 院中没有奇花异草,也无亭台楼阁,只一条青石小径蜿蜒而过,通向深处。 穿过前院,绕过一丛青竹,便见一座古朴堂屋静立其中。 堂内檀香暗燃,烟缕袅袅不散。 窗棂前,一名中年妇人静静而立。 她身着一袭素青长袍,衣料并不华贵,甚至显得有些朴素。 乌发只用一根旧木簪随意挽起,未佩珠玉,未施粉黛。 可即便如此,她站在那,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气度。 这妇人赫然是梅山一脉唯一的罡劲强者。 大丹师,梅霜宁! 此刻,梅霜宁手持羊脂玉壶,将其中蕴含灵息的玉露,浇灌在窗边一方青玉盆中。 盆里栽着一株尺许高的宝药。 宝药根茎苍劲虬曲,外皮呈深褐色,九片叶瓣齐齐舒展,每一片都形如一朵袖珍莲花,灵韵内敛。 在她身侧,还侍立着一名三十许的女子。 女子一身墨青劲装,面容姣好,身段前凸后翘,极为惹眼; 只是… 她眉间凝着一层煞厉之气,锋芒毕露,叫人不敢与她对视。 此女正是执掌梅山日常庶务的长老! 梅兰! 梅兰望着宝药,又看了看梅霜宁背影,眼含忧色,迟疑道: “山主…” “这一株九莲塑灵枝怕是再有两年半,便能成熟了吧?” “……” 见梅霜宁不答,梅兰银牙微咬,终究按捺不住,再度出声: “山主!” “汴州北斗宗那株五阶灵根太玄紫兰续灵藤不出数年便要结圣果,不妨以九莲塑灵枝换上一枚,足可为您延寿九年…” “免了。” 梅霜宁玉壶微顿,淡淡出声,轻柔却不容置喙,打断道: “梅兰,人的一生,寿限有数,何必非要执着于长短?” 梅霜宁望着窗外竹影,声音平和: “我年轻时,也曾想着登临更高境界,也曾想着有朝一日,能让梅山重回昔日鼎盛,可后来才明白…” “修行之路,本就在一个求字。” “有人求长生,有人求大道,有人求一个念头通达。” “而我如今所求,不过是在走之前,给梅山留下一点根基。” 她收回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株九叶宝药之上,微微一叹道: “待这九莲塑灵枝长成,我便开炉炼就九玄塑灵丹。此丹传自大阳,功效逆天,对九形根骨以下者,皆有再塑根骨之妙用。” “有此等宝丹传给我梅山一脉做底蕴,我也能安心去了…” 梅兰听在耳中,眼眶蓦地一红,嘴唇颤了半晌,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又哪里知道,梅霜宁不是没想过和北斗宗做交易。 只是对方开出的条件太过苛刻! 不止要拿走整株九莲塑灵枝,还要梅霜宁从此脱离梅山,入北斗宗专职为他们炼丹。 这般趁火打劫、连人带药一并吞掉的条件,梅霜宁又怎会答应? 正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脚步。 一名青衣侍女在堂下驻足,双手捧着一枚玉佩,躬身禀道: “山主,梅山弟子江青虹持佩求见,她还带了两位摘星门的客人同来,说是…有要事求见山主。” 听到江青虹三个字,梅兰眼底冷色一闪,迅速垂眸敛去,静默不语。 但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却没有逃过梅霜宁的感知。 “青虹…” 梅霜宁低声轻念,眸中泛起淡淡追忆,缓缓颔首: “是霜风那丫头的长女吧。” “…回山主,正是。” “霜风一走经年,杳无音讯…” 梅霜宁轻轻叹息: “当年旧事,终究是我门中亏欠她们母女良多。” “山主!” 听到这里,梅兰终于忍不住了,俏脸泛起寒霜,语气带着不平与愤懑,开口道: “我梅山行事一向光明公正,何时亏欠过她梅霜风?” “当年若非是为替她讨回公道、硬撼那仇恨,您也不会根基受损、寿元骤减!” “可她呢?二话不说不辞而别,反倒让外人误会,流言蜚语尽说我梅山苛待门人!” 梅兰对梅霜风积怨已久,这份隔阂与不满,自然而然尽数转嫁到了江青虹身上,藏于心底,未曾稍减。 “境遇不同,立场各异,人心所思,自然不同。” 梅霜宁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和却透着通透: “落云…当年是承接宗门任务外出履职,最终不幸身死,是我梅山未能护他周全,未能给霜风一个交代。” “她不曾多言,亦不曾闹事,难道,还不许她心存几分怨怼吗?” 梅兰话头一滞,满腔愤懑尽数哽在喉间,讷讷垂首不多言。 梅霜宁微微摇头,轻叹了一口气: “去吧,请他们进来。” 侍女应声退去。 不多时,两道身影步入堂中。 沈修寒方过门槛,目光便落在窗棂上那盆九叶宝药上头。 那灵药荧光莹莹,灵气流转不息,品相超然,绝非俗物,让他心下不由一震! ‘嚯…怕是最顶尖的四阶宝药!论及品相,比起我得宛陵花也不遑多让!’ 心念一闪而过。 沈修寒收敛心神,不再多看,与身侧的左慕仙一同上前,躬身拱手: “摘星门赤明院左慕仙、听泉院沈修寒,拜见梅山主!” “二位免礼。” 梅霜宁眸光无喜无悲,淡淡道: “二位乃是摘星门青年英才,有事理应前往正山禀报宗门长老,为何专程辗转来到我这偏僻居所?” 沈修寒与左慕仙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紧接着,沈修寒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开始娓娓道来。 将阴煞派暗中调集精锐、意图在广武竞拍大会结束后掀起魔乱、屠戮四方的绝密阴谋,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 话音落下,偌大的深堂之内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一般。 梅霜宁尚未开口。 身后的梅兰却已按捺不住,她凤眼骤睁,霍然上前一步,面上满是惊疑之色: “阴煞派大举来犯?还调集了整个沧州的魔门高手?这等隐秘之事,你二人区区化劲后辈,又是如何知晓?” 沈修寒双眼微眯,偏过头打量了她一眼,淡然道: “这位是…” “本座乃梅山一脉主事长老,梅兰!” “原来是梅长老。” 沈修寒直视她的目光,沉声道: “长老明鉴,晚辈此番前来,非为危言耸听,更非为碧梧门添乱。” “我辈武者,探明魔门阴谋,据实通报各方正道,不过是行分内之事、守正道本心罢了。” “至于您信与不信…于晚辈而言,并不重要!” 第395章 “你是说…『天玄壬水离杏树』!?” “你!” 梅兰被这话顶得一滞,脸色青白交加,胸臆起伏,满眼不敢置信。 她万万没想到。 一个后辈弟子,竟敢在她这位碧梧门长老这般说话! 沈修寒不知这位梅长老为何这般失态,干脆不再理会她,转而看向梅霜宁,道: “梅山主,除此之外,我与师兄也已调查清楚,并锁定了潜藏在广武府城内的两处阴煞派细作据点!” “魔门据点!?广武府内?” 一直沉静不语的梅霜宁,终于神色微动,诧异地看向沈修寒,问道: “阴煞魔门据点向来隐匿极深,我碧梧门常年派人搜寻线索,数年皆无半分头绪,不得其果,师侄是如何得知?” “回山主…” 沈修寒面不改色,说的跟真的似的: “晚辈身为摘星门听泉院首席,兼执法堂首座,手中暗线遍布四方,其中便有潜藏阴煞派多年的内应,故而能探得绝密谋划。” “藏于魔门多年的内应?” 梅兰在旁一声冷笑,语气阴阳怪气,满是质疑: “摘星门远居异府,沈师侄年纪轻轻,竟能将手伸入我广武府腹地布下眼线,这份手段,当真是通天彻地,令人佩服。” 沈修寒淡淡一笑,从容不迫地道: “晚辈虽年少,却也深知皮去毛凋的道理。” “广武府若是沦陷,南乡四派皆会唇亡齿寒,无人可以独善其身,当然得早做准备。” “不然…死到临头尚且不知,岂不是空活了几十年?” “你!” 梅兰如何听不出他是在指桑骂槐,顿时怒火中烧,额角青筋微跳,张口便要厉声训斥。 “够了!” 梅霜宁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冷水入沸,让梅兰浑身一震,满腔怒火瞬间僵住,悻悻闭口不言。 紧接着,梅霜宁扫过二人,缓缓开口,道出内情: “二位师侄不必多虑,阴煞派异动一事,我碧梧门早有察觉。” “掌门与诸位长老也因此秘密下山,奔赴四方要害之地坐镇布防。” “此前未曾对外声张,不过是唯恐打草惊蛇,引发广武府城内百姓恐慌,坏了布防大局。” 一旁的梅兰身躯骤然僵住,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她日日值守梅山、打理宗门庶务,到头来,竟是最晚知晓这场危机的人,俨然成了被蒙在鼓里的外人! 梅霜宁未曾理会她的错愕,目光重回沈修寒身上,神色郑重: “沈师侄,你所言两处魔门据点,具体方位何在?” 沈修寒抬手自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上前递出。 梅霜宁接过展开,目光扫过纸面,面容骤然震动,喃喃低语: “竟是他们…这是一明一暗,互为遮掩?好一个灯下黑!藏得如此隐秘!” 她抬眸抬头,神色凝重,沉声追问: “此事,可曾通报贵门长辈?” 旁侧,正抱肩偷看梅兰那不断变幻面色的左慕仙,忙不迭接话道: “山主,晚辈左慕仙,乃摘星门主徐舟陵亲传弟子。我与师弟探明真相后,已第一时间传信门中,请家师率领南乡正道高手,即刻前来广武驰援。” “好!甚好!” 梅霜宁微舒一口气,神色郑重颔首: “此事关乎广武安危、正道存续,多谢二位师侄冒死探报、奔走传讯。” “本座即刻传信掌门与诸位长老,暗中布网,严守机密,绝不打草惊蛇!” “待平定魔乱、拔除邪祟之后,我碧梧门定有重谢送上!” … 待沈修寒、左慕仙二人告辞离去,堂中重归寂静。 梅霜宁指尖轻轻一捻,一枚古朴温润的玉符浮于掌心。 她指尖微吐精纯真罡,催动玉符,低声传音: “魔门异动,祸机暗藏,速归!” 语声落罢,玉符流光一闪,化作一道细碎虹芒,破空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外。 另一侧。 梅兰则唤来侍女,低声吩咐数语。 侍女领命匆匆退下,片刻后折返而归,将数份整理好的密报,递至梅兰手中。 梅兰随手展开翻阅,目光扫过纸面。 只一眼! 方才尚存余怒的神色骤然一滞,瞬间被极致的惊骇取代,瞳孔微缩,失声惊呼: “山主!!” 梅霜宁蹙眉看向她,略带几分无奈地轻声斥责: “你执掌宗门长老之位已有数年,何时才能沉下心性?方才在两位后辈面前,未免太过失态。” 梅兰恍若未闻,全然顾不上辩解,语速急促,满是震惊: “山主!这沈修寒,竟是从数月前那钓海福地出来的!” “他入福地前,仅仅是暗劲真传,短短数月便突破化劲,如今已是化劲中期!” “今日,还当众击败了我碧梧门第二真传,石敬轩!” “那又如何?” 梅霜宁微微皱眉,随口说道: “修行各有机缘,各人自有缘法…” “山主!” 梅兰一跺脚,压低声音,急声提醒: “此子修为进度如此之快,一定是得了大好处,您莫忘了,那钓海福地,传闻中可是有一株延寿宝树的!” 话音未落,梅霜宁眸光骤然一凝,神色陡变,话音戛然而止,片刻后她霍然起身: “你是说…天玄壬水离杏树!?” … 小院之外,暮色已垂。 沈修寒与左慕仙刚踏出院门,便见谢徽斜倚在不远处的老竹干上,见二人现身,当即直起身笑着招手。 “可算出来了!走走走,好不容易来一趟广武,我已备下酒席,一同过去饮几杯。” 沈修寒却没接话,目光左右逡巡一圈,随即出声问道: “敢问谢师兄,方才引我二人上山的江青虹师姐,此刻去了何处?” “江师姐?哦,你说青虹师妹啊。” 谢徽愣了一下,一拍额头笑道: “她在这儿等了好一阵子,惦记着宝兽阁那边的事务脱不开身,便先一步回去了。” 沈修寒闻言,面色微沉,拱手道: “谢师兄有所不知,在下出身下县武馆,当时幸得江师姐多有照拂…” 第396章 ‘师弟…谢谢你!’ 宝兽阁。 黑铁恶豕兽苑。 腐腥与臊臭扑面刺鼻,让人喘不过气。 江青虹屏息,将第十桶清水倾入木瓮,额上汗水涌出,又滑入眼里,她只能眯着眼,用袖口胡乱抹一把。 方才,她刚从梅山赶回来,便接到管事通知,明日又轮她负责刷洗黑铁恶豕! 江青虹不敢耽搁,索性趁夜色提前备足清水,免得明日手忙脚乱,耽误了时间。 “江师姐…” 这时,隔壁兽栏的年轻女弟子凑到栅边,略显热情道: “下午…演武坪那边,我见师姐领两位摘星门贵客走了,莫非师姐与他们相识?” 这女子唤作云丫,平日眼尖心活,知道江青虹不受管事待见,从不肯跟她多攀谈。 此刻,她话里却裹着浓浓的羡慕,还有藏不住的惊异。 似是没想到… 这向来受气、无人问津的江师姐,竟然也能攀上摘星门的天骄? 江青虹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 “师妹多想了,那两位贵客有要事上梅山,谢师兄命我代为引路罢了。” “哦…这样啊。” 云丫一听,热情尽去,语气也淡了下来,心下暗暗想道: ‘也是…她若要是有什么关系,还能被欺凌到这步田地?’ 想到这,云丫顿时没了搭话兴致,自顾自忙活去了。 在场众人都是暗劲修为,这点低语声哪里瞒得住,四下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唉,作孽哦,江师妹也是可练,日子过得也太难了…” “是啊,姓张的攀上了石师兄,尾巴都快翘上天了,行事越来越跋扈!” “少说点吧!被张扒皮听去,明天把你发配来洗黑铁恶豕,看你还嘴不嘴碎。” “……” 这话一出,一排兽苑顿时鸦雀无声,众人只闷头做事。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众人抬眼望去。 一名身着真传号衣、面色铁青的青年,在几名执法弟子簇拥下走来。 来人正是碧梧门第九真传,兼任执法堂堂主——高洋! “高师兄!” “参见高师兄!” 兽苑众弟子见状,连忙停下手头活计,纷纷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洋仿若未闻,目光扫过全场,径直落在了江青虹身上,难看的面色顿时微微一缓。 他挤出一丝笑容,正要开口时。 外头,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着谄媚的话音由远及近。 “哎哟!” “这是什么风把高堂主您给吹来了?” “快请快请,移步去我屋里坐,这兽苑腌臜地方,哪能让高堂主在这儿站着…” 说话之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一张脸笑成了褶子,正是宝兽阁的管事。 张岩! 高洋斜睨了他一眼,脸上掠过一抹嫌恶,朝身后几名执法堂弟子冷咐道: “拖走!” 几名执法弟子应声而出,一言不发便架住张岩两条胳膊,转身就往外拖。 张岩笑容瞬间僵住,惊慌失措道: “别…等等!高堂主,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误会,在下可是石师兄的人啊!” “还有脸提石师兄?” 高洋一声冷笑,语气冰寒刺骨: “仗着石师兄的名头欺压同门,眼里还有半分门规吗?拖下去,打入宗门监牢,听候发落!” “不!我不去!” 张岩被拖得踉踉跄跄,听到这话更是吓得两腿一软,嘶吼道: “放开我!我要见石师兄!我都是为了石师兄才去针对那…” 话没喊完。 架着他的执法弟子脸色一寒,“嘭嘭”两拳砸在张岩脸上。 那嘶吼声顿时变作杀猪般的惨嚎与求饶,渐渐被拖远了。 兽苑内外,死一般寂静。 所有弟子都噤若寒蝉,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惹祸上身。 高洋目光冷冷扫过全场,声音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从今日起,革去张岩宝兽阁管事一职,打入监牢,依规议处。” 话落,他神色一缓,转向满脸错愕的江青虹,语气平和: “江师妹,宝兽阁管事一职,从今日起由你接任,日后若有棘手之事不好处置,尽管去青萝山执法堂寻我。”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所有宝兽阁弟子都傻了眼,齐刷刷看向江青虹,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江青虹怔了好一会儿,心底隐约猜到了缘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上前一步躬身肃声道: “…明白,青虹领命!” 高洋微微颔首,转身便要走,刚走到兽苑门口,脚步忽地一顿,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劳烦江师妹替我向沈兄带声抱歉,今日之事,是执法堂监察不力,委屈师妹了。” 话音落定,他再不逗留,大步离去。 等高洋身影彻底消失在兽苑尽头,整座兽苑瞬间炸开了锅! 一众弟子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叽叽喳喳起来。 “江师妹!不对,江管事!恭喜了!” “江管事!那姓张的我早看不顺眼了,总算是恶有恶报!” “是啊,今日双喜临门,您可得给师弟个机会,让我做东摆一桌,给您庆贺一番!” “师姐…你可瞒得我好苦啊,方才我还问你呢,你竟半句都不提认识沈首席!” “你这丫头嘴快得像漏勺,不瞒你,真让张扒皮提前闻了风声跑了,算谁的?” “哎呀,怪我怪我,都是师妹的错…” “……” 江青虹被众人围在中间,听着这些或真诚或浮夸的道贺,心底却一片清明冷静。 她抬袖拭去额角未干的汗渍,目光越过兽苑的矮墙,望向远处沉沉的夜幕,嘴角渐渐抿出一丝弧度。 ‘师弟…’ ‘谢谢你!’ …… 翌日。 广武府,龙虎阁地下秘室。 烛火摇曳。 五道身影盘膝端坐,皆垂着眼帘,无一人言语。 嘎吱! 头顶忽然传来暗格木板开合的轻响,沉闷刺耳。 五人骤然睁眼,齐齐抬向入口。 一名身材魁梧、其人面上疤痕交错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下。 此人,正是龙虎阁两大当家之一! 外罡境强者,赵天虎! 密室中五人霍然起身,齐齐躬身行礼,语气恭谨道: “见过赵舵主!” 不错!旁人根本无从知晓,所谓“赵天虎”不过是他的化名。 他的真实身份,是阴煞派坐镇一方的十六位舵主之一! 赵千绝! “两件事!” 赵千绝目光如刀,扫过眼前五人道: “其一,竞拍会五日后开启,圣门长老已传旨意,竞拍大会落幕之日,即刻动手。” “届时,你等随本座一同发难,击溃城内防线,捣毁护城大阵,迎圣门高手入城!” 五道身影闻言齐齐一震,眼中凶光暴涨,连呼吸都粗重几分! 终于,要动手了。 一旦破了广武,金银、宝器、丹药、功法、血气本源…无穷好处便会滚滚而来。 他们这些为圣门大计潜伏入城的,也到了收割果实的时候! 第397章 强援到来! “其二…” 赵千绝顿了顿,带着冷意道: “圣门命你等混入竞拍会,从中搅局,记住所有拍走重宝之人,事后清算之时,这群人…一个都不准放走!” “诺!” “……” 五人轰然应声,杀意如潮,震得烛火齐齐一跳。 待赵千绝离开。 密室内压抑的气氛顿时一松。 “总算要开杀了。” 坐在左侧首位一人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牙齿。 此人名唤秦越,化劲后期修为,乃是龙虎阁阁主秦龙之子。 两年前。 赵千绝秘密策反秦龙,直到近来魔门要对广武动手,秦越才得知自己竟是魔道中人。 可他非但没有半分抵触,反倒隐隐亢奋。 只因… 龙虎阁的生意多涉灰黑两道,常年被碧梧门、铁枪门、化刀坞这些正道大派排挤打压。 秦越受够了那些名门弟子的冷嘲,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巴不得借此机会大开杀戒。 “这次圣战,定要让石敬轩付出代价!” 旁侧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接了话。 说话的人身形瘦高,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半眯着,眼底藏着怨毒,名叫厉横,化劲中期巅峰修为。 “石敬轩?” 秦越闻言侧目看去,面露好奇道: “厉兄弟,你与此子有仇?” “不错!” 厉横微微颔首,语气里杀机四溢: “秦兄有所不知,我曾与那石敬轩交手数次,从未占到便宜。三年前更是险些栽在他手里,此番正好借诸位兄弟之手,除掉此獠,以泄我心头之恨!” “嘿…恐怕倒不必这么麻烦。” 对面,一名粗壮汉子声如洪钟,开口便震得烛火又是一晃。 与其余四人满身魔气不同,他竟身披土黄袈裟,头顶剃得锃亮,一副释修模样。 此人法号广志,燕国来的释道叛僧,一身横练筋骨坚逾精铁,堪比化劲圆满,是赵千绝麾下最能打的心腹。 厉横一怔,下意识道:“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守在这秘室里,自然不知道外头的新鲜事。” 广志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那石敬轩,昨日在青萝山演武坪上,众目睽睽之下,被摘星门来的一个天骄给击败了。” “什么!?” 厉横先是一愣,随即双眼瞪得滚圆,满脸难以置信: “石敬轩败了?不可能!” “他刀芒已成,刀法惊绝,距化劲后期不过一步之遥,广武府年轻一辈里,除了谢徽、黄绍元、乔飞云那寥寥数人,谁有本事胜他?那摘星门的人到底什么来头?” “不清楚。” 广志耸了耸肩,“只听说是摘星门听泉院的首席,姓沈。” “沈…” 就在这时。 坐在密室最边缘的那道纤细身影,在听见“摘星门”与“沈”字的刹那,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头,露出光洁下巴与姣好面容。 秦越一眼瞥见她的异样,语气立刻热络了几分,带着几分探询的关切。 “花盈小姐?你怎么了?” 这女子正是昔日“安淮九煞”之一! 缠丝煞,花盈! 在飞天煞柯独鹤等人殒命南乡,她在阴煞派失了靠山,入钓海福地后便暗中投靠司徒殡,以求庇护。 不曾想… 化劲后期的司徒殡竟莫名横死,至今都不知为谁所杀,尸骨还埋在钓海福地之中。 好在花盈本身修为不弱,再加容貌绝色,很快便攀上了新的靠山,此番才会被派来广武府潜伏。 此刻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道: “诸位兄长多来自各府分坛,不清楚此子来历也正常。” “此人唤作沈修寒,早已登上我圣门的必诛榜。其人天资绝顶,剑法狠辣,在钓海福地中,曾以剑气硬撼我圣门化劲后期的高手,不落下风。” “甚至有传言说…” 她说到这里,银牙暗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冷意: “我‘安淮九煞’的诸位兄弟之死,也与他有一定关联。” “所以,若说那摘星门中,姓沈的天骄,能击败石敬轩的…多半也只有他了!” 听完花盈之言,密室内顿时静了静,一时间无人说话。 唯独秦越沉默片刻,忽地笑道: “花盈小姐,莫要担心此子。” “剑气虽利,却也不是无敌,我等这般多高手在此,还有广志大师坐镇,那沈修寒翻不起什么风浪!你且放心!” 他说着,微微倾身,若有若无低朝花盈靠近了些,道: “此人来到广武,不外乎是参加竞拍会,那我便设下一计,叫他自行来寻我,届时便叫他…有来无回!” 花盈指尖绞紧了袖口,压住心头那一缕不安,挤出笑意道: “那妾身便…多谢秦公子了。” … 两日转瞬即过。 窗外松影婆娑,山风穿堂,送来阵阵清冽草木之气。 沈修寒在厢房中打坐修炼,他双目微阖,体内真气缓缓流转。 忽地,他神色微动,起身打开房门。 左慕仙含笑立在门外。 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个身披玄长、头戴阔檐斗笠的铁塔身影。 那人身形魁梧,肩宽背厚,往那一站,自有一股沉凝气势。 沈修寒目光一凝,忙抱拳见礼: “雷师叔!” 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方正刚毅的面孔,浓眉虎目,正是开阳院院主雷啸。 雷啸粗犷面上浮起笑意: “沈师侄,你这动静可闹得不小,一封情报传回去,直接引得三派高手尽数出动…” 沈修寒闻言苦笑一声,侧身将二人让进房中,刚要吩咐上茶,便被雷啸摆手拦住。 “事关重大,莫要耽搁了。” 雷啸语气一正,肃然摆手道: “我等已经与碧梧门郭掌门接上头,三派精锐此刻都乘黑蛟龙辇潜藏待命。” “如今…” 他顿住话头,虎目直视沈修寒,道: “就等你一声令下了!” 沈修寒与左慕仙对视一眼,旋即伸手取出一卷自行画写的舆图。 “雷师叔。” 他将舆图在桌上展开,手指点向几处朱笔圈记之处,肃道: “图上所标注的,便是目前所知的阴煞贼人藏身之处,烦请雷师叔将其带回!” PS:前文有书友提醒关于左慕仙妹妹时间线的问题,已经修改,感谢指正。 第398章 竞拍会开始 三日弹指即过。 万宝阁竞拍会如期而至。 拍卖会场被设于广武府城中心,一处气势恢宏的高阁内。 高阁之外,车马辚辚,人流如织。 沧州各府的武林高手、大派天骄、世家子弟尽数齐聚此地,按着次序缓步入场。 这时,一辆乌篷马车缓缓停在街边。 车帘一掀,瞿戊当先纵身跃下,步履稳沉。 贺素衣提着裙裾,款款随后。 二人身后还跟着两名二等巡卫,皆着黑衣短打,腰间悬刀,步履沉稳,目光四扫。 瞿戊站定身形,环首扫过周遭人流,眼中掠过几分叹色: “不愧是万宝阁巡回竞拍盛会,竟能引得这么多高手齐聚。” 瞿戊月前叩关炼神失败,心中郁结,便与贺素衣赶来广武。 一来游历散心、打磨修为,二来便是赴这场一年一度的竞拍盛会,想碰碰机缘,看能否觅得宝物,再谋突破化劲后期的契机。 身侧的贺素衣美眸轻转,纤指微抬,压低声音点向场外: “师兄,咱们先入场罢,去得晚了,只怕好位置要被占尽了。” 瞿戊颔首应了,信步上前,几人排在了长长的入场队列后。 这时,身后一名巡卫忽然指向远处: “师兄,师姐,你们看那边!” 几人顺势望去。 人流分涌处,一名青年大步而来。 青年着月白劲装,腰间悬剑,面容冷峻,正是霍氏七秀! 霍英龙! 贺素衣目光在他身上一顿,轻声道: “霍英龙也来了…听说他月前在广武除魔,受了轻伤,如今看来,已然痊愈。” 瞿戊点了点头,目光平淡地道: “霍家这一辈,他最拿得出手,此番亲赴广武,多半也是为了寻觅机缘,准备冲击化劲中期的瓶颈…” 话说到这,瞿戊语声顿住,神色微动,往南街方向看去。 一辆烙着碧梧门徽章的马车驶来,径直停在竞拍会外。 车帘一掀,三人依次走下。 赫然是谢徽,沈修寒、左慕仙! “那是碧梧门的第一真传,谢徽?!” 人群里当先爆出一声低呼,紧接着炸起了一片议论。 “他不是半年前就踏进化劲圆满,准备闭关冲击罡劲吗,怎会现身这竞拍会?” “他身边那两人是谁?瞧着眼生得很,气度如此不凡。” “恐怕是摘星门的沈修寒跟左慕仙!” “摘星门?” “你不知道?广武府这几日都传疯了!碧梧门的‘君子刀’石敬轩,前几日当众跟那沈修寒切磋,败了!” “嘶!!” 四下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喧杂的人声都静了一瞬。 “石敬轩败了?!那可是能硬撼化劲后期的狠角啊!这沈修寒到底什么来头?” “听说是摘星门的天骄,位列什么四杰七秀,还是七秀之首,一手剑赋出神入化,厉害得邪乎!” “天爷啊,七秀都强成这样,那上面的四杰,又是何等人物?” “唉,说起来也是唏嘘,咱们广武本地诸派的天才,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嗡嗡的议论声顺着人流漫开。 震惊、艳羡、叹惋,各色情绪交织在一处。 瞿戊与贺素衣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话音,脸色一点点僵住。 沈修寒,剑败‘君子刀’石敬轩? 瞿戊心头大震! 碧梧门第二真传石敬轩的名头,他远在南乡也有所耳闻! 其人刀赋高绝,常常越阶而战,数月前更是与化劲后期交手百招,还全身而退! 如此天骄。 瞿戊扪心自问,以他目前的实力,恐怕不是石敬轩的对手。 可现在… 发生了什么? 石敬轩… 竟被那摘星门的沈修寒给击败了! 瞿戊嘴角抽动,耳畔嗡鸣,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 旁侧的贺素衣亦是花容失色,杏眸里满是难以置信,半晌才朱唇轻启,低声呢喃: “他…自出福地之后,竟强横到了这般地步!现下南乡四杰之末的沈妙音…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了罢?” 瞿戊闻言,面色更加难看。 只因… 沈妙音的实力,与他瞿戊不分伯仲。 他排在四杰第三,唯一的理由,是他先一步叩开化劲中期罢了。 沈妙音若不是沈修寒的对手。 岂不是代表,此子如今实力也在他之上!? 瞿戊顿时心中一沉,只觉胸腔之中的那口郁结之气,又沉了几分。 … “谢公子…” 侧道上,一名身着青绸襦裙的侍女快步走来,敛衽盈盈一福,语声清柔地道: “贵派的包厢早已备妥,请诸位公子随奴婢移步。” 左慕仙唇角噙着笑,暗运传音入密,凑到沈修寒耳边: “我就说带你来寻谢小弟准没错吧,有本地龙头的面子,做什么都方便许多。” 沈修寒翻了个白眼。 这厮这几日跟谢徽成双成对,四处赴宴,整日饮酒闲游。 这会儿,又开始卖弄起他的人脉了。 他懒得搭理,只负手跟在侍女身后。 软毯厚密如云端,踏上去悄无声息。 廊道两侧壁嵌暖玉,悬着水墨剑轴,将通道映得十分气派。 三人拾级而上,行至二楼一处精致考究的雅间中。 雅间临窗挑半幅蝉翼纱帘,凭栏俯瞰,楼下大堂尽落眼底。 大堂内,席位层层排开,已坐满七成,嗡嗡人声混着茶香汗气,扑面而来。 正中五尺高台铺着大红色绒毯,还摆一张紫檀长案,想来便是今日的拍卖之处。 待侍女端来几碟蜜饯鲜果、清酿美酒,屈膝告退阖门而去后。 谢徽登时起身,行地主之谊,开始为两人介绍,已经入场的一些各府的风云人物。 “看那边,穿红袍的,是狂刀门的真传赵万泓,化劲中期巅峰修为,一手裂山刀霸道无匹,在平潭府年轻一辈罕逢敌手。” “那边一位是洪泉府藏剑山庄的首席,唐雨,化劲中期,剑法轻灵诡变,素有‘一剑无痕’之称,此人素来低调,轻易不与人动手,可但凡长剑出鞘,从无败绩。” “还有那身穿锦袍的青年,是烟云府大名鼎鼎的温玉公子,乃是散修‘无悔掌’周平的关门弟子,早几年便已踏入化劲后期,天资十分了得…” “看他身前那灰袍中年么?想来便是周平本人,此人虽是散修出身,修为却已臻外罡之境,一套无悔掌法浑然天成,极为厉害!” “……” 谢徽熟门熟路,将场中各路高手的来历、性格,连带着些江湖轶闻,一一道来。 他本是碧梧门第一真传,又出身北州千年大族谢氏,身份尊贵,人脉广博,眼界见识自然远胜常人。 沈修寒负手立在帘后,凝神听着,不时微微点头,将谢徽引荐可结交之人一一记下。 即使谢徽嘱咐不可往来之人,他也多看两眼,以免日后用到。 正在这时,沈修寒目光微微一凝,目光向堂下入口处看去。 第399章 『万相奇盒』 大堂入口,一行人缓步而入。 为首那人身着鎏金锦袍,气宇轩昂,甫一进场便四处拱手,与周遭熟识的高手、世家子弟寒暄招呼,八面玲珑。 他身后紧跟着四个黑袍人,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周身气息沉敛如深潭,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好似贴身护卫。 “那是龙虎阁的大公子秦越,化劲后期修为,实力尚可,却不及化刀坞的首席大弟子黄绍元。” 谢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补充: “此人看着豪迈爽朗,实则心胸狭隘,颇善算计,但也有个缺点,便是尤其好色,不是可结交之才。” 旁侧左慕仙闻言,眼波一转,笑吟吟地凑过来,嘿嘿笑道: “哦?好色?比起你那石师弟,如何?” “……” 谢徽嘴角猛地一抽,回头剜了他一眼: “石师弟那是风流,讲究你情我愿,怎可与此人相提并论!” 沈修寒听着二人斗嘴,神色未动半分。 他看着那五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点,心中警惕拉满! 这时,耳畔传来左慕仙细如游丝的传音: “师弟,这五个…是阴煞派的细作?” “不错。” 沈修寒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 ‘莫要声张,先看他们意欲何为。万宝阁背景深不可测,他们断不敢在竞拍场内动手。’ ‘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交流了几句。 魔乱之事干系重大。 当初沈修寒前几日告知梅霜宁后,后者特意叮嘱,此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便是碧梧门弟子也暂不能告知。 是以,谢徽等碧梧门弟子,对这场魔乱浩劫,尚且一无所知。 沈修寒轻舒一口气,眼见秦越领着四名黑袍人拐进另一侧的包厢,心下暗道: ‘按此前探查的情报,他们本该潜藏在龙虎阁,静等竞拍落幕,再配合城外大军里应外合,攻破广武。’ 想到这,他目光不动声色转动,看向城西卢照元所在之地。 ‘卢照元那路人马至今按兵不动,想来是未接到密令,又或是…本就是被故意抛出来的弃子。’ ‘而眼前这五人,才是阴煞派真正埋在广武的暗棋!’ ‘他们如今堂而皇之地现身竞拍会场…其中必有蹊跷!’ 沈修寒眼底寒芒微闪,毫不犹豫沉下心神,心中默念道: ‘情报!’ ‘每日情报已刷新!’ 唰! 一行行淡金色文字如同流萤,自他视野深处缓缓滑落。 【情报:龙虎阁赵千绝、秦龙遣精锐潜入万宝阁竞拍会,意在记下拍得重宝之人,待广武大乱之后,连人带宝一并吞下。】 赵千绝! 阴煞派潜藏各府的十六位舵主之一! 魔门的分舵向来隐藏极深,各方舵主更是神龙不见首尾。 这赵千绝恶事做尽,曾率部屠杀了半个县城,被沧州多方正道门派所通缉。 不曾想… 他竟然就藏身在这广武府龙虎阁中。 等等… 赵千绝…赵天虎! 此人明面上身份,正是那龙虎阁副阁主!? 沈修寒目光一凛,心下暗暗猜测: ‘是因为万宝阁来头太大,赵千绝不敢正面招惹,才打算等竞拍散场,再对各府天骄、名门弟子下手…’ ‘不过,这次竞拍会来的高手可不少,连罡劲都有数位,阴煞派敢行此事,看来是对他们的计划相当自信啊!’ ‘……’ 沈修寒心中冷笑,眼底寒芒一闪而过,接着看向后续情报。 【情报②:潜入竞拍会的化劲细作共五人,分别是广智和尚、秦越、厉横、花盈、任崆铭。秦越因恋慕花盈,得知其结拜兄长‘安淮九煞’之死或与你有关,欲设计针对伏杀于你!】 花盈! 安淮九煞! 这两个名字撞进眼里,沈修寒心神微动,前尘往事瞬间浮上心头。 彼时,安淮九煞秘密潜入广武,欲对太守姜歧良刺杀。 沈修寒趁机擒杀程督之后,将其汇报给太守府镇守使,导致安淮九煞死伤殆尽。 唯有缠丝煞花盈,被潜藏在南乡府的魔门暗舵救走。 想到这,沈修寒心中反而一喜,暗道: ‘好啊!好啊!’ ‘卢照元投靠阴煞派时日尚浅,要让他指证岳灵松、令狐苏,甚至碧霞山一脉通魔,分量终究不够。’ ‘但有了这个花盈,就不同了!’ ‘当日她能从南乡府全身而退,十有八九是碧霞山的人出手搭救。’ ‘若能将她生擒活捉…’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目光凝向第三条情报。 【情报③:万宝阁竞拍会第七批次拍品,为南州万相宗万相奇盒,共十批百只,轮番拍卖。第九批第一只盒中所藏,乃是四阶顶级灵火焚寂灰炎。此火有机会晋升为五阶灵火至命除邪并炎火。】 四阶顶级宝火! 焚寂灰炎! 还有机会晋升于五阶灵火至命除邪寂并火!! 沈修寒只觉心口猛地一跳。 他身怀悬照眼,内中藏有一朵冬冥寒火,可那火取自司徒殡,绝不能光明正大地动用。 此番来广武,他原本的打算,便是购置一朵高阶宝火傍身。 可天地五行之宝,但凡达到四阶,哪一个不是天价? 先前虽与左慕仙平分了石敬轩那两万两银钱,沈修寒仍怕囊中羞涩,特意将陶玲的控尸傀法与夺元化气大法两门魔功秘籍送去万宝阁寄拍,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看来,却是多余了! ‘这焚寂灰炎,必须拿到手!’ 沈修寒目光陡闪,又想及那万相奇盒,心下不由多了几分好奇,转而问道: “谢师兄,我听说这次巡回竞拍会里,据说有来自南州万相宗的宝物…” “沈师弟是指那万相奇盒吧?” 谢徽放下酒盅,神色毫不意外,笑道: “这东西如今遍布齐国各州的大小竞拍会,本就是万相宗敛财的法子。” “万相宗将各类宝物封在刻有特制阵纹的奇盒之中,运到各州售卖。” “而且立了规矩,一经拍下,必须当场开盒。” “几十年前,曾有人从盒中开出一柄灵器宝刀,自此这万相奇盒便风靡整个齐国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修寒,笑道: “此物说便宜不便宜,说贵也不算贵,约莫五百两一只起拍,但多半不会超过千两,沈师弟若是有意,待会儿可酌情出价试试手气。” 第400章 黑墟山,夜凰城,黑凰福地。 “此物说便宜不便宜,说贵也不算贵,约莫五百两一只起拍,多半不会超过千两,沈师弟若是有意,待会儿可酌情出价试试手气。” 沈修寒闻言颔首,郑重道了声谢,心中有了准数。 一批十只万相奇盒,单只底价五百两银钱,整批算下来底金便是五千两银钱。 按谢徽的说法,就算争到顶,一只也难超千两,满打满算一整批也才一万两。 这等数目,对寻常武者、草根散修而言自然堪称天价。 可对那些大派天骄、名门子弟来说,不过是拍上一批图个乐子。 亏了不痛不痒,全当消遣; 赚了便是意外之喜; 真要是撞了大运开出重宝,更是血赚,日后少不得在同辈圈子里吹嘘半载。 不得不说。 这万相宗定是做过细致市场调研,生意经摸得通透! 五百两的价位,不高不低,恰恰掐在名门权贵的心理线上。 不愧是‘宗’一级的势力! 沈修寒心下感叹,垂眸扫了眼堂下。 全场席位已坐得七七八八,竞拍会眼看就要正式开场。 沈修寒也不耽搁,心神微沉,目光落向最后一条未读情报。 下一息。 他神色骤凝,面上从容淡意散尽! … 万宝阁三楼,统共只设四间包厢。 能踏足此处的,无不是手持「万宝令」的尊贵之客。 所谓「万宝令」,便是需三年内在万宝阁累计消费满二十万两,方能得赐一枚。 凭此之令,可在齐国各州万宝阁分号尊享头等礼遇。 而广武府这场盛会,四大包厢里只开了最东侧的一间。 琅玕阁。 阁中临窗斜倚着一名女子,瞧模样约莫二十五六岁光景。 女子身着一身织金凤纹大红长裙,裙裾铺在紫檀椅上,如凰鸟展翼,华贵逼人。 鬓边斜插一支赤金凤凰衔珠簪,映得她肌肤胜雪,容色照人。 整个人如栖于高台的神凰,贵气天成,又带着几分冷艳。 此女,赫然是黑墟山夜凰城之主! 叶紫真! 此刻,她纤白手指捏着一柄素白羽扇,扇面上绣一只浴火飞凰,扇骨轻抵着下颌。 凤眸透过雕花窗棂,往二楼雅间内沈修寒的脸上看过去。 旁侧,一个身着青衣的清秀女子,不施粉黛,眉如柳叶,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瞅了瞅,捂着嘴小声笑道: “小姐,这位便是您时常记挂的左郎?生得可真俊朗…比咱们夜凰城的儿郎,多了一股子凌厉之气呢…嘿嘿,小姐眼光真好。” 叶紫真凤眸微滞,眸光瞥向她,面无表情,朱唇轻启: “此人唤作沈修寒,非是我家左郎,珠儿,掌嘴。” 青衣女子俏脸微呆,好片刻才讪讪一笑,赶忙挽住叶紫真的小臂轻轻摇晃,软声告饶: “哎呀小姐,人家从没见过左公子,又是头一回来广武府,一时认错了嘛,您就饶我这一回…” “行了行了!” 叶紫真一脸嫌弃地将她的手拂开,随口打发道: “边去,莫要打扰我看我家左郎。” 二楼雅间里,左慕仙正凑到沈修寒身侧,低声说着什么。 叶紫真纤掌托腮,静静凝望着,凤眸里浸着化不开的柔光,一副痴迷已深的模样。 珠儿见状也不以为意,上前上步,凑到窗边跟着往下瞧。 她眼珠子在沈修寒与左慕仙二人脸上来回打转,似乎在暗自做比,末了目光还是落回沈修寒身上,面上升起一丝好奇之色。 “小姐…那沈公子是什么来头呀?您也是头一遭来广武,怎会知晓他的名字?” 叶紫真目光没挪过半分,随口道: “月前,我观化宗的闺友卫凝来黑凰福地做客,曾提过那小家伙…唔,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卫凝…” 珠儿完全没听后头的话,只听得‘卫凝’二字,俏丽面颊又是一呆,脱口而出道: “是那位前观化宗圣女,观云真人卫凝!?” “不错…” 珠儿小嘴微张,似是被这个名字砸懵了,方才的活泛劲儿一下泄了干净,耷拉着眉眼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道: “好吧…小姐,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回去?” 叶紫真凤眸微斜,奇道: “出来的时候数你吵得最凶,怎么这会儿倒急着往回赶了?” “哎呀…” 珠儿眼神游移,顾左右而言他: “这不是…左公子小姐也见着了嘛,广武府地处边境,偏荒得紧,这竞拍会看着也没什么稀奇的,回去晚了,我怕师父他老人家责罚…” “责罚?” 叶紫真‘嗤’了一声,浑不在意道: “放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五法在身,神通圆满,三年前便闭关图谋衍道真君之境,哪有空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况且…” 她话音微顿,目光重新落回左慕仙身上,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些坚定的意味: “此行出来,我是定要将左郎带回黑凰福地的,断不能再耽搁了。” “什么!?” 珠儿神色微震,略显诧异地道: “那、那左公子…他如今愿意随小姐回福地修行了?” “那是自然,他亲口应过我的。” 叶紫真望着楼下那抹身影,语气里带了几分幽怨,轻叹一声: “当年在黑墟山,他说要亲手为他妹妹报仇雪恨,暂不能随我入福地,可如今大仇已报,总不能再拖了。” “这沧州地界除了观化宗,其余不过些小鱼小虾,包括他所在的摘星门,区区府城小派,难出真龙。” “以左郎的根骨天赋,若当年便随我入福地修行,此刻恐怕早已踏足罡劲之境了。” 言之此处,她凤眸一抬,斩钉截铁: “所以,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拖了,务必要带他回福地!” “否则,再过上几年,莫说先天神通之境,便是天罡之境都难以叩开了!” “……” 二楼雅间。 沈修寒目光凝滞,望着最后一条情报。 【情报④:黑墟山夜凰城之主叶紫真,修为天罡圆满,根基雄浑深厚,距神通境仅一线之隔。此番亲临广武,专为左慕仙而来,欲将其带回黑凰福地修行栽培,以福地资源助其冲破境界桎梏。】 第401章 『冲寇九叠掌』,温玉公子。 盯着那行淡金字迹,沈修寒神色僵硬,心头翻江倒海,脑海中只剩一片卧槽! 先前听左慕仙提起黑墟山,说什么是齐、越、武三国交界的三不管地界… 沈修寒还以为那是一处匪盗盘踞,混乱不堪的匪窝之地。 结果呢!? 人家竟是坐拥福地的顶尖大势力!! 古往今来。 能立福地者,无一不是有先天中的大神通者坐镇,道统悠远,底蕴深不可测。 换句话说。 这黑墟山一脉,祖上或是当世,定出过一位修成四道神通的大真人级强者! ‘怪不得姓左的提起黑墟山,一副怪模怪样的表情,还有拿出离火鸣凤扇与谢徽打赌,说对方不敢拿那灵器的自信…’ ‘原来一切早已有迹可循!’ 沈修寒想到这,胸腔微微起伏,心绪难平,不禁暗骂: ‘好你个姓左的,平日瞧着浓眉大眼、道貌岸然,合着背着我早搭上高枝,吃软饭都吃到黑墟山去了!’ ‘最重要的是,还他娘不叫上我!!’ ‘左狗!还我丹火酒!’ 旁侧,左慕仙似是察觉他气息有异,偏过头来,关切道: “沈师弟怎么了?莫不是担心万相奇盒价格昂贵,囊中银钱不够周转?” ‘对对对!不够!我能去寻你那叶紫真借一点钱嘛?’ 沈修寒心中疯狂上嘴脸,面上勉强挤出笑容,老实巴交道: “那倒不是…” 旁边,谢徽闻言朗声一笑,大手一挥: “沈师弟放宽心,真要是缺银钱,尽管跟为兄开口,多的不敢说,五六万两,不在话下。” “……” 沈修寒嘴角一抽,心情一点没好,反而变得更差了! 操! 这货更是大款! 好在这堵心的念头刚冒出来,堂下响起沉稳的脚步声,满堂喧杂顿如潮水退去。 一名身着玄色织金锦袍的华发老者,阔步登台。 其人周身罡气隐敛于骨血,气度沉凝,竟是一位罡劲境高手! 他朝四方抱拳一礼,声如洪钟道: “承蒙诸位贵客莅临,老朽吕诚,忝掌本场竞拍盛会。” “闲话不多说,免得耽搁诸位兴致,拍卖即刻开始,祝诸位贵客能在我万宝阁中觅得心仪之宝。” 话音方落。 吕管事袍袖轻挥。 两名身着水绿罗裙的侍女款款从后堂走出,各端一具朱红漆托盘,盘中一左一右横置着一刀一剑。 甫一现身,便有淡淡金芒从刃上溢出,映得满台生辉。 “头两件拍品,乃广武府化刀钨黄胤大师亲手淬炼的姊妹灵坯烈云刀、翻云剑。” “刀身、剑脊皆掺入三钱赤焰精铁与两钱云纹陨金,刃身隐刻流云火纹,与五行金火二气相辅相成,催动时焰随刃走,云气护身,斩金断玉如探囊取物,皆是上品中的上品。” 吕管事声音一扬,高声道: “两件宝物同拍,起价四千两白银,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百两!” 话音落地。 堂下各处竞价声登时此起彼伏。 “四千五!” “我出五千二百两!” “五千七百两!” “六千五!” 喊价声从不同方位接连响起,众人短兵相接,分毫不让。 不少大派天骄、名门子弟都红了眼。 上品灵坯有价无市,若有缘突破罡劲,在体内温养数十年,未必不能蜕变为真正的灵器! 最终,安南府金鹰堡的大长老,上官北望沉声喊出高价“九千九百两”! 连叫三声无人应答,吕管事手中木槌重重落下,一锤定音。 两件灵坯过后。 再次接连拍出数件兵刃、丹丸、数株三阶上品的宝药。 竞价声此起彼落,满堂喧热,但却都算不得真正的重宝。 直到第七轮时。 吕管事亲手捧着一卷泛黄丝绢走上台。 他目光扫过全场,只一句话,便让喧闹的大堂静了大半: “第七轮拍品!罡劲级武学,冲寇九叠掌全本!起拍价,一万两!” “……” 这话一出,满堂先是死寂一瞬,随即轰然炸开。 只因… 二十余年前,翠柏府内罡高手司寇彦这一门掌法,横推数府,所向披靡,甚至能与天罡境强者正面硬撼。 司寇彦坐化后,这本冲寇九叠掌便已失传,唯有一些残篇断式在江湖上流传。 不曾想,万宝阁神通广大,竟能让这本武学重新现世! “一万两千两!” 东南角,率先响起一道苍劲声音,掷地有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名青袍老者端坐椅上,身形瘦硬如老柏,手掌虬结,正是丹凤府林家族老林松年,目光灼灼盯着台上绢册。 “原来是林长老!” “林长老浸淫掌法数十年,卡在化劲圆满瓶颈已有十载,这本功法于他而言,恐怕势在必得!” “哼!管他林老张老,此物本公子要了,一万三千两!” “一万五千两!” 竞价声接连响起,价格一路飙升,转眼便破了两万两大关。 “两万八千两!” 林松年沉声再喝,额角青筋微跳,渗出细密的汗水,这已是他能调动的全部身家。 场内顿时静了片刻。 冲寇九叠掌虽好,但一本罡劲武学,市价约莫在两万五上下,超过这个数,便已是溢价。 林松年喊到两万八,已展露其势在必得之势,没必要再争下去了。 便在此时。 最头排,温玉公子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传遍全场: “三万两!” 满堂骤然一静。 林松年脸色一沉,猛地抬眼瞪向温玉。 但在对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中,他攥紧了拳头,又看向台上那卷绢册,胸膛起伏数次,终究是颓然松手。 温玉公子背后… 站的可是外罡境强者周平! 他丹凤府林家化劲武者虽有四位,却一位罡劲都拿不出来,根本惹不起人家。 更何况… 他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三万两银钱。 吕管事目光扫过全场,连问三声无人应答,手中木槌 “咚” 地重重落下: “三万两!成交!冲寇九叠掌,归温玉公子所有!” 待这波罡劲功法的高潮过去,又接连拍出几味百年珍稀药材、几块淬炼兵刃的灵矿,价格都算中规中矩,掀不起太大波澜。 又过数刻。 台上,吕诚忽然袍袖一扬,高声道: “诸位,接下来登场的,是来自南州万相宗之宝,万相奇盒!” 话音一落,满堂的名门权贵、世家子弟齐齐坐直了身子,一个个目光发亮,兴致盎然地望向高台。 十多位万宝阁伙计,合力抬着几口红木大箱走上高台。 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排黑沉沉、大小不一的木盒。 盒面刻满扭曲繁复的阵纹,纹路间隐隐有乌光流转,透着一股神秘莫测的气息。 “万相奇盒,共百只,分十批拍出,每批十只。” “每个奇盒之中皆藏有宝物,或丹药、或兵刃、或功法、或宝药奇物,全凭机缘。” 吕诚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 “老规矩,当场拍下,当场开盒,贵贱天定,各安天命。” “每批起价,五千两银子,价高者得!” “第一批,起拍!” ps:400章了… 追读目前三万出头,求个免费的小催更,鼓励一下吧。 第402章 “你们说,这位沈公子的脸,该往哪儿搁?” “每批起价,五千两银子,价高者得!” “第一批,起拍!” 话音方落,台下立刻有人举牌: “五千八百两!” “六千五!” “七千两!” 竞价声瞬间迭起。 头一批万相奇盒,很快被人以九千五百两价格拍下。 当场拆开。 里头除了些明、暗劲丹丸外,还有两颗元石,一粒养颜丹,拢共价值六千两左右,算是亏损不少,惹得台下一阵唏嘘。 好在接下来几批渐入佳境。 有人开出上品宝器、化劲功法、乃至一株三阶上品宝药,引得满堂艳羡惊呼。 满堂气氛渐渐炒热,人人都盯着台上的魔盒,盼着自己能撞上一份天大机缘。 可惜,这东西注定与底层武者无缘。 一连八批万相奇盒,尽被大派真传、望族子弟收入囊中。 期间,沈修寒也出价两次,可一旦价位超过八千两,他便不再开口,静待下批。 这时,台上吕执事的声音再度响起,用蛊惑的语气笑道: “诸位贵客,接下来拍卖第九批万相魔盒,也是最后两批奇盒,一旦错过下次可不知要等到何时。” “废话不多说,第九批,开拍!” 二楼雅间。 沈修寒坐直了些,眸底精光一闪。 终于来了! 堂下。 吕执事话音刚落,竞价声顿时四起。 “五千八百两!” “六千五!” “七千!” “……” 二楼,另一间包厢中。 花盈、厉横、广志、任崆铭或坐或站,气氛略显沉凝。 秦越负手倚在窗前,面色阴沉。 他为博花盈欢心,欲杀沈修寒,在来之前便设下了一条计策。 那就是… 无论沈修寒出价竞拍何物,他都跟着大肆抬价,故意搅局,引其记恨。 秦越想法很简单。 沈修寒年纪轻轻便叩开化劲,又悟得剑气,前几日更剑败“君子刀”石敬轩,风头正盛,定然正是意气风发、年少轻狂之时。 陡遭自己这般为难,待竞拍会散场后,极有可能前来寻仇。 而其人出身正道大派摘星门,干这等脏事时,多半不愿被外人知晓,极可能独自前来。 届时,便是他们四人围杀此獠之时! 可他万万没料到… 拍卖会都过了大半程,沈修寒除了象征性出过两次价,之后便安坐如钟,再无动静。 秦越蓄了半天的力道,全打在棉花上! 着急之际。 第九批万相宝盒的竞价声已攀至八千两,势头渐缓。 便在此时! 二楼,丙字间的窗纱后,一道平淡的声音压过满场喧声: “九千两!” 嗯!? 是他! 是沈修寒! 秦越精神陡振,霍然长身而起,想都不想便扬声接道: “一万两!” 丙字号雅间内。 沈修寒目光微凝,望了一眼对面。 即使隔着墙壁廊柱,那五个光点依旧在他视野中盈盈闪烁。 ‘是龙虎阁秦越的声音…’ ‘情报言之此人爱慕花盈,欲对我使计…噢,明白了!’ ‘想故意抬价激我,引我寻上门去,好设伏围杀?’ ‘我正想如何寻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有趣!’ 沈修寒心念电转,眼中精光闪过,唇角勾起一抹淡弧,再度开口: “一万一!” 高堂下顿时一静! 不少人下意识抬头望向两间包厢。 一万一千两,买十只万相奇盒,已然超出市价! 这个价格,便是各府的大世家嫡传弟子,都得掂量掂量。 “一万两千两!” 但秦越显然毫不在意,竞价再次响起,带着志在必得之势! 沈修寒抬眸望去。 恰好看到秦越似笑非笑朝他望来,目光带着几分挑衅,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阴狠。 “师弟…” 左慕仙挑了挑眉,传音道:“这厮不会察觉到什么了吧?” 不等沈修寒答话,旁边谢徽先冷哼了一声,面色微沉: “这秦越素来与我碧梧门、铁枪门、化刀钨不对付,如今见师弟与我同行,此番…多半是故意找茬立威!” “无妨。” 沈修寒神色不变,淡淡地回道: “不过是博乐手气的玩意儿,价太高了,让给他又何妨?” “一万三千两。” “一万五!” 沈修寒开价刚落,秦越立刻跟价。 这下,便是傻子也听出来了,两边是彻底杠上了。 堂下,各府天骄、散修高手登时来了兴致,目光在两间包厢来回打转,窃窃私语。 “这两位是谁啊?一万五千两赌盒子,也太阔绰了吧?” “那边是龙虎阁的秦大公子,另一边是碧梧门的人,不过看着有些眼生。” “你瞎啊!那是摘星门的天骄沈修寒,前几日,刚败了石敬轩那个,看其模样,他们与谢徽关系不菲。” “原来如此!难怪秦越针锋相对,龙虎阁跟碧梧门本就不对付…” “……” 议论声中,两人寸步不让,转眼便喊到了一万九千两。 “两万两!” 沈修寒再次叫价。 哗! 满场哗然。 两万两白银,已能拍下两批万相奇盒! 而沈修寒却用其赌一些不知内里的木盒… 简直是疯了! “唉!这位沈公子虽天赋卓绝、剑赋上佳,但到底是年轻气盛,太意气用事了。” “可不是嘛!两万两,再添几千两,都能拍一本罡劲武学了!” “有钱也不是这么个造法啊!” 高台上,万宝阁执事吕城,笑得合不拢嘴,高声道: “丙字间包厢,出价两万两!还有没有哪位贵客出更高价?” “……” 二楼。 秦越闻言却冷笑一声,不再出价,悠哉地坐回椅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情从容。 “秦公子。” 花盈美眸眨动,下意识低声道:“这是…不加价了?” “不加了!” 秦越嘿嘿一笑,神色颇为自得道: “过犹不及!” “万相奇盒不比旁的宝物,拼的是手气,博的是气运,只一味抬价买一批空盒子,落不了此人面子。” 说到这,他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道: “但若是…” “花两万两银子,买十只装着破烂的木盒子,在这广武府群雄面前当众开出来…” “你们说,这位沈公子的脸,该往哪儿搁?” 第403章 “我谢徽吃二斤他左慕仙拉的!” “……” 一席话落,其余四人皆是恍然大悟。 “妙啊!” 厉横咂巴咂巴嘴,忍不住竖起大拇哥,由衷赞叹道: “秦公子,这一计,果真厉害了!” “嘿嘿,我倒是期待住了,瞧瞧此人待会开盒后的表情。” “看着便是,有好戏瞧了。” 外头,吕执事已连喊了数声叫号: “两万两第二次!可还有人加价?” 见秦越的包厢再无动静,吕执事终于意犹未尽地宣布道: “两万两第三次!” “好!第九批万相奇盒,归丙字包间的沈公子!” 铜锣“当”的一声脆响,尘埃落定。 吕诚吐了口气,抬眼望向二楼,再次道: “沈公子,按照规矩,奇盒售出,需要当场开验,不知公子是要亲自登台开盒,还是由老朽代劳?” 窗棂后,传来沈修寒平静无波的声音。 “劳烦管事。” 吕执事也不意外,微微拱手一笑: “分内之事。” 他一挥手,两名伙计将整箱奇盒捧到高台左侧的紫檀长案上。 吕诚挽了挽袍袖,站在案前,依次开启。 台下众人纷纷探身伸颈,目光齐刷刷盯在案上的黑盒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众人心里都揣着几分好奇与幸灾乐祸。 这两万两的天价奇盒,到底能开出什么宝贝? 真要是开出些不值钱的破烂… 这位新晋的摘星门天骄,可就不仅折了钱财那么简单了。 怕是要沦为笑柄! 万众瞩目中。 吕执事伸出手,按在了盒盖上。 “啪嗒!” 奇盒应声而开。 一枚指甲盖大,白溜溜的丹丸静静躺在盒子里的红绸布上。 吕诚脸上笑容不变,指尖凝起一缕淡青色真罡,将丹丸裹起悬在半空,缓缓转动四周昭示,声音清朗: “二阶丹药,通窍丹一粒,价值…咳,八两银钱!” “……” 全场霎时一静! 下一息,哄的一声,满堂哗然! 秦越所在的包厢里,当即传出毫不掩饰的讥讽大笑: “哈哈哈!两千两银,就买一枚八两的通窍丹,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堂下议论声更是瞬间炸开了锅。 “嗐!我就说吧,这万相奇盒哪有那么多奇遇,果不其然,白期待一场!” “两万两啊…就换十个破盒子,这也太败家了!” “什么月华剑,我看啊,这场过后,该改叫‘败家剑’了!” 嗡嗡的议论声传至包厢。 左慕仙面色一沉,“啪”地一拍窗棂,长身便起,就要开口呵斥。 “诶!” 沈修寒伸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面上笑意不改,语气闲散: “你看,又急…这才开了一个盒,还有九个呢,急什么。” 他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全场高手不少,将这话听得清清楚楚。 对面包厢,秦越脸上讥讽之色更浓,嗤笑一声,语调刻薄: “装模作样!” 琅玕阁。 叶紫真纤手支颌,一身织金凤纹红裙如凰鸟展翼,对满堂的喧嚣声似乎恍若未闻。 旁侧的珠儿摇着头,摇头叹息道: “沈公子也太意气用事了,两万两,就这么打了水漂…” 红裙女子闻言回过神,坐直身子,美眸落向台上正被开启的第二只奇盒,随口道: “正常,此子可是能给自己挖坟的人物,不能以常情度…” “嗯!?” 话未说完,她凤眸陡然一凝,绝美的面庞上掠过一抹震动,眯着眼望向第二个木盒! 高台上。 咔哒! 机簧轻响。 吕诚指节微一用力,第二只万相奇盒盖应声弹开。 “轰!” 一团灰白相间的火舌猛地从盒中窜出半尺来高! 它没有寻常火焰的明亮光焰,反倒像一团粘稠沉郁的灰雾,在盒中缓缓翻涌。 焰尖跳动之间,一股焚尽神魂的灼热威压轰然散开,席卷高台。 堂下之人只觉面皮发烫,汗毛倒竖。 吕诚脸色大变,大手挥出,雄浑的真罡之气喷涌,瞬间引动盒身刻着的禁制阵纹。 “嗡!” 道道金色法纹顺着盒沿亮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将这朵桀骜灰火困在盒中。 可那灰火凶性极烈,不满被禁锢,不断冲撞着光网,发出“哧哧”的尖啸。 细听起来… 竟如濒死的鸟雀哀啼,凄厉刺耳! 见此异象,全场皆惊! 二楼几间包厢里,几位本闭目养神、等候压轴重宝的罡劲高手,同时霍然睁眼,目光如电般射向高台。 “这是…” “宝火!至少是四阶以上的天地宝火!” “好强的焚杀之力!这灰火烈性十足,怕是四阶上品都不止!” “我的天…真开出至宝了!” 惊呼声、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瞬间炸遍了整座拍卖场。 琅玕阁。 叶紫真面色震动,朱唇微动,微微吐出四个字。 台上,吕诚颤抖的声音也响彻全场,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 “焚寂灰炎!!” “此火主掌焚杀,霸道无匹,乃是四阶宝火之中最顶尖的天地灵火!!” “光是这一朵宝火,便值五十万两往上,且有市无价!” “……” 话音落下,全场轰然一震! 五十万两! 那可是五十万两! 竟就藏在巴掌大的木盒里被人拍去? 方才那些暗中嘲讽沈修寒败家、等着看他笑话的武者。 此刻个个面色涨红,火辣辣的,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同时,还有无数道震惊、贪婪、艳羡的目光,齐刷刷盯向二楼包厢。 “沈师弟,恭喜恭喜!” 即便是出身高贵,见多识广如谢徽,此刻也难掩惊色,当即拱手向沈修寒道贺。 旁侧的左慕仙更是瞪圆了眼,围着他转了半圈,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忍不住道: “师弟,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知道这盒里藏着四阶宝火?” “那可不?” 沈修寒乜了他一眼,呲牙一笑: “我有推演天机之能,测算福祸之法…厉害不厉害你沈哥?” 左慕仙闻言,当即翻了个白眼,哪信他这鬼话,分明是走了狗运,抱臂斜睨道: “厉害厉害…既如此,何不也为你师兄我算上一卦,看看我有什么机缘?” “你啊…” 沈修寒装模作样掐指一算,神色肃然: “你近日…会被一位绝色高人带回福地修行,自此修为一日千里,六十载证道神通!” “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一旁的谢徽已是捧腹大笑,指着左慕仙道: “沈师弟!你可莫拿话本里的桥段打趣这浑人,他若能被什么美人带回什么福地…” 他笑声一停,拍着胸脯叫嚣道: “我谢徽吃二斤他左慕仙拉的!” 第404章 『青鸾啼血耀世炎』 琅玕阁。 叶紫真眸泛讶异,凝视着那朵灰白焰影,轻声赞叹道: “竟是焚寂灰炎…如此机缘,此子倒是好运道。” “小姐,这宝火很稀罕么?” 珠儿歪着脑袋,有些不解地眨眨眼: “您的凤鸣岐阳、梧桐明焰、金凤流云,无一不是四阶上品宝火,福地中温养的那朵火凤燎炎更是要蜕作五阶灵火青鸾啼血耀世炎了…这焚寂灰炎不过四阶上品,莫不是有什么出彩之地?” “那是自然。” 叶紫真轻转羽扇,扇面上的浴火飞凰似随光影振翅,她语声清缓,娓娓道来: “这焚寂灰炎不丹不器、不阵不符,主打一个烧杀!” “虽说此物只是四阶,于先天神通而言不足为虑,但若是…有机缘能晋至传说中的五阶灵火——至命除邪并炎火。” 她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郑重: “那便大有不同了!” 珠儿喃喃道: “至命除邪并炎火…这名号,听着便好生霸道…” “当然霸道…” 叶紫真低声道: “这朵灵火号称‘身心并侵,性灵同焚’,纵是在诸多五阶灵火之中,焚杀之威也属最顶尖的那一档。” “就算是福地那朵将要长成的青鸾啼血耀世炎撞上它的锋芒,也得暂避三分。” “不过…” 说到这,叶紫真话锋一转,淡笑道: “宝火进阶,难于登天,若不然,以万相宗那帮子精明鬼的性子,又怎舍得将这等宝物封入奇盒,拿来博噱头、赚名气?” 珠儿恍然大悟,正欲接话时。 楼下,几句笑谈忽地飘入耳中,让她脸上神色顿时古怪起来。 “小姐,沈公子他是如何知晓…” 叶紫真自然也听得清楚,漫不经心道: “凑巧呗…” “我黑凰福地自大阳朝末年便避世不出,算来也有二三百年了。” “而今天下,除各国帝室与上宗外,世人只知黑墟山夜凰城,根本不知我叶氏根底。” “此番我赴广武,亦是以夜凰城之主的身份露面…” “那小家伙天赋虽不错,可其出身偏州小派,哪能探知我家福地的底细?不过随口说笑,恰巧撞上罢了。” 说到这,她凤眸微弯,绝美面颊上漾开几分玩味的笑意: “倒是这位谢小弟,明明出身千年望族,却生了一副虎头虎脑的性子…” “谢小弟?” 珠儿歪头思索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捂着嘴扑哧一笑: “小姐,他…该不会是上回被萍儿师姐扣在黑墟山,关了两个半月的那个人罢?” “可不就是他。” 叶紫真眼波流转,笑容愈发促狭: “上一回,他与左郎在绿松河畔结拜,谁都不肯居次,便打赌谁先修成化劲后期,谁便是大哥,这话偏巧叫我听了去,便悄悄关了他两个半月…” “今儿倒好,又让我听了这么一出…嘿嘿!” … 二楼。 另一间雅厢。 方才还肆意大笑的秦越,此刻脸色活像吞了半斤苍蝇,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他盯着那团翻涌的灰白焰影… 错愕、惊骇、羞恼种种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半天才憋闷道: “焚…焚寂灰炎?四阶宝火…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秦越本设好圈套,试图要让沈修寒白白砸进去几万两银子,还落个全场笑柄。 可到头来,沈修寒非但没吃亏,反而赚得盆满钵满! 倒是秦越上蹿下跳,百般讥讽,活像个跳梁小丑,当众狠狠打了自己的脸。 ‘可恶!’ 秦越脸颊发烫,面色一阵发青。 厉横、任崆铭几人也都一阵尴尬。 唯独花盈美眸亮起光,她莲步轻移,走到秦越身侧,低声道: “公子莫恼,那沈修寒得了这朵宝火…未常不是一件好事。” “……” 秦越冷眸扫向她,看不出喜怒。 花盈心中一凛,知道他丢了脸面,动了真怒,忙柔声传音: “公子,宝火凶戾,绝非朝夕间能炼化掌控的,等他出了这万宝阁…他的命,还有这朵宝火,岂不都是公子的囊中之物?” 秦越先是一怔,转而眼中阴鸷暴涨,露出了森然笑意。 “好…说得好!四阶宝火又如何?先让他替本公子暂存片刻,等拍卖会散场,我便用这朵焚寂灰炎,亲自送他上路!” … 堂下。 余下八只万相奇盒也依次开启。 内里杂七杂八。 有养气丹、玄铁精矿、炼器辅料,还开出五枚元石,算下来值五千两,不算太亏。 但与焚寂灰炎相比,无疑是失了颜色。 沈修寒也不在意。 他来广武最大的目标,便是购一朵灵火傍身,如今超额完成目标,余下不过添头。 这时,最后一批万相奇盒开始竞拍。 兴许是上一批奇盒中开出至宝,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导致最后一批格外抢手! 价格直线飙升,连二楼几位始终静观的罡劲高手都先后出价,争得颇为激烈。 最终,这批奇盒被平潭府狂刀门的真传弟子赵万泓,以一万九千两的高价拍下。 可惜天不遂人愿。 十只奇盒尽数开启,里头尽是些寻常丹药、凡铁材料,折算下来只值四千来两。 赵万泓看着一案的破烂,嘴角抽搐,欲哭无泪,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让你赌! 让你赌! 这下亏大了!! 第405章 “鱼儿…上钩喽!” 拍卖仍在继续。 约莫半个时辰里,又接连拍出十多件上品宝器、高阶大丹。 左慕仙也趁机出手,花三千两拍下一瓶化劲后期破境用的凝元丹,收入囊中。 又过了一刻钟,竞拍会迎来高潮。 在所有人灼灼的目光里,吕诚整了整袍袖,走上高台,朗声宣布道: “诸位,接下来便是本次万宝阁竞拍会最后五件压轴重宝,件件皆是珍品,还请诸位把握机缘!” 说完,他一扬手,四名伙计合力抬着一具半人高的玄色玉架走上台来。 架上横陈着一具黝黑甲胄,甲片纹路如犀皮层叠,隐有玄光在甲面流转,一股沉厚雄浑的气息缓缓散开。 “头一件压轴之宝,乃是顶尖灵坯护具,玄犀明光铠!” 吕诚的声音带着激昂,声若洪钟道: “此铠以四阶宝兽百年玄水犀的魂骨为主料,糅合十斤玄铁精、三斤深海寒晶,由本阁炼器大师耗时三载淬炼而成!” “本阁已联手数位罡劲强者核验,此铠遇致命攻击时,甲面自会涌出玄水元罡屏障,可硬挡内罡境高手全力一击而不崩!” 轰!!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耳边,整个竞拍场的气氛瞬间炸了! 宝甲本就难得! 灵坯级的护具更是稀缺! 更何况是硬扛罡劲强者的顶尖甲胄? 有这么一件护甲,等同于多了一条命! “起拍价,两万两白银!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两千两!” 吕诚话音未落。 竞价声便如山呼海啸般席卷全场! “两万五!” “两万八千两!在下乃南乡府镇海侯府一等巡海卫瞿戊,诸位给个薄面…” “滚你娘的薄面!三万二千两!” “三万五千两!老夫出价三万五!” “……” 喊价声此起彼伏,价格一路疯涨。 最终,被二楼包厢中一位外刚罡高手,来自翠柏府飞星阁的阁主庞征,以四万九千两拍下! 而后是第二件压轴宝物! 一粒对突破罡劲大有作用的丹药! 破罡凝神丹! 此丹药采三十六种天材地宝,以地火熬炼两个月方成,丹中蕴有一缕罡元精粹。 化劲圆满武者服之,突破罡劲境的把握足足提升两成,便是罡境初期武者服之,也能稳固根基,增益修为! 竞价声再起。 一路从一万两炒至两万三千两。 最终,被一位卡在化劲圆满多年的老者高价拍走。 到了第三件压轴之宝,吕诚亲自捧着一卷泛黄帛书走上前。 “第三件压轴之宝,夺元化气大法全本!” “此法传承完整,足可修至罡劲,其夺元炼气、化气为罡之妙,独步乾坤,在罡劲中亦属于上乘法门!” 吕执事声音一振,目光扫过全场道: “起拍价一万五千两白银,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两千两!” “……” 完整的罡劲功法! 比之罡劲级武学还要贵重许多! 完全可以拿来当做镇派之法、家族传承珍藏! 即使已有罡功的大势力,拿来充实门内底蕴也绝不为过。 “一万八千两!” “两万!” “两万两千两!在下乃南乡府镇海侯府一等巡海卫瞿戊,诸位给个薄面…” “……” 二楼雅间。 花盈本在沉思,骤然听到这门功法的名字,顿时瞳孔一缩,当即坐不住了。 她与陶玲同为南海分舵效力。 陶玲能在二十岁出头便修到化劲中期巅峰,被南海分舵当作罡境种子培养,靠的就是这套功法! 而上一次福地之行,陶玲陨落在内,花盈本以为这套功法也跟着失传,没想到竟在万宝阁手中。 于是,她急忙朝秦越传音道: “秦公子,这是我南海分舵的高手‘阴童’陶玲所修之法,能夺他人真气炼化己身。” “公子若能拍下此物,转修这门功法,虽需耗些时日重铸气脉,可一旦转成,修行进境定比眼下快上不止数倍!” 秦越闻言,眸中精光闪动。 他虽未见过陶玲,但也听到其人名头,包括这门功法也有所耳闻。 心头已然有了决定! 堂下,竞价声浪渐渐稀了下去。 “三万三千两!” 瞿戊神色略显激动地喊道。 他远赴广武,最主要目的就是图谋突破化劲后期。 这夺元化气大法于他而言,简直量身定做。 ‘若能拿下此法,别说化劲后期,便是罡劲之境…十年,不,八年内我必有把握!’ 正臆想间,二楼又有人加价道: “三万五千两!” 瞿戊闻言咬牙,心中发狠,扬声喝道: “三万八千两!” 喊完之后,他心脏怦怦狂跳。 这次前来竞拍会,瞿戊拿出全部身家,还朝不少好友、同门东拼西凑了一万多两! 身上拢共只有三万八千多两银子。 眼下已是倾囊而出,再无余力。 好在,待他竞完价后,二楼的几位罡劲高手、大势力代表,似乎都觉得价格过高,不再加价,让瞿戊稍松了口气。 吕执事见状,拖着长腔唱道: “三万八千两第一次!” “三万八千两第二次!” 瞿戊屏住呼吸,指尖抠着椅案,眼看木槌就要落下。 “三万八千…” 便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二楼飘来,砸碎瞿戊的侥幸之心! “四万两!” 是秦越!! 瞿戊霍然抬头,满脸难以置信地朝秦越的包厢望去! 先前,他看秦越与沈修寒轮番抬价十枚万相奇盒,他当时还暗笑二人皆是意气用事的纨绔。 直到那朵焚寂灰炎现世… 瞿戊顿时笑不出来了。 如今,轮到他自己对上秦越,才晓得这般滋味有多恶心! 瞿戊咬牙一拍储物袋,一柄寒光烁烁的长刀现出手中: “三万八千两,再加我这柄猎命刀!此刀乃是上品灵坯,可作价三千两有余!” 这刀是瞿戊的心爱之物。 此番为了拿下夺元化气大法,只能忍痛割爱了。 吕执事袍袖一挥,真罡一卷便将长刀摄至手中,指尖顺着刃身一抹,颔首道: “确是上品灵坯,作价三千两,瞿公子出价四万一千两!” “四万三!” 包厢内,再次传来秦越平淡的声音。 瞿戊面色一白,眼泛强烈不甘,他忍不住朝身侧看去,低声道: “师妹…” 旁边,贺素衣咬了咬唇,略一迟疑便解下腰间锦囊,低声道: “师兄,我先前拍了枚护脉丹,还剩两千两,都借你。” “好!好师妹!” 瞿戊眼中重燃光彩,深吸一口气道: “四万五千…” “五万!” 他话音才起头。 秦越冷淡淡的声音便传下来,生生将后半截话堵在喉咙里。 “……” 瞿戊脸色青白交加,眼角狠狠抽动了几下,嘴唇嗫嚅半晌,但他终究没敢说出一个字,双肩一垮,颓然坐回椅中。 包厢内。 秦越心底同样暗吁一口气。 五万两… 对他而言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再往上加,他也得借钱了。 “秦公子出价五万两!还有加价的没有?” 吕诚目光扫过全场,扬声道: “五万两第一次!” “五万两第二次!” “五万两…” 尾音未落。 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从另一侧二楼丙字间悠悠飘了出来。 “五万三!” 是沈修寒! 秦越面上刚浮现的喜色,登时僵住。 他霍然旋身,目光如刀般钉向对面窗棂,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胆!” 沈修寒临窗而立,淡淡一笑,隔空拱了拱手: “彼此。” 全场见状,轰然一阵骚动。 又来了! 这两位摆明了又要针尖对麦芒,死磕到底! 包厢里。 秦越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咬牙切齿: “五万四千两!” “五万六!” “五万八!” “六万!” “……”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转眼间,价格就飙到了六万两! 秦越额角青筋微跳,胸口剧烈起伏。 到了此刻,他手中银钱同样不足,只能转头扫向花盈、任崆铭、厉横等人。 片刻后。 秦越一脸冷笑,重新开口加价: “你很有钱?” “来,有能耐就在跟我,七万!!” 全场顿时哗然! “七万两!” “疯了!” “这价钱都快能拍三本罡劲武学了!” “秦公子这回吃大亏了啊!” “嘿!那沈公子摆明了故意抬价,之前万相奇盒那档子事,梁子早就结下了!” “有好戏看了,龙虎阁的秦大公子,能咽得下这口气?” “怕不是要起刀兵噢…” “……” 可秦越最后一次喊完价后,屏息凝神,等着沈修寒再接时。 这一次,丙字间里却静悄悄的。 沈修寒端起茶盏,满足地抿了一口,不再应声。 吕诚见状,连问三声,全场寂然。 “咚!” 木槌重重砸在案上,声震屋梁。 “七万两!” “夺元化气大法归秦公子所有!” 秦越长长吁出一口气,浑身都松了劲,随即心口又一阵抽疼。 七万两! 他是向花盈、厉横等人拆借才凑够的! 这个价格,已远超罡劲功法的市价! “小畜生!你得死!你一定得死!本公子要将你损失万段!” 秦越嘶声低吼,语气杀机四溢。 丙字号包厢。 沈修寒望着那几乎要喷火的身影,唇角噙着淡笑,起身而立。 “鱼儿…上钩喽!” PS:过渡章写完,马上进入主线! 第406章 大战开启 见沈修寒起身,左慕仙也跟着站起。 谢徽见状,一时摸不着头脑,低声道: “沈师弟,这压轴重宝还没拍完…” “没时间了。” 左慕仙抬手虚按,唇齿微动,一道传音秘语送入他耳中。 谢徽神色骤变,眸底寒光一闪,不再多问,默不作声地跟在二人身后往外走。 “秦兄!” 对面包厢,厉横最先察觉动静,忙道: “他们要走!” “嗯!?” 秦越冷眸一抬,恰好看到谢徽离开雅间的背影,眼底登时凶光毕露,狞笑道: “知道怕了?惹了本公子,想拍拍屁股就走?痴心妄想!” 他霍然转头,看向角落: “任兄弟!” “秦兄吩咐。” “你留在场中,盯着拍最后两件重宝的人,其余人随我来!” “是!” “……” 堂下席位里。 贺素衣美眸流转,望着廊中远去的几道身影,迟疑片刻,终是凑近瞿戊,低声道: “师兄,他们好像要走,我们要不要…” 她话未说完,其中寓意难辨。 瞿戊眸底掠过晦暗的光,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嘴角勾起阴笑: “不急,先让他们拼个你死我活,等拍卖会散了,咱们再去…嘿嘿,出手相助!” … 万窟沼泽。 天毒崖。 主窟腹地石厅开阔,烛光摇曳,映得四壁鬼影幢幢。 厅中,黑压压盘坐数百名阴煞派喽啰,气息死寂,默默等候。 正中石案边,八道黑袍身影渊渟岳峙,罡气内敛,围坐至此。 为首一人兜帽遮面,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正是阴煞护法! 赵无极! 身侧七人,尽是各分舵舵主、护法,清一色罡劲修为,从各地齐聚于此。 “赵护法!” 下方,一名颧骨高耸,唇色乌青的瘦高男子抬头,嘶笑道: “时辰差不多了罢?听闻那竞拍会上宝物不少,莫要放跑了大鱼。” “寇关护法,莫要心急。” 赵无极缓缓睁眼,环视众人,解释道: “刘长老传下密令,万宝阁中有高人莅临,待竞拍会结束,她自会离去,切莫轻易招惹…嗯!?” 话音戛然而止。 赵无极双目陡睁,寒芒一闪,低喝道: “有人!” 身侧的七位罡劲高手同样察觉异样。 “在外头!” “出去看看!” 轰! 各色罡气泛起,众人身形一晃便化作道道黑影,向窟外激射而去。 嗖!嗖!嗖! 一众魔门罡劲身形连闪,眨眼间便来到洞外,众人齐齐抬眼一望,俱是心头一震。 半空中。 一头三十余丈长的墨鳞黑蛟盘云横亘,牵拉着一座龙辇,悬在崖顶,如山岳压下! 黑蛟两侧。 一道道各色服饰的身影凌空虚立,衣袂飘飘,罡气长虹贯空。 摘星门听泉院主闻青夜、开阳院主雷啸! 庆元剑楼副楼主,边红药! 镇海候董浮! 化刀坞掌门黄胤! 铁枪门门主,伍道孤! 以及… 碧梧门掌门郭惟圣,长老郭巧巧! 八位罡劲! 六派联盟! 而在诸多罡劲高手身后,数十名化劲武者如雁阵落于崖前平地。 唰!唰!唰! 腰间兵刃映日,煞气凝如实质! 崖下。 一片死寂。 赵无极面色阴冷,目光扫过半空,最终落在郭惟圣身上,喉头挤出一声怪笑道: “郭掌门…” “倒是好大的排场,纠集这么多位高手堵在此处,意欲何为啊?” “哼!” 人群中。 一名年约四十、面色古板的中年男子冷哼一声。 此人青袍广袖,背负双手,眉宇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庄重,赫然是碧梧门掌门! 郭惟圣! 他声如洪钟,清越威严的声音,声震四野,斥道: “赵无极!” “你阴煞魔门屠戮武者百姓无数、炼制邪功,血债累累,罄竹难书!今日我正道会盟于此,便是要清剿尔等邪祟,为武林除害!” “哈哈哈哈!” 赵无极闻言,仰头狂笑不已,笑声尖锐阴恻,如鬼哭枭啼,震得崖边瘴气翻涌: “旁人说这话也就罢了,你碧梧门郭氏,也配提‘清剿’二字?” 他笑声一收,语气里满是讥诮: “不过才做了三十年正道,便真当自己屁股干净了?你碧梧门是什么出身,阁下不妨撒泡尿照照!” “混账!” 郭惟圣神色震怒,周身青罡暴涨,衣袍鼓荡如帆,怒斥: “魔道贼子,安敢胡言乱语!” 便在此时。 郭惟圣身侧一道红影袅袅上前。 那是一名三十五六岁的女子,柳叶长眉,眼型狭长,一袭红衣如血。 即便面无表情,眉梢眼角也自带三分杀气。 此女,赫然便是庆元剑楼副楼主! 边红药! 她掌中灵坯剑器断红斜垂,周身赤红罡气如烈焰垂落,声音清冽如冰道: “赵无极,逞口舌之利无用!” “今日,天毒崖四面被围,你魔门众人插翅难飞,速速束手就擒,尚可留你一命!” “否则…杀光你们!” “就凭尔等这群乌合之众?” 崖下,赵无极丝毫不惧,狞声一笑: “本想先取了广武,在收拾你们南乡府,如今竟自己送上门来,那便都留下,为我圣门之战祭旗罢!!” 话音落下! “轰!” 赵无极黑袍无风自动,墨色罡气如墨浪翻涌,冲天而起,将头顶天光都染黑了一片。 而他藏在袖中的右手,却悄无声息地捏碎了一枚传讯符箓。 一道黑光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射出,转瞬便消失不见。 “儿郎们,出来罢!!” 在赵无极的狂笑声中,崖壁四周密密麻麻的洞窟之里,骤然响起无数尖利的骨哨。 黑压压的阴煞弟子如潮水般从洞窟中涌出,毒烟翻滚,邪兵林立,瞬间布满崖底。 正邪大战,一触即发! … 城南。 龙虎阁大院。 秦龙背负双手,神色略显焦躁,时不时抬首望一眼日色,在院中来回踱步。 此人年近五旬,虎背熊腰,一袭玄青锦袍,眉宇间却藏着压不住的躁意。 身后阶下。 近十名龙虎阁化劲精锐垂手伫立,气息沉凝,鸦雀无声。 又等了盏茶功夫。 约定好的讯号始终没有动静,秦龙猛地顿住脚步,咬牙道: “时辰已过,赵兄弟还未到来,莫不是真的出了岔子?” “不行!” “得去看看!” 他面色变幻片刻,猛地抬头喝道: “秦鹏!” 一名精悍弟子跨步上前,拱手: “属下在!” “你即刻备马,去问一问…” “问?” 话音未落,一道突兀的冷笑从院墙外飘了进来,阴恻恻的: “秦阁主,是想要去问谁啊?” 第407章 剑气横空! 秦龙神色骤变,心头陡沉,厉声暴喝: “什么人?安敢闯我龙虎重地!” 嗖!嗖!嗖! 一连串衣袂破空之声接连响起。 大院四周高墙上,顷刻间站满人影。 这些人各个身着碧梧门、化刀坞、铁枪门真传、执事号衣,清一色化劲修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中众人。 一众龙虎阁弟子见状,顿时如临大敌,呛啷啷一片兵刃出鞘之声,刀光剑影映得院中寒气陡升!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名微驼着背的绿袍老者跨入院中。 老者面皮枯皱,双眼浑浊却锐利如鹰,手中捉着一根龙头拐杖,不急不缓站定,目光盯在秦龙脸上,嗤笑道: “嘿…龙虎阁重地?依老夫看,这里…怕是阴煞派的重地吧?” 秦龙心中不祥的预感终究应验!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盯着老者,强压着心头惊乱,咬牙道: “郭祀!” “本阁主一向光明磊落,什么阴煞派,休要胡言乱语!倒是你碧梧门,无故擅闯我龙虎阁,是要公然开战不成!” “光明磊落?” 郭祀龙头拐杖在青石地上一顿,杖首碧光微漾,冷声嗤笑道: “姓秦的!” “死到临头还敢装模作样,若你当真清白,不妨随老夫走一趟碧梧门,一查究竟,洗清污名,你意下如何?” 一句话说完! 秦龙脸上血色瞬间褪了几分。 他心知伪装已被戳穿,再辩无益! “轰!” 土黄色真罡自轰然炸开,如浊浪翻涌,绕着秦龙周身打转。 “唰!” 下一息。 一柄厚背长刀凝在掌心,刀身沉浑厚重,罡气顺着刃口丝丝吞吐,嗡嗡作响。 秦龙凶相毕露,脚下猛踏而出,厉喝: “碧梧门欺人太甚,诸位弟子不必留手,随我杀敌突围!” 话音方落! “轰!” 秦龙脚下青石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纹骤然扩散。 他身形陡然暴进,长刀高擎过顶! “咻!” 一身虎啸真罡尽数凝于刀刃一线,带着虎啸般的破风声,当头力劈而下! 虎啸斩山刀·开山斩! “狗急跳墙!” 郭祀冷笑,不闪不避,龙头拐杖微抬! “嗖!” 杖身上,道道碧绿色真罡泛起,如碧波叠浪,迎着呼啸而来的刀光蜂拥而上!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轰然炸开! 院中青石地板应声崩裂,碎石飞溅,尘灰卷着气浪冲起。 “哈哈哈!” 秦龙眼中凶光暴涨,手腕连抖,三道沉浑刀光接连劈出,同时狂声大笑道: “郭祀!” “你不过外罡初期,尚才凝出第二道神通种,也敢来捋老子的虎须,换你郭家的郭惟圣来还差不多!” 郭祀面色不改,龙头拐杖左封右挡,将三记重刀尽数化开,嘴角勾起一抹诡笑: “想和掌门过招?那你恐怕无缘了。” “况且…” “谁告诉你,老夫今日是独身前来了?” “嗯?” 秦龙面色微变,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心下一凛,偏头看去。 东侧。 高墙檐角上。 一道身着素青长袍、气息内敛如深潭的中年女子,垂眸望着下方众弟子乱战。 见秦龙望来,她这才缓缓抬眸,咳嗽了两声,欠身施礼道: “老身,碧梧门梅山梅霜宁,久闻阁主大名。” “有礼了!” … 竞拍场后厅。 沈修寒与一位万宝阁主事交割完毕,取了卖得夺元化气大法的七万两银钱。 旋即,他将这笔巨款收好。 然后与左慕仙、谢徽状似匆匆往城外碧梧门赶去。 约莫一炷香工夫,已到南郊荒僻处。 一条旧巷横在眼前,墙垣颓败,荒草没膝,巷中阴气沉沉。 沈修寒脚步蓦地一顿。 旧巷之中。 整整九个淡金色光点藏匿其间,如毒蛇伏于暗处,气息难察。 ‘是将卢照元所在的那一处据点的人,也被秦越唤来堵我了!’ 沈修寒眸光一闪,心底已然明了。 他与左慕仙、谢徽飞快交换个眼色,三人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径自拐入巷中。 巷内。 一片死寂,只有风卷落叶的簌簌声。 三人步履平缓,行至巷道正中。 “轰!” 骤然间,前后两侧高墙齐齐崩裂! 碎石飞溅中,一道道身影破墙而出,前四后五,瞬间封死了所有去路。 “踏、踏、踏…” 前方三人缓缓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秦越捏着一枚不知从哪摸来的野果,咬下一口,鲜汁顺着唇角淌下也不在意。 他慢悠悠嚼着,踱到最前头,抬眼睨着沈修寒,似笑非笑: “呦……”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月华剑沈公子么?” “怎的走得如此匆忙?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急着跑路?” 沈修寒尚未开口。 旁侧,左慕仙忽然歪着头上下打量他半晌,摇头叹息道: “人长得丑,便是穿金戴银、被人簇拥,也不过虚有其表,沐猴而冠罢了。” 秦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面色一沉,周身真气轰然大震,声如惊雷炸响巷中: “找死!给我拿下他们!” 话落! 巷尾处。 五道身影如鬼魅般暴射而出,各色真气轰然爆开,铺天盖地朝三人压来! “嘁!” 谢徽冷嗤一声,不闪不避,踏前一步,拳风呼啸而起! “这五个,交给我便是!” 正前方。 秦越长刀在手,一马当先。 化劲后期的神识之力毫无保留,如山岳般朝沈修寒当头罩下! 厉横与花盈一左一右紧随其后,长鞭卷着厉风,指风淬着阴寒,分袭两侧,封死了所有闪避退路。 “呃…” 沈修寒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面色瞬间苍白,像是被神识震伤,僵立在原地。 “尔敢!” 左慕仙登时怒喝一声,神识之力同样爆发,脚下一踏便要上前驰援。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陡然从头顶响起! 白影自高墙之巅俯冲而下,拳风刚猛,带着化劲圆满的磅礴真气,如山崩般砸向左慕仙顶门! 正是广志和尚! 金刚伏波拳??怒目金刚! 广志僧袍鼓荡,巨拳如钵,大笑声中拳势已到: “施主且留步!你的对手,是贫僧!” 左慕仙冷哼一声,脚下错步,身形如游鱼般斜掠避开。 掌影翻飞! 正是摘星拿月万法总纲中的摘星手,掌心真气吞吐,迎着巨拳反打上去! “嘭!” 拳掌相交,气浪炸开,轰鸣声不断。 另一边,秦越眼中喜色暴涨。 他见沈修寒被神识所制,僵立不动,正是斩杀良机! “唰!” 长刀倾尽真气,力劈而下! “给我死来!” 便在此时。 沈修寒脸上的煞白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装糖结束。 “锵!” 长剑出鞘的清鸣骤然响彻窄巷。 沈修寒手中寒禀剑光乍现,手腕一抖,剑身自下而上,逆撩而起! “嗡!” 下一息! 一抹大若船帆,薄如蝉翼的剑气,清冷如月华,凭空绽出。 好似一轮弦月,朝着秦越当头斩落! 第408章 『五行轮转符』 “咻!” 剑气清冽如霜,方一离剑,便如鬼魅般朝着秦越当头斩去! 剑光锋锐无比,仿佛能割破万物! 相隔数丈之远,厉横便觉面皮生疼,如被细刀反复刮过。 “是剑气!” “公子小心!” 花盈、厉横二人狼狈避躲,失声惊叫。 秦越见状,眼中陡然射出两道精光,他毫不意外,长刀一旋卸了力势,冷笑道: “果然在装!” 他迅速一拍储物袋,手掌中便已多了一张五彩符篆! 符纸非帛非纸,表面五色流光游走,灵机内蕴,宝光自敛。 此符,赫然是越国三大魔宗之一五符圣宗道统传承中摩罗万符敕令卷上面所载的四阶顶级宝符! 五行轮转符! 这张珍贵的四阶顶级宝符,是龙虎阁主秦龙投靠阴煞派后,被阴煞高层赐下防身。 秦越在花盈口中得知沈修寒情报,对其剑气十分忌惮。 于是,他特意从秦龙手中借来这张宝符,以克制沈修寒剑气! 真气灌注符中! “嗡!” 符纸震颤! 五色光华暴涨! 下一息。 那光华化作五面灵光小盾,分金青黑红黄五色,对金木水火土五属,绕体飞旋。 秦越掐诀,抬手一指,口中低喝道: “五方列位,轮转不破,护我周身——去!” “唰!” 话音未落。 最擅防御的土黄光盾当先飞出,迎着月华般剑气狠狠撞去! “轰隆!” 巨响炸得整条窄巷都在发抖。 气浪轰然铺开,尘土冲天而起,两侧残墙被余波扫过,砖石簌簌崩落,碎了一地。 “咻!” 可下一息! 那道清冽剑影竟然冲破土黄色光盾,势如破竹,直斩而来! “什么!?” 秦越面色骤变! 他对手中的五行轮转符极为自信。 只因… 此符五行相生流转,最擅封挡五行术法,便是外罡强者的一击也能硬接; 即使是剑气、神识这类五行外的攻伐,五盾轮转也能尽数挡下,只不过真气消耗加倍罢了。 可他万万没料到,沈修寒的剑气锋锐到这般地步,只一击,便摧破了土盾! “去!” 秦越牙关紧咬,指尖猛地一点符篆。 “嗖!嗖!” 蓝、金两道光盾应声飞出,一前一后狠狠撞在剑气之上。 “嘭!嘭!” 两声爆鸣接连炸响,光屑漫天飞散,那道摧枯拉朽的剑气,这才堪堪消弭于无形。 可还不等秦越眼底泛起喜色,一声凄厉的尖叫便刺破尘烟: “公子救命!” 是花盈! 秦越心头猛沉,急忙抬眼望去。 数丈外。 沈修寒撇下秦越,身形腾空而起,掌中长剑白茫大盛,如天河倒悬,浪涛翻卷,朝着厉横与花盈当头罩落! 花盈面色煞白、踉跄后退,花容失色。 一旁,厉横眼中反倒是精光一闪! 机会! 他久历厮杀,一手囚阴玄煞指修炼大成,便是对上石敬轩那等天骄刀客,也能斗个旗鼓相当。 在厉横看来,沈修寒剑气方出,短时间内绝难再出第二剑。 此刻,正是最好的围杀之机! “杀!” 厉横眼中杀机四溢,右手中食二指并立,指尖乌光暴涨。 囚阴玄煞指??阎罗点笔! “嗖!嗖!” 两道灰黑指风如判官笔锋,嘶嘶破空,直取沈修寒双目要害! 沈修寒眸色冰冷,手腕微拧,长剑轻吟间向着左右荡开! 流云剑??拨云见日! “嗤!嗤” 剑芒一扫而过! 两道指风如遭利刃截断,登时崩散成漫天黑雾,消弭无形。 “什么!?” 厉横双眼一瞪! 他引以为傲的成名指法,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一剑破了! 惊怒之下。 厉横招式急变,双掌拇指内扣,余下八指齐出如枪,真气旋涌而出,一连九指点出! 囚阴玄煞指·黄泉封途! 九道指风呼啸而过,连成一片,如黄泉路引,封死沈修寒试图欺身上前之路。 只是慌乱之下,指风疏密不均,破绽已隐隐显露。 沈修寒面色不改,手中长剑狂舞,剑光如匹练般舒卷开来,忽左忽右,变幻无方。 流云剑·流云千变! 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一串,剑光与指风频频相撞,在空气中爆出点点火星! 厉横神色难看,四指如枪,正欲在刺! 便在此时! 沈修寒脚下猛踏地面,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手腕猛翻,剑势陡变,淡金色真气顺着剑刃倾泻而出! 一剑斜撩! “唰!” 血光乍现。 四根带血的手指凌空飞起,啪嗒落在尘土之中。 “啊!!!” 厉横惨嚎一声,十指连心之痛让他左臂瞬间麻软,真气顿时一滞,战力大减。 沈修寒眼中寒芒暴涨,脚下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直逼而来! 厉横面色惨白,捂着断指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恐惧与难以置信,嘶声狂吼: “速速来…” 嘭! 话未说完。 他周身仓促撑起的护体真气便如薄纸般,被剑势撞得粉碎! 沈修寒面无表情,迎着厉横那不可置信与绝望交加的目光,手中长剑往前一送。 “噗嗤!” 长剑毫无滞碍地洞穿了他的咽喉,剑刃直透颈后脊椎。 “嘭!” 锋锐的剑芒在喉管中轰然炸开,血肉混着血沫汩汩涌出。 “嗬…嗬…” 厉横双眼圆睁,喉咙里血泡破裂的声响断断续续,身子晃了两晃,终于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阴煞派翠柏府安泰县坛主‘厉横’,化劲中期巅峰高手! 殒! “嗖!” 正在此时。 破空声骤起! 一条九尺九寸的玄铁软鞭如毒蛇出洞,裹挟刺耳音爆,劈头盖脸朝沈修寒后心抽来。 是花盈。 她借厉横挡剑空隙退到安全地带,本想见机行事,转头却见厉横然倒在血泊中。 这才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啊!! 花盈大惊失色,知晓再不出手,厉横之后便是自己,索性催动全身玄煞真气,挥鞭偷袭,妄图一击得手。 “找死!” 沈修寒头也不回,在鞭梢及肩刹那,反手探出,如鹰爪般扣出,招式精准到毫厘。 天玄鹰劲??擒云截天! 武学不在深浅,趁手便足矣。 “啪!” 呼啸而来的软鞭,竟被沈修寒五指牢牢攥在掌心! 第409章 ‘一个人体内怎么能同时存在两种真气!’ “什么!?” 花盈只觉鞭梢一沉,满蓄的力道瞬间被卸得干干净净,脸上登时写满难以置信。 “轰!” 沈修寒丹田中扶摇真气轰然运转,顺着掌心透鞭而过。 至阳至刚的扶摇真气,遇上阴邪诡谲的玄煞之气,便如沸汤泼雪,沿着长鞭一路反噬回去。 “呃啊!” 花盈双眼大睁,惨呼一声,右臂酸麻酥胀,真气瞬间溃散。 “唰!” 沈修寒手腕下沉,猛地往回一拽,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再次顺着长鞭传过去。 “呃!” 花盈整个人立足不稳,像断线纸鸢,不受控制地朝前撞去。 她慌忙想要撒手,可掌心却被那淡金色真气牢牢粘住,五指怎么也松不开。 数丈距离转瞬即至。 沈修寒看着近在眼前的花盈,缓缓提起了手中长剑。 “不!别杀我…” 花盈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都变了调。 沈修寒面无表情,长剑高抬,略收力道,剑柄对着她头顶砸下。 “砰!” 一声闷响。 花盈浑身猛地一震,双眼翻白,涕泪齐流,整个人被打懵了,‘咿呀咿呀’了两声,软塌塌瘫倒在地。 “放开她!” 怒喝如惊雷滚过巷弄,伴着‘咻’地一道凌厉刀风,从侧后方轰然劈至! 秦越目眦欲裂。 短短数息。 亲眼见沈修寒斩厉横、伤花盈,如砍瓜切菜般利落,惊骇与暴怒瞬间冲上头顶。 此刻他二话不说,厚背长刀一摆,全身真气爆发,裹挟虎啸之声,力劈而下! 虎啸斩山刀·开山斩! 沈修寒目光微冷,长剑倒提,横于身前。 “当啷!”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火星四溅。 秦越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顺刀身反冲回来,虎口崩裂,身形不由自主倒飞出去。 “砰!” 他脚下在残墙上猛地一蹬,借着反冲力再度扑杀而至。 周身青、红两面光盾滴溜溜旋转不休,有这五行轮转符兜底,他自恃防御无虞,根本不惧近身硬拼。 沈修寒方才已领教过这宝符的厉害。 光符之盾防御奇强,还有自行御主之能,堪称极为棘手! 只是眼下那五盾已被剑气破去其三,仅剩两面轮转,倒也非方才那般无从下手。 沈修寒眸光微闪,心思电闪之间,瞬间有了主意! “嗖!” 正在此时,秦越第二刀已至。 秦越暴喝一声,厚背长刀横空扫出,劲风卷着碎石呼啸扑面! 虎啸斩山刀·虎踞扫! 沈修寒双眼微眯,腰身一沉,腕间劲力暗转,剑锋在身前划出一道浑圆剑弧。 流云剑??云雾推山! “铛!!!” 金铁交鸣震得耳膜发颤。 秦越只觉一股绵密柔韧的劲道透剑而来,如云雾缠山,以柔卸刚,将他开山裂石的刀势卸去大半,更顺势一带,重重将他往后推去。 “噔!噔!噔!” 秦越脚下连退四五步,每一步都踏得青砖碎裂,身形兀自摇晃,尚未稳住。 就是现在! 沈修寒眸底寒芒乍闪,藏在袖中的左手如电弹出! “嗖嗖嗖嗖——” 四道铜光撕裂空气,左绕右转,上下腾挪,带着刺耳尖啸,从四面八方射向秦越身周要害! 此乃飞影噬心手练到最高的境界才独有的手法! 暗器离手仍可随心操控,转弯腾舞,令敌人防不胜防! 沈修寒这一下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卡在秦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 ‘不好!’ ‘是暗器!’ 秦越心头猛跳,大惊失色。 他全副心神都在沈修寒的长剑上! 万万没料到,沈修寒不仅在剑道上造诣极高,竟还藏着这么一手阴狠的暗器手法! 藏得真深! 暗器来势又急又刁,转眼便至身前! 仓促之间。 秦越只能将长刀横挡胸前,咬牙低喝: “去!” 唰!唰! 青、红两面光盾应声飞出,各迎一枚飞镖! 砰!砰! 两声闷响接连炸开,光盾精准锁住两枚飞镖,将其撞成细碎铁屑,旋即打着旋飞回。 可就这一滞的功夫,剩下两枚飞镖已如迅雷般,直扑秦越面门与脖颈! 秦越瞳孔骤缩,死死盯住当面那枚,手腕猛地一翻,长刀斜撩而上,暴喝一声: “呔!” 刀光一闪! 他精准将一枚金钱镖劈成两半。 “嗖!” 最后一枚则向秦越脖颈冲去! 秦越紧咬钢牙,竭尽全力偏头一躲! “噗!” 利器割肉的声音沉闷响起。 虽堪堪避过要害,金钱镖仍在他右肩胛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浸透衣袍。 ‘呼…’ ‘还好我技高一筹,没有大碍!’ 秦越长舒一口气,抬手按住伤口,抬眼望向沈修寒,冷笑道: “就凭这等雕虫小技,也敢…” “嗡!” 话未说完,剑鸣骤起! 沈修寒脚下一踏,身形如鬼魅掠出,长剑上白茫璀璨,寒气逼人,转瞬便至身前! “没用的,死心吧!” 秦越哈哈大笑,右手一抬,便要召回光盾格挡。 便在此时! 右肩伤口处,骤然炸开一股奇寒之力! 寒冰真气! 寒力歹毒刺骨,顺着伤口蔓延,秦越右臂顷刻冰麻僵硬,体内真气滞涩凝滞,连带着半张脸都失去知觉。 “什么!?” 秦越脸上血色骤褪,满眼惊骇之色。 ‘这、这、这是另外一种真气!?’ ‘这怎么可能!?’ ‘一个人体内怎么能同时存在两种真气!’ ‘简直闻所未闻!’ 念头只转了一瞬,眼前青衣青年已挟着漫天剑光,横扫而至! 秦越骤然回神,拼尽全力催动丹田真气,想要抬起右臂格挡。 ‘死手!’ ‘抬起来!快抬啊!!’ 可惜,在他身中沈修寒那一镖的刹那,结局便早已注定。 沈修寒身形快若惊鸿,掠至身前。 “唰!” 下一息,两人身形交错而过。 “嗤!” 一声裂帛般的轻响在巷中格外清晰。 漫天剑光倏然敛去。 沈修寒长剑倒提,半跪于地,停在秦越身后一丈之外。 时间仿佛凝固。 秦越依旧直挺挺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下一秒… “噗!” 那颗大好头颅猛地脱离脖颈,被冲天而起的滚烫血柱,托起三尺之高! 无头身躯微微晃了两晃,随即“噗通”一声,重重砸在旧巷的夯土地上,尘土飞扬。 “砰、砰、砰…” 头颅也如球般滚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最终仰面朝天。 秦越那双通红的眸子,凝着未尽的惊恐之色,死死瞪着天空。 眼中的光彩一点点散去,终至死寂。 龙虎阁大公子,广武府四大青年天骄之一,化劲后期巅峰,秦越… 殒! 第410章 “如今看来,确该早做打算了…” 沈修寒直起身,腕间一抖,寒禀剑滑入鞘中,体内躁动的扶摇真气逐渐平息。 目光扫向巷尾。 谢徽不愧是碧梧门第一真传,踏入化劲圆满的天之骄子! 围杀他的两名化劲、三名暗劲圆满魔门好手,皆毙其掌下。 此刻,他一双金阳至罡掌刚猛炽烈,金光翻涌间,与左慕仙前后合围,逼得广志和尚节节败退! 沈修寒见状,微松一口气,收回目光。 他俯身将秦越二人的储物袋,连同掉落在地的长刀,以及花盈的长鞭,全部收齐。 紧接着,他转身朝不远处花盈走去。 “嗯?” 刚迈出两步,沈修寒脚下一顿,余光瞥见秦越无头尸身下,压着一件眼熟的物事。 “这是…” 沈修寒眼底精光一闪,右手轻抬,指间迸出一缕真气涌出。 下一息。 一张非帛非纸,表面五色流光游走的符纸,落入了他手中。 此物,赫然是那张五行轮转符! ‘竟然不是一次性就消耗的…’ 沈修寒眉梢微挑,心底掠过讶异。 传闻,五阶以下的宝符,多是一次性消耗品,待催动之后,灵息耗尽成了废纸。 钓海福地之中。 陶玲所使的那张血遁符亦是如此。 可这张五行轮转符竟完好无损? 虽比起方才稍显黯淡,却依旧能感应到内里浑厚的五行之力。 “沈、沈公子…” 墙角处,传来一道带着讨好的女声: “这符是五符圣宗传承之书摩罗万符敕令卷上五道镇山五阶灵符外,最顶尖的九道四阶宝符之一。” “是用四阶宝兽之皮炼制,可反复催动,只消每次用过后以元石补满灵息,便能再用,直到兽皮破损…” 花盈背靠残墙,跌坐在地,面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说话时带着细碎的颤音。 见沈修寒抬眸望去,她精致的脸颊连忙强挤一丝笑容。 没办法… 方才电光石火间的厮杀,沈修寒惊人的应变、锋锐无匹的剑气,以及步步算计、滴水不漏的战斗心智,给花盈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更让她惊惧的… 是此子堪称妖孽般的修炼进境! 最初,在南乡府时,他还不过是一个区区暗劲小辈。 入福地后,修成化劲,便敢以剑气斩腐叟、力悍司徒殡; 到了今日,更是以一敌三,越级而战! 一个化劲后期,两个化劲中期,个个都是修习上乘邪功、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魔道老手,竟被他如砍瓜切菜般打的两死一伤! 眼下,她的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叫花盈如何不惧? 沈修寒将宝符收好,抬步上前,面无表情俯视着花盈。 然后,伸出手。 花盈见状,神情不由微微一怔。 她也不知想到什么,俏丽面颊泛起绯红,下意识伸手朝沈修寒递来的手抓去。 “啪!” 沈修寒手腕一翻,一把将她的手拍开,语气里带着不耐: “储物袋!” “噢…” 花盈脸颊瞬间涨红,羞窘不已,手忙脚乱解下储物袋,老老实实地递了上去。 沈修寒接过,指尖闪电出手,连点她胸腹数处大穴,真气透体而入,封住她的经脉。 “老实待在这儿,否则…死!” 话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花盈娇躯微颤,悬到嗓子眼的心,反倒重重落回肚里。 无论如何,暂时起码不用死了! … 巷尾处。 战至尾声。 广志浑身浴血,早已是强弩之末! “嘭!” 他双拳齐出,与左慕仙硬拼一记。 掌风相撞,气浪翻涌,左慕仙身形一晃便抽身退开,丝毫不拖泥带水。 “唰!” 不待广志换气回防,身后骤然响起凌厉的破空声。 谢徽步影如电,绕至背后,右掌凝满金阳至罡,朝着他后心要穴,轰然砸下! “轰!” “噗呃!” 广志脚下踉跄两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嗖!” 不待他稳住身形。 左慕仙已如鬼魅般贴至近前,双手幻出重重掌影,指尖精准扣住广志双腕脉门,顺势一拧一卸! “咔嚓!” 筋脉错位的脆响接连响起。 “啊!!” 广志惨叫一声,双臂软软垂落,浑身金光瞬间黯淡了大半。 谢徽趁势踏前一步,沉腰坠马,右拳金光暴涨,如山崩般轰出! 没有半分花哨,只有刚至阳的一拳! “轰隆!” 拳锋结结实实砸在广志后心口。 他引以为傲的金刚之身,以及护体金光,如琉璃般碎裂。 “哗!” 左慕仙紧随其后,双掌齐出,对准广志中门大开的门户! 狠狠一按! “嘭!” 掌力透体而入,径直洞穿了心脏。 “汩汩…” 广志双眼圆凸,嘴里血水嗬嗬作响,顺着嘴角涌出。 他死死瞪着左慕仙,以及… 从巷中走出的沈修寒,眼中闪过释然,身子一软,重重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旧巷内,一片死寂。 左慕仙缓缓收回掌,与谢徽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谢小弟,你我可有近四年,没这般并肩对敌了罢?” “是啊,左小弟。” 谢徽冷哼一声,嘴上半点不肯服软: “你还是这般滑不溜手,跟条泥鳅似的,沾都沾不着。” “彼此彼此。” 左慕仙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回怼:“你谢蛮牛也没甚变化。” 两人嘴上你来我往,手上动作也不慢,麻利地搜刮战利品,动作默契之极,像是提前演练过一样。 “等等!” 左慕仙忽然动作一顿,猛地抬手一拍脑门,低呼一声: “糟了!” “沈师弟那边怎么半天没动静?” 他急忙转身。 紧跟着,就见不远处残墙根下,沈修寒抱着胳膊斜倚着,正笑眯眯地打量着两人。 “小…咳!” 左慕仙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清了清嗓子,脸上浮出讶异: “那三个魔崽子,都被你解决了?” 沈修寒缓步走近,微微颔首,道: “秦越、厉横皆已毙命,剩个花盈被我封了经脉,暂押在那边。” 左慕仙闻言,眸中掠过讶异,又有些复杂,他没有多问花盈之事,只是轻叹道: “才短短一年有余,师弟的修为实力,竟已精进至此!” “原先,我还念着宗门故旧、亲朋牵绊,总觉得有些事不必急于定论…如今看来,确该早做打算了。” 谢徽在旁听得一头雾水,皱眉插话: “左小弟,你这话没头没尾的,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莫不是…你要去观化上宗修行?” “不对啊,我记得距上宗开山收徒,还有一二年的光景呢。” 左慕仙摸摸鼻子,摆摆手岔开话头:“到时候你自然知晓。” 谢徽顿时“嘁”了一声,嘟囔道: “装模作样的,不知道的,还当你真被哪位世外高人相中,要带去什么洞天福地修行呢。” “咳咳…” 沈修修寒轻咳两声,适时打断二人: “二位师兄,魔门大举入侵已是定局,咱们还是速速赶去城外,与门中汇合为上。” “……” 谢徽闻言,下意识脱口而出: “那他…” “不用管!” “行。” 谢徽也不拖泥带水,点头应下。 三人离开旧巷,拎起花盈,身形展动,迅速朝城外方向掠去。 第411章 道子与圣女 … 就在三人离开片刻之后。 旧巷上空。 忽然泛起一圈淡淡的云纹涟漪。 唰! 一辆通体鎏金、镶满紫玉凤纹的华贵凤轿,缓缓显现。 轿身四周萦绕着薄薄一层灵雾,托举着那方凤轿,悬于半空。 轿中,珠帘半卷,光影错落。 叶紫真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指尖蔻丹如霞,捏着枚莹润的宝果,目光还凝在三人离去的方向。 “小姐,这位沈公子好强的战斗才情,对战机的把握、剑法的运用,当真了得…” 侍立在侧的珠儿收回视线,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惊异: “明明才化劲中期,真实战力竟不输化劲圆满…便是咱们黑凰福地的同辈天骄,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福地中的那几个?” 叶紫真收回目光,嗤笑一声,摇头道: “一群在福地养尊处优的温室雀儿,空顶着一身修为境界,没经历过生死厮杀的‘福地虫’罢了,也配跟这种从寒门里一步一步杀出来的人物比?” “整个黑凰福地,唯有叶曜、叶画屏二人,在他这个年纪,算同个档次。” 珠儿闻言,面颊上显露讶色,低声道: “这…小姐,四公子和九小姐可是能登螭江盛会,与齐国各州天骄争锋的英才…” “那又如何?” 叶紫真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不过是早修行几年罢了!” “真把他们丢到这偏府小县,摸爬滚打几番,孰强孰弱,还犹未可知。” “况且…” “这小子也远非你说的那么简单!” “嗯?” 珠儿一脸疑惑。 “你没看明白,我却看的清楚。” 叶紫真美眸中掠过一抹精光,微微坐直身子,一字一句道: “他同时修有两道截然不同的真气!” “什么?!” 珠儿杏眼圆睁,失声惊呼: “一人独修两道真气?这怎么可能!” “寻常人将一门上乘功法炼至精通,已是千难万难,丹田中若存两道异质真气,必然互相冲撞、走火入魔。” “除非…除非是道行极深之辈,将两道真气本源尽数吃透,才能做到相融不相斥。” 珠儿越说越觉得匪夷所思,道: “可这等妖孽之才,放眼沧州,怕是都寻不出第二个吧?” “有!” 叶紫真吐出一个字,指尖轻轻敲着榻沿,淡淡开口道: “观化宗十大天骄里排第六的‘顾正卿’,早年便是身兼两道真气。” “如今,他早已破入罡劲,为角逐观化道子之位蓄力,久不现身江湖,你才不甚知晓。” “顾正卿…” 珠儿思索片刻,愈发惊讶: “可是藏州千年大族‘顾氏’的那位嫡传天骄?” “不错…” “可小姐,那毕竟是千年世家的嫡传贵子,家中有真人坐镇,自小读神通经、食宝药果,武道根基本就不是常人能比…” “所以说,那小子能走到今日这等地步,绝非资源问题!” 叶紫真淡淡一笑,凤眸掠过遗憾: “我本想着此番带左郎回福地时,顺手将他也收归我叶氏麾下,替他寻一位名师,悉心栽培,若干年后,我叶氏保底也能多出一位天罡境强者。” “可方才看他出手,我忽然转念,真把他圈在福地之中,反倒未必是好事。” “我黑墟山能在齐、越、武三国交界屹立至今,凭的就是中立二字,福地避世不出,连嫡系子弟轻易不涉足外间纷争。” “那小子能有今日修为,恰恰是因为出身寒门,全凭自己一路厮杀拼出来的。” “比起我黑墟山,观化宗那样龙争虎斗的地方,才更适合他。” 叶紫真说到这,唇角勾起一抹深笑: “观化宗那十大真传,为了‘道子’之位,各施手段,个个都不是易与之辈。” “等这小家伙踏进去,说不定,还能搅出一番新的风云也未可知。” “道子…” 珠儿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忙拍马屁道: “道子、圣女这等人物,最是受上宗高层看重,皆是有望叩破神通境的天骄,天赋、出身、心性三者缺一不可。” “就像小姐您,咱们黑墟山的圣女,天赋绝世,心机…咳咳,心性又佳,他日叩开神通之门,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她顿了顿,又放低声音斟酌道: “只是…沈公子虽说天赋不俗,可终究出身寒门,没见过州府京都的大世面,心性阅历上,只怕还差了些火候…” “差火候?” 叶紫真眸光微转,似笑非笑道: “那可不见得。” “呃,小姐这话是何意?”珠儿一怔,面露疑惑。 “你见过哪个府城小派的武者,不过化劲中期修为,就敢往阴煞派的眼皮子底下安插暗子?” 珠儿闻言一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扑到轿窗边,掀开珠帘垂首向下望去。 旧巷中。 血腥气混杂着尘土气,扑面而来。 满地尸骸横七竖八,似是尽数死绝。 可正在这时,尸堆边缘,一道身影忽然蹑手蹑脚地站起身。 此人,赫然便是卢照元! 沈修寒在入巷前,便暗暗传音谢徽、左慕仙二人,对他留手。 因此,在挨了谢徽一掌后,卢照元便顺势直挺挺倒在地上装死。 直等到四周彻底没了声息,才敢起身。 “呼…” 卢照元喘着粗气,左右看了看,迅速迈起脚步,朝巷外冲去。 可还没行多久,他便脚下一顿,远处两道身影快步走来。 有人! 卢照元心中一惊,毫不犹豫侧身躲进旁边一道断墙阴影里。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拐进巷来。 正是头戴面罩、面纱的瞿戊和贺素衣。 “师兄…” 贺素衣压低声音,快步跟上瞿戊: “方才那人…” “不必管他,先办正事。” 瞿戊脚步不停,眼中厉色一闪而逝: “先去寻那姓沈的,此人被秦越截杀,即便不死也定然损耗不小,咱们正好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把那本夺元化气大法夺过来,顺便…” 他声音里透出几分阴狠:“报了在福地之仇!” 当日,在老翁峰上,他被沈修寒戏耍诓骗,胡诌了一堆什么‘哈吉米亚南北绿豆’之类的怪腔怪调。 不知怎的,被人给传了出去,让瞿戊闹出了不少笑话。 这口恶气,他一直憋到今日。 此番之行,一来是为夺宝,二来… 是为取命! … 人脚步匆匆,转眼便消失在巷尾。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了,卢照元才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刚要松口气… 一道平静、冰冷,不带感情的声音,突兀地从他身后响起: “你…是圣门布在城中的暗子,其余的人,都在哪里?” 卢照元身躯陡僵,神色骤然凝固! 第412章 英雄令! “你…是圣门布在城中的暗子,其余的人,都在哪里?” 卢照元身躯陡僵,神色骤然凝固,他强压惊骇,缓缓转过头。 身后。 一名眉眼清淡,瞧着二十八九岁的青年,静静负手而立。 此人,赫然是被秦越留在竞拍场,负责记录何人拍走‘压轴重宝’的任崆铭! 但他又绝不会是任崆铭! 只因… 任崆铭是阴煞派舵主赵千绝的义子,但其天赋、修为皆平平无奇,不过化劲初期。 眼前之人不同! 那淡淡的目光扫过来卢照元时,如玄岳压顶,带着沉凝如山、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罡劲…’ ‘一定是罡劲!’ 卢照元喉头干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住地面,恭声道: “属下南海分舵卢照元,见过大人。” 青年神情平静,再次淡淡地道:“回答本座的问题。” “是、是…” 卢照元脑袋埋得更低,声音发颤: “其余暗子…尽皆身死,属下侥幸重伤逃遁,听凭大人责罚。” “……” 气氛一时沉默。 青年垂眸。 目光扫过他胸口的掌印,又掠过他嘴角凝结的血痂,道: “是谁动的手,人在何处?” 是谁!? 是沈修寒!左慕仙、是谢徽! 卢照元心中怒吼。 可这三人,他一个都不敢说,否则妻氏宋柔性命难保。 绝望之际! 那两个蒙面人的身影瞬间闪过脑海! 卢照元匍匐在地,眼中掠过一丝精光,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巷尾深处,急促道: “就、就在后头的第三条巷子里,来人蒙面,认不出身份,但看武功路数…恐怕是、是南乡四派的人!” “南乡四派…” ‘任崆铭’喃喃重复,眼中溢出冷意,缓缓抬向远处巷尾: “又是这帮人,三番五次坏我圣门大事,也罢,今日便先收点利息!” 话音未落。 ‘任崆铭’探手一把拎起卢照元后领,脚下真罡轰然迸发。 “嗡!” 气浪炸开。 两人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破空而出。 不过三四息功夫,那两道蒙面身影已然出现在视野之中。 … 与此同时。 翠水坊。 万宝阁的压轴竞拍方才落幕。 各府高手、名门弟子刚踏出坊门,便被一个消息炸开了锅! 阴煞派大举入侵广武府,欲掀魔乱! 而广武府太守‘姜崇’已当堂发出英雄帖,号召所有身在府中的外府罡劲高手、世家弟子共御魔门。 凡斩杀魔道贼寇者,皆可凭贼人信物,赴太守府领取赏银。 明劲魔贼,赏白银一百两; 暗劲魔贼,赏白银一千两; 化劲魔贼,赏白银五千两! 不仅如此,诛魔赏银还可用来兑换太守府放出的天材地宝! 不少市面难见的珍贵之宝都在其中。 就连突破化劲后期所需的启灵丹、乃至冲击罡劲凝罡丹都赫然在列! 这还不止,若有人斩杀了罡劲魔贼… 可直接兑取白银十万两,或入太守府宝库,任选三样至宝! 消息传开,满城皆动。 各路外府高手、世家天骄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当下呼朋引伴,组队搭伙,交换着各处魔踪情报,都想趁着这波大乱,既除魔卫道,又赚个盆满钵满! 正因如此。 当沈修寒三人走上正街时,入目皆是挎刀负剑的江湖武人。 三五成群,步履匆匆,朝着城门涌去。 “好家伙…” 左慕仙望着满街人流,啧啧两声: “这到底是魔道作乱,还是正道赶着扎堆除魔去?” 谢徽没接他的话茬,目光扫过沿街来去的人影,侧头对着沈修寒低声道: “眼下,城里城外局势大乱,依我看,咱们还是先摸清情况,再动也不迟。” 沈修寒略一沉吟,颔首应允道: “也好…” 阴煞派为了这场魔乱,从各府抽调了大批好手,单是罡劲境高手便有近十位。 此刻城外乱象丛生,鱼龙混杂,说不定还藏着什么后手。 他们三人皆是名门出身的天骄人物,身份扎眼,正是魔门眼中钉、肉中刺。 没摸清虚实之前,暂留广武城中,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 太守府正堂。 青砖铺地,烛火高燃。 案上摊着一卷广武城防图。 一身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立在案前,腰束镶金玉带,眉眼英挺,带着焦灼来回踱步。 此人,赫然正是广武府太守! 姜崇! 正在这时。 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身着劲装的青年快步而入,背后负着两柄长刀,步履生风。 青年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地禀道: “大人!” “碧梧门梅山一脉梅大丹师到访!” 姜崇脚步一顿,精神一振,忙不迭道: “快请!” “诺!” 不多时,那劲装青年引着人进来。 梅霜宁依旧身着月白素袍,长发只用一支素竹簪松松绾住,步履轻缓,静静入堂。 见到她进来,姜崇登时抚掌笑道: “有梅山主亲自前来,本府这颗心才算放稳了!对了,那龙虎阁的秦龙…” 梅霜宁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 “已然伏诛。” “好!” 姜崇闻言喜色更盛,随即又咬牙切齿,重重哼了一声: “好死!” “这贼厮,平日里明着开商行,暗地里走私盐、截镖路,手底下弟子更是横行市井,滋扰百姓。本府念在他是罡劲高手,才一直捏着鼻子容忍,只盼他能为广武出一份力。” 他说到气处,猛地一拍桌案,案上茶盏哐当一跳,茶水溅出半盏。厉声斥道: “本府以诚相待,不曾想竟养出个吃里爬外的魔贼来!” 梅霜宁微微摇首,语气透着沉凝: “秦龙藏得极深,投靠阴煞派已久,得了魔门功法,不日前已结出第四枚神通之种。” “我修为虽高些,却终究是残躯之身,若非与郭祀长老联手,恐怕还真留他不住。” 姜崇闻言,神情微微一沉,忧色登时浮上面庞,皱眉道: “秦龙竟突破了内罡之境?” “那龙虎阁的副阁主赵天虎,据说修为不在秦龙之下,如今又在何处?” 梅霜宁眉梢微蹙,轻叹一声:“这正是我所忧心的。” “秦龙临死前,曾叫嚣说:‘若非那畜生带走了他的五行轮转符,今日他定能全身而退。” “我与郭长老据此推断——” 梅霜宁话音微顿,语气重了几分: “他口中那人,正是赵天虎!” “秦龙能暗中勾连阴煞派,多半也是走了他的路子。” “据我们查到的消息,万宝阁竞拍会开启之前,赵天虎还曾在府城露面。” “如今,虽不见其踪影,但这贼子十有八九还潜匿在城中。” 第413章 赵千绝! 刚说到这,堂外脚步声响。 先前那身负双刀的青年晏泽再次快步入内,躬身禀道: “启禀大人,碧梧门第一真传真传谢徽,与摘星门两位首席左慕仙、沈修寒,联袂前来。” “哦?” 姜崇先是一怔,下意识侧头看向梅霜宁,见她颔首,当即道: “请上来。” 片刻后,三人鱼贯入堂,齐齐行礼: “见过太守大人,见过梅山主。” 姜崇目光扫过三人。 谢徽是碧梧门第一真传,还是掌门郭惟圣的亲传弟子,是公认的掌门继承人。 而左慕仙,包括沈修寒也是摘星门的首席,未来十有八九能继承门主、院主之位。 姜崇也没端着太守的架子,抬手虚扶,带着客气的笑意: “诸位英才,快快免礼。” 说着,他目光一转,落在三人身后的花盈身上。 见这女子虽面色惨白、发髻散乱,却难掩玲珑身段与绝色容颜,不由眉梢一挑: “这位姑娘是?” 谢徽忙道: “回大人,此女乃是阴煞派布在城中的暗子,被我等擒获…” “什么?!” 话音未落,姜崇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眼中厉色乍现: “竟是魔道妖女!” “晏泽!” “将这妖女拖出去,枭首祭旗!” “大人且慢…” 谢徽连忙上前一步拦住。 随即,将他们竞拍会上与秦越等人结怨,假意退走引敌入巷,设伏尽数诛灭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末了,又特意补充道: “大人,这妖女数月前,曾在南乡府兴风作浪,但却又在满城通缉搜捕下逃脱,沈师弟才特意擒下她…” 姜崇听罢,心中了然。 他虽与南乡太守姜歧良辈分差大,族系也远,不算相熟。 但也有所听闻,其人月前曾被阴煞派刺杀之事。 这妖女能逃脱通缉,想来是南乡府有魔道暗流盘踞,擒获此女之由不言而喻。 “原来如此…” 姜崇冷冷扫了花盈一眼,见她垂首跪地,半分不敢吭声,不由冷哼一声,道: “算你命大!” 说罢,他有些意兴阑珊地挥挥手,准备将三人打发走。 在他看来,这三人虽是青年天骄,但终究只是化劲修为。 如今,城内外罡劲魔贼环伺,区区化劲修为委实难当大任。 便在此时。 下首,静坐不语的梅霜宁,忽然传音: “姜大人…” “那位摘星门的沈首席,可不止表面这般简单。” “此番阴煞派的图谋,全赖他提前察觉端倪,传讯告知于我门中,还连夜修书送往南乡,请高手驰援…” “包括龙虎阁之事,也是他给的情报,我才能与郭长老布下埋伏,伏杀秦龙。” “……” 姜崇听罢“嚯”了一声,目光落在沈修寒身上,抚掌赞道: “原来如此…” “想不到沈少侠这般年纪,竟有如此缜密心思与过人胆识,实乃我广武之幸。” 他捋着短须,沉吟片刻,抬手道: “如今,城外局势未明,城内更有罡劲魔贼潜藏暗处,防不胜防。” “你们三人暂在府中住下,一来协守府衙重地,二来府中守备森严,也免得落单遭了魔党暗算。” 说到这里,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添了几分郑重,道: “沈小友…” “哦,还有左小友、谢小友。此番为我广武立下大功,本府既已得知,不可不赏。” “待魔乱平定,届时你三人可入太守府藏宝阁,各择宝物一件,以彰今日擒贼、报讯之功。” 沈修寒闻言微怔,下意识侧目看向身旁的梅霜宁。 梅霜宁端坐不动,眸含淡笑,不着痕迹地微微颔首。 见状,沈修寒心中登时了然。 这赏赐,定然是这位梅山主暗中替他们周全的。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行礼: “谢大人!我等必尽心竭力,护卫府衙。” 姜崇笑着点头,转头吩咐阶下的晏泽: “带三位少侠去二进院西厢房歇息,一应供给悉按上宾之礼,不得怠慢。” “诺!” 晏泽躬身领命。 旋即引着三人与被封了经脉的花盈,缓步退下堂去。 … 城南,一处偏僻的独院。 “唰!” 破空声骤响! 任崆铭提着卢照元纵身落入院中,随手将他扔在地上,淡淡道 “老实待着。” “是、是…” 卢照元匍匐在地,身子不断颤抖,头都不敢抬,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任崆铭’大步踱入屋内,行至靠墙的乌木书架前,抽出中间一册杂记,指尖往书槽内轻轻一按。 “哗哗哗…” 机括转动的轻响接连响起,整面书架缓缓向右滑开,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幽深洞口。 他熟门熟路顺着石梯往下走,不多时便来到一间地下密室。 密室中央,立着一方青石台,台上嵌着一面半人高的青铜古镜,镜沿下方均匀布着十处指甲盖大小的凹槽。 ‘任崆铭’掌心一展,取出十枚莹润的元石,逐一塞入其中。 “嗡…” 下一息,灰光大盛! 浓郁的灰雾从铜镜之中漫卷而出,仿佛连通了另一片天地,连空气都随之沉了几分。 紧接着,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自灰雾深处缓缓传来: “赵舵主,广武府内情况如何?” 话落之后。 任崆铭的面容、身形骤然起了变化。 “噼里啪啦…” 他面上皮肉不断挪动、原本眉眼清淡的青年模样寸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肤色惨白、双眸狭长如蛇的阴鸷男子。 此人,正是阴煞派十六位舵主之一,龙虎阁明面上的副阁主! 赵千绝! 他冷冷凝视着灰武,淡淡地道: “秦龙…被碧梧门的高手伏杀了!” “我接到父亲传讯,才得以脱身。” “圣门布在府城的暗子,也被尽数清除。” “广武圣战之事,已经败了八成!” 他越说越快,语气也越来越冷,到最后已是寒意彻骨: “圣战发动如此仓促,舍掉我耗费四年、一手建立的广武分舵,当真是为门主突破‘先天’的气象么?” “嗯!?” “刘宗麟!!” 第414章 『授命徒』! 铜镜前。 赵千绝面色铁青,一双狭眸阴沉盯着镜中翻涌的灰雾,周身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灰雾沉寂良久。 半晌后。 那道苍老、嘶哑的声音才慢悠悠飘出: “赵舵主莫要动怒,本长老想先问舵主一句,你可知道,老夫的底细?” “……” 赵千绝眉头一拧,没有接话。 阴煞派十六舵各据一方,舵主、包括八大护法,多是圣疆府四大魔门的嫡系传人。 像他赵氏一族,便出身于昔日圣疆府万毒门的嫡脉。 至于阴煞派主与座下四大长老,向来行踪诡秘,极少露面。 门内各护法、舵主对高层底细所知有限,只晓得仇恨与刘宗麟等人,皆是越国上宗白骨圣宗的真传弟子。 见赵千绝迟迟不语,苍老声音哧笑了一声,继而慢条斯理道: “老朽与门主,师出同门,并修白骨三九铸帝冥典…” “同门如何?功法相类又如何?”赵千绝语气冰冷地道。 “哈,赵舵主终究是不晓得我白骨圣宗的底蕴…” 灰雾中,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淡笑: “门主所修的万骨焚生登阶玄咒,乃是白骨圣宗嫡脉正法,能炼出一门唤作授命徒的神通…舵主可知此神通的妙用?” 不待赵千绝开口,老人便接着笑道: “这门术神通玄妙无比,可炼就三枚骨种,分别授入人身丹田。” “此后,施术者修为每进一步,授种之人的修为便会跟着水涨船高。” “换言之…” “门主若踏足真人境,老夫修成天罡圆满的机缘,自然便至;” “门主若成真君,老夫便是他座下神丹、佐君、侍神…” “老夫这一身修为、道途,都系在门主身上…” “你说,老夫有什么缘由,骗你?” 密室中,一时寂然。 赵千绝面色变幻不定,盯着灰雾看了许久,缓缓道: “原来如此…那恕在下敢问刘长老,门主距离先天之位,可是已近功成?” 灰雾中,苍老的声音笑而不语。 赵千绝见状,心中顿时恍然! ‘怪不得…’ ‘白骨宗的授命徒我亦有所耳闻。' ‘据说,这神通堪比造化点金,便是毫无根骨的凡人,只要授了那骨种,成就也能比肩七形根骨的天骄…’ ‘而刘宗麟匆匆发动圣战,定然是因为仇恨的突破契机,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 ‘一旦仇恨功成…他刘宗麟便得赐骨种,修为也自当一日千里!’ ‘说白了…这场圣战,就是为了他刘宗麟的道途发起的!’ 赵千绝目光闪烁,只觉得此前种种疑窦,瞬间尽数贯通。 这时,灰雾中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赵舵主…可想得一枚骨种?” 赵千绝闻言,浑身一震,喉结微微滚动: “…长老这话,是什么意思?” … 太守府。 西跨院,青瓦覆顶,院中生着两株老桂。 晏泽引着三人穿过回廊,寻了四间相连的厢房安顿下来。 “诸位一路奔波,可需先用些晚膳?” 晏泽转身笑道: “府中膳厨是从州城请来的师傅,手艺尚可,诸位若是不嫌弃,我这便让人传过来。” 谢徽笑着拱手: “如此,便劳烦晏公子安排。” “诶,谢兄言重了。” 晏泽摆了摆手,神色郑重了几分: “晏某如今已入齐武卫当差,这些都是分内之事,不论家族出身,诸位今后唤我一声晏兄弟便是。” 迎着沈修寒与左慕仙略带诧异的目光,谢徽连忙笑着改口: “也好,那便劳烦晏兄弟了。” “好说,好说。” 晏泽笑着拱了拱手,转身退去安排晚膳。 待晏泽走远之后。 旁侧,左慕仙凑上前来,胳膊一搭谢徽肩膀,好奇追问道: “谢小弟,这晏泽什么来头?看你对他倒客气得很。” “啧。” 谢徽脸上笑容一敛,没好气地拍开他的胳膊,横了一眼,用颇为得瑟的语气道: “没见识了吧?郢州晏氏,赫赫有名的千年世家,族里出了两位先天神通境的老祖,其中一位,你肯定听过名号。” 左慕仙略一思索,神色渐渐变了,他抬了抬右手,迟疑道: “你是说…京都那位?” “不错。” “嚯…” 左慕仙咂舌感叹道:“好大的来头! 京都、晏姓、神通… 三个念头在沈修寒脑中一闪,一个名字猛地从记忆深处跳出来! ‘原来是他!’ 彼时,沈修寒还在长云县时,杀了叛逃龙骧军的田平安。 从此人身上得了那一门屡建奇功龟息幻面法决易容之法。 功法总纲有言。 这门锁骨易容之术,脱胎于前阳千面门的神通秘典龟息变幻替己玄书残篇。 是齐国右相晏彧亲手整理重编的术法。 右相! 晏彧! 沈修寒心下赞叹:‘果然好大的来头…’ 千年大族,族内两位神通坐镇,更有一人官居右相! 也难怪谢徽对晏泽十分客气。 “嗐!” 旁边,左慕仙又笑眯眯逗弄谢徽: “晏氏虽是千年世家,你北州谢氏不也是一样,同是千年世家,你也不遑多让啊。” “我看你皮痒了是吧?!” 谢徽闻言,乜了左慕仙一眼,顿时开始摩拳擦掌道: “明知我家神通断绝百年,困守三县之地,日渐式微,连我都要出外闯荡求武,还敢拿这个戳我!” “来来来,今日就在这太守府院中,你我切磋切磋,左小弟,敢不敢奉陪?” “有何不敢?” 左慕仙半点不惧,可下一秒就变了脸色,笑眯眯指着院外: “此地毕竟是太守府衙,事关体统,你且去跟太守大人打声招呼,他老人家若是点头应允,本公子便陪你打个痛快。” “你!” 谢徽眼睛一瞪,没好气骂道:“姓左的,当真无耻之尤!” 三人说笑一阵,用过晚膳,见夜色渐沉,便各自回房歇息。 … 厢房内。 烛火摇曳。 沈修寒盘坐榻上,指尖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万相奇盒。 指节轻挑,盒盖掀开。 “蓬!” 盒身微震! 一朵灰白交缠的宝火霎时翻涌而起。 灰炎黏稠沉郁,裹着一股桀骜暴烈的凶意,不住冲撞着盒口的禁制阵法,欲要破盒而出。 正是四阶顶级宝火! 焚寂灰炎! 第415章 “何人胆敢擅闯我太守府衙!!” 这宝火向来不栖丹炉、不附法器、不入阵眼,不成符箓,天生以焚灭万物为性,凶戾难驯! 寻常武者想要收服,哪怕是罡劲高手,也得小心行事,否则一个不慎便有被焰力反噬、焚身毁道的风险。 但沈修寒不同! 他的悬照眼在自身一番努力苦修下,早已臻至圆满。 瞳中自带一方清净火府。 对天地宝火而言,便是世间一等一的栖身之所。 因此,待万相奇盒阵法散去,焚寂灰炎再无压制,“蓬”地一下腾起半尺高! 焰尖扫过空气,发出细碎鸟雀嘶鸣,便要将周遭一切点燃。 便在此时,沈修寒右眼微抬。 瞳中一道无形的强横引力骤然铺开,稳稳笼罩住整朵灰炎。 “唰!” 焚寂灰炎的凶性瞬间敛去,像是寻到了归处,化作缕缕灰白焰丝,争先恐后地朝着他右眼钻去。 不过一息光景。 方才还桀骜不驯的宝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只空了的万相奇盒,静静躺在沈修寒掌心。 右眼深处。 焚寂灰炎与早先收服的冬冥寒火一左一右,各行其域,相安无事。 沈修寒缓缓睁开眼。 右瞳中,先掠过一抹灰白焰光,随即又泛起淡蓝寒芒,两色交替流转片刻,渐渐归于沉寂,瞳孔恢复如常的墨色。 如此一来,这朵在外人看来极难驯服的天地宝火,一瞬间便被沈修寒…顷刻炼化! “呼…” 沈修寒吐了口气,指尖微抬,便将焚寂灰炎唤出体外。 灰白焰丝顺着指节缠转而上,凝成一只寸许大的灰焰雀儿,焰羽分明,振翅盘旋,灵动如意,半分不见方才的桀骜凶性。 沈修寒把玩着宝火,心中暗忖道: “如今,我这两朵宝火皆主杀伐,攻伐之力已是绰绰有余。” “悬照眼还剩一处火位,最后这一朵宝火,可得好生挑选。” “唔,或许该寻一朵丹火。” “丹火性子温驯,不仅能炼丹,也能制器、画符、布阵…” “我有推演之术在身,丹方药理难不住我…” “老翁峰秘境里所种的宝药不少,若是拿出去变卖、炼丹,太过招摇显眼,倒不如自己学习炼丹。” “这样一来,我就能左脚踩右脚,原地飞升…” 沈修寒暗自遐想片刻,失笑摇了摇头,收敛起思绪: “罢了罢了,此事且待日后闲暇再看,当务之急,还是先提升修为境界要紧。” 他不再多想,敛神盘膝,指尖掐诀,体内功法缓缓运转,周身气息渐渐沉定下来。 … 子时已至,夜色如墨。 黑暗中。 沈修寒骤然睁眼,心神沉下,默念道: ‘情报!’ ‘本日情报已刷新!’ 数道淡金色字迹如流瀑般浮现,依次铺展在眼前。 此时正值魔乱之际,即使身处太守府,沈修寒也不会大意,每日都会刷新情报,以防变局突生。 【情报:天毒崖一役,正魔双方鏖战一整日。阴煞派洪泉府舵主,外罡高手‘宋涯’当场身殒。平潭府分舵主‘孔绍凡’重伤垂危。护法‘寇关’第三枚神通种碎裂,道基重创。】 【其余化劲高手殒命十八人,明、暗劲武者死伤二百八十七名,阴煞派全线溃败,已朝万窟沼泽四面遁逃。】 “嘶…” 沈修寒目光微缩,不禁轻吸一口凉气。 连罡境高手都折损了一位,重伤两位,底下精锐更是死伤数百。 阴煞派这一役,当真是元气大伤。 那么…正道一方呢? 【情报②:广武府各路高手与援军合兵一处,追至万窟沼泽,正道势如破竹。镇海侯‘董浮’身受重创,神通种碎裂;铁枪门长老伍道孤、碧梧门长老郭巧巧身受重伤。】 “还好…” 沈修寒心下微松。 没有人身殒,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只是镇海侯董浮神种破碎,境界跌落,想要恢复如初,少说也要耗上数年光景。 【情报③:瞿戊、贺素衣二人一路追踪你,意欲抢夺夺元化气大法,顺便报福地之仇,杀害于你,却误撞阴煞派舵主赵千绝。】 【二人被赵千绝虐至垂死,最终由卢照元亲手斩下首级,卢照元也因此博得了赵千绝的信任。】 “……” 看完这条情报,沈修寒神色顿时凝住,久久未曾作声。 良久后,他目光微微一颤,才回过神: ‘瞿戊、贺素衣…竟然被杀了!?’ ‘这二人一路尾随,既要夺夺元化气大法,又要取我性命,满心贪念,到头来反倒丧在魔门手中。’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眼底精光内敛,心底只浮起四个字! 自作自受! ‘不过…’ 可转念间,一丝疑云掠过沈修寒心头。 ‘我们离巷前后不过一炷香时间,中间到底生了什么变故?’ ‘卢照元…又是怎么搭上赵千绝的线?’ 沈修寒皱眉思索,却毫无头绪,也不敢耽搁,连忙将目光落向最后一条情报。 【情报④:赵千绝接阴煞派护法‘赵无极’传讯,得知天毒崖事变,当即毫不犹豫在竞拍会场外等候,待其义子任崆铭现身,毫不犹豫将其斩杀,幻化身形容貌潜藏踪迹。】 【随后,赵千绝又撞见卢照元,逼问秦越死因时,卢照元将罪责尽数推给瞿戊、贺素衣二人,两者遭赵千绝打断四肢、剐皮割骨、粉碎丹田、虐至垂死。】 【现下,赵千绝受阴煞派长老‘刘宗麟’蛊惑,定于今夜子时三刻,联合魔门安插在太守府中的奸细,血洗全府,借杀劫血气助长刘宗麟功法气象。】 血洗太守府! 子时三刻!! 沈修寒望到这里,瞳孔骤然一缩,手背上的汗毛都隐隐倒竖! ‘那岂不就是…’ ‘现在!?’ 心念刚至。 “轰!” 院外,陡然炸开一声惊天巨响,震得屋瓦簌簌震颤,廊下灯笼晃得东倒西歪。 但很快,一道沉雄霸气的怒喝声,如惊雷般滚过夜空: “何人胆敢擅闯我太守府衙!!” 第416章 『蚀心毒瘴』 夜气沉凝。 太守府四进院。 一道黑袍身影悬空立在檐角,兜帽覆面,周身翻涌的罡气四下漫开,迫得院中草木哗哗作响,池面皱起层层碎浪。 下首院中,一名高大男子负手而立,身形如苍松扎地,岿然不动。 此人,正是齐武卫驻广武府镇抚使、太守姜崇的贴身护卫! 外罡巅峰! 晏鹏! 他面色冷峻如铁,目光牢牢锁着空中人影,声如洪钟: “阁下何人?可知按大齐律例,擅闯太守府邸,乃是死罪!” “桀桀桀…” 半空中,黑袍人发出怪笑,尖细沙哑: “齐律?” “齐律上还写着皇亲命妇不可轻辱呢,你这狗奴才,不照样窝在太守府后宅?” “混账!!” 晏鹏闻言,顿时双目圆睁,须发皆张: “贼子受死!” “嗡——” 话落,土黄色罡光自他周身轰然爆开,一股厚重如山岳的气势,拔地而起。 晏鹏双掌交错,自下而上翻扬,瞬间凝聚成数丈大的掌印,掌纹蜿蜒如地龙盘绕,伴着一声沉闷咆哮,铺天盖地朝着黑袍人拍去! 地藏龙形掌·龙坠无间! “来得好!” 黑袍人早有防备,低喝一声,周身黑气骤然沸腾。 他不见花哨招式,只是一拳轰出。 “唰!” 阴煞真罡裹着死气,凝成一道漆黑拳柱,像从黄泉深处撞出的黑雷,悍然迎上! 阴煞大法·黄泉正拳! “轰隆!!” 土黄与幽黑两色罡气狠狠撞在一处,发出一道惊天巨响,震得院子都颤了三颤。 狂暴气浪呈环状炸开,悉心种在院中的花木瞬间被摧折大半,碎叶断枝漫天飞扬。 正披着寝衣匆匆赶来的姜崇,刚入院中便被气浪余波逼得脚步一滞,脸色骤然大变。 “大人小心!” 一道身影如电般掠至! 晏泽双刀横胸,化劲圆满的真气尽数铺开,将扑面而来的罡风气浪挡了下来。 “夫君…” 便在此时。 一道惊惶的女声自后宅方向传来,伴着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为首的是位红妆妇人,鬓发微松,钗环歪斜,身后跟着几名花容失色的丫鬟,都提着裙裾,碎步匆匆奔来。 姜崇眉头一皱,见是夫人马氏带着心腹丫鬟赶来,抬手低喝: “快躲到本府身后,休要喧哗,莫给晏镇抚添乱!” 一众女子连忙缩到他身后,望着院中罡气碰撞的滔天声势,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 旁侧。 一道素白身影悄无声息落在不远处。 “梅山主!” 姜崇精神一振,忙压低声音问: “可知这贼人是什么来头?” 梅霜宁眸光凝在半空中那翻涌的黑色真罡上,淡淡道: “是阴煞派的人无疑…但此人遮面而来,罡气内敛,一时辨不出到底是谁。” “阴煞贼子!” 身后,马夫人面颊煞白,身子微微发颤,忍不住惊声道: “梅山主,何不速速出手相助晏镇抚?赶紧拿下这獠啊!” “不急…” 梅霜宁眉梢微蹙,缓缓摇头: “暗处是否还有伏兵尚且不知,还是先观局势,谨慎为上。” “山主说的是,一切依山主之意。” 姜崇连忙点头,随即转头狠狠瞪了马夫人一眼,低声斥道: “妇人之见,休要胡言乱语!” “是、是…” 马夫人垂首应声,鬓边珠钗晃动,鬓发垂落下来,恰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冷。 唰!唰!唰! 三道破风声接连响起! 沈修寒、左慕仙、谢徽三人循着动静,身形如电般掠至四进院外的廊下。 院内,两道罡气不断相撞,炸开的气浪轰鸣声不绝于耳,将院子打的一片废墟。 院数十名披甲执刀的护卫,面色发白,僵在原地不敢上前,一时束手无策。 谢徽目光一凝,死死盯着场中翻涌的漆黑真罡,沉声低喝: “是阴煞真罡!诸位留神,四周说不定还藏着魔党伏兵!” 旁边,沈修寒目光落在半空那黑袍人身上,眸色微动。 对方虽刻意遮掩面貌、变幻身形,却瞒不过系统情报的标注! 此人,就是赵千绝,绝无差错! 那么… 情报里点明的府中奸细,又藏在何处? 沈修寒微微眯眼,目光缓缓扫过场中。 从廊下披甲护卫,到慌乱奔逃的下人,再到阶前姜崇一行人,忽地骤然顿住。 太守姜崇身后。 马夫人领着五名丫鬟垂首而立。 六人身上,各自浮着一枚淡金光点。 其中,立在最前、身形风韵,一副我见犹怜委屈模样的马夫人身上光点最是盈亮,像一团燃着的细碎金焰! ‘找到你了!’ 沈修寒目光一寒! 没有半分迟疑,一道细若游丝的传音径直送入梅霜宁耳中: “梅山主!” “太守身后那几名女子有古怪,恐怕是魔门奸细,不排除有罡劲魔贼在内!” “……” 不远处。 梅霜宁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眸光仍锁着场中交手的二人,只是不着痕迹地微微点点头。 这时,院中炸起一阵滚雷大笑,声浪震得檐瓦簌簌作响: “不愧是郢州晏氏出来的高手,再接本座一招!” “啪!” 黑袍人双掌一合,魔功全速运转! 下一息! 他大手一挥。 浓烈如墨的黑色雾气翻涌而出,迎风便涨,眨眼功夫便铺天盖地笼罩大半个院子。 黑气所过之处。 院中的青草瞬间枯黄焦黑,连青石板上都泛起一层死灰。 “嗯!?” 与之对峙的晏鹏鼻翼微翕,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厉声暴喝: “不对!” “黑气有剧毒,速运真气护住心脉!” 他提醒得已是极快。 可守在外围的几名太守府护卫,终究慢了半拍。 才吸进一丝黑气,几人便觉体内气血翻涌如沸,心口像被毒虫啃噬,双眸瞬间蒙上一层墨色。 “杀!” “敢闯太守府,给我死!” 几人双目赤红,浑然不分敌我,“锵”地拔出腰刀,便朝身边同僚劈头砍去! “程头!你做什么?你疯了!” “老王!是我啊!住手!” 惊呼、刀鸣、喝骂瞬间搅作一团,外围阵脚登时大乱。 谢徽望着这一幕,瞳孔骤然一缩,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宗门典籍的记载,脱口而出: “是早已灭门的万毒门秘法——蚀心毒瘴!” “你是赵无极?还是赵千绝!” 第417章 罗刹女 “哦?还有小辈认得我『万毒门』的手段?” 被道破身份,赵千绝索性不再遮掩,兜帽下那双狭眸杀机弥漫,声音森寒: “不错!” “本座便是赵千绝,今日来这太守府,只有一个目的!” “那便是,屠府!!” 话音未落。 “唰!唰!唰!” 赵千绝大手再挥,墨色毒气翻涌更烈,如滔天黑浪般朝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黑气所过之处,院中方塘水波翻涌,浮起一层翻白的死鱼,廊下木柱冒起黑烟,散发出焦糊的腥气。 “放肆!!” 晏鹏怒喝一声。 他周身土黄色真罡凝如铜墙铁壁,将毒气死死挡在丈外。 同时,双足猛地一顿,重重跺在地上。 “轰!” 院中地砖轰然炸裂,数道缝隙如黑蛇般蜿蜒游走,土行真罡顺着地脉奔涌而下。 下一瞬! 数道丈许高的土刺携着碎石破土而出,尖锋寒芒闪烁,直刺半空的赵千绝,要将他戳个千疮百孔! “哼!” 赵千绝冷哼一声,终于收手,不再放出『蚀心毒瘴』。 他猛地一声长啸,周身黑气暴涨数倍,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虹,双拳裹着万钧死气,迎着漫天土刺悍然砸落! “晏鹏,纳命来!” “轰隆!” 二人再度硬撞在一起,罡气碰撞迸发出刺耳的尖啸,让周遭地面都颤个不停。 毒雾弥漫院中,遮天蔽日,视线不过数尺。 外围护卫的惊呼、兵刃的交击混作一团,正是人人自顾不暇的乱局。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姜崇身后。 一直垂首屏息的马夫人悄然抬眸。 她面上的惊惶失措荡然无存,一双美眸翻起诡异的血芒。 那涂着蔻丹的指尖微蜷,一缕暗红如血的阴罡凝在指端,无声无息刺向姜崇后心。 最前方,全神贯注护卫姜崇的晏泽,耳垂猛地一动。 他面色骤然剧变,暴喝出声: “大人当心!” 唰! 下一刻,他化劲圆满的真气尽数爆发,双刀震出嗡嗡刀鸣,晏泽拧身就要回防。 可距离太近了。 近得让他心底泛起绝望。 晏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素白的手,挟着妖异的血芒,鬼魅般刺向太守后心! 姜崇也察觉到致命危机! 他只觉背后寒意炸起,浑身汗毛倒竖,护体真气本能般喷涌而出。 但下一刻,护体真气便如薄冰遇火“啪”地一声碎裂开来。 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清冷的白影如惊鸿横空掠过。 梅霜宁素袖轻拂,指尖扣住姜崇后领,身形错步横挪。 在‘马夫人’惊愕的目光中,带着人掠出数丈,稳稳站定。 那‘马夫人’反应亦是快得惊人,她并不收手,素手顺着来势便向前一递! “噗嗤!” 一声轻响,快的好似幻觉。 全力扑来的晏泽浑身猛地一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缓缓低头,看向那只洞穿自己胸腔的素白手掌… “嘭!” 掌力一吐。 晏泽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蜷在地上抽搐两下,生死不知。 正与赵千绝交手的晏鹏闻声看来,正巧目睹晏泽的惨状,登时目眦欲裂,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喝炸开: “泽儿!!” “哈哈哈哈!” 赵千绝纵声大笑,拳锋愈发凌厉,黑气翻涌如潮,一边出手,一边冲着下方喝道: 第418章 “沈门弄剑!” “吼!” 血傀发出一声尖啸,快如鬼魅,裹着浓稠的血气欺身近前,利爪泛着暗红血光,直扣沈修寒咽喉要害! “铮!” 剑鸣清越如龙吟,响彻整个院中。 沈修寒身形腾起,眸中寒芒爆射,胸中战意抑制不住。 面对化劲圆满的血傀,他自然不会托大,全力出手! 下一息! 月白剑光映出,散出无尽锋锐之感! “嗡…” 紧接着,体内陡然响起一声低沉威严的佛号,如古佛临身。 『金刚明王功』全速运转,浑身筋骨发出细密的爆豆之声,力道节节攀升。 与此同时,『扶摇真气』如同江河倒卷,顺着经脉奔涌而出,尽数灌入寒廪剑中。 “唰!” 剑身登时泛起一层淡金辉光,让周遭的血腥毒瘴纷纷退散! 这一剑,融合了『金刚明王』功的雄浑巨力,挟『扶摇真气』的诛邪之性,再添剑气的无匹锋锐! 是他踏入化劲中期以来,所能斩出的最强一剑! 沈修寒身在半空,目光冷冽,长剑高举过顶,剑身因真气充盈而不断地震颤。 下一瞬! 剑刃化作一道划破长夜的白虹,携着滔天剑势,力劈而下! 『千浪剑·怒涛覆海!』 “咻!” 长剑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啸鸣,如怒涛崩岸,轰然压落! “嗬!” 血傀侍女浑然不知畏缩,五指血光暴涨,凝成一只血色爪印,尖啸着悍然迎上! “轰隆!” 爪印与剑光狠狠相撞,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 一圈无形气浪如海啸扑面,呈环状朝四周席卷而去,院中碎石尘土被掀得漫天乱飞! 这一剑掀起的动静太大,连半空中缠斗的几位罡境强者,都不由得循声侧目。 “嚓!” 利刃切过血肉的脆响清晰传开。 血傀利爪瞬间被锋锐的剑气切碎,尚未落地,便被剑风绞成一团血糜,簌簌洒落。 雪亮的剑虹去势不减,带着一往无前的锋锐,直直贯体而下。 “嗬啊啊!” 血傀凄厉惊恐的尖啸刚冲出喉咙,便戛然而断。 “噗嗤!” 一声轻响。 剑光贯体而过,血傀被一剑从眉心直劈至胯下,化作两半! “蓬!” 骨骼碎裂声混着血肉爆开的闷响,溅得院中青石一片狼藉。 一剑! 这尊血罗刹耗费数十万两、以『尸鬼门』秘术苦心祭炼数步年、足媲化劲圆满的血傀,形神俱灭! 半空中。 正与赵千绝缠斗的晏鹏瞥见这一幕,眼中精光暴涨,忍不住朗声喝彩: “好小子!这一剑有力气!” 另一边。 血罗刹杜敏的脸色骤然大变! 那双美眸血色翻涌,凶厉的杀机如潮水般炸开,周身血雾都跟着翻涌起来。 “混账!!” 一声娇喝炸响! 裹着内罡强者的神识威压,如一道无形重锤冲沈修寒砸去。 “唰!” 素白袖影轻扬。 梅霜宁拂袖一挥,寒梅罡气化作一层无形屏障,将那道神识冲击挡了下来。 “贱人!!” 杜敏美眸含煞,胸前快速起伏,咬牙切齿的声音,传遍了整座太守府: 第419章 “想越过晏某而杀我大齐英才…痴心妄想!” 沈修寒心中冷嗤,旋即沉腰下伏,腰身顺势一拧。 左臂如毒蛇出洞,五指拢起,微曲如鹰喙,陡然弹点而出,直取那血傀持剑手腕! 『天雕捩风手·雕喙衔蛇!』 “哧!” 指尖劲气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如铁锥凿石,直透皮肉。 “啪!” 血傀手腕一麻,紧跟着便觉一股钻心力道顺着筋脉炸开,像烧红的钢针钉进骨缝。 “哐啷!” 长剑再也握不住,应声脱手。 血傀心中大乱,不敢再战,她强忍着右臂的麻痛,一个倒空翻退出数步,转身便跑。 可刚掠出两步,后心便觉一股劲风袭来,头皮一紧,长发被人从身后一把攥住! 紧接着。 天旋地转。 沈修寒借势拧腰发力,一记过肩摔,将她狠狠掼向地面! “嘭!!!” 一声闷响震得地面微颤,青砖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不断蔓延。 血傀浑身骨骼都像散了架,刚要挣扎起身,便觉胸口一沉。 她艰难抬眼。 眼前出现了一张面无表情的人脸。 是沈修寒! 他翻身骑在血傀身上,凝视着她。 “你…” 嘶哑、不似人声的声音方才出来。 持剑血傀便见沈修寒已然右拳举起。 她瞳孔中血光一缩,面色剧变,慌忙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下一息! “轰!” 一拳砸下!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半分留手,纯粹的巨力顺着拳锋炸开,如怒涛拍岸,硬生生砸垮了所有格挡! “咔嚓!” 臂骨断裂的脆响刺耳惊心。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一拳接一拳,拳拳到肉,势大力沉。 骨骼碎裂的“咔嚓”声连成一片,夹杂着血肉被砸烂的闷响。 持剑血傀的双臂、胸膛、脊骨、面骨,被砸成一团烂肉, 大量的鲜血、碎肉不断从她身下喷出。 直到身下再无半分动静,沈修寒才缓缓停手,站起身来。 夜风吹过。 沈修寒乌发、青袍、冷峻的面容上,沾满了鲜血碎肉。 他立在满地狼藉之中,周身煞气翻涌,活像一尊从修罗地狱里踏血走来的魔神! “嘭!” 半空中。 梅霜宁与杜敏已然交手数十回合。 寒梅罡气与血色阴罡不断碰撞,炸开漫天霜花与血雾。 杜敏掌法阴毒刁狠,指风如钩,专挑周身大穴死脉招呼,招招不离要害。 梅霜宁本就有伤,久战之下雪上加霜,嘴角溢出血丝,渐渐处于下风。 “梅大丹师,你残躯之身,能撑到几时?” 杜敏盈盈娇笑,得势不饶人。 掌中血光暴涨,化作丈许大的爪印,朝梅霜宁抓去! 便在此时! 杜敏识海中连系着血傀的秘法“嘣嘣”两声,断掉两根! 那是她耗费心血祭炼的心腹血傀,神魂俱灭的征兆! “什么!?” 杜敏脸色骤变,周身罡劲为之一滞。 她猛地与梅霜宁硬拼一掌,借反震之力错开身形,寻得空隙,转头望向下院。 正撞见沈修寒从血傀尸身上拔出长剑。 他身形一纵,与左慕仙、谢徽二人连手,三人配合之下,不消片刻,就将最后两尊血傀,斩于剑下! “该死的东西!又是你!!” 杜敏罡劲涌动,面色隐隐发白! 血傀以秘法与她识海相连,接连被人斩杀,神魂反噬之下,她识海阵阵刺痛。 虽不致命,可在这罡境缠斗的关头,分毫破绽都可能要命。 况且,此处乃是太守府! 再拖下去,若是引来其他罡境高手,今日恐怕想走都难了! “赵千绝!” 杜敏厉声传音,声音压着滔天怒意: “在磨蹭下去,老娘管你身具什么任务,你自己与这二人斗罢,我不奉陪了!” “砰!” 第420章 血罗刹杜敏,殒! “唉…” 叹息之声,悠悠落下。 下一息! “嗖!” 一道赤霞辉光,自凤轿帘幕之后涌出! 好似一道流虹横空掠下,后发先至,精准撞中杜敏点出血色罡芒。 “嗤!” 如同残雪赴洪炉,血色罡芒瞬间冰消瓦解,散作无形。 整个院子顿时寂静一片! 粗重呼吸声、罡气轰鸣响,齐齐消失。 杜敏瞳孔猛缩,下意识后退一步,心底惊涛翻涌,喃喃道: “天罡…” 能如此轻描淡写化去她的一击,最少也是天罡境! 沧州九府地界中。 有名有姓的天罡高手,至多双手之数。 如今,大多都闭关图谋先天境。 怎会出现在这边陲之府? 赵千绝默默收了拳势,漫天毒瘴倒卷而回,狭眸紧盯凤轿,下颌紧绷,满脸凝重。 “哗…” 鲛绡珠帘卷开。 赤霞光芒大盛,映得满院檐瓦、青石皆染赤色。 一道身着织金凤纹红裙的身影现出。 女子身姿高挑,裙裾如凰翼舒展,赤光流转,贵气凛然,像九天神凰临凡,悬立空中。 见到这名女子。 谢徽“唰”地一下瞪圆双眼。 他喉结滚动,退后半步,将左慕仙护在身前。 左慕仙却悄悄松了口气,侧目看向沈修寒,叹道: “师弟,没事了…” 另一边。 杜敏望着空中那道红影,娇躯一震,满脸难以置信,失声脱口: “你…” “你是黑墟山『夜凰城』之主…” “叶紫真!” 半空中。 叶紫真肌肤胜雪,容色照人,凤眸冷冷垂下,一言不发扫向杜敏。 杜敏顿时如坠冰窟,冷汗浸透中衣。 她想做什么? 一股不祥的预感浮现心中! 杜敏银牙暗咬,硬着头皮,试探道: “叶城主,不知在下何处得罪城主,要无故阻我出手?” “无故?” 叶紫真凤眸微眯,冰珠落玉盘的声音传来: “你便当是无故罢!” 朱唇轻启之间,她涂着蔻丹的素手微抬。 叶紫真掌心赤霞翻涌,缓缓凝出一只栩栩如生的神鸟。 神鸟翎羽根根分明,周身赤焰流转,恐怖的威压四散开来,连空气都微微扭曲。 杜敏见状,瞳孔陡然一缩,急声道: “叶城主!” “黑墟山地处三国交界之间,向来以中立自居,不涉江湖是非!” “城主…城主当真要插手我阴煞派的事!?” 叶紫真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道: “插手?” “本座何时插手你们的事了?” “你…” 杜敏正欲辩驳。 可忽然间,她像意识到什么! 霎时间,娇躯一震,面色煞白无比。 紧接着,杜敏毫不犹豫猛拍储物袋,一张血色符纸现出掌中! “呲啦!” 血符无火自燃,爆出一股冲天而起的血气,将她包裹其内。 血光一敛,化作暗红流光,朝院外亡命遁去! “『五符魔宗』的『血遁符』么…” 叶紫真淡淡一笑,素白指尖微抬,对着杜敏背影轻轻挥送: “可惜,晚了!” “唳!” 神鸟昂首发出清越凤鸣。 旋即振翅展翼,化作一道赤火流光破空而出! 『神通之种·赤羽焚霄』! “唰!” 神鸟尾焰拖出长长的火痕,以恐怖之速朝杜敏追袭而去! 短短数息,便追至身后杜敏身后! 灼热气浪轰然而至,烤得杜敏衣衫卷曲,发丝焦糊。 第421章 吊命奇珍『宛陵花』! “嗖!嗖!” 灰炎离体而出! 瞬即化作十数只灰羽雀鸟,迎着疾冲而至的赵千绝撞去! “呃啊!” 赵千绝猝不及防,被灰炎撞了个正着。 黑袍瞬间窜起簇簇灰白火焰,焰苗顺着衣料往皮肉里钻。 赵千绝自诩意志坚定之辈,刀砍斧凿之痛向来不皱眉头。 可这焚寂灰炎极为酷烈! 一沾经脉便往身体里烧,饶是他铁打筋骨,也忍不住痛嚎出声: “呃啊…焚寂灰炎!是焚寂灰炎!” 赵千绝疯狂运转罡气,深绿罡劲翻涌如潮,想要裹灭灰火。 正在此时,头顶赤光大盛! “唳!” 清越凤鸣袭来。 那只赤火神鸟振翅而来,带着焚天之威,当头罩下! 赵千绝瞳孔骤缩,面上血色褪尽,下意识抬手试图抵挡。 可周身灰炎缠身,经脉滞涩,罡气运转不灵。 “不!!!” 一声绝望的嚎叫刚起,便被滔天烈焰吞没。 赤鸟贯体而过,凰火焚寂灭灰炎内外交加,轰然炸开! “蓬!” 赵千绝整个人瞬间化作一团火球。 苦修五十年的万毒邪功、外罡圆满修为,在双火焚烧之下,连两个呼吸都没能撑住,便连同储物袋被烧成飞灰。 万毒门余孽! 阴煞派舵主赵千绝! 殒! … 太守府。 院中一片狼藉,四下里静得出奇。 叶紫真凤眸微转,落在沈修寒身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莫说赵千绝猝不及防。 连她这天罡圆满的高修,也未曾料到。 沈修寒得了『焚寂灰炎』才多久? 竟已将其炼化到如此境地! ‘收放由心,凝作灵雀,灵动如活物…’ 叶紫真眼泛惊异,暗暗想到: ‘能在这么短时间,将宝火操控到这般圆融,非得朝夕温养数年才行…’ ‘难不成…’ ‘他也与我叶氏一样,天生具备御火血脉?’ 这念头刚起,叶紫真便失笑一声,微微摇头,目光转而落在左慕仙身上。 她没开口,只静静望着他。 左慕仙却似什么都懂,讪然一笑。 旋即,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沈修寒,低声道: “劳烦师弟,将这封信转交师父。” 沈修寒颔首接过,收入怀中,抬眼问: “师兄要走了?” “不错。” 左慕仙微微点头,苦笑一声道, “此去山高水远,短时间内再难相见,师弟好生修行,可莫要想念…” “倒也不难再见!” 不待他说完。 上首,叶紫真的声音幽幽传来: “六年后。” “螭江盛会将在齐国京都临淄举办。” “齐国九州诸上宗天骄,周边列国青年俊彦,连我黑墟山叶氏嫡系英才,亦在受邀之列。” 她目光微转,落在沈修寒身上,淡淡笑道: “若你那时能入罡境,自会有缘再见。” 说完,叶紫真素手轻招。 左慕仙身形腾空而起,稳稳落在凤轿之旁。 “公子…” 第422章 共治天下 “梅山主,晏镇抚…此物,或可一试!” 晏鹏闻声抬眸。 视线落在沈修寒手中那瓣莹白花瓣上。 花瓣边萦绕着一层灵雾,温润醇厚的生机隔着数尺扑面而来。 晏鹏瞳孔一缩,语气略带颤抖,道: “这是…” “是『宛陵花』!” 梅霜宁眸光微动,似乎确定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此物,是最四阶顶尖奇珍,最擅吊命续魂、护持心脉。” “昔年,是阳朝宫廷专属的圣药。” “阳朝覆灭后便失传于世,唯有少数上宗大派的洞天福地,还零星栽种着几株。” “我曾听闻…前段时日南乡府有福地现世,曾有人从中得『宛陵花』…沈小友倒是好机缘。” 晏鹏目光恍然明悟。 他面上肉眼可见地泛起激动,生怕沈修寒反悔,忙接过花瓣,土黄罡气涌出。 “唰!” 罡气裹住莹白花瓣,催发药力,顺着晏泽口鼻渡入体内。 甫一入体,便化作一股磅礴生机,顺着经脉游走开来。 生机所过之处,盘踞晏泽脏腑的血煞罡气如同冰雪遇阳,丝丝缕缕消融开来。 梅霜宁指尖再动,接连点过晏泽心口、眉心、丹田三处要穴,引导生机护住心脉。 片刻后。 晏泽青紫的唇色渐渐泛出一丝血色,气若游丝的呼吸,也终于沉实下来,开始起伏。 “呼…” 晏鹏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心终于落下。 他站起身,对着沈修寒重重一抱拳,声如洪钟,感激道: “沈小友,今日之情,晏某记下了!” 沈修寒侧身避开半礼,微微一笑道: “举手之劳,镇抚不必挂怀。” 晏鹏却缓缓摇头,他沉吟片刻,探手入怀,摸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以温木为底,金边镶纹,正面刻着“浅斟”二字。 “沈小友天姿卓绝,为人磊落。” “方才听叶城主所言,日后想必也要赴临淄,参与漓江盛会。” 晏鹏指尖摩挲着令牌纹路,续道: “这漓江盛会乃大齐十年一度的天骄大比,九州上宗高人、各方王侯将相,乃至神通大能与皇室宗亲,都会出席。” “届时,临淄城天骄云集,一房难求,便是寻常客栈的通铺,都得提前数月预订。” “我晏家所开的「浅斟肆」,有独门院落与上等厢房,素来只接待持牌贵客。” “小友届时持此牌前去,食宿一应全免,也省得奔波劳碌。” 说着,他将那面令牌递向了沈修寒。 沈修寒稍稍一顿,伸手接过,道:“那便多谢镇抚了。” “客气什么。” 晏鹏哈哈一笑,正欲再说些什么。 便在此时,一名府中护卫快步而来,躬身抱拳,恭敬道: “镇抚大人。” “讲。” “太守已命人备好清净别院,传了药丹师候着,让小的请您护晏公子静养,一应药材用度皆由府中拨付。” “知道了。” 晏鹏微微颔首。 接着他又依次朝众人点头致意,便急急负起晏泽往别院去了。 待晏鹏离开,那护卫再次对着沈修寒与谢徽躬身一礼,道: “二位公子,太守有令,命小的带二位去府库甄选赏物,以酬今日平乱之功。” 沈修寒与谢徽对视一眼,齐齐颔首: “有劳带路。” 第423章 『血影追魂针』 思及此处,谢徽已转身迈步,扬声道: “师弟随我来,这几间都是些丹材矿料,没甚可挑的,真正的好东西,都在最里头呢。” 他领着沈修寒穿过廊道,往最深处两间石屋走去。 “轰隆隆!” 石门缓缓推开。 一股醇厚绵长的药香登时扑面而来。 屋内药柜沿墙而立。 从左到右依次刻着‘明’、‘暗’、‘化’三字,对应三境武者所用的丹药。 两人径直走到“化”字标牌前。 一眼扫过,数十只青瓷小瓶整齐排列在格中,瓶身贴着朱砂小签。 『聚气丹』、『固元丹』、『破障丹』、『纯元丹』… 化劲常用的上品丹药,这里一应俱全,瓶封完好,丹气内敛。 谢徽却对这些寻常上品丹看也不看,目光在格间缓缓扫过。 须臾。 他眼前一亮,伸手取下最里侧一只素白瓷瓶。 拔开瓶塞,三粒指盖大小的丹丸静卧瓶底,丹纹细密如织,一看便非凡品。 “嚯!当真是那『启灵丹』!” 谢徽语泛惊喜道。 沈修寒闻言,目光也是微微一亮。 启灵! 顾名思义! 便是专司启辟灵智、淬炼神识,正是辅佐化劲中期武者冲破后期『炼神关』的宝丹。 “这丹药主药是四阶宝药『启灵藤』,素来稀少,偶有成丹也早被各大宗门高价收走,市面上难得一见。” 谢徽掂了掂瓷瓶,颇为欣喜地笑道: “若非魔道来袭,这等能平添三成破障把握的宝丹,这会儿早该押送『观化宗』了,哪轮得到咱们挑选。” 他没做犹豫,便将其收入储物袋: “石师弟去年突破化劲后期失败,有了这三粒『启灵丹』,想来定能一举功成。” “我观沈师弟距化劲后期亦不远,不妨取上一瓶回去服用。” 沈修寒颔首,也取了一瓶收入怀中。 他如今修为距化劲后期的炼神关已近在咫尺,有这『启灵丹』相辅,便能早一日冲破瓶颈,精进境界。 “这丹库中除了『启灵丹』,便数此物价值最高。” 谢徽说着,抬手指向格架最前排一只深绿瓷瓶: “『破罡丹』!” “此丹算不得稀罕,是化劲圆满冲击罡境最常用的大丹,能平添一成破境把握。” “我『碧梧门』、包括你『摘星门』都有手段炼制。” 他顿了顿,又道: “虽说常见,终究是冲击罡劲的丹药,市价仍在两万两白银上下一粒,寻常武者轻易求之不得。” “师弟若手头不便,可取上一粒,出去转手也能换不少银钱。” 沈修寒略一思忖,摇头道: “不急,我先看看别处,若无合心意的,再来取它不迟。” “也好。” 谢徽颔首,又道: “你我各得一桩斩杀罡境的功劳,按例可选三样宝物;再加之前通报魔情的功劳,还能多选一件,统共四件。” “师弟且慢慢挑,这里没我别的所需,我去前屋看看。” “师兄自便。” … 待谢徽转出廊道,沈修寒也将启灵丹收入袖中,缓步出了丹库,顺着两侧石室依次逛去。 头一间是功法典籍库。 第424章 『九玄塑灵丹』 见来人是梅霜宁,谢徽嬉闹之色一敛,恭敬行礼: “弟子谢徽,见过山主。” 梅霜宁微微颔首,轻声咐道: “你先退下罢,我有要事,要与沈师侄单独相谈。” “这…弟子遵命。” 谢徽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却不敢多问,躬身抱拳应下。 临走前,他悄悄朝沈修寒递了个眼色,示意在府外等他,这才沿廊道走远。 待谢徽身影消失在转角,梅霜宁眸光一转,落在沈修寒身上。 沈修寒见状,拱手一礼: “见过山主,不知山主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 梅霜宁素手轻拂袖边,低声开口道: “只是…有一桩互惠互利的事,特来与师侄商议。” “互惠互利?” “不错…” 梅霜宁微微侧身,示意他边走边谈,同时唇齿开合,传音入密: “想来师侄日前登梅山,应当见过那一株『九莲塑灵枝』?” 『九莲塑灵枝』!? 沈修寒眼中掠过一丝思索。 脑海中,登时浮现出那株苍劲虬曲,叶瓣形如莲花的宝药。 见他若有所思,梅霜宁深吸一口气,继续传音: “师侄可知,『九莲塑灵枝』乃是炼制『九玄塑灵丹』的主药,此丹传自大阳朝,九形根骨以下者服之,皆有重塑灵资、再添根骨之妙!” 『九玄塑灵丹』!? 九形根骨之下,再添根骨!? 沈修寒心中骤然一震。 根骨提升的好处,他早就已经品尝到了。 从最初的五形根骨到七形根骨。 沈修寒的修行速度,起码增加了四倍! 可以说。 若无这几番根骨精进。 纵使一路修行无瓶颈,他此刻只怕还在化劲初期蹉跎。 是以。 提升根骨。 对于任何武者而言,都是一桩大机缘! 而如今,这样一桩机缘,就摆在眼前。 那么,代价又是什么呢? 沈修寒心思电闪,不动声色道: “山主的意思是…” 梅霜宁顿了顿,低声道: “师侄或许也听过,老身早年伤了本源,寿元耗损大半…” 沈修寒眼里精光一闪! 果不其然! 她是冲着『壬水离杏』来的! 他心念如潮,瞬间将前前后后串了起来。 ‘她恐怕早就调查过我了…’ ‘钓海福地现世,我在里头突破化劲之事,不是秘密…’ ‘先前晏泽重伤垂死,她那句“吊命之宝”,看似随口而言,实则是在试探我从福地中得了多少好处。’ ‘甚至,此前面见太守,特意为我争取‘通禀魔情’的功劳,也是在铺垫…’ 见沈修寒久久不言。 梅霜宁微微一笑,缓声宽慰道: “师侄勿要多心。” “延寿之宝珍贵,就算钓海福地真有产出,老身料想,多半也落在南乡府四派的高层手中,岂是轻易能得的。” “再者,我那一株『九莲塑灵枝』,还得再有两年方能完全成熟,眼下也开不了炉。” “师侄是『摘星门』首席,想来在南乡地界也有几分颜面。便劳烦师侄帮我留意一二,倘若有人愿以延寿之宝换取『九玄塑灵丹』,老身感激不尽…” 第425章 我笑那闻铮年长、沈修寒少赋…… “轰!” 魔葵带着滔天魔气,当头朝赵无极笼罩而下! ‘不好!’ 赵无极心下狂震,想也不想便全力出手! 掌心罡气翻涌,一面丈许大的毒掌带着腥风拍向刘宗麟! “嗤嗤嗤——” 毒掌与魔葵相撞,非但没炸开惊天巨响,反而被魔葵花瓣尽数吞没。 那黑色魔葵余势不减,依旧朝赵无极当头压落! 赵无极惊骇欲绝,只觉体内罡劲失控乱窜,经脉阵阵抽痛,不禁失声嘶吼: “这、这不是白骨宗的功法!” “刘宗麟!” “你敢擅修他法,还敢对我出手,难道就不怕门主责罚!?” “哈哈哈哈!” 刘宗麟闻言仰天狂笑。 旋即,他脸色一沉,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厉声喝道: “责罚!?” “仇君山那老贼诓我修炼舍己性灵替参玄咒之时,就该料到有今日!” “老夫本就是仇君山养给仇恨的丹!” “仇恨一旦叩破先天,便会以授命徒控制老夫,将我吞吃,以助他快速修成第二道神通,在先天中站稳脚跟!” “想要吞吃老夫,还不许老夫反抗!?” “哈哈哈哈!” “仇恨已然闭关突破先天,五年之内休想踏出关隘一步!” “这五年,本座便毁他根基、坏他气象、噬他势力、灭他义子!”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浪如排山倒海: “本座倒要看看,没了这些,他仇恨还能不能叩破先天!” “想吞吃老夫?” “痴心妄想!” 最后四字咆哮出口。 魔葵骤然收紧! 一股恐怖到极致的吸纳之力猛地爆发。 赵无极惊恐的惨嚎刚到喉咙便被掐断,他只觉周身修为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顺着乌光疯狂涌向刘宗麟。 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内罡巅峰的修为飞速跌落。 而刘宗麟体内,一枚黯淡的光点渐渐亮起、凝实。 第八枚神通之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与此同时。 刘宗麟气海深处,一卷古旧、泛黄的兽皮古卷静静悬浮。 随着刘宗麟祭纳了赵无极的全身修为,兽皮古卷身上传来一阵诡异的满足感。 封皮上,乌光流转间愈发浓郁,映得那七个古拙大字狰狞毕露: ‘阴葵善祭幻魔经…’ … 杜敏与赵千绝被火化的第七日。 碧霞山庄。 碧苍峰,演武坪。 和风漫过苍松翠柏,坪上弟子呼喝练剑,剑光错落成阵。 封不霆斜靠在竹椅上,悠然品茗,时不时扫过下方操练的后辈,惬意又闲适。 这时,封无阙快步走上坪来,手中捧着一卷还带着油墨清香的邸报。 “爹,最新一期的南乡风云志到了。” 自从错过了‘沈修寒’这尊天骄后,封不霆便落下了看邸报的习惯。 风云阁发行的每一期南乡风云志,他期期不落。 尤其第二页的「雏虎榜」,与第三页的「诸县新秀实录」一栏,更是一字不肯放过! 生怕再漏了什么惊才绝艳的后辈。 这回也是一样。 封不霆接过邸报,扫过扫了一眼首页标题,便熟门熟路往后翻。 可指腹刚触到纸页,他神色猛地一顿,双目骤缩,又“哗啦”一声飞快翻回首页,垂眸定睛看去。 首页头版,一行大字墨色淋漓显在眼前: 广武魔乱再起!正道群雄大破阴煞 “七日前,阴煞派大举寇掠广武,近十位罡境魔头齐聚城下,欲屠城夺府…” “南乡府摘星门闻院主、雷院主,镇海侯董侯爷、庆元剑楼边副楼主等正道高手,率众星夜驰援,会合广武府碧梧门、铁枪门、化刀坞等同道,内外夹击,大破魔众,贼首伏诛…” 封不霆越看脸色越震惊,待扫到最末一行,面色彻底难看至极! “此战唯碧霞山庄气、剑二脉未遣一兵一卒赴援,坊间传言,乃受近年山庄两脉内斗愈烈之故。” “放屁!” 封不霆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 “砰!” 青瓷茶盏震落在地,碎瓷溅了一地,碧茶漫过石阶。 他却半点不顾,虎目死死盯住封无阙,厉声喝问: “这上面说的,是真是假?” “多半是真的…” 封无阙叹了口气,躬身答道: “昨夜三派的高层便已率众回了府城,今儿一早满城都传遍了。孩儿本想早些禀明父亲,又怕您动气…” “可恶!” 封不霆牙关紧咬,心中又怒又疑。 他自忖与南乡三派之间,素来交情不浅。 便是那闻青夜,经过钓海福地一事,关系也早有缓和。 可这般天大的异动,为何三派半分消息都不曾通禀他碧霞山庄? “不行!” 封不霆猛地站起身,袍袖一甩,吩咐道: “无阙,速速备马!老夫亲自去镇海侯府找董侯问个清楚!” 封无阙无奈叹气,又道: “爹,您再往下看两行。” “嗯?” 封不霆神色一滞,狐疑地重新拿起邸报,目光顺着墨字往下扫。 只一眼,他瞳孔骤然一缩,失声惊道: “瞿戊、贺素衣身死!?” “董侯被打落修为,重伤闭关!?” 他将攥得纸页发皱,目光闪烁,低声喃喃: “是了,是了……阴煞魔贼与广武真人本就有血海深仇,此番定是刻意针对,连两个化劲小辈都不曾放过!” 沉吟片刻,封不霆立刻改了主意: “既如此,董侯那里不便去了。” “那便去摘星门走一遭,我倒要问一问姓闻的,这么大的事,为何连个信都不传过来。” “无阙,备马!” 封无阙这才躬身应道: “是!” 他正要离开,又听封不霆沉声道: “等等。” 封无阙疑惑回身: “爹?还有吩咐?” 封不霆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期许: “无阙,你距突破化劲中期,也有些时日了。” 他意有所指道: “瞿戊一死,四杰便空了个位子。观化上宗的授徒大典眼看便至,若能拿下这四杰之位…你明白的!” 封无阙闻言苦笑,低声道: “爹…可摘星门的闻师兄和沈师弟,都不是易与之辈…” “瞧你那点出息!” 不待他说完,封不霆便吹胡子瞪眼,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闻铮比你大了快五岁,修为本就该领先些,你怕他什么?” “还有那沈修寒,修行是快,可到底只是五形根骨,莫说罡境,便是化劲后期,都是一道天堑!” “你身具六形根骨,未满三十便修到化劲中期,根基比他扎实得多!拿出点男儿气概来!” “这般畏首畏尾,老夫若是观化上宗的长老,见你这怂样,第一个便不收你!” 封无阙被骂得脸颊发烫,硬着头皮挺胸: “是!闻铮年长、沈修寒少赋,这四杰之位,孩儿定要拿下!” “这才像我封家的儿郎!” 封不霆满意颔首,挥了挥手: “去吧。” 待封无阙的身影下了演武坪。 刚过片刻,一名内门弟子快步奔上坪来,高声禀道: “报!” “讲。” “长老,气脉岳大人到访,正在山下候见。” “嗯?” 封不霆眼中疑惑一闪。 岳灵松!? 这家伙常年闭关,怎地突然出关而来? 莫非也是因为三派支援广武,不曾通信碧霞山庄的缘故? 封不霆略一沉吟,当即吩咐道: “快请岳脉主上坪来!” 第426章 化劲后期,成! 与此同时。 碧梧门,涧口苑。 飞瀑自苍崖倾泻而下,如银河垂落,水声轰隆,却衬得山间别院愈发清幽。 静室之中。 沈修寒盘膝端坐蒲团之上,屏息凝神,全力运转金雕扶摇功。 窗外晨昏几度交替,山影斜了又正,时光在吐纳间悄然流走。 蓦地,沈修寒双目骤然睁开,眼底金芒一闪而逝! ‘炼精关已至大成!’ ‘是时候了!’ 心念既定。 沈修寒沉凝心神,再度催动心法! “轰!” 周身气势如潮,循着玄奥轨迹缓缓涌动。 扶摇真气与寒冰真气如百川归海,尽数汇入下、中丹田,蓄势待发! 待周身状态攀至巅峰圆满。 沈修寒不再迟疑,手腕一翻。 下一息,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静静悬浮掌心,药香醇厚内敛! 正是启灵丹! 沈修寒毫不犹豫,仰头将丹丸吞入腹中。 丹药入腹,便被早候在丹田的真气裹住,瞬息化开。 磅礴药力如同一尊攻城重锤,携着万钧之势,朝眉心泥丸宫轰然撞去! “凝!” 沈修寒心下低喝,真气狂涌! 扶摇真气炽烈如金,寒冰真气凛冽如霜,两股真气紧随药力之后,顺着体内经脉,齐齐往眉心之处冲去! 眉心深处的上丹田泥丸宫,原本混沌灰暗,此刻骤然爆发出刺目光华! 仿佛一方无底深潭,将奔涌而来的药力与真气,鲸吞般尽数吸纳。 这一步,与寻常武者冲击炼神关截然不同。 化劲三关,炼气、炼精、炼神,尤以这最后一关最为艰险。 神识一道,重在体悟,难以言传。 每人的神识路数皆不相同! 纵有师长倾囊相授,也唯有亲身叩关,方能知其中玄妙。 故而,不知多少名门天骄、世家子弟,首冲炼神关都铩羽而归。 只能反复打磨,徐徐图之。 但沈修寒不同。 他的泥丸宫仿佛自先天便已凝实! 如同一颗蒙尘的明珠,静静蛰伏在眉心。 此刻,磅礴药力与真气尽数灌入,如拨云见日。 “嗡——” 一声清越的嗡鸣自眉心深处响起。 一股无形无质的力量,自泥丸宫中缓缓苏醒! 这,便是化劲后期的标志之物! 炼神关,神识! 神识刚一成型,便如潮水般朝四周扩散开去。 “唰!” 瞬息间,周遭百丈之内的一切,皆清晰映在心头。 草叶晨露滚落声,林间蝶翼振翅声,远处飞瀑轰鸣声,山腰弟子操练声… 连同不远处临崖凉亭里,棋子落枰的脆响与低语交谈声,事无巨细,尽数落入感知之中。 … 凉亭依苍崖而建,飞檐挑着山雾,瀑风卷着松涛漫过亭阶。 亭中,石桌上半局残棋,清茶袅袅,三道身影相对而坐。 正是谢徽、石敬轩,还有伤势愈了不少、但面色依旧略显苍白的晏泽! 晏泽夹着一枚白子,“啪”地落在枰上,抬眼笑道: “石兄弟,承让半子。” 石敬轩望着棋枰沉吟片刻,只得放下手中黑子,苦笑摇头: “晏兄棋路通神,在下甘拜下风。” 晏泽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笑道: “我观石兄心不在棋盘,莫非是有心事?” 石敬轩神色微怔,苦笑摇头道: “嗐…无非是欲第二次突破炼神关罢了,上次失败历历在目,这次师兄为我取了启灵丹,但我依旧没有完全把握…” 晏泽闻言面露恍然,郑重道: “石兄弟,修行一道最忌心急,炼神关非比寻常,无论对谁而言都属天堑,我当初也是耗了一年才堪堪磨过,这事急不得,越急越易出差错…” 他似乎心情不错,话锋一转,促狭地笑: “依我看…这广武城前日新开了家勾栏,里头的女先生个个色艺双绝,琴曲唱得绕梁三日。你我得空去消遣两日,松快松快心神,说不定灵光一闪,就能寻得突破之机!” 石敬轩一听,眼睛登时亮了半分,刚要开口搭话。 “咳!” 旁边谢徽重重干咳一声,没好气地横了晏泽一眼: “你这厮伤还没养利索,就想着拈花惹草。去去去,别把我师弟带歪了。” “我带坏他?” 晏泽故作嗤笑,振振有词道: “偌大广武府,谁不知道碧梧门石真传是一朵行走的桃花?” “城南李家千金为他焚香题诗,城西柳巷歌姬为他罢唱三日,就连化刀坞清修多年的罡境女长老,都对他青眼有加。” “谢兄,要说带坏,怕也是石兄弟带坏我啊!” 谢徽一听,登时哈哈大笑,拍着石敬轩的肩膀直乐。 石敬轩则无奈叹气,连连苦笑: “唉、这…唉!” “不曾想,这名声都传到晏兄耳朵里。看来真得静下心来,闭关些时日冲击化劲后期了,再耽搁下去,怕是沈兄弟都先一步修成炼神关了。” 说起沈修寒,晏泽脸上笑意一敛,正色道: “炼神关…不是那么好成的。” “我这次来贵门拜访,一是想当面谢过沈兄弟的救命之恩,二来也是想劝他莫要急着冲关,待我回头修书一封回家,让人取一枚五元蕴神涤魂丹来赠与他,有此丹相助,想来定能一次功成!” “五元蕴神涤魂丹?!” 谢徽闻言,和石敬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色,暗自咋舌。 这五元蕴神涤魂丹是突破炼神关的顶级大丹,出自于京都上宗五元宗之手。 其珍稀程度堪比被各州上宗垄断的通元凝罡丹! 但凡五元宗有蕴神涤魂丹流出,早被上宗道子、千年大族嫡系、名门翘楚,乃至皇亲国戚提前预订一空。 寻常武者连见都难见,鲜少流到江湖上来。 当年左慕仙能一举叩开炼神关,靠的便是叶紫真倾力相赠的一枚五元蕴神涤魂丹。 晏泽也不愧是千年世家‘晏氏’的嫡系之子! 这等有市无价的通神至宝,不仅能弄到,还说赠就赠,手笔当真大气! “可惜…” 谢徽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沈师弟七日前便闭了关,算着日子,这会儿正是冲关最要紧的节骨眼上,赶不上了。” 第427章 这回真得吃了! “唉…” 晏泽也低叹一声,指尖叩了叩茶盏沿,摇头道: “启灵丹虽不错,但比起顶级大丹,终究是差了半筹,逊色不少…也罢!” 他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长身而起: “能先攒一次冲关经验,也未必是坏事。等沈兄弟出关,我再着人把蕴神涤魂丹送来,下一次稳稳叩开炼神桎梏便是。” 谢徽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两人似乎早已认定。 沈修寒绝难一举修成‘炼神’之境! 毕竟… 沈修寒的公开资料中表明,他不过身具五形根骨。 根骨对武者的重要,不言而喻。 平日修行尚可靠资源、丹药弥补修炼速度。 可到了炼神、罡气这等大境界关隘,便是实打实的天堑硬坎。 五形根骨的底子,想头一遭就叩开炼神关… 堪称难如登天! “行了,二位留步。” 晏泽转身与两人拱手,道: “不必相送了,在下这就…” 话未说完,便见眼前谢徽与石敬轩神色同时一滞,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身后。 晏泽心头一动,下意识回身望去。 便见沈修寒正沿着崖边石径缓步而来。 他一身青色长衫,步履轻缓,周身有一股玄虚缥缈的气息,与三人擦身而过。 晏泽只觉心下一凛,仿佛被人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瞳孔骤然缩紧。 “沈、沈兄弟,你这是…” 晏泽声音发颤,目光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失声道: “你突破化劲后期了?!” 沈修寒上前一步,拱手见礼,唇角带着淡淡笑意: “今日侥幸破关,尚在稳固气机。” “什么!?” “真辟开炼神关了?!” 谢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大步走上前,凝神感受着他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玄妙波动,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神识…没错了,是神识无疑!” 谢徽一把拍在沈修寒肩上,惊异与兴奋交加: “师弟你也太狠了!头一回冲关竟直接功成,这等天资,当真匪夷所思!” 旁边,石敬轩也走了上来。 他面上挂着浓浓的震惊,还掺着几分羡慕与复杂,拱手道: “沈师…师兄!恭喜了!” 正道门派中,除非是同一位师傅的亲传弟子,同辈之间不论年龄大小,入门先后,向来讲究达者为先。 沈修寒一步踏入化劲后期,辈分便压了石敬轩半头。 侧身受了半礼。 沈修寒含笑颔首: “师弟客气。也祝你早日功成炼神。” “借师兄吉言。” 等二人见礼毕。 晏泽才笑着上前,深深一揖: “沈兄弟,当日太守府救命之恩,晏泽没齿难忘。日后兄弟但有差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言重了,晏兄快请起。” 沈修寒连忙伸手扶住他: “当日也是恰逢其会,何足挂齿。对了,你伤势如今恢复得如何了?” “好了六成,养些时日便能痊愈。” 晏泽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抹冷冽杀意: “阴煞派这笔账,我记下了。” “好在杜敏那毒妇,还有那姓赵的闹得动静太大,恰逢参加万宝阁竞拍会的几位高手路过,闻讯而来,将二人联手围剿毙在太守府前,也算先收了点利息。” 参加万宝阁竞拍会的高手? 沈修寒与谢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之色。 哪有这么巧的巧合! 此事,多半是姜崇太守与晏鹏等人合计出来的说辞。 这番通过晏泽之口,告知两人,切莫说漏嘴了。 毕竟,叶紫真临走前之言,明显不想被他人知晓黑墟山插手外界之事。 “罢了罢了。” 晏泽舒了口气,脸上重又浮起笑容,大手一挥: “今日是沈兄弟破关的大喜日子,提这些煞风景的做什么。” “走!” “为兄在府城迎风楼摆上一桌,给兄弟庆贺庆贺。” “那迎风楼的酒菜虽比不上我家的浅斟肆,在广武城也算头一份了。” 沈修寒推脱几次不过,只得应下。 一行人下山入城,在迎风楼推杯换盏,尽欢而散。 当日下午,谢徽、石敬轩与晏泽三人一同送沈修寒出城。 长亭古道。 柳色随风轻摆。 沈修寒拱手作别,踏上了回南乡府的路途。 望着那道身影越去越远。 晏泽轻叹一声,由衷道: “沈兄弟这天资根骨,未来当真不可限量。” 方才酒席间推杯换盏,他已得知沈修寒如今身具七形根骨一事。 这般年纪、这般进境,便是放在他晏家,也挑不出几个。 “是啊…” 谢徽抱肩而立,啧啧赞叹: “沈兄弟的修行速度,放眼沧州诸府各大门派,能与之比肩的恐怕也寥寥无几。” “沧州诸派?” 晏泽闻言失笑,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谢兄这可就低估沈兄了。” “依我看,便是放在那位左兄弟所入的黑凰福地中,沈兄也算得上第一等的人物。” 左兄弟?左慕仙?! 还有…福地!? 谢徽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下意识转过头: “什么福地?” “黑凰福地啊,谢兄不知?” 晏泽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转念一想便了然: “也是,叶氏的黑凰福地久不出世,多以黑凰城的名号行走四方。” “若非我家真人的道藏宫中记着天下势力分布图,我也不知黑墟山地界里,还藏着这么一座有当世五法圆满强者坐镇、坐拥福地的大势力。” “叶氏…福地…黑凰福地…五法圆满…” 谢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目光呆滞,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喃喃重复。 “可不是…” 晏泽脸上浮起几分羡慕,笑道: “谢兄有所不知…那叶城主来头极大,属于黑凰福地的嫡系圣女,血脉尊贵!” “左兄弟这回是真撞了大运,他天资本就不俗,真入了福地修行,用不了多久,便能一飞冲天,这两年内必能成就罡境…” 后面的话。 谢徽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脑海里嗡嗡作响,只剩几个字眼来回冲撞。 ‘左慕仙…’ ‘叶紫真…’ ‘黑凰福地…’ 还有当日在万宝阁包厢里,自己拍着胸脯撂下的那句狠话: “他左慕仙要是能被什么高人带回什么福地…” “我谢徽,当场吃二斤他左慕仙拉的!” 第428章 『白骨无生降厄真君』 摘星门。 赤明岛,议事堂。 窗外潮声阵阵,室内檀香袅袅。 徐舟陵面上略带奔波风尘之态,端坐木案后,捧茶而啜。 闻青夜、雷啸、易南屏三大院主分坐案旁,皆是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待一盏茶饮尽。 徐舟陵缓缓吐了口气,面上疲色稍褪,方才抬眼看向雷啸: “雷师弟,你且说说广武府的始末吧,门中弟子,死伤几何?” 雷啸一身玄色短打,臂上还缠着一圈新换的白布,闻言神色一正,当即便拱手禀道。 从接获密信星夜驰援,到会同广武府各脉同道斩杀魔道罡境、驱逐阴煞贼众,再到摘星门弟子的死伤折损、战功封赏,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 徐舟陵听罢,喟然长叹一声: “董侯重伤,修为跌落…这一下,怕是再难叩开先天境,镇海侯的爵位,多半是保不住了。” 易南屏颔首认同,接口补充道: “按大齐祖制,封爵侯爷若身殒或修为崩废,其侯位可留五十年。” “若直系后人五十年内能叩破先天,便可承袭爵位,保全族家业。” “如今距广武真人坐化,已逾四十载。” “董侯迟迟未能踏足内罡,本就希望渺茫,届时按例会削爵为‘伯’。” “只是…” 易南屏顿了顿,才复道: “广武真人立过大功,当今陛下又素来偏爱主战一脉,到时候削不削爵,还在两可之间。” 徐舟陵闻言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又细问了几句阵亡弟子的抚恤之事,易南屏一应吩咐妥当。 议事稍歇。 片刻后,还是雷啸按捺不住,前倾身子道: “师兄,此番您奉观化上宗密令赶赴沧州,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话一出,闻青夜与易南屏也都抬眼望来。 徐舟陵这次未曾前往广武支援,正是因临时接到上宗密令,星夜前往沧州。 若非出大事,又怎能让人这么急匆匆赶去? 徐舟陵沉默片刻,缓缓道: “这事,还得从汴州龙骧军主帅,镇东将军王志番说起。” “此人前些时日刚叩开天罡境,旋即整军出关,与边境对峙的越国白松府焚天谷大打出手,连战七日七夜!” “焚天谷长老的史骏,被王志番临阵亲手斩杀!” “此事惹恼了越国魔道,白松府、崖畔府、新乌府八大魔门纷纷调集高手,陈兵边境,誓要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 堂内气氛霎时一寂。 八大魔门联手! 这股威势,远非前些日在广武府掀风作浪的阴煞派可比。 阴煞派虽然高手不少。 但说到底,终究是收编了原圣疆府三大魔门残部,人多心杂,号令难一。 可越国八大魔门却是不同! 各个都是扎根越国腹地数百年的魔道世族! 传承深厚,上下一心,绝不能以阴煞派的形式而类比! 但即便如此… 雷啸眉头紧锁,沉声问出所有人的疑惑: “此事关系不到我摘星门吧?” 八大魔门与汴州接壤! 而摘星门,是沧州腹地的门派! 越国闹得再凶,还能越过沧州数千里山川,打过来不成? 除非…还有内情! 果不其然,徐舟陵缓缓摇头,语气愈发凝重: “八大魔门聚兵汴州边境,不算最要紧的。” “据观化上宗密报…白骨魔宗与五符魔宗内部,也有人对王志番擅自开战极为不满。” “更有传言,白骨魔宗已有真人级强者现身边境,隔着‘天门关’,与北斗上宗遥遥对峙!” “逼得汴州北斗上宗的显勿真人亲自出关,前去‘天门关’坐镇!” 殿内三人闻言,瞬间齐齐变色! 白骨魔宗、五符魔宗、北斗上宗! 无论是齐国还是越国,但凡名号上带一个“宗“字的势力,便意味着有先天神通强者坐镇,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但底蕴更强的“宗“级势力,甚至有真君洞天传承,传承千载,威震一方。 像那白骨魔宗,便是坐拥“病厄天”的真君级势力。 当年,白骨魔宗那位白骨无生降厄真君在前阳朝成道,麾下魔道盛极一时,曾是阳朝境内第一大魔教。 大阳朝廷倾举国之力围剿数次,非但未曾覆灭,反倒愈演愈烈。 这等存在若真的撕破脸动手… 可不会像阴煞派在广武府那般小打小闹! 稍有不慎,便是燎原战火。 甚至于… 国战! 闻青夜三人闻言,脸色齐齐沉了下去。 议事堂内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徐舟陵压下心头沉郁,续道: “两大魔宗异动的消息传来,咱们沧州也有部分辖地与越国接壤。” “观化上宗的听鸣真人当机立断,亲率座下十大真传中的两位,连同四脉十多位罡境长老,赶赴洪泉府坐镇了。” “而沧州九府各大门派,也都接到了上宗传令。” 说到这,徐舟陵深吸一口气,道: “上宗…决意提前开启授徒大典,从九府各派中甄选优秀子弟,入宗修行!” “……” 听闻此言,堂内三人同时身躯一震! “提前!?” 易南屏美眸骤然一凝,失声道: “上宗五年收录一届弟子,已是定例。上一回破例提前,还是百年前北斗上宗内乱,从沧州迁往汴州之时…” “如今忽行此举,莫非…真要与越国开战了?” 观化上宗下一届授徒大典,距今还有两年光景。 可徐舟陵刚说完边境魔宗异动,跟着便提起提前收徒… 由不得人不往最凶险处想! 莫非… 观化上宗已得确报,齐越大战在即,这才广收各府弟子入宗,未雨绸缪? 真要是这样的话。 这些入选的弟子,哪里是去修行… 分明是填战备的薪柴!! “也难说…” 徐舟陵轻叹一声,指尖摩挲茶盏边缘,缓声道: “越国与我大齐积怨百年,边境摩擦从未断过,却向来有分寸,多是小股袭扰,从未大动干戈。” “双方常有默契,真人级以上的大能,从不轻易在边境露面。” “王志番此番虽然越界,但说到底,也只折了一位外罡圆满的长老,还不至于掀动两国宗级势力的大战!” “依我看,上宗提前授徒一事,未必是为越国这档子事而起。” 徐舟陵说出自己的揣测,随即又补了一句: “但具体是何缘由,本门如今也尚未得准信,只知再过些时日,上宗便有使者莅临,到时自有明谕。” 堂中三人闻言,皆是一阵默然。 摘星门在南乡府纵然地位超然,举足轻重。 可放在观化上宗面前,不过是微不足道。 观化上宗执掌沧州九府广袤之地,麾下像南乡四派这般有罡境坐镇的门派、世族,估么着得有近百之数! 一道令谕传下,便足以让下府诸多派动荡不安。 气氛正沉凝之际,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429章 挫骨扬灰,以正门规! 紧跟着,有弟子高声通传: “报!碧霞山庄剑脉封不霆长老,到访求见!” 封不霆? 堂中四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了然。 这位剑脉长老出了名的火暴脾性。 此番,定是听闻了广武魔乱的始末,憋着一肚子气找上门来理论了。 “请封长老上来。” 徐舟陵抬手吩咐道。 片刻之后,靴声橐橐,脚步声由远而近,一道魁梧身影大步踏入议事堂。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一柄素铁长剑,墨色剑穗垂落半尺,须发半白如霜,双目炯炯藏锋,步履之间带着剑修特有的凌厉锋锐。 正是碧霞山庄剑脉首座长老! 封不霆! “徐掌门,三位院主。” 封不霆拱手,声如洪钟,沉声道: “老夫冒昧登门,叨扰了。” “封长老言重了。” 徐舟陵起身还了半礼,抬手示意看座: “长老难得登临赤明岛,可是有何见教?” 封不霆也不客气,撩袍大马金刀坐下,开门见山: “老夫也不绕弯子。” “此番前来,头一桩,便是问问广武府那档子事。阴煞派大举进犯,南乡三派都连夜驰援,刀山血海地拼了一场,为何独独不通知我碧霞山庄?” 他眉峰一拧,火气几乎要溢出来: “便是那气脉的岳老儿常年闭关,这回听闻消息,都特意出关寻我,托我来问诸位一句。” 他虎目扫过堂中四人,他重重一拍扶手,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我南乡四派,平日虽是各有竞争,可面对魔道外敌,素来同气连枝,荣辱与共。” “此番广武魔乱,诸位连通禀都不通禀一声,未免太过分了?” “莫非在诸位眼里,我碧霞山庄,便算不得南乡正道了?” 雷啸闻言眉头一挑,便要开口辩驳。 旁侧,闻青夜却微微摆手,神色平静如水: “封长老误会了。” “此番魔袭事出仓促,我等接了广武急报便星夜动身,原本也是要通禀贵山庄的。最终不曾传讯,实在是…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 封不霆浓眉拧成一团,冷哼一声道: “什么难言之隐,不妨明说!” “老夫倒要听听,是什么事,能比共御魔道还紧要。” 堂中四人闻言,不禁对视一眼,眼底都泛着几分苦笑。 这所谓的难言之隐,源头上还在沈修寒。 当日,广武事起之前。 沈修寒传来密信,除了示警阴煞派将对广武动手,更明确提了一句—— 此事务必对碧霞山庄秘而不宣! 信中所言。 沈修寒安插于阴煞派的暗线探得,阴煞派在碧霞山庄内部安有棋子。 而此番阴煞派图谋广武,一旦被碧霞山庄的卧底得知,只怕打草惊蛇,坏了大局。 对此,闻青夜几人倒也并不意外。 阴煞派行事向来不择手段,渗透正道门派更是家常便饭。 多半是碧霞山庄里哪个天资受限、多年蹉跎境界的弟子或执事,受不住魔道的重利诱惑,失了本心。 只是这话没凭没据,总不好当着封不霆这护短的面直说,反倒伤了和气。 正自斟酌着如何开口才得体。 堂外,又一次来弟子的通传: “报!” “执法堂裁决使,听泉院沈首席回岛,求见掌门与各位院主!” 闻青夜闻言,神色一松,长长舒了口气,连忙道: “快!快快请他进来!” 倒是瞌睡送来了枕头,赶得巧不如来的巧。 片刻后,沈修寒缓步踏入议事堂。 他一身素色长衫,边角还沾着几分路途中的风尘,眉宇间却清定如常,不见疲色。 一眼瞥见座上浓眉紧皱、面带不虞的封不霆,心中顿时了然前因后果。 沈修寒却也不多言,先上前一步,恭敬一礼: “晚辈沈修寒,见过门主,见过师父、雷师叔、易师叔。见过封长老。” “不必多礼,看座。” 闻青夜笑着摆手,又吩咐弟子添茶。 茶盏还未端到案前。 雷啸早已按捺不住,一拍扶手,半是打趣道: “师侄你回来得正是时候!快与封长老分说分说广武那桩事,究竟是何缘由。再不说清楚,我看封长老今日便要拆了咱们这议事堂了。” 沈修寒闻言颔首,转向封不霆,神色平正,语声清晰: “长老明鉴,弟子身为摘星门执法堂裁决使,此番远赴广武,一来赴万宝阁竞拍之约,二来便是追查一位叛门弟子的下落。” 他隐去卢照元的名字,只道是去追擒一位叛门弟子。 又将如何逼其反水招供,又从对方口中审出阴煞派早已在碧霞山庄安插卧底、暗中传递军情一事,原原本本说了个清楚。 末了才道: “当时事出仓促,弟子不敢贸然走漏风声,生怕打草惊蛇,坏了御魔大局。” “因此才请各位师长,将魔乱之事暂对碧霞山庄秘而不宣。” “事出从权,若有冒犯之处,还望长老恕罪。”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不卑不亢,既讲明了始末根由,也全了碧霞山庄的颜面。 封不霆静静听完,面容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他虽脾性暴烈如火,却绝非鲁莽蠢人。 来摘星门的路上,他便已将诸般可能都思忖了一遍。 心中最认定的,便是摘星门得知碧霞山庄走漏风声坏了事,这才隐瞒消息。 可碧霞山庄堂堂正道名门,消息怎会平白走漏? 思来想去,也只有门内藏了魔道内鬼这一个可能。 但猜测终究是猜测。 此刻,亲耳从沈修寒口中坐实碧霞山庄中有卧底,封不霆心头猛沉,煞气自眼底一闪而过! 那双握了一辈子剑、布满厚茧的手掌猛然攥紧,封不霆重重哼了一声,森然道: “好一群魔道鼠辈,竟敢把手伸到我碧霞山庄的头上来了!” 封不霆虎目之中杀机迸射,倏地转向沈修寒,冷声开口: “既如此,敢请沈师侄明言,那吃里扒外的东西究竟是谁?竟敢私通魔道,出卖宗门!” “本座这便回山,定要将他揪出来挫骨扬灰,以正门规!” 第430章 封、岳争斗始末 议事堂中。 封不霆杀机凛然! 沈修寒却神色不动,平静开口: “回长老,其人…唤作令狐苏!” 令狐苏!? 听到这三个字,堂内气氛骤然一寂。 沈修寒的话,无异如平地炸起惊雷,震得众人心神俱颤。 “砰!” 雷啸一拍扶手站起身,虎目圆睁,失声脱口: “令狐苏?!气脉首席令狐苏?!” “这…怎会是他?” “莫不是哪里弄错了?” “……” 其他人也是震惊不已。 这时,封不霆霍然起身,眸中精光爆射,声音绷紧: “沈师侄!” “令狐苏是我『碧霞山庄』气脉首席大弟子,数十年来山庄的第一天才,更是南乡四杰之首,公认的下一任气脉脉主!非是老夫信不过师侄,只是此事太过天方夜谭,师侄可有实据,证明他私通魔道?” “自然是有!” 沈修寒语气平正笃定,侧身朝堂外淡淡扬了扬手: “带她上来。” 在满堂惊疑不定的目光里。 两名执法堂弟子,押着一道纤弱身影缓步入堂。 那女子面色苍白,踉跄着跨进门便双膝一软,匍匐在地。 正是花盈! 闻青夜抚着颔下胡须,眉头微蹙,开口道: “修寒,此女是…” 沈修寒转过身,抱拳答道: “安淮九煞之一,缠丝煞,花盈!” 花盈? 二字入耳,堂中众人又是心头一震,脑海里不约而同地翻出那桩旧案。 数月之前。 安淮九煞受『阴煞派』南海分舵舵主‘仇济’之命,潜入南乡府,欲趁镇抚使公孙碑离府之际,刺杀太守姜歧良! 后来,阴谋被沈修寒撞破,一场恶战下来,安淮九煞陨灭其八! 唯独这花盈,被一名神秘高手出手救走。 事后。 太守府连同四派高手将府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寻到此女踪迹。 当时,公孙碑便怀疑,府城之内定藏有魔道内应,只是其人潜藏极深,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后来又逢钓海福地出世,诸事纷杂,这事便暂且搁下了。 谁也未曾想到。 这销声匿迹许久的魔道余孽,竟会被沈修寒亲手擒住! 封不霆眸光震骇,袍袖一振,大步踱至花盈身前,煞气翻涌: “妖女!我问你答!” “令狐苏究竟何时勾结魔道?” 花盈娇躯一颤,头颅埋得更低,肩头簌簌抖个不停,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自讨苦吃!” 封不霆勾起一抹森冷狞笑。 他左手二指并起,指尖萦起一缕凝练罡气,快如寒星般在花盈周身大穴连点数下。 此乃封氏武学『蚀髓截脉指』! 罡气透穴而入,直搅经脉髓海,有如万千细针钻骨剔髓,痛感直透神魂! “呃啊!” 剧痛刹那间袭遍全身! 花盈面色霎时惨白,姣好的五官扭曲,一声惨嚎刚要冲出喉咙。 “咔嚓!” 封不霆右手后发先至,精准扣住下颌,往下一掰,便将她所有惨叫都堵在喉咙里。 “嗬…嗬…” 花盈喉间挤出细碎气音,涕泪瞬间糊了满脸,她娇躯震颤,豆大的冷汗不断淌落,胸前衣衫顷刻便被汗水浸得透湿。 不过短短三五息,她便熬不住钻心剧痛,扑住沈修寒袍角,泪眼婆娑仰望着他,喉中发出呜呜哀鸣,美眸中全是祈求。 “咔!” 沈修寒冷眼垂下,右手一抹,娴熟地合上她的下颌骨。 “杀、杀了我…求你!” 花盈大口喘着粗气,凌乱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眼底满是恐惧与绝望。 第431章 “弟子不才…日前已叩开炼神关,突破化劲后期了! 岳灵松常年闭关,霞光峰大小事务都交由下面长老打理。 偏偏听闻广武魔乱、三派联手驰援却独独撇开『碧霞山庄』,便立刻破关而出。 还罕见地亲上碧穹峰见他,托他来『摘星门』问个究竟。 现在想来,那份急切,未免太过蹊跷了。 一颗怀疑的种子在封不霆心底扎根,缠得他心口发紧。 “也罢!” 封不霆袍袖一甩,双眸抬起,眼底凛冽的杀意翻涌,道: “管他是不是通魔,先把霞光峰一脉尽数拿下,挨个拷问便是!敢拒捕反抗,那便是通魔铁证,杀无赦!” 他霍然转头,望向主位的徐舟陵,深吸一口气道: “徐门主!” 徐舟陵神情一肃,正襟危坐: “封长老请讲。” 封不霆上前郑重抱拳一礼: “此事虽起于我『碧霞山庄』内患,却关乎整个南乡正道安危。老夫恳请徐掌门,率『摘星门』诸位同道,与我封氏联手,清剿这窝魔道奸贼!”” “长老放心!” 徐舟陵起身还礼,神色肃然: “除魔卫道,乃我辈正道本分,『摘星门』义不容辞!” “好!” 封不霆眼中厉色闪烁,他牙关紧咬,杀机凛然道: “我这就回山,将此事通报脉主!” “劳烦诸位分道知会『太守府』与『庆元剑楼』,请公孙镇抚使、边楼主、沈楼主率精锐弟子,赶往碧霞山汇合!” “此事干系重大,一旦走漏风声,让岳灵松那老狐狸脱身逃入魔道,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道: “为避免夜长梦多,我等今夜便动手!” 三言两语定了大计,封不霆便朝众人抱拳告辞,转身便要出堂。 方跨出两步,脚步却猛地一顿,目光落向地上。 那花盈已被『蚀髓截脉指』折磨的气若游丝,黄汤流了一地,也不见嘶嚎声,若非身子时不时抽搐两下,还当她已经死了。 “沈师侄。”封不霆声线沉冷道:“这妖女,你可还有用处?” 沈修寒心头微动,下意识抬眼望向上首。 木案后,闻青夜神色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示意。 沈修寒登时会意,抱拳道: “回前辈,人证口供均已问明,弟子留她无用,全凭前辈处置。” 封不霆闻言,眸中杀意骤然暴涨,再无半分迟疑。 “唰!” 五指微张,掌心一缕凝练罡气盘旋而生,泛着淡淡的青白芒光。 对准花盈天灵盖,毫不留情一掌拍下。 “嘭!” 一声沉钝闷响传来。 花盈双眼猛地凸圆,浑身骤然僵挺,七窍中渗出鲜血,眸中光彩黯淡下去。 这在安淮地界横行多年、手上血债累累的缠丝煞,就此香消玉殒! 一掌毙了花盈。 封不霆勉强将胸中怒火与杀意压下。 他朝众人一拱手,大步走出议事堂。 第432章 徐舟陵:如何能换取一枚《壬水离杏》,在线等,挺急的! “好小子!” 闻青夜眸光骤然一凝。 他下意识探出一缕神识扫过,只觉沈修寒气机沉凝渊深,玄奥难测,眉心神光内敛,隐隐有灵犀之象! 这分明是叩开炼神关、踏入化劲后期的气象! 闻青夜脸上瞬间绽开一抹惊喜,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位小弟子,越看越是满意,抚须大笑: “好!好!好!” “为师还盘算着要为你筹谋铺路!” “你倒好!” “不声不响,便自己闯过了这炼神关!” 身边,徐舟陵亦是难掩惊叹: “修寒与慕仙一般,皆是一次冲关便告功成!” “闻师弟,你我当年,可是前前后后耗了两回,才堪堪叩开这道关口啊!” 闻青夜喟叹一声道: “是啊…” “修寒年纪未及二十便踏足化劲后期,莫说南乡府,便是沧州九府的年轻一辈之中,亦堪列前茅,算得上一号天骄人物了。” 化劲中期与后期,虽只隔一关,却不啻云泥之别。 以化劲中期之身入『观化上宗』,至多在外门当个佼佼者。 可若以化劲后期的修为上山,便能径直跻身内门弟子之列。 此后潜心打磨数载,修至化劲圆满,便是那真传候补之位,也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这原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闻青夜与徐舟陵对视一眼,心中却不约而同泛起几分苦笑。 只因… 两人原本盘算着,要借千年世家“孔氏“资助沈修寒一事,换取一枚『壬水离杏』。 可如今沈修寒既已修成化劲后期,孔氏那点资助的分量,便顿时大减。 一个不到二十岁、便能一次叩破炼神关的天骄… 日后还怕踏不破那罡劲一关么? 既如此,又何必要去欠千年世家这份人情? 那么…该如何才能换得那一枚『壬水离杏』呢? 徐舟陵沉吟半晌,蓦地眸光一亮。 有了! 他干咳一声,缓缓开口: “修寒啊…” “弟子在!” “你先前呈报的那座元石矿,近日门内已经勘明核算,矿脉约莫蕴藏四千枚元石,算得一处小型矿,下月便能动工开采。” 徐舟陵微微摇头,续道: “按规矩,元石矿这类天地之宝,一经发现,须按制向上宗分润供奉,也就是说,此事瞒不了多久,早晚会被外界知晓。” 说到此处,徐舟陵话锋忽转: “我听闻你是长云县人氏?” “呃…是。” “开采元石矿,门内虽会遣几位高手坐镇矿场,可毕竟山高路远,地界偏僻,难保没有魔贼亡命之徒铤而走险,滋扰矿场周遭乡里。” 徐舟陵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蛊惑道: “依我之见…不如将你家眷一并接来府城居住!” “门内在府城有不少产业和宅院,风景宜人,地段优越,你尽可挑一处宽敞清净的,安置家人,你觉得如何?” 旁侧,闻青夜听得是眸光大亮! ‘妙啊!’ ‘要不说姓徐的是掌门呢!’ ‘以宗门之力护持家眷,以修寒的性子,十有八九不会推辞!’ ‘届时再开口换取那『壬水离杏』,便顺理成章了…’ 闻青夜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遮掩面上的期待,抬眼望向沈修寒。 果不其然! 沈修寒面露沉吟之色。 没多久,他便轻轻颔首,似是很认同徐舟陵的这番话。 沈修寒原本盘算让郑氏与沈沫沫待在长云县,地处偏僻,不易引人注目,或可更加安稳。 可局势变幻,由不得人。 近来『阴煞派』魔贼行事愈发猖獗,为掀起魔乱,竟调动数十位罡劲修士祸乱广武。 广武治下诸县,已惨遭不少魔贼屠掠! 长云县毗邻广武地界,绝非久安之地。 如今看来,将家人接来南乡府城,有宗门照拂,才是万全之策。 “掌门说得是…” 沈修寒郑重地点点头,沉声拱手道: “弟子这便修书一封,送回家中,安排迁居事宜。” “好!” 第433章 晋王新策 演武坪上,气氛凝重。 数十支火把沿坪边燃起,映得一张张肃然的脸明暗交错。 摘星门主徐舟陵,率三大院主闻青夜、雷啸、易南屏,立于听涛小院外。 下方演武坪上,近二十位四院化劲长老、执事肃立成列。 “沈正使。” 见沈修寒踱步而来,人群中传来一道清亮女声。 说话女子眉目锐利,眼泛煞气,腰间斜悬一柄短剑,气度英气逼人。 正是执法堂副使,王燕! 在她身侧,还立着位圆胖的中年男子,面容和气,气度却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是执法堂另一位副使,庞海! 沈修寒上前与二人颔首示意,又转向另侧,朝闻峥与几位听泉院化劲执事点头,打过招呼。 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 易素心、狄年、郑策等三院首席,以及几位坐镇府城产业的化劲执事陆续赶到,齐齐站入列中,队伍霎时齐整。 上首,徐舟陵踏前一步,面沉如水,开口便不带半分铺垫: “人既到齐,本座便长话短说!” “今夜之行,乃应『碧霞山庄』封不霆长老之邀,会同『太守府』、『庆元剑楼』三方联手,清剿霞光峰一脉暗藏的魔道内奸!” 他语声冷沉,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下方一众惊疑不定的面孔,道: “霞光峰首席大弟子令狐苏,暗通阴煞魔门,此事证据确凿!” “气脉脉主岳灵松,同涉通魔大罪!” “此番行事,务求隐秘迅捷,一击必杀,断不能教这师徒二人走脱!” “否则必将纵虎归山,日后必成我南乡心腹大患!” 言罢,他袖袍猛地一拂,目光扫过台下,开始点将: “易素心听令!” “弟子在!” 易素心应声出列,一身劲装,英姿飒爽。 “你率四位化劲执事,即刻潜往碧霞山西面落雁峡,设伏于元石矿周遭,谨防魔贼困兽犹斗,狗急跳墙!” 易素心美眸精芒骤闪。 『碧霞山庄』在落雁峡那处元石矿,发掘不过数年,乃是重中之重。 万一教魔贼走投无路之下,将元石矿毁了,那损失可就惨重了。 她当即抱拳,朗声道: “是!弟子必竭死力,力保矿脉不失!” 徐舟陵略一颔首,目光再次扫下: “闻峥!” “弟子在!” “你领八名化劲执事,径赴南麓松风谷,将南坡所有路径,无论隘口、密道,尽数封死!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去!” “谨遵门主之命!” 闻峥抱拳应声,眼中战意腾地一下燃了起来,杀机凛然! “狄年、郑策听令!” “弟子在!” “你二人各领人马,即刻赶往府城,封禁城门,在城中全域排查魔贼踪迹!重点巡查城北、义云坊、张记酒肆一带!” “得令!” 二人齐声暴喝! 徐舟陵目光一转,终于落到了下方沈修寒身上: “修寒!” “弟子在。” 沈修寒身姿笔挺,踏前一步。 “你率执法堂弟子,随我等同行。” “入庄之后,汇合『庆元剑楼』的人马,按名册缉拿霞光峰岳氏嫡系,凡敢武力反抗、或暗传讯记者,先斩后奏!” “切记,霞光峰上的功殿、丹房、器阁,皆是我南乡武林数代人心血所聚,万不可教魔贼付之一炬,或携功而逃!” 第434章 还有后手! 【情报②:‘晋王新策’,乃三皇子姜严日前上疏朝中之策!】 【策中详陈:齐国五军看似强盛,各州上宗分守一方,武道鼎盛。】 【然大齐边境绵长,西有燕释、南有越魔、北临残武、东接强秦,四面强敌环伺,不可不防。宜从各州上宗抽调精锐,另置五军,分设五帅,凑足大齐十军,厉兵秣马,以备边患。】 【元帝姜元禹览奏,龙颜大悦,当即准奏,着令晋王姜严全权督办此事。】 【各州上宗闻得此讯,都忧心精锐弟子被抽走,断了宗门传承根基,于是纷纷向下辖府县的世家门派扩招弟子入宗。】 【一来,补足人手应对朝廷抽调;二来也借此鞭策本宗天骄,若是修行懈怠,便会被遣入军伍,赴前线与越魔、燕释血拼。】 沈修寒看罢,心中微凛: ‘晋王新策!’ 他暗暗咀嚼这几个字,心中恍然明悟! ‘原来…『观化上宗』突然提前开启授徒大典,根源竟在这里!’ 朝廷要从各州上宗抽调精锐另立五军,表面看是强兵御敌,实则是一举数得的妙棋。 上宗精锐被抽走,朝廷便能顺势削弱各州宗门势力,将军权收归皇室; 各州上宗为了填补空缺,又不得不向下辖府县的世家、寒门广招弟子。 这么一来,不光上宗的天骄弟子不敢有半分懈怠,便是府县之中的二三流人才,甚至寒门出身的武者,也都有了鱼跃龙门的机会。 原本略显僵固的齐国武道体系,竟被这一策搅成了一汪活水。 ‘这等对齐廷有百利而无一害的阳谋大策,也难怪元帝龙颜大悦。’ ‘这位晋王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沈修寒目光微动,脚下步伐未停,思绪却已收了回来。 ‘不过,朝堂风云再大,也是日后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碧霞山这一局。’ 他心念沉下,继续看向后续情报。 【情报③:岳灵松经广武魔乱一役,已心生警兆。此人生性多疑,嗅觉敏锐,唯恐身份败露,已暗中遣使向阴煞派求援。更已提前布置后手,将本镇族功法『紫炁东来霞光玄功』,与仇氏所赠魔道秘典『七十二路白骨灵幽剑』,一同藏于山中隐秘所在,以备不虞。】 唰!唰! 视野之中。 两道金色光点如夜空凡星,骤然闪烁于视线深处。 一明一灭,遥遥指向碧霞山腹地的某处方位。 沈修寒眸中精光一闪,心中大喜。 ‘岳灵松啊岳灵松,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将镇族正宗与魔道邪功密藏一处,真要当众搜了出来,便是跳进三江五湖,也洗不清这通魔罪名了!” 可喜色刚上眉梢,他心念又是一沉。 ‘此人心思深沉,竟谨慎到了这般地步。’ ‘只凭三派联手赴广武除魔、撇开『碧霞山庄』这一桩事,便嗅出了风险,非但暗通阴煞派求援,还早早藏好了功法后路…’ ‘那么,『阴煞派』真的遣派魔门高手,赶来驰援么?’ 想到这,沈修寒沉沉吐出一口气,不敢耽搁,凝神看向最后一条情报。 【情报④:『阴煞派』仇莺莺得到岳灵松传讯,忧心令狐苏出事,当即请示阴煞派主仇恨。却因对方闭关突破,连讯不到,遂请出魔门四大长老之一‘刘宗麟’,与护法聂沉、寇关,秘密前来驰援!】 【然她不知,刘宗麟已背叛仇恨。此番前来,实欲借岳灵松满身功力,修成第九枚神通之种,从而踏入天罡圆满,同时再毁仇恨突破气象!】 唰!唰!唰! 目光极东之处,三道光点赫然浮现,正全速朝碧霞山方向疾掠。 ‘刘宗麟!聂沉!寇关!’ 沈修寒瞳孔微缩。 第435章 “放肆!何人敢擅闯我碧霞山庄!” 松影如墨,夜风卷着松针簌簌作响。 三人借浓荫掩护,身形在林间迅速疾掠。 方行二里,沈修寒眼中精光一闪,忽然抬手虚按! 身后,庞海、王燕二人骤然顿步,掌心真气运转,目光警惕扫向林间暗处。 果不其然,前方一道女声自林间飘出: “可是『摘星门』的同道?” 话音刚落,一道倩影翩然跃下枝头,落在三丈外的青石上。 来人肤白如脂,腰悬素剑,面带浅笑,顾盼之间自有一段说不出的妩媚风姿。 正是四杰之一,『庆元剑楼』真传之首! 沈妙音! 而她身后,数十道青色身影相继走出,各个身形笔挺,腰佩长剑,皆是『庆元剑楼』精锐弟子。 韩礼的身影也赫然在列! 沈修寒见状,缓步走出林中,抱拳道: “听泉院首席沈修寒,有劳久候!” “沈师弟!?” 沈妙音美眸一亮,正要开口寒暄,忽然娇躯微微一震! 一缕玄奥、缥缈的波动,如轻风拂面般扫过周身。 沈妙遇只觉浑身上下仿佛被人看穿! 这感觉她再熟悉不过。 是神识之力! 而这道神识,赫然来自于眼前的冷峻青年! 沈妙音美眸颤动,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失声道: “师弟你…你叩开炼神关了!?” 此言一出,莫说『庆元剑楼』的数十弟子面露惊色,便是沈修寒身后的庞海、王燕二人,亦是齐齐一震,满眼惊疑地望向那道青衫背影。 沈修寒确认并无旁人窥伺,不动声色收回神识,微微颔首,平淡无波: “侥幸破关而已。” 得到他的亲口确认,林间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 “嘶!!” “真的叩开化劲后期了?” “那可是炼神关啊,他才多大年纪!?” “好像入『摘星门』才不到两年,将将二十岁吧!?” “天爷啊,骇死我嘞!” “……” 低低的惊呼此起彼伏,连素来沉稳的韩礼,也不禁面露复杂。 沈妙音同样心神震荡。 她本就积累深厚,入『钓海福地』前,便已是化劲中期巅峰。 可前段时日冲击‘炼神关’,终究还是差了一线,铩羽而归。 而沈修寒呢? 入福地前,不过暗劲巅峰修为。 此后一路披荆斩棘,破关如饮水般轻描淡写。 短短数月,便已追上令狐苏、左慕仙这两位公认的南乡顶尖天骄。 沈妙音俏脸泛涩,终是垂下眼帘,低声道: “恭喜沈…师兄。” 沈修寒轻轻颔首,并不在意这些虚礼,只沉声道: 师妹,事不宜迟,我等速速上山,免得走漏风声,让魔贼脱身。” 沈妙音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下,郑重抱拳: “我等谨遵师兄之令!” … 待众人抵达碧霞镇时,明月已悬上枝头。 望着眼前颇为熟悉街景,沈修寒不禁心生感慨。 上一回踏足此地,还是两年之前。 那时,他自长云县跋涉而来,怀揣梅院师兄左光书的推荐信,试图拜入『碧霞山庄』。 第436章 再见故人 一句话戳中要害,岳百山心底骤然惊乱如麻。 ‘果然暴露了!’ ‘山上是『摘星门』的罡劲和『庆元剑楼』的罡劲,在围攻脉主!’ ‘不行!不能再拖,否则必死无疑!’ 岳百山心念电转,下一息眼中凶光乍现! 周身紫霞真气骤然一炸! “轰!” 他毫不犹豫拧过身,一掌拍向身侧毫无防备的段洪,口中爆喝一声: “速走!” 段洪万万没料到这一出,浑身汗毛倒竖,又惊又怒: “岳百山!你…” “嘭!” 掌力结结实实印在胸膛,骨裂声清脆刺耳。 段洪如遭重锤倒飞而出,“扑通”一声砸在青石板上,鲜血狂喷,生死不知。 唰!唰!唰! 几乎同时,人群之中数道身影骤然暴退。 “岳少华!岳雅!你们…” 周遭的普通弟子尽皆骇然,僵在当场,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幕。 “休走!” 庞海反应快如闪电! 岳百山掌风刚起,他身形已如猛虎扑出。 双掌之上赤色真气翻涌如潮,正是『摘星门』绝学『穿云拿月掌』! 一招流云蔽月,带着千钧之力,直拍向岳百山后心! 岳百山暴退不及,只能反身挥掌相迎! 一式「有凤来仪」劲风四溢,与庞海的赤红掌力硬撼在一处! 旁侧庆元剑楼的几名化劲执事见状,齐齐飞身而出,朝四散奔逃的岳氏嫡系追去。 沈妙音见岳百山掌法沉狠,当即腰间素剑“呛啷”出鞘,寒芒映着月色,率两名化劲左右包抄而上。 不过数合,岳百山便左支右绌,腹背受敌。 他刚逼退庞海,后心便露出破绽,沈妙音剑光如电,一剑穿心! “汩汩…” 岳百山眼泛不甘之色,身躯重重栽倒在地。 剩下的气脉普通弟子见状,哪里还敢反抗,纷纷抛了兵器,抱头蹲在原地。 “搜!” 沈妙音挽了个剑花归鞘,美眸含煞,冷声下令: “但凡岳氏嫡系党羽,一概拿下,敢有反抗者,杀无赦!” “是!” 众弟子齐齐应诺,声震林梢。 不消片刻,霞光峰上下便杀声四起,兵器交鸣声、呼喝厉啸声,不绝于耳! 一众气脉弟子或束手就擒,或负伤被制,纷纷被刀剑押着聚到山门空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 沈修寒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确定周围再无大碍,便欲往东峰而行。 那里,两道淡金光点正盈盈闪烁。 正在此时,山道上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放开我!尔等好大的狗胆,可知我是谁?!” 两名俘虏被『庆元剑楼』弟子推搡着押了过来。 前头那人青衣染尘,发髻半散,垂着头默然不语,正是当年梅院出身师兄! 左光书! 身后一人却兀自挣扎叫骂,声音尖厉,正是卢远。 此人当年与沈修寒乘坐同一趟船,一同来拜『碧霞山庄』。 其人面上豪爽仗义,内里却最是势利。 侥幸拜入气脉后,曾假惺惺要招揽沈修寒入他麾下,被拒后觉得失了脸面,便伙同一同来的几个下县子弟,明里暗里讥讽沈修寒出身寒微,不识抬举。 如今两年已过,其人修为已到暗劲第四窍。 这时,左光书来到山门处,抬眼便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第437章 『紫霞混元掌·万掌霞光』! “哗啦啦!” 夜风卷着松涛掠过山径,三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贴着林梢疾奔。 行至天霞坡密林外,沈修寒身形猛顿,目光凝起,沉声喝道: “是谁!出来!” “窸窸窣窣…” 林影一阵晃动,一道身着『碧霞山庄』剑脉服饰的青年跌撞着冲出来。 他衣衫沾着泥痕,发髻散乱,额角挂着冷汗,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 待见到沈修寒身侧的沈妙音,他眼中陡然亮起,如溺水之人抓到浮木: “妙音师姐!?” 沈妙音黛眉微蹙,借着月色细细一辨,道: “你是…封少桓师弟?” “是我!是我!” 封少桓连连点头,声音里满是惊惧道: “师姐,天霞坡出大事了!” “我受脉主之命,率人捉拿藏身在天霞坡上的令狐苏,可他实力高绝,我等全然不是对手!几位族弟如今恐怕…” 说到痛处,他眼眶泛红,狠狠捶了捶胸口: “都怪我无能!无能啊!” 沈妙音恍然明悟,美眸泛起几分怜悯: “原来是令狐苏藏身此处…封师弟且节哀,不妨先下山休整,此人交给我等便是。” “多谢师姐!多谢诸位!” 封少桓擦了擦泪,拱手道谢,低着头失魂落魄地侧身,从三人身边走过。 沈修寒目光淡然如水,静静看着他演。 那代表着『紫炁东来霞光玄功』与『七十二路白骨灵幽剑』的淡金色光点,正在这“封少桓”腰间储物袋中莹莹闪烁。 ‘三。’ ‘二。’ 沈修寒心底默念,待数到“一”时,目光陡然凌厉如出鞘之剑! 与此同时,沈妙音与王燕只觉一股森然杀机如冰锥临头,将二人牢牢锁定! “不好!” 沈妙音美眸骤缩,心中警兆陡生,一股寒意直冲天灵: “当心!” 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动作。 “咻!咻!咻!” 尖锐破空声骤然炸响! 三枚金钱镖呈品字形自沈修寒指间脱手,裹挟着凌厉劲风,朝“封少桓”飙射而去! 几乎同一瞬,数丈外的“封少桓”身形猛拧,手腕连抖,三枚窄刃飞刀反手射出,精准撞在金钱镖上。 “叮!叮!叮!” 半空中,金铁交鸣之声连声炸响,一串火星在月色下迸溅如碎星。 “呛啷!” 二女后知后觉地拔剑出鞘,寒芒映月。 沈妙音俏脸泛寒,长剑遥指“封少桓”,冷声喝问: “你不是封少桓!你是谁!” “哈哈哈哈哈!” 那“封少桓”仰天大笑,笑声滚滚在密林间回荡。 笑声未落。 其人面容、身躯、骨骼噼啪作响,如炒豆般连成一片。 不过一息间,身形拔高半尺,面容扭曲变幻,方才的怯懦、狼狈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俊朗邪气,白袍猎猎的青年! 正是令狐苏! “轰!” 令狐苏周身气势陡然暴涨,一股强大的真气自他体内轰然散开。 “令、令狐苏!” “你用了易容敛气之法!!” 面对两女惊骇欲绝的目光。 令狐苏恍若未闻,他只幽幽盯着沈修寒,嘴角咧开一抹森然笑意: “你…便是那『摘星门』的沈修寒?能看破本公子的行踪,果然有些门道。” 沈修寒持剑而立,目光平淡无波,只淡淡道: “你身上那股魔道贼子的臭味,隔着三丈都能闻到。” 令狐苏脸上笑意骤然一僵。 他本是天纵之资的气脉首席,四杰之首,自诩风流倜傥、算无遗策。 如今,被人当面斥作“魔道贼子”! 如一根尖刺直扎心窝,霎时将那层从容不迫的皮面撕了个干净。 “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