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谢君恩:小医女的脸盲大将军》 第一章 闺房私画 虚掩的屏风,透出两道朦朦胧胧的身影。 女子的娇笑,间或夹杂着男子的低语,不时从屏风后传来。 整个房间,充斥着靡靡之气。 屏风外,沈婉凝一个人站在梨花木桌前,手中握着画笔,肆意挥洒笔墨。 她神色如常,屏风后的旖旎似乎对她没有丝毫影响,颇有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她可不是白莲花。 桌案上铺满了画纸,每一张纸所画的内容,都足以叫人看了面红耳赤。 “好了吗?” 屏风后女子的声音像浸了蜜水,尾音带颤,如羽毛般在人的心头拂过。 沈婉凝收笔,将画好的私房画送入屏风后。 她撩开幔帐,露出屏风后的画面。 娇媚的女子,头上戴着公侯贵族才能佩戴的紫金发钗,姿态慵懒半倚在美人榻上。 她衣衫半开,风情万种,让人不敢直视。 在她身旁倚着一名年轻男子,同样衣着华贵,同样衣衫半开,亲昵地揽着女子腰肢。 哪怕沈婉凝进来,也不见丝毫避嫌。 沈婉凝目不斜视,将画纸双手呈递过去。 女子伸出羊脂玉白的胳膊,将画接了过去,媚眼如波,落在画纸上的目光带着点漫不经心:“不错,不愧是沈大家之女,深得乃父真传。” 她玉指轻点画纸,眼波横向身后,“宋郎,你瞧,这是咱们两个。” 男子浅浅扫一眼画纸,淡淡应了一声,“画技再高,也难以描摹蓉儿风情之毫末。” 沈婉凝低垂着头,把自己当做无知无觉的摆设,随便两人在自己面前打情骂俏。 这种事她是做惯了的。 她的父亲沈晦曾经是名满京城的画师,一幅画千金难求,便是达官贵人也千方百计想要求得他的墨宝。 可惜,他死了,死得还不光彩,还留下一大笔债。 为了还债,也为了养家,沈婉凝子承父业,想卖画还债。 父亲活着的时候,常常夸赞她的画艺虽然没有达到出神入化的水平,但也独具一格、炉火纯青。 那时候,借着父亲的名气,她一幅画也能卖出几百两银子。 父亲带着污名去世,她的画便是十两也卖不出去了。 天无绝人之路,沈婉凝拿着画笔,找出了一条新的出路,为贵女绘制闺阁私房画。 虽然不大入流,但润笔费异常丰厚。 今天这位是她最大的客户,也是最早找上她的贵女。 出了房门,沈婉凝摸着怀中厚厚一沓银票。 做完今天这一笔生意,加上之前的银子,就能还清欠债,保住沈家祖宅。 往后再也不用担心被人从家里赶出去。 她估算着银两,还完了欠债,剩下的银子还能再买一只鸡,几斤肉。 父亲去世后,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日子过得紧巴巴。 沈婉凝心情愉悦,到集市的时候已经不早,没有买到鸡,赶着肉铺收摊买了两斤肉。 她有些遗憾,家里人多,这点肉不够。 正想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吓得沈婉凝手一抖,差点把肉丢出去。 “大将军,我的神武大将军!” “谢怀忱,你弄死了我的神武大将军!” 沈婉凝顺着声音,好奇地望过去,只见人群中,一名年轻公子满脸心痛,颤抖的手指着另一年轻公子。 沈婉凝扫了一眼,便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忽然她目光一凝,落在男子脚下。 一只鸡,一只即将死去的鸡。 沈婉凝遗憾地摇了摇头。 如果是别人,说不定她还真上前去问能不能买回来,可对方是谢怀忱。 这人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斗鸡走狗,打马游街,整日无所事事,对比他的大哥,妥妥一名纨绔子弟。 沈婉凝手里提着两斤肉,往回家的方向走。 “哎哟,谁呀!” 才走两步,忽然背后传来一股大力,将沈婉凝整个人往前推了出去。 噗通一声,沈婉凝摔了个狗啃泥,手中的肉也被抛出老远。 第二章 纨绔子 沈婉凝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一只大黄狗,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叼着肉就跑。 “我的肉……” 沈婉凝伸出手,发出绝望的呐喊。 “喂,你没事吧?” 一双云纹缎面皂靴出现在沈婉凝眼前。 乌木底,鞋面用的是暗花锦缎,上面织着细密的如意云纹,只看鞋子就知道来人非富且贵。 沈婉凝顺着鞋子往上看,看清来人的脸后,眼中希冀的光芒熄灭。 又是谢怀忱! 她手脚并用,狼狈地爬起来,喏喏地小声说道:“我没事。” “呵!” 头顶上传来一声嘲笑,“又是个胆小鬼。” 谢怀忱扫了沈婉凝一眼,见她手上擦破,衣裙上沾满泥浆,摇摇头,吩咐随行的下人,“给她五两银子。” 沈婉凝眼中多了疑惑,给她钱? 下一刻,果然看见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拿出来二两银子递了过来。 她没接,问道:“为何给我银子?” 小厮嘁了一声,“给你你就拿着,哪儿那么多废话。” 沈婉凝不接,转身绕过对方,一瘸一拐准备离开。 谢怀忱挑眉,扬起声音:“撞到你的人叫李四,小爷把人扔出去,不成想砸了你。” 沈婉凝听明白了。 合着刚才的无妄之灾,就是因为这人。 不过,一个声名狼籍的纨绔子,竟然主动给人赔偿,真让她有些意外。 她停住脚步,沉默了一瞬,鼓起勇气,指着小厮手里提着的笼子。 笼子里躺着方才那只快断气的鸡。 想来刚才叫嚣的人跑了,这只鸡就成了谢怀忱的战利品。 沈婉凝盯着笼子里的鸡,脑子一热,忽然开口:“如果你想赔偿我,就把这只鸡给我吧。” 说完最后一个字,沈婉凝便有些后悔。 空气里顿时陷入了沉默。 沈婉凝找补道:“不……不行的话,就算了……银子,我也不要了。” “给她!” 话音落,小厮把鸡笼子递了过来。 竟然真给! 沈婉凝吃了一惊,接过笼子,抬头再看,对方已经走远。 笼子里,不仅有鸡,还有五两银子。 “二姐,你终于回来了。” 沈婉凝收拾好自己才回到家中,刚踏进门,迎面就遇上了弟弟沈昭彦。 沈昭彦今年十三岁,从小喜欢读书,十岁便参加了童子试,得了第一名。 可惜父亲去世,家业萧条连书院的束脩都交不上。 他很懂事,偷偷退了学。等沈婉凝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在书斋找了抄写的活计。 沈婉凝笑看着幼弟,举着手中的笼子,“我带回来一只鸡,一会儿让娘炖了,给大家打打牙祭。” “太好了,今天有肉吃了。” 不仅沈昭彦高兴,家里的其他人也欢快起来。 自从沈父去世,这两年他们节衣缩食,过得很是清苦。 沈婉凝摸着怀里的银票,高兴地想,等还了债,幼弟就能继续读书,家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吃过晚饭,沈昭彦拿出十两银子。 “二姐,这是我这个月抄书的银子,你给我收着。” 大姐沈婉清在一旁,笑着道:“真是巧了,城南王员外家女儿要成亲,我和娘接了他家的绣活,等做完了也是一笔进项。” 小妹和小弟两个在一旁崇拜的看着她们。 沈婉凝听着家人说话,心里满是柔情。 虽然他们日子过得清贫,但一家人在一起,心往一处使,就会越来越好。 “等明日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沈婉凝没有把银子拿出来,给人画私房画的消息,家里人都不知道。 等还了家里的欠债,拿回房契,再告诉他们也不迟。 那时候,就算他们担心,事情已经结束,想来他们也就更容易接受一些。 第三章 家破人亡 夜色降临,一家人各自安寝。 沈婉凝一心想着还债的事,心中激荡难以入眠,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空气中多了一种怪异的味道。 闷闷的,让人难受,脑袋也昏昏沉沉。 她揉着脑袋,心里怀疑是不是感染了风寒。 她挣扎着起身,想喝些水,可身体却软弱无力。 不对劲! 沈婉凝陡然一惊,这不是风寒。 这是迷药! 与此同时,窗外忽然亮起刺目的光。 着火了! 沈婉凝张开嘴,想要大声呼喊,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 火势燃起,不过须臾整个院子便成了一片火海。 沈婉凝眼睁睁看着窗外,火光漫天,家人却连呼喊声都没有。 她猛地咬碎舌尖,让自己清醒一些。 她拼命往外爬。 娘亲、大姐、三妹、昭彦,还有不足三岁的小弟…… 她所有的亲人。 她得叫醒他们。 终于,她爬到了门口,咬着牙站起身,拉开门栓,准备推开门。 门……推不动! 沈婉凝的心,在这一刻静到了极点。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再一次推门。 还是推不动。 有人,从外面把门封死了! “救命……来人,救命!” 沈婉凝疯狂地喊,身体却无力地倒在门上。 透过门缝,她绝望地望着外面。 到处都是火,所有的房间都在燃烧。 火蛇透过门缝,烧了进来,房间里的床幔最先燃烧起来。 沈婉凝拼命地推门,举起凳子往门上砸,往窗户上砸。 她的手已经被火焰烧伤,可她却仿佛没有知觉,拼命地砸。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在窗户上砸开一个洞。 顾不得火焰灼烧,她咬牙冲了出去。 院子里到处都是火,没有一个人。 “娘!娘!大姐?大姐……昭彦……” 她喊得嗓子嘶哑,却没有一个人回应她。 火势太大,根本无法扑灭。 沈婉凝找到一把平日用来劈柴的斧头,劈不开门,只能从窗户上劈。 她的衣服上,脸上到处都是火。 她甚至能闻到火焰炙烤自己皮肉的味道。 疼痛让她的脑子更加清醒,同时也激发了她的潜力。 “姐……姐姐……” 耳边忽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声音。 沈婉凝大喜,是昭彦,他还活着。 “昭彦,你等着,二姐这就救你出来。” 沈昭彦隔着门缝,“不要管我,先救娘他们!” 娘? 沈婉凝脸上布满了泪水。 这么久了,她们几个没有一个人回应,她们房间火势最大,多半已经凶多吉少。 沈婉凝抹了一把泪水,对着房门一下一下地劈砍。 沈家早年富贵过,建造房子所用都是上好木料,被火烧了这么久,仍旧难以破开。 沈婉凝的脑子已经不能思考,只剩救人一个念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破开了一个门洞。 沈婉凝冲进火幕,“昭彦,二姐这就带你出来。” 然而不待她进入,一道房梁忽然冲着她砸了下来。 “二姐,小心!” 沈昭彦爆发出一股大力,猛地将沈婉凝推了出去,自己却被房梁结结实实砸中,奄奄一息。 “昭彦!!” 沈婉凝双目充血。 “走!” “二姐,你走,活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主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房屋倒塌。 沈婉凝终于看见娘亲和大姐。 她们怀中各自抱着一个人,周身被火焰覆盖,早就没有声音。 死了! 都死了! 她回头看向昭彦,他保持着最后的动作,死不瞑目。 这一刻,巨大的悲伤袭来,沈婉凝想走进火中,与家人一起同生共死。 不! 这不对! 为什么会突然着火?为什么他们都没有呼救? 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人来救火? 濒死之际,沈婉凝的脑子格外清明。 有人想要他们一家人的性命! 她要活着! 她要报仇! 这一瞬间,沈婉凝爆出强烈的求生意志。 不管付出任何代价,她都要活下去,为死去的家人复仇。 院子早就成了一片火海,她出不去。 人在绝境之下,总会生出难以想象的潜力。 火蛇肆虐,沈婉凝满身火焰,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她踏进火海,走到水井边,没有任何犹豫,跳了进去。 跳进去的那一刻,她衷心祈祷。 满天神佛,保佑我逃脱此难,报仇雪恨,沈婉凝愿生生世世永坠阎罗! 第四章 绝处逢生 “她死了吗?” “烧成这样,死不死还有什么区别?” 两道声音似乎从天际传来。 沈婉凝浑浑噩噩,脑海中不同的画面交织。 一会儿是漫天发火,一会儿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她在水中沉浮挣扎,直到头顶上出现一道光亮。 有人把她从水中捞了上来,然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婉凝睁开眼睛,打量四周环境,这里应该是一处医馆。 外面有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声音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时间想不起来。 她也没有功夫去想别的。 脸、手、腿,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疼入骨髓,疼得她想要用再一次刀了结自己一次。 房门从外面被人推开,有脚步声靠近。 “呦,丫头醒了。” 沈婉凝转过头,看向来人。 对方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子,身着布衣,面容温和,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同情。 “你救了我。” 沈婉凝张口,声音沙哑,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你的嗓子被烟熏坏了,这几天尽可能少开口说话。” 来人说着走上前,看着她说道:“鄙人姓叶子方,是同安医馆的大夫,有人把你送过来,交给我医治。但事先说明,你受伤太重,我的医术也只能保住你的性命。” 相比于自己的伤势,沈婉凝更关心另一件事。 “京城永安巷失火,叶大夫可曾知晓?” 叶子方思索地看着她,“你是永安巷沈家的姑娘吧?” 认识她,那…… 沈婉凝希冀地望着他,希望记忆中的画面只是一场梦。 “三日前,永安巷沈家失火,沈家所有人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希望破碎,沈婉凝脑海中只剩下“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八个字。 心中的疼痛大于身体上的疼痛。 肝肠寸断,她生平第一次真切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沈婉凝嘴角溢出鲜血,眼底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两个月后,沈婉凝身上的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只是身上多处烧伤疤痕难消。 尤其脸上,脱落的血痂留下难看疤痕,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容貌。 相比于容貌,沈婉凝更在乎的是自己的双手。 她的手被火烧太久,筋脉萎缩再也无法恢复正常,别说拿笔就是吃饭都成了问题。 医馆后院,沈婉凝用双手试图拿起一只药杵。 可是,她的手连弯曲都做不到。 额头上沁满汗珠,牙齿紧紧咬着嘴唇。 她不认命。 她可以不在乎容貌,却不能不在乎双手。 她要出去,她要查清楚害死她沈家上下的凶手! 终于,双手弯曲了一点点,成功将药杵握住,没有掉下来。 沈婉凝眼中露出惊喜。 她尝试着将药杵拿起来。 然后,下一刻,药杵从掌心滑落。 沈婉凝蹲在地上,双目空洞洞看着药杵,没有眼泪。 自从医馆醒来后,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现在,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眶中凝聚。 “如果不想要你这双手,大可以砍了。你自己不敢下手,小爷可以帮你。” 男子漫不经心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第五章 脸盲 沈婉凝忙用手擦干眼泪,站起身看向来人,低低唤了一声:“恩公!” “哼,”谢怀忱背过双手,神色倨傲:“什么恩公?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沈婉凝低着头,真心感激道:“于恩公是举手之劳,对小女却是恩同再造,永世难忘。” 沈家的水井通往底下暗河。 那一日,沈婉凝在火海中跳井求生,被暗流卷走,冲入下游。 也是她命不该绝。 谢怀忱正在水中撒网,就这样把奄奄一息的沈婉凝捞了上来。 正如那日集市上所见,谢小公子虽然玩世不恭,却是个好心肠的人。 他见沈婉凝还有一口气,便将她送来医馆,还自掏腰包付了诊金。 沈婉凝绝处逢生,自此捡回来一条命,对谢怀忱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谢怀忱垂眸扫向沈婉凝。 她一身粗布衣衫,身形消瘦,面上仍缠着纱布,看不清容貌,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兀自让他想到当年大哥给他送回来那只雏鹰。 薄唇忽然勾起一抹弧度,好笑道:“你打算如何报恩?” 沈婉凝抿唇,“我不知道,小女身无长物,却还有一条命在。恩公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还算老实。” 谢怀忱漫不经心走到庭院,弯腰捡起被摔在地上的药杵,“我的名字你应该知道,往后叫我名字,别恩公恩公的叫,把小爷都叫老了。” 沈婉凝颔首。 经过这些时日,沈婉凝的身份早已经不是秘密。 三个月前,永安巷沈家半夜燃起一场离奇大火,一家十余口人尽数葬身火海。 谢怀忱虽然是个纨绔,却也不是个傻子。 虽然官府对外声称,这是一场意外,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沈家是得罪了人,招致灭门。 “往后,你有何打算?” 谢怀忱望着眼前黑白分明的眸子,越来越觉得像当年那只雏鹰。 救沈婉凝的时候,他不清楚她的身份。 如今知道了她的身份,更知道她身后的麻烦,他也无所谓。 他谢怀忱一向随心所欲,从来不是个害怕麻烦的人。 沈婉凝看着自己的手,“叶大夫说,他有一个师兄,或许有法子治好的手。” 沈婉凝不知道谢怀忱的想法。 这些天,治伤的时候,她一直躲在医馆中,没有出去过,却也找人打听过消息。 她想不通,到底是谁想要沈家满门的性命? 若要复仇,就要先把仇人找出来。 但是,在这之前,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她得学一些本事。 谢怀忱显然知道叶子方口中的师兄,看向沈婉凝的眼眸多了同情,口中却道:“公孙白医术精湛,一定能治好你的手。” 沈婉凝看不懂他眼底的深意。 医馆名为长春医馆,在京城中小有名气,却也不算出众。 但是,沈婉凝在医馆这些日子,发现长春医馆似乎与将军府有些关系。 每个月初五,谢怀忱都会到医馆来。 似乎是来看诊,给他看诊的人正是叶子方的师兄,公孙白。 有一次,沈婉凝忍不住好奇,忍不住问他:“你有什么病?” 哪知道这一句却让谢怀忱当场跳脚,红着脸指着沈婉凝,“你……你才有病!” 沈婉凝双眼眨巴眨巴,认真点头,“我是有病啊,不然为什么在医馆?” 谢怀忱扯扯出唇角,最后指着沈婉凝的脸。 “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不能告诉别人。” 沈婉凝点头,“我不告诉别人。” 对上沈婉凝期待的目光,谢怀忱难得有些羞赧。 沈婉凝摸着自己脸上的疤痕,眼神古怪。 就她现在这般模样,这人竟然会脸红?什么眼神? 很快,沈婉凝弄清楚了谢怀忱脸红的原因。 他的眼睛有问题。 确切的说是脸盲。 怪不得他不记得集市上的自己。 第六章 官差 在医馆治疗的这段日子,沈婉凝没有闲着,她开始学习药理。 她发现自己在药理上似乎有些天份。 就连叶子方都觉得惊叹,还送了她几本少见的医书。 叶子方的师兄,公孙白是一个医痴,只有疑难杂症才能引起他的兴趣。 比如谢怀瑾的脸盲,还有沈婉凝的伤。 “这样严重的烧伤,又长时间待在水中,你原该死了,可你却活下来了,真是有趣。” 沈婉凝手上扎满了银针,一丝微弱的痛麻感传来。 她心中惊喜,“公孙先生,依您来看,我的手能恢复多少?” 公孙白站起身,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奇异的药材。 “你筋脉损伤严重,如果按照普通方法医治,最多能恢复三成。” “三成?”沈婉凝蹙眉。 三成的力气最多只能拿起筷子,还是个废人。 注意到对方话里的关键字眼,她问:“不普通的方法呢?” 公孙白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目光落在沈婉凝脸上的疤痕,“至少恢复八成,若你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恢复容貌。” 没有任何犹豫,沈婉凝立刻选了第二个方法。 “话说在前头,这法子会让你吃些苦头,你若半途而废连那仅有的三成都无法恢复,你可想好了?” 沈婉凝苦笑,“先生不必试探我,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手不能恢复,像废人一样活着,对我来说不如死在那场大火。” “很好,收拾东西随我离开。” “离开?” 公孙白侧目,“怎么?才第一步你就反悔了?” 沈婉凝摇头,“可不可以等一等,我……我去见一个人。” 公孙白审视看她一眼,点点头:“可以,明日一早,我们就离开京城。” 沈婉凝满眼感激。 一天的时间,足够了。 谢怀忱好歹救了她,总该道个别。 然而,申时不到,同安医馆突然来了一群官兵,拿着捕牒搜查人犯。 “缉拿反贼,闲杂人等速速避开。” 官差翻箱倒柜,手里拿着缉拿榜单,见到人就抓来对比缉拿榜单上的人像。 沈婉凝在后院也没能逃脱搜查,官差把她从药房拉出来。 指着她脸上的面纱,“大白天蒙着脸干什么,摘掉!” 叶子方从药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连忙上前阻止,“官爷,这位姑娘是我药房的病人,是良民。” 官差双眼微眯,盯着沈婉凝纤弱的身体,冷笑道:“脸蒙的这么严实,谁知道是不是反贼?” 叶子方解释:“这女子是个可怜人,这段时间一直在我这医馆治伤,不是反贼。” 官差不依,当下拔出佩刀,“若不摘掉,一律按照反贼处置。” 叶子方急得满头大汗,“这……” 沈婉凝按住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叶大夫,无妨,官爷也是奉命行事,我摘掉就是。” “可是,你……” 叶子方面露不忍。 前些日子,一个病人意外进来后院,不小心看见沈婉凝没有用面纱遮挡的面容,当即吓晕了过去。 至此以后,沈婉凝脸上便多了一块面纱。 官差微眯双眸,盯着沈婉凝揭开面纱。 第七章 离去 面纱揭开。 官差吓得倒退一步,手中的刀指着沈婉凝。 仔细看,官差握刀的手在发抖。 “你……你是人是鬼?” 沈婉凝指着地上的影子,“我有影子,当然是人。” 官差心有余悸,指着地上的面纱,“戴上,赶紧戴上。” “丑成这样,还敢出门,吓老子魂都飞了。” 官差将同安医馆翻了底朝天,没有抓到反贼,倒是怀里多了几张银票。 叶子方看着乱糟糟的医馆,摇头叹息。 病人们得了自由,顾不上看诊,全都四散离开。 剩下大夫和伙计收拾散落的药材。 沈婉凝迟疑了一会儿,上前问道:“叶大夫,为何官府突然大张旗鼓的捉拿反贼?” 叶子方摆摆手,“官家的事,咱们这些平民百姓知道的越少越好。对了,师兄说事情有变,让你收拾好东西,一炷香后过来接你。” “这么快?” 沈婉凝微惊,那岂不是不能…… 心里不知为何涌上一股失落,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大街上百姓到处疾走,官差四处。 百姓们封门闭户,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门,若是被当成反贼抓走,就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沈婉凝对外已经是个死人。 先前如果不是叶子方庇护,仅是身份来历都过不了官差审问那一关。 这个时候,若再出门就是添乱。 她的东西不多,无非就是两身换洗的衣物还有叶子方送的几本医书。 她本就身无分文,先前身上的银票早就被暗流浸泡成了废纸。 公孙白来的很快。 他身上穿着宫中制式的外袍,手上拎着药箱,见到沈婉凝,没有废话,直接开口道:“马车就在外面,我们现在离开。” 沈婉凝点点头,抱着单薄的包袱跟在他的身后。 透过马车窗帘,同安医馆渐渐落在马车后。 官差看见马车的徽记,没有阻拦。 路过城门口的时候,城门已经封禁,地上到处都是血迹,想来不久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激战。 公孙白从马车出来,手持令牌,“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沈婉凝最后看了一眼京城方向,而后垂下眼眸,望向前方。 总有一天,她还会回来! …… 农历四月初八,是一年一度的佛诞日。 这一日,京城的宗室贵女都会去往寺庙礼佛上香。 福山寺在京城大小寺庙中排不上名号,但香客同样络绎不绝。 香客云集的地方,总少不了小商小贩,算命测字,以及游方郎中。 忽然,一辆马车从福山寺急匆匆往山下行驶。 “让一让!” “前面的人,闪开!” 两名侍卫挥着鞭子,在前方开道,车厢不时有丫鬟探出头,面色急切。 “快点,小姐要撑不住了!” 然而,山下人多,车马也多,任凭侍卫有天大的能耐,也不能立刻把人群分开。 甚至有两辆马车因为后退太急,撞在一起,直接将整个道路堵住。 丫鬟看见这一幕,当即哭出声来,对着众人哀求。 “我家小姐得了急症,各位乡亲行行好,让我们过去吧。” 第八章 沈凝心 众人见那丫鬟急切,有人出主意。 “这山道本就拥挤,马车堵住了山道,一时半会儿也挪不开,不如让你家侍卫把大夫背过来,也省得你家小姐奔波了。” 这倒是个主意。 丫鬟无奈,只能让一名侍卫先去医馆请人。 然而,侍卫刚离开,车厢里便传来女子剧烈的咳嗽声。 丫鬟掀开车帘,见到里面的情形,惊呼一声:“小姐,你……你怎么吐血了?” 众人在一旁围观,“这是谁家的小姐啊?” “看车上的徽记,应该是大理寺孟家的马车。听说孟大人有一位独生女,从小体弱多病,马车里的莫不是孟大人家的千金?” 众人在一旁议论纷纷。 “小丫鬟,你家小姐得了什么急症?” “是呀,你说出来,指不定这里有郎中能救你家小姐呢。” 丫鬟病急乱投医,生死关头也不在乎避讳不避讳,哭喊道:“我家小姐原本在庙里上香,不知怎的,忽然胸闷咳嗽,急喘起来……” 这时候,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个人。 “我能救你小姐。” 丫鬟仍在说话,忽听一道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不由顿住,仰头望向来人。 来人是一位年轻女子,身量高挑修长,穿着粗布麻衣,面上覆着白纱,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让人见之不忘。 丫鬟惊疑不定,“你……你行吗?” 女子将药箱展示在众人面前,解释道:“我是大夫,你家小姐患了哮症,拖延不得。” 她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却无端给人一种安定的力量。 丫鬟仍有些迟疑。 毕竟是个下人,若出了事,她承担不起。 “翠儿,让她进来。” 马车里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丫鬟满脸惊喜,“小姐,你醒了。” “咳咳咳,让……让她……” 孟小姐才说了几个字,再次发出剧烈的咳嗽。 丫鬟看得心惊,忙道:“好好,小姐,我这就请她进来。” 车帘掀开,女子上了马车,看了一眼孟小姐的情形,右手搭在女子的脉搏上,而后熟练的从药箱中取出银针。 一套动作宛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看得翠儿目瞪口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孟小姐睁开眼睛,咳嗽平息,面色也恢复红润。 翠儿惊喜拍掌:“神了,大夫您真厉害,以前宫里的御医来给我家小姐医治,也没有您这么快的。” 孟小姐嗔怪瞪她一眼,“翠儿,休得无礼。” 翠儿偷偷吐了吐舌头,搀扶着自家小姐坐起身。 孟小姐对着女子施礼,“小女孟阮棠,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女子迟疑了一瞬,吐出三个字,“沈凝心。” 三年前,她是沈婉凝。 三年后,阴差阳错,她成了沈凝心,还是公孙白的师妹。 她回到京城已经半个月。 她望着远处山峦,夕阳西斜,眼底涌上失望,今日又白等了一天。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 救下孟阮棠是个意外,但是若能得到她的好感,对她接下来的计划说不定会有想不到的好处。 第九章 再见谢怀忱 堵在山道上的马车,终于被人移走,山道恢复通行。 孟阮棠拉住沈凝心的手,依依不舍,“沈姐姐,你住在哪儿,改日我去寻你。” “我云游四方,居无定所。” “啊,这样啊,”孟阮棠惊讶,“这样吧,我给你一件信物,你若有用的上我的,就拿着信物来找我,我爹是大理寺卿孟岩。” 沈凝心没有推辞,刚接过玉佩,远处传来一阵吵嚷之声。 孟阮棠好奇,“翠儿,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翠儿噘着嘴过来,“小姐,是永兴侯府的江大小姐,她的马车撞了一个书生,那书生不依不饶,江大小姐这会儿正在哭呢。” 永兴侯府?江大小姐? 沈凝心眼神微动,没想到江玥蓉这会儿来了。 她习惯性摸上自己的脸颊。 以她如今的样貌,也不知道当年的故人能不能把她认出来? 翠儿激动地拉住孟阮棠的手,指着远处。 马蹄声沉,一匹通体乌黑的宝马由远及近,马背上的人身着玄色银甲,甲胄上镶嵌着暗银云纹。 男子未戴头盔,如墨长发用紫金头冠束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及一双阴沉锐利的眼眸。 沈凝心望着来人,心中不免吃惊。 才三年不见,当初的纨绔公子竟然变成了冷硬阴沉的大将军。 她静静立在原地,听着旁边翠儿叽叽喳喳,所说谢怀忱如何骁勇善战,如何用兵如神,打退进犯戎族,驻守边关。 “早就听说谢大将军要班师回京,没想到竟然是今日。” 翠儿满脸激动,指着马背上的人,“啊啊啊,小姐,你看大将军竟然长得真好看。啊啊啊啊,他看过来了,是不是在看我们?” 孟阮棠扶额,无奈劝道:“翠儿,你安静些,大将军没有在看我们。” 正如孟阮棠所言。 谢怀忱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没有停留,最后落在江玥蓉身上,而后唤来副将,似乎说了什么。 沈凝心远远的看着。 这些年,她跟随师父一边治伤,一边苦学医术。 深山老林避世隐居,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 这半个月,她去过京城,也去过永安巷。 如今的永安巷仍残留着当年焚烧过的痕迹。 世人多忌讳,死过人的宅院最惹人忌讳,便是当年的债主,也没有把祖宅收了去抵债。 副将得了谢怀忱的命令,到了江玥蓉的马车前。 江玥蓉泪眼朦胧,拿着帕子满脸委屈,对着副将告状。 此时人群寂静,江玥蓉的声音似有若无传来。 沈凝心听了几个字,心中冷笑。 江玥蓉是个什么样的人,沈婉凝再清楚不过。 当年那些闺房私画,一张接一张,每一张都风情无限。 更有,画中女子虽然是同一人,男子却各有不同。 此时却装作娇弱无力,好似被穷书生觊觎的柔弱女子,当真让人心生怜惜。 沈婉凝眼神飘过,被谢怀忱抓住,二人只对视一息,沈婉凝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看个遍,可谢怀忱不止看她一人,而是巡视般扫过周围乌泱的香客。 第十章 惊变 沈婉凝在观察,谢怀忱在审视。 再度摸上自己的脸,三年前的分别自己一身伤势,许久不见谢怀忱定然是认不出自己。 何况他有隐疾在身,一个常年厮杀的人,肯定对视线敏感。 她闭上眼睛呼出浊气,眼前的戏还未看完,自己倒先乱了。 江玥蓉说得可怜整个人哭的似一朵花儿,又是永兴侯府的大小姐,可书生被撞是事实,周围香客围绕,副将向谢怀忱投去目光。 书生见状,立即大声嚷闹,人群被他搅动。 那书生面不红耳不赤,只有争论的声音大些。 一两句话大的过头了还会自觉的放缓下,时不时去看两下江玥蓉的脸色。 丫鬟看热闹看的兴起,正扭头要和自家小姐说道说道永兴侯府大小姐的胡搅蛮缠,和那书生怪异的争辩。 孟阮棠脸色苍白,闷咳嗽几声,脸上的生气一下子去了大半。 沈婉凝面色凝重:“孟小姐患有哮疾,施针也只能缓解,这里香客拥挤难免旧病复发,你快带你家小姐下山寻医去。” 山上大半香客都来看热闹,下山的路一下子空出来。 丫鬟也顾不上热闹,忙慌一声:“多谢沈小姐。”就叫马车夫驾驶马车带孟阮棠下山。 看热闹的香客越发聚集起来,江玥蓉借帕子掩面,她声音大不过书生,干脆不告状了,只哭的梨花带雨。 永兴侯府名声在外,江玥蓉哭成泪人,人群多少朝着她。 她轻轻擦泪,叫身边的丫头往书生跟前去,响当当的钱袋摆在书生前,江玥蓉抽泣一声,“虽不知你拦我马车有什么用意,但今日是一年一度佛诞日,我不想同你牵扯过多,你既然说我撞你,这钱当做我赔偿你的,拿了钱就快走。” 书生眼神慢慢收了闹事的神情,正要拿钱,副将大步向前用身子挡在二人之间。 沈婉凝奇怪刚才还无措的副将怎么突然有了行动,随副将眼光看去,谢怀忱不知何时盯着江玥蓉和书生,“拿下。” 他声色淡,却不容人抗拒。 江玥蓉没想到事情是这样收尾,她眨动眼睛,很快恢复脆弱姿态,半个身子要丫鬟扶着。 “咳咳…咳。”江玥蓉面露感激,伸手去抓谢怀忱下垂的手,却没来得及。 她倒不羞,收回手拿帕子捂在嘴上咳嗽,“我真是吓坏,今日若没有谢大将军,我定是要被此人污蔑狠狠敲上一笔。” 谢怀忱不移半分视线,“江小姐是太子座上宾,谢某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闹剧结束太快,借寂静人群,谢怀忱再度开口:“此人来历不明满眼钱财,带去县衙等候审问。” 话落,他牵动缰绳离开,不再有任何的解释。 “谢大将军,今日真是多谢你了。” 江玥蓉叫人赶上他的步伐,娇滴滴道谢。 见谢怀忱毫无动容,她便让马车夫快些,让马车窗和谢怀忱对上,她扬起下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瞧着谢怀忱,嗓音夹杂委屈:“谢将军今日帮我,只是看在太子的面上吗?” “那书生委屈声大,但都是胡说。我好好上香来,他不往行人的地方走,只往我马车前走…” 谢怀忱拉紧缰绳,道:“这些话不必同谢某说,下山后自有官府的人评判。” 身下马儿受到主人指令正要加速前行,身后传来副官惊呼:“江小姐小心!” 江玥蓉寻声看去,那书生不知哪里爆发的力气一下挣脱出副官的束缚,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往人群中冲出来,他目光灼灼,直朝江玥蓉奔来。 第十一章 降服 江玥蓉吓得要往马车里钻入,不敢再冒出头去和谢怀忱勾勾搭搭。 沈婉凝原本隐在人群中,可她没站到一个好位置,见谢怀忱一行人马离自己的方位越来越近,她本想悄悄的随人群下去,谁知看见拼了命要行凶的书生。 书生看着是追江玥蓉去,心细些就能发现他一直在观察谢怀忱的位置。 刀尖的位置也不是谢怀忱本人,而是他身下那匹马儿。 行军打仗,马儿是最重要的行军手段,一匹好的汗血马往往能带领军的将军打出漂亮的翻身仗。 问题就出在这。 马儿受伤,谢怀忱能力再大也不可能立马拉住一匹受惊的汗血烈马,等他使出本事制服,此处香客来往络绎不绝,受伤人数也绝不再小数目。 因为副官的呼喊,不少人看到书生手中的匕首,都自觉的往远处退开。 人群一下疏散开,沈婉凝也方便动身,往谢怀忱方向靠近。 她借人群流动,在书生冲上来时抬手迎上去。 书生明显下了狠劲,不需要沈婉凝用一点巧劲,那跟银白细针就直直刺入书生的手腕,酸麻胀痛一瞬间麻痹书生的手腕,他手中的匕首滑落。 偏偏沈婉凝位置不好,为了不让书生发现,她越靠近谢怀忱,身形就越往下。 她着急救人,忘记观察匕首会掉落的位置。 沈婉凝瞳孔紧缩,这个位置掉下来,她的肩膀怕是要养伤半月才能好。 她绝望的耸动肩膀,明知躲不过却还是想试一试,此刻沈婉凝有些后悔的。 “叮!” 刀刃相撞的声音一下冲破沈婉凝的后悔。 “多谢。” 匕首掉落在地上,谢怀忱在 她身后道谢,她甚至感受到马儿从她身旁走过,马背上的大将军严肃道:“即可拿下此人,等本将军下山亲自问审!” 谢怀忱忽然问:“你可有受伤?” “我吓坏了,大将军会对我负责吗?”沈婉凝声音不大,故意说给谢怀忱听。 马背上的人耳尖略红,直接无视沈婉凝。 等沈婉凝回头看戏,本该躲在马车里的江玥蓉不知何时出来,停下要往谢怀忱身边冲的脚步。 江玥蓉显然没料到事情超出预期,她瞪大眼睛,死死盯沈婉凝一眼。 江玥蓉很快又一副吓坏的样子,声音颤抖:“谢大将军,我真是吓坏了,这人定是看你周围无人,忽然就换了主意。要不同我一起上山吧?谢大将军也是太子殿下座上宾呢。” “歹人已经捉拿,江小姐不必担心。” 他不动声色加快身下马儿穿越人群,马车身形庞大,很快被人群挤在后头。 江玥蓉眼中不甘,只深深看一眼站在旁边轻拍胸口的沈婉凝,怪声怪调道:“小姐真是厉害,一根针就能降服歹人。” “在下只是游方郎中,算不得厉害。” 戏到了尽头,沈婉凝收回眼神往寺庙前行,手指划过孟阮棠那枚玉佩上。 她并不打算在江玥蓉身上浪费时间,在福山寺祈福的皇太后才是她蹲守半月的目的。 第十二章 鬼面阎罗 等谢怀忱一行人走远,原先吓成呆鸡般的人流才开始流动起来,相识的不相识的都开始讨论这个班师回朝的大将军。 沈婉凝在福山寺待上将近半月,她来时就听见附近的人在传有位信谢的将军有勇有谋打赢了胜战,马上就要凯旋。 山脚下的茶馆,各路人马相聚,他们喝茶谈论朝堂事,谢怀忱杀人不眨眼的消息也开始传出。 有甚言,姓谢的大将军爱好就是杀人。 旁人睡觉养息,他研究如何把敌军聚到一起一网打尽。 旁人吃饭,他研究如何夜探敌军烧了他们的粮食再围赌退路好让敌军活活饿死。 诸如此类,只是为了胜仗的寻常兵法手段,被这些书生客卿传的诡异邪乎。 以致于谢怀忱还没回来,鬼面阎罗就引起不少风声。 一开始沈婉凝还没听出这些人讨论姓谢的将军就是谢怀忱,直到今天相见,周围人面面相觑,她才后知后觉。 一人感叹:“这大将军战功赫赫,偏偏沉默寡言,也不怪人叫他鬼面阎罗。” 那人身旁的妇人听见,瞬间来了精神道:“我女婿有幸更在大将军身后打仗,他杀人时更叫人害怕,刀下敌将无一活口,周边百姓都说他凶声恶煞青面獠牙——活脱脱阎王爷。” 有人挑起话头,立马有妇人跟上道:“这大将军好是好,但我就一普通老百姓,我还是乐的他在外城,天天见上一面心都吓停了。” 这些人不否认谢怀忱的军功战绩,却额外排斥带来胜战的本人。 有人问:“刚才江家是不是说太子邀请了鬼面阎罗?” 有人鄙夷:“今日是皇太后出山的日子,也不知太子为何请这一身煞气的人。” 旁边的身着稍贵重的老爷笑道:“是太子想拉拢罢!陛下的赏赐早传八百里外了,一同传出去就是太子邀请他拜见要出山的皇太后。” “也不怕皇太后碰一声煞气冲撞身子?” “谁知道呢。” 周围三两声起,经刚刚一趟惊心动魄,大家都充满求知的欲望,加上福山寺来的大多是宗门贵女,世子,和一些位高权重的官员,以致于没人制止。 沈婉凝一路向前,这种讨论质疑,甚至夹带不良寓意的话不在少数。 她加快脚步,很快看见谢怀忱队伍的尾巴。 往前,都是带上随从的宗门贵女,大小型的马车和跟随马车的丫鬟小厮,以及祈福完要下山的马车、香客让路段变得拥挤。 谢怀忱的马匹在人群中不易走动,他索性停在一旁,等马车先行。 她眉头微蹙,她离得谢怀忱越来越近,但周围此起彼伏的讨论声还在继续。 马背上的人一脸平稳,仿佛没受半分影响。 仿佛旁人讨论的不是他一般。 沈婉凝心中笑自己,被议论的正主镇定自若,自己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先着急了? 马车一下过多,沈婉凝也不好走,她移到旁边,也同谢怀忱等待起来。 谢怀忱转头,直直看去沈婉凝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的抓人。 第十三章 三年 感受到目光,沈婉凝身子一怔,她礼貌回上一个微笑,然后眼睁睁看着谢怀忱面无表情的移动目光,沈婉凝余光看去,是她身后的一棵树。 她心中好笑,这是说自己误解了吗? 她不移目光,看见谢怀忱俯身在副官耳旁说些什么,沈婉凝看着副官走到她身旁,递出一袋钱袋子,“将军的谢礼。” 沈婉凝不接,身子朝着谢怀忱,“若要谢,我不就在将军旁边?” “这般曲折劳烦副官,大将军可是害羞我刚刚同你说的话?” 她三两步走到谢怀忱身边,沈婉凝仰头,再度对上他一双深邃幽深的黑瞳,马儿太高,若不如此沈婉凝只能看到谢怀忱的脚尖。 她可不要。 谢怀忱薄唇轻勾,脸上不再是平淡如水的模样,先前他没有好好看人,一些模糊的视线也叫沈婉凝的视线有些模糊,怎么都看不清他,隐约中给沈婉凝的感觉还是那副纨绔姿色。 之前谢怀忱面色隐隐神傲,目光灼灼,一下要看到人灵魂里头。 她这才看清谢怀忱的样子。 同三年前相像的样貌,却多了几分冷硬沉稳。 这人明明在笑,为何浑身都这样冷呢?好似被深仇苦恨压着,却又不甘一生被这样压着死去,偏要反抗一下,试一试这深仇苦恨的重量。 这种隐藏在心底的状态,她只在三年前铜镜里见过。 他眼底阴森麻木,不像要故意吓退人,而是杀的人太多太多,多得如吃饭喝水。 上次见面他还是那个浑身纨戾气的公子哥,一转眼再见是大不相同了。 三年的时间,只吃饭喝水,神仙来了也会麻木,谢怀忱再怎样神通广大,心气高如云霞,但三年来只打仗杀人自然会变得麻木。 她亲身经历过,好像能懂得些,却又不完全懂。 养病学医那三年,白日看医书,下午练习银针,夜晚家人惨死模样在她梦中痛哭,她们叫她逃,叫她活着,就是不叫她报仇时,她也是这般麻木死灰。 因为沈婉凝看不清这梦是她真实的想法,还是家人的孤魂在托梦。 过了很久,沈婉凝死死盯着铜镜,骂道:“老天给你活的机会,不是叫你退缩逃避的,要么死,要么还沈家满门清白!” “这位小姐说的有道理,谢某应当亲自道谢。” 谢怀忱翻身下马,声音拉回沈婉凝思绪,见他收回轻勾的唇角,一如往常冷漠。 “大将军叫我沈小姐便好。” 沈婉凝笑着回礼,接过他手中沉甸甸的钱袋。 谢怀忱收回空荡的手,他看着沈婉凝,不自觉冒出些欣慰。 意识到后,他很快收回异样的表情。 沈婉凝没有捕捉到,她掂量完这袋钱的重量,就一心收起来。 她之所以大胆,是因为她知晓今日过后谢怀忱就不记得她了。 想到三年前没来及的最后一面,再加上谢怀忱的隐疾,沈婉凝再次大胆道:“我本是游方郎中,能够救下将军也属有缘分,将军下次再离开可否说一声再见?” 第十四章 再见说否,毫无意义 谢怀忱稍显疑问,“不是最后一面,说出来又有何用?” “将军怎知晓?”沈婉凝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游方郎中没有固定居所,我今日来福山寺也只因为佛诞日,今日说不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呢?” “今日难得结上缘分,分别自然要有始有终。” 她的后生注定为了报仇而活,来前唯一的遗憾,就是三年前没说出口的再见。 将军注定要留守战场,她决定用郎中的身份蹲守皇太后,打响自己的名声,打入宗门贵女的圈子,成为贵夫人贵女熟识的郎中。 一南一北,天南地北,就算谢怀忱再打胜仗归来,他们也不一定见到面了。 突如其来的认真让谢怀忱有些措不及防。 他干咳一声,冷言道:“你我今日见的也不少了,沈小姐怎知这是今日最后一面?无意义的话谢某从来不说。” 沈婉凝应声,一脸意料之中,她早该想到这人早就不记得她的样子了,在他眼中,自己大概是个因救命恩情就想要搭上他这位将军,所以满身冒犯之意的游方郎中。 谢怀忱问:“沈小姐为何在意一声再见?” “无他,我只想有始有终。” “好个有始有终。”谢怀忱翻身上马,拉动缰绳离去。 沈婉凝心中有些失落,但很快扫去,她今日的目的只为了寺庙中的皇太后。 听闻皇太后咳疾严重,福山寺山清水秀,后山树木成林,能够隔绝寺庙的香火灰尘,过了林子还有前朝留下来的宫殿。 皇太后为养病已经搬入福山寺两年有余,期间太医和乡间神医,四路游医来了不少,皇太后的咳疾也不见好。 沈婉凝刚来时,常趁着半夜去捡拾皇太后的药渣和烧剩下的香灰。 麻黄、杏仁、干姜……都是治疗哮疾的药方。 沈婉凝捏紧腰间玉佩,大理寺孟家孟阮棠在前,皇太后在后,今日一过,还怕她不在宗门贵妇人里出名? 画私房画时沈婉凝就有所猜测,父亲的的冤屈和这些宗门脱不掉关系。 父亲蒙冤而死,被烈火烧死的沈家六口人,沈婉凝所有的不幸,沈家的苦难全是这些高傲自大的宗门所赐。 若她是男子,做个鬼面阎罗又如何?所以听到这些因谢怀忱拼命厮杀换来安稳生活的宗门贵女,世子官员议论他时,心中不免好笑又好气。 虽是女子,却也不错。 至少她一手的好医术可以让她接触到贵女的圈子里,父亲名声大好时,这些小姐也不是没拉上她参加游园会茶会,一两个交好的深闺密友也拉上她一起瞧医问诊。 她亲耳见过这些贵女谈论起大小闲事的面貌,听过她们大胆谈论宫中趣事,民间杂事。 哪家公子俊俏未娶,哪家姑娘为嫁人出丑,哪家婢女为上位不要脸面。 都能知道。 所以沈婉凝从回来时,目的就明确精准。 沈婉凝走到寺庙门前,不打算进去。 她昨晚瞧了皇太后的药渣,比以往的用量都要猛,结合今日,沈婉凝心中猜测:皇太后是早知道谢怀忱要班师回朝,在者遇上佛诞日,皇太后才会加大药量,以便自己能够出殿。 只是皇太后年纪大了,身子受不住这样猛的药量。 沈婉凝一脸凝重,心中辗转:药效起来哮疾确实不会发作,也可让皇太后暂时同病好一般,等药效消失,只怕皇太后要撑不过今晚。 门前可以看见祈福的正殿,皇太后在跪拜,太子和江玥蓉在皇太后身旁。 皇太后的肩膀起伏很大,沈婉凝看出她呼吸已经快要到达极限。 沈婉凝刚奇怪,谢怀忱怎么不在时,就看见这人朝自己走来,目标准确,毫无波动。 谢怀忱将手中缰绳交给副将,三两步走到沈婉凝面前。 他不笑似笑,深水一样的眼睛要把人彻底看进去。 不等沈婉凝先开口,谢怀忱道:“又见面了沈小姐。” 他一脸意料之中,却让人无法反驳生厌:“再见说否,毫无意义。” 沈婉凝不答,他便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形把她仅有的视线遮的严实。 “沈小姐是在看太子还是皇太后。” 第十五章 祈福 沈婉凝寻声转头,和谢怀忱对上视线。 他的目光带上探究,嗓音有些引诱:“我很好奇,游方郎中当真无固定居所?” 沈婉凝微微点头,试探道:“大将军想问些什么?” “谢某粗人,只怕问的不好,冒犯沈小姐,可事关重大,谢某不得不问。” 谢怀忱双手负在胸前,向她走进一步,眼底危险聚现:“沈郎中是何方来的?所来为何?” “我所里之地就不必说了,我游走四方不过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一个郎中自然对天底下的疑难杂症好奇。” 沈婉凝一脸镇定,她本来就是为了治病而来,怎么查都是。 谢怀忱抬脚,在沈婉凝以为他还要往前一步,正准备制止时,发现他抬脚往旁边一步,一下和自己拉开距离。 沈婉凝心脏跳个不停,看谢怀忱从一脸调戏意味变得凝重。 “沈凝心。” 他念出这三个字,有些卡顿。 他盯着她的带着陌生害怕又坚定的眼睛,想起一只雏鹰,那只雏鹰他记不得何时来到他身边,何时死去。 只记得刚来时雏鹰双眼畏惧,依旧带有野心,后来雏鹰养大养熟了,那只鹰眼中在没有畏惧,而是双目黑的发亮,野心勃勃。 沈婉凝凝固的神情被谢怀忱尽收眼底。 这张清晰的面孔,谢怀忱永远不会忘记的面孔。 他收了收神情,自觉想到沈婉凝早已不记得他才对。 只是她对人对事一如既往,胆小,得到点甜头就不知所畏,让谢怀忱多想了一天。 “你在看皇太后。” 沈婉凝转移眼光,她表情顿挫,很快恢复平静模样。 “我看谁想必不用告知大将军。”沈婉凝不去看他,不显得心虚,更多是茫然。 茫然谢怀忱为何会这样靠近她。 沈婉凝想这人是要刁难她?可不应该,不过是嘴上说了两句,江玥蓉那般靠近,谢怀忱也不曾动容半点。 他之前分明是不愿近人的。 沈婉凝往旁边走动,错开谢怀忱的视线。 她体贴道:“江小姐要找你呢。” 谢怀忱看去,江玥蓉已经要到他身后,葱白的手指刚伸出来要触碰他身上的银甲。 见谢怀忱回头,她的手立马顿住,不敢再往前半分。 江玥蓉捏紧帕子,声音酥软软的:“谢大将军,皇太后要见见你。” 谢怀忱点头,从她身旁走过。 江玥蓉指节捏紧,面上却带着温和的笑脸,任谁看了不是内室的好夫人。 沈婉凝没多想,只觉得大家的女儿都是如此。 若沈家没有没落,到了出嫁的年纪,家中也是会请来上年纪的宫中老妇人来教自己这些从夫从家的规矩。 福山寺主殿因皇太后出宫,都是些和皇家亲密的官家、随从以及跟着谢怀忱回朝的士兵。 散的香客自然去两边上香摇签。 只是祈福的福树只有殿堂中央一颗,好在皇太后并不是迂腐傲慢的人,她人只在主殿上香,配着膝下皇孙摇签,宫里来的侍卫只站在殿外,保护安全。 太子殿下早早上完香,他一人走到福树下,双手合十,口中无声默念。 旁边的孩童手中祈福的红带子想要扔到树上,奈何年纪小,身子也矮这颗树一大截,他看旁边的人穿着与自己差不多,不像主殿附近的人那般穿着华丽雍容,以为是和自己一样的百姓人家。 见太子手放下来,一副结束要离开的模样,孩童立马拉着他的一角,笑道:“大哥哥,可以帮我放在树上吗?” 太子问道:“你是要祈福什么?” “我想要娘身体健康。” 太子轻轻笑了声,把孩童的红带子扔到树顶上。 当真是冰壶秋月。 沈婉凝站在旁看这一幕单纯地想到这句话,百姓流传也不一定是荒谬流言。 第十六章 白脸和红脸 感受到观察的目光,太子和沈婉凝对上视线,他唇角微弯勾起笑容,温和的样子让人生不出一点防备心。 主殿内,谢怀忱正向皇太后请安。 “长这么大了?哀家第一次见你时,你还不及哀家的皇孙高。” 皇太后轻拍身边皇孙的肩膀,让旁边的宫女带到外面。 “你倒是子承父业,没埋将军府的名声,你甚至比你父亲和长兄做的还出色。” “他们二人没打下的西关城,被你打下了。” 皇太后脸上笑容不见,甚至身上温和的气息也不曾减弱,她说话越来越慢,咬字也越发的重。 说者有意,听者更有心。 谢怀忱脸色稍变,皇太后一心讲述谢林如何将把将军府发扬起来,说自己如何与谢林相知,如何欣赏他把他推荐给皇上。 就是不让谢怀忱起身。 他低着头,听皇太后明褒暗贬,谢怀忱沉声道:“是父兄教导有方,没有父兄夜以继日的教导和训练,谢某也不会有此功绩。” “谢某?”皇太后听见谢怀忱自称,露出不悦之色,“你是觉得皇帝赐下的骁勇大将军之名配不上你,配不上谢家?” “不敢。”谢怀忱声音更沉了些。 “皇祖母是否言重了些?”太子走到殿内向皇太后作揖,他扶起跪着的谢怀忱,同皇太后解释道:“怀忱三天不眠地赶路回来,知道佛诞日皇祖母要出山祈福,是怎么也不肯休息的过来拜见,如何好让他一直跪着?” 太子让谢怀忱站在自己右后侧,面对脸色不善的皇太后只是微微笑道:“怀忱自称,也是过了父皇面前的,谢家当年出了那么大的事故,怀忱不仅没有躲避战事反而替父兄赶赴边关,这是回朝领圣旨圣恩时,父皇辛苦他,特许的。” 他见皇太后脸色稍微缓解些,紧接着解释: “西关大捷,也是怀忱守护谢家荣誉最好的证明。皇祖母这样问责谢林大将军的儿子,他老人家泉下知晓,对您这位知己可是会伤心的。” 太子有意调和,说些前朝旧事。 皇太后没好气道:“哀家只是在福山寺养病,不是孤陋寡闻,你自小和谢怀忱相熟相知,为他讲话也是情理之中。” 皇太后垂了垂眼,她摆摆手,让谢怀忱走到她面前。 “你倒是个镇定的,哀家说那么多,你不恼也不怕,是个好儿郎。” “皇太后与家父旧识,无论说什么,都是长辈对晚辈的教导,自然不该恼不该怕。” 谢怀忱微微作揖,他脸上没过多的表情,仿佛真的在听皇太后教导。 皇太后对他这幅顺从的模样很满意,向谢怀忱身后招手道:“好孩子,你过来。” 江玥蓉听见皇太后的声音,笑着过去,她屈身作揖,乖巧在皇太后身边站着。 皇太后指着谢怀忱问江玥蓉:“好孩子,你怕不怕他?” 江玥蓉轻轻摇头,“谢大将军名声远扬,臣女倾心不及,怎会怕呢。”她抬头看谢怀忱一眼,快速垂下眼睫,“说起来也巧,我和谢大将军在来的路上就认识了,见我被歹人威胁索要钱财,还亲手帮我解决了麻烦。” “你们是相识的?”皇太后仿佛听见天大的喜事,脸上的病气去掉一大半,“哀家这是碰上一对要成的鸳鸯了?” “别家的女儿听见谢怀忱三个字都害怕他鬼面阎罗的外称,到你这里反而是倾心不及,不愧是永兴侯的女儿。” 皇太后乐呵呵的,把江玥蓉的手放在手心细细捂着。 “谢大将军样貌俊俏,又是征战沙场的儿郎,哪家女子会不喜欢呢?皇太后娘娘就不要打趣臣女了。” 江玥蓉羞得低下头,俨然一副未出阁女儿的娇俏模样。 太后拍拍她的手背,转问谢怀忱,“你觉得江小姐如何?” “甚好,但谢某一心在边关战事上,无心儿女私情。” 江玥蓉害羞的表情一滞,她眨了眨眼睛,伤心道:“是了,谢大将军是不会看上我的。” 她伤心得急,一下子咳嗽起来,立马拿帕子捂住嘴。 第十七章 举荐 江玥蓉急忙道歉:“瞧我,一急身体就受不住了。” “皇太后娘娘出宫祈福,还要被我过了病气。” 皇太后听得一阵心疼,“你这孩子怪自己作甚?是他谢怀忱不知你的好!” “好孩子,你怎么会病成这样?” 面对询问,江玥蓉有些口齿难言,她等咳嗽停下来,缓缓解释:“我自小身体不好,儿时有位游方郎中路过永兴侯府讨碗水喝,母亲见他行医可怜便送他一贯钱。” “这郎中也是心善的,他收了钱,见我在母亲怀中面色苍白就看了会儿。他说我身子弱,是因为命中有劫,需要有煞气之人常伴左右镇邪,才能逢凶化吉,这身子弱的病症就会好了。” “母亲本来是不信的,一介郎中说的像街头算命骗取钱财的人,正后悔那一贯钱给他时,郎中也看出母亲不信他,便开出药方叫丫鬟去煎,叫母亲把我放到阳光下,药煎好后再让我进屋。” “那时午后阳光正好,药方也叫人看过只是养身的汤药,母亲便试了,谁知我喝下汤药,面色竟然真的好了许多,那郎中解释他光靠医术难以行走四方,所以也学了些算命八卦的本事。” “郎中说我身子弱是命中劫难,所以要一起抓方能见效。” 江玥蓉说完,着急和谢怀忱解释:“谢大将军鬼面阎罗之名我不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我心悦谢大将军却并非如此,只希望你听完不要误解了我。” 这番说辞下来,皇太后反而对她生出欣喜意味。 太子若有所思道:“江小姐说只需要有煞气之人常伴左右为你镇邪,也不是说一定要你嫁过去不是?” “怀忱,不如让江小姐住你府中偏房试试?反正你未娶江小姐未嫁,皇祖母也有意你二人结亲,这般接触一下也不是坏事。” 太子靠近谢怀忱身边,他笑的纯真,不像是撮合他们二人更像是单纯的想为江玥蓉解决身体问题。 谢怀忱面不改色,坚定道:“让未出阁的小姐进入男子府中,太子殿下的提议也太过荒谬了。” 太子笑呵呵道:“治病救人,怀忱言重了。” “恕谢某无能,且三月之后谢某要再赴边关,只会给江小姐带来不便和流言。” 皇太后听他推辞,满身都是对谢怀忱的不满:“你娶她不就好?反正你常年征战,娶谁都来不及有感情,不如娶个身边人,江小姐贤惠,永兴侯府也对你有益。” “谢某娶妻从不看家门如何,只知道妻子该是心中所爱之人,父亲在时是如此教导,为兄长相识闺秀时也是如此。” 谢怀忱不容人反驳,他面不改色回绝皇太后,却不知戳中皇太后何处痛处。 “好个心中所爱,你在边关如何找心中所爱,难不成你要娶敌将的女儿回来?” 话头到了极端,太子连忙劝阻:“皇祖母,慎言。” 谢怀忱面色冷峻,没有任何缓和之意,他看着江玥蓉,阴森之意渐显。 江玥蓉后知后觉,他可是还未班师回朝就被百姓疯狂流传的鬼面阎罗。 她命中有劫是假,这鬼面阎罗可是真。 “谢某知晓皇太后如此撮合,是心疼喜欢的江小姐被病痛折磨。” 谢怀忱手放腰侧,朝殿外后侧一步。 “可依我看,江小姐也并非憔悴孱弱之人,想来永兴侯为了医治江小姐也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他直言不讳,让不少人注意到江玥蓉除咳嗽那会儿面色苍白,现在看去和旁人无异。 “谢某正好认识位游方郎中,此人虽寂寂无名,但依谢某看,医术是不比宫中太医差的。” 皇太后问:“是你熟识的郎中?” 谢怀忱道:“并非,只是见过她医治好急病重的孟小姐。” “大理寺孟家的孟小姐。” 谢怀忱补充这话时,是对着沈婉凝的眼睛说的。 第十八章 烫手山芋 沈婉凝只感觉后脑酥麻冰凉。 他早早抓到躲在人群中的沈婉凝,看她脸色不对一副要离开的模样,就招呼身边的副将在她身后蹲守。 沈婉凝刚撤一步,发现自己踩在坚硬的银甲鞋面上。 副官笑道:“劳烦郎中,将军的赏赐不会少的。” 与此同时,谢怀忱也走出主殿,一步步朝沈婉凝走近,他脸上带笑,和殿上凝重严肃的面貌两模两样。 谢怀忱声音夹着笑意,可又一脸整肃,不像玩笑之意。 只听他道:“我看沈小姐在外站了许久,却一直看向殿内,这个时辰来上香的香客多,沈小姐一直在这处看皇太后怕是不容易。” “我来带沈小姐去个方便的位置。” 说罢,谢怀忱朝沈婉凝伸出手。 手心是一层厚厚的老茧,看上去是旁人练枪练剑十年才会有的茧痕。 沈婉凝记得清楚,三年前她拉过这双手也看过这双手,那手白净细滑如同姑娘家,沈婉凝曾经也惊叹好一会儿,纨绔不愧是纨绔,一个男人的手也能这样细滑,想来是家中不肯给他吃一点苦。 “有劳大将军在前方为我带一下路。” 沈婉凝笑道。 江玥蓉看见来人是沈婉凝,心中酸恨。 在来的路上她花钱给书生买来一个芝麻官的官位,让人演一出求财不成反破防的戏码,到时自己出来为谢怀忱受点小伤,也有借口留在他身边,到时再靠皇太后进入谢怀忱进入他府中培养感情。 偏偏半路出来一个沈婉凝。 江玥蓉不是个半路服输的人,她本想着书生的路没走通,大不了接着皇太后能进入谢怀忱府中也是好的,只需要花点小钱让小厮传出一些流言,到时让父亲向皇上施压还怕谢怀忱不肯娶? 只是她想的轻松,却被沈婉凝一而再三的介入。 她这时气得要晕过去,可皇太后就在身边,沈婉凝也进来了,这时再晕反倒露出装病的破绽,得不偿失。 于是江玥蓉硬着头皮,同沈婉凝到主殿后的房间把脉看诊。 半柱香过,沈婉凝一脸诚实道:“江小姐是补药过甚,少用些补药,身子就可恢复了。” 皇太后一脸严肃,显然是不相信沈婉凝。 “永兴侯为女儿治病那么多年,向皇帝借宫中太医也是常事,你是在质疑宫中太医医术?” 沈婉凝身形规矩,却气势不弱,直言:“民女不敢,民女手中脉象如何,便如何说。” 太子站在一旁,没有要插话的意思。 谢怀忱见皇太后要发作怒气,解释道:“江小姐脉象好更能说明宫中太医为江小姐调理到位。” 太子紧跟在谢怀忱话头后:“若江小姐这样难医治的疾病太医都能瞧好,皇祖母回宫也指日可待。” 二人三两句话说到皇太后心上。 见皇太后缓和不少,太子对沈婉凝笑道:“这位郎中如何称呼?” “民女姓沈。” “沈郎中口音不像京城中人,想来是特意在佛诞日来上香,叫你碰上这样事属实怀忱不妥。你先下去罢,把所住客栈告诉我外面的侍卫,明日会有赔礼送到沈郎中手中。” 太子温和笑道,他礼仪言语全部到位,实在是让人生出厌烦的意味。 但沈婉凝并不想接受太子赠予的赔礼,谢怀忱开口前,太子一直站在暗处,并没有出手帮助的意思,他刚解释一二,太子就紧接着冒出来。 太子虽气质温和,让人生不出防备,但他说话做事,每一件事都是有意为之,虽然攻击的对象单纯是谢怀忱一人。 但以目前处境看,这赔礼完全是个烫手山芋。 她在殿外看这群人演一出戏,心中也摸爬出来。 一场给谢怀忱设置的鸿门宴而已。 “不必了,行医问诊本是我一心所向的事,只是这个插曲不要误了江小姐的身体才是。” 沈婉凝瞧一眼皇太后的面色,眼底乌黑,眼白红丝泛滥,唇上虽有口脂,但从褪色的唇边上也看得出泛白处。 再加上皇太后问责时,肩膀幅度加大,呼吸沉重,言闭时却呼吸急促。 沈婉凝往外走时故意放慢脚步,在心中默数: 一… 二… 三… 一直到十,身后先是宫女尖叫:“皇太后娘娘!皇太后娘娘!快拿药来,皇太后娘娘哮疾又犯了!” 再是太子急促慌乱的喊声:“皇祖母?快叫太医,去叫太医来!” 有宫女回道:“太医一早被皇太后娘娘叫回宫中了。” 第十九章 我在救人你在干什么 沈婉凝闻声返回,见皇太后双眼紧闭失去意识,她立马跑到皇太后身边,在众人目光下取出袖口的一包银针,取出一枚直直刺入皇太后内关穴中。 宫女急声要去抓沈婉凝的手被谢怀忱挡住。 “你做自己的事便好。” 他对沈婉凝简言,随即站在她身前。 太子问责道:“怀忱这是何意?皇祖母因她出事,谁能担当!” “在场可有太医,可有旁的太子信任的郎中大夫?” 谢怀忱的质问,太子答不上来。 谢怀忱信任道:“至少沈小姐是我相信的人,若皇太后因她出事,我自会给陛下说法。” 太子攥紧手心,怒道:“你相信她的理由是什么,本宫要你现在就给本宫一个理由!” 谢怀忱见他要过去抓沈婉凝施针的手,立马挡住,随即严肃道:“大理寺孟家离福山寺不远,太子可叫侍卫快马加鞭去问孟家小姐孟阮棠,沈小姐在今日如何救治的。” “比起永兴侯府为女寻医,孟小姐的体弱多病更为人所知晓。” 谢怀忱的表情一向坚定,从不给人怀疑的机会。 太子默言。 殿内争吵声不断,坐在殿后房间内的江玥蓉心中奇怪,她原本只想偷偷看一眼发生了什么事。 她靠着墙柱,看见皇太后晕倒在蒲团上,沈婉凝蹲在旁边为皇太后施针。 三四针扎下去,只见皇太后眉头紧锁,额头汗水密布,一口黑血吐在蒲团上。 江玥蓉立刻大叫起来,推搡身边的宫女侍卫,喊道:“你们在看什么?那个女人在谋害皇太后,还不快去把她抓起来!” 发现叫不动宫女侍卫后,江玥蓉跑到沈婉凝身边去抓她拿针的手。 谢怀忱正拦着太子,一时关照不到,正担心时,瞧见沈婉凝抽出空闲的手精准扇在江玥蓉脸上。 江玥蓉愤怒道:“你这女人居然敢打我?我要抓你,我一定要你抓你去见官,要你坐牢!” 沈婉凝声音冷漠,“随你。”她一手专注为皇太后施针,一手在打完江玥蓉后抽出腰间的细绢手帕吸掉皇太后含在口中的血。 见沈婉凝毫不在意,江玥蓉更加抓狂,她要捡旁边的蒲团,被沈婉凝死死按住手。 七针施完,皇太后虽然没醒过来,但已经能正常呼吸,见江玥蓉还有动作立马走到她身边制止住。 “我在为皇太后娘娘施针保命,你在做什么?尖叫,打人,一味地责怪,真是浪费皇太后娘娘对你关心和喜欢。” 沈婉凝骂道,见她脸上还有怒气,嘴上更加不留情:“皇太后娘娘危在旦夕,你非但不关心,只一心叫人来抓我,莫非是居心不轨!” 沈婉凝故意扣下罪名给她,江玥蓉再蠢也反应过来了,她吃恨不敢言,眉头一蹙去找谢怀忱哭。 江玥蓉这样一闹,太子也懒得和谢怀忱去争执,他挣脱开谢怀忱的手,去看倒在地上的皇太后。 呼吸平稳,眉头也舒展了。 太子动作微顿,抬头笑着对沈婉凝道谢。 “真是多谢沈郎中,先前说出那些对沈郎中不信任的话,也只是担忧皇祖母。” 太子谦和有礼,和刚刚生气发怒的样子判若两人,沈婉凝轻轻应声,不再多说。 谢怀忱看江玥蓉哭着就要往他怀中跑,不做声往旁走动一步,让江玥蓉扑空。 谢怀忱道:“江小姐身子虚弱,不宜情绪激动。” 江玥蓉表情挂在脸上,一时不知所措。 谢怀忱却不想再理她,叫来江玥蓉的贴身丫鬟便离开。 太子往他们二人方向看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随后对沈婉凝嘱托:“目前太医也赶不过来,皇祖母就拜托沈郎中了。” “若祖母安康度过此次,赏赐不是问题。” 沈婉凝见他样貌柔和,心中道这太子真是个老狐狸。 只说治好皇太后赏赐不会少,却不提没治好怎么办。 沈婉凝叫人把皇太后抬进主殿后的小房间内,旁人走净后,沈婉凝在皇太后耳边轻言:“皇太后娘娘,你不用回答我,眨眼就好。” 第二十章 挚友 沈婉凝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燎过,在皇太后颈侧扎入。 躺在床上的人虽双眼紧闭,眼珠却透过泛着乌青的眼皮滑动。 沈婉凝下床,拉来一个蒲团干脆坐在皇太后床边在她身旁耳语。 “旁人不会听见,皇太后娘娘只管睁眼。” 闻言,皇太后睁开一双疲惫的眼睛。 “你可知自己活不过今晚?” 沈婉凝直言不讳,皇太后听得气急,可她这话直直戳进自己心坎上,转眼一想心中似乎做了妥协。 皇太后想要摇头发现摇不动,还未去看沈婉凝,只听她说:“是便眨眼一次,不是便是二次,不想说就三次。” “我虽有法子吊住你的命,却也只能吊住一年,皇太后娘娘,民女是听过您年轻时宽宏贤德的名声,是仰望你的。” “你信我,听我一言,我便救你的命,续命这一年还能让你摆脱哮疾的折磨。” 沈婉凝再次下一针在皇太后另一处肩膀上。 她本来没想着要吊皇太后的命,最多保她三日活头,换自己被熟知的机会。 谁知好运碰上孟阮棠,一路往上,沈婉凝当即改变了想法,借皇太后引路,再治好孟阮棠,让自己的医术被大家妇人熟知。 可今天这个插曲有些大了。 若只有自己一人,沈婉凝自有法子脱困,偏偏扯进来谢怀忱。 他又一次介入自己的命运里。 沈婉凝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他自大堂上为自己作保,皇太后出了变故他肯定是要担责的。 更别说今日本就是为谢怀忱设置的一场鸿门宴。 “如何?”沈婉凝再度问道。 皇太后心中虚得慌乱,她不知道眼前这年轻的女子能不能相信。 可一根根银针在沈婉凝手中游走,扎入身体的穴位中,身体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 以往哮疾发作,没有太医煎上三日的汤药,她这条老命是安生不了的,要随时随地的被照看着,随时随地有太医待命。 早晨看不见日光,夜里无法安睡。 她盯着沈婉凝一双黝黑濯濯的眼睛,眨了一下。 “可有人要你加大药量?” 皇太后眨了一下。 沈婉凝嘴角勾起,问:“是江玥蓉?” 皇太后眼中疑惑,眨了两下眼睛。 沈婉凝想也是,江玥蓉行事莽撞,虽是永兴侯府的大小姐,但要和皇太后搭上关系还是有些勉强。 想来今日对她的种种喜欢也是做个样子。 “难不成是太子?” 沈婉凝试探。 毕竟今日主殿上和皇太后关系密切的两人也只有江玥蓉和太子了。 皇太后这次没有急着眨眼。 沈婉凝手中的银针扎完,皇太后感觉身上一阵轻松,她发现自己能够轻微扭动脑袋后,试着张开喉咙发声。 “你是谢怀忱的人?” 皇太后问道。 沈婉凝慢悠悠道:“不是,我只是一个好奇心重些的游方郎中。”她取出腰间香囊中的一小截香柱丢入燃烧的烛火中。 沈婉凝往口中塞入薄荷丸,好意提醒道:“皇太后娘娘醒来不问和自己身体有关,反而着急我是哪方的人,看来要您加大药量出宫的是太子了。” “毕竟旁人看来,谢怀忱初次大捷,是不足以放心上的。” 皇太后突然发觉自己的身子再次僵硬,甚至双眼疲乏,只剩下一双耳朵还剩些清明。 她双眼闭上前,只听见沈婉凝毫无情感的声音:“我曾听闻皇太后娘娘进宫前也是医药世家的小姐,您最应该清楚,猛药下进身体里不做调息,反而故意调动情绪,是最伤身体的。” “每一句话说出口,您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要撑不过今晚。” “何苦呢?” 沈婉凝剪灭燃烧中的烛火,将燃烧香柱的一段用布包好塞入怀中,再用柴火点燃蜡烛。 “这香只会营造出您在熟睡的假象,紧闭双眼的人,听觉往往最敏感。” “这药有助您养息,你大可再想想民女说的话。” 沈婉凝作揖退出屋内,主殿上,江玥蓉已经等她许久了。 只是去往小房间的路上被谢怀忱死死守着,就是太子也靠近不了分毫。 沈婉凝静悄悄走进他身后,故意调戏道:“大将军为何这般相信我?我若是没记错,医治孟小姐时,大将军还未上山吧?” “沈小姐像谢某一位挚友。” 谢怀忱转身,每一次说话时他都会仔仔细细盯着她一双眼睛,像是要把她彻彻底底看个清楚明白。 第二十一章 哭诉 沈婉凝心中乱跳,只有面上还维持着镇定。 “是什么样的挚友,让大将军连相似之人都能够信任?” “一直不知何时死去的鹰。” 谢怀忱坦然道,他要离开时顿了一下,贴心补上一句:“沈小姐,你的脚步声很大,谢某一双耳朵听得清楚。” 看沈婉凝憋住一张脸,他脸上微微闪过笑意,离开了走廊处,随意找了个位置站着。 沈婉凝在裙摆间捏紧拳头,佯装一副无事的样子走进主殿,向太子道:“皇太后娘娘身子无恙,只是今日情绪变化多了些,才引发哮疾。” “太子可叫人进去照看,若皇太后娘娘醒来,民女再去看诊。” “有劳沈郎中。”太子回礼作揖。 “这女人有何可信?往日皇太后娘娘病发,那次不是太医看过就能醒来精神头大好,偏偏这女人看过后皇太后娘娘久不醒来。” 江玥蓉字字珠玑,她死死盯着沈婉凝,一定要盯出她的错处来。 沈婉凝本也不想放过她,皇太后病发闹的沸沸扬扬,太医当然是在来的路上。 唯一不妥的便是时间了若太子有心拖延,等宫中太医赶来,皇太后身子都要凉透了。 她走到谢怀忱面前,问道:“大将军可帮我个忙?” 谢怀忱迟疑片刻,向她俯身。 江玥蓉哪里见过,又气急败坏的喊叫:“你这女人,光天化日和男子这般亲昵,真是不要脸极了!” “求人办事态度谦和些罢了。”沈婉凝不气不恼,谦和有礼道:“江小姐可伸出手来?” “怎么,你气急败坏,又要祸害我的身子!” “我当场为江小姐看诊,若是看不出来,我任江小姐处置。” 江玥蓉说话毫不客气,身边丫鬟急忙去拉她,要说沈婉凝已经将她健康之事说予大众。 偏偏江玥蓉气得没有理智,直接将手伸了出去。 沈婉凝将手指搭在江玥蓉手腕上。 面对江玥蓉气冲冲的表情,她只是淡淡地笑着回应一下,便认真地感受其中脉搏跳动的强弱之意。 这江玥蓉无论如何看都是身体强健的人。 沈婉凝慢悠悠地搭脉,周围上完香围观而来的香客也越发的多。 江玥蓉见人躲起来第一时间是开心的,自从知晓谢怀忱要回来时,她就想出一记接近他的计划。 身体病弱的话是她早早就叫丫鬟婆子传出去的。 京城中有名的病弱美人一个是孟阮棠,另一位自然是她。 若沈婉凝说她身体康健,她便苦恼到家中叫父亲撑腰要沈婉凝给个说法,若沈婉凝说她确实病弱,那沈婉凝就是假郎中,她有的是法子处置。 江玥蓉眼中得逞之意闪现,她偏不信一个刚来的游方郎中,有哪家医馆敢为她得罪永兴侯府,等过了佛诞日,她要沈婉凝好好知晓得罪她的下场。 江玥蓉脸上笑意骤现,又不忘装出柔弱的外表,她脸上微微泛白,一副病气缠身的可怜模样。 “沈郎中,你这脉象可看得好?”江玥蓉去看外边微黄的天空,有些疲乏:“我可要睡了。” “总要仔细瞧瞧的。” 沈婉凝收回手,身后恰好传来“让一让”的急促声。 她紧拧的眉头松开,瞧见谢怀忱在前领着太医往主殿内赶来。 江玥蓉差点要喊出来:“宫太医?” 一个出了名的老顽固,因为医术高超,一次次直言不讳被皇帝放过的老顽童。 “平脉基础上兼见滑脉。一息跳动四至五下,节律无紊乱,且重按有根。”沈婉凝不急不慢的说出江玥蓉的脉象。 旁人听得一头雾水,只有宫太医捋动胡须,郑重点头:“是个好脉象。” “不急,还没说完。”沈婉凝笑道:“脉象虽好,却兼见滑脉,浮而细软,轻取可得,重按则减。” 宫太医补充道:“这是补药过甚,导致脾胃消化不了的现象。” “你这小姑娘年纪不大,手指头倒是老道,不知师承谁家?”宫太医饶有兴趣。 沈婉凝摆手作揖:“家师不喜为人所知晓,只想做个闲云野医,望大人见谅。” “有本事的都有些怪癖在身,理解理解。” 宫太医笑着带过,又问道:“不过你刚才所说脉象是谁的?若是皇太后娘娘我可要去开药方子了,上年纪的人若长久脾胃消化不良,会出事的。” “虽不是皇太后娘娘,却也是为大家小姐。” 沈婉凝侧步,让出身后的江玥蓉。 她面色难堪,要发作的话死死压在喉咙里,早已定住许久。 她收回悬在空中的手,迟迟不肯说话。 “江小姐不信我的医术,可要宫太医看看?” 沈婉凝一副着急为他人好的表情,让江玥蓉有恨不敢言。 她吞吞吐吐,最后躲到谢怀忱身后,哭诉道:“谢大将军,我可以招惹你不开心,要你这般合着旁人欺辱我?” “江小姐多虑,沈小姐是在意皇太后娘娘的身体,看太医迟迟不来才叫谢某去查看,并非故意刁难江小姐。” 谢怀忱一脸秉公持正,谁也不偏袒的样子,逼得江玥蓉节节后退。 她眉头一皱,眼泪一下子滑落出来,哭得接不上气。 丫鬟递上帕子,一副可怜样道:“谢大将军,沈郎中,我家小姐只是想出来上香为自己求一个健康的身体,何故招惹你二人?” “怎么说,我家小姐也是太子殿下座上宾,谢大将军,沈郎中如此欺辱,永兴侯府怎么都要一个说法。” 说话的人衣着不比身后鹌鹑似的丫鬟衣着普通,她身上的料子看上去只比江玥蓉身上的次些,发型虽不如江玥蓉华丽端庄,却看得出来发饰是当今时兴的。 想来是侯府为女儿培养的贴身丫鬟,话语权也是不小的。 她这般说,也不见有人出来反驳指责。 “绣晴,不可这般说。”江玥蓉手中帕子捂着半张脸,只有双哭得水润润的眼睛露出来。 “如何能说是招惹?” 沈婉凝手负在胸前,一脸郑重:“江小姐在殿上和皇太后娘娘说的那般言论我也是听清楚了的。” “我想江小姐命中劫难不是身弱,而是来的路上那位喋喋不休的书生才是。” 旧事被沈婉凝重新提起,江玥蓉脸色稍微变了,她眼睛缓缓瞪大,在想如何让沈婉凝闭上嘴。 可她只能看着,看沈婉凝站在她面前,当着看热闹的人群面前,十分平静的陈述:“江小姐的马车与那书生相撞,书生见求公道,谁知被江小姐一顿哭,哭得旁人一心偏向你,于是退而求财,被半路赶来的大将军误解将人抓住,叫书生生了反叛的心。” “若非我及时施针麻了那书生的手,此时也不知大将军能否健康赶来拜见皇太后娘娘。” “若事情真发生成了那样,想来江小姐是满意的?” 沈婉凝故意的问一嘴,江玥蓉也顾不得虚弱痛苦,只狠狠的骂一句:“你这坏女人胡说什么!” 沈婉凝满意的笑道:“江小姐,是我帮您逢凶化吉呢。” 第二十二章 就怕你不默许 “今日竟发生诸多事情?”太子叫来宫女扶住弱柳扶风的江玥蓉,他静静看一眼江玥蓉,耐心劝说道:“江小姐,可不要失了永兴侯的脸面。” 江玥蓉闻言,立马平了自己的怒气。 “江小姐,你或许还要和沈郎中道谢一番呢。” 太子贴心补上一句,江玥蓉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子,又看看一脸乖巧笑着的沈婉凝。 她眼中含泪,死活不肯说。 殿外的香客却等得不耐烦,一人着急道:“永兴侯府的大小姐原来是如此不知礼数的人?” “当时我也在场,若非沈郎中出手及时,那书生手中的匕首就要刺入谢大将军马匹上,那后果真是不敢想!” 这话引起共鸣。 有妇女喊道:“是啊,江小姐,要没有沈郎中那一手,你那马车身形巨大,肯定是要受伤不少的,说声谢谢也不打紧。” 有同为书生的嘲笑道:“富贵人家皆是傲慢,好在当今陛下重视寒门,若我做官,第一个整治的便是你们!” 江玥蓉一句句听着,马上就要晕倒在丫鬟怀中。 忽然额头闪过一丝刺痛,只见沈婉凝温和笑颜,正为她施针。 江玥蓉狠得心一抽抽闷疼,没有绣晴在她身边扶着,只怕要头晕目眩的倒在地上。 只怕那时更加丢人,父亲还要大发雷霆一番。 她偷偷看一眼太子,发现太子面上笑意温和,眼底却冷漠非常,已经看了她许久。 仅此一遭,谁都知道永兴侯府大小姐装病哗众取宠。 江玥蓉拿帕子死死捂住脸,被绣晴带到外面的马车上,驾驶离去。 此时照看皇太后的宫女走到殿前向沈婉凝作揖,“沈郎中,皇太后娘娘醒了。” 沈婉凝向太子曲身过,朝小房间内走去。 沈婉凝站在门口时,皇太后已经被人扶起身靠在墙上,一人在她身边耳语,一人在旁边站着伺候,她看着门口的人,对屋内的宫女吩咐:“你们先下去。” 宫女应声离开。 沈婉凝规矩走到皇太后身前行礼,“皇太后娘娘,民女依旧是同一句话,何苦呢?” “说句杀头的话,这场鸿门宴真的值得皇太后娘娘牺牲自己的身体?” “您对太子殿下未免太过关心。” 字字入心。 皇太后抬袖咳嗽,沈婉凝有观察病人的习惯,在她眼中皇太后一双哀愁的格外分明。 她有些不理解。 就是为了帮太子拉拢新进武将,为什么会哀愁? “沈郎中,你一直问我为何,哀家也想问问你,为何一直帮谢怀忱说话?你又是他什么人?” 皇太后问。 沈婉凝快速恢复一副笑脸,“皇太后娘娘说反了,不是我帮助大将军而是大将军一直在帮助我。” 沈婉凝想起在皇太后身旁耳语的宫女,只觉得眼熟,这会儿想起来道:“皇太后娘娘身边人耳朵想来是灵的。” “主殿上的事皇太后娘娘未亲临,想必也知晓一二。” 皇太后笑而不语,只看着沈婉凝,似乎在说:我倒要看你这伶牙俐齿能说出什么来。 她不相信沈婉凝和谢怀忱毫无关系。 “我虽夸大说自己帮了江小姐,可民女知晓,若无大将军,怕是民女不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同皇太后娘娘说话。” 沈婉凝将来龙去脉诉说一番,见皇太后眨眼次数频繁,不敢停留:“民女来京城不过是因为佛诞日,想来见识,本不想参与皇家的事,谁料大将军帮人不是随手而为,他看出我医术非凡,所以叫身边副官早早蹲守。” “这才生了后面一些乌龙。” 沈婉凝话没到头,补上一句讨巧的话,“若皇太后娘娘想帮大将军和江小姐结亲,是大可放心去的,除此之外,民女和大将军再无其他瓜葛。” 皇太后听得满意,笑了好一阵,她细细盯住沈婉凝,问:“沈郎中可告知哀家你的名字?” “沈凝心。” “倒是个可人的名字。”皇太后细细呢喃,她面上笑容逐渐消失,转而严肃道:“沈凝心,你不但是来京城见识吧?” “你虽口口声声说今日这一切是谢怀忱那小子所为,那你当真无一点私心?” “大胆沈凝心,你意欲何为?今日若说不出来,哀家可要问你的罪。” 沈婉凝习惯她这幅喜怒无常的问罪模样,当即跪在蒲团上,态度诚恳,身子却不卑不亢的立着。 “皇太后娘娘,民女确有私心,可私心所来处,是民女一身的本事。”她看着皇太后的眼睛,一点不肯退缩,满是求赏识的欲望。 “民女学成医,不想埋没师父的一身本事,奈何四处游医遇不到一位赏识民女的人,今日得此机会,民女是万万不想错过的。” “皇太后娘娘想必能感受到身体的状况,原先民女所说的一年只是想赢得皇太后娘娘的关注,若得皇太后娘娘信任留民女在您身边此后,民女有信心调理好您的身体!” “只求皇太后娘娘给民女一个机会!” 她字字诚恳,皇太后一时要挂不住脸上的严肃。 皇太后收起严肃,夸奖道:“是个有胆识的。” “太子,你觉得她如何?” 太子从门外走进来,身上那股温和依旧不减,只是满眼的审视过强,让沈婉凝无法忽视。 “皇祖母喜欢安静,只习惯留两个熟识的宫女在身边伺候,怕是留不得你。” 太子扶起沈婉凝,他嗓音温凉,同慢慢冷却的热水一点点浸透沈婉凝周围。 “可愿意进宫?” 沈婉凝不做声。 她的计划可不是在太子身边。 这人摸不透想法,留在他身边只怕难以寻沈家灭门真相。 沈婉凝当即就要跪下,被太子稳稳扶住。 “沈郎中不必急着跪下,考虑一二也无妨。” “我一心发扬师父本领,只想做个郎中,留在宫中只怕局限太多。” 看沈婉凝大胆发言的试探,太子笑出声,“怕什么?敢于发言才说明本宫没看错你。” 沈婉凝疑惑抬头。 只见皇太后呵呵地笑道:“没太子的默许,你以为你能问哀家那些话?医术和胆量是不错,就是观察的本事差些。” 沈婉凝心中默念:怕的就是你听。 太后接着问:“你就这么想留在哀家身边?” “是。”沈婉凝回答得坚决。 “皇祖母身边可不方便留下你,你又不愿意入宫…”太子在一旁露出难言之色,他眉眼凝重尽现。 瞧沈婉凝也跟着紧张起来,呵呵笑一声。 “本宫问你,为何想留在皇祖母身边?” “一切疑难杂症民女都想弄清楚,记录在册流传后人,叫人不再为病痛妻离子散。” 太子点点头,道:“你言之有理,是本宫没考虑到。” “沈郎中,本宫虽不能让你留皇祖母宫中,但可以告知父皇叫他拟旨,准你可以随时入宫照看皇祖母身体并记录在册。” 沈婉凝匍匐在地上行礼,“民女谢过太子殿下!” 计划成功,沈婉凝心中挤压已久的石块总算松动些。 她眼尾泛红,感受到眼底眼泪要流出的燥热,沈婉凝快速调理好情绪才缓缓起身。 太子点头,示意沈婉凝出去。 她脚刚踏出门槛一步,太子在她身后出声:“沈凝心。” 沈婉凝顿住身子,刚想回头,听太子道:“本宫想要的谢礼可不是嘴上说说。” 第二十三章 本心 “皇祖母的身体,可就靠你了。” 见沈婉凝出去的身子顿住,太子在她身后温吞吞的说,他笑声淳厚,只像一位心疼祖母身体的孙儿。 沈婉凝转身道:“太子恩德民女谨记在心,必然不会辜负。” 太子静静点头,目送沈婉凝出去。 屋外天色渐晚,晚霞都散的干净。 沈婉凝走在屋檐下,她一人站着,看上香的香客陆陆续续离去。 她慢慢走到福树下,将自己系在树根下的红布条解开,她咬破自己的手指,在空白红布条上写下沈字。 周围空荡荡,沈婉凝只听见微弱的风声,和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自她的家人离世,她就一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养息饮食,无论何时何地,她的心都伴随着恨意愤怒跳动。 “天色已晚,沈小姐怎还未离去?” 来人是谢怀忱。 她将红布条收好,往树顶上扔去,见红布条结结实实挂在树枝上摇曳,才借夜色快速收拾好情绪。 沈婉凝身形规矩,反问道:“大将军不是也还在?” “折腾了一日,我还未祈福摇签,不做些什么就走了,怕晚上睡不着。” 谢怀忱声音放松,好似遇见多年不见的老友。 他站到沈婉凝身旁,捡起一张掉落在地,被人踩的灰扑扑的红布条。 上面只有些往来香客的鞋灰,想来是那户人家见红布条条掉落在地觉得不吉祥,所以干脆舍弃了。 谢怀忱忽然问:“你在这上面写了什么?” “求一个旁人都在求的罢了,不过是家庭幸福,家人安康些的话。” “大将军一直是这样好奇之人吗?” 沈婉凝有意打趣道。 她不是傻子,这谢怀忱今日总是有意无意地靠近自己同自己搭话。 可她又怕自己太过冒昧。 谢怀忱虽主动站在她身旁搭话,可二人之间的距离隔的可以再站一人。 这般靠近又疏远,让沈婉凝熟悉又陌生。 难不成公孙白师兄是治好了谢怀忱的眼疾? 她的手不自觉抬起来,再摸到脸时停下,不动声色地放在背后搭着。 她往谢怀忱身边走近一步,发现对方没有躲开。 沈婉凝大胆一些,干脆走到谢怀忱面前。 面前的男人低头深思,垂眸看着手中脏了的红布条。 他眉眼生的深邃,眉毛浓密锋利像一柄利落的刀,眼睫却长而直,似出生的孩童长长垂在眼尾。 凸起的眉骨连接高耸笔直的鼻子,让谢怀忱看起来冷漠孤傲。 她很早就在观察他了,从前只是生着要记住恩人模样的心思,记住他笑的模样,生气的模样,消沉难言的模样。 谢怀忱虽气质大变,不再是从前见时纨绔模样,可不笑时,二人却看不出从前现在的区别。 若实在要区分,或许是年岁渐长,谢怀忱身上总是有一层浓密的成熟忧愁之意。 感受到沈婉凝的好奇视线,谢怀忱抬头,眨了眨眼睫,他问:“沈小姐想问什么?” “我记得大将军说我像一位故人。”沈婉凝故作八卦,“大将军,我到底是想你记忆中的鹰还是久久未见之人?” 这话无心说的。 她本想问,谢怀忱记不记得自己。 可又不知如何去问。 毕竟和谢怀忱唯一的联系就是救命之恩。 她很想报恩,可家仇在前,她也只得往后放。 报恩一事,沈婉凝也是想过的,等家仇得报,若她还活着,就入军去做军医,军医不要她,她就跟着公孙白师兄,替谢怀忱寻找治疗隐疾的办法。 但在这前,沈婉凝只是想要报复谢怀忱今日种种无礼的行为。 毕竟三年的时间,谢怀忱定然是记不住自己的,对一个陌生的女子这般,太冒昧! 她没想到谢怀忱会被自己问住。 谢怀忱后退一步和沈婉凝拉开距离。 他默默看着眼前的人,明明这人八卦的意味明显,或许是随口一问。 毕竟谁不会相信,人的故人,是一只鹰。 其实谢怀忱也不太确定。 他所想的故人,当真是鹰? 还是这双皎洁充斥野心的眼睛太像鹰,导致他一时混淆了二人。 谢怀忱压制心中乱糟糟的想法。 他偏头轻咳一声,提醒道:“沈小姐,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 沈婉凝兴致缺缺,“这时我该是在客栈休息了,若非大将军执意扯我在其中,我又怎会留到这个时间?” 她本想再说点话,有人走到谢怀忱身边耳语,沈婉凝看他身边有事,也不再出声对话。 她正要走,又被谢怀忱叫住。 “今日我不是故意要扯你进来,钱财我已叫人送去你`的客栈,算作酬劳,现在的天色你一人回去也不安全,我叫我的副官送你。” 他说得快,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沈婉凝问:“大将军如何知道我所住客栈?” “你突然冒出来,谢某不查清楚,怎会放你去看皇太后。” “今日虽然突然,但你也达到了目的不是?”谢怀忱犀利问。 沈婉凝笑出声,突如其来的关系和靠近还真是不能靠近。 不得不说,谢怀忱是个危险的人。 “大将军眼力真是非同寻常。” 谢怀忱招呼身边的副官在沈婉凝身边,他字眼虽关心,但语气冷漠,招呼身旁人不像是保护,更像是监视。 “你得了便宜,谢某也保证你的安全,两全其美,沈小姐是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满?” 他长得高大,之前说话有意垂着头,让沈婉凝生不出异样的感觉。 这会儿谢怀忱站直了身子,只垂眼俯视,异样的压迫在沈婉凝身上压着。 她松了松肩膀,让身上轻松些。 虽不知谢怀忱为何变了神色,但沈婉凝也不想再待着。 沈婉凝瞧着身边陌生的人,完全和下午的副官对不上。 沈婉凝想,谢怀忱的隐疾或许还在,多设立几个副官也不一定。 如此想来更坚定谢怀忱不记得自己。 “如此,我就谢过大将军了。” “无碍,保护京城每一个人的安全,是谢某职责。” “只希望沈小姐治病救人是出自本心,而非权贵。” 第二十四章 鬼巷 沈婉凝闻言愣住,身边却空荡荡,只有一个副官站在身后催促:“沈小姐,走吧。” 谢怀忱早不知到哪里去。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而非权贵? 沈婉凝步子凝重,莫非是在屋中所言,也被谢怀忱听了去? 可她确信当时屋中只有皇太后和她的贴身宫女,再者就是站在门外的太子。 小房间狭小不可能藏人,木门薄,太子也是一开始就站着,再无其他人走动。 莫非宫女是谢怀忱安插了人? 沈婉凝只觉得宫中是非太多。 若她真是进宫做了太医,或是只留在皇太后身边,别说报仇了,只怕活着都要费尽心机。 沈婉凝心中后怕。 好在赌对了,皇太后年纪大,又被病痛缠身,太子是断不会留一个不熟悉的人在她身边。 送至客栈,身后的副官也不再多留,利索离开。 夜色越来越深,沈也不再多想,沉沉睡去。 等再醒来,门外的木门被人敲响,小二嗓音大着:“沈小姐,有人递来请柬,还请您开门收下。” 沈婉凝开门接过,只见上面写着大理寺孟家几个字。 不是孟阮棠的请柬,而是孟大人的。 想来是太子兑现了他的话,宫中人多嘴杂,你一句我一句,再小的事也会很快传出来。 更别说是随时进宫面见皇太后这样的殊荣。 孟阮棠疾病缠身,孟大人肯定也是着急的。 时间显示是三日后。 沈婉凝现在不着急。 她还有别的事要去求证。 沈婉凝走进成衣坊,买上两件简单的粗布,回客栈简单换上后,往永安巷走去。 昔日居所,如今一眼望去是灰扑扑的一片。 沈婉凝还记得一家人在时的欢声笑语。 她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走到沈家曾居住的地方,温馨的木屋早已物是人非。 眼中黑漆漆的一团,看得沈婉凝眼热,她擦去眼中溢出的泪水,才缓缓看清焦黑的木炭和残破的屋子。 逃出来后,她还是第一次回到这里,她曾经躲避不敢面对也不能面对的家。 整个巷子被烟灰缭绕,一点活人居住的气息也没有。 沈婉凝把一整条永安巷走遍,她抬手一遍遍的敲门,一声声的喊人,记忆中温馨的笑脸,调皮的顽童,和蔼的卖菜叔叔。 她一扇门一扇门的敲响,却不再有人为她开门,叫她一声“沈二丫头。” 沈婉凝推开这些腐败干枯的木门时,一双手是止不住的颤抖。 一个人都没有了。 木头枯败的时间不短,每一间屋子都是相同的,蜘蛛丝密布,不见一个家具器件。 甚至还有些屋子只带走了些简易的家具器件,仿佛走的又快又急,慢些就要摊上不得了的灾难了。 外头连接的巷子分明还有人居住,周围商贩也没有断了来往,周围都有人,偏偏曾经最热闹,人口数量最多的永安巷没了人。 沈婉凝有些接受不了。 她冲出去,找到街头晒太阳闲聊的妇人,询问永安巷。 戴头巾的妇人一脸警惕:“小姐看着面生,问永安巷作甚?” “我是来京城学医的,来时我母亲说她亲姐姐住在永安巷,说我来了可以暂住她家中,可我按照地址去永安巷,是一户人家也没有。” 旁边头戴玉簪的妇人听闻,可惜道:“你母亲和姐姐是许多年未见了吧?这永安巷早些年就荒废了,没人住的。” 沈婉凝听了这话,一下着急喊出声:“早些年就荒废了?” “是呀,我是去年嫁到这边夫家的,我嫁来时这永安巷就没人了。”那戴玉簪的妇人可惜道:“听我丈夫说这永安巷早荒废一两年了,屋子都是没人要被官府收归的,我本来还想买,你猜怎么着?” “这巷子是鬼巷!” 一直安静的妇人坐不住了,也搀和进来,道:“我知道的,我过来的时候永安巷还有人,三年前里头死了一户人家,自那以后巷子里的孩童没日没夜的哭,家中也老是丢物件,后来就是衙门出人不间断在永安县巡逻,不知抓什么人,乌泱泱闹的久了,住永安巷的人家就陆陆续续地搬走了。” “等住着的人家半空,衙门又突然收了人,所以就传着永安巷闹鬼一说,说衙门抓人是假,保护永安巷的人搬走是真呢。” “这位婶子可知道他们搬去哪里了?” 沈婉凝听完她说的话,着急地问道,可那婶子摇摇头,面露遗憾:“我不是不想说,实在是不知道。” 沈婉凝以为她要钱,立马从腰间取出一袋钱出来,婶子脸色难堪,骂骂咧咧:“你这丫头看着乖,怎么心眼看人脏呢?” “我需要你这三瓜两枣?” 她生气摆手,看沈婉凝一脸落寞,又改了口:“算了,我就当是你寻亲可怜了,当时他们都是往京城外搬,我确实不知道他们搬去哪里了。” “不过我身后的柳堂巷子最里处有一个疯了的老婆子,听我婆家说是永安县跑出来,你可以问问。” 沈婉凝眼底精神泛起,把手中钱袋塞给婶子。 她收了钱的手发烫,可沈婉凝早没影的跑出去。 婶子着急大喊:“那疯婆子会咬人的,你小心啊!” “我不管了,听不见算了。” 婶子掂了掂钱袋,只觉得手越发烫,赶忙把钱塞进怀中。 戴头巾的妇人叫她这模样,毫不客气的嘲笑:“你装什么呀,谁不知道你最爱的就是钱,我听你说三瓜两枣的词都替你心虚!” 婶子脸上一阵烫一阵痒,再没心思晒太阳,给戴头巾的妇人推了一下,骂道:“臭寡妇,给我位置让出来,我要走了!” 戴玉簪的妇人捂着嘴角,“都没心思晒太阳了,散了吧散了吧。” 沈婉凝一路柳堂巷最里处奔跑,她顾不上话的真假,只想朝着谨慎的一点希望跑。 她快要绝望了。 坚持了那么久,作为她活着的希望这么久,她再不能失去稻草了。 沈婉凝跑到一间破烂的木屋前,借木门的间隙,还能看见头发花白的妇人坐在地上,嘴巴蠕动两下,那妇人猛的抬起头,直勾勾盯着沈婉凝。 第二十五章 我是婉凝 沈婉凝被吓到了,她缩了一下脖子,转身喘气时,后脖颈闷响一声。 她的意识瞬间消散,整个人直愣愣倒在地上。 沈婉凝是被趴在脸上的虫子叫醒的。 那虫子趴在沈婉凝擦伤的伤口上,啃食结痂的皮肉。 沈婉凝吃痛抛开,等她揉动脖子坐起来时,才发现一直有人站在她面前。 只不过天色很暗,那人衣服也暗糟糟的。 抬头才看得见一双发白的双眼。 月光下格外诡异。 沈婉凝死死掐住手心,不让自己尖叫出声,她这会子逼自己冷静下来才发现这人就是她在柳堂巷里看见的老妇人。 她大着胆子起身,借着月光才看清老妇人的样子。 这一看,沈婉凝的鼻子酸涩,眼泪止不住地冒出来。 她虽然头发花白,面容枯槁,一双眼睛甚至乏着灰白,完全瞎了。 可这人右边眉毛上似花的胎记沈婉凝一辈子子也不会忘记,这根本不是什么老妇人、疯婆子,这是她堂姐姐沈曲声。 那个脸上总是带着笑脸,不曾露出生气和难过的堂姐姐。 因为眉毛上的胎记似花,所以沈曲声总是早早起来,用胭脂把胎记点成花,沈婉凝大多数时候是叫她花姐姐的。 她甚至还记得上次见到沈曲声,她把收来的彩礼分出一半给自己,让自己早早攒到还债的数额。 沈曲声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 沈婉凝小声地问:“花姐姐,我是婉凝?” 沈曲声停止扭动的身子,她被沈婉凝抓着手,空荡荡的手心触碰上沈婉凝温热的脸颊时,沈曲声带着哭腔,支支吾吾的才说出一句话。 “婉凝,你还活着?” 许是太久没有说话,沈曲声发声怪异,要好久才说的出一个字。 她久久舍不得松开手,问道:“婉凝,你为什么在这里?”沈曲声伸出另一只手在周围捧着,似乎想拉来一张凳子给沈婉凝坐下。 她的手在空中寻找许久,最后摸到一节烧断的柱子。 沈曲声碰得一手木炭灰,她把手指放在鼻尖下嗅了嗅,连带着全身的温度都降了不少。 “我怎么在这里?” “这是哪里?” “我怎么在沈家,我不是故意来的,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你们杀人,我要报官府…我要报官府!” 沈曲声整个人陷入混乱,她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沈婉凝这才注意到自己回到了永安县,感觉到后脖颈还在闷痛,她才想起警惕四周。 可周围黑漆漆一片,她实在是看不出也感受不到有人靠近。 沈婉凝放弃找人,转而去看蹲在地上小声呢喃的沈曲声:“花姐姐,是我,有我在不会有人伤害你的。” “不行的婉凝,他们是冲沈家来的,躲不掉的,躲不掉的!” 沈曲声神志不清,她蹲着哭了好几声,又猛然站起来把沈婉凝推翻在地,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木头,死死抓在手里。 看向沈婉凝的一双盲眼充斥疑问,“你到底是谁?” “你把我带这里干什么?我不是故意看见的,你放过我,我求你放过我!” “你为什么要放火,你为什么要杀沈家人?我要去报官!” 沈曲声混乱的怒喊,她紧紧抓着手中的木棍朝沈婉凝打过去。 沈婉凝吃痛翻身,靠着周围烧断的木头爬起来,趁沈曲声找不到人站在原地无措时,一把抱住她,喊道:“花姐姐,我就是婉凝啊!” “你是不是看到了是谁放火?告诉我,你告诉我!” “我没看到,我没看到了,婉凝已经死了,你不要再问了!” 沈曲声抓狂,她一口咬在沈婉凝的小臂上,在沈婉凝吃痛稍松了力气时挣脱开她的束缚,一棍子打在她头骨上。 沈婉凝倒在地上,虚弱叫唤她的名字:“花姐姐,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要杀了你!” 沈曲声发狂般高举木棍,那木棍底端大半被烧的漆黑,一两棍打在沈婉凝身上,漆黑的炭也被抖落,只剩下还没被烧到的木头部分。 虽然不如刀尖锋利,但用力地扎下去也能刺透身体。 沈婉凝双眼不甘怨恨,她攥紧拳头想要爬起来,爬不起来翻个身也好,可她稍有动作,被击打的头骨就会剧烈地疼痛。 几番挣扎下来快要痛得沈婉凝昏过去。 她瞪着眼睛,声音颤抖:“快起来,快起来啊!” 沈婉凝顶着骨头传来的刺痛,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扒着柱子,她一点点的挪动身体想,就算不能翻身,爬不起来,也不能就这样被刺透身体死去。 她奋力地挪动身躯,仰头去借天上的月光。 房梁被烧得只剩下几根柱子,月色虽有些遮挡,但好在照得下来,月光打在沈曲声高举的木头上,沈婉凝大概比了一下。 位置在肩膀上,虽然不会幸运的躲过去,但好歹不会死。 可还是好不甘心。 沈婉凝闭上眼睛,她明明要摸到真相了。 她紧紧闭上眼睛,死咬牙关,沈婉凝想,绝对不能出声。 引来官府的人,她可就解释不清了。 正想着肩膀带着伤要怎么离开这里时,沈婉凝听见沈曲声痛苦的闷哼声。 熟悉的声音责怪道:“看你这丫头跑这么快,我就知道你没听见我说的话。” “这疯婆子不知道咬过多少人了,你白丢来一大袋钱,也不晓得多问问我两句。” 沈婉凝睁开眼睛,看见在巷口的婶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婉凝问道,她心中心虚,实在担心这人觉得自己来路不正要去报官。 那婶子一脸我当然知道的表情,道:“你不是第一个了。” “这疯婆子是当年永安巷大火跑出来的,只不过运气不好被烧毁了脸和眼睛,她刚被安置到柳堂巷的时候,抓过不少小孩子来这里。” “还好我留了一个心眼,晚饭去看这疯婆子在不在,我每次看她不在啊就会睡不着,睡不着就来这里看看,这不巧了,看到你倒在地上,要死不活的。” 婶子看沈婉凝面色好些,语重心长地问:“姑娘,你别怪婶子多问,你到底是来寻亲的还是别的?” 第二十六章 男女大防 “寻亲。” 沈婉凝摇晃脑袋保持清醒,她靠着墙一点点平缓呼吸,不让自己露出悲伤神色。 “婶子倒是关心她,是她家里的亲戚?” 沈婉凝藏在暗色中,观察婶子的表情。 那婶子脸上表情始终如一,让她摸不出情绪。 婶子笑道:“算不得亲戚,只是见过她一个人大半夜乱跑,不喊不叫,就闷着头乱跑,然后再回这里,一声不出的哭。” “婶子我就爱多管闲事,见不得人可怜,反正供人活着也不需要多少饭,给半块粗饼和一杯水她也能活得下去,一来二去养起来,巷子里乡亲也就看见了。” “这疯婆子情绪又时常不稳定,若她伤着街坊邻里的孩子,那帮妇人不会放过我,所以空闲时我也回去看看她,一两年这样过来,累也感觉不到,我只当做个善事。” 婶子说话滴水不漏,她自顾自地说完,也不求沈婉凝再回她。 婶子扶起地上的沈曲声,嘱托道:“姑娘,这疯婆子许久不发疯了,平日精神头也是好的,偏偏你一来她就着急了。” 她看着黑暗处,婶子温和的声音带些威胁:“婶子年纪大,家中也不是富贵的,这疯婆子若因你继续疯闹起来伤了孩子,我就只能将今日情况如实上报官府了。” 婶子说完,也不管她是不是要出声拒绝或答应,只一声不吭地往柳堂巷走去。 永安巷一时空荡无人,连月光也被乌云遮蔽,沈婉凝支起身子,在周围看一圈。 没人,连只猫儿也没有。 沈婉凝若有所思,婶子刚才一番话,更像是保护沈曲声。 她对这婶子陌生,绝不可能是沈家亲戚或旁的族人。 沈婉凝越用脑子去想可以关联的地方,被击打地头骨就越发疼。 得趁夜色深回到客栈,她心中着急地想。 身边没有铜镜,沈婉凝不清楚身上的如何狼狈,单看双臂灰黑的衣袖,摔倒在地上被地擦破的裙摆,她这会儿都感觉到脸上和头上不同程度的疼痛。 这会儿能站起来,只怕是强弩之末。 沈婉凝踉跄走出永安巷。 她很久没有把自己搞得这样子狼狈过,好在客栈离得不远,她身上大都是灰,沾来些泥巴在身上,等小二问起来就说是上山看草药,不慎摔了一跤。 沈婉凝取出怀中的帕子绕着脸系上。 她感觉到走路的吃力,猜想腿上应该是撞伤了。 沈婉凝几乎是一步一挪的往前走动,她才走出永安巷,两条腿突然间不受控制的失去知觉。 扶着的墙壁上没有支撑点,她两手慌乱无措的去抓身旁的墙壁,去扣砖块之间的缝隙,但这巷子修起来的时间不短,一块块石砖早就被风雨鞭打的斑驳。 她伸出手指去抓,只抓的一手墙灰。 沈婉凝一时没有支撑,就要往地上倒去。 她双眼紧闭咬紧牙关,却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横在自己的后背。 顺着支撑自己的方向看去,也看清是一柄收着剑的剑鞘,剑鞘上刻有鎏金祥云,还能看见半边展翅的鹤。 沈婉凝觉得熟悉。 那人一人站在夜色中,离自己有一两步的距离,她看不清这人样貌,只看见他手中稳稳拿着剑柄,一手朝自己伸过来。 这人力气想来很大,这样拿剑很难拿的稳,更别说让她后背有所依靠,不至于直直摔倒在地。 沈婉凝抬手去拉这好心人递来的手,却发现自己难以用力让身子起来。 那人也看出沈婉凝尝试起身,他不曾犹豫,手心合拢,牢牢牵住沈婉凝的手,甚至能感觉到沈婉凝指腹和手心薄薄的茧痕。 略微粗糙的细灰,和一些形成许久的薄痂。 沈婉凝被拉起来,和这人撞了个满怀。 谢怀忱一时看清她一张灰扑扑的脸蛋。 脸上虽系着一张帕子,这帕子却透得很,只是在她脸上薄薄盖上一层朦胧,一点也不耽误人看清她脸上的擦痕和未干的泪痕。 白日整洁的头发也乱糟糟的,身上的衣裳也全是粗布。 她遇见危险了么? 谢怀忱第一时间想。 却看见沈婉凝瞪大一双眼睛,黑曜一般的眼瞳放大缩小,在漂亮的眼眶中来回摆动,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沈、凝心。” 谢怀忱叫的不自然。 看清来人是谢怀忱,沈婉凝整颗心蓦地紧了一下。 沈婉凝以为自己靠的太近,让谢怀忱生出不满。 她连忙去抽自己的手,却发现被人牢牢抓住。 她要退出谢怀忱的怀抱,剑鞘直直贴在她腰后,不给留一点让人活动的空间。 谢怀忱想的倒是简单。 只觉得女人的腰都是如此细吗?单单是一双眼去看时,谢怀忱还觉得沈婉凝是很健康健硕的身材,白日见沈婉凝时她一双手细白,怎会有这么多薄茧和痂痕。 他想的简单,也都是问题,却一个也问不出来。 因为这个女人现在十分不老实。 她一直在晃。 “你害怕什么?谢某又不吃了你。” 谢怀忱说的一本正经。 沈婉凝却要疯了。 她刚刚还在心中感动,这人又救了她一次。 这会子却怎么看怎么登徒子。 “大将军,男女大防!”沈婉凝憋红脸。 谢怀忱这才注意到他们确实离得有些近了。 他松开禁锢沈婉凝的剑鞘,也松了她的手。 谢怀忱后退一步,微微曲身:“是谢某唐突。” 沈婉凝偏过头,“无碍,民女还要谢过大将军的帮助。” “大将军怎会在此?” 沈婉凝有心问一句,但想起他在福山寺突然变了的神态,也不求谢怀忱会回答。 “在城中巡逻,这个时间是谢某值守的时间。” “依大将军的身份,怎会在此处巡逻?” 不怪沈婉凝疑心要问,只是这几个巷子虽在京城中,却是在城门周围,偏远不少。 除了重大的节日,衙门会排几个人巡逻一番,很少有旁的人再来巡逻。 “我的职责是守卫京城,自然要巡逻每一处地。” “且包括抓捕可疑的人员。” 他将沈婉凝浑身打量一遍,问道:“沈小姐,劳烦同谢某走一趟。” 第二十七章 二选一 “走一趟?” 沈婉凝满头问号。 她还没反应过来,正晕头转向的要问个清楚,谢怀忱已经从袖中拿出手绢,一头系在沈婉凝手腕上,一头抓在手心。 他面容一丝不苟,“男女大防,谢某只得如此。” 宛如包青天。 沈婉凝心中想,这人是在故意呛她。 每次想要拉开距离,这人就会找上理由靠近,再用自己的话呛一呛。 她身形抖了抖,忘记身上带着伤,一时要站不稳,又怕谢怀忱突然扶上自己。 沈婉凝往身边墙上紧紧贴住,声音虚浮:“大将军,可容我歇口气?” “嗯。”谢怀忱没有拒绝。 他十分好心地松开手中的手绢,完全不担心沈婉凝会半路逃出。 谢怀忱双手负在胸前,就静静的看着她。 不催赶也不着急,一副沈婉凝想歇多久他就陪同多久的架势。 沈婉凝见他一直不说话,脸上也平静如水,她一个姿势贴的久了,就换一个让自己舒服的,丝毫没有发觉,自己的样子越来越大胆。 她站得腿有些麻,想起来自己穿的是粗布麻衣,也忘记谢怀忱就站在自己面前,直愣愣地坐下。 身上的伤势被牵扯到,她眉头微蹙,又不敢将痛摆到明面上来。 沈婉凝鼻尖的呼吸越发重了,她原本的计划是在天亮之前回到客栈里给自己吃一个安神丸,再贴一副活血化瘀的膏药。 身上虽看不出明显伤势,可她自己能感觉到身体的虚弱越来越明显了。 沈婉凝着急不知如何甩掉谢怀忱。 她原以为自己这番模样会惹得谢怀忱心里烦躁,一时怒从心起把自己丢在原地。 想到原本的计划,沈婉凝抬起头,发现谢怀忱正低头看着自己。 专注非常。 她学医治病这三年,最先接触的就是观察,先是整个人的形态,再是手上的动作,脸上的表情,最后是一双眼睛。 病重的人一双眼往往疲惫不堪,布满红丝,或是一层朦胧覆盖眼眶,一双眼瞳灰白无力,这是如何装病都装不出来的。 健康的人往往不自知,他们说得再苦再累,一双眼也是清透的。 沈婉凝能从一双眼看人是否生病,是否健康,更能看一人性格如何,心思是单纯还是深沉。 谢怀忱虽常带着一张事不关己的脸,他眼中却常常覆盖一层阴霾,眼尾低垂长而直的眼睫毛,更难让人看清他心中所想的事。 这是心中生病的人才有的。 可现在… 她和谢怀忱对视瞬间,他眼皮掀起,一双眼正正对上,没有半分遮挡。 平日阴鸷的一双眼此刻闪烁关心急切。 在发觉对视的一瞬间,谢怀忱将坐在地上的人拦腰抱起,将肩上宽大的披风盖在沈婉凝身上。 “此事你知我知,沈小姐不必担心被人看见传出风言风语。”谢怀忱感受到沈婉凝不安分的抗拒后,手中收紧道。 “大将军只以为我是担心被传出风言风语?” “比起风言风语,民女更怕这披风掀开后是牢狱之灾!” 沈婉凝有些着急。 只当谢怀忱把她当做可疑的人抓起来审问。 她虽早早捏造好了身份,衙门是过关了,但细查起来却是躲不过。 沈婉凝感受到这人还在一刻不停的走动,心中乱麻麻的乱跳着。 她此刻头晕得厉害,身上也若有若无的疼起来。 沈婉凝紧紧抓着谢怀忱的肩膀,地下的路被缓缓升起的日光照亮,周围也响起一两句集市的叫卖声。 她不敢再乱晃,害怕身上的披风掉落。 只想着等谢怀忱将她放下来要如何逃开。 谢怀忱感受沈婉凝的安静,脚下反而更快了两步。 沈婉凝一手在腰间摸索,一手紧紧抓着谢怀忱的肩膀,她刚捏住银针要往谢怀忱的后脖颈扎去,发现自己被他从肩上扛着换成双手环抱的姿势。 沈婉凝只感觉到柔软的座椅在自己身下,她眨了眨眼,手上还捏着银针。 沈婉凝想要收回手,被谢怀忱眼疾手快抓住。 “恩将仇报?” 沈婉凝听出来些笑意。 谢怀忱收走她手中的银针,坐在他身侧,脊背笔直。 “你将话说清楚,不会有人为难你。” “大将军要听什么?” 谢怀忱眼皮半掀,看了眼如坐针毡的沈婉凝。 “你大半夜为何出现在永安巷?” 沈婉凝眨眼的频率快了些,她确定是在永安巷外碰见谢怀忱的,他这么准确的问一嘴是试探还是一直跟着她? 沈婉凝没回答,问道:“大将军为何这么问?” “谢某换个问法。”见沈婉凝不承认,他也不气,脸上笑意也浓了些,“沈小姐这一声伤是如何来的?” 见沈婉凝偏头沉默,谢怀忱温声提醒道:“沈小姐,劳烦看着谢某的眼睛。” 沈婉凝不动,他解开系在沈婉凝手腕上的手绢,反搭在自己的手上。 他伸手轻抬沈婉凝的下巴,在沈婉凝错愕时转向自己。 见沈婉凝眼睛瞪大,谢怀忱一脸怡然自得:“沈小姐不愿动,又顾虑男女大防,谢某只得如此。” “你是要告诉我,你的伤是怎么来的还是要告诉我你为何出现在永安巷?” 谢怀忱给出选择。 看上去只要沈婉凝随便给一个回答。 沈婉凝说不出话,先前爬起来走出永安巷和反抗谢怀忱那一会儿就快要用掉她全部力气。 这会儿别说编造一个理由出来,就是完整的说完一句话都费劲。 她鼻尖下的热气冒凉,整个人忽然失去了力气往一边倒。 沈婉凝只觉得今日额外倒霉。 明明很谨慎了,她只想一点点摸索的,就算听到柳堂巷巷口的婶子说巷子里有位遗留的疯婆子,她也只是想看一眼,再从长计议。 就算知道那所谓的疯婆子,是从前待她很好很好的堂姐姐,她也没想过着急取证。 沈婉凝一直清楚当年永安巷的大火是有人故意为之,仅她一人难以短时间查清楚。 可为什么突然就着急了呢? 为什么突然就否定了自己全盘的计划呢? 沈婉凝阖上眼睛去想。 谢怀忱却在大喊她的名字。 第二十八章 意外 “沈凝心!” 谢怀忱抓着沈婉凝的肩膀,没让她倒在地上。 这一声喊,沈婉凝难得恢复一丝清醒。 这个她编造的身份,每念一次就会直面一次心的名字。 是听见沈曲声说的“你为什么要放火,你为什么要杀沈家人?我要去报官!”这句话,让她一下就失去了神智。 就在眼前的真相,不知真假的事实,让沈婉凝一下失去了判断。 再醒来,沈婉凝发现周围陌生。 她支起身子只觉得浑身酸痛无力,尤其是头侧。 沈婉凝强撑着疼痛下床,走到左侧的洗漱台前,她才发现自己头上被贴上一大块药膏,脸上也被擦涂了药水,手臂和后脑围上厚厚的白色绑带。 “谢怀忱?” 沈婉凝在口中小声呢喃。 突然发觉口中苦涩还有些辛香气,是桃仁、红花还有川芎的味道。 她是被人喂了汤药? “醒来了?” 沈婉凝寻声去看,谢怀忱站在门口,手中还端着汤药。 “这是你的府宅?” 沈婉凝问出这话时是有些不自信的,周围连质朴也算不上,实在要夸也只比乡村野间茅草屋要好一些。 三年时间,谢怀忱不至于落寞到这份上? “是城外临时租的房子。” 听见谢怀忱的回答,沈婉凝不知为何有些放松。 谢怀忱将汤药放在桌上道:“喝药。” 沈婉凝点头,一口一口的喝下肚,苦涩和辛香味与刚刚在口中感觉的一模一样。 正喝着,谢怀忱问道:“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摔的。” 沈婉凝搬出和婶子说过的话道:“我是去永安巷寻亲的,听见柳堂巷的婶子说有人搬到了柳堂巷最里头,我好奇去看没想到碰上……” 她顿了顿,看一眼谢怀忱的眼睛继续道:“碰上一个疯婆子把我打倒在地,再醒来就和她一同到了永安巷被烧空的破屋内,我见她昏睡着,就自己爬起来跑了,谁知碰见了大将军。” 沈婉凝一字一句稍作修改讲出来,不敢表露出心虚的模样。 谢怀忱若有所思,问她:“若沈小姐是我,会信这番言论吗?” “我不是大将军。”沈婉凝一口闷下汤药,只觉得苦涩非常,“民女为何去永安巷为何受伤全数告知大将军了,绝无欺瞒。” 沈婉凝看了眼窗外,外头阳光正好,她忽然发觉身上虽然酸痛难忍,却没有折腾一夜的疲惫感。 沈婉凝问道:“大将军,我躺了多久?” “两天一夜。” 沈婉凝在口中复述,两天一夜,明日不就是大理寺孟家请柬上的时间? 这可遭了。 本来是用一晚摸排一下永安巷的情况,往后慢慢调查,偏偏出了这档子事,叫她白白浪费了两日的时间。 也不知还来不来得及了解孟阮棠的情况。 沈婉凝也顾不上身上疼痛,她捡起床边的靴子,三两下穿在脚上。 “大将军救命之恩,民女断不会忘,现下想起还有事未做,得先离去了。” 沈婉凝不等谢怀忱回答,环视一圈屋子,看没有东西落下,再次向他道谢一番就往外离开。 谢怀忱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面前的人却早跑没影了。 他自嘲一声:“我当真如此吓人?” 捏了捏手中的金疮药,谢怀忱掀开前袍往床上一坐,叫来在外守候的侍卫。 “将你那晚所见如实说来。” 侍卫听命,绘声绘色描述出来,大部分和沈婉凝所说无异,只有在疯婆子处,有些不一样。 “沈小姐好似认识那疯婆子,对着她喊堂姐姐。” “堂姐姐?” “对,这也是属下奇怪的地方,那疯婆子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怎么看都是半脚入棺材的年纪。” “然后那疯婆子不知怎的就失去神智,对着空气大喊婉凝,喊要报官府,然后捡起地上的木头对着沈小姐的头重重打下。” “属下见情况不对,正要去喊巡逻的弟兄来,就瞧见将军您了。” 侍卫在头皮上挠着,他本来在这几个巷子周围当大王巡逻的好好的,谁知道要休息的时间碰见这疯婆子背着一个女人鬼鬼祟祟往官府封了的巷子里去。 他将情况上报后就一个人偷偷摸摸跟在后头,谁晓得看见这疯婆子伤人,要是这巷子里死了人,他可就要被革职责罚了。 所以看见谢怀忱时,他满眼感激。 听见谢怀忱叫他先回去休息,那侍卫感动地当下就要跪在地上,给谢怀忱狠狠磕上几个响亮的头。 感谢他保住自己这芝麻大的职位。 可今日谢怀忱又将自己叫来,他站在门口虽面上严肃坚定,心里却一个劲抖擞。 尤其是沈婉凝一身包扎的跑出去,又被叫进屋子里复述一遍所见之事。 侍卫怕的要死,不敢隐瞒全数脱出。 他颤颤巍巍,听见谢怀忱道:“下去吧,今日之事不会再有人找你。” 侍卫点头,默声退了下去。 谢怀忱取出怀中的请柬,后日是大理寺孟家的小姐的生辰,往年生辰孟府会向世家宗门贵女递发请柬。 谢怀忱有这份请柬纯属意外。 这是回朝面见完皇上后,孟大人特意塞给他的。 谢怀忱回想起沈婉凝着急忙慌的模样,心中略有猜测。 沈婉凝回到客栈时,晚霞已经爬满天空。 孟小姐从小体弱多病,平日出个门回来就会生病,不吊上三五日的汤药是不会好的,孟大人心疼女儿,除重大节日和生辰日不会让女儿露面。 沈婉凝心中盘算,后日是孟阮棠的生辰,明日又是孟大人请她去孟府的日子。 很难猜不到孟大人是知晓自己可以随意入宫医治皇太后的消息,所以想提前让我给孟阮棠看看。 毕竟京城两大药罐子,一个是年纪小的孟阮棠,一个是年纪大的皇太后。 这些年能被钦点给皇太后的太医,孟大人总是能找借口拉来孟家给女儿看病,只是天不遂人愿,孟小姐日日夜夜的喝药看病,身子情况却每况愈下。 沈婉凝坐在床上,将银针一根根浸酒擦干,再一一放好。 “只希望孟小姐身子别似皇太后,日日拿猛药去灌,伤了根基。” 第二十九章 大理寺孟家 沈婉凝躺在床上,思绪沉在脑后。 下午走街串巷的了解一下孟府做派,都说孟大人为人清廉,若非祖上早年跟在先皇身后立下大功,累积了财富,全府上下都难紧着孟阮棠的药材和身体转。 孟夫人去世的早,可以说孟阮棠病成这样还能长大,孟大人功不可没。 说孟阮棠是孟大人的心根子也不为过。 街坊邻里的妇人说起官府上的大人时,总是不自觉地滔滔不绝,当然坏话是大于好话的。 孟大人也在这些夫人讨论中,但难得都是好话,唯独一件事,有些落市井口舌。 沈婉凝佯装买药材停留多时,“永安巷”三字听得真真切切,她还想再听时,卖药材的小贩却满脸不耐烦。 等沈婉凝拾好药材准备去旁边的茶摊子多听些,却看见那群妇人脸色诡异,各家打个招呼就离去了。 这才让沈婉凝一路蔫地回到客栈。 她无比确信,当年一事定然不简单。 孟大人为人沈婉凝不清楚,孟阮棠却是沈婉凝真真切切接触过的,为人温和性情,不是扭捏的人,也不是自大做派。 沈婉凝是有些把希望往孟阮棠身上放。 当年离去仓促,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查清和了解,如今再着急,也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了。 沈婉凝阖眼,沉沉睡去。 次日鸟雀鸣叫,叫沈婉凝睁开眼睛。 她只简单用清水过两下脸,梳一头简单的发髻,再用一根银丝镶嵌的木簪没入发髻间。 沈婉凝身上大部分钱财都拿去买了药材,如今身下的钱只能在成衣铺买一身白衣裙袍。 虽大体颜色简单,但裙摆处有暗红暖黄线丝绣成的花纹,袖口间有日光下显银白鎏金的祥云暗纹,不会显得寡淡粗糙。 她银针药材收拾好,装入药箱中,将福山寺得到的那块玉佩挂在腰间,叫来一辆简易的马车往孟府去。 马车停在孟府前,沈婉凝刚下了车,就有一位面色和善的老妇人走到跟前,她脸上浅浅挂着笑容,问候:“想必是凝心小姐了?” 孟大人的请柬还在药箱中,沈婉凝正准备拿出来。 见她脸色疑惑,老妇人解释道:“大人早早说了要请一位郎中在家中为小姐治病,小姐得知是您,一早就叫老奴来等。” “再加上您腰间的玉佩是小姐满月时太子殿下托人送来的满月礼,老奴一眼便瞧出来了。” 老妇人解释得清楚,沈婉凝抬动脚步随她往孟府内眷所住的庭院走去。 走到一处石门前,上面挂着一块牌匾。 “颐惠院。” “这里便是小姐居住的小院了,凝心小姐请进。” 老妇人站在外头,不打算进去。 沈婉凝点点头,带着身上的药箱进去,里头规模不小,甚至有一小片池塘,孟阮棠就在池塘边的凉亭中,手中朝水中撒鱼饲料。 “沈姐姐!” 见到沈婉凝,孟阮棠很是开心。 她拿起桌上的帕子简单擦过手,就朝沈婉凝跑来,语气激动。 不过跑的急了,孟阮棠还没到沈婉凝跟前就猛的咳嗽起来。 沈婉凝见状连忙跑到她跟前,取出药箱中的银针要往孟阮棠手上扎。 孟阮棠轻轻拉住沈婉凝的手,笑道:“老毛病了,不用担心的。” “往日来孟府的大都是去找父亲,所以见到沈姐姐,有些激动。” 孟阮棠一脸单纯。 沈婉凝心底莫名的酸涩,她也只是应孟大人的请柬来罢了,若不是如此,等她想起孟阮棠恐怕要很长一段时间。 沈婉凝沉默片刻,不想欺瞒她,如实道:“说来惭愧,我今日来,也是受孟大人邀请。” “我知晓,往日父亲也替我叫过不少小姐,只是大家觉得我病殃殃的,不愿来。” 孟阮棠并不伤心,只是淡淡的陈述:“父亲也是请过不少大夫的,在大家知道宫中太医也束手无措后,就很少有大夫来,大家都怕瞧病时我一不小心就死去了,所以不敢来。” 沈婉凝没想到这姑娘这样单纯心大。 她叹一口气,道:“孟小姐,我会尽力一直好你的身体的。” 孟阮棠倒是不觉得什么。 她只开心沈婉凝的到来。 孟阮棠牵住沈婉凝的手,拉着她往屋中走去,“慢慢来看吧,不着急的。” “娘亲怀我的时候身体就不好,生下我后没多久就去世了,我这病是娘胎里带的,很少有人觉得我能活过二十岁,时间长了,我自己也这样认为。” “我更想和沈姐姐说说话。” 沈婉凝随着她进入屋内,她放下药箱,让孟阮棠坐在床上。 “孟小姐可要相信我的医术,先把外衣脱下吧。” 孟阮棠愣了下,笑着答应。 她脱下外衣,问道:“沈姐姐可是要为我扎针?” 沈婉凝点头,让孟阮棠露出肩膀和手臂。 她取出药箱中的银针,一根根扎入穴位中。 孟阮棠全程除了皱眉,一句话也没说过。 沈婉凝问:“很疼吗?” 孟阮棠点头,依旧一声不出。 沈婉凝见她倔强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道:“说说话吧,可以缓解一些疼。” “沈姐姐想听什么?” “我在来的路上听见这一条街的人都在夸赞孟大人,我很好奇孟大人是个怎样的人?” 孟阮棠笑出声,“沈姐姐你怎这样问?像是看上我父亲一样。” 沈婉凝轻轻拍打她的肩膀,语气佯装严肃好奇:“只是很少碰见被百姓夸赞的父母官,好奇罢了。” “父亲确实是个为民的好官呢,刚到大理寺时,许多旁人不敢管的世家案子,只有父亲铁了头管。” 孟阮棠说起孟大人来一脸骄傲,沈婉凝扎完手上的银针,只见孟阮棠脸色稍变,面露难过之色。 她头微微低垂,道:“在接手永安巷前,父亲从没落人口舌。” “为何是永安巷?” “当年永安巷大火一案本是父亲的同僚接手,可不知为何那人突然辞官回乡,这事硬生生落在父亲头上,上头逼的紧,永安巷的百姓又苦不敢言,怨声载道。” 第三十章 封巷 沈婉凝没想到当年的大火会牵扯出这么多事。 沈婉凝一时庆幸自己来了孟家,若当年永安巷大火一案是孟大人负责的,通过孟阮棠或许就能接触到当年的卷宗。 当年种种自己也能够明了。 沈婉凝一时有了方向,有孟阮棠在,她进出孟家的借口也有了。 沈婉凝怕自己语气过于激动,压着声音问一句:“怨声载道是什么意思?” “父亲接手前,永安巷大火一事就已经有了决断,只说是天干走火造成的,草草结案。住永安巷的乡亲们却不认同,他们想找父亲的同僚,发现对方辞官不了了之,却更怀疑当初结案是有问题的。” “一时闹的太大,这事就被翻出来,塞给父亲,那时又是我身体最差的时候,父亲一边应对蹲守孟府的乡亲,一边找各地的郎中医治我的身体。” 孟阮棠停了话,沈婉凝问:“永安巷是怎么结案的?” 孟阮棠摇摇头,“当时我病得太重,每日除了吃药看诊没法去了解外头的事情,父亲也不愿我`操心,一字未同我说。” “那时候我都快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不知怎的父亲请到宫太医,我的身子才好了许多。” 孟阮棠话口一转,向沈婉凝问:“沈姐姐,我身上这些针要扎多久?” “我还差了一味药材没取,等我写上药方叫人取来,药煎好后,我便为你取针。”沈婉凝有些心不在焉。 她叫来屋外的丫鬟去取来笔墨,将差的药材写上去,让丫鬟去取药煎熬。 “沈姐姐,等时心回来,你可以问问她当年父亲是如何结案的。” 孟阮棠忽然开口,沈婉凝听了,有些惊讶。 “时心?” 孟阮棠点头,“她自小在我身边,当年我的东西都是她跟在外头采买,那时的嬷嬷日夜颠倒照顾父亲害病,时心也负责过几天父亲的起居,知道的也比我多些。” 孟阮棠乖乖坐在床上,她的手臂和肩膀都被扎上银针,是左右都晃不得的。 她坐得无聊,想再说些什么才发觉和沈婉凝不过二三面,一时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想到沈婉凝对永安巷一事感兴趣,此刻只盼着时心快些回来。 实在有些坐不住后,孟阮棠问:“沈姐姐为何对永安巷一事这么感兴趣?” “不瞒孟小姐,我来京城,是为了寻永安巷的亲戚。我当年能够外出学医,全是这位亲戚的帮扶,若没有她,也就没有今日的我。” “只是没想到今非昔比,永安巷竟然空无一人。” 沈婉凝很早就想好了措辞。 反正永安巷空无一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哪里去了,空口一说也无从查证。 孟阮棠看起来也不想刨根问底的人。 两人交谈着,沈婉凝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把孟阮棠的脉,左右手的轮流摸去,沈婉凝已经能从指腹感受到孟阮棠的脉象跳动在增强。 心中难免喜悦:还好孟阮棠没有病急乱投医,身子骨虽然虚弱,但根基还在,只要细心调理下,还是有望恢复如初。 沈婉凝将结果原原本本告知孟阮棠,她喜笑颜开,紧紧拉着沈婉凝一双手:“沈姐姐,我真是要多谢谢你!” “明日我的生辰宴,只希望沈姐姐也来,不过那时我希望沈姐姐是做我的闺中密友来,而不是父亲所请的沈郎中。” 沈婉凝点点头,这也是她打算的。 本来还纠结如何开口去孟阮棠的生日宴,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孟阮棠倒是个好相处的,就是心思太单纯,若他日身子康健接触到外面形形色色的人,倒是危险。 “沈郎中,药已经煎好了。” 二人正聊着,时心端着药碗在门口出声。 沈婉凝抬手将孟阮棠身上的银针一根根取下放入布包中,“孟小姐先将外衣穿好再喝药,煎好的汤药热气是散不得的。” 孟阮棠点头,她穿好外衣,把时心叫到跟前,问她:“时心,你可记得父亲三年前负责的永安巷大火一案?” “这我记得很清楚呢!那时候大人忙里忙外,连带着牛嬷嬷都累倒了,还叫我去大人身边值两日差事呢。”时心掰着指头回忆,说到最后一句,肩膀还战栗一下。 “我还是第一次见大人这么辛苦狼狈的样子,早出晚归,浑身死气沉沉的,吓人的紧。” 孟阮棠不自觉露出担心,眉头微蹙,问她:“那你可记得当年是这么结案的?” “我记得没结案呢。”时心挠了挠头,她一会儿紧闭眼睛,一会儿咬嘴皮子,最后眼睛亮一下,道:“我想起来大人收案卷时,就是我在他跟前伺候的最后一晚。” “那时闹的太大,大人给出什么办法永安寺那群人都不肯接受,一定要大人去查出来,还有人家说看见有人逃走了,一定是居心不良的歹人。” “大人被逼的没办法,只得派官兵一家家排查。” 沈婉凝听见这句,身子都要凉两个度。 那时是有人看见她逃走了,还被认成了放火的歹人? 恐怕是真正的幕后主使看永安巷的乡亲执意闹出个真相,害怕纸包不住火,所以跳出来误导方向。 当年大火,果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人恐怕就是为了沈家上下十几口人的性命来,只是没想到自己逃了出来,还改名换姓重新回到京城。 沈婉凝问道:“这事既然没结案,那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时心嘴巴嗫嚅,有些不愿说,最后是看了眼孟阮棠,才缓缓挤出来话: “最后是这件事越传越怪,老有人说烧成炭一样的屋子传来小孩女儿的哭诉声,永安巷的人越闹越严重,甚至出动大理寺卿。” “最后就是永安巷被封,永安巷那群人去了别处。” “大人是不想人提起这些事的,当年他甚至动用钱财,就是为了口舌少一些,却也落下话柄,久久不能提拔。” 时心替孟大人可惜。 孟阮棠没想到父亲一个人经历这些,一时有些颓气,脸色也差了不少。 沈婉凝关心道:“孟大人定是不想你担心才不肯说的。” 第三十一章 太子举荐的人 “孟小姐,我会定时来看你身体的状态的,今日就先这样。” “这幅药方睡前一次,喝三次即可。” 沈婉凝留下药方,将药箱重新收拾好。 见沈婉凝要走,孟阮棠连忙叫住她,“沈姐姐,你明日可有空来我的生日宴?” 沈婉凝点头。 孟阮棠大喜,叫时心去取请柬。 小半刻的时间,沈婉凝手中便多出一张请柬。 朝孟阮棠作揖拜别后,沈婉凝就离开了孟府。 她重新回到客栈,脑子一时乱晃晃的。 永安巷被封是因为被居住的居民闹太大,当年官兵查人是因为有人说看见了大火之人,有人逃走。 这一切都太蹊跷了。 放火的人一开始就不担心自己会暴露,这样肆无忌惮的害人命还能逃之夭夭。 实在是太可恶了。 沈婉凝双手攥紧,死死磕在桌面上。 在心中发誓,绝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定要找出当年放火的人,报灭门之仇。 沈婉凝一夜未眠。 在看见天空缓缓变白时,沈婉凝接上一盆井水,将水泼洒到脸上。 似乎是觉得泼洒带来的清醒不够,沈婉凝闭上鼻息,将整张脸埋入水盆之。 沈婉凝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井水冰凉刺骨,刺得她一张脸生疼。 她就这样憋着气,一直到肺里最后一个气泡消失殆尽,再也无法憋一口气。 在水盆边缘的手指拢紧,沈婉凝咕嘟咕嘟的吐出气泡,一双眼睛在水里睁开,剧烈的刺痛和极致的窒息让她生出求生的本能。 沈婉凝猛然抬起头,大口大口的喘气。 她瞪着眼睛,很快又闭上,用力挤出去夹在眼中的井水。 强烈的异物感,让沈婉凝的呼吸更加急促,却也让她清醒许多。 时至今日,还有什么事困难的呢? 她已经死过一回了,难不成还怕再死一次? 沈婉凝拿起架子上的帕子吸干脸上的水珠,心中坚定:“既然永安巷居民不知所踪,那就从孟府开始查。” 起码现在不是毫无头绪的,她知道这件事是大理寺孟家负责的,家中一定是有相关卷宗。 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就还有希望。 沈婉凝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脸与从前大不相同,有人肯定自己没死成,叫官府的人大肆排查,自然也会想到自己回京城来。 从前的作风肯定是不能再有了,沈曲声事也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沈婉凝简单书好发髻,衣裳也与昨日相同。 她实在是没有别的财力换新衣裳首饰了。 想起来孟阮棠没心没肺的模样,沈婉凝想,衣服一样应当也是没事的。 沈婉凝带上请柬往孟府去,这回来人是小厮。 小厮接过请柬确认了沈婉凝的身份后,将人带到后山庭院。 此处离孟阮棠的小院不算远,想来见到她不会等很久的时间。 沈婉凝来的不算早,已经有不少小姐落座。 看新来的人是个不相识的,又穿的简单朴素,大家凑一眼新鲜热闹就不再有人关注。 只是有一个例外。 江玥蓉看见来人是沈婉凝,黯淡的眼睛一下子亮起光。 不知道还以为是江玥蓉的闺中密友来了。 她旁边穿鎏金石榴裙的小姐问道:“玥蓉,这是你熟识的朋友?” 江玥蓉摇头,嘲笑道:“一个不知羞耻的女人罢了。” 江玥蓉手中的帕子褶皱俱显,心中恨沈婉凝恨的牙痒痒。 沈婉凝回来的缘由她也能猜出一二,甚至宫中做了妃子的堂姐也传了消息来,说太子向陛下介绍了一位游方郎中,皇太后也甚是满意,叫江玥怡好好留意,不要错过和太子相熟的机会。 作为江府的长女,生得一张好样貌,一直是江玥蓉骄傲的地方,偏偏身份不够,庶出的身份一直是江玥蓉在意的地方。 平日事事被江玥怡压一头就算了,好不容易因为自己收到孟家的请柬,江玥怡没收到开心一点,转头就碰见沈婉凝。 她心中还记着福山寺被沈婉凝羞辱的事。 因为这件事她被江玥怡嘲笑,被永兴侯关了三日禁闭。 永兴侯府没人看好她做太子妃就算了,还给她找一个病得要死的晦气未婚夫。 她自己给自己谋出路去碰谢怀忱的运气被人羞辱,没人帮她出头不说,还一个劲地责怪她。 江玥蓉想,若没沈婉凝的捣乱,若成功入住谢怀忱和他攀上关系。 只怕永兴侯要高兴得满脸褶子! 江玥蓉扪心自问,和沈婉凝结识说不定会重新得到永兴侯的关注,可她早早和沈婉凝结下梁子,要她宽心是万万做不到的。 她不想假模假样同沈婉凝结识,也不想江玥怡有结识沈婉凝的机会。 江玥蓉转着手中的帕子,一双眼睛溜半圈,直直看着沈婉凝,故作神秘。 “赵琪儿,你知不知太子向陛下举荐一位游方郎中的事?” 她身边穿鎏金石榴裙的小姐便是赵府小姐赵琪儿,家中做文房四宝的生意,还时常向宫中进贡。 家中姐姐更是进宫做了妃子,得过一段时间的恩宠,有一公主在膝下。 赵琪儿懒懒掀开眼皮,一手撑着脸,满是无聊道:“当然知道,姐姐还说太子欣赏这郎中,叫我多去皇太后宫中碰碰运气,结识这郎中也离太子近一步。” “我真是不懂,太子赏识的人,我去结识了有什么用?再说皇太后是什么脾气的人,我不清楚姐姐还不清楚?去她宫中不如叫去姐姐宫中去碰遇见太子的运气。” 赵琪儿一边玩弄干枣一边吐槽,很不耐,“孟阮棠到底什么时候来,身子不好养病就是,好好的开什么生日宴糟蹋精神气。” “我说不来不来,非叫我来,无聊死了,还没有玥蓉你带我去的对小词的酒馆好玩。” 江玥蓉捂嘴轻笑一声,打趣她:“要是叫你母亲发现,可别推我出来,不然我在发现好玩的,就不带你了。” 赵琪儿撇撇嘴。 发现江玥蓉一直看着沈婉凝的方向,实在好奇道:“玥蓉,你一直看她作甚?穿的不华丽,长得也只算清秀,有何好看?” “这种人在你身旁,可是最逊色的,你不用担心这种人抢你风头。” 江玥蓉呵呵笑着,半个身子轻轻倚在赵琪儿身上,“我自然是不担心,我只是想告诉你,她就是太子举荐的游方郎中。” 第三十二章 高高捧起 “你可别不信,当日她为皇太后看诊治病,我就在旁边。” 江玥蓉在沈凝心身上来回飘着,她声音不大不小,庭院里的小姐们等消息也等得无聊,三两句话就被勾起兴趣。 加上江玥蓉出了名的会找乐子,她说的话,总是有两个人愿意听。 江玥蓉注意到有人关注过来,嘴角压制不住,微微勾起。 这些小姐们身份娇贵,身边带来的丫鬟大都是幼时买来,样样同小姐们的规模教养,这些人见惯世家挥霍,也见过市井无赖,上能面见皇上太后面不露怯,下能与街头撒泼的老妇人战上三天三夜的口舌争闹。 收罗街头流言和传播流言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的强悍。 今日让沈婉凝丢了面子,明日就能传遍京城。 沈婉凝却不在意。 这些小姐的本性和丫鬟的能力她早早就见识过了。 自己私房话的生意好是那些小姐的本事,怀也是那些小姐的本事。 她有外债在身,屈辱再多也只能慢慢受着,说不得半点怨言。 如今再来一回,还以为她是个鹌鹑,要把她扼在鸟巢中慢刀割剜。 沈婉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对江玥蓉做出惊讶的模样,“想不到江小姐还记得我。” 那一副我一个小人物怎么劳烦您记住的模样看得江玥蓉心中怒火频发,只觉得是沈婉凝在挑衅。 沈婉凝也不去管她要气不气的模样,简单作揖,和在场各位打上招呼,“我只是一个游方郎中,为皇太后娘娘看诊治病是我的荣幸。”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安然坐下,再一次对江玥蓉笑道:“江小姐那日回去后身体可还好?家中补药可有停下?” “多亏沈郎中为我看诊,要不然我还不知道那庸医故意开来补药让我身子空虚,白白给那人医馆送钱。” 江玥蓉坦然接下话,桌下的手却死死攥着。 只觉得拜沈婉凝所赐,让她在佛诞日闹出不少笑话。 这些小姐们面上不表示,背地里却一个劲地嘲笑她,说她生得一副妖艳贱货的脸嫁不出去,妄想效仿孟阮棠的模样,好把自己嫁出去。 只有一个赵琪儿还愿意上永兴侯府拜访,还愿意找她玩。 放在从前,江玥蓉是看不上孟家的邀约的。 大理寺孟家虽然看上去很荣耀,多少人家会让自家的女儿来沾亲带故些,可孟阮棠这个病秧子连小院都出不去,再怎样交好也轮不到沾亲带故这一说。 所以江玥蓉很不喜欢浪费时间换这一点点利益。 也就只有江玥怡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愿意来。 若不是自己被关了紧闭被嘲笑,好好气江玥怡一番,江玥蓉是万万不回来的。 更不会叫赵琪儿一同来。 谁能想到在这里遇到冤家。 遇到让她这般狼狈的源头——沈婉凝。 “玥蓉,这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赵琪儿一脸生气,她只知道一些相熟的小姐们减少与江玥蓉的往来,叫丫鬟打听一番,了解个大概。 说是江玥蓉装病,想要搬进刚回朝的骁勇大将军的府中。 赵琪儿是不信的,毕竟她看许多次看见江玥蓉在喝药调理身子,怎么会是装病。 所以听见江玥蓉说喝补药把身子补亏虚一事十分生气。 见赵琪儿一脸认真,江玥蓉拍拍她的手,“现在已经无大碍了,那郎中父亲也派人教训过了。” “我说起这件事,只是想告诉你,这沈郎中的本事是多么大。” 江玥蓉见沈婉凝怡然自得,觉得自己不能被怒气冲了头脑。 “在座的姐妹也有不少是在福山寺山上的,沈郎中当时的风头是我夸张还是弄虚作假,大家心中也有数,也不是我一张嘴说得动的。” 她很快收拾好情绪,一番话拉得安静的庭院窃窃私语声频起。 “沈郎中的本事,见识过的人都是有目共睹的,不仅能够医治好皇太后,更能入太子的眼。” “让太子亲自向陛下推荐的女人,如今为止只有沈郎中一人呢,以本小姐看,沈郎中是被太子看中了,将来能做个太子妃也不一定呢。” 江玥蓉说完最后一句话,连忙捂住嘴巴,做一脸抱歉的模样道:“瞧我一时嘴快,忘记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太子妃的,依沈郎中的身份恐怕做个侧妃都是太子看中。” 这话引出来不少笑声。 有人笑江玥蓉夸大,有人笑沈婉凝看不清自己身份,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 其中一两个是当时在场看热闹的人,身穿黄鹅裙,头戴琉璃步摇的小姐开口:“我当时也在场呢。” “这女人可是十分不安分,一面借给皇太后看病的理由和太子勾勾搭搭,一面不知什么理由和骁勇大将军认识起来,一个劲地为她说话。” “当时这女人不知道做了什么,围观的群众越聚越多,我在外头的马车里看不真切,我身边的丫鬟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女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本事,一向谦和有礼的太子竟然和大将军争闹起来!” 开口的是当朝宠妃的妹妹,谢林满。 她满腔嘲笑,人安安分分的坐在座位上,嘴上却毫不留情,一下子就带动起庭院的氛围。 在座的小姐们不少都是太子妃和侧妃的候选人,家中或多或少和皇家沾亲带故些。 谢林满因为姐姐得宠的缘故很是看不惯永兴侯府,因为在自家姐姐受宠前,皇帝最喜欢的妃子是江玥蓉的堂姐。 让本就有封侯的家族更往上一层,家中女儿出门脸上无不光彩的,多少男儿被陛下看中,有能力有本事的都被选中为官为将。 江玥蓉更是给过她不少脸色。 如今待遇反了过来,她姐姐一朝得圣宠,江玥蓉是流言缠身无人想接近。 本来今日是得知江玥蓉要来,想狠狠羞辱她一番,谁知她口齿伶俐一下扯出个沈郎中。 谢林满不满江玥蓉更不满半路跳出来的沈婉凝,只得放弃对准江玥蓉的矛头,将火力集中在沈婉凝身上。 谢林满故意把矛头吸引到沈婉凝身上,还不忘对江玥蓉挑衅一眼。 沈婉凝只觉得这帮人无聊透顶。 第三十三章 投机取巧 “沈郎中只是被太子举荐,根本还是给皇太后娘娘治病而已,没大家说得这般严重吧?” “当今陛下重孝道,太子效仿,怎么说到嫁娶的份上了?” 赵琪儿奇怪得很。 怎么风气越来越怪了?江玥蓉想说的是这个吗?这个郎中的本事才是重要的吧? 江玥蓉一开口,赵琪儿就听出来,她是不满沈婉凝心直口快,当众说出她身子亏虚是补药吃多了,尽管这是郎中的问题,但不妨碍让世家贵女留下议论。 被谢林满插一嘴,事情一下就失去了控制。 她去看江玥蓉的脸,却没看出失望等情绪。 只是双眼闪烁,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场闹剧。 赵琪儿很烦,这代表自己又猜错了,她常常被家里人说笨,被兄长告诫离江玥蓉远一点,可几家小姐接触下来,只有在江玥蓉身边是开心的,可在她身边,总是会感到若有若无的奇怪感觉。 她气鼓鼓道:“这谢林满人生唯一大的要事,就是做太子妃吧?” 虽然在说谢林满,可江玥蓉听出来她是在对自己不高兴。 “你可知我为何说这些让谢林满感兴趣的话?” “为何?” “我不喜欢这沈郎中是因为她仗着会些医术就目中无人,而且她一个居所不定,也无家族傍身的郎中还能受邀参加孟阮棠的生日宴。” “你也知道,现任大理寺卿准备辞官返乡,孟阮棠的父亲是最有可能上任的,若是会些医术就能来,在场的郎中也不止她沈凝心。” “可见这女人心思多深。” 江玥蓉垂眼,面露伤心,开口就充斥一番忧愁:“偏偏我流言缠身,虽然你不介意会相信我的话,可不代表旁人也信,她们只会觉得我是嫉妒,所以我故意说些谢林满会感觉到危机的话,让她带头去给沈凝心说教。” 看赵琪儿的不满消散,江玥蓉也有些放松。 这人气来的快消的也快,对江玥蓉来说不是问题,她看着依旧镇定自若,甚至不打算回话的沈婉凝,反而生出些烦躁。 她不信这人真的无所谓,只不过没说到点子上。 “玥蓉,你想要我说点什么?” 江玥蓉一双媚眼慢慢弯成月牙,她红唇弯起,靠在赵琪儿肩膀上,细声道:“太子殿下虽向陛下举荐过沈凝心,我们知道也只是因为族中有入宫为妃,博得圣宠的姐姐,可见这事没几人知晓。” “再加上陛下也未颁布任何旨意,流言四起又只需要花费些钱财,谁知这事是真是假?” 赵琪儿眨眨眼睛,少女的脸颊因为笑容挤出漂亮饱满的苹果肌,她笑道:“那不就是投机取巧?” 沈婉凝感受到二人的目光,她光明正大看过去,与二人相视一笑。 见赵琪儿拍拍手,吸引到在场目光。 身边热烈的视线被人引走,谢林满正要发作,见闹出声响的是赵琪儿,一股气堵在喉咙里,嘲讽道:“我倒要看这个赵傻子能说出什么名堂。” “本小姐真是看不下去了,孟小姐邀约你们参加她的生日宴,不是要你们这些未出阁的小姐做长舌妇的!” “沈郎中能受孟府邀约,想必是有过人之处的对吧?” 赵琪儿对沈婉凝挑眉。 突如其来的帮助让沈婉凝有些心神不宁。 都说世上的坏事不怕明着来的,只怕暗着来的。 “我并未有什么过人之处,只不过是一个郎中。” 沈婉凝如实回答,如今之计唯有见招拆招了。 赵琪儿哈哈笑了两声,她在空荡的茶杯里倒上热茶,一手端着就开始往沈婉凝面前走。 她满眼崇拜,坐在沈婉凝桌前,向她敬茶,“沈郎中的过人之处便是医术啊!” “试问世上会医术的女子有几个能走到皇太后娘娘面前,能让太子向皇上举荐?” 赵琪儿去拉沈婉凝的手,死死按在茶杯上。 “不说女子了,就是宫中的宫太医也没有这个待遇,沈郎中怎能说自己无过人之处?” “沈郎中是想说太子看走了眼?还是说这事是沈郎中夸大了?” 赵琪儿常年提笔练字,为求一手又稳又实的字,她花了不少时间训练手腕上的力量。 再加上她爱美,听闻塞外有蔻丹义甲,就花上大价钱从塞外请来义甲师,过一段时间就会弄双时兴的义甲。 她端着茶杯过来时,大部分都是义甲扣着,让沈婉凝疏忽,又被她一双手死死抓着,此时只感觉手心被茶杯烫得又疼又痒。 见沈婉凝憋不住脸上的痛苦之色,赵琪儿连忙松手,大叫道:“哎呀,沈郎中你手心怎如此红热?可是被水烫着,怎么不说一句呢?” “沈郎中为他人看病从来是心直口快,到了自己一声不吭的,是诚心要拿到外头给人看见,让人议论我的不是吗?” 赵琪儿先前本就引来人的注意,又故意说一些模糊的话,这会子再闹出个热茶烫手的动静,做出自己是被沈婉凝做局的委屈模样,一下子话头就到了沈婉凝身上。 “想来是心中的人不在,才不愿说呢。” 一人酸溜溜的笑道。 谢林满语气不善道:“也是了,佛诞日时太子和骁勇大将军都在,沈郎中自然顾不上女子隐私,一下子说出去,给自己落一个心直口快,一心只想医病的郎中名声。” “这会子想说的人不在,也就懒得在乎了。” 赵琪儿一脸震惊,对沈婉凝露出失望之色,“要是这样说,那流传的举荐一事,不会也是沈郎中自导自演?” 她身边的丫鬟插嘴,笑道:“以奴才看,是想引起太子殿下的注意吧。” 其中一位小姐捂嘴嘲笑道:“你这小丫鬟见识真是浅了,太子殿下的枕边人可不是做些歪门邪道就可以的,我看是打骁勇大将军的主意也不一定。” “以你所言,是想自己身份金贵了,再去钓别的世子少爷也是可能的呢。”又一位小姐接上话,仿佛沈婉凝是个满腹心机之人。 江玥蓉只一脸伤心,对她骂道:“沈郎中不把心思用在医术上,反而用在旁门左道,真是不配郎中二字!” 第三十四章 枪打出头鸟 沈婉凝见场上的攻击越发严重,一时半会儿是消停不下来了。 她取出腰间的烫伤膏药,在手心细细涂抹。 “小姐们言重了。” “我一个郎中本事怎会如此大?” 沈婉凝低头为自己涂药,说话时,没有半分要抬头的意思。 旁人不给面子万般抹黑她,她也不想给这些人面子和所谓的礼貌。 一开始的笑颜和气,全都是看在孟阮棠的面子上。 毕竟是一年一次的生日宴,也是孟阮棠唯一能接触外头新鲜事,能出小院的日子。 沈婉凝想,这一天一定是对孟阮棠很重要的。 所以一开始的言论,沈婉凝心里听了生气,但也很快被她放下。 可这帮人见她默不作声,见她不做反击,就蹬鼻子上脸,越发过分。 她涂完药膏,手心隐隐传来刺痛。 心中叹气:看来是要脱层皮了。 她将一双手翻来覆去的看,手背上也有些被义甲抓出来的划痕,一些口子因为她挣脱时被划出血珠。 “小姐们义愤填膺是为了什么呢?是觉得我不配太子举荐之名,还是不配为皇太后娘娘照看身子?” “只是我一个小小郎中左右不了旁人心思,若小姐们觉得我不配,不如找家中父亲或是兄长在太子面前好好说声。” “此事对我甚难,对小姐们不过是口头辛苦些。” 沈婉凝处理好手上的伤势,才慢慢抬头,她不气不恼,反而带着笑脸。 沈婉凝此刻依旧觉得还是要以和为贵的。 可她不想这些人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完她,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所以她故意呛了呛这帮人。 她想要还一口气。 也仅仅只是还一口,毕竟从她来时到现在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刚好和孟阮棠喝药的时间对得上。 沈婉凝不想孟阮棠来时看见一群人喋喋不休样子。 可这帮人显然不想放过她。 尤其是她故意说些呛人的话。 谢林满平日就是骄纵跋扈的主,肯放下面子来孟府也是被自家父亲命令来的。 大理寺卿选任的日子不足一月,与朝中关系密切密切的世家宗族都猜测是孟阮棠的父亲当选。 她来时就被告诫过要收着性子和孟阮棠打好关系,不要毁了她的生日宴。 可一来就看见讨人厌的江玥蓉就算了,被沈婉凝这样一个毫无身份背景的人说一通算什么? 她怒气腾腾的捏紧桌上茶杯,只感觉头晕目眩,气得摆动手臂,将手中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你这贱人居然敢说我!” 她声音本就尖细,生气时嗓音更加刺耳。 见沈婉凝毫无惧意,甚至连身子都不曾歪半分,眉心皱成一个川字。 她抓着桌上放点心的盘子,就要往沈婉凝的方向砸过去。 附近的小姐们看了都害怕的往反方向跑去,毕竟谢林满的跋扈和家世是贵女圈中出了名的。 她姐姐没受宠前,谢林满就不知道乱发脾气砸伤过多少人,受宠后更是跋扈无边,连公子哥都敢动手。 最严重的一次动手,也只被她姐姐知晓,叫谢家主母关谢林满一日紧闭。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惩罚,这也导致无人敢和谢林满面对面的发起冲突。 见谢林满又要动手,旁人也不敢劝阻。 沈婉凝见状是知晓这次的生日宴不会平安度过了,谢林满不像会自己消停的人,她怒气冲冲一张脸红透。 沈婉凝早取出银针藏在糕点中,谢林满只要到她附近,就立马往她人中穴扔出糕点。 谢林满见沈婉凝依旧坐在原位,气早已叫她失去了理智。 她大大叫朝沈婉凝逼近,喊道:“就是当朝天子,也没有这样说过我,我一定要你这贱人受到教训!” “依照谢姐姐所言,陛下也不能说谢姐姐的不是?” 孟阮棠站在庭院的石门入口处,她脸上的气色不如从前苍白,说话也比从前有了精神气,不再是虚弱的气声。 这样大的变化,让一些小姐惊呼,忍不住讨论孟阮棠是吃了什么补药。 孟阮棠将这些人的话一字一句听进耳朵里,她朝筵席的主位走去,向疑问的小姐们解释:“是沈姐姐有心调理。” 孟阮棠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血气让她立体的五官都分明清楚许多。 沈婉凝发现孟阮棠和孟大人长得很像,虽然平时总是一副温温和和的脸色,但她的眉眼生的坚毅,鼻尖高挺,鼻梁细直,一脸正气。 时心和翠儿站在两侧,满脸严肃,给孟阮棠生出不少威严。 孟阮棠见谢林满依旧捏着碟子,不想放弃动手的模样,她的语气也加重了些: “看来是我刚才说的不清楚,叫谢姐姐没听清。” “就算是谢姐姐做错了,将今日状况带到陛下的宴会上,陛下也只能默声承受?” 谢林满哪里敢接这话。 从孟阮棠进来时她就恢复思绪了,这盘子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只傻傻的站着。 若孟阮棠一气之下叫她出去,她更无法对父亲交代。 谢林满气得要死,来之前问旁人呢,孟阮棠的生日宴是什么样子,一个个都说孟阮棠就是一个要病死的药罐子,宴上只管自己吃喝就好了。 至于孟阮棠?她会一个人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的发呆。 毕竟回去宴会的人,只是借她的生日宴和孟大人见个面谈事。 谢林满把手中的碟子扔在地上,叫身边的丫鬟去收拾。 她拍去手上的点心渣子,向沈婉凝小声道歉:“沈郎中,实在对不住,我从没被人说过,一时气上头,不是真要对你动手。” “谢小姐,你离我太远了。” 沈婉凝并不想她轻飘飘的过这一关。 谢林满憋的一脸红,她放大声音将刚才的话重新说一遍,沈婉凝只点了下头,认真道:“你差点毁了的是孟小姐的生日宴,我想你的道歉应该是对她说。” 毕竟孟阮棠病久了,没人将她当一回事。 若她一直健健康康,又有身份背景,谁敢在她的生日宴上闹这一出? 沈婉凝看向江玥蓉,目光深沉。 谢林满不过是被当出头鸟使了。 第三十五章 第二面 谢林满见还要再说一遍同样的话,自尊心早已经要到极限。 她一双眼又红又肿,眼泪死死锁在眼眶中,恶狠狠道:“你这贱人故意戏弄我是不是?” “不过嘴巴说两句抱歉的话,对谢小姐来说就是戏弄?”沈婉凝觉得这人无药可救。 “你们想说什么那是你们的事,可说话前也得看看是在什么地方,在主人家的宴会上这般放肆,不和主人道歉,光同我说,有何用?” 沈婉凝很想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她们议论的这些屁话耽搁不了沈婉凝半分,除了乐趣一无是处。 只有将话说出来的人才希望听的人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不顾面子的大声反驳或自怜自艾的承受。 沈婉凝是哪面都不要做。 她们愿意说,沈婉凝就大大方方的听着,若她们光说不够还要动一动,加以造谣,害的沈婉凝举步维艰,就别怪她不顾面子也要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谢林满坐惯了受人捧着的大小姐自然不会认同沈婉凝一番话。 只觉得自己肯放下面子说两句话就是她莫大的荣幸。 “我父亲是正一品的太傅,我姐姐是当朝宠妃,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说我!” “谢小姐多思了,你这番吵闹毁的是孟大人为女儿准备的生日,而非只对我一人,为孟小姐道歉传出去,只比对我道歉好不少。” 沈婉凝不想接谢林满的怒气。 谢林满虽气上心头,也还残留一些思绪。 她停下发火,仔仔细细去想沈婉凝的话,若是给孟阮棠道歉,再让身边人去传扬一番,父亲交代的事自己做了,姐姐交代的收敛脾气也做到了。 她去看沈婉凝,妄图从她身上看出点小人得志的模样。 可看来看去,沈婉凝是从怡然自得,以大方示人。 她慢慢收了张牙舞爪的怒气,让自己看上去大家闺秀些。 沈婉凝见状,清楚谢林满不会再同她发作了。 若只是对她一人道歉,谢林满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宴后指不定要叫人来教训自己一番,到时候没了孟府庇护,自己孤身一人定然是危险的。 好在沈婉凝来前,对要来参加生日宴的小姐们打听了一番。 几位常年来做客的,性子多温和,更多的目的是为了自家和孟家牵一条见面的关系。 唯有谢家,永兴侯府和赵家是今年新受邀的,这三家家世殷实,想来是孟大人升迁在即,所以叫家中小辈先交好。 沈婉凝将话题牵扯到孟家身上,也是想看看谢林满的态度。 如今一看,沈婉凝只觉得碰上孟阮棠是个极大的好运。 她看向主位,孟阮棠并未觉得不妥,她两手撑在脸上,看向沈婉凝时双眼亮晶晶的。 这些个小姐纷争她向来习惯看着,往年也不是没见过被谢林满弄得下不来台的宴会,可旁人都只能傻看着,最后默默承受。 孟阮棠刚坐上主位的时候,一双手吓得发凉,又不敢露怯,怕被人抓了把柄,蹬鼻子上脸。 见沈婉凝三言两句解决了事妥,自然对她崇拜不已。 赵琪儿见事态一下平息下来,坐在江玥蓉身边略有不满,“这谢林满准是气昏脑袋了,怎么随便一个人说句话她就听进去了?” 江玥蓉见怪不怪,往嘴里放一颗葡萄,不让自己露出嫉妒之色。 江玥蓉幽幽道:“我说过这女人不简单,你对上她可要小心些,别被她三言两语哄昏了头。” 感受到江玥蓉不服气的目光,沈婉凝回看过来,她嘴角微弯,一双眼却不带笑意。 隐隐有放马过来之意。 “谢某来晚了,望孟小姐见谅。” 庭院中突如其来的男声一下子吸引去在座小姐的目光。 来人是谢怀忱。 身边的副官向孟阮棠送上贺礼,里头是一套水蓝琉璃、金黄水晶镶嵌的头面。 要说京城让贵女们倾心的男子首当其冲是太子,再是别家世子侯爵,自佛诞日时,谢怀忱班师回朝。 比起民间百姓对这位骁勇大将军害怕,甚至起一个鬼面阎罗的名号,贵女们对谢怀忱的接受程度倒是高不少。 谢怀忱有战功在身,又是当朝最年轻的大将军,样貌更是生得俊俏。 单单回来一日,就能够和太子齐名。 孟阮棠叫翠儿收下贺礼,吩咐时心带谢怀忱和副官去准备好的位置前。 谢怀忱的位置在孟阮棠的左侧,右侧是沈婉凝。 孟阮棠倒是没想那么多,左侧本来是要安排给谢林满的,只是昨夜父亲来到小院,说谢怀忱接受了邀请要来生日宴,让孟阮棠给他安排在主位旁。 孟阮棠舍不得沈婉凝离自己远了,就叫人把谢林满的位置往后撤了一位。 沈婉凝坐在位置上,身体却比刚才要紧张不少。 她不理解自己怎么会对谢怀忱紧张,或许是先前自己的计划全被谢怀忱打乱搅和,导致沈婉凝一看见谢怀忱,一股不妙的意味就会在她周身游走。 谢怀忱开口:“孟小姐看起来精神许多,到不像外头传的那般。” 这话是对孟阮棠说的,沈婉凝却觉得他在看自己。 这种感觉从谢怀忱进门来就有了。 沈婉凝有些不舒服,干脆光明正大的看回去。 视线正正好对上,谢怀忱更是躲也不躲。 “想来是沈郎中在孟小姐身边有心调理。” 谢怀忱毫不避讳,孟阮棠问:“谢大将军也同沈姐姐相熟?” “福山寺见过一面,不算相熟。” 谢怀忱淡淡回应。 沈婉凝点头,没觉得不妥,单纯觉得这是脸盲症的正常现象,于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嗯,今日算第二面。” 沈婉凝温和的笑着,一双眼却似狡黠的狐狸,若有所思:这谢怀忱盯着她,想来是觉得熟悉又记不起是哪里见过。 谢怀忱稍显不爽,他没想到沈婉凝会直接接下来。 一心坚定的想,这人果然不记得自己。 利用自己时是眼不眨脸不红,利用完转头忘个一干二净,同从前一样。 二人各有所思,孟阮棠好奇的紧。 “谢大将军怎么有空来我的生日宴?” 第三十六章 一直看着你 谢怀忱坦然道:“受孟大人邀请,谢某今日也无事,便带着贺礼来了。” “谢大将军愿意来,是小女荣幸。” 孟阮棠客套两句,便不再说。 父亲邀请过来应当是有要事要说。 孟阮棠觉得很正常,毕竟各家都是这样请旁人来谈事的。 “谢大将军,诸位姐姐们,这庭院是重新翻修过的,新植了花草和挖了池塘,可以随意走动看看。” “这会子只是请姐姐们来喝茶吃点心消磨些时间,晚上会有丫鬟带各位姐姐去筵席。” 孟阮棠叫散了众人,拉着沈婉凝的手往后山的小院走去。 “怎么突然叫散了人?” 以沈婉凝的打听来看,之前都是一直在庭院做到晚上的。 孟阮棠倒没有掩饰,拉着沈婉凝一边走,一边解释:“因为谢大将军是父亲请来的客人,想来是要同谢大将军谈事的。” “从前也有人家借生日宴一事和父亲谈事,我都是这样叫散人,给他们谈话的时间,至于吃饭什么的,晚上再叫大家一起来便好了。” 孟阮堂一脸习以为常,沈婉凝却有些心疼。 光鲜亮丽的人内里居然是这样,为了谈话,不惜利用自家孩子的宴会。 看来外头传言不能尽信,旁人也不能都信。 沈婉凝突然发觉,自己对孟阮棠总是有很多信任的。 她为人单纯,一心要和自己交好,从没想过旁的,沈婉凝也从开始的地方到现在缓缓松下些防备。 而且孟阮棠是实实在在替自己解围了一番。 两人同步走到后山小院,翠儿背着点心茶水,早已等候多时。 “我看沈姐姐被那群小姐缠得心烦,想着你肯定没吃多少东西,就叫翠儿备一些在这里,现在离晚上还有段时间,姐姐吃些吧。” 孟阮棠递出一块糕点,就自己拿一块往嘴里咬。 孟阮棠其实也饿坏了。 尤其是经历刚才一的事,她一身的精力都用来强忍惧意了,这会儿放松下来,身上早饿的站不直。 沈婉凝见她这般放松,自己紧绷的精神也松懈下来。 沈婉凝喝一口茶,往外走上一两步。 沈婉凝突然有些奇怪,谢怀忱是不是说过他们佛诞日见过一面? 按照之前记忆来看,谢怀忱的隐疾是很严重的,一日过后,能有些模糊的记忆都要算那人有本事,让人记忆深刻。 沈婉凝觉得自己并未做什么。 她左思右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把事归到公孙白师兄身上。 “定是师兄医术精湛。” 毕竟研究了许久,怎么样都该有些结果。 心里想着,眼前也突然出现了人。 沈婉凝看着朝后院走来的谢怀忱,当下拦在他面前。 “再往前就是孟小姐的小院了,再往前恐怕不妥。” 这人不该是去孟大人书房处谈事吗? 难不成是迷路了? 见谢怀忱不出声,沈婉凝问:“大将军是要去何处?若是迷路可叫外头的小厮带路。” 谢怀忱朝沈婉凝走近一步,身上宽大的披肩被他的身形带动,在沈婉凝身旁飘过。 冷冽熟悉的淡香在沈婉凝周身环绕。 她突然发觉,这披风是上次罩着她那件! 正发呆时,谢怀忱出声,将她思绪拉回。 “沈凝心,你果然在这里。” 这话意有所指,叫沈婉凝警惕起来。 “大将军何意?” 谢怀忱不同她装,直言:“先是佛诞日给皇太后看诊治病,博得太子赏识,再是一身粗布夜探永安巷,现在更是进了孟府,一番花言巧语同孟小姐交好。” “你是无意而为,还是早有计划步步为营?” 谢怀忱取出腰间的剑,剑鞘横在沈婉凝肩膀上,一端从剑鞘中冒出来的银光在沈婉凝脖颈处伺机待发。 谢怀忱动作太快,让沈婉凝无法抗拒。 她甚至连银针都没办法使出。 “大将军请将话说明白些,我为人治病怎么就步步为营?我被人打伤抓到永安巷,差点就要死在疯子手下,怎么叫有计划?” 沈婉凝撇开头,她想去摸腰间的银针,被谢怀忱抓住手腕。 “沈郎中清楚自己做的事就行,不要留下把柄被谢某抓到就行。” 谢怀忱一下松开沈婉凝,只见她同一只兔子跳的离自己有五六米远。 “我本心只为寻医问道,为人治病,若这是大将军要的把柄,只管扣我入大牢,让人看看大将军是如何秉公执法!” 谢怀忱一脸板正,道:“油嘴滑舌。” “实事求是罢了。” 沈婉凝只感觉今天真是倒霉。 一个二个看见自己都要为难一番才肯罢休。 “大将军此番来,就是为了逼问我?”沈婉凝试探问一嘴。 谢怀忱露出一脸欣赏的表情,“不错。” 沈婉凝觉得他一定有别的隐疾。 “沈郎中,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若真是寻医问道谢某定为沈郎中斩除荆棘,可若你假借郎中名号,背地里搅的京城一团乱,谢某不会心软。” 谢怀忱定定看着她。 沈婉凝一言不发,她双眼炙热,丝毫没有惧怕。 “不知我何处招惹了大将军,自第一面起,你就觉得我心怀不轨。” 她就算真的心怀不轨,也不会叫任何人看出来。 孤身前往京城,沈婉凝就只有查清真相还沈家清白一件事要做。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若查清真相会搅和京城一团乱,那她就做搅和海水的混天绫,若要她死,不用谢怀忱,她自己会去。 她的命在自己。 “大将军只管放心,我这一生只对看病有兴趣,别的事就是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会分半个眼神。” 谢怀忱,我这后半生注定为查清真相奔走。沈婉凝心中坚定。 谢怀忱点头,却没有半分信任。 “我会一直看着你。” “出来许久,孟小姐会担心沈郎中的,回去吧。” 他语气温和,同刚才要杀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婉凝已经习惯了。 习惯他一下帮助自己又立马换一副神情,要杀了自己的模样。 如今最大的阻碍不是旁人,而是她曾经的救命恩人。 沈婉凝向他曲身作揖,声音坚定:“大将军要做什么,与我无关。” 第三十七章 剑拔弩张 沈婉凝离开的很快,不敢有一丝停留,生怕谢怀忱再次变卦横上来一把剑,她可是再受不了命在他人手中的感觉了。 谢怀忱默不作声,见沈婉凝离开自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叫副官在附近看着,往孟大人书房的方向离开。 后山庭院并不是封闭的的。 江玥蓉一开始看谢怀忱往后山小院走去时,自己也想跟过去。 可看见他是朝沈婉凝的方向靠近时,就不自觉的停下步子,紧攥手帕的一双手都连带着酸溜溜的。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有的联系? 江玥蓉很想冲到他们面前,好好的问出一句。 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若真这样做了,再丢一次永兴侯府的脸面,父亲恐怕真得要放弃她,叫她回到乡下去,早早结婚了事。 “沈凝心,你三番两次要坏我的好事,就别怪我下手恶毒!” 江玥蓉一双手攥得紧,手心都破了,血糊在手心处,她却感受不到一点痛。 赵琪儿过来时,沈婉凝已经回到小院中。 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江玥蓉一手的血,吓得慌了神。 “玥蓉,你的手一直在流血!” 她拉着江玥蓉就要往外离开,被江玥蓉止住。 “现在就离开,你要怎么和你父亲交代?就是我这样回去,恐怕也只会被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江玥蓉哄着她,声音悄悄道:“这里不是有个现成的郎中吗?” 赵琪儿听懂她的意思,让身边的丫鬟带她去庭院,自己前往后山小院中。 “沈郎中,玥蓉手上好多血,你快和我去看看!” 赵琪儿叫着进来,也不顾沈婉凝有没有听见,直接拉着她往外走去。 孟阮棠懵了一瞬,立马跟着上去。 来之前沈婉凝还疑心是不是江玥蓉又想出什么新的法子,被拉到庭院时,只见江玥蓉一手被手绢包着,仍然止不住血,她脚边已经滴落不少血珠子。 沈婉凝没有多说,她拆开江玥蓉手上的手绢,伤口捂得有些久,好几处手绢已经和伤口糊成一团,沈婉凝只能一边用银针挑开,一边倒上消毒的药粉在她手心上。 江玥蓉一张小脸皱得紧巴巴的,一双漂亮的眉眼疼得缩在一起,她脸上吃痛的表情让人看了就心疼,却不曾发出过一声。 好不容易揭开手绢,沈婉凝又马不停蹄地往她手心倒上止血的药粉,实在疼得受不了,就死死闭着眼睛,不去看半眼。等喘上几口气,稍微耐受些疼,才缓缓睁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江玥蓉只觉得眼睛都模糊了,她眯着眼睛再去看时,发现沈婉凝已经拿出干净的手绢在她手上包扎。 江玥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她一双眼睛被疼出来的泪水衬得亮晶晶的。 笑吟吟看着沈婉凝。 江玥蓉道:“沈郎中,真是多谢你了。” “若不是你在,请来的郎中只怕是个男子,为我看诊治病要顾及男女大防,等他处理好,我这双手怕是不能要了。” “我倒是真要为先前的言论道歉了沈郎中,你当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难怪皇太后娘娘和太子这么欣赏你。” 这一闹腾,原本自顾自玩的小姐们也多多少少围过来,如今亲眼所见她的本事,再加上江玥蓉这么一夸,不少人向沈婉凝围上去。 江玥蓉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连忙加上一句:“今日是托孟小姐能见到沈郎中,他日沈郎中只为皇太后娘娘看诊,恐怕各位能见沈郎中的机会甚少,不如这会子多问问,也当有个见识。” 谢林满在一旁讥讽:“是了,换成平时,那些来瞧病的郎中都是男子,还不方便问呢。” 沈婉凝已经察觉到奇怪了。 从包扎好时她就打算离开,可身后的人一个两个的围上来,硬生生堵住她的退路。 江玥蓉却不肯就这样放过沈婉凝。 她捂嘴笑着,一副天真模样道:“我刚刚瞧谢大将军也在小院周围呢,想来也是和沈郎中问了些医学的事。” “沈郎中这样有本事的女人,不光女人爱围着,男人也喜欢呢。” 轻飘飘一句话,让沈婉凝染上私会男子的名号。 沈婉凝阴沉一张脸,朝江玥蓉质问:“江小姐说的栩栩如生,莫不是当时就在跟前看着?既然是看着如何说只问我一人,谢大将军分明也问了你不是?” “诚如江小姐所说,搭两句话就是男女之情,依江小姐往日所谓,恐怕是爱慕谢大将军的痴女?” 江玥蓉恼羞成怒,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是痴女!” 见沈婉凝嘴角勾起,她气得伸手去抓,却忘了这只手受着伤,才上了药。 沈婉凝见是机会,死死压住她手心的伤口,捏得冒出血来透过手绢染到沈婉凝手上。 争论不休的人。 她是真的受够了。 如果隐忍不发只能换来变本加厉的造谣,沈婉凝一开始就不会忍。 她想了想。 还是自己的位置太低了。 若京城人人如此,她一开始想的路就不会一如既往的顺利,若家人沉冤得雪的路需要她这样一步一步往上爬。 沈婉凝想,她死后只有地狱这一条路可走了。 同她和谢怀忱说的那些话,就要全都不作数了。 因为她一定会为了达成目的不惜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人和环境。 沈婉凝死死扣住江玥蓉的手,周围围着人导致赵琪儿没法进来帮她。 江玥蓉因为一开始躲在背后出声,所以她的方向少的只有身边的丫鬟绣晴,却因为江玥蓉气急败坏,导致被挤到外头。 若不是她气急了伸手来抓,沈婉凝也不会有这个机会。 她听着江玥蓉尖叫乱骂,一面朝她步步逼近。 没办法离开这个乌泱泱的环境,让沈婉凝无可奈何,可好在主谋在她手中。 一瞬间僵持不下,也再没有小姐往她和江玥蓉身边靠近,全都自觉的后退离开。 沈婉凝拇指上用力,江玥蓉疼得跌坐在地上,被迫仰视沈婉凝一张阴沉的脸。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父亲是永兴侯,你要是伤害我,我父亲不会放过你!” 第三十八章 算计 “那便来。” 沈婉凝拉动江玥蓉的手,将她拉到身前。 “叫大家看看永兴侯府的大小姐是怎样一个污蔑良家女子,败坏道德之人!” 要扣帽子。 她就先一步,给江玥蓉扣个够。 江玥蓉哪里还敢叫,她连痛也顾不上,只想从沈婉凝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被人围的水泄不通时,沈婉凝气上心头,干脆和江玥蓉来个破罐子破摔。 反正她已经不顾旁人脸面,自己又有什么好顾忌的? “沈郎中,孟小姐说身子不适,特让奴才来叫沈郎中往后山小院一趟。” 沈婉凝往声音的方向看,是个小丫鬟。 突然被人叫得清醒,她再去左右看,刚才凶神恶煞的模样早就吓退了一众看热闹的贵女们。 就连谢林满也不敢靠前,让丫鬟站在自己身前。 她身后空出一条路来,只有一个丫鬟畏畏缩缩,见沈婉凝看着她,肩膀抖得更加厉害。 沈婉凝松开手,丢一瓶金疮药在绣晴手上,“宫太医给的药,还未开封过,你想用便用,想扔便扔。” 这是告诉她,太医身上的药都是宫中药房中拿来的,每一瓶都有记录在册,是否开封也能瞧得出来。 沈婉凝在警告她别想利用这番善举,搞一出陷害的戏码。 沈婉凝不再理会这一群人,跟着来叫自己的丫鬟往后山小院走去。 沈婉凝走在丫鬟身后并未放松警惕,来人不是翠儿也不是时心,她精神紧绷,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她放缓脚步在周围观察一会儿,发现这路确实和去往后山小院的路向一致,才敢松懈些,加快步伐。 虽说今日孟阮棠的脸色恢复些血色,但不代表她身子完全好了,哮疾是完全有可能再发作的。 沈婉凝由丫鬟带着到后山小院时,她随便找一个干活的借口就匆匆离去。 正奇怪时,碰见从里头出来的时心。 沈婉凝问:“你出来是做什么?孟小姐不是身子不适吗?” 时心一双眼睛瞪大,奇怪道:“喝了沈郎中开的药,我家小姐今日身子比从前好不知道多少呢,刚被大人叫去书房叙话。” “是多久前?” “半柱香前。”时心想了想,发觉手上还端着食盒,忙道:“沈郎中,我要去还东西了,不如你先在小院等着小姐来。”说着,就朝后厨的位置离开。 沈婉凝正准备往小院里头进去,就看到外头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小厮在四处晃荡。 两个围在草堆旁,一个在墙角外来回踱步,还有一个就在小院里头,拿着扫帚在地上来回地扫。 这些人都不用观察,一眼看过去就是假借做事,实则偷偷观察自己。 尤其是墙角外无所事事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些。 沈婉凝心中冷冷的想:半柱香前,那就是她和江玥蓉发生冲突的时候。 这些人是在等自己一个人进小院里头,引自己来的人也是知晓孟阮棠等人离开了,到时一个人发生点什么,千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回想起刚刚那个丫鬟的模样。 突然发觉这人对自己来说并不陌生,今日一定是见过的。 沈婉凝见离自己最近的人也有十米开外的距离,加上天色算不得明亮,不一定看得清自己的动作。 如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沈婉凝侧身对着那人,装着样子在地上拾起东西,皱眉道:“真是个粗心的,着急去还食盒,连身上的香囊掉了也没主意。” 她抓一手空气往袖口中放,朝着时心离开的方向走去。 青石砖上的脚步不敢放慢,一两个脚步加快后,身后并未有紧跟上来的脚步声,沈婉凝便不敢再有迟疑的远离这处庭院。 她走到一棵树后,去看自己来时的路,并未有第二人的身影时,才敢把心从嗓子眼里放下来。 沈婉凝觉得,以后要更谨慎些才行。 她返回原先的庭院,想起在赵琪儿身边见过这个丫鬟。 沈婉凝正回忆着和赵琪儿见面时的场景,走到庭院时,发现赵琪儿已经扶江玥蓉在石凳上坐着。 沈婉凝这时候看得仔细也完全想起来,叫她离开的人,就是赵琪儿身旁的丫鬟。 那丫鬟站在两人面前,嘴巴没有停过。 沈婉凝只看得见赵琪儿听后喜笑颜开,取下手上的手镯往那丫鬟手中塞入。 赵琪儿挽起江玥蓉的胳膊,也是开心地说个不停,连带着一脸愁容的江玥蓉都有了笑容。 沈婉凝读不完一整个唇语,却看得出她大致说的意思:还是玥蓉你有办法,这次定要好好教训那个贱人,叫她不敢再和你作对。 沈婉凝仔细想了想,今天和她作对的应该只有自己一人。 她站在远处,双眼危险地眯起。 见谢怀忱从别处往庭院中走,连忙找棵树藏起自己的身形。 谢怀忱一人走在池塘边,头微微低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人往他旁边靠近,他便抬脚往旁边走去。仿佛是自己打扰了旁人欣赏池塘的鲤鱼。 他身上的披风揭了下来,一身藏蓝的劲装显得他身形修长,束腰和袖甲上的流云金纹在霞光下闪烁。 一头长发被墨色的发冠束起,让他整张脸整肃起来,叫人不敢靠近左右。 江玥蓉做这个例外已经做惯了。 见谢怀忱一个人,一双眼睛红着就往他身边靠近。 谢怀忱见这人直直往自己身边走过来,干脆也不走了,垂眸倾听江玥蓉的哭诉。 他一边点头,一边叫来远处的副官,道:“江小姐所言甚是,我的副官会帮助你。” 江玥蓉脸色一愣,只得眼睁睁看谢怀忱离开。 不过她哪里肯放过靠近谢怀忱的机会,三言两语打发副官,看谢怀忱在哪里站着,就会找个新的借口往他身边靠近。 谢怀忱不气也不骂,虽一脸烦躁,眉目深沉,让人远远看一眼就害怕的不敢靠近。 可有江玥蓉在前,这份距离感好似也少了些。 只有远处偷偷观看的沈婉凝深有体会。 这人看似躲着人一般到处乱走,实则在左顾右盼的观察,看自己躲哪里去了。 第三十九章 拉拢 本以为谢怀忱说的那句“我会一直看着你”是一时兴起的玩笑话。 这会儿沈婉凝是真的害怕了。 贵女圈中是非不断。 谢怀忱也不是个好忽悠的茬。 沈婉凝正烦恼时,发现谢怀忱已经不再更换地方了。 此时他距离自己只有一个亭子的距离。 若要算得再仔细些,中间也只隔了两条青石路段和一些树木。 而沈婉凝就躲在其中一棵树后观察这一场闹剧。 熟悉的被注视的感觉。 沈婉凝带着怀疑往旁边一棵树躲过去,眼睁睁看着谢怀忱的身子朝向往自己的方向变动。 她心中只觉得完蛋。 很快,她发现有小姐在叫谢怀忱,那小姐双眼羞涩往前递上自己的荷包,谢怀忱愣住没法再看着她,只得曲身作揖,将荷包拒绝在外。 有一个,就有了第二个。 谢怀忱一时拒绝不过来,一下子被人围住。 他脸上的烦躁越发明显,嘴上却是一句比一句有君子气节,嘴上说着“谢小姐厚爱”,手上将荷包退回。 江玥蓉一开始见那么多人围上来还有些生气,正要发作,就看见谢怀忱一个个拒绝,却不拒绝她在身侧。 这番纯情羞涩,沈婉凝早就看在眼中。 她虽不是迂腐封闭的人,可面前这纯情之人,和与不同男子,在画上身形姿势艳丽的江玥蓉,当真是两幅面孔,不是一样的脸,还真没人敢将她们认成同一人。 趁谢怀忱自顾不暇时,沈婉凝早早离开树后面。 等她从别的路赶到庭院时,谢怀忱已经被人带着到凉亭中坐下。 绣晴从厨房的方向赶来,和沈婉凝碰了个照面。 沈婉凝清楚看见,绣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想要把手上的东西藏起来,身上还有些药味。 奈何茶水盘子太大,她一双手抖了一下,发觉自己神情奇怪,很快就恢复平静的神色,问一声好后就往江玥蓉身边跑过去。 江玥蓉被绣晴提醒,看见远处站着沈婉凝,她双眼嫉恨,在沈婉凝身上移过,满心对付眼前的谢怀忱。 谢怀忱此刻面无表情,气得想要立马走开,被江玥蓉拉住袖甲。 他只得不动声色的去寻找周围穿副官衣裳的男子,可身边除了一个个面目模糊,叽叽喳喳的女人,就再无其他了。 今日受邀过来,一是猜测沈婉凝要利用郎中的身份在京城权贵中周旋,借权势力量去查当年的真相,二是看孟大人有意站哪一面,是邀请自己站队,还是哪面都不占,只想要拉拢自己。 不过孟大人要做什么,他不想在意,宫中眼线传出当年边关布防图泄露是抓到幕后主使,当日斩首了的,这一案是由现任大理寺卿负责。 如今辞官在即,陛下也召见几位大臣,商定由孟珏上任大理寺卿,案卷也会分管在他名下。 谢怀忱清楚,幕后主使绝无可能是被斩首之人,那人一个负责后勤粮食运送之人,怎可能有机会泄露,就算是他泄露,也不可能是主谋。 可死了人,此事就草草结案,再无人去查。 当年事的全貌,也只有看了案卷才能清楚。 然而孟珏是有意拉拢他,却是让他去娶孟阮棠,说一些事只有做了一家人才好说。 却不说是什么事。 谢怀忱拒绝后,就一直被孟珏提防。 抽空出来松口气,却发现沈婉凝也在。 谢怀忱深知新任大理寺卿一事,只有宫中少数人知晓,就算能传出去,也绝传不到沈婉凝身上,但凭和孟阮棠在福山寺的一面之缘也绝无可能来参加。 依他所处的环境,唯一的可能就是沈婉凝依靠了他人,这人非富即贵,只可能是皇家的人。 而这个人,除了对她兴趣极大的太子,就再无他人。 如今与太子关系密切的人遍布朝廷,连陛下都只能装作不知道。 谢怀忱便控制不住的对沈婉凝生气起来,气她为了复仇,随意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在外。 此刻,他身在孟府庭院中,每个人都在叫他谢大将军,说着自己的名字,可谢怀忱一张脸都瞧不清楚,也无心去看她们的衣服,劳费心神去记住她们的名字。 他被困住了。 江玥蓉递上来一杯茶水。 在谢怀忱眼中,只有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递上来水,他此刻口干舌燥,思绪混乱,一时卸下防备将茶水饮尽,却发觉后脑勺昏沉。 谢怀忱发觉不对想去找递茶水那人时,发现周围的人全都一模一样,怎样都分辨不出来。 身上的烦躁愈发浓郁,从攥紧的拳头到攥紧剑柄。 “大将军。” 又是女人的声音。谢怀忱心烦地想,这群人为什么没完没了了。 他咻一下抬起头,对上一双黝黑的眼睛。 这双眼睛睫毛卷翘纤长,在他眼前微微扑闪。 眼睛的主人面带笑容,在他脸上来回的看,她一张脸清晰分明,表情急切道:“大将军,我有要事同你说。” 是沈婉凝。 那张他唯一能够记得面貌,就算三年未见,也不曾模糊的过眼睛。 谢怀忱问:“何事?” 语气平淡,只像是随口一问,可他站了起来,见沈婉凝不是完全站在他的面前时,谢怀忱立马就站了起来。 他压动剑鞘,将周围的人隔开,高大的身影陡然出现在沈婉凝面前。 “我刚刚要往后山的小院里去,却发现几个奇怪的人在里头,我实在害怕,一时找不到别人帮忙,所以想找大将军帮我去看看。” 沈婉凝说得急切。 她一双眉眼说得皱起来,眼底还挂上一层薄泪,像看见了穷凶极恶的歹人。 沈婉凝去拉谢怀忱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指,往小院的方向去。 谢怀忱站起来时,周身的气质只给人阴森可怖的感觉,见沈婉凝出现将人拉走,一时间也没人敢跟上去。 但江玥蓉哪里肯他们两个独自相处,和赵琪儿说一声有事,就找另外的小路赶过去。 沈婉凝去拉谢怀忱往前走时,朝身后撇上一眼。 确保江玥蓉在他们身后步步紧跟。 第四十章 一起报复 谢怀忱头脑晕沉,想也不想地跟在沈婉凝身后。 走到一半,沈婉凝停下脚步。 谢怀忱停在她身后,鼻尖嗅入温热的药香,眉头微微皱起。 他有些清醒了,再想自己是不是被沈婉凝骗了。 感受到身后人不耐烦的气息,沈婉凝挤出一脸担心的表情,朝谢怀忱道:“我忘记了,孟小姐这会儿应该同孟大人谈完事情,正要回小院呢!” “这里同孟大人书房不是很远,我要赶过去,叫孟小姐不要再往前才对。” 沈婉凝拉起谢怀忱的手,一脸认真:“小院里奇怪的人,就要交给大将军了,我想孟小姐知道了,一定会感谢大将军你的!” 谢怀忱心中骂道:鬼扯。 这人引自己过去,用孟阮棠做什么借口。 还感谢。 他双眼半眯,可沈婉凝故意不去看他,转身就朝反方向走去。 谢怀忱两手插在束腰上,不自觉露出笑容。 他转身继续朝后山小院走去,打算去会一会这个奇怪的人。 沈婉凝从假石后面冒出脑袋,在谢怀忱的身影快要消失时,江玥蓉才从在远处的小路冒出头,碎碎步地往后山小院的方向赶过去。 两位主角都到场,沈婉凝这才露出笑容来。 今日,一个谢怀忱扬言要看着她不要她做坏事,还步步紧逼,一副随时可以杀了她的样子。 一个江玥蓉躲在后头让人攻击她不够,还要毁坏她的名声,让她声名狼藉。 一个二个都要和她过不去,她就把两个聚集起来一起报复! 她在假石后面盘算时间,差不多是两个人碰面的时间,沈婉凝才往后山小院赶过去。 等她到时,二人恰好刚刚碰面。 谢怀忱见来的人不是沈婉凝,原本放松的表情立刻凝重起来,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环境,发现周围除了江玥蓉就再无其他人。 江玥蓉一下注意到,不免伤心。 她走到谢怀忱的面前,拉着他的袖甲,声音染上些哭腔: “谢大将军是不想看见我吗?玥蓉到底是做了什么事,让谢大将军这么讨厌玥蓉…” 她眼尾嫣红,眼角甚至挂着眼泪,一双葱白的手指在他袖甲上可怜的趴着,一点力气也不敢用。 谢怀忱听她自报家门,想起来永兴侯府侯府有一位叫江玥蓉的小姐,福山寺遇见的那位,也是叫江玥蓉。 他眉头从开始的微微皱起,到眉头紧蹙。 “江小姐,男女有别,还请注意你的行为。” 谢怀忱还是想客气些的,毕竟她是皇太后喜欢的小姐家,这个面子是需要给的。 两人拉扯之间,谢怀忱突然发觉有人从后山小院处偷偷溜出去,因为一时被江玥蓉挡住,没能看见那人衣着模样。 一直在小院附近查看的副官发现动静,看一眼在小院中的谢怀忱就立马追赶上去。 谢怀忱扯开江玥蓉的手,正要追上去,被她用力抱住。 “谢大将军,这事我一直想要找机会告诉你,皇太后娘娘很想为你我二人指婚,已经去找陛下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 江玥蓉可怜巴巴的说着,感受到谢怀忱的动作停下来,还没开心两下,就听见他拒绝道:“恕谢某拒绝,非真心所爱之人,谢某绝不会娶。” “我对江小姐不会有感情,你嫁我也不会有幸福,至于婚事,谢某会从解决的,江小姐不必担心。” 江玥蓉双手怔住,还想说些挽留的话,只见沈婉凝从石门处冒出身影。 “江小姐这是在做什么?这般不注重男女大防,是很容易被传出流言的!” 她双手负在胸前,瞧见谢怀忱一脸不悦,笑着抱歉道:“大将军,我是想来说自己原先看错了人,将打扫的小厮看作外头来的奇怪人员,耽误了大将军的时间。” “不知道你二人有意在此相会,打扰属实是我的不对。” 谢怀忱从江玥蓉的怀抱中走出来,离她们两人都远远的。 见距离足够,才朝沈婉凝道:“你是说看错了人?” 这话不想询问,更像是质问。 沈婉凝在外面蹲守半天,要有人他不就抓了?哪里会和江玥蓉纠缠半天,不说看错人,难不成说我就是引你过来嘲笑你? 沈婉凝默不作声,嘴巴抿成一条线点头。 这时,谢怀忱再蠢笨如猪也能意识到了。 他这是被沈婉凝利用了。 江玥蓉气急败坏,冲到沈婉凝面前举起手,伤口牵扯的痛楚让她想起被沈婉凝扣住伤口的时候,悄悄放下。 只扯着嗓子,很是不服气:“沈凝心,你这女人怎么老是和我过不去?” “福山寺一次,庭院一次,现在又一次!” 一双媚眼气得又大又圆,江玥蓉想,她到底是怎么招惹了沈婉凝,要她一次次破自己和谢怀忱独处的时间。 沈婉凝却不惯着她,阴阳怪气道:“我这是在帮你呢江小姐,哪一次不是有我在,才叫你和大将军没穿出流言,我次次保护你的名声,你怎么能说我是和你过不去呢?” “难不成,你是故意要毁了自己的名声?” 沈婉凝顿了顿,看向远处的谢怀忱,“还是说,你是讨厌大将军,要毁了他的名声?” “不过这事对男子来说,算不得大事吧?” 沈婉凝长相清秀,笑起来更是乖巧无害,只让人觉得她是好心说出这一番话。 谢怀忱又一次要被她这幅脸骗了。 江玥蓉再也无法待下去。 她愤愤瞪一眼沈婉凝,就往外离开。 沈婉凝见其中一位主角离场自己也准备离开。 同谢怀忱分别道:“晚宴即将开始,男女不便一同前往,我就先别过大将军了。” 沈婉凝曲身作揖完,正准备要走,被副官拦在石门处口。 沈婉凝记得他,这是福山寺那日和谢怀忱同行的副官。 “副官这是什么意思?” 副官不言,只伸手拦着。 沈婉凝正准备硬闯一番,被谢怀忱拉住手腕,往小院中走去。 她一时抗拒不了,急忙抽出腰间备来防身的银针,要往手上会让人麻木的穴位刺去。 谢怀忱像后脑长了双眼睛,在沈婉凝刺下去前,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前,控制住她两双手。 第四十一章 大将军好厉害 “我同沈郎中说事情,沈郎中却要袭击我?” 谢怀忱虽拉着她一双手,却刻意保持距离。 只把一双手摆在沈婉凝眼前。 状况变得太突然,她手上还捏着银针,这下是躲也没法躲,藏也没法藏。 沈婉凝干脆大胆起来,借自己的猜测,大胆扯别的话头道:“天色已晚,孟小姐的晚宴定是在庭院备好了,你我二人不在,难保她不会叫府里的丫鬟小厮出来找寻一番。” “大将军这样拉我一双手,叫人看见,不免传出风言风语,耽误大将军的仕途。” “我想大将军是不愿为这些男女的流言烦心的。” 谢怀忱应当是不近女色。 沈婉凝猜测,从这几次接触来看,谢怀忱不仅不近女色,还额外反感。 他多次接触自己,只是自己出现的时机太巧合,怀疑自己而已。 见谢怀忱依旧保持距离,只是看着沈婉凝胡说一番,她便主动朝谢怀忱走近一步。 沈婉凝见他眉头一皱,只觉得自己猜中了,于是再走近一步。 在外头看来,二人亲密无比,尤其是谢怀忱,紧紧拉沈婉凝一双手,很是舍不得放手。 谢怀忱这会子有些生气地,她不仅利用自己,还不顾名声胡说一通。 他看了眼石门处,背身看守的副官,确定周围无人会靠近。 再去看一脸得逞的沈婉凝时,他皱起的眉头松开,转而一挑,一双手故意拉动沈婉凝,叫她站不住脚,差点跌在谢怀忱怀中。 只是谢怀忱眼疾手快,先一步扶住她的肩膀。 谢怀忱难得笑出声,笑声琳琅,在沈婉凝耳边萦绕:“沈郎中,男女大防。” 沈婉凝早被刚才吓得心神不宁,手心隐隐有些发麻。 她是真的被吓着了。 一双眼睁得圆,怔怔看了谢怀忱好几眼。 “大将军知道男女大防,还开这样的玩笑。” 沈婉凝一双手没有了束缚,连忙收回银针,把手背在身后。 “我以为沈郎中当真不在意名声,看你惊慌失措,谢某才知自己想多了。”谢怀忱不以为意,他本就想故意吓一吓她。 倒是没想真和她开一个满怀的拥抱。 这种事情,自己想一想也是吓人。 谢怀忱咳嗽一声,不同沈婉凝嬉笑,转而严肃叫外头的副官进来。 那副官得令进入小院时,沈婉凝也看得清楚,他手底下还压着一个男子。 是在院中打扫的小厮。 一群蹲守的人中,只有这小厮贼眉鼠眼,一双眼睛往她身上打量。 沈婉凝夸赞道:“大将军好厉害。” 谢怀忱却觉得敷衍。 他没接受沈婉凝的夸赞,问道:“他是你看错的小厮还是你所说的,奇怪的人?” 沈婉凝眨眼,合着谢怀忱早就抓到了人,刚才同江玥蓉的拉拉扯扯都是演给自己看的? 要是这样,谢怀忱的气场也忒大了。 她来时还以为这群人达不到目的就会干干净净的走了想不到真有一个不怕死的留在这里。 本就是引谢怀忱过来的一番说辞谁知变成了真的。 这叫她怎么说? 早知道就不该多话说一嘴看错了人。 沈婉凝沉默不语,被谢怀忱戳了下肩膀。 沈婉凝干脆装傻,“大将军刚刚吓我一跳,我什么人都记不起来了。” 多说多错。 沈婉凝着急道:“大将军,天色真的不早了,我要是再不去庭院,孟小姐会担心的。” 石门早就没有人守着,沈婉凝连忙道一声再见,往外头匆匆跑走。 副官奇怪问道:“沈小姐怎么一脸心虚?她不该对这歹人气愤吗?” “应该是你我在月色中看着吓人,下次换身敞亮点的衣裳。” 谢怀忱答非所问。 副官一头雾水,不再纠结,问这小厮如何处理。 谢怀忱去看跪在地上的小厮,那人感受到谢怀忱的目光,连忙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只喊着:“奴才在这小院打扫了五六年了,下午打扫时旁人都是看得见的,奴才绝无歹心啊!” “大将军,奴才冤枉啊。” 谢怀忱点头,对副官道:“和孟大人说声,拿奴册对一下,就知道他所言真假,该问的都去问,冤枉否交给衙门判断。” 副官得令,带着那人退下。 谢怀忱朝庭院走去,路算不得远,走上几步就能看见周围点满灯笼烛火的筵席。 绕着庭院的石青路段上,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两个石柱立在石青路两旁,点着烛灯。 往里,是挂上油灯灯笼的庭院,四角也有灯柱立着,叫整个庭院亮堂堂的。 来参加的人除了各家小姐,还有家中掌事的主母和位高权重的大人。 大理寺卿上任一事看来是板上钉钉。 谢怀忱气这朝廷迂腐,眼下也无可奈何。 偏偏他脸盲症迟迟好不了,他看着一众面貌模糊的人,看不出这些来的人都有谁。 晚宴上的众人大都换了衣裳,颜色华丽,绸缎也都相差不大,谢怀忱就算掌握他们平时喜好,也无法分辨出来。 他拳头在袖中攥紧,无奈坐在位席上。 目光扫视之中,他瞧见了沈婉凝的脸。 她站在孟阮棠身边,几人说笑间,谢怀忱听出个大概。 孟阮棠神色好的太过明显,有意结好的人家自然注意到,前去询问。 孟阮棠不瞒着也不故意弄些叫人好奇的谜语,直接把沈婉凝推出去,让人认识个明明白白。 “沈姐姐虽年轻,医术却是一等一的好。” 孟阮棠夸词出口,旁人听着都下意识觉得夸大了,可她脸色红润,看着就不是胭脂能够做到的。 只能是沈婉凝真的有些本事在身上。 一些同深宫妃子人家交好的妇人认出来沈婉凝,窃窃私语间,大家也就知道她就是被太子举荐的郎中。 未见真容时,大家只觉得是个妖言惑众的女人,只是凭一张好脸迷惑住太子。 今日一见,沈婉凝修复好的脸说不上倾国倾城,容貌艳丽,也算得上是一张清秀可人的脸的。 只是单凭一张脸就迷惑太子的地步,说出来也太可笑。 毕竟太子位高权重,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一睹真容后,这些上年纪的妇人倒是相信,沈婉凝是有些医术本事在身上的。 第四十二章 江玥怡 沈婉凝也不做作,她大方作揖,谈笑融洽。 一些谈笑过去,沈婉凝回到自己位子上休息,却见对面本空无一人的席位上坐着谢怀忱。 沈婉凝还以为他不开来。 突然见上一面,她忽视心中异样,对他面露微笑。 谢怀忱举起酒杯,二人就这样无言喝下一杯酒。 沈婉凝奇怪,却不敢不喝,生怕这人又觉得自己在攀附权贵,因不给他面子而生气。 谢怀忱却没想这么多。 他只是感激,感激有一个自己认识的人陪同他。 不至于他一人处在陌生的地带。 隐疾一事,自他踏上战场时,就再无第二人知晓。 以往的筵席他都是能推就推,推不掉就只能硬着头皮参加,多少时间他都是一言不发的待过的。 唯独今日,有沈婉凝。 他认识的,唯一记得住的一张脸,也是他认识的,许久不见的旧人。 虽然这人认不得他,但没关系。 只是和皇家沾染上关系,就避免不了站队。 身处漩涡,他只不想看着曾经救下来的人被漩涡带到河底。 沈婉凝想靠医术出名那便出名好了,哪怕是复仇……毕竟她自己也算不得干净。 只要不害人,谢怀忱想他是可以提供沈婉凝需要的帮助的。 临近宴会开始,永兴侯带着江玥怡一同来了。 见江玥蓉同意料之中的瞪大眼睛,她默不作声喝下一口茶水,朝孟阮棠眨眼。 永兴侯府两家姐妹内里不合,她还是从孟阮棠口中听见的。 江玥蓉在外虽被称一声大小姐,她庶出的身份却不瞒人。 生母去世早,江玥蓉一岁时就被记在永兴侯夫人名下,也是按照嫡出的规矩教养。 到江玥怡出生,才叫永兴侯夫人对她疏忽一些。 不过这疏忽也就到江玥怡五岁时,往后的日子,这永兴侯夫人也算视如己出,两姐妹虽同父异母,却是一样的待遇。 只是永兴侯府的亲戚不这样想,好的消息总是紧着江玥怡,她自小端庄稳重,行事规矩。 十五岁起就是京城出了名的秀外慧中。 江玥蓉自然是那个老是欺负人的角色。 二人虽在外面从未争吵闹过,不合的言论却不少。 但也只是一些江玥怡在外装的仪表堂堂,内里却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 或是永兴侯夫人是个装模作样的山间老虎,她平日的好都是花钱叫人传出来的。 至于江玥蓉,从小到大的言论几乎没有变过,一身媚骨,沾花惹草,争强好胜,名声从未好过,导致永兴侯给她安排的未婚夫,是个病殃殃的小世子。 孟阮棠知晓她被父亲叫去谈话时,庭院闹哄哄这么一出事,说什么也要请永兴侯和江玥怡来,叫她知晓厉害。 永兴侯和孟珏客套寒暄,江玥怡则坐在江玥蓉身边,规规矩矩的打招呼:“姐姐,许久不见了。” 江玥蓉不客气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待见我了,一日不见就是许久了?” 原本孟阮棠只请她一人来,她好歹在江玥怡面前威风一把,这下倒好,筵席正式开始,江玥怡也来了,还是和永兴侯一起来的。 她原本的威风彻彻底底成了一个笑话! 江玥蓉语气刻意重些,江玥怡听后不做苦恼的面貌,只微微垂下头,闷声应着:“妹妹知晓了,早知道姐姐不想见我,就不叫父亲带我来了。” 她规矩端庄,这一隐忍,一下叫旁人想为她撑腰一下。 江玥蓉气得要死,恨恨道:“就你会装!” 她不去理会旁人言说,怨怼的眼神往沈婉凝身上看。 一心想,孟阮棠犯不着刁难她,但她满心满眼的喜欢沈婉凝,家里来人定然和沈婉凝脱不开关系。 好巧不巧,她想对了。 沈婉凝明明白白的看戏,瞧着江玥蓉有转头的动作,就立马扭头不去看。 虽然这眼神如蝎子般,但她不去看,就默认这虫子咬不到自己。 只是给江玥蓉气的不轻。 一面是不讨好的妹妹,一面是老是破坏自己和谢怀忱独处的沈婉凝。 她恨不得现在就叫上两个武夫打断沈婉凝一双手。 偏偏现在人多眼杂,来人又都是身份不低的人,她若真这样闹一番,父亲连夜就把她送到乡下嫁人去。 江玥蓉面色一变,一脸温婉的笑着,模仿江玥怡做派。 她想,原先在庭院,是真真切切叫沈婉凝动怒了的。 说明沈婉凝并非不在意她一番算计,只是刚开始没有到沈婉凝的痛楚上。 江玥蓉撑着下巴,在孟阮棠津津乐道向人介绍沈婉凝时,端着一杯酒向她二人走近。 “沈郎中的本事可不止如此。” 江玥蓉的名声虽在市井上不好,在贵女夫人圈中确实不错。 她生得娇媚,但也是在永兴侯夫人手下教养长大,永兴侯夫人出嫁前又是京城第一才女,才德兼备,端庄娴雅。 她手下教出来的两个女儿自然也是大方得体。 姐妹二人的名声,因为江玥怡太过知书达理,总叫人觉得她娇娇弱弱不成样子,反而是争强好胜的江玥蓉给人大方得体的模样。 再加上她平日最会找好玩的地方,平日贵女也更喜欢邀请江玥蓉参加宴会游园。 她说话,总是有人听的。 想必孟阮棠,旁人听一听,只是看在她即将高升的父亲面上。 一声“不止如此”就叫围绕的贵女夫人面色稍变,只是一群人精不会轻易叫情绪写在脸上。 大家虽然心中各异,但很快笑言应对过去。 谢林满白了眼江玥蓉,知晓她又要弄出些事端来,可她也看不惯沈婉凝这幅受人捧着的样子。 毕竟平日这群人来捧的都是她。 只是今日她父亲也在筵席。 虽不敢再招摇的耍脾气,但嘴上不肯放过,道:“江大小姐说说,是怎个不止如此?” “医术咯,难不成是勾搭男人的本事。” 江玥蓉不想讲些云里雾里让人猜的话,这会子男人都在吃酒谈事,一帮子女人绕着,没人会安插墙角来听。 她这样直白挑明,吓了谢林满一大跳。 第四十三章 不怕 “江小姐,话要说清楚。” 沈婉凝眼神犀利。 江玥蓉破罐子破摔,她也不想再做个豁达的人。 江玥蓉打上哈哈,用玩笑的语气回道:“我潇洒惯了,一下子不会用词,沈郎中这样生气作甚?” 她眨动眼睛,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一口饮尽。 江玥蓉赔罪道:“沈郎中不要生气,我自罚一杯。” “我只是想说沈郎中你医术精湛,不仅能被皇太后娘娘看中,还能治好孟小姐,这样本事大的女人,叫我看了羡慕不已呢。” “我来,就是想问问沈郎中,我如何能学你这样一身本事,也叫人器重。” 她眼睛醉得红红的,叫人看了可怜一番。 这话引人共鸣。 男子一身本事,自然被人看中,女儿待字闺中,光学些刺绣书画,看得书也不过是些教人德才的书本。 江玥蓉这番话不在医术,而在本事。 她们听见了被皇太后娘娘看中,家中有些门路的,自然也知晓被太子举荐一事。 事小,背后的原因却大。 当今天子重孝道,很多话也是听皇太后娘娘的,如今不少有利于的女子的学堂,游园设施,还有宫中女官位,都是皇太后娘娘提议的。 甚至还废除不少古板老教,专批判女子德行的流行书本。 在她们看来,能被皇太后娘娘看中是极其好的事情。 一步入青云不说,若是真治好了皇太后娘娘的病,就是天子也会多看她几眼,赏个官位。 就此一步登天。 一两个小姐夫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沈郎中,你这本事都是怎么学的?是找的师傅还是自己学的?” “沈郎中可以为我看看吗?我这身子今日也很不舒服呢。” “沈小姐,我这女儿也对医术颇有兴趣,你可否带她学些?” 沈婉凝一时被围,一句话也插不上。 有人追问一句:“沈郎中外头传你早被太子举荐,今后只给皇太后娘娘瞧病,可谓是一步登天,这等喜事怎不叫人知晓?” 江玥蓉大惊,“沈郎中还有这等本事呢?” “若是太子举荐,定有宫中有旨意送到沈郎中手上。” 当今太子尚未娶妻,就连侧妃同房小妾也不见半个影子,宫中也无其他皇子,叫太子的地位愈发稳当起来。 可谓是谁是太子妃,谁就是未来的中宫皇后。 只是太子不喜女色,每日忙着朝中政事,边关战事还有民间粮食税收一事,别说相识了,就是见一面也得排上三五年。 太子举荐过不少人,可女子是独一份的。 虽说沈婉凝身份还够不上太子妃之位,难免她治好皇太后这身价地位不会往上升一升。 再差也有个侧妃。 事情一下子上升得太大,叫沈婉凝神经紧绷。 她怎么就忽视了江玥蓉一张嘴。 沈婉凝去找说这话的人,却被江玥蓉拉住,接着就上来两三人,彻底挡住她的视线。 有夫人听闻,疑问道:“我家中小女在宫中,从未听闻此等事啊?” 江玥蓉心中鄙夷,你家小女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婕妤,能知晓才怪。 这几家小姐要说能知晓此时的,一个她,一个江玥怡,一个谢林满,一个赵琪儿,勉强再算一个,也就只有孟阮棠了。 就因为举荐一事只有几家知晓,这消息一出,谁不会觉得是沈婉凝有心做势。 沈婉凝冷静道:“我这个当事人怎一点不知此事?江小姐如此笃定,难不成是你叫人说散播的?” “你竟然敢污蔑我!” 江玥蓉气得要到沈婉凝面前,被赵琪儿拉住劝道:“莫和这人怄气,想来是显摆不成,就故意把气撒你身上。” 沈婉凝的声音被人堵住,周围也从一开始的巴结变成了指责。 毕竟太子举荐事大,无论真假,先行指责总是不会错的。 就算错了,一句没听清就能划过。 毕竟,家世在身,怎么样都责罚不到身上的。 沈婉凝早清楚这一套逻辑,她周围一时没人围住了,却受到许多不善的眼光和鄙夷的言论。 江玥蓉见异样起势,默默退到后头。 江玥怡走到她身后,嘲讽道:“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江玥蓉正要发作,就看见父亲将江玥怡叫走。 她攥紧拳头,虽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小声喃喃:“装模作样!” 江玥蓉气鼓鼓要回座位上,被孟阮棠拉住手。 孟阮棠气道:“你故意引这些话题什么意思?是要毁了我的生日宴?” 江玥蓉摇头无辜,“我不过想凑个热闹,话头也不是我引起的,孟小姐这般责怪我是什么意思?” 孟阮棠眉头紧锁,脸上好不容易恢复的血气消散大半。 “你真以为所有人都一样傻,听不出你是在针对沈姐姐?” 江玥蓉收了神色,冷冷道:“那也是她沈凝心先针对我的。孟小姐,为了你身体康健,我劝你还是离那人远些。” “她心思不轨,只怕是拿你做她攀荣富贵的垫脚石!” 孟阮棠身上的力气用不出来,明明是她拉着江玥蓉不肯放手,一时之间却演变成江玥蓉拉着她。 江玥蓉拉紧孟阮棠,用两人间听见的声音道:“我偏不让她用医术在这贵女圈创一条路出来。” 她抽回自己的手,一个人坐回席位上。 孟阮棠急得同热锅上的蚂蚱,偏偏又不能和她当堂对质,看这边聚集起一些男子的眼光,也只得收敛神情。 孟阮棠担心沈婉凝,着急去她身边,却没注意到身体异样。 等她到了沈婉凝面前,一声“沈姐姐”喊出口,她就快要站不住了。 沈婉凝连忙扶她到一旁坐着,连忙在她身上施针。 沈婉凝轻声道:“和这些人动什么怒?” 孟阮棠气道:“我看不惯,沈姐姐你以本心行事,却被人三言两语毁了。”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仗着风言风语,就乱下定论呢。” 她坐在座位上,强撑着面色。 孟阮棠知晓自己这时候倒下,只怕会给沈婉凝带来更多非议。 沈婉凝却不慌,“孟小姐,不怕。” 第四十四章 妖医 沈婉凝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只静静坐在孟阮棠身边。 手中操持银针,在几个穴位上游走,才让孟阮棠的脸色好上一些。 有妇人鄙夷:“也不知道这沈凝心装什么,就这么着急表现吗?” 谢林满笑道:“可不是吗,再不表现下自己,只怕被人忘了,登天梦碎一地。只可惜大家不是傻的,没人愿意陪她演戏,也就只能灰头土脸去找孟小姐了。” “也不知道是用了多少昂贵药材才勉强吊一口命,只可惜药材再好也难救回天乏术之人,这手段也就只能骗骗久病的孟小姐。” 谢林满口上毫不留情,引来不少嘲笑。 席位最末的小姐担心道:“只怕皇太后娘娘一事也是这人为博一个名声,弄虚作假。” 原先随往沈婉凝身边靠的妇人,这会儿托着繁杂的裙摆往谢林满身边的空位坐下,附和道:“依我看,她会医的本事不假,但同乡下游医没什么两样,简单的笑柄会,大些的就只会靠药材堆叠。” 赵琪儿嗤笑道:“这不就是庸医!” 议论不断,每个人虽说的不同,但都大同小异,无非是说沈婉凝没有一个真本事,只是运气好叫她碰上。 怕自己露馅被嫌弃,才这般大规模的举荐自己。 孟阮棠气急攻心,帮沈婉凝的话还未出口就猛烈咳嗽起来。 她连忙拿帕子捂住嘴巴,等咳嗽劲过去,帕子有些红丝。 孟珏担心女儿身体不适,连忙推辞了交谈,走到孟阮棠身边,焦急去问沈婉凝:“沈郎中,小女可是旧病复发?” “并非。”沈婉凝连忙拿出准备好的极效丸,塞入孟阮棠口中,道:“孟小姐,这药丸你含着切不可吞下,若药丸化了,你再全部吐出来。” “旧病之人最忌讳生气结郁,她们说她们的,于我不影响。” 沈婉凝一脸凝重,很是担心。 孟阮棠是个好人,不该因为她连累身体。 孟阮棠点头,仍旧一脸忧郁,她含着药丸,苦味激得她又是咳嗽几声,才勉强出声道:“沈姐姐,真是对不起。” 她重重垂上眼皮,鼻息艰难呼出两口气,再睁眼时,是止不住的虚弱。 她难受道:“沈姐姐,我实在是做不到不听她们的言论,明明你是我邀请来的,我怎么能看着你被人议论,还能心大的不在意呢?” “沈姐姐有心为我调理,是阮棠身子不争气。” 孟阮棠轻声道:“父亲,关了生日宴吧,我不想开了,我想休息。” 孟阮棠倒在沈婉凝怀中,甚至没什么力气去看孟珏。 反正这些人都不是真心要为她庆生,她们只是看中即将高升的父亲。 至于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年冬天都是个问题。 孟珏用细绢擦去她额头密布的汗珠,心疼道:“不开了不开了,是爹疏忽,没注意你身体难受。” 他心疼女儿病发难受,立马叫小厮遣散庭院中的宾客。 永兴侯并不多问,他让江玥怡带上两个暗卫去江玥蓉身边,小声嘱托道:“告诉你姐姐,不是什么街边野狗都能跳永兴侯府脸上的。” 江玥蓉听见后,也顾不上和江玥怡较劲。 心中慌道,父亲这是生气了,气她是个连沈婉凝这等无权无势之人都无法搞定的废物。 江玥蓉见孟阮棠这个宴会中心人倒下,立马添柴加火般道:“沈郎中所谓本事不如传闻所言啊?” “往年孟小姐再怎么病重也没有到要关宴赶客的地步,如今被沈郎中治成个回光返照,当真是庸医害人不浅!” “孟大人,这等妖医,就该抓起来叫人好好审问一番!难保不是对皇太后娘娘也用了差不多的手段。” 江玥蓉字字珠玑,话又在理。 在场大多数小姐都是一年一年生日宴参加过来的,确实是没碰见过病到要关宴的程度。 再加之前就议论沈婉凝的医术是偷偷用昂贵的药材吊人性命,难保不是逼着人回光返照,给人康复错觉。 真让这妖医起势,谁家:不敢保证,不会叫沈婉凝到家中看诊,害了家人性命。 江玥蓉几句话引导成功,叫沈婉凝一下成了众矢之的。 孟阮棠气得要起身反驳,沈婉凝拉住她的手,暗暗叫她不用动气。 “现在我们说什么都没用,你若再结郁,才是进了江玥蓉的圈套。” 两人悄声说话,被江玥蓉抓个正着。 她指着沈婉凝,叫道:“孟小姐,这晦气之人有何好结交?” “还是快快叫府中小厮去报官,抓这人去大牢里!” 江玥蓉一脸担心的走上前来,让身边俟机已久的暗卫把沈婉凝抓到一旁。 “你这晦气的人,还敢抱着孟小姐不撒手,一脸图谋不轨之相,也别怪我叫人把你抓起来。” 江玥蓉勾起嘴角,对孟珏道:“孟大人,这种人是万万不能放在孟小姐身边的,我实在担心孟小姐,随意擅作主张叫人先抓了这个妖医,望孟大人不要怪罪。” 孟珏此刻怒不能言,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江玥蓉这一番是永兴侯在后授意,如今他一个大理寺丞,也不是能够和永兴侯府抗衡的。 见孟珏脸色难堪,江玥蓉也缓和气氛道:“孟大人放心,我并非罔顾律法,我只是怕这妖医见自己难逃责罚,恐伤了孟小姐,才叫人先制住她。” “官府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一套滴水不漏的流程。 她此刻有父亲永兴侯在背后撑腰,做法过激,但言辞有理,庭院中人再有怨言也只得闭口。 孟珏只能默声接过虚弱的女儿,叫人去外头叫郎中来。 孟阮棠听见官府二字,担心的情绪更甚,她抓着孟珏的衣袖,苍白的脸紧缩成一团。 “父亲,沈姐姐绝无可能伤害女儿。” 沈婉凝毫不反抗,任由暗卫抓着自己,戏谑道:“天底下没有哪个病是一次就能治好的,就算是染了风寒,也要用一日汤药,观望病人身体状态。” 她云淡风轻,反问道:“江小姐为何如此笃定我是妖医?” 第四十五章 牵连 江玥蓉的后背暗自发凉,她强压下攀爬后脑的麻感,强硬道:“是不是妖医,等官府人来就知晓了。” 沈婉凝见人没被唬住,有些烦乱。 她悄悄左顾右盼,平时恨不得眼睛黏在身上的谢怀忱也不知哪里去了。 不是要一直看着自己吗?真需要他时又瞧不见人了。 沈婉凝心中思索计策,孟阮棠身体定然是没问题的。 就怕永兴侯府手眼通天,联合官府的人给自己定下一个罪名。 毕竟永兴侯来之前,江玥蓉还没有这样明目张胆的作势,要说其中没有永兴侯授意,她是万般不信的。 现在官府未来,孟阮棠又一副病样,她此刻再着急也无济于事。 正想着,沈婉凝才发觉孟阮棠不知何时站起来。 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却愤怒无比。 孟阮棠此刻只觉得沈婉凝是她邀请进来的,若因为自己出事,她是一辈子也安宁不了了。 吐出化成水的极效丸,孟阮棠就感觉自己稍微有些力气。 她冲道江玥蓉面前沈,神色坚毅:“我的身体,自然我最清楚,沈姐姐医术如何,我这个病人没说话,你又如何判断?” 江玥蓉硬撑道:“孟小姐身子虚弱有目共睹,我一心担忧,怕你被妖医害了身子,你却直直上来指责我?” 她一副被冤枉的可怜样。 “此事我和父亲自有定夺。”孟阮棠却不吃她这套,丝毫不动摇道:“还请江小姐叫手下人放了沈姐姐。” 江玥蓉不听,看孟阮棠虚弱模样,只觉得她是担心沈婉凝,强撑身体的一番说辞,不免回光返照,固执道:“还是等郎中来了再说。”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的家事,江小姐为何执意插手?” 孟阮棠的声音再度染上气声。 “江小姐如此闹一番,是故意不给孟府面子了?我生日宴都关了,你为何还要如此咄咄逼人!” 孟阮棠气的顾不上礼仪教导,她怎会不知道这群人是为什么而来,多结交这些世家,也是父亲上任所需要的。 她已经耍了脾气关生日宴,明明宾客都要走了,唯独这个江玥蓉口口声声为她好,却处处为难她。 官府若真的到了,上演一场捉拿妖医的戏码,沈婉凝不仅在京城混不下去,明日她整个孟府都要成京城笑话。 流言再传至天子耳中,多年兢兢业业才换来的高升,只怕又要胎死腹中。 她难得气性大这一回,着实下在场众人一跳。 沈婉凝却是担心不已。 孟阮棠心中早就结郁,若不是极效丸压着,她身子虚弱早承受不住,现下又大发一通脾气,只怕生气要再弱上三分。 果不其然。 她猛猛喘上两口气,两眼突然阖上,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去。 若非翠儿和时心眼疾手快,两人先手扶住孟阮棠,才叫孟阮棠没有直接倒在地上。 沈婉凝此刻也顾不上被人制住的戏码,她反手露出银针刺入暗卫的麻穴位中,很快挣脱出来。 沈婉凝推开江玥蓉,急忙冲到孟阮棠面前。 她取出两枚银针刺入内关穴和合谷穴之中,取出药丸送入孟阮棠口中,再用水帮她服下。 银针游走,双眼看过去,只见一抹银色在沈婉凝手中游走好似一条银龙,三两针下去,孟阮棠已经恢复了呼吸。 沈婉凝不敢拖延,叫丫鬟把孟阮棠放平在地上。 她对孟大人嘱托道:“劳烦孟大人叫府中小厮抬来屏风。” 孟珏点头,连忙叫人去抬屏风过来。 好在庭院就有一盏,匆匆忙忙抬来之后,在座男子都默契的扭头背身,不去看这闹哄哄的场面。 孟珏背身,忧愁道:“我家小女就摆脱沈郎中了。” 沈婉凝应声,取出腰间备好的一包银针,一根根刺入穴位之中。 江玥蓉从地上爬起来,气的去推不敢上前的暗卫。 “没看到她在害人吗?还不快把这个妖医给我抓起来!” 她着急模样,仿佛闺中密友正被人陷害。 江玥蓉愤然道:“她先前就为孟小姐看诊过,换来什么?孟大人,难不成孟小姐刚才好端端说话倒在地上是假的?” 她隔着屏风指责沈婉凝,失态道:“沈凝心,官府就在路上,你怎么还敢害人?” 她说着就要从上面推开屏风,被小厮挡住。 孟珏不悦道:“江大小姐,你今日当真是逾矩了!” “无论你和沈郎中又什么过节,都不该为难我病弱的女儿!” 江玥蓉冷静下来,言语挖苦:“孟大人,若孟小姐真出了事情,别是怪我不提醒。” “她沈凝心就是妖医一个,只会害人性命,你如今之举,才是为难!” 江玥蓉如此笃定,也叫孟珏生出后怕之心。 毕竟他真的不了解沈婉凝。 可见孟阮棠对沈婉凝的信任,再加上下午所见孟阮棠的好转绝不是假的。 他不是没耗尽家财为孟阮棠吊命,可效果远比不上沈婉凝调理之后的模样。 所以他宁愿此刻去相信的是沈婉凝。 永兴侯见事态不在江玥蓉控制在,便走出来宽慰道:“孟大人不必太过担忧,令爱吉人天相,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蓉儿只是太过热心,担心令爱被外来的郎中害人性命,绝无逾矩一说。” 有永兴侯出面,孟珏也不好在多说。 他沉默不语,永兴侯便道:“以本侯看,这郎中或许会医术不假,可外界流言越传越甚,若流言是假传至天子二中,只怕会牵连你我。” “若是真的,她初来乍到,没有推波助澜,流言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个地步。” “无论如何,孟府都是受害者,天子耳聪目明,定然不会受流言蒙蔽,责怪孟大人。” 永兴侯话说到一半,他把手放在孟珏肩膀上,老狐狸般瞧着他。 孟珏心下知晓是要他同意报官一事。 孟珏妥协道:“若沈郎中问心无愧,就是和官府走上一趟也是无碍的。” 沈婉凝耳朵伶俐,一番话早听个清楚明白。 她施针完,理顺衣裙,光明正大站在屏风外。 “好一个问心无愧,我治病救人,竟然还成了错事。” 第四十六章 对峙 “沈郎中问心无悔,去官府把话说个清楚就好,这般推辞,可不就是心虚作祟?” 江玥蓉冲上前对峙。 父亲已经出面稳住孟珏,她要是再治不住沈婉凝,只怕真的要被唾弃。 江玥蓉恼极道:“给我抓住她!” 围上来的人来势汹汹,沈婉凝瞥见昏迷不醒的孟阮棠,放弃了抵抗。 她站在原地,任由这些人左右牵制自己一双手臂。 肩膀扭转传来的痛楚叫她忍不住皱眉,沈婉凝抬眸,却不肯露出狼狈之色。 她抬起下巴,道:“江小姐,污蔑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江玥蓉双手抱在胸前,戏谑道:“我倒要看看你这游方郎中,能给我什么代价?” “压她去柴房,只等官府来人审问。” “真是热闹,谢某这是错过了什么?” 谢怀忱大步流星走近庭院,见沈婉凝被人压着,面露不悦。 他一言不发走到沈婉凝面前,问:“沈郎中是犯了什么事?” 江玥蓉走到谢怀忱身边,解释道:“这妖医要害孟…” “我没问你。” 没有温度的四个字堵死江玥蓉还未说完的话。 她有些不服气,还要争辩一番,对上谢怀忱一双阴鸷的眼睛。 他这会儿换了衣裳,不再是一身劲装,看上去是精心打扮过一番。 谢怀忱站在人群中央,大半青丝被制成竹式的白玉冠束起,配以白玉簪。发尾是编织过的长髻,缨带垂在两侧。 竹青色长袍,白玉束腰挂着佩剑,束腰上绕着一根暗绿色的坠子,几颗翡翠珠子垂挂在衣摆上,一枚用金镶嵌成谢字的玉佩在腰侧若隐若现。 他身形修长,又生得高大,巨大的竹色身影在人群中肃立,让人难以不去关注。 他眼底是压制的怒火,着实吓了江玥蓉一跳,叫她一时不敢再说话。 见没人再上赶着多嘴,谢怀忱这才面朝沈婉凝。 他抬手,原本羁押沈婉凝的暗卫不敢再有动作,一个二个松开了手,默声站在永兴侯身后。 永兴侯此刻也不敢有过多的动作,谢怀忱目前虽只拿下关西城,但他目前的站位是无人知晓的。 其父兄是因为边关图泄露死于战场,但并未消减天子对谢家的信任。 天子又一副看中的模样,迟迟未收回谢怀忱手中兵权。 兵权意味着一定的执法权力。 叫永兴侯一时不敢与他起上冲突。 只见谢怀忱不似对江玥蓉的冷淡,对沈婉凝问道:“沈郎中,你是犯什么事了,竟然到了官府审问的地步?” 沈婉凝松了松僵硬疼痛的肩膀,将刚才所发生之事复述一遍。 谢怀忱脸色寒冰,朝永兴侯笑道:“永兴侯,你倒是会当机立断?” “事出有急,何况孟小姐病倒是事实,我这也是担心。” “如今一看恐怕是个乌龙,我一定会好好教育小女的。” 永兴侯府将自己摘个干净,江玥蓉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她恨,明明她事先和谢怀忱碰上照面为何谢怀忱事事都以沈婉凝为先? 她看周围神色怪异,想自己今日早就丢光了脸,还有什么能丢的? 一时间硬气起来,愤恨道:“若她真有本事,孟小姐怎会至今昏迷未醒?” 永兴侯发觉江玥蓉神智早被气得晕乎,再想叫人,却是晚了。 只听江玥蓉怒道:“她就是妖医,我报官要个清楚明白,有何错?” “我不忍孟大人和孟小姐受她蒙蔽,就算叫人抓她,也是情理之中。” 永兴侯要上前叫江玥蓉住嘴,被江玥怡拉住袖子。 她不说话,只轻轻摇头。 永兴侯知晓这个女儿向来聪慧,她母亲族人又在官场有一番作为,想必是知道些什么。 只是可怜江玥蓉,生得一副艳丽样貌,脑子怎会蠢笨如猪? 谢怀忱听完江玥蓉一番说辞,一下笑出声来。 他笑声低沉,森然道:“你要个清楚明白?情理之中?” “今日谢某就做个主,给江小姐一个明白。” 他叫副官带进来宫太医。 出了名的医狂,就是在天子面前也毫不怯色,把出来什么脉象就说什么脉象,不遵医嘱便是劈头盖脸说辞的宫太医。 见沈婉凝双眼亮起,谢怀忱悄悄试探道:“看来此人不在你计划之内?” 沈婉凝一下收了神情,跟随宫太医到孟阮棠身边。 宫太医先是看了孟阮棠身上的针灸穴位,再是看她口腔,双眼,最后是把上她左右两只手腕的脉象。 “嗯,弦而有力。” 沈婉凝道:“可是郁结未散?” 宫太医点头,“不错,孟小姐虽是昏迷,但身体已经平稳下来,只是郁结久久不散,导致她血行不畅。” “想来她晕倒前是受了莫大的刺激的,好在这针灸及时,才稳住孟小姐病情。” 一番话在庭院萦绕。 一句莫大的刺激,叫不少人看向江玥蓉。 毕竟孟阮棠晕倒前只和江玥蓉有过冲突。 此刻江玥蓉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若是别的医馆的郎中,还可以说一句是沈婉凝收买来的,可来的人怎么是宫太医? 那个因为不会说话一次次被贬,又因为医术太好被天子一次次请回来,最后干脆妥协的宫太医? 她只感觉头晕目眩,恨沈婉凝运气怎么这么好。 视线飘过谢怀忱时,江玥蓉忽然发觉,这不是沈婉凝运气好,是谢怀忱有意帮助他! 不然仅凭一个大理寺孟家怎么可能请得来宫太医? 她气上心头,又想起来江玥怡说的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此刻江玥怡站在永兴侯后侧,似一尊美玉,只静静站着看戏,同她这个血雨腥风不断的人不像一家出的。 “江小姐,不知宫太医所说你是否相信?”沈婉凝一步步走到江玥蓉面前,带着一身气道:“我可还是妖医,还要和你到公堂对峙?” “就算你真有本事,可你还捏造了谣言说自己被太子举荐!” 江玥蓉鱼死网破,还想污蔑一番。 沈婉凝笑道:“江小姐,我何时说过这话?” 她突然反应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叫沈婉凝亲口说出这一句话。 若真的查起来,反倒是她不经查了。 沈婉凝再度紧逼,问她:“江小姐,你平白污蔑我,总得给个说法吧?” 第四十七章 圣旨 “我凭何要给你说法!” 沈婉凝逼问:“为何不给?你几次三番污蔑我,作践我救人的本事,造谣我的清白,更别说你差点害了孟小姐性命。” “时至今日,你如何能摆出一副自视清高,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模样。” 沈婉凝满腔怒火,她处处隐忍就怕毁了孟阮棠的生日宴。 可制造事端的人却觉得她是个人人可以捏一把的软柿子。 “这些话又不是从我口中说出,那些流言难不成在场人没听过?” 江玥蓉狡辩道,她死死拉住帕子,才不叫指甲掐进掌心。 沈婉凝见她倔强模样,也不想再多说,只不留情面道: “可在这里,这些话就是从你口出。” 蹦的一声。 江玥蓉手中的帕子扯断了。 中间的雏菊被撕扯的成两半,掉落在地上时,还有些丝线相连,并未断的扯断。 在慌乱间,江玥蓉在帕子上胡乱踩上一脚,彻彻底底将几缕藕断丝连的丝线踩断。 她脸上滑落泪珠,却不见一点悔恨。 江玥蓉不肯放软一点态度,她往后退去,想要退到人群后面。 她可是永兴侯府的大小姐。 什么时候轮到她给别人道歉的份上? 可她忘记自己把事闹得如何大,大到旁人对她生出成何体统的印象。 一个客家,把主家的宴会搞得乌烟瘴气。 江玥蓉往后退一步,她身后的人群便默契的往旁边散开一步。 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去,整个庭院也在她眼中慢慢展现全貌,后悔悄然爬上她的心脏,这会子她是真真切切地想要逃走,躲回府里小院。 一抹绯红在烛光下向后退去。 当她踩到一块凸起明显的青石块时,江玥蓉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庭院边缘。 她心中万般呐喊要逃走,却怎么也不敢转身。 一双眼睛绝望去找寻自己的父亲,却发现他和江玥怡站在一起,二人仿佛不是同她一家人般,双眼漠视,同周围看戏的人无二。 人群中唯有赵琪儿一脸担心,要往江玥蓉方向跑过来,被赵夫人死死拉住。 生出的逃跑心思越发明显,江玥蓉却不知道自己能逃到哪里去。 回永兴侯府吗? 不行的,父亲会打死她。 族人也会唾弃她。 她抬起脚步,正下定决心要逃走时,正正撞进一人怀里。 江玥蓉感受到面前的人是一位男子,后退避嫌时,被他扶住一双慌乱不知如何摆放的手臂。 她抬眸看去,一双眼睛瞪大。 不可置信道:“太子?” “江大小姐为何如此慌乱?”太子轻声细语的询问,见她一双眼睛通红,又担心道:“怎么还哭了?” “我,我…” 江玥蓉说不出来,她一张嘴忽然结巴起来,只能任由太子将自己牵到烛火照亮的范围内。 太子松开手,站在江玥蓉身侧,笑道:“再大的事也有解决的办法,我们先去庭院吧,后头的兴公公可站了很久了。” 江玥蓉往太子身后看去,瞧见夜色下,兴公公手中一抹明黄。 她心中预感不好,却也不能在太子眼下离开庭院。 江玥蓉硬着头皮,跟在太子身后重回庭院。 乌泱泱一群人走入庭院,只见几人站在兴公公身后,站位有序。 兴公公扯一声嗓子道: “沈婉凝何在?” 沈婉凝跪拜作揖道:“民女沈婉凝。” “陛下有旨!” 兴公公的声音在整个庭院响彻,众人闻声下跪。 沈婉凝在最前方,作揖时她先是去看了太子,那人曲身作揖,并未分来半个眼神。 瞥去谢怀忱方向时,他也正曲身作揖,或许是感受到沈婉凝突如其来的视线,他微微抬眸和沈婉凝打了个照面。 如此一眼,沈婉凝便确定了。 突然赶来的宫太医,又是送圣旨的大太监,一切都来得太巧合了。 方才谢怀忱不在,多半是去叫人了。 可,为什么呢? “奉皇帝诏,曰:得太子举荐,朕才得知大厦有如此能者,知沈郎中在福山寺一行,朕甚感欣慰,也深知沈郎中志不在宫中,而在行走四方,记录各类疾病,特赏赐宫牌一枚,准沈郎中随意出行宫中为皇太后诊治,不必坐镇宫中,望沈郎中能够精进医术,早日`治好皇太后。” 声音响起,沈婉凝一字一字听进耳朵里。 太子在福山寺给的承诺,全都兑现了。 她现在又迟疑了起来。 只是忘记谢怀忱这个意外。 他虽脸盲,对其他的东西肯定是分出额外的精神去注意的,太子不比旁人,谢怀忱肯定有自己的办法去记住。 只怕谢怀忱对她的误解又要更深。 兴公公念完圣旨,一旁的小太监连忙拉开手中的檀木匣子,送到婉凝面前,一下子拉回她走神的思绪。 兴公公将圣旨合拢,双手递向沈婉凝,笑道:“沈郎中,这宫牌可是全大厦独一份的,快接旨吧。” 沈婉凝接过圣旨,立马跪拜作揖,道:“有幸得陛下赏识是民女荣幸,谢陛下赏赐!” 她起了身子,旁人的眼光早变了意思。 先前的流言,反而变成了为迎接圣旨的铺垫。 兴公公没有留下来,沈婉凝接旨后,他便带上人离开了。 只有太子留了下来。 谢林满见讨厌的人吃瘪,立马嘲笑道:“原来江小姐原先所说,是要给沈凝心制势。” “你若是早说,姐妹几个就提前给沈郎中贺喜了,江小姐也真是不厚道。” 谢林满声音尖细,不用刻意加大音量就能让人听见声音。 江玥蓉脸色铁青。 她下意识去看永兴侯和江玥蓉。 永兴侯憋着一脸怒气,对江玥蓉十分不满意,就差当面骂她一声蠢货。 江玥怡依旧一脸淡定,早料到此事会发生的模样。 江玥蓉后知后觉,想起来永兴侯夫人的母家。 一直把自己当成江玥怡的敌人,处处提防的王家。 难怪,她会说出那句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可怜她自作聪明,一早就被当成街头做戏的人,叫江玥怡好好看了一场戏。 场面各有心思,太子见状,出声问:“本宫是错过了什么?” “江大小姐,你可否同本宫说说?” 第四十八章 道歉 “她怕是不敢说。” 谢林满言语犀利。 她走到太子面前,规矩的作上揖,表现道:“不如让小女为太子说一番?” 有人主动上前,太子点头,被孟大人引到主位坐下,发现在一旁晕倒的孟阮棠。 “这是?” 太子困惑,连神情都罕见的严肃起来。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本宫若未记错,今日是孟大人爱女的生辰,这宴会应当是生日宴。” “主角怎晕倒在这?” 太子有些发怒,叫场下众人肃立,刚刚还摆着笑脸的谢林满也一时收了神态,规规矩矩地站着。 她人虽规矩,嘴上却冷嘲热讽。 “太子殿下,小女要说的就是此事。” 谢林满简单讲过事情的大概,原本昏迷的孟阮棠也有了苏醒的征兆。 她眼睫颤动频繁,在太子一声“江玥蓉,她所言可是真的!”中醒来。 孟阮棠虚弱道:“太子殿下。” 她还想起身作揖,太子连忙按下她一双手,示意她好好休息。 沈婉凝见孟阮棠醒来,赶忙叫翠儿去看时心煎的汤药。 她一根根取下孟阮棠身上的银针,再递上一颗药丸,见孟阮棠咀嚼吞下,再送上时心煎好的汤药。 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孟阮棠也有力气直起身子,只是昏迷过久,还没恢复讲话的力气。 沈婉凝小声道:“太子在为你主持公道呢。” 孟阮棠点头,集中精神往筵席中间看去。 周围散乱站着朝中大人,贵女夫人,江玥蓉人处在中央,整个人毫无力气地跪在地上,丝毫不敢抬头。 她模样狼狈,自然少不了旁敲侧击的讽刺。 一人小声鄙夷:“说的那么真切,我还真以为她有什么消息呢,闹这一出真是丢死人了。” 有人听后回道:“看来你是不知道福山寺一事,这江小姐早丢过一次脸,甚至被禁足三日呢!” “那就是嫉妒沈郎中,蓄意报复了?”有人好奇去问,被江玥蓉听见,狠狠瞪了一眼。 她又去看永兴侯,却见自己的父亲一脸不想相认的模样。 江玥蓉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匍匐在地上,嗓子被吓到嘶哑。 “太子殿下,姐姐先前因犯错被关在府中,她只是担心孟小姐,才误信流言,出口伤害沈郎中的。” 江玥怡站在江玥蓉身边,杏色裙摆在江玥蓉余光中摇晃。 “要说错也是我的错,是我来的太晚,没能阻止姐姐祸从口出。” “太子殿下,我相信姐姐一定不是故意的。” 这一番话,又要将江玥蓉推上风口浪尖。 这是无论如何,也是轮不到妹妹承担的。 做长姐的闭口不言,反而是做妹妹站出来。 江玥蓉缩在袖子中的一双手死死攥紧,她去看江玥怡,却见她低头抹泪,也看了回去。 “姐姐,不要再闹脾气好不好?你快些同沈郎中道歉,同我和父亲回府吧。” 江玥怡言辞诚恳,生怕江玥蓉再说错话的模样。 有人笑道:“这等人怎配做长姐?真是丢永兴侯府的脸!” 一旁附和道:“家有此女,实在是祸事!” 有大人叹道:“永兴侯家事如此,可见家风不严啊?” 一妇人听后,看去江玥怡的目光充满赞赏,道:“我看未必,江二小姐也可见永兴侯府家风正气,依我看,是这江大小姐太难教导。” 妇人话里有话,谢林满听后,含沙射影道: “你二位不知,这江大小姐乃是庶出,并不受重视,不然事情发展成这样,永兴侯为何不出面?发生这事的若是江二小姐,永兴侯指不定多护犊子呢!” 妇人听后,恍然大悟道:“你说这事,我想起来永兴侯为她指定的未婚夫婿,是个病殃殃的世子呢。” 这些人议论声不小,孟阮棠听后,叹气道:“沈姐姐,你说这算不算恶人有恶报?” 沈婉凝看着场下戏码不断,道:“她若不一心想着拉胯我,也不会被这般议论。” 江玥蓉作为筵席中心的人,自然真切地听清每一句话。 她缓缓抬起头,发现太子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 太子神情凝重,他听着庭院议论纷纷,始终不言一词。 江玥怡的话,也只是过个耳朵。 这会儿见江玥蓉抬头,他神情才微不可察的松了一些。 太子严厉道:“此事可大可小,江玥蓉,你若能得沈郎中和孟小姐的谅解,本宫也可对你从宽处理。” 江玥蓉只觉得自己从头凉到脚底。 长这么大,她从没当这么多人面道歉过。 可她若不道歉,只怕后果更难承担。 江玥蓉颤颤巍巍站起来,江玥怡见状要扶她,被江玥蓉挥动袖子躲开。 江玥怡也不生气,只一脸担心的看着长姐,一副做错事的表情,慢慢跟在江玥蓉背后。 瞧着她走到沈婉凝和孟阮棠面前。 江玥蓉慢慢弯曲身子,甚至能感受到身子因为太僵硬,而咔咔作响的骨头声。 她跪在地上,朝二人作揖道歉道:“沈郎中,孟小姐,今日我举动冒昧,毁了孟小姐生日宴,还差点毁了沈郎中的求医之道,实在是对不住。” “玥蓉在此,给二位磕头道歉!” 江玥蓉双眼紧闭,猛的砸下额头。 沈婉凝眼疾手快,先一步扶住她冰凉的额头,道:“江小姐诚信道歉,我便收下了,若真磕出个好歹来,我可又要忙上一阵子了。” 她言语清澈,未掺杂半分阴阳怪气。 孟阮棠也笑道:“江姐姐知错能改就好,磕头一举,我实在难以承受。” 江玥蓉双眼含泪,她心中酸涩,是又气又难受。 太子见道歉出口,便道:“今日事态严重,她二人虽接受你的道歉,本宫却不能不罚,以免旁人见了以为家世深厚者,可以罔顾律法肆意妄为。” 江玥蓉坐在原地,静静听太子道:“既然江小姐也是被流言所害,便罚禁足半月,罚金一百两。” “永兴侯可同意?” 永兴侯突然被点名,连忙点头道好。 太子又看向沈婉凝和孟阮堂,问:“二位小姐,可满意?” 第四十九章 利用完就愧疚 “有太子做主,民女不胜感激。” 沈婉凝道谢。 孟阮棠点头,微微曲身,道:“太子一向一视同仁,小女并无异议。” 事情一下告一段落,江玥蓉也被永兴侯带回。 生日宴早已结束,只是因为江玥蓉作势,大家才留了下来,见太子离开,来往座客向孟珏作揖拜过,便一一离开了孟府。 孟阮棠这会儿身子也彻底恢复了精力,在沈婉凝的帮助下站起身子。 沈婉凝难受道:“她于我在福山寺就结下梁子,若我未来,你这生日宴定然是好好开下去的。” 孟阮棠拉着沈婉凝的手,感激道:“今日多亏有沈姐姐在,阮棠才能化险为夷,更何况,今日是江玥蓉执意要你丢面子,才闹成这样,沈姐姐怎么可以怪自己?” “我是真心喜欢沈姐姐,盼着你天天来呢!” 沈婉凝听完她的真心话,心底的愧疚越发浓郁,直直涌上喉咙,酸的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孟阮堂一腔真心,自己却只对她有利用,只看中她父亲大理寺丞的身份。 想到这,沈婉凝有意松开孟阮棠的手。 孟阮棠感受到,一时间心思难受,以为给沈婉凝带来了麻烦。 可她去看沈婉凝,发现月色在一张垂眸沉思的脸。 这样的表情,只有在遇见难事的父亲脸上瞧见过。 偏偏父亲这一生碰见的难事,都是因为愧对好友而产生的。 父亲一身正直,偏偏一起长大的朋友因为在官场难以上升,生出了歪心思,多次贿赂父亲,想让父亲帮忙搭线。 父亲严词拒绝后,好友剑走偏锋,被陛下查出,赐以白绫。 孟阮棠若有所思,主动拉紧沈婉凝一双手,温声道:“沈姐姐,阮棠是真心看中你这个人。” 沈婉凝更加愧疚了,却不忍在此拒绝孟阮棠一番好意。 出孟府的路上,孟阮棠都是紧跟在她身旁。 沈婉凝紧绷难受的思绪也得到了不少放松。 这边是朋友吗?沈婉婷不禁去想,她也不是没有过闺中密友,可家中败落后,所谓密友,人去楼空。 为何一面之缘,能让孟阮棠如此相信她? 沈婉婷站在孟府门口,送别孟阮棠后,一个人站着,忍不住思虑。 “沈郎中在想什么?” “难道是觉得今日一出戏演的不够好?” 谢怀忱的声音在沈婉凝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发现这人离自己不远。 可她明明记得,谢怀忱是一早就和宫太医离开了的,难不成是特意在等自己? 沈婉婷摇摇头,装傻道:“我不知道大将军在说什么。” “当真吗?”谢怀忱右眼微眯,整个人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他走到沈婉凝身旁,拉起她的手腕往远处的巷子里走去。 沈婉凝吓得要躲,他好心道:“夜色虽黑,让人不易看清样貌,但孟府门前,不是个好说话的地方。” “我同大将军没什么好讲的!” 沈婉凝后退拒绝,谢怀忱却不容她抗拒,一手轻易拉拢她两条手腕,轻松把人带到巷子里。 巷子逼仄,两人各靠一面墙,之间的距离也只有两三拳头的大小。 沈婉凝有意躲避,被谢怀忱指节勾回下巴,叫她一双眼神只能在他脸上放着。 谢怀忱言语凌厉:“方才见沈郎中满脸愧疚之意,是对谢某还是对孟小姐?” “你故意引我去后山小院,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郎中是在故意利用谢某?” 沈婉凝嘴唇紧闭,她眉眼愤怒,蹙眉瞪着谢怀忱。 谢怀忱不仅照单全收,甚至带有些审讯。 他问:“今日种种,你是不是有预料?” “有心利用,又为何要愧疚?” 这话没有明说沈婉凝愧疚什么。 沈婉凝真想自己感觉错了。 可她做不到。 谢怀忱言语上不松口,可为什么看起来像质问呢? 仿佛不问个清楚明白,谢怀忱今夜就无法入睡。 而且,谢怀忱记得自己,甚至还是故意在孟府门前等自己! 可谢怀忱从未和自己相认过,半分暗示也没有。 想来记住的,只是福山寺突然出现的外来人员。 这是把自己当成细作了吗? “大将军不是一直在怀疑我步步为营吗?今日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全数说给大将军也无妨。” 沈婉凝快速眨了两下眼睛,笑道:“全如大将军所说,我是有所预料。” “我早知今日会有圣旨,所以故意来参加孟小姐的生日宴,只为给江玥蓉一个教训。” “今日见到大将军,便想起在福山寺上,大将军多次维护我,没想到今日一试,你果然又帮助了我一次。” 沈婉凝咽下一口唾沫,大胆道: “若大将军遇见如此好用之人,也会忍不住的吧?” 谢怀忱差点笑出声来,他哼一声,有些不敢相信沈婉凝大胆。 “忍不住?” “那你愧疚什么?因为毁了孟阮棠的生日宴,觉得过意不去。” 沈婉凝连忙道:“不是!” “我,我只是。”沈婉凝想要偏开头,去想借口,被谢怀忱硬生生掰回来。 “谢某说过,会一直看着沈郎中,你今日若不把实话说出,就别怪谢某秉公处理。” 谢怀忱故意威胁。 沈婉凝忍不住去眨眼睛,又怕谢怀忱觉得自己心虚,她深呼一口气,干脆不管道:“因为大将军帮过我,可大将军又太好用,一时之间,我才会生出愧疚之心!” “大将军位高权重,旁人自然是怕的,有大将军在,我至少不会有生命之忧,可大将军帮助我,难免会被人传出流言,给大将军带来困扰,所以我会愧疚…” 沈婉凝声音越说越小,却感受到谢怀忱松开的手。 “把你今日遇见的事,一字不差说出来。” 听见谢怀忱的命令,沈婉凝更是毫不迟疑,一件不敢简述,将今日进府遇见谁一下说出个干净,甚至连自己找孟阮棠说几次话也不敢遗漏。 就怕谢怀忱自有门路探查一番,问这一嘴试探自己。 鬼面阎罗的威严,果真不假! 谢怀忱听完,轻笑一声:“滑头。” 第五十章 京城第一医者 “你所言非虚?” 谢怀忱靠在墙上,睥睨沈婉凝。 他长睫低垂,一层阴影笼罩眼神,此时月光被巷子高耸的墙壁遮掩。 沈婉凝只能借半点星光,看见他高耸鼻背上的一点儿亮光。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点看不透的,没有地方观察的感觉太难受,让沈婉凝很被动。 她尝试偷偷仰头,想要看破谢怀忱极力掩藏的情绪,可谢怀忱总会提前一步看破。 他轻轻偏开下巴,大半张脸藏在黑夜中。 声音清淡:“沈郎中,你还未回答谢某。” 沈婉凝眼光下移,看着他肩膀上的云纹,暗暗出神。 “民女所言非虚。” “天色太晚,民女不好久留在外,在此别过大将军。” 见沈婉凝要走,谢怀忱一个侧身挡住退路。 他声音染笑,道:“谢某有一事,想请沈郎中帮忙。” 沈婉凝没回答。 谢怀忱得寸进尺道:“方才沈郎中还觉得愧疚谢某。一个小忙,并不妨碍沈郎中的。” 沈婉凝迟疑道:“大将军请说。” 谢怀忱见她松口,三两步走出巷子,随手摆出一个请势。 等沈婉凝走到外头,才发现一位小姑娘站在谢怀忱旁边,她面上怯生生,只敢偷偷去看沈婉凝两眼。 谢怀忱牵住小姑娘枯瘦的手,将她拉到面前来。 沈婉凝这才看清她的样貌,一身基础的沙提地服饰,或许太久没有梳洗和换洗衣裳,衣服黄灰,许多地方已经勾破成丝线,难以看出原本的色彩,脸上也有许多泥块凝在脸上。 “她叫喜伶儿,是我在边关捡到的一个小姑娘。” “边关战事随时事发,谢某难以长留京城,也不放心将她一人留在京城,更别说带去边关,还请沈郎中收下她做徒弟,也算给她留一个谋生的本事。” “她的衣食住行,谢某会负责,沈郎中不必担心。” 谢怀忱一时说出这么多话,沈婉凝都有些吃惊。 他这番关照程度,倒不像是捡来的,更像是受重要之人所托付。 京城中人,又是位高权重者,一定都有自己不愿说的秘密。 谢怀忱有意隐瞒,沈婉凝也不想多问。 他这般直白交给自己,不过是两三天观察下来发现自己真的是无依无靠,又心思皎洁,不是单纯痴傻之人。 且对谢怀忱而言,自己比较好拿捏。 所以才放心把这小姑娘交给自己。 沈婉凝差一点就要被自己胡思乱想惹怒,连忙断了这些离谱的想象。 沈婉凝道:“正好我缺个药童,若大将军放心,我今晚便领她走了。” 沈婉凝带着喜伶儿往客栈方向离开,被谢怀忱叫住:“沈郎中还请留步。” “大将军有事吗?” 沈婉凝有些警惕。 今夜的事情够多了,一二再而三的来麻烦,她便要发脾气了。 虽是这样想着,但沈婉凝面上笑吟吟不断。 她假笑明显,看得谢怀忱差点憋不住笑声。 他哈出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和善非常:“谢某只想说沈郎中走错地方了。” “沈郎中愿意收下喜伶儿,谢某实在感动,所以想送一件药房给沈郎中。” 沈婉凝只觉得事有蹊跷,心中困惑:药房?? “大将军是要监视我?” 她直言直语完,才发现自己所言不妥当。 谢怀忱并未在意,他平淡道: “并非,只是谢某说过会负责她的衣食住行,在京城有个属地的地点,沈郎中也方便不是?” “谢某只是选了个折中的法子,想沈郎中能将真本事交给喜伶儿,谢某不在时,能护她周全。” 言语没有不妥,也没有暗藏起来的威胁。 可为什么是护喜伶儿周全? 就算有圣旨,此刻的她也不过是一个医术好一点的郎中。 这样想着,口中也就说了出来。 她后面的路还有很长,自己都不一定能护自己周全。 “谢某相信,假以时日你一定是京城第一医者。” 沈婉凝只感觉奇怪。 好端端夸她起来做什么? 她正想以同样的话夸他以后一定是个名留青史的大将军,就听见谢怀忱收了和善的冷声:“也只能是个医者。” 沈婉凝后背僵直,将喉咙口的话硬生生吞咽下去。 “先前同大将军说过的话,现在也不变。” “我一心只有治病救人。” 沈婉凝呵呵笑着,在副官带领下去往谢怀忱买下来的药房。 房契上写的还是她的名字。 见沈婉凝接过钥匙的动作迟钝,副官解释道:“将军知晓沈郎中不愿被是非琐事牵绕,特意叫属下以沈郎中名义买下此处。” “钱财的由来,将军也已替沈郎中谋划好了,只管照常开办,旁人如何查也不会查出是将军赠予。” 沈婉凝捏紧钥匙,问副官:“那这小姑娘的身世呢?” “关西长久被边关骚扰,常年战事不断,城中人家大都是家破人亡,或是为了生存将女儿偷偷嫁娶边关小城。” “如今战事一定,关西城归属大厦,城中人家却还未稳定下来,那些偷偷将女儿嫁出去的被迫和边关小城的丈夫断了往来,一时粮食钱财供应不上,不少女人会带着孩子往大厦内走,路途遥远艰辛,死去的母亲自然是不少的。” “近日也有不少关西城的孩子流浪城中,沈郎中看中这孩子有天赋,收来做徒弟,也是善心一件了。” 话滴水不漏。 甚至还暗戳戳告诉她收下这个孩子非但不会被非议,还会被夸赞,任谁也会高兴的。 沈婉凝面上冷静,叫喜伶儿去后院待着。 堂中一时只有她和副官两人,沈婉凝冷哼一声:“好个善事一件,我先谢过大将军了。” “不过我并非受瞩目之人,旁人也不会没见识的来问我情况如何,请副官同大将军讲一声,民女喜欢清净。” 副官应声离开,沈婉凝一个人站着,心中恼怒:这谢怀忱是打定主意要监视我了? 这恩人,怎么越瞧着越可恶了! 她心想着报恩,人家却把她当瘟疫一样防着! 正恼着,沈婉凝看见角落的木门开了一角,喜伶儿正一脸畏怯瞧着自己。 第五十一章 喜伶儿 “怎么不过来?” 听见沈婉凝问话,喜伶儿顿了一下,慢慢走到她面前。 她声音怯生生的,还有些颤抖:“我不想要你烦我。” 沈婉凝被她这话吓着,谁会去烦一个小孩子? 她模样不大,约着看着同她弟弟一样的年纪。 沈婉凝想了想,肯定是刚才恼怒的样子全被她看去,小孩子最会察言观色,所以才会觉得是自己烦她。 也不怪,毕竟谢怀忱是武将,定然五大三粗,怎么会照顾得好一个女孩。 加上他话不多,脸还臭,现在又直接丢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自然会比一般人怯懦。 沈婉凝虽不喜谢怀忱突变的情绪,但不至于把这份不喜带给一个小孩。 她轻轻叹一口气,道:“若你偷奸耍滑,不好好学我教的本事,我才会真的烦你。” 沈婉凝转上半圈,此处空荡荡的,什么物件都没有,怎么能生活得了人? 只等明日退了客栈,再慢慢收拾了。 她牵起喜伶儿的手,往客栈方向走去,路算不得远,沈婉凝却觉得这一路走来,喜伶儿的手怎么一会儿凉的慌又热的慌呢? 莫不是发热? 沈婉凝将手心放在喜伶儿额头上,温度倒是正常。 可喜伶儿却像是受了惊吓一般,向后跳了一步。 喜伶儿吓得说不出来话,她眨了眨眼睛,正想着解释一下,被沈婉凝整个抱在怀中。 沈婉凝安慰道:“没事的喜伶儿,这里京城,不会有人伤害你的。” 喜伶儿肩膀僵了一息,慢慢抬起一双手在沈婉凝身后抱着。 她声音怯色:“对不起,我会适应的。” 沈婉凝没多想,只觉得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叫小二打上热水上楼,从包袱中拿出一件衣裳在喜伶儿身上比划,道:“袖子长了些,肩膀宽了些…等下你拿腰带紧紧系着,应该是不会掉下来的。” “今日条件不算很好,要委屈你将就一下,等明日退了客栈,我再带你去成衣店买上两件时兴的裙子,和两匹布料,做几身衣裳。” “热水已经打好在木桶了,走吧。” 沈婉凝说着就要去拉她的手往帘子后走去。 喜伶儿抱过衣裳,眼睛慌得一直眨。 她声音颤抖明显,仿佛心有余悸道:“姐姐,我,我自己洗吧!” 还不等沈婉凝开口,喜伶儿就急匆匆地跑到帘子后,三两下脱了脏衣裳,跳进浴桶里。 沈婉凝的手悬在半空中。 嗓子干涩道:“那你,有需要就叫我。” 喜伶儿是不是太胆小了一点? 入京的路上,很是凶险吗? 可她不是和谢怀忱一同入京吗? 沈婉凝不再去想,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若喜伶儿能学得来她教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学不来,自己也尽到了照顾的责任。 一整个晚上,沈婉凝都睡得很浅。 喜伶儿睡在她身边,一开始人还很拘谨,一定要打地铺。 架不住沈婉凝多次“威逼利诱”,喜伶儿才在床上躺着,但也只敢缩着身子,躺一小块地方。 沈婉凝一手枕在头下,一手搭在喜伶儿身上,温热的手心轻轻拍在喜伶儿的背上。 到底是小孩子,三两下的轻拍下,喜伶儿就闭上了眼睛,连着呼吸也变得平稳。 若是三妹还在,大概也是这个年纪。 沈婉凝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眼里头有泪,眼皮阖上反而有些刺痛,叫沈婉凝更睡不着。 只得闭目养神,听见喜伶儿唤她几声姐姐时,沈婉凝才慢慢睁开眼睛。 她很快扫去疲惫,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去找店家退了房间。 等二人买上一些简易的生活用品和几件日常的衣裳到药房时,沈婉凝吓得差点丢了手中的东西。 只见昨日陪同的副官这会儿指挥着各路人马往药房里头搬物件。 有一箱箱平日常用的药材,也有一两个看着就贵重的盒子,甚至还有抬着床进去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结婚了? 沈婉凝一脸不悦地走上前,问:“这般大动干戈,是深怕旁人不知道这药房是大将军送来的?” “沈郎中莫怕,在下特意穿一身布衣来的,旁人看了也只会觉得是沈郎中请来的帮工。” 副官笑呵呵回完,递上一枚钥匙。 “昨日忘记给沈郎中了,这是药房的备用钥匙。” 沈婉凝笑呵呵收下,心中骂道:什么忘不忘的,我看你就是为了今天大动干戈故意留下的。 她倒是想面上这样表现出来,只怕叫人传一声不识好歹。 沈婉凝深呼吸一口气,忍下怒气,又问:“大将军呢?怎么不见他?” “大将军有要事在身,所以叫在下来操办。” 副官答完,再次埋头指挥人搬运物件。 眼看这药房一时半会是安静不下来,沈婉凝将包袱放在药房中的一处角落,便拉上喜伶儿上街去。 她走在街头,却发现这些人眼神怎的开始不对劲起来? 只是人数太少,沈婉凝觉得奇怪也没法去问。 日头还早着,沈婉凝便拉着喜伶儿往药材集市中走去,一番挑挑拣拣下来,口袋中的银钱几乎要空了,手头上也有了两大袋。 再去看天空,不知何时染上一抹霞红。 谢怀忱站在谢府门前,谢大人一脸怒气,骂道:“谢怀忱,看在你我同宗份上,今日你痛痛快快的走,我便不和你计较,若你执意扰我谢府安宁,无论如何我都要告你的御状!” “本将军等着。” 谢怀忱毫不在意谢大人的愤怒。 他抬抬手,高大的椅子便放稳在身后。 谢怀忱掀袍坐下,拇指在剑柄上摩挲。 他双眼微眯,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谢怀忱冷声道:“把人带出来,阻拦者,按阻挠公务处理。” 身边原本直挺挺站着的兵官在得到命令后,立马训练有素地往谢府跑去。 谢大人一人站在府前,对谢怀忱怒吼:“谢怀忱——你不能这样!” “你有什么资格抓人,有什么资格闯我府中拿人?” 谢怀忱闻言挑眉,他呵呵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流星走到谢大人面前。 装着利刃的剑鞘,死死抵在谢大人脑门前,笑道:“本将军站在这里,就是资格。” 第五十二章 拿人 谢大人吓得跌在地上。 剑鞘也随着往下移动,谢怀忱腰身微屈,腰间的玉佩也垂了下来。 谢大人盯着那个谢字,声音颤抖道:“谢怀忱,我们同姓啊,为什么非要闹成这样呢?” “陛下若知晓……” “谢大人配合本将军拿人,陛下若知晓,也只会夸谢大人管教有功。” 谢怀忱眼神阴冷。 同姓? 他们本是同族人,就因为父亲娶了他们不认同的女子,所以他们一家都被逐出谢家。 父亲自立门户,战功赫赫,谢长老有意和父亲谈合,只因为布防图泄露一事,就立马撕破脸。 甚至说,泄露一事蹊跷,难保不是监者自盗。 谢大人身后的门被打开,谢林满被人架着出来。 谢怀忱道:“若谢大人再阻拦下去,难保不会落一个管教不严的名声,想必陛下知道了,会龙颜大怒。” 谢大人满脸崩溃,“谢怀忱,你到底要做什么!” “从早到晚,一家一户的小姐抓过去还不够吗?我女儿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谢怀忱收回剑鞘,他站在谢大人面前,垂眸看了一眼低头痛苦的男人。 嗓子发出一声冷笑。 “谢大人也知道本将军抓了一天的人,一个个解释过去,当真是累得很。” “谢小姐平日所作所为,外人不知,谢大人还不知吗?” 谢怀忱不再去看,招手让人带走谢林满。 “父亲,女儿是被冤枉的父亲,你要救女儿啊!” “父亲!父亲!” 听见女儿痛哭惨叫,谢大人双眼通红,恨不得要与谢怀忱同归于尽。 他一早知道了谢怀忱抓人的消息,就派人送谢林满出城,见城门被人把守,便想着送进皇宫,也有个青妃能照应她。 谁知送到一半,青妃竟然将她亲妹妹退了回来! 正一头雾水,这谢怀忱就直冲府门,叫他一点准备没有。 “谢将军,你带人走总要有个理由吧!” 谢大人死死攥住谢怀忱的衣角,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每日有一炷香的会面时间,大人到时好好去问谢小姐罢。” 谢怀忱甚至不低头去看他,只道:“谢大人这般妨碍本将军执行公务,是想同令爱一路去大理寺不成?” 谢大人手指僵硬,他动作虽不变,却没在拉着谢怀忱的衣角。 等谢怀忱一行人走远,他才彻底跌坐在地上,浑身没有了力气。 谢夫人走到他身边,整张脸哭花了,见丈夫不为所动,气得动手去推,发现往日威风的丈夫,此刻早已欲哭无泪。 谢大人直挺挺倒在地上,一口气堵在胸口。 谢怀忱坐在马车上,道:“去永兴侯府。” 天蒙上一层暗色,马车颠簸,车内有软垫放着,谢怀忱感受不到什么。 车帘被颠的扬起,余光中瞧见沈婉凝的眼神。 原本只是擦肩而过,沈婉凝正拉着喜伶儿要离开,却听见人道,这是谢将军府独有马车标识。 她正困惑谢怀忱去永兴侯府做什么,便看见马车稳稳停下。 谢怀忱从马车上下来,身后站着两排兵官。 “拿人。” 谢怀忱冷冷吩咐道,只见兵官破门而入,直冲冲往内院去。 里头的小厮,守卫正举着家伙赶出来,来人看见站立府门前的谢怀忱,个个都停下了脚步。 永兴侯一脸怒火出来,瞧见是谢怀忱,气不打一处来。 “谢大将军?这般拿人,可有带官府批文!” 谢怀忱一脚跨过门槛,向身后的副官伸出去手。 谢怀忱将批文树立在永兴侯面前,鲜红明亮的官章印在纸面上。 “刑部和大理寺的批文,永兴侯觉得可够啊?” “若是不够,本将军还有陛下圣旨。” 永兴侯脸色剧变。 他瞪着眼睛,眼睁睁看谢怀忱展开圣旨,道:“江玥蓉何在?” 江玥蓉此刻正大发脾气,在内院吼道:“谁准许你们碰本小姐!” “滚开,都滚开!” 兵官却不顾她,将人挤压到前院中。 江玥蓉正想叫永兴侯,瞧见永兴侯跪在地上,怒斥她过去。 她一头雾脑跪在地上,摸不清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可是永兴侯的女儿,谁能这样抓她? 江玥蓉抬头,瞧见明晃晃的明黄色,心都吓停了半刻。 谢怀忱正声道:“奉皇帝诏,曰:永兴侯之女江玥蓉,因听信流言,当众污蔑他人,导致孟爱卿之女旧恙复燃,朕心震怒,即刻着骁勇大将军查探此事,事竟不全如此,江玥蓉甚至生出谋害人名声之举。朕看中之人尚且如此,若是他人该当如何?骁勇大将军探查期间江玥蓉交由刑部看管,钦此。” 江玥蓉只觉得自己要昏死过去,人还没倒在地上就被人身后的兵官拉起。 “父亲,女儿绝无可能做此事!你要保女儿啊!” 江玥蓉将希望放在永兴侯身上,她双眼哭得嫣红,永兴侯却始终未抬眼看她。 江玥蓉一时间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她止不住哭声,越哭越喘不上气,人被兵官拉到永兴侯府外头,那阵哭声也随之减小。 永兴侯接下圣旨,听江玥蓉的哭声,想到她母亲离世时,年幼的她也是这般哭得喘不上气。 儿时同妹妹置气,自己置之不理,江玥蓉便到她书房面前哭,哭上一个时辰,见自己未出现,便缓缓收了哭声,连带着一整年与自己生疏。 后来是怎样叫江玥蓉再相信他这个父亲的呢? 是江玥蓉故意在他面前欺负江玥怡的时候,因为看见江玥蓉那张冷淡疏远的脸,生出愧疚。 向来只要公平的自己,破天荒地偏袒了江玥蓉。 那日震惊,久久不能恢复平常的表情,永兴侯记了许久。 此刻,江玥蓉无助的哭声越发的小,永兴侯往前走去,脚步越发的快,拦住要带走江玥蓉的兵官。 永兴侯道:“爹不会叫你蒙受冤屈的。” 江玥蓉一时间听了哭声。 她怔怔看着永兴侯,一声爹还未喊出口,就见永兴侯被迫松开了手。 “冤屈?永兴侯真是折煞本将军。” 来人是谢怀忱。 他语调稳重,一字一句清晰非常,道:“谢某手下,从未有过冤情。” 第五十三章 帮你 “带走。” 一声令下,江玥蓉被兵官带走。 永兴侯正正面对谢怀忱,他脸色怒气不减,却只能看着谢怀忱离开。 沈婉凝站在外头,看完全程。 旁边还有解说。 沈婉凝听了半天,也听出个大概。 谢怀忱抓了一天的贵女小姐,无一例外,全是参加孟阮棠生日宴的人。 谢怀忱念的圣旨,她自然也全数听了进去。 这人,是在帮自己吗? 沈婉凝猛地摇两下头,她这是怎么了?旁人执行公务也能想到自己身上。 生日宴受伤害最大的是孟阮棠,谢怀忱就算是帮,也是去帮孟阮棠的。 同自己有什么关系? 这下想到孟阮棠,沈婉凝忽然想起来明日还要给她看诊,一时也无心去听周围人聊的热闹。 沈婉凝拉着喜伶儿马不停蹄地往药房跑去。 此刻药房大门紧紧锁着,正副两把钥匙都在自己手中。 沈婉凝不免吃惊一下,这群人速度还真是快。 若是自己处理,指不定要事实上三五日才能讲偌大的药房添置完。 沈婉凝打开大门,只觉得下巴要掉了。 前院大堂不见一点儿灰尘,甚至油灯芯都换上了新的。 她走到柜台,一个一个药柜子拉开查看,每一个都是满当当的药材,甚至连标签也写好放上了。 沈婉凝心中震惊,不忘拉这喜伶儿往后院去。 不比前院整洁规整,后院就是寻常闺房模样,东西各一厢房,厨房和厕所在北面角落处。 沈婉凝想:中间的院子倒是可以晒晒草药。 夜晚平静,沈婉凝睁开眼时,都未发觉昨夜自己何时睡去。 她将药箱简易收拾一下,找来一辆简易马车赶往孟府。 孟阮棠知道沈婉凝来,人出现时都是蹦蹦跳跳的。 神秘道:“沈姐姐可知京城发生了这样的大事?” “我猜猜。” 沈婉凝对她所说大事猜测出一二,看见孟阮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戏弄她道:“是各家小姐…” 孟阮棠眼睛不自觉张大,叫沈婉凝一下笑出来。 “沈姐姐都知晓了?” 这声音里的失望浓郁地冒出来。 沈婉凝一边理出药具,一边好奇道: “我昨日只听了个大概,孟小姐知道多少?” “那日邀请来的小姐,只有沈姐姐一人未被谢大将军找到门前。” 听孟阮棠这样说,沈婉凝不禁汗颜。 谢怀忱要是找到她门前,算不算自打自的脸面? 若真的找上来,只怕自己会觉得是谢怀忱觉得客栈没有排面,才送她一间药房。 “沈姐姐,我瞧这谢大将军是为了替你出气呢。” “这可不经说。” 沈婉凝惶恐,取出一枚银针刺入孟阮棠肩膀的穴位中,肯定道:“说不定是这帮人做的太过分,是陛下看不下去呢?” 毕竟有圣旨在的。 听谢怀忱念完,沈婉凝是觉得天子对这件事很生气的。 孟阮棠却摇头。 “陛下日理万机,才不会为这些小事操心。” “何况小姐们平日做的事比上次严重的要多了去了,也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只能是谢大将军为你打抱不平,上报上去。” “陛下有意拉拢,同谢大将军将军亲近,才会下旨意。” 瞧沈婉凝一脸不相信。 孟阮棠无奈道:“若我不是生在孟家,也不会相信。偏偏我父亲的官不大不小,正好叫我和贵女圈沾点,父亲和朝堂沾点。” “我至少有五年的时间是同那些小姐在宫里长大,宫里唯一的趣事就是怎么获得一个孩子,活到陛下寿终正寝,活到新皇登基,得一个封号,在孩子的封地养老。” “贵女的手段和靠山,从来不是流言而已。” 孟阮棠将话说得很明白,也很委婉。 沈婉凝问道:“孟小姐为何如此相信是谢大将军出头的?” “谢大哥一直都是这样的,看着不靠谱,却热心得很。” “以父亲大理寺丞的身份,我在贵女里算得上什么呢?虽然体弱多病能少得一些欺负,却也是躲不干净的。” “宫中五年我能安然下来,是要多亏谢大哥将我瞧作妹妹一样保护。”孟阮棠回忆往昔,遗憾道:“我若真有这样一个大哥就好了,有血脉关系在,受大哥庇护,也不会被传风言风语。” “有这样一个长辈,是真的很好。” 孟阮棠正感叹着,瞧见专注针灸的沈婉凝,八卦道:“我倒是能看出来,谢大哥对你不只是帮助呢。” 她眼中探究,嘴上忍不住笑。 见自己被人调戏,沈婉凝倒出一颗药丸,贴心道:“先吃药。” 孟阮棠毫无防备,将药丸吞入腹中,一杯水喝下,才发觉口中苦涩无比。 “沈姐姐是给我吃了什么?” “黄连。”沈婉凝笑道:“清清你的热气。” 这本来是做给小孩子吃的,今日正巧带上了,就拿给孟阮棠试一试。 入口的效果还挺好。 “沈姐姐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 孟阮棠气鼓鼓呼出两口热气,捏腔道。 沈婉凝不理她,专心给她另一面扎针。 心中道:看来谢怀忱和孟阮棠的关系并不一般。 两人生疏,只怕是和京城流言有关。 想到流言,沈婉凝只觉得这流言作用未免太过夸张? 再联想生日宴上谢怀忱突变的态度,加上孟珏高升一事。 只怕是谢怀忱以为自己要利用孟阮棠接近孟珏,害怕她受到伤害,才说出那般警告的话。 沈婉凝忽然想到,当年永安巷一事,或许可以从流言入手? 虽不知昨日谢怀忱抓人是为了什么,不过可以抱着为自己的心态试一试? 毕竟她是真心觉得谢怀忱好用的。 鬼面阎罗,位高权重,也是真真切切帮自己不少的。 再者,谢怀忱不介意自己的靠近的话,也可以试着帮他治疗隐疾,当做报恩! 激动过后,沈婉凝忽然觉醒过来,若一切猜测是假的,谢怀忱不理自己要怎么办? 走出孟府,沈婉凝抱着试试的态度,给谢怀忱递去请柬。 次日大早,沈婉凝坐在满弦楼一号房,靠窗户观察往来人员。 “民女有要事要告知大将军,只在满弦楼等一个时辰,若将军不来,民女就另去他处。” “谢某瞧沈郎中快一日了,是他出的人也没来吗?” 第五十四章 竟是淑人 “既是请谢某吃饭,这桌上怎么只有饮了半壶的茶水?” 谢怀忱一身月牙色的丝绸常服,白玉冠高高束着,一头青丝垂在脑后,随着他的走动左右晃荡。 他走到窗口处,寻沈婉凝的方向看去,若有所思道:“确实是个好位置,街上行人能够看得一清二楚,但也只能去看街上行人了。” 谢怀忱这话说的沈婉凝心里难受,她尾睫颤了颤,一双眼睛在他身上轻飘飘扫过。 脸色不好道:“大将军既然要来,既不回帖,也不托人说一声,为何要等天色快黑了才慢悠悠的来?” “他处的人,早已经来过了,我只是心疼一壶茶水钱,才喝着消磨时光。” 话说出口,沈婉凝忽然发觉自己有些心虚。 沈婉凝不是第一次说谎。 相反,谎话对她来说早已是炉火纯青。 她放下茶杯时,也注意到手上的动作不自然。 正抖一抖袖口要遮住一双手,谢怀忱靠着窗口,一双眼笑吟吟盯着她。 “嗯,消磨时光。” 沈婉凝听出他话里的消遣。 一时气地站起来要走,谢怀忱反客为主,给桌上茶杯倒上茶水。 “实在不巧,谢某今日也在满弦楼有要事,正想定间一号房被告知有客先定下了。” “谢某好奇,又实在是脱不开身,叫副官一瞧,竟然是沈郎中。” 沈婉凝道:“大将军是什么意思?” 心中却另想:谢怀忱是觉得自己在跟踪他? 不过换做是她,也会觉得太巧,京城不缺有名气的酒楼,选中一家的概率实在是小。 沈婉凝面上不显,笑着回道:“是觉得于我有缘分?” 谢怀忱温和浅笑道:“沈郎中当真觉得谢某长着一张痴傻的脸?” 谢怀忱嘴角含笑,眼神疏离。 他笑容恬淡,似冬日晴阳,看着温暖宜人,却和海市蜃楼无异,丝毫不影响冬日寒风刮的人骨头疼。 “几次三番的相遇,沈郎中都能在谢某身边出现,实在是太巧了。” “谢某再好用,也不能这般用呢。” 谢怀忱举起茶杯,递到沈婉凝面前。 茶香冒出杯口,在沈婉凝面前萦绕。 刚刚还可口解渴的茶水,此刻瞬间成害人性命的毒药。 她吞咽唾沫,抬手想将茶杯按在桌上,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移动悬在空中的茶杯分毫。 “凝心就是觉得多次利用大将军,心中亏欠,所以想请大将军来满弦楼吃饭。” 沈婉凝放低姿态,她下巴微低,低眉顺眼道:“只是我人微言轻,怕大将军不肯赏脸,才故意说有要事相说,至于先前种种相遇,当真是一字巧,而非别有用心!” “心中亏欠。”谢怀忱声音恬淡,问:“有要事相说是假的,请谢某吃饭是真的?” 沈婉凝轻轻点头。 “难不成你每次都以一身医术化解难事,是想毛遂自荐?那沈郎中大可自行来将军府,谢某定以最高盛情款待。” 那茶杯又朝沈婉凝近了些。 她余光瞥见,一双手犹豫着向前,慢慢托住茶杯。 沈婉凝想,这将军府是能去还是不能去? 一号楼的门被人敲响,谢怀忱动作一顿,前去将门打开。 来人被谢怀忱挡住,只看得见一角墨绿裙摆,声音温润,是个妇人。 “谢将军,妾身有事相求。” 这声音熟悉,引得沈婉凝好奇。 她默默起身,走到房中一角去看这妇人,妇人也感知到沈婉凝好奇的眼光,看了回去。 二人一时神色怔怔,还是妇人先开口道:“你不是要去永安巷寻亲的姑娘?” “你这是和……” 妇人看了看谢怀忱又看了看沈婉凝,她小声道:“外头不是传你和一个郎中……” “府尹淑人。” 话被打断,谢怀忱有些不自然,他很快恢复神色,转头去看沈婉凝时发现她不知何时走到身后。 刚才的话也不免听见。 沈婉凝面色一下凝住,很想说声自己什么都没听见,想了想,还是一句话别说的好。 她干干笑了下,道:“大将军既然有事,我就先走了。” 沈婉凝准备挑个角落溜出去,眨了下眼睛,就发现一袖长袍挡在自己身前。 谢怀忱叹出一口不易察觉的气,轻声道:“别急。” “这位是府尹淑人。” “这位便是淑人同我问的沈郎中。” 经谢怀忱介绍完,府尹淑人急性子拉过沈婉凝,将她一身瞧了瞧,满眼是藏不住的喜欢。 “这么好看的姑娘,那日怎穿的一身粗布麻衣。” “一声淑人不过是旁人叫来听的,我是不喜欢,你我二人认识时就不晓得这些,我姓柳名音庆,你叫我一声柳姐姐就好。” 沈婉凝点点头,笑道:“实在是难以想到那日匆匆一面,见的竟然是府尹淑人。我那日来的匆忙,忙着去问亲人消息,就等不及换衣服了。” “可有问到什么消息?” 沈婉凝眉眼垂了半分,声音淡淡道:“时间太久,问不到什么了,柳堂巷的那位,也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 “今日遇上柳姐姐也是一件开心事,柳姐姐可吃过了?” 柳音庆看了看谢怀忱,道:“有些不巧的,今日谢将军才请我在这酒楼吃一顿饭,原先是要走了,走到门口想起来还没问谢将军怎么去找你这位郎中。” “好巧小二告诉我谢将军还未走,去了一号楼,我一想这一号楼不就在旁边,这才和你遇上!” 沈婉凝听完,可算明白谢怀忱是为了什么来找他算账了。 合着他们就在旁边,偏偏这位还是顺天府尹的夫人。 碰上谢怀忱遇到人,个个都不是小角色,也怪不得谢怀忱会觉得自己是在拐弯抹角自荐。 沈婉凝偷偷去看站在一旁的谢怀忱,他双手负在胸前,面沉如水。 谢怀忱看起来不是很开心自己和府尹淑人遇见,沈婉凝想。 也是了,毕竟他心中,自己是个心怀叵测之人,在谢怀忱看来,自己只是个一而再三的往权贵里头冒头的攀权附贵之人。 沈婉凝不再看他,问柳音庆:“柳姐姐是有什么事找我?” 第五十五章 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经孟府一事,自己的名声虽然不知如何。 但在不知道我这个人是谁的情况下,能让府尹淑人向谢怀忱问自己的行踪,想必是不错的。 沈婉凝心中猜测道。 柳音庆面色有些难言,她思索好一会儿,才道:“是一些女人家身体上的疾病,沈郎中何时有空可以到府尹宅来?” “待我今日将药房收拾好,明日便可过去。”沈婉凝一边说,一边牵着柳音庆到椅子上坐着,道:“先容我把个脉,可好?” 柳音庆点点头,将手腕伸出来。 谢怀忱见状,背身过去。 沈婉凝掀开她手腕上的衣袖,将手指搭在寸口脉上。 皮肉之下,血顺着经脉跳动。 沈婉凝面色不自觉地凝重起来,想起柳音庆的面色难言和一句女人家的疾病。 她手指下压,寸脉细弱无力,关脉弦涩,尺脉初觉沉,再一下压,更是细弱,若非她长时间练习保养,食指指腹轻薄敏感,还真难以察觉。 看上去虽是肾虚肝阴,是气血不足之象,可结合柳音庆面貌来看,不难看出是不孕之脉。 沈婉凝抬手,道:“看诊不可只看脉象,需要四诊合参,等明日我再去府尹宅为柳姐姐看诊。” 柳音庆听出沈婉凝话中有话,她低下头,神色早没了先前的喜悦,露出深沉忧郁之色。 “有劳沈郎中了。” 待柳音庆走后,谢怀忱才转过身,见沈婉凝依旧坐在原位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抬动脚步,三两下走到最近的椅子处坐下。 “不是要请谢某吃饭吗?” “大将军不是吃过了吗?” “习武之人,饿得快。” 谢怀忱说的一本正经,漠然置之。 沈婉凝手托着下巴,笑道:“大将军,天色很晚了,夜宵吃了不易消化,容易睡不着觉。” “这顿饭,只能是无缘了。” 谢怀忱冷着眼睛,脸色不爽。 “你果然是故意的。” 沈婉凝一脸无辜样,做出受伤的表情,冤枉道:“天地可鉴,府尹淑人是大将军约的,并非是我。” “再说,我的请帖送出时可早的很,府尹淑人是大将军今日请的。” 有时间思考,沈婉凝脑子也转了过来。 这人不分青红皂白一顿说,吓得她六神无主,一时间忘记去想来龙去脉,叫她差点着了谢怀忱的道,跪在地上求谢怀忱大发神通收下她。 沈婉凝一想到自己被吓得鹌鹑样,此刻就有些生气。 她拿过谢怀忱面前的茶壶,将茶水全数倒尽,一口饮尽。 茶水来不及全数咽下,呛的沈婉凝咳嗽许久才堪堪停下。 “若非今日府尹淑人上来找大将军,只怕大将军并不会把我引荐过去。” “大将军既然不满我的利用,今日为何请府尹淑人来?是要试探我?” 沈婉凝盯着谢怀忱,窗外夜色浓郁,窗内烛火通明,照得谢怀忱眉下阴影全无。 谢怀忱神情冷淡,一双漂亮的眼睛全然露在沈婉凝面前,眼中神色也裸露在外。 他眼中不悦,沈婉凝更是察觉到心烦意乱的意味。 一时间扰得沈婉凝偏开眼睛,不敢去盯着。 她盯着角落里的阴影,听谢怀忱道:“对,试探你是否心怀不轨,有意攀附权贵,做不轨之事。” “叫大将军失望了,我一介郎中,自然靠医术吃饭,若不和这些权贵打交道,会饿死的。” “沈郎中医术高超,专心经营医馆,怎么会饿死?” “是大将军高看我,我心比天高,在贵人前美言几句,比老老实实看诊赚不少。” 沈婉凝出神着,一番话想到什么字说什么字,她此刻只想着谢怀忱快些被她烦走,不要再问些奇怪问题。 毕竟谢怀忱于自己而言,是救命恩人,欺骗恩人一事,已经叫她心中似万蚁啃食。 忽地。 沈婉凝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放了上来。 还不等她抬头去看,脑袋就被人转了过去。 一下对上谢怀忱的双眼,叫沈婉凝心都顿了半天。 谢怀忱的手还没拿开,似乎是怕沈婉凝听到一半又偏开头不去听,索性一只手在沈婉凝头顶上贴着。 他手心温热,引得沈婉凝一颗心麻麻的。 谢怀忱道:“我只记得,沈郎中同我说的是一心为治病救人,只对天底下的各类急症感兴趣。” “府尹淑人一事,是谢某疏忽。” “只是你答应了淑人看诊一事,我也没有理由叫你去拒绝,但此事又是谢某牵头,一些话还是要同你说的。” 谢怀忱语气平淡,没有要争论的意思。 “什么话?” 沈婉凝顺着他给的台阶往下走,她方才担心的要死,要是谢怀忱和她较真,只怕自己会在一声“拿下”被送入大牢。 “府尹宅不同孟家,府尹淑人也不比孟小姐,她虽看着和善,却不是孟小姐这般年纪的天真,你说的话她会有自己的考量,在府尹宅中,你需谨记自己只是来看病的。” “为何这般说?” 沈婉凝自然知道柳音庆不是孟阮棠那样的天真小姐,能做顺天府尹妇人的女人,再怎样天真都会有一套自己的城府。 只是谢怀忱一看就知道不少,却不把话说得明白。 沈婉凝故意露出无知模样,好奇去问,只得到谢怀忱一张不想多言的脸。 他眼色闪过烦躁,语气却平得很,淡淡道:“谨记你只是个郎中便好。” “府尹宅中的事,莫要去多管。” “大将军当真以为我是个愿意多管闲事的人?孟府上的风头也不是我自愿出的,是旁人得寸进尺。” 沈婉凝声音越说越小,她不想述说自己的心事,这般没脑地说出来,一时间羞愧的很。 沈婉凝只觉得自己无法再待下去。 她两手抓住头顶那只手的手腕,将谢怀忱的手移开。 沈婉凝站起身,作揖拜别谢怀忱,脚步加快匆匆离开一号楼。 结清银子后,更是头也不回地离开满弦楼。 谢怀忱站在窗口,看沈婉凝气鼓鼓的走在街上。 她发尾摇曳,看得谢怀忱心更加乱。 副官走到他身旁,取出信件道:“将军,公孙先生的信件。” 第五十六章 我想试试 “沈姑娘一切安好,勿念。” 谢怀忱将纸揉成一团,纸团在收紧的指节中越发紧实缩小。 心中愤愤:公孙白,有了师妹忘了兄弟… 一直以来他都收到公孙白的信件,一开始看到沈婉凝,谢怀忱还觉得是自己瞧错人,认出沈婉凝后,他便立马和公孙白写信询问。 如今一件件事过去,回信也到了手中。 谢怀忱欣慰又生气。 “将军,要末将派人在府尹宅看着吗?” “不必。”谢怀忱将纸团放在油灯中,道:“她,应当听进去话了。” “你有空瞧一眼。” 次日,沈婉凝站在府尹宅前,门前小厮看过信件,叫来一位嬷嬷给沈婉凝带路。 回廊四周花草茂盛,花色却单一的很,匆匆一眼能瞧见盛开的栀子,未开的丁香,桔梗,水仙。 一眼望去心中只觉得奇怪,看着却是意外和谐。 沈婉凝没再多看,紧跟着嬷嬷身后往后院走去。 嬷嬷将人领到屋内,作揖过便离开,屋中只有柳音庆一人,她穿的素雅简洁,头发也只是简单用一根玉簪盘着。 看着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妇人。 “府尹淑人。” 沈婉凝有意客套一下,柳音庆自她进来脸上就浅浅挂着一张笑脸。 温和亲人。 沈婉凝很喜欢这样的人。 听见沈婉凝客套,柳音庆故作不开心,道:“昨日还柳姐姐,今日就是府尹淑人,莫不是失忆忘记我了?” “府尹宅中,我还是要尊敬柳姐姐些。” 沈婉凝打着哈哈笑过,她转身关上门,将药箱放在一旁,将箱中的药具放在一旁。 “柳姐姐,还请脱了外裳。” 柳音庆不多问,三两下褪下外裳,坐在沈婉凝面前。 她抬起一只手放在桌上,将手腕露出来。 柳音庆生得白净,手腕处几条深浅不一的紫色脉络交错,浅绿色的脉络几乎被白净的皮肤和交错的紫色脉络遮掩,叫人难以看清。 沈婉凝将手指搭在脉上,指腹按压一二,再取出银针刺入手腕,慢慢把脉,过后又取出银针,指腹在脉上下压。 几次诊脉过后,沈婉凝换了一只手,将同样的步骤操作一边。 脉象同上次差不多,寸脉甚至更弱了些。 沈婉凝问道:“柳姐姐经常生气吗?” “从前经常被人气着,气多了就不想气了。” 沈婉凝顿了下,如实道:“柳姐姐不是不想气了,是身体实在气不动了。” “柳姐姐可有大补过?” 柳音庆安静了好一会儿,轻声道:“嗯。” “大补了多长时间?” “一月有余。” 沈婉凝追问道:“为何大补?” 她眼中坚定,看得柳音庆不自觉心虚。 柳音庆眼底缓缓蒙上一层泪,哽咽道:“小产过,婆母心疼我身子受损,特意请了郎中写些补身子的药方子给我。” 沈婉凝喃喃道:“难怪。” 她哼笑一声,和柳音庆道:“只怕是乡间的赤脚郎中。” 柳音庆整个人顿了下,连带看向沈婉凝的眼神都有些不同。 赤脚郎中是沈婉凝猜的。 不过猜出来也不难,一说到补药的事,柳音庆的震惊差一点要从眼睛里跳出来,问她为何要补,眼中霎时间蓄上泪水。 她想起谢怀忱的话,心中有些后悔来这府尹宅。 只怕柳音庆这份“真情流露”也不全然是真情。 “想必柳姐姐是清楚自己的身体。” 难怪是女人家身体上的疾病,沈婉凝心道,不孕之症偏偏放在顺天府尹夫人身上。 柳音庆点点头,“沈郎中看出来,我也不愿再瞒着,我这身体因为小产没有好好调理,反而过度用补药去补,补亏了身子,落下个不孕的症状。” “此事我已隐约有揣测,却不敢面对,只骗自己说是生病了,看看郎中就好。” “可我不敢去找别的郎中,也不敢找老爷,偶然得知沈郎中医术精湛又是个女子,便想请来为我瞧瞧。” 沈婉凝从药箱中取出一枚药丸给柳音庆,道:“这是补气血的药丸,温和的很。” 见柳音庆吃下,不忍问道:“柳姐姐为何不同府尹大人说?夫妻间应当亲密无间才是。” 她只见过父母这一对夫妻,父母恩爱如漆,患难与共,下意识觉得夫妻间就该如此。 “正妻不孕,老爷便会纳妾,我,老爷虽不愿,可我那婆母却会紧赶慢赶,想到老爷早有一天会妥协,我实在是接受不了,所以想看看自己这症状能否再治…”柳音庆去抓沈婉凝一双手,恳求道:“沈郎中,我这病可还有余地?” “倒是有,只是夫人身子亏虚多时,一时间难以恢复,需要长时间的调理才行。” “多久?” “一年都是少的。” 柳音庆不自觉收紧双手,低头看见沈婉凝手腕的皮肉被自己捏起,赶忙放开。 她不安的捏着自己的手,问:“可有别的法子?” “急的法子有,可夫人也急于求成之事,向来不易成功。” “若是沈郎中,有几成?” 沈婉凝眨了眨眼,道:“三成。” 她说谎了,柳音庆身子受损,但还没有到不治之症的地步,她有法子让柳音庆三日就能好。 只是不知府尹宅,适不适合她冒险。 “我想试试。” 柳音庆说得坚定,倒是叫沈婉凝没想到。 “失败了,也就和离而已。我的嫁妆中自有铺子和宅邸,养活自己不成难事。” 柳音庆说得轻松豁达,叫沈婉凝不由得高看一眼。 她一时间是觉得柳音庆会哭着含着求自己一定要帮她提高一点成功的可能,叫她帮助自己怀上孩子。 柳音庆这样自然的接受,让沈婉凝有些愧疚。 她摸不清,柳音庆是要自己治病,还是要一个和顺天府尹和离的借口。 难不成,这府尹宅是个吃人的宅邸? 沈婉凝摇摇头。 她将柳音庆的肩膀和背部露出来,刺入一根根银针。 “柳姐姐,我会尽力治好你的。” 沈婉凝一边说,一边观察柳音庆的神色。 她脸色恬静,叫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柳音庆温和道:“沈郎中,尽力就好…我的身体,我清楚。” 第五十七章 草菅人命 “柳姐姐会来找我,一定是觉得有希望的。” “我不敢保证百分百治好柳姐姐,但定会竭尽全力的帮柳姐姐调理好身体。” 沈婉凝将手中最后一根银针扎入柳音庆的肩膀里。 手头忙活完,沈婉凝将药箱最底下的盒子取出,里头是用棉布紧紧裹着的。 棉布掀开,浓郁的艾草味瞬间弥漫在房间中,呛得柳音庆咳嗽多下。 沈婉凝见状不好意思道:“我怕这布袋子凉了就忙着用棉布保暖,一时忘记散散烟味。” 沈婉凝手中动作加快,将封存于泥瓦罐的粗盐倒入布袋中,将两头系结,再绕着柳音庆的腹部一圈。 热气往体内涌动,柳音庆感觉到一阵放松,好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一些暖宫的法子。” 沈婉凝道:“今日就先调理下身子,我也好看看柳姐姐适合什么药材。” “艾草温经散寒,所以我特意拿它给布袋子熏了一晚上,早上收进棉布里头也不会太烫伤着柳姐姐。” 沈婉凝拿起泥瓦罐,将里头的粗盐倒一些在柳音庆的手心中。 粗糙温热,引得柳音庆稀奇了一会儿,问道:“这又是做什么用的?” “粗盐不容易散热,我特意用大火炒过,放进布袋子里头能长时间温着,还能帮着驱散些寒气。” “白日就用这两样热敷在腹部上,刚好盖住关元穴和气海穴,柳姐姐晚上睡觉也会舒坦许多。” 一个时辰过去,沈婉凝将柳音庆身上的药具一个个取下,在药箱中放好。 房门忽地被人推开,沈婉凝抬头只看见一个长相机灵梳着双头髻的丫鬟站在中央。 那丫鬟将大门向两边彻底推开,乖巧退到一边,沈婉凝才瞧清楚来人是一位老妇人。 年龄瞧着将近六十,衣着深棕墨绿交错的绸缎,脸上皱纹密布,脑门宽大,带着刺绣抹额,鼻子扁低,嘴唇干瘪,还没进门,沈婉凝就能瞧见这老妇人干瘪的嘴唇嗫喏,光瞧着就刻薄。 样貌看着年纪大,那双眼睛却是犀利骇人,眼白浑浊,墨黑的瞳孔却亮的很,一双眼在沈婉凝身上打量。 露出一抹嫌弃之色,便在这房间里头打量起来,满眼都是鄙弃。 柳音庆不急不慢拢上衣裳,起身作揖道:“儿媳见过婆母。” 柳音庆出声,老妇人才将眼睛移到她身上,神情傲慢,道:“一家主母,衣衫不整,像什么样子。” “院中整日不见你人,老身还得亲自去问你院中丫鬟才问得到你今日在做什么,真把自己当府尹宅的主人了?” 老妇人自打进来脸上就没缓和过,她不吼不骂,声音是高挑刺耳,让人听得心里刺刺的。 柳音庆一脸习惯,微微低半分额头,道:“是我管教不严,晚上定好好给院中丫鬟说教一番。” “你若做的到,老身也不会亲自来。” 老妇人冷哼一声,就见两个嬷嬷拽着一位年纪轻轻的小丫鬟在院中,见老妇人点头,两嬷嬷就将人托到长板凳上,一人摁着小丫鬟的肩膀,一人举着板子在丫鬟身上打。 柳音庆着急,喊道:“婆母这是什么意思?她是我娘家来的丫鬟,做错事也该由我来教导!” “你娘家来的?自你嫁进来,那一箱的卖身契就归老身管!” 老妇人托住要跑出去的柳音庆,将人推进屋子里头。 丫鬟年纪轻,还没来得及哭喊求饶,三两下板子就口吐红血,合上眼皮。 沈婉凝站在原地,久久才反应过来,她面前刚刚被打死了一个人。 “你们竟然打死一个活生生的人?” 听见沈婉凝出声,老妇人给了半分眼光,耻笑道:“人?一辈子为奴为仆,不懂尊敬的货色,也算得上人。” “柳氏,今日这个教训你要好好记住才是,老身年纪大了,不想再见血腥。” 直到这时,沈婉凝才明白过来谢怀忱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京城人家,难道个个如此吗? 那谢怀忱呢,他府中也如此吗?若孟阮棠以后嫁了人家,也会如此? 柳音庆见沈婉凝失了神,忍痛收起神色,牢牢握住她那双轻颤的手。 沈婉凝眨了眨眼,让自己恢复过来,心中自责:我不该慌神的,入京起就该知道,京城一直是吃人的。 压着丫鬟肩膀的嬷嬷去探鼻息,朝老妇人摇头,老妇人点了点头,摆手叫她们把人抬下去。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沈婉凝便亲身接触贵门里头的草芥人命。 老妇人很是自然,也很满意柳音庆和沈婉凝二人的神情。 院中一时干净,老妇人问道:“柳氏,瞧瞧你这屋里头,烟雾缭绕,你是要瞧病还是要放火啊?” 柳音庆不答,老妇人脸上的表情也凝重了些,不悦道“早说你要自己请郎中,还叫我请来的郎中给你看病作甚?” “可儿媳从未请婆母帮忙。”柳音庆倔强地反驳道,“儿媳早便说过,只是身体有些不舒服而已。” 老妇人气得跺脚,不留情面地指着柳音庆鼻子,吼骂道:“我大老远把人家从乡里头请来,你不给面子大发脾气,如今还自己请一个来,莫不是铁了心要驳我这个婆母的面子!” “穷人家出来的女人,也不知道装模作样个什么劲,还特意叫个小姑娘来看病,她年纪轻轻,哪里瞧得好你一身臭毛病?” “既是一身臭毛病,更不敢耽误婆母请来郎中的时间,沈郎中很好,不劳婆母操心!” 柳音庆强撑着礼节将老妇人送出院子,回到屋中,才敢松懈下来。 她对沈婉凝抱歉道:“沈郎中,是不是吓着你了?” “不过你放心,我这婆母只敢拿我娘家里丫鬟出气唬人,不会对沈郎中如何的。” 沈婉凝真不知这是安慰还是别的用意。 草菅人命只为了唬人。 沈婉凝迟疑片刻,还是点了下头,问道:“老夫人不知柳姐姐身体如何吗?” 柳音庆嗯了声,她张了张口,只有一滴泪珠在脸颊滑过。 第五十八章 吓着了 “身体如何是不重要的。” “她瞧不惯我,一直想帮老爷纳一个合自己眼缘的侧房,老爷不肯松口,她便打上我的主意,想叫我去说动老爷。” 柳音庆轻轻抹去泪水,道:“不过婆母应当有些猜测,我自嫁进来只有过一次子嗣,还因为小产流掉了,往后这肚子再没有过动静。” 沈婉凝不解道:“老夫人行径嚣张,府尹大人就从未管过?” “他,什么都不知道。” “当真吗?” 沈婉凝的追问,柳音庆没回答。 她整理好情绪,亲自送沈婉凝到府门前,道:“沈郎中,明日来时,记得和门前小厮说你要见张嬷嬷,再将这玉佩给她。” 沈婉凝收下玉佩,放在胸怀的衣兜处。 她转身离开,瞧见远处靠在柱子上的谢怀忱。 样貌瞧不真切,只依稀看得出一身红白劲装,黑色的发冠束起青丝。 谢怀忱一手叉腰,一手靠在剑柄上,双眼直直朝着沈婉凝,她是真的没法装作看不见走过去。 沈婉凝扬起精神,道:“大将军怎么也在?” 颤抖的声音出口,沈婉凝才发现自己根本装不了。 死在眼前的家人,一直是沈婉凝的磨灭不掉的仇恨和阴影。 仇恨压在心底,阴影就会彻底笼罩她。 今日亲眼见到一个无辜陌生的生命,规规矩矩的做事,回答了主人的问话。 却因为旁的纷争,害自己丢了性命。 亲眼见到身为淑人的府宅主母,只能眼睁睁看着娘家的小丫鬟活活被打死,还得去遵守那些礼教。 自己都魂不守舍的情况下,还要坚强起来安慰旁人。 沈婉凝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心神不宁的气息,谢怀忱伸出手,吓了她后退一步。 她是忽地想到,谢怀忱也是京城贵门,天子眼前的红人。 他出现在这里,是故意等自己吗? 沈婉凝想到这点,问道:“是觉得我依旧是个威胁吗?” 谢怀忱顿住的手再度向前,他瞧见沈婉凝不再躲避后退,却死死闭上眼睛,宛如赴死模样。 直到宽大温热的手掌贴在沈婉凝头顶,轻轻拍动。 沈婉凝缓缓睁开眼睛。 谢怀忱道:“吓着了?” 沈婉凝愣着,不眨眼也不说话。 谢怀忱嗓音依旧淡的听不出情绪,沈婉凝却觉得此刻再没有比他声音,更能让自己宁静下来的东西。 见沈婉凝身上的凝重缓和些,谢怀忱笑道:“谢某有些饿,是来找沈郎中兑现请饭诺言的。” “沈郎中可还有力气吃下东西?” 沈婉凝弯出一个笑容,道:“近日琐事缠身,等我空闲下来,一定请大将军去最好的酒楼吃饭。” 谢怀忱点头,将手拿了下来,道:“沈郎中,府尹宅虽不宁,但你好好看诊治病,就不会碰见危险。” “再吓人的事,都不会到你身上。” 沈婉凝垂下眼皮,道:“可看着,也是煎熬。” 她嘴上接受,心里却总有顾虑,她不想变成一个冷血的人,却没有能力冲上去,帮人讨回一个公道。 就如今日,她若是冷静一些,看出来是在敲打自己,或许可以出声阻止试试。 就算不成,那老妇人也不会对自己动手,怎样都比什么不做,看着那小丫鬟被打死的要好。 偏偏她被吓成一只鹌鹑,还要柳音庆抽空出来安慰自己。 沈婉凝所难受的就在这里,她毫无阻止能力,却又要为受伤的人难受。 说到底,还是自己能力不够。 若自己再出名些,做个皇太后的红人,成了高门贵女的红人,这老妇人是无论如何都敲打不了自己的。 谢怀忱道:“她们做这些事,便是要你煎熬,要你困在自己的愧疚中,没空抽出时间去对付她们。” “你志在贵门,躲不掉的。” 沈婉凝突然回过神,问道:“大将军都知道了?” 突然出现在顺天府尹宅前,又这样开导安慰自己。 难不成这谢怀忱看了自己一天? 不等沈婉凝露出你竟然是这样的人的表情,就见谢怀忱恢复冰霜一样的脸,冷道:“府宅中,只有这点事。” “对了,喜伶儿如何?” “挺好的,学的快又刻苦,就是吃的有些多,个子也蹿不少。” 谢怀忱闻言笑出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都快,衣服不够穿便写信给我的副官。” 谢怀忱不再多说,他走到旁边马车中,叫车夫驾车离去。 沈婉凝站在原地,系着药箱的带子长时间在肩上勒着,叫沈婉凝有些吃痛,她拉了拉带子,驮着药箱往药房方向走去。 躲不掉的,那便面对。 次日,沈婉凝照柳音庆所说做了一遍,张嬷嬷人很安静,只低头在前方带路。 柳音庆很早在屋中等着。 还未走进去,身后便传来老妇人的声音,她道:“沈郎中来,还叫自己的乳娘去接府尹宅是没人了吗?院子外头都要用你娘家的人!” 老妇人来者不善,字字带刺。 柳音庆笑道:“不敢扰婆母清净,只是沈郎中来时,恰好见奶娘空闲,便让她忙一趟接人过来。” “那就是奶娘偷懒了。” 老妇人不留情面,见柳音庆神色凝重,她脸上的不悦就消散开,转而开怀大笑,“瞧你脸上表情,都嫁进府尹宅中,怎么还这样小家子气。” “死一个个无足轻重的家仆,就叫你连尊敬婆母都不会了?” 老妇人大摇大摆走到柳音庆面前,见她咬牙切齿,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很是爽快坐在椅子上。 老妇人鄙夷道:“还有这个不知身份的郎中,也不知道从哪个穷乡僻壤捡来的,穷家子出身的果然只能和穷家子出生的看上眼。” 沈婉凝见她扯到自己身上,便笑着,佯装讨好的语气道:“也是了,老夫人门第家贵,是什么人都不好瞧上眼,无论谁来,都要低老妇人一个头才是呢。” 她语气讨好,叫老妇人一时间听得开心,头点下去才发觉沈婉凝话中意味不对。 她瞪一双眼,发现沈婉凝早就收了笑,一脸整肃站着,叫人挑不出错处。 第五十九章 纳妾 “柳氏,你这请来的是什么野家子,这般不懂礼教,是要人看府尹宅的笑话吗!” 老妇人讨不到沈婉凝的好,便冲柳音庆吼骂。 柳音庆点点头,道:“我倒觉得沈郎中没说错,婆母若觉得不妥,再调一个我娘家丫鬟打死,泄泄火气好了。” “反正老爷效仿天子孝道,婆母做什么,老爷都不会责怪婆母的。” 柳音庆话说出口,气得老妇人大叫:“你说什么?你是在指责老身?” “儿媳不敢。” 柳音庆今日大胆的回怼,叫沈婉凝都有些目瞪口呆。 昨日还严守礼教的人,怎么突然变了? 难不成是小丫鬟去世给她的打击太大,叫柳音庆一时看清伏低做小只会引来旁人的变本加厉? 沈婉凝忽然想起来,昨日脉象上看,柳音庆是经常生气过一段时间的。 想来她嫁进来时,就同这刁钻蛮横的婆母吵闹过许多次,自小产过后,身子补伤了,叫她一时间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昨日简单调理过后,反而让柳音庆身体恢复一些血气,讲话起来也更有力气。 这般想着,沈婉凝便看到柳音庆眼中震惊。 心道:这柳音庆是没发觉自己在生气? 长久逆来顺受儿媳突然硬气起来,叫老妇人吃惊许久。 她指着柳音庆,结巴道:“柳氏,你院中下人卖身契都在老身手中,你真当老身不敢全部发卖,打死了去!” “那便全都打死了去,也不会扰婆母清净!” 柳音庆突如其来的强硬,吓了老妇人一跳 她恨不得跺脚,去摔那茶杯。 沈婉凝眼疾手快将桌上的茶杯先一步拿走,安慰道:“老夫人可不要心急啊,老人家心血高,气急了会伤着身子。” “老夫人看来,我不过乡间野医,自然不能为老夫人医治的,可若你气急了需要医治,再叫医者来只怕会误了老夫人的身子。” “就只好劝老夫人不要生气了。” 沈婉凝仗着一张乖巧的脸,好言相劝道。 她话听起来没毛病,反而关心极了。 老妇人一时没有办法,只能在二人间看来看去。 她瞪了沈晚宁一眼,在柳音庆身上停留: “我是你婆母,你就这样由着外人来欺负?” “你这妻子做的当真不行,就该让我儿纳一门贤惠的侧房!” “那婆母和老爷说去,若是老爷同意儿媳便不会有意见。” 柳音庆语言也放软了,不想再和老妇人争辩。 柳音庆坐在椅子上,不再去看老妇人。 老妇人被这话气到了,怒冲冲道:“若是我说的有用,留得到在这里和你扯这些门子,谁知道你晚上在我儿身边吹什么枕边风,叫他一心只有你。” “不懂得尊重我这个老母亲!” “也罢,有外人在这里我也不同你多说,老身也劝你好好想想,高门人家没有谁是只娶正房不纳妾的!” “你若真心接纳我儿娶个侧房,就少吹那枕边风!” 老妇人气冲冲出去将门摔上。 柳音庆这会儿没了力气,手中茶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柳音庆手肘在桌子上缓缓喘气,许久没有这样生气过,没有和婆母这样真闹过,一时争闹起来心里舒快,却也累得不行。 她抬眼去看沈婉凝,道:“叫沈郎中见笑了。” 沈婉凝摇摇头,她倒不觉得见笑不见笑的,只是看不惯老妇人仗势欺人。 老妇人也是从妻子做过来的,为人婆婆这般蛮横无理,又欺负外向来的妻子。 才是真的无理叫人见笑。 昨晚她也不是没有打听过府尹宅,可无人不称赞府宅宁和。 只可惜宁和的背后是柳音庆沉默换来的。 沈婉凝道:“我同意为你来看诊,你便是我的病人,我当然要呵护好你的情绪,否则你因为情绪出了问题,我才是真的不好负责。” 柳音庆伤神道:“可是我这婆母蛮横无理,只怕沈郎中会受伤害。” “一步一步来便是,我只是个郎中,并不是府中人,我一心为我的病人,冲动做错事也有个原因。” “若老夫人执意要拿我开刀,便只好上报官府。” 沈婉凝笑着与她轻松交流,柳音庆也轻松了不少。 沈婉凝道:“再说你请我来也是知道我的名号的,我是有圣旨在身,老夫人深居简出,所以不闻我的名号。” 沈婉凝想到就算是上报官府,她也是不吃亏的,她依着本性治疗病人,执意要被找麻烦,自己自然是不能再躲。 一躲再躲,麻烦只会更加多。 叫人看轻她。 沈婉凝将药箱的药具摆出来,依照昨日操作为柳音庆扎针暖宫。 箱中有简易的墨水,纸笔,沈婉凝简单写下一张药方递给柳音庆。 “柳姐姐,这张药方你喝上三日,三日后,我再问你身体如何,届时你将身体感受如实告知我,我好方便为你开药方。” “身子调理只是第一步,后续的调理要麻烦的多,柳姐姐会吃不少苦头。” 柳音庆倒没表现出难受,坦然笑道:“看诊治病哪有不辛苦的,若我的身体能好,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就算好不了,那也是我的问题。” 柳音庆怕沈婉凝自责,赶忙去拉她一双手,道:“是我把这病拖得太久了不愿意面对,叫身子拖出伤痛来,一切看命。” 柳音庆的豁达沈婉凝是早就见过了的。 再次听她这样说,沈婉凝还是忍不住心中吃惊。 她眨了眨眼睛,试探道:“就为了一个孩子,试两三成的法子,值得吗。” “老爷真心待我,为他生下一个孩子,自然是值得。” 两人交谈间,房门被人敲响。 沈婉凝去开门,发现来人是昨日推门的小丫鬟。 小丫鬟眼睛机灵,将手中拜帖递上,“这是老夫人叫我送给郎中的。” 见沈婉凝拿过拜帖,才恍然看见柳音庆模样,道:“主母,老夫人叫我同主母说,明日有老爷的堂妹要来府中做客,她要开家宴。” “不过是来个堂妹,怎么就要开家宴?”柳音庆不解,“老爷才说过,近日朝堂整肃廉洁,怎可大张旗鼓的开家宴?” “奴婢不知,老夫人说主母若有疑问,大可亲自去问她。” 第六十章 你腿脚快不快 那丫鬟说的傲气十足,竟然有半分老妇人的模样。 柳音庆气道:“这是婆母给我下马威来了。” “哪家有宴不是请教当家主母,平日请来姐妹显摆姥爷的官位就罢了,好歹人多,办个家宴也有由头。” “如今只来一个堂妹就要大肆举办家宴,当真叫人不知道婆母为何吗?” 沈婉凝震惊完丫鬟的傲慢,又听一耳朵柳音庆的话。 也是听出来,这老妇人是故意给柳音庆难看。 正房不听话,便叫来一个自己家的嫁来做侧房。 高门人家当真是水深的很。 “柳姐姐莫要生气,小心叫身子再气坏了。” “娶妻纳妾一事自然是要经过府尹大人,若是老夫人一言堂,纳妾一事就不会拖到今日,也不会引得老夫人跟破口大骂。” “这样没理由的,要办家宴还要接人过来,想必是气急了,才想出这么个没办法的招。” 柳音庆听完觉得有道理。 她呼吸几口气将情绪平复下来,让沈婉凝取针。 沈婉凝将药方递给张嬷嬷后,便背上药箱往外走去。 去正门的路只有一条,沈婉宁走过回廊,与一女子打上个照面。 女子衣着朴素,头顶盘一个简单的发髻,有一只木簪固定着,剩下的头发垂在身后,发尾有一根月色长绳系着。 感受到沈婉宁的目光女子也抬起头朝她打量,却藏不住眼中胆怯之色。 沈婉宁这才发现,老妇人身边那小丫鬟就在女子身后。 心道:难不成这就是老妇人说的堂妹? 刚刚还说是明日来,怎的现在就进了府? 若是如此,那这家宴就不是一时气急了要办的,而是早有预谋。 不过刚好借着今日的由头说举办一场家宴,将府尹大人的堂妹介绍给大家认识,叫旁人知道有这么个女子待嫁。 府上住着几日,再叫人传一传流言,二人沾亲带故,又同一屋檐下住着,难免有风言风语。 到时柳音庆再不愿也得接受这一侧房。 这老妇人看着深居简出,心思真是歹毒。 沈婉凝不再多看,加快脚步往外走了出去。 府门外就停着马车,想来是那小姐刚刚到就被人带进来。 可怜柳音庆,身为主母竟然一点权力都没有。 沈婉宁一朝可惜,又一朝警醒自己,可不能再慢慢来了。 在京城数日,沈婉凝也知晓皇太后的一些权利。 外头流言虽传皇太后看中女子可沈婉凝一件件事听下来也听出个明白来,皇太后重视的不是女子,而是那些有新奇想法的人,不过这些事大多数都是女子提出。 一来二去便传出皇太后只重视女子,叫人忽视女子身后那些想法。 要在京城有一席之地,这样慢慢的在贵女之中周旋是来不及的。 须得主动出击! 不仅要让自己的名声出去,还要博得皇太后的欢心,为自己迎来权力的机会。 经过府尹一行,沈婉凝看到了有钱有权人家是怎样嚣张跋扈是怎样不重视旁人性命。 他们越是轻视低贱的人,自己就越是有机会去查当年的真相。 为柳音庆调理身体的日子也正好可以观察顺天府尹是个怎样的人。 若顺天府尹是个重视妻子,尊重夫妻感情之人,那她大可为柳音庆治好身体,以此接近顺天府尹。 永安巷不单单是简单的纵火案,这事既然能牵动大理寺,想必顺天府尹也一定会接触。 孟阮堂到底是闺门小姐,能接触到的事情不多,柳音庆则不一样。 身为正妻,多多少少会了解到一些,两人感情大好,也可以由她与顺天府尹相识。 说到底还是等到明日,看他们夫妻二人间的感情如何。 实在不和,沈婉凝想,自己大概也会为她慢慢调理好身子,只不过用的时间长些。 回到药房,沈婉宁就叫来喜伶儿。 “你同谢怀忱相识多久?” 喜伶儿愣了一下道:“挺久了,怎么了师傅?” “你同谢怀忱有联系吗?” 喜伶儿奇怪,沈婉凝这两句问话叫她愣住,但还是乖乖回答:“将军是我的恩人,联系自然是没有断过的,师父你到底是怎么了?” “就是想问如果你突然去找他,他会不会和你出来?” 喜伶儿脸色有些着急,道:“当然是会的,师傅你是碰到什么危险了吗?要我现在去找他吗?” 沈婉宁看她这乖巧模样,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头顶的发揉的乱糟糟的,笑道:“没有啦,只是好奇问一问。” “毕竟他随手把你丢过来,我以为他不关心你呢,但我又看你每日在信纸上写写画画,所以问是不是和他还有联系。” “这几日师傅在府尹宅,回来的时间也多些,等你本事学得差不多了,师父也要忙起来了,照顾你的时间就少了一些,就想着你有空也可以去找谢怀忱,叫他也照顾照顾你。” 喜伶儿听了个明白,笑道: “师傅放心吧,灵儿不小了,可以照顾自己的,师傅可以去忙自己的事!” 喜灵儿乖巧懂事,听得沈婉凝心里暖暖的。 真是乖巧啊,越看越像她的三妹。 沈婉凝加大手中的力气去揉她的头顶。 “师傅,你眼睛怎么红了?” “太喜欢伶儿这个乖徒弟了!” 沈婉凝悄悄呼出一口气,道:“明日府尹宅有一场家宴,拜帖上说可以自带一人上门,我同府尹宅中只认识府尹淑人一人,但淑人肯定是陪着府尹大人的,我便想带上你。” “你可愿意去吗?” 沈婉凝问的话还没有说完,喜伶儿便开心道:“伶儿去!” “伶儿来这里许久都没有同师傅一起出门过,师父不嫌弃伶儿吵闹就好。” “喜欢还来不及呢!” 沈婉凝哄她去睡觉,将药箱简单收拾一顿,也上了床去。 她今日是彻彻底底的累着了,早上起床都是喜伶儿叫起来的。 沈婉凝简单梳洗一下,便带着喜伶儿去往府尹宅。 她将手中拜帖递给那小厮,手中礼品送到旁边登记的丫鬟手中,将本子上的名字大致记了一个遍。 还瞧见了谢怀忱三个字。 进入府门时,沈婉凝不自觉捏紧喜伶儿的手。 走在回廊上,沈婉凝问:“喜伶儿,你腿脚快不快?” 第六十一章 家宴 沈婉凝被带路的嬷嬷牵引到座位上,喜伶儿就坐在一旁。 老妇人早就到了位置上,身边站着昨日碰见的女子。 女子眼睛不似昨日胆怯,这会儿换上了时兴的发髻和衣裳。 年龄瞧着十七八岁,一身鹅黄琉璃裙,腰间是镶着玛瑙的束腰带,挂着一枚俏皮的兔儿玉佩。 大半的头发被盘成发髻,挂着蝴蝶流苏,鬓角两缕长发被编成辫子,尾处缠上一截银色的细绳,后脑的长发垂在背后只简单用一根飘带系着,表示她还是个未婚待嫁的闺女。 老妇人两眼弯弯,笑呵呵地朝人介绍:“这是我儿堂妹,单名一个沁字,两人打小就住在一块儿,那叫一个亲密无间。” “你可知他们小时候都玩些什么游戏?竟然是各自取一截头发缠绕在一起,就同我们结婚时的合髻!哈哈哈哈哈!” 齐沁脸色绯红,她害羞地低下头去拉老妇人的衣角,道:“伯母不要再取笑我了,谏哥哥听见会不开心的,再说堂嫂嫂也在呢。” “你谏哥哥大度,小时候也最喜欢和你玩,别的女孩来他是看都不看一眼的,旁人是不一定了。” 老妇人故意去看柳音庆,眼中挑衅毫不遮掩。 柳音庆难受,又不好在大堂之上驳了老妇人的面子,她推了推旁边的顺天府尹,小声气道:“相公…齐谏!” 齐谏听刚才一番话,本就脸上严肃,柳音庆气得要哭,叫他脸上没一丝好看的表情。 不同老妇人说笑的模样,齐谏厉声道:“母亲,我夫人就在身旁,你同他们开这样的玩笑,叫我夫人如何自处?何况堂妹尚未婚嫁,你这般开我和她的玩笑,叫她如何嫁得出去?” 老妇人被儿子指责,当下不满道:“我儿,你小时候娶她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些?是谁同我说长大了要娶堂妹,眼中见不得他人?” “小时候说的话自然不可当真!若真要当真,那结婚的游戏又不止我与堂妹玩了,同龄几个孩童都结婚了,难不成母亲要叫玩过那些游戏的男子一个个娶了去?” 齐谏同老妇人认真地讨论,见老妇人吃亏不再言说,却依旧一脸不服神色。 便一边握着柳英庆的手,安定她的心神,一边道:“更别说还有人数不够男子充当女子,女子充当男子的时候,母亲也要叫这些人娶了去?” 齐谏严肃起来,叫老妇人接不上话 见老妇人伤心,他叹口气,缓和道:“家宴本该是一个轻松自在,母亲不要再说些没有理由的话了。” 齐沁端着一杯酒走到齐谏面前,面露伤心道:“谏哥哥,是我同伯母太久未见,一时和伯母生疏,伯母才会说些从前的玩笑,与我拉近关系的。” “若是堂嫂嫂生气,你只管来说我便好了。” 这一番话说的可怜,叫人心疼,齐谏一时也没了怒色,他接下齐沁的敬酒,将自己杯中的酒水一口饮尽。 “我并非不悦,叫母亲许久与堂妹未见,是我疏忽。” 老夫人见状,脸上得意,柳音庆瞧这一幕,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倒了半杯酒水在那杯中,一点点饮尽。 酒水火辣刺舌,柳音庆却喝得痛快。 若无沈婉凝调理,她平日养着身子,一点辛辣碰不得,更别说酒水。 就连茶水都要泡的清淡三分才能入口。 这场家宴她也看得明白。 老妇人说是童年旧事,却句句叫人扯不开堂哥妹的旧情。 家宴结束,顺水推舟提一嘴纳妾之事,可不就水到渠成? 齐谏注意到柳音庆神色落寞,有意去安慰,向她递上摘好的果子,柳音庆并未拒绝,挑了果子放入口中。 只可惜口舌已经被酒水刺激,叫她一时尝不出这水果的甜。 “相公觉得堂妹如何?” “堂妹乖巧,自然是不错的,她在京城留宿几日,我也好为她选人家。” “只怕伯母不是这样想。” “母亲早将堂妹当做女儿,自然舍不得嫁人,不过她年龄到了,我也算是兄长,自然要帮她谋划一下。” 柳音庆见自己和他的谈话是牛头不对马嘴也没了兴趣再说。 沈婉凝坐在位上,将这一场闹剧看完。 这老妇人不光心思歹毒,嘴上功夫也很是了得。 三言两语,就快要将这堂妹说成堂哥屋中的人了。 这家宴没来几个人,沈婉宁并未看到熟悉的夫人小姐,想来只是一些在京城的旁家亲戚。 齐谏被一轮轮的敬酒,整个人喝得有些晕乎乎的,等到齐沁再来向他敬酒时,齐谏一双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连酒杯也分不清。 他直接拿走齐沁手中的酒杯,在旁人注视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柳音庆看不下去,找了个借口退到后院去。 沈婉凝也起身跟着去,叫喜伶儿跟在身后。 老妇人见状嘲笑道:“沈郎中一个人莫不是还怕黑,专门叫个小姑娘跟在身后?” “老夫人多虑了,这是我徒儿,叫她过来见见世面也学一学书外的病症。” 沈婉宁不想多言,说完嘴里的话就匆匆离开。 老妇人脸色不悦,但看在桌上碍眼的角色都走光了,便叫齐沁扶着齐谏去休息。 两人眼色交替,被喜伶儿看在眼中。 她偷偷地去提醒沈婉宁,沈婉凝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柳音庆离开的方向,心中踌躇片刻,道:“我有要事离开一下,你先去看柳姐姐,半炷香后,再去找谢怀忱。” “若他人不在宴席上,就去他府上。” 沈婉凝简单嘱托,朝着反方向走去。 席位上她并没有看见谢怀城,只能是他来简单送了个礼便走了,但也不好说这人会不会半路赶来。 沈婉凝攥紧手心,回头看了一眼,见喜伶儿没有迟疑离开,心中稍稍放松下,便抬动脚步。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这样,或许是可怜柳音庆,或许是看不惯老妇人这般做法。 沈婉凝脚步走得快,等赶上时,齐沁还拖着喝的醉醺醺的齐谏。 见她取出怀中的手帕系在齐谏腰间,沈婉凝心中作呕。 这帮人就只会这一个法子吗?叫一个姑娘去跟一个男子生米煮成熟饭… 第六十二章 也来了? 真是好一个家宴。 沈婉凝心中作呕,这分明是给她堂侄女做败坏事的机会。 齐沁身子瘦弱,托个高大男人走是半点不慢,齐谏喝得醉醺醺,眼看就要往地上去摔,齐沁赶忙将他一条胳膊往肩上一搭,再伸一条手去齐谏背上扶着。 两个人摇摇晃晃走着,没多少时间就走到了后院的屋头。 沈婉凝跟在二人身后,不敢太往前靠着。 齐沁有些着急,门没有来得及去关,将齐谏往那床上一丢便急忙解了他的腰带,再把自己的手拍与那腰带交叠着往门口扔。 沈婉凝迟钝片刻,才没有同齐沁打上照面。 趁齐沁往屋子走去,沈婉凝一溜烟跑到屋子旁,借窗户一小条缝隙观察屋内的情况。 齐沁倒是没有急着去同床共枕。 她走到另一旁的帘子后面,将衣裳一件件挂在衣杆子上,沈婉凝见状,立马将那窗户掀开了一些,将银针一端扎上细线。 瞧一眼还在褪衣裳的齐沁,马上借着手头上的力气将银针刺入齐谏锁骨下方。 齐谏身上只褪了一外裳,好在他的束腰带已经被齐沁取走,身上的衣服早松松垮垮,隐约能看见一些锁骨的位置。 沈婉凝担心刚刚那一下没扎到位置,连忙又扔了几下,瞧见每一次银针都扎进衣服里头直直立着,才稍微放心些。 见帘子上的影子有要出来的迹象,沈婉凝连忙将窗子放回原位,自己缩在后头去看。 不等齐沁往齐谏身上去扑,齐谏胃中翻涌,往她身上吐。 腹中酒水食糜在一声声作呕中全数吐在齐沁身上,床铺上,叫这个姑娘傻了眼。 她不敢拖延时辰,可这样狼藉模样,也实在下不去手。 齐沁心一横,连忙着抬手将这屋内收拾起来。 沈婉凝溜到外头去,她走到院中,大喊一声:“府尹大人可还好?” 齐沁听见沈婉凝的声音,当下停了手,连忙抓起两件衣服往身上套着,走到屋外见人。 “沈郎中怎的来了?” 齐沁脸上看不出心虚,反而端庄镇定的很,若不是她衣服急忙穿戴,没注意系错了衣绳,沈婉凝还要以为自己刚刚看见的那番是幻觉。 不过一夜之间就叫一个胆怯的乡下姑娘变成这般,老妇人当真是厉害。 沈婉凝道:“老妇人见你二人许久未来,怕府尹大人出了事,叫我来看看。” “不过是多吃了一点酒,怎么就要叫动沈郎中了?” 齐沁是半分不信,她朝沈婉凝走近,眼中闪过一丝危险。 沈婉凝自然是不怯,脸上微微带笑,轻抬下巴:“一两杯酒喝下去自然是无事,可府尹大人被人连灌了三四轮,你小姑娘家家又是一个人,被叫去扶府尹大人到屋中休息,老夫人自然是担心,她本也不想叫我来,奈何宴上只有我这一个郎中,她怕耽误了时间,所以叫我来看看。” 沈婉凝心中想,这老妇人一定是和齐沁说过自己,才叫她这样防备。 好在这宴席上当真只有自己这一个郎中,不然还真不好想借口。 齐沁听沈婉凝这番话,眼珠子转了转,道:“谏哥哥好得很,不劳烦沈郎中。” “可我瞧这屋中的人怎么一直昏着,还有些呕吐的味道,实在不行我去将府尹淑人叫过来。” 齐沁一下急了,声音不自觉尖细起来:“这怎么好劳烦堂嫂嫂,沈郎中快些去宴席上吃酒去吧,不要再在这里了。” “我好歹是屋中人,在这里呆着也不会有什么,你一个外人在这里,叫人传出去,岂不是会看府尹宅的笑话。” 齐沁这话说的,毫不留情,沈婉凝见她神色不动,当下也没有了再靠近的想法。 这番时间拖延,想必齐谏的酒水都已经吐了个干净,要不了多久他也会清醒。 若清醒之后,他还是顺着糊涂与自己堂妹有了关系,沈婉凝也不想再管这些破烂事。 她微微作揖告别了去。 齐沁面上镇定,见沈婉凝离开,手中已然大汗淋漓。 她回到屋中,方才眼睛紧闭,神色不清的齐谏这会儿已经睁开了眼睛,只是还有些迷糊。 齐沁心中起怒,后知后觉,沈婉凝是在这拖延时间。 齐沁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主动上前,老妇人已经朝着屋头走来。 老妇人本以为此刻生米煮成熟饭,还来不及哈哈大笑,就闻见屋中呕吐秽物的味道,再看过去,堂侄女衣裳规规矩矩穿在身上,儿子像个醉汉躺在床上。 老妇人没好气骂道:“你昨日来时我就告诉过,我是给你找荣华富贵来的,你这会儿嫌弃叫旁人发现了,我叫你明日连嫌弃都只能在那破草屋里头。” “如何去做,难不成还要我一字一句说给你,日日告诫你?” 齐沁当下哭喊:“我本来要成了,不知道为何堂哥一下就吐起来,我这收拾着,沈郎中就来了。” “她是伯母请来的人,我若是不去见,只顾着自己的事,她硬闯进来,我更不好说了。” 听见沈郎中三个字,老妇人当下警铃大响,道:“你说沈凝心也来了?” “还说是你叫她来看堂哥的。” “一个乡野的郎中,我怎么会看得上她!这小贱蹄子一板一眼的,只顾着那个不会下蛋的东西,就算是宫中的太医,我也瞧不上她。” “伯母,那怎么办呀?” 齐沁着急慌了神,一个劲地询问补救办法。 老妇人这会儿也想不出招数,只骂她:“你手脚利索一点这富贵早就到你口袋里去了,偏偏你拖拖延延,这会我儿也醒过来,你再硬抢着上去,只会作践你自己!” 沈婉凝在门外听着这二人这样骂,无比想笑。 见老妇人的阴谋没法得逞,沈婉凝抖去肩膀上的沉重,往宴堂走去。 喜伶儿的座位上还是空着的。 沈婉凝瞧了一眼,到自己座位上面坐着,心道:只怕谢怀忱又要白跑一趟,叫自己再请他吃一顿饭。 她摇了摇头,将碟子里的点心往口中塞入。 甜的她心情大好,心中想道:也罢了,拖了他这么久,多请一顿也不是难事。 第六十三章 讨个公道 点心还没有吃上两口,就瞧见一排排官兵从大厅正门闯进来。 老妇人走在两排官兵中间,直直朝沈晚凝走来。 旁边宾客吓得慌神,往两边窜去。 看这么大的阵势是朝着沈婉凝去的,这时候也不想和沈婉凝沾染上。 瞬间沈婉凝周围空无一人,只有老妇人站在她面前,两排官兵则是在老妇人身后站着,等待发号示令模样。 沈婉凝道:“老夫人这是做什么?我可是你亲自请来的座上宾。” “你还知道你是我请来的座上宾?” 老妇人言语不善,眼中嫉恶如仇,语气却透出一股伤心之味。 宴堂做客的大都是老妇人结交的挚友,当下听出来老妇人在伤心,一个个从慌神的眼神变成了心疼。 仿佛沈婉凝是多么个十恶不赦的人。 沈婉凝此刻只觉得大意,她走的太早,没有去听老妇人和齐沁说了什么,那时以为她们已经没有法子再做龌龊之事,没想到是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沈婉凝没有说话,老妇人便以为她是被自己吓着不敢言。 老妇人呵呵冷笑,道:“我将沈郎中看作家人请来我的家宴,没曾想你竟然敢害我堂侄女!” 沈婉凝不解道:“我们今日才见上一面,我如何要害她?” “老身也不知道,她刚来怎就与你结上仇怨,叫你要害她的性命!谁知道是不是你想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我堂侄女碰到,便想着杀人灭口!” 这话冤枉的没头没脑,听得沈婉凝嗤笑一声。 “既然是在府尹宅中也不消得去报官了,不如就请府尹大人好好做个主,让他听一听,堂侄女是何时何地如何受伤,我一个来吃饭的郎中,又怎么害了老夫人的堂侄女?” 老妇人步步紧逼,沈婉凝也站直了身子。 “那你说说,在宴堂上离开的时间你都去了哪里?” “自然是去看府尹淑人。” 柳音庆听到自家婆母带着两排官兵到宴堂去,担心沈婉凝有事便急匆匆地赶来 正巧碰到二人对峙,她稳了稳声色道:“不错,是在帮我瞧身子。” “那你身边的小姑娘呢?” “小孩嘴贪又坐不住,我自然是叫她出去自己买糖吃了。”沈婉凝句句应对,从容的很。 老妇人瞧得脸色泛红,气不打一处来。 “沈郎中倒是牙尖嘴利,还哄得我儿媳为你去做了假证,你说你为他去瞧病,可我托嬷嬷去她小院瞧过,我儿媳分明是一人待着。” “母亲这又是在吵闹什么?” 齐谏站在门口,瞧老妇人怒气连连,场面一下变化得太大,叫他茫然。 自己不过是吃醉了些,等清醒过来,旁边的表妹就留着一手臂的血,他才找来郎中为表妹看好手,就听见身边小厮说,老妇人带着官兵到宴堂问罪去了。 齐谏急匆匆赶过来,一声荒唐差点吼出口。 老妇人见齐谏过来,仿佛看见靠山,当下没了犀利刻薄的姿态,两眼汪汪似被欺负的老人家。 老妇人拿帕子掩面哭:“我儿,刚才你在宴上吃醉了,儿媳一时不在,沈郎中是女子也是外人,更不好托你到内院去,我又不好叫我这些老友去扶你进去,便叫了你堂妹去帮帮忙。” “谁知沈郎中瞧你二人离开自己也便找了个借口走,我一时大意没去多想,也由着她去了……” 老妇人说到这里,失声痛哭了起来,像做错了大事,哽咽道:“我在宴堂上见你迟迟未归,担心是出了事情,便想着过去看一眼,哪知道一过去就瞧见沁儿被划破了手臂。” “我儿你躺在床上,束腰被人解了去,衣衫不整!” “一开始,我紧逼慢赶,堂侄女也不敢说,是母亲哭着同她保证,说他堂哥哥是同包青天大人一样公正廉洁的府尹,才哭着告诉我是沈凝心!刚才她还推举此事说是帮儿媳瞧身子去了,若不是我担心儿媳提前离席身子难受,叫嬷嬷去看,还真遭了她的道!” 老妇人眼角沾泪,可怜道:“我儿,你一定要为你堂妹讨个公道回来!” 老妇人声泪俱下,齐谏听了怒火连连,他眉头紧锁,一双眼睛在沈婉宁身上扫视,气道:“我尊重你是我夫人请来的郎中,却没想到你心思这般歹毒。” “府尹大人何不听我一言?” 沈婉宁面色平静,问老妇人:“齐小姐当真是直直念着我的名字,说我害了她?” 老妇人笃定道:“自然!” 沈婉凝笑道:“齐小姐不过今日才来,我与她也才打个照面,她如何知晓我的名字?” “而且我也真的去帮府尹淑人了,不过后头有些事情被叫走罢了,若老夫人真叫嬷嬷去看了,不是瞧见我为淑人看诊,就是瞧见我身边的小姑娘叫我离开。” 老妇人脸色泛白,她不再同沈婉宁争辩,只朝着齐谏哭诉:“我儿,她伶牙俐齿事事摘得干净,可沁儿手上的伤你是瞧见过的,深可见骨啊!” “柳氏喜欢她自然去帮她说两句话,你们离席时间长,沈凝心也不是没可能假意帮柳氏看病,叫人误会,觉得她两头忙不及。” 齐谏点点头,他眼中全然偏袒着老妇人身上。 齐谏问道:“可有人帮沈郎中作证,没在宴席的时间去了何处。” 沈婉凝心中冷笑,道:“此事无论如何听都疑点重重,府尹大人要这般断案吗?” “沈郎中,抱歉了。”齐谏抬手,道:“拿下此人,等候发落。” 柳音庆没想到丈夫会如此断事,她脸色焦急,要冲上前去拦人。 齐谏拽住她的手腕,告诫道:“夫人,我知你与沈郎中感情深,可她做错事证据确凿!” “什么感情深?你母亲同你堂妹不是感情深,声泪俱下不是感情深,为我看诊的郎中便是感情深了?” “何时一言堂,也成了证据确凿!” 柳音庆抽不出自己的手,望向沈婉凝时,眼底的歉意一阵阵滑落在地。 齐谏不去看柳音庆脸上的泪水,厉声道:“将人带下去!” “府尹大人好大的官威?” 第六十四章 趣事 谢怀忱两步并作一步,三两下走到宴堂中,只身挡在沈婉凝身前。 他眼神凌厉,道:“沈郎中不过受邀做客,你府上怎将她当做府尹宅中人,处罚拿人是半点不经公堂。” 他身子高大,又穿着深紫刺绣绸缎,料子雍容,这唯有天子赏赐。 老妇人见多识广,当下看出来谢怀忱身份不一般,她缩在齐谏身后,眼睁睁瞧见齐谏作揖,姿态尊敬,“不知大将军亲自来,是下官有失远迎!” 老妇人忍不住肩膀哆嗦,这人瞧着就是为沈婉凝撑腰来的。 见老妇人害怕模样,沈婉凝只觉得好笑,若谢怀忱没及时赶来,自己早成了阶下囚。 再看眼前高大背影,谢怀忱虽句句平稳,肩膀却是比平时起伏要快上三分,只怕是匆匆赶过来的。 愣神之际,喜伶儿气喘吁吁的跑到宴堂门口,手中还攥着油布袋子。 她正要张口做戏,瞧见沈婉凝不易察觉的摇头,当下收了神色,乖乖走到沈婉凝身边,喘气道:“师傅,伶儿没来晚吧?” “伶儿很厉害。” 沈婉凝快速夸过,便走到谢怀忱身旁,话也带上几分底气,道:“府尹大人不是问谁能作证吗?” “证人就在身边,府尹大人要问什么?” 沈婉凝面色坚定,显得李谏方才的断案像胡搅蛮缠。 “哦,我还赶上趣事了?” 谢怀忱一番话轻轻撇开是为沈婉凝而来的嫌隙。 他扯过椅子坐下,道:“到底是什么事,叫历来公正的顺天府尹差点失了公正?” “不过是些家世……” “沈郎中竟是你府中人?” 谢怀忱呛得老妇人不敢再言,她此刻大气不敢出,让身边嬷嬷把齐沁叫来。 齐沁见来人神色紧张,也不敢有疑,紧紧跟在嬷嬷身后,见堂上的人不是熟悉的李谏,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儿中,将老妇人骂了个千万遍不靠谱。 齐沁飞快地脚步到了宴堂上瞬间成了乌龟,慢慢悠悠不敢靠前。 “喜伶儿,你去扶她上来。” 喜伶儿听见话就利落得将人带到前面,不给她半点和老妇人交流的机会。 齐沁一下到了谢怀忱面前,腿脚软得她跌在谢怀忱脚下,她颤颤巍巍抬起头,却瞧不清面前人的样貌。 匆匆一眼的高挺鼻尖和一抹紫色,已经吓得她不敢再去多看。 谢怀忱眉头微蹙,不耐烦道:“齐小姐的手可还好?” “谢某瞧你一整条小臂都被缠上布条,看来被伤的不轻。” 齐沁听他这话,一时间以为是关心,当下生出胆子,学着老妇人叫她的招数,对谢怀忱使道:“我不过是被叫去看看堂哥哥,谁知沈郎中生了歹心,见我碍事,就想着除我。好在天瞧我可怜,让伯母赶来及时,沈郎中见计谋败露便逃走了,我虽被她伤了手,却捡回一条命。” 齐沁泪眼汪汪,说到伤痛处,还害怕地瞥了眼沈婉凝。 谢怀忱轻哼一声,语气淡淡:“是沈郎中伤的你?” 齐沁拼命点头,刚以为谢怀忱也是个蠢的,轻易被她迷了心智,还没笑出来,就听见谢怀忱问: “那我府上的是谁?” “齐小姐,怎么不说话了?” 老妇人见事情超出预期,心头猛地一沉,惊惶道:“沈郎中分明在我府上做客,如何会去大将军府上?” “一时去府尹宅中做客,便去不得别处了?”谢怀忱掀起眼皮,瞥了一眼老妇人,道:“这沈郎中也在为谢某看诊,我头疼难忍叫一个郎中,还要去看老夫人您的面子?” “母亲休得胡言!” 齐谏生怕谢怀忱将怒火牵扯在老妇人身上,连忙道歉:“今日是下官办事唐突,宴席结束,下官定带上好礼和堂妹,向沈郎中登门道歉!” 谢怀忱不接受,道:“齐小姐手上的伤未解决,怎好提道歉一事,传出去,岂不是谢某仗势欺人?” “下官会查清的!” “兹事体大,不如请仵作验伤,也好判断是用了什么刀具伤人,也好清楚排查。” 谢怀忱步步紧逼,不肯让事情轻易解决,齐谏听他言之有理,也不再推脱,道:“便有劳大将军为我堂妹讨一个公道!” 老妇人此刻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她站在人群中,瞧着沈婉凝被叫到前头,为齐沁揭开纱布。 硕大的伤口深到可以瞧见些白骨,这伤口一看就是随便处理了,只简单撒了一些药粉,就匆匆包裹上。 既不透气,也不能医治伤口,时间长了,只怕她这条手臂要不了。 沈婉凝将随身携带的药粉取出,在齐沁伤口上细细撒着,最后取出颗药丸碾成粉末在皮肤周围涂抹。 见齐沁眼中担心,沈婉凝道:“让伤口干燥些的法子,结痂快些。” “不过你这伤口有些奇怪啊。” 沈婉凝无心一句,却感受到齐沁手上轻微的颤抖,她装作不知,处理好伤口便站到一旁,偷偷去看谢怀忱。 这一看,正正和他对上视线,瞧见谢怀忱轻轻点头,沈婉凝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伤口虽深,刀口朝向却有些怪异,不像是被伤害的,更像是自己割的。 此刻沈婉凝才恍然大悟,心中惊讶谢怀忱请仵作来的目的。 伤口处理好,仵作也被请到了宴堂。 只见他细细端详齐沁小臂上的伤口,同一个本子细细比对。 不过两三眼,那仵作就起来身子,走到谢怀忱面前,道:“这伤口虽看着骇人,却不是旁人故意伤之,而是齐小姐用匕首自己割的。” “不过是看死人的仵作,他说的话也能相信?” 老妇人听仵作说完,当下气得大叫。 仵作带着无语扫过老妇人,解释道:“这伤口边缘规整,器具上看只能是锋利的刀剑或是匕首,刀和剑若是旁人持有,我想齐小姐也不会只有手臂有伤口了,若是自己持有,此类刀具长且难以控制,不可能划出这样直直一刀伤口,边缘也不会过于规整。” 齐沁听得心惊肉跳,一颗头死死垂着。 第六十五章 能给你什么 仵作未有要停的架势,他话说得慢而稳,叫堂上的人都能听个清楚明白。 仵作道:“唯有匕首可能性要大些。再说匕首,旁人持有,齐小姐不可能不躲,划在小臂上也多为外侧伤口,且力道难以控制,边缘再规整也会有些擦痕。” “只有自己持刀,力度会齐会稳,且大部分注意力都用在下刀时,就不会注意内外侧之分,通常选择靠近的部分。” “就同齐小姐手上的伤口一般。” 仵作停了声音,不少人都往齐沁手臂的伤口看去,发现同他说的分毫不差,大家的眼光都有些变化。 老妇人一个个瞪过去,才叫宾客嘴唇紧闭,不敢出言讨论。 “看来此事能有个结果了?” 谢怀忱未将话说死,静静看着齐谏。 齐谏自然知晓,这是个要关起门来处理的事,他不过上任顺天府尹还不到三年,若家中丑闻被传出去,这官便是做到头了。 齐谏朝宴堂上的宾客作揖,道:“出此等事耽搁诸位,是府尹宅招待不周,待家中琐事了结,再请各位参加府尹宅的家宴。” 堂上大都是老妇人的结交好友和同姓族人,听见这话也都识趣地拜别离府。 谢怀忱也懒得再凑热闹,道:“谢某当真是来得不巧,府尹大人要处理家务事,谢某也不便多留。” 走前手中被沈婉凝塞入纸团,谢怀忱瞧一眼她,正以为她会跟着自己离开,就瞧见柳音庆拉着人往后院走去。 沈婉凝眼神透出一声抱歉,叫喜伶儿跟去谢怀忱身边,便不再回头。 谢怀忱偏头去看身边还在吃糖果的喜伶儿,忍不住嘴角浅笑。 小院里,柳音庆当下要跪下来,被沈婉凝死死扶住,她急道:“柳姐姐这是做什么?” “我对不起你,差点牵扯你没了名声。”柳音庆眼泪落下,道:“沈郎中,今日过后你不要再来了,这病我不想治了。” “柳姐姐当真不治了吗?” 沈婉凝将人扶起,带到床上坐着,温声道:“我早同柳姐姐说过不怕的,我法子自保。” “我既然答应为你治病,就会为你身体负责到底。” 沈婉凝语气坚定,听不出半点逢场作戏。 柳音庆一双眼在沈婉凝脸上转动,眼底涌上的泪凝成硕大的泪珠,直直砸在床铺上。 泪水落下,柳音庆心神震动。 她声音颤抖,道:“凝心,谢谢你。” “可你留在这里为我看病,只怕会有诸多危险。” 沈婉凝笑道:“柳姐姐怕不是忘了,我都是在为谁看病?” 再危险的她都经历过了,自然不怕这些,就是要耍些心眼,容易累着人。 沈婉凝将早早备好的药丸拿给柳音庆,道:“这药丸一共九粒,你现在吃下三粒,往后每过四个时辰吃上三粒,切记不可用水服,要细细嚼碎了咽下,实在要吃水,也得等一个时辰以后。” 柳音庆听完,便倒了三颗服用。 药丸虽小,却苦得她眉头紧皱,一张脸忍不住紧缩。 今日一事沈婉凝也是瞧了出来,李谏或许是爱柳音庆的,不过只是尽着丈夫义务的疼爱,若事牵扯到他家中人,这所谓的爱也就靠不住了。 这老妇人,沈婉凝也看不上,懒得去打交道,心中放弃顺天府尹这一条路。 她不打算很快治好柳音庆,只等她心灰意冷决定离开,再施针医治柳音庆的身体。 “柳姐姐,天色不早,我便先离开了。” 走前,沈婉凝再次重复一遍用药的注意事项,柳音庆连连保证自己记下,沈婉凝才肯离开。 还未出府,老妇人身边的小丫鬟拦在自己身前,丫鬟身后还有两位年长的嬷嬷。 丫鬟道:“沈郎中,老妇人身子不适,可否请郎中看看?” 沈婉凝拒绝道:“天色不早,我得回去了。” 眼前三人却动也不动一下,将整个回廊的宽道占据满,不让沈婉凝离开。 沈婉凝试探着后退一步,这三人就跟着往前一步,距离倏地拉近,沈婉凝细细打量一会儿,发现两位嬷嬷手虽端着,却也看得出茧子厚重,是干重活的人。 沈婉凝笑道:“看来老妇人身子急得很,带路吧。” 丫鬟听沈婉凝答应,笑着在前面带路,两个嬷嬷则是走在沈婉凝身后,生怕她逃走。 到老妇人居住的小院中,沈婉凝只觉得比柳音庆所住的地方豪华不少。 心中惊诧:柳音庆难不成是个空壳主母? 老妇人瞧见沈婉凝,一改往日的刻薄,笑呵呵拉着沈婉凝进屋,道:“沈郎中不计较老身前日无礼,还愿为老身瞧病,真当是医者仁心!” “老夫人身子有何不适?” “就是胸闷头晕,老人经常这样。”老妇人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心急道:“沈郎中,我是想问问柳氏身体如何?” “你也知道,柳氏性子孤傲,是从来不和我这个婆母多说,我再担心也只能从郎中入手,去知晓我这儿媳身体状况,我是真的心疼又不知如何是好!” 老妇人说得情真意切,沈婉凝听了差点当场冷笑出声来。 她暗暗吸一口气冷静下来,道:“府尹淑人身子自然是好的。” “你在府中为她看诊淑人,当真一点问题没有吗?”老妇人语气焦急,叫小丫鬟把一个檀木匣子端到桌上,道:“就是女人哪方面的事,孩子的事?” “老夫人这样说,我初次看诊时还真发现点事。”沈婉凝故作神秘,抬手将匣子推开,道:“府尹淑人经常生气,气血有些不稳,但对身子没什么影响。” 老妇人听见最后一句,气得要骂出声来。 她哼出一口气,道:“沈郎中,老身可不是同你说玩笑的。”她揭开匣子,里头是晃得人眼花缭乱的珠宝玛瑙。 “柳氏,能给你这些吗?”老妇人见她眼神迷离,笑道:“老身年纪大了,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却也不缺。若沈郎中肯为老身做事,这些是少不了的。” 沈婉凝面露笑容,心道:难怪齐沁能一夜之间 神情大变,原来是被这样忽悠的。 第六十六章 没这么蠢 这样的宝物旁人见了,当然会眼冒金星,当下忘记为人准则。 奈何沈婉凝早见过这繁华。 帮小姐们画私房画时,她所见过的奢靡程度哪里是这一匣子能比的。 不过这珠宝确实耀眼,闪得她眼睛疼。 “老夫人当真愿意全部给我?” 沈婉凝一脸惊喜,看得老妇人心中大喜。 老妇人傲慢地向沈婉凝推近檀木匣子,道:“不单单这一匣子,我库中收藏都可以给沈郎中。” “老夫人真是大方。”沈婉凝笑道,“齐小姐知晓老夫人是如此大方之人吗?” 宴堂上见齐沁被人揭露,老妇人是一句话都不说,仿佛先前嘴上连连夸赞堂侄女,满心满眼喜爱的人不是她一般。 利用完人就立马丢掉,老妇人一身卸磨杀驴的本事,沈婉凝可是瞧得清清楚楚。 “这些首饰老夫人还是留给堂侄女做妆奁用吧,经此一遭,她怕是很难嫁得出去。” “年纪轻轻能这样听话,为老夫人做事,可见其孝心。” 沈婉凝起身,将檀木匣子整个合上。 老妇人见自己被愚弄,一时羞愤交加,“把这贱人抓起来!” “老夫人别忘了我今日是什么身份来的,我若不能安然回去,自会有人替我报官。” 沈婉凝的警告在老妇人看来如同玩笑,她摆摆手,嘲笑道:“哼,一个小姑娘,真当老身拿她没办法?” “老夫人别忘了,谢大将军也是我的病人,明日我可是要为他看诊!” 老夫人愣了一瞬,后笑道:“他怎知我府中发生何事?等处理完你,再叫人将你蒙头打死丢去山头,我看谁敢找老身麻烦!” 沈婉凝攥紧手心的银针,她早去打造一副用来防身的备着,院中虽然都是女子,但不清楚这院中人身手如何,沈婉凝也不敢轻易出手。 她一步步往拱门退去,察觉身后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沈婉凝往后看去,瞧见一抹淡绿朝自己跑来,那张温婉如玉的脸也越发清晰。 柳音庆道:“婆母真是好大的胆子!” “在府上随意打杀人不够,还要去伤害旁人,亏婆母有个做顺天府尹的儿子,竟连半点王法不知,做的全是地头霸王之事!” “你们这些个没脑子还敢上前?” 她嗓音敞亮,一嗓子叫的小院中人不敢再向沈婉凝靠近。 看柳音庆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不止她院中的人,老妇人冷笑道:“柳氏,你藏的真是深啊?” 柳音庆礼教不失,规矩作揖道:“一家人,说什么藏不藏,深不深的,这管家的钥匙还是婆母亲自交给儿媳的。” “婆母平时被人伺候惯了,我娘家的丫鬟一时伺候不好惹的婆母不快,杀了便杀了,可沈郎中不同,还望婆母不要一时气急,做错了事。” 柳音庆语气缓和,句句是为了老妇人考虑,却容不得她拒绝。 沈婉凝此刻抹掉先前的想法,柳音庆不全是空壳主母吗。 老妇人只觉得气血上涌,顷刻要晕倒在地上,这会儿全靠怒气撑着身体。 “滚,全都给我滚!” 老妇人冲柳音庆吼,柳音庆也不愿再留下,道:“婆母好好休息,儿媳先行退下。” 柳音庆不改往日礼教,嘴上越是规矩,老妇人越是忽视不掉她今日声势浩大的抢人。 柳音庆将人送到门口,道:“凝心,我还是叫人送你回去。” “柳姐姐放心吧,这路近的很,而且我还有旁的事要做,你的人跟着,我反而不方便些。” 听沈婉凝这样说,柳音庆也不再坚持,目送她离开。 路过一旁的箱子,谢怀忱兴致缺缺道:“早说府尹淑人要叫人护送你,谢某就不来了。” “我又不是叫大将军护送我,这时日还早得很,我是要请大将军吃饭的。” 谢怀忱道:“要加一顿。” “为何?” “今日帮忙的费用。” 沈婉凝没再反驳,走在谢怀忱身旁,道:“大将军要今日将两顿都吃掉吗?” 谢怀忱不理她,暗暗加快脚步,沈婉凝自然看到,她笑着在谢怀忱身边小跑,道:“不愧是大将军,吃饭前还要运动一下。” 这话叫谢怀忱一下慢下来盯着她,沈婉凝倒是一时没收住脚步,一下跑到谢怀忱前头去。 她扭过身子,有些气道:“大将军这是在练兵呢?” 谢怀忱忽然变了神色,之前的淡漠消失殆尽,脸上凝重,叫沈婉凝一时收了声。 等她察觉身后异样,谢怀忱已经冲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身后。 他侧身抬腿,一脚踢中那人手腕,让刀柄脱落掉在地上。 沈婉凝瞬间警惕起来,脑后感受到拳风,她迅速偏头将袖中银针扎入后方打来的拳头里。 那人吃痛,手一顿,被沈婉凝抓住间隙,抽出银针扎入孔最穴。 那人手臂瞬间麻木无力,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沈婉凝不敢有半分迟疑,趁那人愣神之际,抽出袖间银针刺入他太阳穴中。 谢怀忱见沈婉凝没了危险,抽出路旁放置的竹竿,贴身抽竿,猛地刺向身后冲上来人的喉咙处。 一人倒下一人紧贴着上前,谢怀忱当即后侧一步,身作拦枪式,将那人手中利剑压在地面,再回身将手中竹竿扎出去,直直刺向那人喉咙。 “大将军,留他们性命!” 沈婉凝见谢怀忱招招致命,便喊道。 地上两人知晓逃脱不掉,撑着伤痛咬碎舌头,瞬间毒发身亡。 沈婉凝立马去看身旁晕过去的人,却发现他早已醒了,见同伴寻思也了当咬碎舌头死去。 “你早知道会有人来杀你。” 谢怀忱脸色淡然,不生气也不紧张。 沈婉凝垂下眼皮,道:“是,只是没想到会动手这么快,我还以为会等我请大将军吃完饭,在我回去的路上动手。” “我还准备活捉他们,拿捏老夫人呢。” 沈婉凝故意将语气说得轻松,不想气氛一时严肃起来,见谢怀忱没出声,又道:“大将军就这么笃定这些人是来杀我,不是追杀你的?” “想我死的人没这么蠢。” 第六十七章 亏你是郎中 谢怀忱语气淡然,这话换做旁人说,多少会带些不屑。 他只将手中竹竿收好,放回原位,泰然处之。 沈婉凝注意到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间,她闭上嘴巴,但气氛是要比开口前缓和许多。 谢怀忱给副官传完信,瞧见沈婉凝脖颈处有些擦红,心头一紧,连带着脚步也快了一些。 “你脖子是怎么回事?” 沈婉凝没注意到身上有什么痛的地方,等她拿一块小镜子往脖子上看,才发现靠近耳侧的地方被擦破了一些皮。 应当是那人朝自己打来的一拳用了些内力,这会儿注意到伤口,沈婉凝竟觉得有些刺痛起来。 不过伤口很小,恰好在衣领上方不会被捂着,沈婉凝抹了些药粉便不再去在意。 只是身前的男人有些不满她这个随性的行为。 谢怀忱忍不住道:“你知道有人要杀你,打算亲自应对,就该做好准备。这样受伤,让亲近的人看见了,心中会难受。” “我是武将,自然有身手。这种时候你往我身边躲着,我保护你,是理所应当。” 他语气有些着急,全然不见平时平淡模样,吓得沈婉凝缩了下肩膀。 “我知晓的。”沈婉凝抬手保证,“真的!” 要说亲近的人,也就只有在药房等她回去的喜伶儿,不过小孩觉多,等她回去喜伶儿定是睡下了。 擦口不大,也不见得很严重,最多明日就能结痂,到时涂些脂粉,就瞧不出开了。 沈婉凝是觉得自己这伤,当真没什么大碍。 她抬手,在谢怀忱肩上拍了拍。 “大将军,今日幸好有你在。” 沈婉凝心道:武将心中要事,是保家卫国,大家小家,皆是民众,他这样着急失了神色,也不奇怪。 作为今晚的受益方,沈婉凝很自然地做起安慰人。 谢怀忱瞧沈婉凝毫不在意的心态,没有半分害怕状态,眼下只觉得多余了刚刚的担心。 谢怀忱收了窝火,尾睫颤动下,那副着急神色便消失殆尽,他叹出一口不易察觉的气,道:“要杀你的人是谁,你可知道?” “自然,不过此事是我个人恩怨,我还不想告知大将军。” 见沈婉凝隐瞒,谢怀忱也不愿多探究下去。 他眼色凌厉,道:“若她再出这些阴招,你要如何?谢某不会时时刻刻在沈郎中身边。” “大将军放心!”沈婉凝脸上毫无担忧,她两手合在一起,只听清脆一声响,她笑道:“这人大胆的心思只敢有一次。再以家世来说,一下拿出三个死士,不仅未重伤我,还全都折在半路上。” “这人必然不会轻易出第二手。” 谢怀忱好奇道:“你怎知她会就此甘心?” “若我害怕不敢出门,她或许会胆大一些,叫人把我灭得干净。” 沈婉凝神色笃定,道:“偏偏我知晓她,她也知晓我,只需要见我一面,便会吓得六神无主。” 翌日,沈婉凝登府尹宅,跟在张嬷嬷身后进了柳音庆的小院。 瞧见这事的是齐沁。 她慌慌跑进老妇人院中,道:“伯母,沈凝心没死啊!” 老妇人见齐沁蠢的猪一般,急忙去抽她的嘴巴,骂道:“蠢货!她死没死的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齐沁这才发觉自己嗓音过大,连忙扶着老妇人进屋中,悄声道:“伯母,三个死士一个没回来,连尸体都不见。” “沈凝心肯定是抓住人,要来问罪咱们了!” “慌什么?”老妇人气不打一处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接这乡下的蠢姑娘来。 齐谏不说是天资聪颖,却也是才高八斗的儿郎,怎么齐沁就是个死心眼的蠢货呢? 她没好气地看一眼齐沁,房门也被人敲响,木门推开,是一直跟在老妇人身边的小丫鬟。 “春儿,沈凝心在做什么事?” “回老夫人,沈郎中在为主母扎针,并未提及其他。” 春儿神色淡定,处处稳妥,老妇人瞧着不知多少满意,在心中可惜,春儿哪都好,就是出身低,连做侧房的资格都没有。 老妇人听完春儿的话,对齐沁不耐烦道:“沈凝心进门开始,老身就叫人去看着了,等你来说,那沈凝心都不知道能做完多少件事。” “你虽被生在乡下,可老身有放弃过你?你衣食住行,学堂读书识字,哪份钱不是老身寄回去给你,真是不知道你这些年学了什么东西!” 老妇人骂完,瞧见齐沁畏畏缩缩低着头,更是气道:“别担心了!她沈凝心要真有老身把柄,早去报官,哪里会老老实实来给柳氏看病。” “只要你别中了沈凝心的计,被吓得乱说,她就算有所猜测也拿我们没法子。” 齐沁抬起头,老实道:“沁儿知道了。” 院角的张嬷嬷将听来的状况全数说给柳音庆听,叫她气得差点连针也不扎了。 好在沈婉凝眼疾手快,先按住柳音庆的肩膀,让她稳稳坐在座位上。 沈婉凝不去听柳音庆的满嘴愤怒,只专注去用手中的银针,待布中最后一根扎上去时,沈婉凝也松开了按在柳音庆肩膀上的手。 没了束缚,柳音庆连忙拉着沈婉凝站起身,她小心翼翼动着两条手臂,在沈婉凝身上看来看去,不想放过一点细节。 沈婉凝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她今早涂了脂粉,吃早饭时喜伶儿就坐在身侧都没有瞧出来。 这会儿柳音庆身上扎着针,一时也乱动不了,她僵着脖子,只有两条手臂能稍微活动些。 可沈婉凝还是低估了,深宅大院除了琐事,再无其他,女人们就只能对胭脂水粉研究。 尽管沈婉凝有心遮掩,还是被柳音庆一眼瞧出来。 她叫张嬷嬷拿手绢蘸水,自己亲自擦去沈婉凝脖颈上的脂粉,擦去不大,但棕褐色的痂结的密密麻麻,让人瞧了心惊。 柳音庆气道:“你当这些胭脂水粉是个什么好东西,亏你是个郎中,什么都敢往伤口上放!” 柳音庆说得生气,沈婉凝却看见她眼底的泪水。 第六十八章 听墙角 许久没有人为她落过心疼的泪水了。 沈婉凝眼疾手快,在泪水刚刚滑过眼眶时,抬手抹去柳音庆脸上的泪水。 她哄道:“真是些小擦口,只是擦的地方细碎些,结痂起来有些吓人。” “你当我是被吓哭?我又不是什么娇气的人。” 柳音庆张着眼睛,不让眼泪再落下来,她转身去梳妆台前,将最顶上的抽屉拉出来,拿出金色的小瓶子。 她将沈婉凝按在桌子上,指腹在白色的药膏上打圈,再轻轻涂在沈婉凝擦口处。 柳音庆合上药膏,还有些失魂落魄,“早知昨日我就不听你的推拒,无论如何也要叫人去送你的!” 沈婉凝见她是真的伤心,忙着拉过她一双手,让她安稳坐在自己面前,岔开话题道:“分明是我为你看诊来,怎么你起身为我涂药去了?” “我同你认真说的!”柳音庆将手中药瓶放在桌子上,有些不高兴。 站着的张嬷嬷不经意开口:“这是主母从娘家带来的药,对祛疤养肤最是有效。” 沈婉凝也认真了起来,道:“柳姐姐这样真心,我也说句实话。” “我知道老夫人被气着了不会轻易放过我,所以早早备着防身的东西,若是昨日姐姐叫人跟着,我一时准备不当,护不住自己更会牵连姐姐的人。” 柳音庆不解:“那些人真有这么厉害?” “我看着,个个是不畏生死的。” 沈婉凝未将话说明白,但说到这个份上,柳音庆也听出来是什么意思了。 她心紧了紧,道:“那你怎么脱身的?” “昨日运气好。”沈婉凝顿了顿,道:“碰见了谢大将军正在巡街。” 沈婉凝到底是说不出口实话,虽然此刻能看见柳音庆的真心,可谢怀忱的身份怎么看都不一般。 若是话没说清楚叫柳音庆误会,才是麻烦,她不想再有不必要的误会了。 柳音庆转了转眼珠子,没继续问下去,只是庆幸:“还好,有个谢大将军,真是大幸事。” 她喃喃自语许久,缓缓抬起头,道:“凝心,我不想治了。” “我突然,就不那么想要一个孩子了。” 柳音庆言语平缓,像深思熟虑后给自己的结果。 可沈婉凝感觉到她那双手拢紧了,刚拢紧两下,柳音庆便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手。 沈婉凝道:“我虽是医者,却不能左右你要不要孩子的心思。” “但你身体的调理我不会停的,无论你和府尹大人感情如何,我都想要你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柳音庆听见这话,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等扎针的时辰过了,柳音庆道:“凝心,趁日头还早,你快些回去吧。” 平时柳音庆多少都要留她一些时间,不塞上两包点心都不会轻易放沈婉凝走。 一时没留人,反而让沈婉凝觉察些奇怪。 她总觉得今日的柳音庆,脸上总挂着忧愁,可柳音庆藏的太好,注意到沈婉凝视线往自己身上来,便收起情绪,总叫沈婉凝以为自己看错了。 柳音庆在屋门口送走沈婉凝,就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往齐谏屋中走去。 木门紧紧关着,柳音庆抬手敲了敲,没有人应答,门也没开。 柳音庆正奇怪,小厮提着扫把从后院走出来,道:“主母,老爷在书房和老夫人谈事,有两个时辰没回屋子。” 柳音庆点头,心中却奇怪,什么事要聊两个时辰?朝中大事齐谏从不肯家里人知晓,外头女人扯头花的事,齐谏更不愿意听。 家里事,她嫁进来这么久,从没哪个家里事能聊的上两个时辰。 柳音庆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到书房外围,这往日最少有两个小厮轮流看着,现在却一个人没有。 柳音庆只觉得自己的脚有些沉,越往前,脚边的裙边幅度越小,直到裙摆缓缓停下,柳音庆离门只有一步的距离。 她不是个爱听墙角的人。 可嫁来后,她越来越离不开墙角,这宅里每个人都只会在墙角里缩起来谈论她。 说她身份低贱配不上齐谏;说她的家世在偏僻的小地方看起来不错,放到京城里还不如巷子里的小康人家,帮不到齐谏;说她不过一时幸运,撞见求学路上急需盘缠暖炭的齐谏,雪中送炭求来的婚事,是水中薄纸,不用人碰就化了。 她听不见这些话,却能看得见她们的眼神。 柳音庆第一次去学母亲教自己的驭宅法子,收买一个不讨人喜欢小厮,第一次派人去听墙角就听见自己一生都不想听见的话。 第一个月,柳音庆还很生气,总会搞些理由去惩罚讲闲话的丫鬟小厮,第二个月,第三个月,那些墙角话就没变过,丫鬟小厮打得嘴烂手废,这些话也没停过。 第四个月,柳音庆累了。 她动手打人,这些丫鬟小厮却更不怕她,顶头挨打完,也还要讲,柳音庆以为自己真的那么没用,直到她放过一位丫鬟,那丫鬟两只手心没一处好,柳音庆实在是下不了手了。 不等第二日,那丫鬟就死了,尸体在她眼前拖走,柳音庆吓得六神无主,去找齐谏时,两行泪落得哆哆嗦嗦。 齐谏却不觉得有什么,道:“她们惹的母亲不痛快了,才被打死,这是很常见的事,夫人要习惯。” 柳音庆吓得连哭也不敢了,老夫人对自己从未喜欢过,若自己被打死,他是不是也觉得常见? 一时生出要分家的心思,柳音庆突然得知,齐谏是在效仿天子孝道,老夫人打死的每个丫鬟都是有理由,所以他不去追究。 至于理由是真是假,齐谏也不想在乎,每月银例,要属府尹宅给的痛快大方,院中最不缺便是小厮丫鬟,老夫人也不是天天要打死人。 死的从来只有柳音庆身边的人,只是她之前一直未发现,直到婆母走近她院里,讨要下人的卖身契。 现在好像到她了。 柳音庆站在门口,屋中声音不大不小,正是闲谈时的音量。 屋中的人没有防备,柳音庆也听个猝不及防。 第六十九章 共患难 老妇人道:“我儿,家宴过后你就未见过沁儿,她若是惹你不高兴,我就让她回老家去。” 老妇人苦口婆心,深怕惹得齐谏不痛快。 齐谏却不拒绝,他叹一口气,惜道:“我并非不喜欢,只是堂妹到了婚嫁年纪,要注意男女大防。” “我也说过,要为她择许京城人家。” 齐谏没有拒绝,逾矩一番,“择许”二字在柳音庆听来是不情不愿。 老妇人见事情有转机,诱道:“你难道就不知道沁儿心意?” 话一下戳的太开,齐谏一下气起来,重重拍在桌子上,厉声道:“母亲不要胡言乱语!我已有正妻,怎么好娶堂妹。” “老身知道了,你是在意柳氏的面子,是不是?”老妇人声音怒冲冲的,透出些对齐谏的心疼,道:“你只管按你的心意去走,有老身在,柳氏能掀起什么封风浪?” “她娘家远在千里,你又是京城顺天府尹,怕一个女人做什么!” 柳音庆的心这下子是彻底凉了,齐家是把自己当什么? 她猛的推开门,母子二人正对而作,齐谏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就算这门推得突然,齐谏也不曾弯曲半点。 他转过身,将柳音庆全身瞧了个遍,心有涟漪,发觉柳音庆身子薄得似一层纸,心疼道:“夫人,你怎穿的如此薄?” 齐谏起身要去拉柳音庆,被她躲开,抬眼瞧见老妇人,对方一脸不悦,只觉得柳音庆是去外边学了一些狐媚术。 老妇人意味深长道:“宅里是少了柳氏吃喝还是少了做衣裳的料子,叫我儿瞧见,还以为这主母你是做得名存实亡。” “连丈夫纳妾一事都没资格知道,怎么不算是名存实亡?” 柳音庆话说的坚决,离得他们母子二人远远的。 她靠着柱子,强撑着不让自己跌在地上。 齐谏一头雾水,道:“夫人,你是怎么了?我,我从未要纳妾啊!” “不重要了。” 柳音庆打开齐谏伸来的手,齐谏纳不纳妾都不重要,只要婆母想,这妾早晚有一天会到宅子里。 婆母年纪再大些,恐怕是叫齐谏休了自己,他也只会犹豫一二便点头同意。 至少她在府尹宅两年,都是这样。 柳音庆理了理前襟,她手撑着身后的柱子,让自己身子站直。 柳音庆道:“婆母喜欢沁表妹,何须费心思要她做妾入宅?我倒是觉得,这正妻的位置留给她,合了婆母心意,也全了相公两难。” 齐谏惊道:“什么两难?” “不必迁就我,不必错过心中所爱。” 柳音庆不给他半个眼神,只看着老妇人,沉声道:“婆母一心纳妾,想必是看儿媳两年无所出,心中担心。只可惜婆母担心成真,儿媳身子是真的不能怀了,与其逼着相公纳妾,不如今日就写下一封和离书,我也好放过相公。” “你倒是懂事。”老妇人心中大喜,连忙走到齐谏身边,喜道:“我儿,天大的喜事啊,快赶紧休了她!” 她去拉齐谏的胳膊,却发现往日一拉就软趴趴附的她的齐谏,此刻如同地窖的老冰,又硬又冷,叫人靠近一下身子骨就忍不住哆嗦。 老妇人抬头去看齐谏,发现他脸上冷若冰霜,一双眼不知何时蓄满泪水,正正对着柳音庆,一刻不肯眨眼松懈。 老妇人从未被儿子这样冷落忽视过,当下耍起性子,气道:“我儿,这生蛋的主动要走,你不快写送人家,这样僵着,等柳氏后悔不肯走了,你再搞笑是不是?” 她是不肯相信儿子喜欢柳音庆的。 当初这婚事能成,也是因为齐谏赶考前,给柳府签字画押,日后高中必然回乡娶家中女儿。 高中之后,老妇人当然不肯认,日日找理由拖延,齐谏也不慌,每日准时到床前敬孝,到时辰下朝便紧赶着回屋伺候,也不见得提过娶妻一事。 直到齐谏深得圣眷,步步高升,蜗居的小院换成了京城中的大宅子,还未安身下来,顺天府尹的任职诰命便由身后跟着一排排人的太监带上到宅上宣读。 与此同时,柳府也派人到府上,甚至带上了那封签字画押的信件,当着众人的面,老妇人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她一直认为,齐谏也同她一样。 毕竟她不喜欢的人,齐谏也不喜欢,她喜欢的人,齐谏更是喜欢的不得了。 可现在怎么看,情况都有些不对劲了。 为什么齐谏眼里头有眼泪呢? 这是不对的。 他应该笑,同自己说,太好了,终于摆脱让人厌烦的柳氏了。 可齐谏没有。 他抽出自己的手,在老妇人要抓住他衣角前,先一步走到柳音庆面前,抓着她的肩膀。 齐谏处在情绪失控的边缘,只觉得肝肠寸断,一节节在他体内乱搅动。 他看见自己手抓的重了就松开手指,让自己手心按着柳音庆,不让她轻松躲开。 齐谏强压心绪,道:“你我好不容易走到一起,怎么能说离就离?” “什么狗屁的子嗣,根本不重要!” 他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把柳音庆抱在怀里,说上千万遍,自己只要她。 柳音庆却不能忽视他先前的话,道:“是啊,好不容易。相公是觉得和离没有面子?” “也是,京城人家想来只有休妻没有和离,那你去写和离书罢,只求你给我一两银子,让我有个回家的盘缠。” 她说的果断坚决,求不来两相好的和离便什么都不要的,不顾一切去要一封休书。 “我们经历那么多,你怎可抛弃我说走就走?我们发誓过的,共患难的!” 齐谏的声音颤抖,道:“我是好不容易当上府尹才能娶到你的,是好不容易和你有家的,夫人,我们要共患难的。” 柳音庆不去听,只想快些挣脱开,逃离这里。 齐谏感受到她的挣扎,索性要抱着她,却感觉到后脖颈被针扎一下瞬间就没有了力气。 沈婉凝牵柳音庆到身后,怒道: “柳姐姐倒是想同府尹大人共患难,她实在是忍不了了,才心灰意冷要走的!” 第七十章 对峙 沈婉凝拦在两人中间,她将袖子拉下来,叫人瞧不见她紧紧抓着的银针。 沈婉凝本来是出了府的,柳音庆那副欲说不说的表情,她是怎么想也不对劲,就折返回府尹宅找柳音庆。 谁想能瞧见这样一场戏? 沈婉凝瞧这两人闹别扭好一阵,始终不明白在别扭什么? 柳音庆说得无情坚决,声音却透着藕断丝连,不是不爱齐谏,而是对这个家失望透顶,被老妇人的蛮横无理逼得没有退路。 偏偏齐谏只会和稀泥,叫柳音庆一而再三的失望,直到对昔日依赖的丈夫彻底失去信任。 反观这齐谏,原以为是个花心不值得托付的男子,这下看来,也不全是。 他明明也是很担心柳音庆离开的,虽对纳妾一事不拒绝,却也不想接受。 柳音庆说自己无法有孕,齐谏倒是不以为然,反而听她说到休书的事,往日风度翩翩的府尹大人竟然急得连礼仪也不顾,气得两眼含泪,抓着柳音庆,似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的喊“夫人不要走。” 沈婉凝越想越奇怪,索性不再想,对齐谏道:“府尹大人既然知晓淑人的身体,我也不做隐瞒,我这些天的调理都是为了淑人的身体。” “宅中家务事我本不该掺和,只是病人不该情绪激动,想来府尹大人也不希望淑人因为情绪受刺激,进而步伤了身体根基。” 齐谏熄了声响,他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老妇人哪里受得了他这样,又知晓柳音庆是真的身子受损难怀孕,当下怒发冲冠,破口骂道:“好你个柳氏,烂身子也敢要死要活嫁进来,我儿哪里亏待你,叫你生出害他断子绝孙的心思!” 柳音庆听得笑出声,她冷哼几声,绝望道:“我要死要活嫁进来?我害齐谏断子绝孙?” 她眼中本就有泪,原先与齐谏对峙,情绪尚能克制,叫泪水锁在眼眶中,不落一滴下来。 现下被老妇人倒打一耙的苦水逼得情绪崩溃,两行滚泪在脸颊上滑落,柳音庆张着湿润润一双眼去看齐谏。 她哭着问:“齐谏,是我要死要活嫁给你吗?” 齐谏还未开口,柳音庆又将眼神转到老妇人身上,腔里委屈不甘,道:“婆母,叫齐谏断子绝孙的恐怕不止儿媳!” 老妇人见她话中有话,质问道:“不止你?怎么,你难道还想说是老身害得你不能生育?” “你第一次有孕,起早贪黑照顾你,给你炖药膳,和你买鸡买鱼炖汤,花自个儿银例请郎中给你瞧身子买补药,难道不是老身?” 老妇人讲的情绪激动,连带手也激动地扬起来。 她指着柳音庆,不讲理道: “是你自己个儿没福气,长肚子里的孩子都养不大,早早地流产了,我可有怪过你?” “我不仅没怪过,我愧疚没照顾好你,自费银两叫郎中给你开补药养身子,真没想到养出一个白眼狼!” “全都是谎话!”柳音庆吼道:“若非我养好身子,把管家的钥匙要过来,今日就真的信了你的谎话!” 柳音庆没了往日温和,她的声音夹杂哭声和不甘,甚至有些破音。 沈婉凝站在身前,叫柳音庆心中有些底气,她一手靠着沈婉凝,不让身子歪斜,一手紧攥,憋着怒火。 柳音庆道:“你趁相公被派出去执行公务,就拿我娘家给的体己钱,去请不知哪里来的赤脚郎中给我瞧病,郎中说我没福气养不活肚子里的孩子,你便听信他的话去买那些溢价,快要坏掉的药材。” “我不喝,你便叫身边的丫鬟给我灌下去!” 柳音庆说的越发崩溃,靠着沈婉凝的手都不自觉地用力。 “婆母所谓起早贪黑的照顾,哼!”柳音庆冷笑一声,道:“分明是你让身边的嬷嬷叫我卯时起身站规矩,若是你起来瞧见我没去便亲自请我,仗着学管家一事,将家中丫鬟小厮的活推给我!” 齐谏听见柳音庆所说,只觉得不可能,道:“夫人,这些你从未同我说过。” “我儿,你当真相信她所说?我才是你的母亲啊,你应当信我的!” 老妇人见儿子的态度不在自己身上,当下着急起来。 她伸出手要去拦朝柳音庆靠近的齐谏,却被一道袖袍挡开。 老妇人啪啪作响拍着桌子,她身子佝偻,一手在胸脯上用力地拍打,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被气得喘不过气来。 见齐谏不为所动,老妇人便拖着一口要气死的腔声,骂道:“我儿,你是怎么和你早死的爹发誓的,你发誓要孝顺娘一辈子,听娘一辈子话的!” “我告诉你,我绝不会接受一个不能怀孕的儿媳,你执意要柳氏做你的正妻,就赶紧给齐沁纳入宅里。” 老妇人当下也不再哭着去劝齐谏,强硬道:“你要是不纳沁儿给我生个孙子,我就回老家去,逢人就说你当官当的连亲娘不要,是个不孝的混账子!” “到时,我不仅要你和这柳氏不离也得离,还要你做不成顺天府尹!” 齐谏停了脚步,柳音庆苦笑道:“果然。” “你抛不开高官厚禄,也绝不会不听你母亲的话,我从来都是不重要的。” “当年的我所经历过的,我都和你说过的。”柳音庆只觉得身子无力,快要晕倒过去。 她说过无数次,可齐谏只说他母亲年纪大了,只是唠叨些,叫自己体谅。 所以她一直体谅,直到身子承受不住,流产了。 齐谏倒是急急忙忙赶回来,可他只说母亲不是故意的,叫她不要恨母亲,叫柳音庆去恨他。 可那时的柳音庆满心都是他,甚至记着齐谏为了娶她,不止让父亲满意更要让老妇人满意,所以他考取功名后,是不辞辛劳,恪尽职守,这才连连晋升。 但柳音庆真的受不了了。 她道:“相公……光是说这两个字,都叫我此刻无比恶心!” “齐谏,要死要活的,从来只有你。” “给我一封休书,放我走吧。” 第七十一章 缘由 齐谏夹在二人间,进退两难。 沈婉凝取出药丸塞入柳音庆口中,稳住她的身体,不让她一时激动晕死过去。 见柳音庆脸上稍微有些血色,这才对着齐谏,道:“府尹大人,替夫人治疗这两日,我对大人的为人也是了解一些。” “这外头都夸府尹大人在公堂上明察善断,公正廉明,在京城管清民服,对老妇人仁孝笃厚,对府尹淑人情深义重,我先前为夫人诊治时,便也带着这样的目光去看府尹宅,瞧着当真是如此。” “如今看来下来,真是一个对不上。” 沈婉凝见齐谏脸色沉黑,只觉得这人真有趣,一面陷入深情难以自拔,这深情被人戳穿,被人坦在面上,就立马显露出真实的性子了。 沈婉凝悄悄白了一眼,道:“若天子知晓大人效仿的孝道是这般,恐怕要气得罢免大人官职。” 老妇人听见沈婉凝的话,眼睛瞬间瞪的溜圆,她自然看见齐谏即将喷发的怒火,心中窃喜,嘴上刻薄道:“没见识的蠢货,谁给你的胆子妄议顺天府尹和天子!” “老夫人不是要让大人做不成顺天府尹吗?” 沈婉凝轻轻笑过,气得老妇人连带脸上的皱纹都红了起来。 老妇人不管不顾道:“老身不和你这乡下的野郎中计较,毕竟柳氏就是乡下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家,老身自然是见过她见识浅薄,没规没矩的模样,她身边的人自然也是如此。” “毫无眼界,心思肮脏的歹样!” “够了!” 齐谏怒吼,吓得老妇人缩起身子。 她战战兢兢瞧一眼齐谏,没想到往日温润的儿子火气一下大到这样。 齐谏却不想去管老妇人是不是被自己吓到,他此刻心烦意乱,柳音庆又躲在沈婉凝身后,一眼不肯看他。 说出来的话,更是冷血无情,听得齐谏心中郁闷,一口气堵在喉咙上,上不去下不来,死死哽着他。 齐谏深呼吸两口气,让语气平缓,道:“夫人,有什么事我们都好好说,行吗?” “你不要不见我,夫妻间是最怕有矛盾的。” 柳音庆没回答。 齐谏想起来她先前一句话说得有气无力,以为她晕过去了,大步朝沈婉凝走过去,听见她身后躲着人大喊:“不要过来!” 齐谏瞧见往日温柔小意拉着自己的一双手,此刻紧紧抓着沈婉凝肩膀的衣裳,仿佛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 齐谏忍下心痛,问道:“夫人,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这淑人,你是做还是不做?” 沈婉凝感受到身后人的颤抖,对齐谏道:“淑人身子早早受了损伤,我虽有帮淑人调理身子,但架不住今日一事会给身体带来多少刺激,叫先前的调理白费。” “大人执意要淑人留下,我也想问问大人,若淑人此身无法怀孕,大人是要纳堂妹填上侧房,还是送老夫人回老家去?” “毕竟老夫人说过,她是无法接受一个不能怀孕的儿媳的,淑人也无法接受大人纳妾。” 齐谏得不到柳音庆的回答,反而被沈婉凝质问,怒道:“沈郎中,本官家事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来问?” “若你再乱掺一脚搅和本官家事,当心我问你的罪!” “凭我将淑人当成至交好友!”沈婉凝却不怕他,硬气道:“大人为何不回答?是觉得很难选择吗?舍不得淑人,抛不下堂妹,更放不下给自己带来声誉的老夫人?” 这直白的话,给柳音庆都吓一大跳。 柳音庆是真没想到,沈婉凝会为自己做到这个份上,心中难受,若她因为自己被齐谏为难,就真的罪过了。 在齐谏发怒前,柳音庆稳了稳身子,走到沈婉凝面前,坚定道:“沈郎中所说,就是我想说的。” “齐谏,你还记得娶我前说的话吗?” 齐谏愣住,他当然记得,甚至现在也不曾忘记。 当年赶往京城前,他签字画押了两份信书,一封是给老妇人和柳老爷看的,写的是齐谏深知不考取功名,无法报答柳家,更配不上柳家小姐,此番入京定不忘柳家帮扶之恩,日后高中必八抬大轿迎娶柳音庆为妻。 可齐谏知晓写这个只是为了告诉别人,他只是一个借读的穷书生,柳老爷也不稀罕他真的来娶柳音庆,只希望他高中后,将柳家培养他的银两寄回柳家,老妇人则是一直希望他同族里的结亲。 所以第二封信是他求来的,在柳家宗祠面前发誓写下的,让柳老爷给他三年时间,三年内他不止考取功名,还要品级官职在身,以此来娶柳音庆,三年内,若柳家觉得他无法做到,这封信随时可以销毁。 当他官至正三品,堂堂正正到柳家送上聘礼,和柳音庆跪在宗祠前,当着柳家祖宗的面发誓,他齐谏此身不会因任何问题纳妾,若有违,步入京城朝堂半步。 这话齐谏一直记得,也不打算让自己的誓言成空话。 齐谏道:“我从未要纳妾,夫人,我一心只有你,从未有过其他人。” 他拉住柳音庆一双手,将她颤抖发凉的双手握在手心中。 真挚情深的模样,让柳音庆觉得心中酸软无力,她轻轻抬起下巴,想要将此刻的齐谏记在心中。 以往的齐谏一直是这样的,满心满眼只有自己,顾着自己的开心和不开心。 可嫁进来后,他们之间有了老妇人,处处看她不顺眼,千方百计不让她和齐谏独处的老妇人。 一开始,老妇人的心思还不算明显,只是在一些小问题上强硬些,但齐谏也算不上认同,该呵斥还是会呵斥。 日子久了,柳音庆就听不见呵斥了,只有齐谏在身边无奈的叹息,道:“夫人,母亲年纪大了,你多体谅她一些,可好?” 柳音庆应了这一次,就再也拒绝不了了。 老妇人第一次打死自己的贴身侍女,那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同她最亲近的侍女,因为不满老妇人让自己站规矩,就被打死了。 第七十二章 绝无可能 那是柳音庆第一次崩溃,她哭着去找齐谏,齐谏也是耐心的哄她,甜言蜜语叫她心情好受些,也不再哭得一句话讲不清。 等柳音庆将事情告诉齐谏,却听他冷静道:“一个侍女而已,若是不满站规矩同我说,我在和母亲说就好了,她这样以下犯上,也是正常。” 柳音庆不敢相信齐谏会说出这种话。 那是第一次,柳音庆觉得自己看不透齐谏。 打死丫鬟的事开了第一次头,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柳音庆有两次还会哭着告诉齐谏。 时间久了,柳音庆哭不动了,她发现头天死了丫鬟,第二日齐谏就会买来新的放在她院里。 柳音庆想起以前的事,恍然发觉,原来从这个时候开始,齐谏就开始变了。 无论老妇人做的事多恶劣,齐谏都不会觉得奇怪,他最多愣一愣就会点头答应了。 所以柳音庆生出要自己先走的心思。 她受不了昔日爱她的齐谏在平常的一天,发现自己不能怀孕,然后在老妇人的撺掇下,给自己丢来一封休书。 所以她要先提出来。 柳音庆抽动自己的手,道:“相公才华横溢,想来一封休书也难不倒相公。” 齐谏缄默片刻,不容柳音庆离开自己身边分毫,肃然道:“你当真要一封休书?” 柳音庆点头,“非要不可。” 齐谏沉心抑怒,将柳音庆拉到自己怀中,微愠道:“绝无可能!” 老妇人见情况变得太快,正要上前,齐谏先一步喊了外头的人进来,对为首的丫鬟道:“老夫人生了病,送她回院中养病,没有我的命令,谁让老夫人出院,别怪本官心狠将你们的卖身契退给牙行。” 老妇人被丫鬟带走,齐谏对后面站着的官兵道:“沈凝心满嘴胡话,一心破坏他人家庭,速速将此人拿下,随本官回衙处置!” 未等官兵靠近,柳音庆喊道:“齐谏,你抓人的由头未免太荒唐!” 齐谏不以为然,道:“证据确凿,有何荒唐?” 柳音庆在齐谏怀中挣扎,见齐谏稳如泰山,便地头去咬齐谏的肩膀,她咬得牙酸最疼,透着衣服都能瞧见牙印。 齐谏只和没事人一样,开朗笑道:“夫人,你日日在沈凝心身边待着,都被她治得不想你自己了,夫人多久未和我这样耍过脾气了?” 柳音庆觉得齐谏已经疯了,感受到齐谏手臂有些松,柳音庆道:“相公,我肩膀好痛。” 齐谏听她难受,当下松开,柳音庆趁着空隙,将头上簪子取下死死抵在脖颈上。 柳音庆道:“叫官兵退下,放了凝心!” 齐谏不敢停顿,赶忙叫屋中的官兵全数退下,此刻屋中只剩下齐谏,沈婉凝,柳音庆三人。 柳音庆哭道:“齐谏,你已经变了。” “你以前从来不会罔顾人命,不会容忍婆母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从你永远不会违背婆母的要求起,就注定早晚有一天你会纳妾的,我也清楚自己的性格,纳妾一事我绝对不会接受,休书早晚都要来的。” “这事没办法和解,我一定要走,还要带着凝心走!” 沈婉凝惊得心提到嗓子眼,她没想到柳音庆会这么坚决,甚至用命来威胁齐谏。 场面一度僵持,齐谏不敢靠近,也不肯让出大门的位置。 柳音庆不肯松手,她手中的簪子已经戳进皮肤里,甚至有血珠冒出来。 沈婉凝急得冲齐谏喊:“大人,你要眼睁睁看着柳姐姐把脖子扎透才甘心吗!” 齐谏挪动沉重的脚步,只觉得心头酸楚越发汹涌,他取出怀中匕首,朝柳音庆走近,道:“你为何在乎一个只识几日的外人,也不肯在乎我?” 沈婉凝以为齐谏怒上心头要和柳音庆同归于尽,她扭动手腕要将手中银针甩出去。 手还未抬起来,就发现齐谏转动脚步,手中匕首朝向忽然转向自己的方向。 柳音庆早早注意到,她慌得要往沈婉凝方向冲过去。 齐谏一直在观察她,见柳音庆因为激动,手中动作松懈,便眼疾手快取下柳音庆手中簪子,将人紧紧抱在怀中。 “凝心!” 柳音庆哭喊的声音响彻整个屋子。 砰!一声。 大门被人踹开,谢怀忱抓着手边瓷瓶往匕首方向扔过去。 两道力气相冲,匕首掉落在地上,瓷瓶在空中碎裂开,沈婉凝虽躲得及时,仍有些碎片落在她身上。 好在碎片边缘不利,不会将皮肤划出口子,沈婉凝抖两下就将碎片抖个干净。 谢怀忱冲进屋子里,将沈婉凝浑身上下仔细看个遍,确认她身上没见一点红,才稍放下心来。 见沈婉凝没事,柳音庆抽出手在齐谏脸上落下巴掌,深红的五指印在齐谏白净的脸上尤为明显。 谢怀忱一时想问责,也被沈婉凝拉住。 谢怀忱道:“那你同我离开。” “不,这事还没结束。”沈婉凝道:“他只知道柳姐姐为什么流产,还不知道柳姐姐为什么不能生育。” “他只觉得柳姐姐是因为他要纳妾才想和离,可柳姐姐分明是被害的不孕,是失望至极才要和离的!” “我同你说过,府尹宅中你只管治病,不要去多管别的事。”谢怀忱按捺心头着急,敛神道:“刚才我要是差了半步,那匕首就扎进你身体里了!” “我有数的。” “谢某没瞧出来。”谢怀忱强自镇定,只觉得看一眼沈婉凝倔强的脸,下一秒火气就会腾腾往上冒。 “府尹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齐谏没说话。 谢怀忱等不及他墨迹模样,将柳音庆带出去,就将大门关上。 沈婉凝道:“大人可知柳姐姐为何不孕?” 齐谏寂静片刻,道:“因为小产?” “柳姐姐的身子难道大人不清楚?她身子真的差到了流产一次就怀不上?若身子真这样虚弱,怎会和大人成婚一年就怀上孩子。” 齐谏缄口,他双手抱着头,只觉得脑子好乱。 沈婉凝道:“柳姐姐的身子是被人害的不能怀的,她一定要走,也是因为大人不肯在意,伤得她失望之意!” 第七十三章 不要辜负 “你到底要说什么?” “什么叫是被人害的?”齐谏的手垂下来,“沈凝心,把话说清楚,我的夫人到底是被谁害的?” 沈婉凝道:“大人真的不清楚吗?” “柳姐姐方才倾吐心声,说一字,就面对一次昔日折磨,那些话就是外面随便一个人听了也能分个清楚明白。”沈婉凝吸气,道:“大人却问我是谁?” “可那只是一言词…” 齐谏垂眼看地,沈婉凝提高音量,问他:“真的吗?” “柳姐姐当真是一言堂吗?宅中大小事,府尹大人真的一点不知吗?” 沈婉凝双眼直直盯着齐谏,眼前人一言不发,头微微低下,直挺挺的脊背这时也有些弯曲,略露疲惫。 屋中一时寂静无声,齐谏忽然发觉眼前模糊,等用力眨眼过后,光洁的地面上打湿了两处。 是直愣愣砸在地上,毫无波澜起伏的泪珠。 同柳音庆往日的求助,哭诉,他一件件听着,却从未帮她解决过。 齐谏懊悔,他怎么不知母亲刁钻,可他能做什么? 母亲是她那一代的独苗,自小受尽宠爱,因看上个不容族中允许的说书先生,就和族里断了关系,后来母亲受不了和父亲的贫苦日子,便逼着父亲读书,让父亲试着考取功名,好给母亲个回族请罪的由头。 父亲说了半辈子的书,只会说书也只对说书有兴趣,母亲见父亲怎么也不肯去听自己的安排,便以死相逼,父亲心灰意冷,问母亲是觉得自己穷,还是想借自己考取的功名回族中继续做大小姐。 母亲毫不犹豫,说两者都有。 父亲难以相信,便问母亲是否对他有过真心。 见母亲迟疑,父亲便哈哈大笑,当着他的面投河。 母亲不会游泳,见父亲一心赴死,急得去喊人来,等人到了,父亲也浮在水面上,没了生息。 他子承父业,担任了父亲说书一角,被路过的柳父看上,收作书童陪柳音庆读书识字。 一次检查课业,柳父见他颇有天赋,想着自己膝下无儿,就试着培养,没想他真拿了个童生回来。 再后来,就是他入京赶考,母亲用他回到族中哭诉自己怎样被蒙骗,长老念在他考取功名的份上,重新把母亲和他的名字写回族谱。 这样一来,柳家便不够被族中看重。 他先前签字画押的两封信纸,族中完全有理由不认,甚至两箱银钱就会断送他和柳音庆。 齐谏缓缓抬头,本该落在地上的泪珠在脸上滑落。 “我母亲,是如何让夫人不能生育的?”齐谏擦去泪水,抱拳作揖,“请沈郎中告知我。” 门口,谢怀忱和柳音庆侧身站着,面色凝重。 上好的两扇楠木门紧紧关着,不留一丝缝隙,能将屋中声音隔绝大半,柳音庆就差将耳朵贴在门上,去听屋中的人到底在讲什么。 好在屋中只有说话的细碎声,倒是没有旁的砸摔碰撞的声响。 柳音庆心底下稍稍放松,抬眼去瞧旁边的谢怀忱。 这人从出来起一对眉毛就没松过,眉头皱得能夹死好几只飞蚊。 不过这会儿凝重的脸色倒是缓和些,柳音庆见他脸色没先前紧张,想沈婉凝在屋中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还不等她庆幸一会儿,就见谢怀忱屏退身后下人,柳音庆觉得不对,再一看,发现谢怀忱此刻看着自己,脸色沉黑。 “府尹淑人先前可是答应过谢某的。”谢怀忱冷言,隐隐散发怒火,“找郎中治病都是晃人的法子。” “早知府尹淑人是这般不守信用的人,这条线谢某一开始就不会牵。” 柳音庆不高兴道:“谢大将军本也没想过牵。” “谢某从不食言。” “只怕谢大将军带来的人并非是我想要的,那日沈郎中分明在你身侧,你却说与她不熟,要联系看看。” “因为谢某知晓她一定会相信你的话,主动踏入这趟浑水。” 谢怀忱站在原地,面若静水。 日头阳光被屋檐遮了大半,谢怀忱一面在阴影处,一面在斜阳下。 他尾睫纤长,本该漂亮动人,脸却生的坚毅,骨骼分明,此刻神色漠然,周身隐隐有些愠色。 柳音庆只感觉后脑发麻,忍不住后退半步。她这会儿是傻的也清楚沈婉凝是谢怀忱的逆鳞。 谢怀忱并不想吓柳音庆,因为此刻威怒,对她来说毫无作用。 沈婉凝是自愿留下的,虽和柳音庆有关,却不是被她逼的。 谢怀忱道:“还希望府尹淑人不要辜负沈郎中一片赤诚。” “你们夫妻二人的事,只怕她要管到底了。” 柳音庆没说话,她的目的就是要沈婉凝管到底,所以她故意去维护沈婉凝,要她看见自己的无力,要她看见自己的无奈和委屈。 沈婉凝知道的越多,越会对自己有恻隐之心,顺利的话,自己的身体有望治好,还能逃出这四方宅。 可现在,柳音庆有些后悔了,身体上的帮助她是真真切切感受到的,沈婉凝的用心,也远超柳音庆的计划。 她本来只是想借沈婉凝手让齐谏知晓自己身子受损,从而要老妇人作梗,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她是真的认为齐谏已经变心,这里已经容不下自己。 柳音庆没想到沈婉凝会这么认真,就算老妇人要她死的心思昭然若揭,仍旧愿意帮助自己,为自己说出这些年的委屈。 更没想到齐谏死都不肯给一封休书。 甚至会愿意接受外人的说辞,这是从前从来不曾有的。 “我也不想凝心受伤。” “真心假意,亲身经历的人怎么会瞧不出来。” 柳音庆收了声音,不再说话。 屋中,沈婉凝将柳音庆不能生育的原因说了个遍。 “老夫人对柳姐姐如何,府尹大人应该是只晓得。”沈婉凝停下来回走动的脚步,“她是为何,府尹大人当真不知吗?” 老妇人一直看不起柳家家世,柳音庆能作为正妻嫁进来,是因为柳家下人带来书信时,大太监正带着任职圣旨来。 第七十四章 总有离开的时候 一个刚上任的新官,若是娶妻又休妻,这辈子仕途也就到头了,更甚者会落一个不忠的名声,丢了乌纱帽。 更别说柳音庆嫁进来没多久就有了孕,叫老妇人对休妻一事更没了主意。 齐谏不作声,沈婉凝笑道:“齐沁不说倾国倾城,也算得上容貌端庄,放在京城小姐中也是个水灵可人的姑娘。” “府尹大人当真没想过娶她?” 齐谏见沈婉凝眼中闪过狡黠,只觉得她一番话是调戏,是儿戏。 齐谏怒道:“沈郎中慎言!齐沁是我堂妹,母亲再不喜欢夫人,也不会将表妹嫁给我。” 说完这话,齐谏连忙止住声音。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一直埋藏着,不敢面对的真相,刚刚脱口而出。 见沈婉凝一脸得逞,齐谏的不爽直直挂在脸上,道:“沈郎中到底想做什么?” “府尹大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要做个糊涂人,我真是一点看不明白。” 沈婉凝轻轻摇头,走到旁边的椅子上,连喝两杯水,才觉得干涩颈子缓解。 这齐谏一门心思只在自己身上,看来是平日对自己有过不少次洗脑,才让他从心底里认为老妇人喜欢柳音庆。 这宅中下人都偏成什么样子了,婆母不像婆母,主母不像主母,全都乱了套了。 齐谏快步走到沈婉凝旁边,将她手中茶杯抽走,死死按在桌上,急促道:“只要在我心中,母亲是喜欢夫人的,这就够了。” “可大人总有离开的时候!” 沈婉凝解了渴,也站起身来,齐谏便后退一步,走到旁边,对她很是警惕。 沈婉凝步步紧逼,绕着齐谏,慢悠悠抬动脚步,循循善诱道:“府尹大人就不怕在老妇人心中,你定然是不喜欢夫人。” “只是碍于一身官服,没有理由休了柳姐姐。” 齐谏往屋堂中央退去,沈婉凝也跟着逼近。 大门紧闭,外头斜阳光弱,照不进来,屋堂里只能靠着烛火微光。 “只等你哪日离开,这府尹淑人的位置只怕是齐小姐了。” 沈婉凝将人逼退到油灯旁,见人差一步就要抵在墙壁上时,停下脚步。 油灯光亮比烛火足些,能照亮齐谏整个脸。 原本镇定的男人,此刻一脸不可置信,睫毛阴影盖在眼上,却遮不住眼中慌乱。 “胡言乱语!”齐谏气道:“堂妹只是借住我府上,沈郎中也是女子,怎可误人名声。” “若她在我府上毁了声誉,才是真的要负责!” “所以府尹大人什么都知道。” 沈婉凝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正对着齐谏,眼中毫无胆怯,不曾心虚地移开分毫。 这双眼睛同她人一样赤忱,黑曜石般的瞳孔能让人深深陷进去,退去万般谎言。 齐谏心中防线彻底断了,紧绷的弦线“嘣!”的一声,断的清脆干净。 “是,我什么都知道。” “你孤身一人,是懂不得我的,夫人也不懂我,可我又不想她懂,也不要她懂。” “我只想她留在我身边,我有什么错?” 齐谏身上瞧不见脆弱,他说的坚定无比,唯独一个留字说的柔情眷恋。 沈婉凝后退几步和齐谏拉开距离,话已经说到了尽头,她再怎么逼,也逼不出来了。 不让老妇人的心思露出来,齐谏只会坚定心中所想,觉得自己所做一切都是正确的。 因为他一门心思的认定,觉得纵容老妇人做一切,老妇人就会接受柳音庆,却不想一次性纵容让老妇人心生歹毒,一计比一计狠毒。 “府尹大人,爱一个人,怎么能瞒着对方,让对方不懂呢?” “好比我开治病开方子,若是不白纸黑字的写在纸上,而是自己随意抓一把称钱,病人敢喝吗?就算喝,也是抱着怀疑喝,心中一定是对这药方怀疑的,尽管真的有用也会怀疑我这郎中是不是谎报了价格。” 沈婉凝将袖间药瓶取出来,一颗药丸倒在手心,再伸到齐谏面前。 “府尹大人,若我说这药只有温补身子的效果,吃这一颗同咬一口生姜无异,大人会吃吗?” 齐谏将药丸捏在手中,迟迟不肯入口。 话同沈婉凝说的一模一样,他不相信沈婉凝会毒杀她,更不相信这药丸吃了真的没事。 齐谏迟疑,是沈婉凝意料中事,道:“府尹大人的爱对柳姐姐也是一样。” “大人也应该感觉出来,休妻一事不是能控制的了。” “老妇人只是想帮大人纳妾有个孙子,还是容不下柳姐姐,只需要府尹大人做个戏。” 齐谏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将药丸放在鼻尖下,是淡淡的清香。 他将药丸放入口中,是极其淡的,不易察觉的姜味。 沈婉凝见他轻轻点头,嘴角缓缓勾起,她再次取出一个药丸给齐谏,却转身拉开门,和谢怀忱碰了个面。 她着急出去,木门倏的一下拉开,叫谢怀忱也愣了一瞬间,瞧见是沈婉凝一时也忘躲避。 沈婉凝更是收不住脚,她冲得太快,心中急得要停下,身体却控制不了,忘了脚下门槛。 等发现时,她下意识跳起来,才发觉眼前偏偏有个人墙挡着,这样是要摔跤的。 等沈婉凝吓得闭上眼睛,发觉肩上钝痛,鼻尖忽的发软。 沈婉凝再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和谢怀忱碰了个鼻尖。 自己没摔,是谢怀忱后侧半步,手肘抵着她一侧肩膀,让她有个着力点靠着。 沈婉凝连忙起身,匆忙道歉一声后,将谢怀忱拉到旁边,悄声道:“大将军,你帮我个忙可好?” 谢怀忱原本收起来的臭脸瞬间放出来。 虽知道沈婉凝会讲府尹宅的事情管到底,可他到底是想开口劝一劝的,说不定自己的话有些用,能吓到她。 可沈婉凝一开口,谢怀忱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沈婉凝一双眼极度诚恳,那双眼睛就那么睁着,似乎他不帮忙,就会有天大的祸事塌下来。 谢怀忱沉声道:“什么忙。” 见事情有回转余地,沈婉凝憋不住心中一点开心。 第七十五章 假的成真的 “也不难,就请大将军帮我陪个人。” 这话让谢怀忱在心中吓一大跳。 他第一时间想到柳音庆,立马拒绝,“我最近几日要在城外巡逻,带不了女人。” “那更好!”沈婉凝拍手,眼中喜悦明显,“大将军,这人刚好是男的!” “齐谏?” “是啊,大将军好聪明。” 谢怀忱不知自己该笑还是该生气,为何沈婉凝总是不怕自己? 若是旁的小姐,这会儿早躲到一边去,和家人打听自己会去的宴席和地方,回去后便小心避开,再不会有半点靠近的机会。 从前纨绔时,靠近自己的女人倒是多,不过都是些家世贫苦,或者需要父亲帮助的人家将女儿送到自己身边。 那些人想着法找借口靠近自己,眼里却害怕的很,似乎自己一个不高兴就会喊打喊杀一样。 只有沈婉凝,无论自己如何,她都能毫无防备的靠近。 “不要乱夸人。” 谢怀忱眼下烦躁,问道:“我需要陪齐谏几日?” “四五日应该要吧…”沈婉凝有些不确定,她想了想柳音庆的身体,虽然调理了几天,但是要一下子治好还有些困难,恐怕需要三四天。 而且还需要老妇人配合呢,若她心思重些,怕时间要更久。 沈婉凝转了转眼珠子,笑道:“到时我会将书信给副官的,到时只需要大将军将信件给府尹大人。” 还不等谢怀忱点头,沈婉凝急忙补上一句:“不过需要大人多带一个人。” 见谢怀忱有些生气,沈婉凝求饶道:“我知道有些过分了,可是京城中除了大将军,没有人会帮我了。” “我不会叫大人白帮忙的,我请大人吃饭!一定是京城最好的酒楼,最好的包厢,最好的菜!” 沈婉凝一张脸清秀讨喜,她态度诚恳,叫人瞧不出心机滑头。 谢怀忱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如何想的,本来拒绝的话都想好了,已经到牙关口了。 他只是头一直正着有些酸,所以偏了偏,就瞧见沈婉凝那双动人的眼睛。 就这一眼,叫他嚼碎话,对沈婉凝点头。 这会儿,谢怀忱应着先前的借口,带着一队兵马往城外移动。 他骑在马背上,齐谏和齐沁坐在马车中。 齐沁偷偷看一眼齐谏,便快速低下头,满脸羞涩。 她身边是急急忙忙带着的衣裳,旁边的窗帘被晚风吹起,稀疏的林子和一两个守卫的官兵叫齐沁心跳加速。 她怯生生道:“堂哥哥,我们是要去哪里?” “城外。” 齐谏简言意赅,面无表情。 齐沁早已浮想联翩,她出来时看见在院中泼闹的老妇人,老妇人瞧见,以为她要走,气得大骂齐沁是个白眼狼,见她失势就要抛弃她离开。 齐沁急得解释是齐谏要她快些收拾包袱出去,生怕老妇人拦着她。 老妇人听后,一双精明的三角眼瞬间弯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跟着颤抖起来。 老妇人哈哈大笑,放声吼骂道:“哈哈哈柳氏,我儿到底是心疼我这个老母亲啊,你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我的亲儿进门,哈哈哈哈哈!” 这番话一直到现在,都在齐沁心中挥之不去。 虽然有其他人同行,齐沁的心思也没有变过,她出来的少,能进京城还是有老妇人作保。 府中一群人里,老妇人说齐谏是最厉害,官最高的,她也就这样认为,将谢怀忱当成宅中培养的侍卫。 齐沁以为,齐谏是要带她去外头宅子里成亲,可她在马车里坐了半晌,齐谏只在刚刚同她说过两个字。 太冷漠了。 就是刚进府尹宅,齐谏知晓她是乡下来的堂妹,也没有这样冷漠过。 可齐沁不敢再说话,外头的天黑了,马车内光线差得要她看不起齐谏的脸色。 可她感觉得到,现在的齐谏和她刚入宅遇见的齐谏不一样。 心中忐忑一直到马车停下,齐沁被谢怀忱叫人带走。 齐谏见齐沁离开,问道:“我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我晚上要巡逻,没时间盯着你,不想被我的人看着,就别乱跑。” 谢怀忱接过副官手边的枪,翻身上马离开。 巡逻本是他随口扯的谎,谁知脱口一句城外巡逻,假的竟变成真的。 府尹宅,老妇人自从知道齐沁被带出去,就一刻未消停过。 张嬷嬷提着一桶热水到屋中,没好气道:“真不知道这么大年纪人哪里来的力气喊,都喊一个下午嗓音也不见小,得亏咱院离老夫人远,不然都不知道夫人你晚上怎么睡。” 这院子离得确实远,沈婉凝自从进来,就听不见一点老妇人的嘲讽抱怨。 柳音庆有些不在意,淡淡道:“随她吧。” 沈婉凝将布包着的药材散入浴盆中,热水将药香激发,挥发在整个屋子里。 柳音庆泡在药浴中,眉眼怅然。 沈婉凝知晓她心中忧愁,下午齐沁被齐谏带走的消息,在一炷香内传遍府尹宅。 柳音庆知道其中少不了老妇人的手段,却忍不住着了她的道。 她最开始闯入齐谏的书房,将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又闯进齐谏的小院,来来回`回的翻找。 找不到休书,柳音庆就自己磨墨,提笔书写休书,最后将休书摔在书桌上。 柳音庆写时只觉得痛快,写后却没来由的难受,心每跳一次,就钝痛一次。 此刻整个人泡在热水中,钝痛才缓解些。 沈婉凝瞧得难受,却不能把算盘和盘托出。 虽看得出来他们二人各有心思,因为爱离不开,因为老妇人没法相处。 只是这会儿柳音庆气头上,若她说出来,只怕柳音庆会带着休书找上门,叫两人都不能面对自己的心思。 沈婉凝想赌一赌,除去老妇人这个阻碍,他们的会重修旧好。 府尹淑人这个身份,也会再次变得有用起来,她的目的也是这个。 沈婉凝手指在银针上滑动,挑出一根扎在柳音庆肩颈上,心中却忍不住为她心疼。 沈婉凝问:“柳姐姐当真对府尹大人没了感情吗?” 第七十六章 点名要你 “有感情,又有什么用呢?” 柳音庆动了动,头靠在木桶边上,微微垂着,面对着热气。 沈婉凝特意叫丫鬟打来热些的水,虽烫不着,腾腾冒起的热气也够扑得人脸红。 此刻看不见柳音庆的表情,沈婉凝却瞧见她被热气扑红的肩颈,殷红的耳朵。 沈婉凝不懂她的话,却感觉到她很伤心。 只有沉沉压着心的人,会感觉不到疼。 沈婉凝问她:“柳姐姐,你是为了什么要走?” “是因为府尹大人不爱你,还是因为不能生育?” 不懂,就问个明白好了。 柳音庆小幅度抬起头,顿了下,缓缓转身,带起涟漪。 “凝心,你为什么这么问?”她转过身,眼中不解,“是我表现的很舍不得吗?” 沈婉凝摇摇头,抬手将柳音庆转了回去,取出布中银针刺入还沾着水珠的皮肤。 “你们两个,都舍不得对方。” “你说到休书纳妾,府尹大人就差把你疯了三个字写脸上;府尹大人执意留你,你也差把你疯了三个字写脸上。” “你们都以为自己做的是对方最喜欢的事。” 沈婉凝不知道这对不对,但依她这几天来看,就只有这一个感觉。 柳音庆许久未答。 她舍不得齐谏吗? 柳音庆想,她最抛不下的是自己最后一丝尊严,她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苦心积虑娶到自己的人,在平淡的一天说着不爱她,要休她,或是带回来一个新鲜年轻的女人,要纳入侧房。 “凝心,我和他已经不是舍不舍得了。” 有朝一日齐谏真如自己所想,就是背信诺言,是不尊不诚。 她执意留下,为了当初一腔热血的爱情,看着心爱的人和别的女子孕育子嗣,这一辈子才是完了。 “若我说有法子治柳姐姐的不孕,姐姐是执意要走还是留在府尹宅?” 柳音庆瞪大了眼睛,听沈婉凝给出选择:“柳姐姐无论是走是留,我都会尽全力治好姐姐。” “姐姐能放弃隐藏多年的底牌,我又怎么能藏着本事,不竭尽全力为姐姐试一回?” 沈婉凝低了低下巴,快速眨两下眼睛,房间里都是热水腾腾冒出的热气,这会儿也热得脸红。 她在猜,那日柳音庆突然带着人来,定然是留有人在老妇人那,这和柳音庆平日不争不抢,温吞的样子不符。 老妇人气坏地模样,沈婉凝也清楚记得。 借着热气,沈婉凝眼中蒙上一层水雾,让人觉得情真意切。 “那我也不瞒着你。” 柳音庆眼中的多情柔弱散去,意外的坚韧。 她开口,声音清淡得很,“京城人家,最不能渴望的就是一腔真情,先前我发现无法怀孕,老夫人又对我虎视眈眈,这份感情我也就不抱希望了。” “不如走个干净,还能唤醒齐谏往日真情,给自己留些体己的请柬和铺子。” 柳音庆话说到情深处,声音也不自觉沉了下去。 莫名的酸涩堵在柳音庆心间,要上不上,叫她每说一个字,都有酸水涌上心头,涩得柳音庆心慌。 她话没说到头,轻轻呼一口气,道:“只是我高看了自己也小看了老夫人,不仅没让自己给赢两份体己,还差点害了你。” “齐谏早早带他堂妹走了,只怕你治好我,他们二人也早已生米煮成熟饭。” 她不自觉露出一些伤心。 沈婉凝倒也理解,先前两人互倒苦水,前尘往事都能听个一二。 两人成婚时间不长,是因为家族门第,二人情谊是早早就开始了的。 只是物是人非,又有老夫人掺和进来…… 沈婉凝忽然发觉,就算是老夫人搅和进来,二人感情也未有多少危机。 若非不孕一事把柳音庆逼的太紧,叫她紧张的不敢思考,一心扑在如何不叫齐谏发现上,老夫人又如何能掺和进来。 “凝心,你当真能治好我吗?” 柳音庆忽然问道。 沈婉凝停了思考,勾起唇角笑道:“我一定会使出我的看家本领。” 连着三日,柳音庆都未出小院一步,老妇人被关在自己小院里头,也是半步不得出,身边的心腹嬷嬷都被散的干干净净,气得老妇人不停叫骂。 老妇人眼看这样不成事,气得不再说一句,下午就听见丫鬟的闲聊,说她身边的春儿见老妇人失势,倒头攀附上主母,这会儿已经坐上管事大丫鬟的位置。 老妇人一听,又想起自己这几日过的日子,干脆闹了绝食,看守的侍卫瞧着真要出人命的样子,慌着问道:“老夫人,你到底是要做什么?真饿坏了身子,痛的不还是老爷。” “那就放老身出去!” 侍卫怕老妇人绝食,更怕谢怀忱阎罗王一样的黑脸。 光是想一想,都叫他像拨浪鼓似的摇头,这是若是老爷安排的,说不定他也就悄悄的放一放,还能在老妇人面前讨个喜头,在老爷面前说说自己的好话。 偏偏这事是谢怀辰安排的,如果他真的放了,只怕自己有不少苦头吃。 侍卫话头一转,声色严厉:“老夫人,我也是听人安排,除了放您出来,什么事都成。” 侍卫没将话说的太死,老妇人见状,道:“叫春儿来伺候老身,没她老身是吃不好也睡不好。” “可春儿……” 侍卫想,她可是沈婉凝安排上去的,难就难在这沈婉凝看着和谢大将军是一伙人。 老妇人见这人要拒绝自己两次,一双三角眼瞪的圆鼓鼓。 哼道:“老身要这不行,要那不行,这也算什么都成?” 侍卫不敢再触霉头。 得罪一个郎中,也比得罪这个神仙的好。 一个刚上任两天的管事丫鬟和老夫人,他一下做出抉择,连忙弯腰道歉,连忙叫人去喊春儿来。 春儿正在丫鬟房中发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见本该守着老妇人的侍卫到自己门前,敲响一旁的木头门框。 春儿一时觉得心跳非常,霎时间觉得又慌又紧。 见侍卫一脸不耐烦,扯着嗓子道:“春儿,老夫人点名要你去伺候。” 春儿吓得要把牙齿咬碎咽下,战战兢兢道:“我可是被沈郎中提上来的,你要我过去,不是要我死?” 第七十七章 上药 春儿只觉得晦气。 这新主不计前嫌收了自己。怎么旧主眼赶着就上来找麻烦? “老夫人叫你自己看着办,只等你一个时辰。” 春儿哪里还敢一脸傲气。 整个人被打回原形,背佝偻着,散发一股奸猾小人的气息。 老妇人怎么说也是这宅子的半个主人,等老爷气消了,带着齐沁从外面回来,这宅子便可以算是老妇人的半个天下了。 春儿换回以前的衣裳,鬼鬼祟祟溜到老妇人院子外头。 磨磨蹭蹭半天才敢踏进去一只脚。 哪知老夫人早就等她多时,在摇椅上躺着,慢悠悠道:“春儿,你如今身份不一样了,叫老身好等。” 春儿早在老妇人身边混出个人精脑袋,知道老夫人这会儿已经气得要杀人了。 扑通跪在地上,磕上几个大响头,砸的地面一片朱色。 春儿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一些石碴子,笑道:“老夫人,春儿一直向着你。” “别看我是被人提拔去当了管事,我是一直想着怎么接老夫人出来呢。” 这话叫老妇人睁开一只眼。 她慢慢支起身子,呵呵笑道:“老身听听,你要如何接?” 和蔼的笑容里藏着危险,仿佛下一刻就有刀子从她眼里里出来。 春儿抖了抖身躯,跪着走到老妇人面前,还不忘将脸上的污血擦净。 她年龄小,脸上的婴儿肥还未褪去,一双眼睛也是圆溜溜的。 脸上还沾一些石碴子,显得她有些天真童趣,春儿笑着,却遮不住急匆匆的性子,道:“老夫人,咱宅子里虽然闹得沸沸扬扬的,可在宅子外头的人是一点不知晓。” “这等荒唐事你还要外头知晓哦,真当老身这脸皮是城墙不成?”老妇人哼一声,甩开春儿的手,气道:“这话是别人教你说的吧?” “春儿冤枉啊!” 春儿急得喊冤,腰刚直起来就跪着走到老夫人面前,眼睛一下就飙出泪水,哭道:“老夫人你想啊,外头不知的是主母瞒着身子不孕,被发现了便闹着要和离,这和离求不成便要一封休书,老爷心善,念着多年感情不愿抛弃主母,只是要纳个妾。” “奈何主母不知好歹,死活不肯,气得老爷连往日夫妻情分也不顾,带着心上人躲了起来。” “主母就将气撒到了老夫人你一人身上,还带着外头的人将老夫人你囚禁起来。” 话说到后头,老妇人脸上的笑容也越发明显。 她呵呵笑着抚摸春儿的头,道:“不愧是老身的好孩子。”老妇人取出怀中的细手绢,将春儿脸上的血渍,石碴子擦得干干净净。 老妇人抬起一只手,停在六七岁孩童身高的地方,笑眯眯道:“整个宅子里,只有你是老身从这丁点大带起来的。” “谁不理解老身,你都不会不理解老身。” 老妇人说的感动起来,眼泪一流身子就没了力气,困得要回屋中睡觉。 春儿跟在她身后扶着,悄悄翻一个白眼。 她确实是从这么丁点儿大,跟在老妇人身后不错,也是这么丁点儿大就被老妇人逼着干各种坏事。 干坏事也就算了,若老妇人好好待自己,大不了就是用自己的良心换顿饭吃,换个温暖的地方睡。 偏偏老夫人歹毒心狠,不仅要她坏事做尽,还喜怒无常,经常瞧她不顺眼,叫别的嬷嬷给她站站规矩,美名磨一磨性子。 细心算起来,留在老夫人身边,她能吃饱吃好的,只有手沾了鲜血的日子。 日后主母较真起来,手上沾了鲜血的只有自己,死的也会是自己。 好不容易被人看上,以为自己要翻身做主人,谁知又被叫了回来。 春儿在后头恨得牙痒痒,瞧见老妇人,转头又立马迎上一张笑脸。 “老夫人,怎了?” “老身差点忘了,柳氏一手遮天,搅得宅中鸡犬不宁,自然要有人可怜可怜老身不是?外头的事,老身只能靠你了。” 老妇人抬眼,看得春儿后背发汗。 春儿将老妇人送到床上,却让老妇人彻底睡着之后,才敢蹑手蹑脚的退到屋外。 他双拳紧攥,恨道:“坏事全叫我做,好事全叫你享。” 春儿一直等到后半夜,缩在薄薄的棉被里头,半睡半醒间,瞧见老妇人踮着脚出屋,专程看看她在不在。 老妇人见人老老实实的睡着,心中得意,彻底安心回到屋中。 春儿睁开眼睛,藏不住一点厌恶。 这事还是一个遣散出府的嬷嬷告知她的,说老夫人心思多疑,外头转一圈回来的人都要溜到半夜,看看人是在哪里,以此判断是否忠心。 若是鬼鬼祟祟溜回来,或是精神的很,与别日不同,老妇人就会随便找个借口杀了。 若是安安心心的在她屋外睡着,老妇人才会放心。 出去前,春儿返回了一趟屋里,将沈婉凝给的药丸碾碎撒在香炉中。 再悄悄溜到沈婉凝屋中,发现人坐在床边早早等着。 春儿吓了一大跳,正要觉得沈婉凝也和老妇人是一类人时,瞧见她从旁边拿出食盒,递给自己。 春儿愣住,小心翼翼接过食盒,沉的很。 一层层盖子揭开,有糕点,小食,还有能填饱肚子的米饭炒菜和炖肉。 见沈婉凝点头,春儿才相信这沉甸甸的食盒真的是给自己的。 她早就饿得饥肠辘辘,拿起筷子往嘴中囫囵食物。 沈婉凝道:“我晚上去看老夫人,却听见守卫说她今日早早睡了,还说你一大早就被老夫人叫了过去,饭没得吃,流了一脸的血。” “你主动往我这边靠,偷偷的去报信,难不成就为了吃饭?” 春儿一心吃饭,没来得及回沈婉凝的话。 沈婉凝也不急,瞧见春儿头顶已经结痂的伤疤,拿出怀中的药膏往她结痂上抹。 冰冰凉凉的触感,很舒服。 以往老妇人给的药膏,春儿往伤口上一抹自觉火辣辣的疼,她若敢皱一下眉头,老妇人便会骂她不识好歹,将药膏收回来,再给她添上新伤。 春儿顿了一下,才发现是沈婉凝在给她上药。 嘴里的饭菜一时堵在喉咙,呛得春儿连连咳嗽,将口中未来得及咽下的饭菜喷出。 第七十八章 我不怕 春儿咳得难受,但更舍不得喷出饭菜。 她一手捶胸口,一手去拿炖肉的碗,将里头的汤全数喝尽。 沈婉凝抱歉道:“我瞧你吃的急就不好打扰,所以自作主张给你上药。” 她是真没想到春儿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毕竟前几日见到这姑娘还是满脸傲气的不行,下巴高高翘着,脸上的婴儿肥也挡不住她身上的冰冷。 “老夫人知道是我抬的你,所以发脾气了?”沈婉凝下意识想,自己是害了她吗? 宅中一时不在老妇人手头管着,叫沈婉凝偶然知道,是那日柳音庆能来得及时,是因为春儿托人写了张纸条送到了柳音庆处。 柳音庆虽然也有派人混在老夫人丫鬟嬷嬷里,可一来一回也需要时间。 是纸条早早送到柳音庆手中,她才叫老夫人身边的人多留些心眼,这才发现老夫人将自己带走。 所以谢怀忱将老妇人身边的丫鬟嬷嬷遣散之后,沈婉凝便多个心眼,以自己的名义抬她一步。 春儿自然瞧见沈婉凝眼中的心疼,自然接过沈婉凝手中的药膏,快速在自己伤口上涂抹。 春儿动作很快,不知轻重的下手,叫沈婉凝看得目瞪口呆。 这药膏她虽然加了清凉的药材,可以缓解一些疼痛,但这样粗暴的涂抹,反而会叫她特意加的药材起到反作用。 只见春儿刚涂完药膏,就感受到森森凉意往脑子里钻,痛得她想抱头在地上打滚。 想到沈婉凝还在,春儿只能憋住,死死掐住自己的手指节。 沈婉凝连忙用茶水打湿手绢,轻轻在春儿额头上点着,将多余的药膏用手绢点掉。 沈婉凝没好气地道:“你还是吃饭吧,上药这个事儿交给我就行。” 春儿有一些心虚,没再好意思去吃饭,她张了张嘴,将下午给老夫人说的话全数说给沈婉凝听一遍。 原本以为是沈婉凝会气得拍桌,却见她一脸淡定点头,道:“照你原本的方法去做吧。” “只是辛苦你在老夫人身边多待两日。” 春儿没急着感谢,问她:“只辛苦两日吗?”若辛苦一时就能结束噩梦,叫她再磕一次头也可以,“沈郎中,你不会骗人对不对?” 她就怕,辛苦一日接一日。 噩梦一晚接一晚。 沈婉凝抬手擦去春儿脸上的米粒残羹,轻缓道:“嗯。” 轻轻一声,让春儿慌乱无措的神经安稳下来。 春儿问:“除了刚才那些,我还要做什么吗?” “做些要老夫人开心的,越开心越好。” 春儿只觉得奇怪,老妇人会开心的只有那几个,不是主母被人唾弃,就是为老爷纳妾…… 想到这里,春儿藏不住眼中震惊,低声惊道:“沈郎中,你不是要帮主母吗?” 沈婉凝眉眼舒缓,言语轻柔:“不用担心。” “府尹大人带心上人躲起来,为什么躲起来这一部分,你要仔细地编好了。” “外头声浪越大,你的自由就来得越快。” 沈婉凝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春儿一开始没察觉出异样,只觉得是夜深的原因,可听了沈婉凝的计划,春儿却觉得后脑爬上一阵雷击,叫她浑身都酥麻麻的,没了力气。 她忽然觉得沈婉凝有些可怕。 她看不出沈婉凝是要帮助谁,是要帮助主母还是老夫人,还是为了一时兴起? 可听到最后的自由两个字,春儿将这一切抛之脑后。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选择沈婉凝的? 是谢怀忱第一次出现为沈婉凝出头,她不知道沈婉凝是何方神圣,却知道谢怀忱的威名。 鬼面阎罗,威风赫赫。 所以出宅采购时,她也留意了沈婉凝的名声,没想到这人看起来其貌不扬,却是个神医。 还是个受圣上钦点的神医! 春儿没读过什么书,跟在人牙子身边的时候,因为讨喜,跟着听过一次书。 那次听书让她知道了一山不容二虎这句话。 第一次到府尹宅,她就注意到了老妇人和柳音庆,想到那句一山不容二虎。 今日的爆发,是春儿曾经想过的。 她杀过主母身边太多人,又帮老妇人背过太多锅,这两只老虎她一只都靠不得。 所幸她见到了沈婉凝,就想着试一试。 “我只用照着我自己的想法去做吗?”春儿问,心中还是有些不确定,“沈郎中,真的没问题吗?” “你若实在害怕,我今晚就可以托人将你送走,还会给你一袋盘缠。” 沈婉凝也能理解春儿,毕竟她此刻也算是处在风口浪尖,沈婉凝不敢保证老夫人会不会随时发现春儿叛变,气得将她灭口。 春儿迟疑片刻,坚定道:“我不走,沈郎中我不走。” 春儿动作很快,第二天下午,流言就已经传遍大街小巷。 最先来宅中的是婆婆昔日好友,来人身份珍贵,又年纪颇大,守卫生怕一个用力就将眼前的人弄伤弄折,更怕惹到他们身后的家世。 索性个个装瞎,干脆的躲到一边去。 只要老妇人不出来,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只是守卫们想的太轻松,老妇人直接跟着人群大摇大摆的要往院中出来。 见守卫要拦,春儿冲上前,将那守卫的手打开,仰起下巴冲道:“一个看门的,也配拦老夫人?” “宅中老爷不在,主母也病了,全府上下就剩老夫人一个能主持大局的人,如今宅上来了客人,你们竟然还敢熊心豹子胆拦着老夫人不让她出来见客。” “一个怠慢问罪起来,你吃得起吗!” 春儿步步紧逼,咄咄逼人下的那守卫连脚也站不住,春儿进一步,他就吃不消地退一步。 “我等是奉了老爷的命令!” “等老爷回来知道老夫人出院的原因,自然不会怪罪,反倒是你今日执意拦着,旁人怪罪到老爷身上,我是怕你吃不消。” 守卫刚还嘴一句,春儿便紧跟着一句,叫守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春儿见状,两手摊开清出守卫拦着的路,尖声道:“老夫人,您的清白可算是保住了!” 第七十九章 我来接你 “怕我忙起来顾不上你,怕那些朝堂上的事又牵扯到你,怕,”他顿了顿,“怕我变成另一个人。” 江容笙摇摇头,握住他的手:“你不会。我相信你。” 崔延序眼眶微热,将她拥入怀中。 “容笙,”他在她耳边轻声道,“等绿珠姐姐出嫁了,咱们也成亲吧。” 江容笙愣住了。 崔延序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想娶你,堂堂正正地娶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崔延序的夫人,不是任何人的妾,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江容笙的眼泪涌了出来。她点点头,泣不成声。 崔延序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夏日的晚霞洒满小院,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蝉鸣依旧,一声一声,热烈而绵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绿珠的嫁妆准备得差不多了。江容笙亲手绣了一对枕套,虽然绣工粗糙,但绿珠说这是最好的礼物。 春杏也凑热闹,绣了个荷包,歪歪扭扭的,却满满都是心意。 苏言卿隔三差五就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他说已经看好了一处宅子,离晴雨斋不远,以后绿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崔延序复了职,重新穿上官服。他比以前更忙了,但每日依旧会抽空过来,哪怕只是一盏茶的工夫。 端王没有再出现。听说他又被派去了北疆,这次是去处理边防事务,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江容笙听了,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有些说不清的感慨。 这日傍晚,江容笙和绿珠坐在院中乘凉。 晚风吹过,带来竹叶的清香。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星子一颗颗亮起来。蝉鸣渐歇,取而代之的是蛙鸣,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 “容笙,”绿珠忽然道,“你说,娘在天上,会看见咱们吗?” 江容笙愣了愣。她知道绿珠说的是她的母亲,那个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的女人。 “会的。”她轻声道,“娘一定在天上看着咱们,看着姐姐出嫁,看着咱们过上好日子。” 绿珠点点头,眼中含着泪,却笑了。 “容笙,谢谢你。”她握住江容笙的手,“若不是你,我早就死在锦州了。若不是你,我不会有今天。” 江容笙摇摇头:“姐姐,是我该谢谢你。若不是你,我也活不到今天。”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春杏在一旁看着,也红了眼眶。她悄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她们。 夜色渐深,星子满天。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 入秋之后,天气渐渐凉了。 院中的桂花开了,满院飘香。春杏每日都要摘些桂花,做成桂花糕、桂花糖、桂花酿,整个院子都浸在甜丝丝的香气里。 绿珠的婚期定在九月初八,说是苏家请人算的好日子,宜嫁娶,宜祈福,百无禁忌。 日子一天天近了,绿珠反倒越来越平静。每日照常画画,照常过日子,仿佛要出嫁的不是自己。 倒是江容笙比她紧张,一会儿担心嫁妆不够体面,一会儿担心苏家那边会不会有变故,一会儿又担心婚后绿珠过得好不好。 “容笙,”绿珠放下笔,无奈地看着她,“你比我还像个新娘子。” 江容笙瞪她一眼:“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 绿珠笑了,拉着她坐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放心,苏公子待我是真心的。就算苏家那边有些风言风语,他也不会计较。至于嫁妆,有你准备的这些,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 江容笙还是不放心:“可是...” “没有可是。”绿珠打断她,认真道,“容笙,姐姐这辈子,吃过苦,受过罪,被人辜负过,也绝望过。如今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老天开眼了。剩下的,交给命吧。” 江容笙看着她眼中的平静和释然,忽然觉得,姐姐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的绿珠,眼里总是藏着一丝忧郁,一丝对未来的不确定。如今的她,眼底清澈,神情安然,像是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港湾。 “姐姐,”江容笙靠在她肩上,“你一定会幸福的。” 绿珠摸摸她的头,轻声道:“你也是。” 九月初八,天还没亮,晴雨斋就热闹起来。 春杏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准备给绿珠梳洗。江容笙忙里忙外,一会儿检查嫁妆,一会儿招呼来帮忙的街坊邻居,脚不沾地。 绿珠坐在镜前,由着请来的全福夫人给她梳头。那全福夫人是长公主特意请来的,据说给几十个新娘子梳过头,儿女双全,公婆在堂,是最有福气的人。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全福夫人的声音悠长而温柔,像是古老的歌谣。 江容笙站在门口,看着镜中的绿珠。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燕宁夫人送的那套赤金头面,眉目如画,温婉动人。 姐姐真美。她在心里默默道。 梳完头,全福夫人开始给绿珠上妆。胭脂、黛粉、口脂,一点点描画,将那张本就美丽的脸衬得更加明艳动人。 江容笙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绿珠的场景。那时她才五岁,瘦骨嶙峋,被人贩子卖到教坊司。绿珠已经是永香坊的头牌,穿着华贵的衣裳,从她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谁能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花魁,后来会成为她的姐姐,会教她跳舞,会护着她长大,会陪她走到今天。 “容笙,”绿珠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发什么呆呢?过来帮我看看,这簪子歪不歪?” 江容笙走过去,仔细端详,摇头道:“不歪,刚刚好。” 绿珠握住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容笙,姐姐走了,你一个人……” “说什么呢。”江容笙打断她,“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铺子还在,春杏还在,崔延序也天天来。姐姐只管好好过日子,有空就回来看看我。” 绿珠点点头,忍住了眼泪。 吉时到了,迎亲的队伍来了。苏言卿穿着大红的喜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吹鼓手,热热闹闹地停在门口。 江容笙扶着绿珠出了门。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只看得见那微微颤抖的双手。 苏言卿下马,走到绿珠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绿珠,我来接你了。” 第八十章 添妆 绿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江容笙将绿珠的手`交到苏言卿手中,轻声道:“苏公子,姐姐就交给你了。你若是敢欺负她,我可不管你是不是解元,照样找你算账。” 苏言卿笑了,认真道:“江姑娘放心,我这辈子,绝不负她。” 绿珠上了花轿,迎亲的队伍渐渐远去。江容笙站在门口,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热闹,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春杏在一旁也哭得稀里哗啦:“姑娘,绿珠姑娘走了,以后就剩咱们俩了……” 江容笙擦干眼泪,拍拍她的头:“哭什么,这是喜事。走,回去收拾收拾,晚上还要去喝喜酒呢。” 婚宴设在苏家新置的宅子里。 宅子不大,但收拾得雅致整洁,处处透着新气象。苏言卿的父母也来了,都是和气的人,见了江容笙,还特意过来道谢,说多谢她这些年照顾绿珠。 江容笙受宠若惊,连说不敢当。她心里明白,苏家能这般客气,多半是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但不管怎样,姐姐以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 婚宴很热闹,来的宾客不少。有苏言卿的同窗好友,有苏家的亲戚,也有冲着绿珠的名气来的文人墨客。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派喜庆。 崔延序也来了。他坐在江容笙身边,偶尔给她夹菜,偶尔低声说几句话。有人认出他来,窃窃私语,却也没人敢上前打扰。 “累不累?”他问。 江容笙摇摇头:“不累。就是有点空落落的。” 崔延序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以后会习惯的。” 江容笙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江容笙和崔延序慢慢走回晴雨斋。月光很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容笙,”崔延序忽然道,“咱们也成亲吧。” 江容笙抬头看他。 崔延序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我让钦天监算过了,明年三月有个好日子。你若愿意,咱们就定在那时候。” 江容笙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欢喜,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延序,”她轻声道,“你真的想好了吗?我这样的出身,就算有郡主的名头,也会有人说的。” 崔延序摇摇头:“我崔延序娶妻,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江容笙眼眶微热,靠在他胸前。 “好。”她轻声道,“明年三月。”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银辉。远处传来犬吠声,隐约又听见婴儿的啼哭,随即被母亲轻轻哄住。这人间烟火,这寻常声响,忽然都变得格外温暖。 绿珠出嫁后,晴雨斋冷清了许多。 不是生意冷清,是人冷清。里间那间画室还在,绿珠的笔墨纸砚都还摆着,只是再没人坐在那里画画了。春杏每日都去打扫,说是等绿珠姑娘回来,随时都能用。 绿珠每隔几日就回来一趟,有时带着苏言卿,有时一个人。她脸上总是带着笑,气色也比从前好。苏言卿对她很好,苏家上下也都敬她几分。那些曾经担心的事,一件都没发生。 “姐姐,你胖了。”这日绿珠回来,江容笙打量着她,笑道。 绿珠嗔她一眼:“哪有。是衣裳穿厚了。” 春杏在一旁捂嘴笑。绿珠瞪她一眼,自己也笑了。 三人坐在院中,喝着茶,说着话。院中的桂花已经谢了,但那股甜香似乎还萦绕在空气里。墙角那丛竹子又长高了许多,竹叶沙沙,在秋风中摇曳。 “容笙,”绿珠忽然道,“你和崔公子的事,定下来了?” 江容笙点点头:“明年三月。” 绿珠眼中露出欣慰的笑意:“真好。到时候姐姐给你添妆,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江容笙笑了,靠在她肩上:“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渐渐深了。 院中的梧桐开始落叶,一片一片,铺满了小径。春杏每日都要扫,扫完了又落,落了又扫,她也不嫌烦,说是落叶也有落叶的美。 晴雨斋的生意依旧红火。绿珠虽然出嫁了,但每月还是会画几把扇子送来。她的画越来越精,名气也越来越大,有些人甚至专门从外地赶来求画。 江容笙依旧每日开门迎客,傍晚打烊归家。崔延序依旧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带些宫里的点心,有时只是来坐坐,陪她说说话。 这日午后,长公主派人送来了帖子,请江容笙去府上一叙。 江容笙换了身衣裳,坐着马车去了长公主府。长公主在花厅里等她,身边还坐着燕宁夫人。两人有说有笑,看着比从前亲密多了。 “江姑娘来了,快坐。”长公主笑着招呼她。 江容笙坐下,侍女奉上茶点。长公主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 “江姑娘,听说你和延序的亲事定在明年三月?” 江容笙点头:“是。” 长公主点点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玉镯,递给她。 “这是叶瑄当年留下的东西。”她的声音有些轻,“我收着很多年了。如今给你,算是替她给你添妆。” 江容笙愣住了。叶瑄的玉镯? 她接过玉镯,仔细端详。那是一只羊脂玉的镯子,温润细腻,泛着柔和的光。镯子内侧刻着几个小字,她仔细辨认,是“平安喜乐”四个字。 “当年她嫁入崔家时,身上就带着这只镯子。”长公主轻声道,“后来她走了,这镯子就留在我这儿。我想着,总要给一个配得上它的人。” 江容笙眼眶微热,郑重行礼:“民女多谢殿下。” 长公主摆摆手,笑道:“不必谢我。是叶瑄选了你。” 从长公主府出来,江容笙一直握着那只玉镯。阳光洒在镯子上,泛着温润的光。她想起叶瑄日记里的那些话,想起她对这个世界的留恋和不舍,想起她临终前的遗憾。 叶瑄,你若有灵,一定看到了吧?看到了你的孙子找到了幸福,看到了你的玉镯传给了合适的人。 你在天上,一定也会欣慰的。 傍晚时分,江容笙回到晴雨斋。 崔延序已经在等她了。见她回来,他迎上去,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镯上。 “这是...” “长公主给的。”江容笙将玉镯递给他,“说是你祖母的遗物。” 第八十一章 拉勾勾 “说是府尹在城外托人送来的。” 春儿有些担心,问:“沈郎中,若老夫人不信怎么办?” 沈婉凝温声笑道:“别怕。” “老夫人和柳姐姐的事早已经摆到明面上说了,随便给她一个消息,老夫人都会信的。” 这两日沈婉凝也瞧出个大概来,老夫人虽然面子上镇定非常,可做起事来又急又损,一点不顾事后会发生什么。 想来是家庭缘故,老夫人没吃过几次亏,就算眼前失败,也有家里人托底。 此番事成与否,全看齐谏心中是柳音庆更重要,还是老妇人更重要。 春儿见沈婉凝脸上气定神闲,心中的害怕也一扫而空。 喜伶儿在一旁笑道:“传个信都能吓成这样,真不知师傅怎么看上你。” 春儿气道:“要你管!” 她不理会喜伶儿,将信封揣在怀中要走,被沈婉凝叫住,“你打算这样两手空空的回去?” 春儿一脸疑惑,喜伶儿憋不住笑,道:“你这笨姑娘,连出来做什么都忘记了。” “两手空空的,就带着信件,这不明摆着是帮人传话吗?” 春儿这才反应过来,她出府是要采买东西的,一时羞愤,又气喜伶儿一张嘴。 见喜伶儿还在捧腹大笑,气冲冲到她面前踩一脚,骂她:“有什么好笑的,沈郎中托的事情都要完不成了!” 喜伶儿不理她,只抱着脚喊痛,吓得春儿忘记发脾气,口中连连道歉,慌张要扶她去坐下。 沈婉凝无奈摇一摇头,她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喜伶儿早就把脚移开,叫春儿踩在地板上。 只是她一时着急,连脚下踩的感觉都注意不到。 沈婉凝道:“喜伶儿,时间不早了,快将东西拿出来。” 喜伶儿听沈婉凝发话,放下膝盖去屋里头拿东西。 神情自然,脚下快步如风,春儿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骗了一回? 喜伶儿提着一大袋东西从里屋出来,将春儿正想大发的脾气压下去。 她没想到沈婉凝早就为借口准备好了。 沈婉凝接过喜伶儿手中东西,道:“春儿,我和你一起回府尹宅。” 春儿点点头,心中感动,却不敢表露在脸上。 在她心中,沈婉凝是个不喜欢煽情麻烦的人,更何况自己是半途倒戈,就算真的动容,她也是不会信的吧。 沈婉凝瞧出她一路上的怪异,问道:“是有什么想说的?” 春儿摇摇头,顿了下,又点点头。 沈婉凝猜出一二,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听到春儿耳中,却是一点不刺耳。 温温和和的,叫她也跟着笑起来。 沈婉凝察觉到气氛放松,问道:“是害怕了?” 春儿点点头,沈婉凝拉来她一只手,取出药瓶在她手心倒下一颗药丸。 “今日事多了些,吃一颗晚上能睡得安稳。”沈婉凝收起药瓶,“我这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帮我的我都真真实实瞧在眼里。” “这郎中住的地方,除了老夫人和你,还有旁人知晓吗?” 这话问住春儿了,在她仅有的记忆里老夫人外出找郎中只带过她一个人。 她迟疑片刻,点了点僵硬沉重的脑袋。 春儿心中不由得害怕,郎中被揪出来,她铁定是逃不过老妇人的问责的。 心中慌神之际,春儿感觉肩膀一沉,透着衣服料子,还感觉到一股温热。 她抬起头,是沈婉凝那双温和的眸子。 “我会保下你。” 沈婉凝声音轻柔,却叫人安心的很,“算是我对你承诺,如何?” 她对春儿伸出小拇指,这是孩童间互相做承诺时会用的手势,叫拉钩钩。 春儿面上成熟,没人会将她当做孩子一样看待,这种东西从没人和她做过,也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 老夫人不会,宅中任何人都不会,这种只是做个手势的话,春儿自己也不会相信。 比起这种幼稚的儿童游戏,她更相信毒誓。 可沈婉凝,这个与自己相识不过几日的人信,叫春儿心中也萌生信任。 春儿伸出小拇指,勾住沈婉凝的小拇指,道:“拉勾算话,一百年,不许变。” 沈婉凝重复她的话,身下的马车也到了府尹宅中。 翌日,老妇人拿着一封休书闯进柳音庆小院。 柳音庆似乎早预料到这一日,她没叫人拦着,也没叫人挡在身前,只留了沈婉凝和张嬷嬷在旁边。 她神情镇定,丝毫没有紧张,看清老妇人手中拿着什么东西时,脸上还有些放松。 除去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放松后,柳音庆浑身上下只剩下心如死灰。 老妇人倒是不着急将休书甩到柳音庆面前,她先是取出另一张信,叫春儿拿给柳音庆。 柳音庆大致扫一眼,开头是母亲,末尾的署名是齐谏,叫她重新将内容仔仔细细看一遍。 沈婉凝没去看信,而是全神贯注盯着柳音庆的神情。 在她脸色越来越白,嘴唇颤抖时,将一根银针扎在她后脖颈处。 “柳氏,你可不好现在倒下!”老妇人脸上关心走上前,她脸上堆笑将休书平摊铺在桌子上,叫身后的小厮将笔墨纸砚放在桌上。 “老身早说过,我儿是拒绝不了沁儿的,你早早接纳沁儿,事情又怎会发展成这样?” 老妇人咯咯笑道:“叫他们要躲着正妻成亲。” 见柳音庆脸色惨白,气愤又虚弱的模样,老妇人只觉得痛快,佯装惋惜道:“老身知晓你性子刚烈,万分容不得家中有侧房,更容不得我儿生出二心。” “我这个母亲今日也做一做儿子的主,替他休了你。” 柳音庆强撑着身体,道:“婆母等今日,等了很久吧?” 老妇人没回答,只道:“柳氏,念你对我儿痴心份上,这休书老身未写得太绝,嫁妆里头你可以带点银两走。” 柳音庆冷笑两声,让张嬷嬷取来书房里的休书。 她偏头快速擦去泪水,张嬷嬷也将休书摆到桌子上。 老妇人瞧见新送来的休书柳音庆早已签了名字,便多心拿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一遍。 老妇人看完,呵呵笑道:“柳氏,你就只要一袋银两?” 第八十二章 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柳音庆看了眼老妇人的休书,与其要个破烂铺子,半张银票换不来,不如只要一袋盘缠,回到老家去。 她抬眼去看张嬷嬷,抬手轻轻盖在张嬷嬷的手背上。 大厦律法中女子出嫁带的家仆是不算婚姻的财物,无论休妻还是和离,女子出嫁带来的家仆都归女子所有。 这也是柳音庆肯要休书的原因,财产她早就觉得无所谓了,只是大半家仆都是在她小时候就跟着的。 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做不到只顾自己的。 “柳氏,你可想好了。”老妇人嘴上挽留,手里已经提起笔“等官府的文书下来,你再后悔也没用了。” “是。”柳音庆回她。 她说的坚定,眸子不曾移过分毫,叫人看一眼就不会怀疑她话中真假。 老妇人心中最后一点疑虑消散的一干二净,齐谏二字写的又急又快,深怕慢一笔画,柳音庆就会后悔。 老妇人拿起休书,翻来覆去看上几遍,心中满意,对柳音庆一时没有了芥蒂。 语气不由得和善几分,“柳氏,你老家离京城甚远,你所求盘缠怕是不够。” 她佯装一个和蔼的婆母,叫春儿去库房拿上二十两银子和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笑声带着警告:“柳氏,拿了钱就和我儿干净些,莫要不舍黄粱一梦。” 柳音庆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开始的含在眼眶中的泪水,不知何时流尽。 沈婉凝在一旁看老妇人作威作福,柳音庆不愿争辩的模样,心中着急。 午时过了大半,怎么该来的人还没有来? 她一眼瞧着门外,一眼瞧着柳音庆,心中踱步。 柳音庆心中早念着这天,没想到见自己利落放手,老妇人反而心宽起来。 她自嘲笑一声,抬手接过春儿手中的银钱,却发现有些拿不动。 柳音庆疑惑抬眼,瞧见春儿眼中闪过慌乱,赶忙的松开手,叫柳音庆一下受了力,差点没站稳。 老妇人心中满意,带着春儿离开,离门十来米的距离时,小厮急冲冲撞进来,直直撞到老妇人面上。 小厮吓得跪在地上,慌道:“老夫人?对不起对不起!我急着报事,这才撞老妇人!” 老妇人要发作的脾气被小厮慌乱无措的举动压下,她沉了沉气,问:“你这小厮,再慌乱也不能这般横冲直撞的,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情,说给老身听听。” 小厮抬头迟疑片刻,老妇人见他不愿说的模样,当下火气涌上心头:“老身在你面前,你还敢支支吾吾?” “既然不愿说于老身,以后也不用说了。”老妇人拍板道:“春儿,拿着他卖身契打发了。” 小厮跪在地上磕头,哐哐两三个头砸在地上瞬间见了血。 他来不及痛,匆匆喊道:“是老爷回来了,叫我,叫我不要和您声张……” 小厮声音越来越弱,老妇人听得眉头紧锁。 什么叫不要声张? 老妇人心中猜测,莫不是齐谏和齐沁已经事成,是怕自己不同意? 老妇人心中疑虑,逼问小厮:“什么意思,你给老身说清楚!” 她语气严厉,嘴角微微上翘。 小厮摸不准这是生气还是开心,战战兢兢道:“老爷刚刚骑一匹马儿赶回来,说一句不要声张就匆匆入府去了。” “我便按往常牵马去马厩,还未进府就发现马倒在地上没了生息,就去书房找老爷说声。” “发现……” 小厮的声音又弱了下去,急的老妇人骂他:“发现什么?你倒是说呀!” “老身瞧你也说不出一两句话来,春儿发卖了他!” 见老夫人真的动怒,小厮也顾不上其他,脱口道:“发现书房杂乱不堪,老爷正盯着发愣。” “老爷发现我之后,我便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老爷叫我不要声张此事,更不要同老夫人你声张,让我悄悄的去叫主母去书房见他。” “悄悄的?”老妇人只觉得一口气喘不上。 这事情的发展怎么有些不对? 听小厮说了半天,只有齐谏一个人回来,不死心问:“齐沁有没有跟着回来?” 小厮想了想,如实道:“不曾见过齐小姐,今日只有老爷一人回来。” 老妇人顿时警铃大响,脚下的步子还没有动,那门又一次被人踹开。 来人正是齐谏,瞧见老夫人在院中,震惊喊道:“母亲?” 齐谏瞧见老妇人手中的纸张,趁老妇人愣神之际将她手中纸张抢了过来,匆匆扫一眼,齐谏差点喘不上气。 昨夜收到信件时,他是怎么也不相信老妇人会借着他的名头休了柳音庆。 嘴上不信,可心里止不住害怕,谢怀忱看他又看的紧。 他半夜翻窗逃离,偷来一匹马骑了骑了近一日,没想一切都是真的。 齐谏瞳孔颤了颤,不可置信问:“母亲,你为何要擅作主张,休了夫人?” 老妇人气到昏头,将怀中书信甩到齐谏脸上,道:“老身擅作主张?” “是你写信告知我你已经和沁儿在外成婚,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两日后便会回来。” “你信中不肯留情,叫柳氏心中失望,这休书是她自己写的!” 院中吵闹,引的柳音庆出来看。 瞧见来人是齐谏,就转了身要回屋中。 齐谏三两步冲上来,抓住她关门的手,问:“我和齐沁从未有过逾矩之事,那些都是假的,这纸张也不是我的字迹,你为何……” 他说的着急,一双眼紧紧盯着柳音庆,却发现她坦然自若,甚至说得上毫不在意。 “你早看出来字迹不是我的?” “是。”柳音庆抽回自己的手,眼皮半垂,“我的字,我的书都是你教的,你的字我怎么可能不认得。” “可那些都不重要了。”柳音庆低声笑了下,声腔有些沉重:“你以为没有这张纸,婆母就不会替你休了我吗?” “没有今日也有明日。”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柳音庆始终低着头,她两只手紧紧抓着门,想要将门紧紧关上,不再闻窗外事。 只是齐谏死死拦着,瞧见柳音庆脸上的泪水,便伸出手想要擦去。 柳音庆躲开,叫齐谏心中钝痛,她趁齐谏身上一时松了力气,两手合力将门死死关上。 第八十三章 有情人错过 房中寂静,柳音庆问:“凝心,信是你写的吧?” 沈婉凝见她敲出来,也不愿隐瞒,点了点头。 好奇问道:“我分明模仿了府尹的字迹,连老夫人都瞧不出来,柳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过你开的药方,信上你模仿的字迹可以说真假难辨,只是我与他书画多年,自然瞧得出来纸上一些写字的习性与他不同。” “我还要多谢你,若没有这张信引得婆母自负,我未必能轻松签下和离书。”柳音庆苦笑一声,道:“等我自己提出,或是他提出,只怕会走的狼狈。” “柳姐姐,我实在不懂你的意思。”沈婉凝如实道,她不明白,柳音庆是想留下还是不想留下? 一时之间,她也不知要如何办。 若是按自己以为,让齐谏明白柳音庆所想,却忽略柳音庆真的想走怎么办? 可若柳音庆不是真的想走,只是无奈于老妇人,沈婉凝自己都会过意不去。 她索性问了出来,“柳姐姐,你到底是介怀什么?” “你身子已经大好,最难的事都解决了,为何还想要离开呢?” “可我最大的事,并非生育。”柳音庆轻声道,“我是伤心齐谏优柔寡断,无法在我和婆母之间找到两全之法。” “更害怕他因为孝道选择抛弃我。” “我现在坚持离开,是要趁着他对我还有些感情,要一个能回家盘缠。”柳音庆息声,她深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吐出。 仿佛将这几日的沉闷一并吐出。 她道,“我所求,仅此而已。” 沈婉凝听明白了,原来她所以为复杂之事,只是两人间互相误会。 “柳姐姐,若府尹大人一直在忍呢。” “忍什么?” “忍老夫人。” 柳音庆没再回答,只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 “柳姐姐可想知我托人给府尹大人的信上写了什么?” 柳音庆点了点头,她眉头微蹙,想沈婉凝快些说出来。 见她慢慢悠悠,柳音庆直接拉着她坐到自己面前,着急道:“你写了什么?” “我写有人冒用他的名义,告知老夫人府尹大人已经在外和齐沁成婚,不日回宅中,老夫人要替大人休妻。” 沈婉凝三两句说完,又道:“柳姐姐,府尹大人带着齐沁离开并非其他,是我说若要你留下来,只有先带她离开,再想办法,却不想叫柳姐姐会错意。” “府尹大人也并未躲起来,只是不知去哪儿,便到城外,谢大将军巡逻的客栈店住下。” “这信还是昨夜送到府尹大人手中的。” 沈婉凝带着自责,将话一口气说完,才小心翼翼去看柳音庆的脸色。 柳音庆听后并未有什么生气,反而笑得噗呲一声,好奇道:“你为何要做这么多?” “不想有情人互相错过。” 沈婉凝依旧如实回答,叫柳音庆对她的形容更增上几分。 柳音庆道:“你如何能确定我和他是有情人?” “这些天,我对休书一事从未隐藏过半分,如此你也觉得我断得了对他的情吗?” “柳姐姐敢爱敢恨,今日忘不掉不代表明日忘不掉。”沈婉凝笑道:“我是说府尹大人。” “柳姐姐实在要走,也要等气消了再走。” 柳音庆听见这句,十分好奇:“气消?” 沈婉凝没回答,只拉开门,齐谏站在门外,手中捏着一叠碎纸。 沈婉凝站到屋子外头,没将门关的严实,留下一条缝隙,走到齐谏身前。 她道:“府尹大人,淑人说她身子不适,要休息。” “她病了?” “脉象上看,早病了。” 齐谏不解道:“每月都会有郎中上门,从未听过她病了的事。” 沈婉凝听得想笑,嘴角刚弯起就迅速压下去,沉声道:“每月请郎中也没看出来淑人身患不孕?” “大人不知道,是淑人不想大人担心,就算是想,也怕有心人做手脚。” 齐谏听出来沈婉凝话中有话,刚要询问,被她回堵:“大人,淑人还有话托我同大人说” 见齐谏眼神渴望,沈婉凝也不故意停顿,流利道:“大人已经回府且不认同老夫人代签一事,那便请大人照原先那份写一张休书出来,亲自签字再送来。” 齐谏有些后悔听这句话,他将受伤的碎纸扔在地上,一片片细碎的纸块落在地上。 他斩钉截铁道:“绝无可能!”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休妻!” 坚定不移的模样,叫沈婉凝暗暗叹气。 沈婉凝捡起一张带休字的碎纸,道:“姻缘未到尽头,人却是到了,大人为何要苦苦强求?” “大人爱着淑人,淑人自然也爱着大人。” “那为何一定要走!”齐谏不再同沈婉凝讲,他绕过沈婉凝,走到屋前,瞧见门未关的严实,便问道:“阿音,既然有爱,为何一定要走?” 柳音庆不答,沈婉凝便替她回答,“淑人不走,自然会有人逼她走。” 齐谏道:“沈郎中总是话中带话是何意思?” 老妇人此刻也极其不满,冲沈婉凝道:“你这小贱蹄子,莫不是说老身逼她走?” 沈婉凝很诚实的点头。 “老妇人真心认可淑人,又怎会有今日这一出?” 沈婉凝道:“大人是这京城的顺天府尹,多少人家是长辈代小辈休妻和离,城中不常有,城门周围可是常常发生。” “若今日大人晚来半步,这官府文书可就到淑人手中了。” 这话深深戳进齐谏心中,他光顾着和柳音庆僵持,却忘记律法有长辈代为处理这一条。 不过需要官府参与的都是男子懦弱不肯作为,逼着家中人帮他抉择,或是男子太过强势欺辱妻子,家中人可怜远嫁而来的妻子。 因此,不常有男子抗议家中人未经他同意休妻一事。 可他不是如此啊! 沈婉凝见时机到了,便走近屋内,道:“淑人,这不是老妇人带来的那张休书吗?” “这张老妇人也签字了,您快快签了送到官府令文书去吧。” 齐谏哪里听得这句话,更想不到这休书是柳音庆写了一张,老妇人也写了一张。 第八十四章 问罪 齐谏一手推开门,瞧见柳音庆提笔,因被齐谏吓了一跳,叫纸张上落了墨点。 见齐谏上前,柳音庆道:“你若还想撕,等我叫人多写上几张,随你撕个够。” 齐谏被这话唬住,他顿了顿,将柳音庆面前的纸张抽走,道:“我不会休妻。” “你拦不住我。” 老妇人见柳音庆将离开的态度摆到明面上,急忙赶到齐谏身边道:“我儿,你拦一个负心人作甚。” “她要走,你就随她的愿!” “我的愿?”柳音庆冷笑道:“是我的愿,还是婆母的愿?” “要走的人是你,如何扯到老身身上?柳氏,你不要不知好歹!” 老妇人偷偷去看齐谏脸色,见他面色平静如水,也大胆起来:“你要真想走,在休书上签上字早就走了,偏偏等到我儿回来,不就是想借此事离间我母子二人?” “母亲,不要再说了。”齐谏声音淡淡,有些无力。 老妇人疼惜道:“我儿,你就是被这毒夫人害了,你早该听我的话娶了沁儿,而不是留柳氏在宅中作威作福!” 齐谏只觉得浑身失了力气,要彻底倒在地上。 他靠着桌子,问:“我娶了齐沁,母亲就不会逼她离开吗?” 老夫人不解:“有了沁儿,还要柳氏这个不能生的作甚?我儿,快将休书给柳氏,叫她签了字离开!” 这话提醒到柳音庆,她唤了声齐谏,趁齐谏愣神之际将他手中休书抽回,快速写上柳音庆三字。 她将休书塞到老妇人怀中,道:“婆母好好收着,莫要叫人撕了。” “你别哭着求回来就行。”老妇人眼见得逞,哼哼笑着。 柳音庆失望看眼齐谏,叫上张嬷嬷和沈婉凝要走,齐谏靠着桌子,喊道:“夫人!” 老妇人不在意道:“我儿,让她们走。” 齐谏不去搭理,等失力的身体恢复些力气,就将老妇人手中休书抽出,彻底撕个粉碎。 柳音庆一行人走出小院,齐谏也红了眼眶。 他哑着嗓子道:“母亲,明日你回族中去吧。” 老妇人不解,生气道:“凭什么?我可是你母亲,生你养你的母亲!” “就因为柳氏要走,你便也要赶我走!” 齐谏呵呵笑出声来,声音低沉,宛如恶鬼:“生我,养我?” “我小时候吃的饭是村子里大婶可怜我给的,我长大读的书是柳家供的,母亲您做了什么?” “你只生了我,如今还要赶走我的发妻!” 齐谏此刻爆发,一字一句不哭不吼,却字字直击心灵,听得人心中震撼。 “你逼死父亲,利用我回族中,这些我都不计较,只因为你是生我的母亲。” “可回了族里你还不满足,还想像掌控父亲般掌控我,我种种忍耐只因为你同意我娶阿音。” 老妇人被说得口中无言,不敢相信一直以来听话的儿子对自己有这么多怨言。 她不明白,齐谏之前一直很听她话的,为什么会这么讨厌她呢? 老妇人沉默许久,不死心道:“我儿,老身是在帮你的。” “帮我?”齐谏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道:“母亲你是帮了我什么?” “帮我休妻,逼我纳妾?” 齐谏道:“母亲你凭什么,你这些年到底是凭的什么替人做主,就因为您出身高贵,所以觉得替人做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怎知我不爱阿音,怎知我需要你替我休她!” 齐谏睁着眼睛,泪水不断涌出。 老妇人只觉得委屈,觉得齐谏是被柳音庆鬼迷心窍。 见老妇人认不到自己的错误,齐谏只觉得心中无力。 他寒心道:“只要母亲肯接纳她,如何为难我,我全都接受。就算有朝一日母亲逼着我纳妾,只要不刁难阿音,我也可以去试着接受。” “是我把一切太想当然,没顾着她,更纵容了母亲你!” 齐谏不愿再和老妇人争辩,他闭上眼睛,将眼中最后一滴泪水挤出,拿出帕子将脸上泪水擦尽。 他最后看一眼老妇人,狠心道:“我今晚会将书信寄回族中,母亲还是快些回院中收拾行囊。” 他不理会老妇人跳脚的气愤,只身往外走去,还未走到门口,就见沈婉凝带着人走进来。 定眼一瞧,柳音庆也在其中。 只是此刻柳音庆不想去看他,见齐谏眼神过来,就立马移开。 齐谏知她失望,也不求着柳音庆看她,只往沈婉凝身后看去。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一直看着他的谢怀忱,旁边是副官,副官手中还押着一人。 老妇人自然观察到门口的声势浩荡,见到副官手底下的人,脸上失色。 她拉着春儿要离开,被沈婉凝叫住:“老夫人是要去哪里?谢大将军找你有事呢。” 老夫人两眼乱飘,道:“老身与大将军可不认识。” 谢怀忱叫副官将人押到老夫人身前,道:“与谢某不认识,想必与他熟识得很。” 齐谏问道:“谢大将军是什么意思?” 谢怀忱踹了郎中一脚,道:“说话。” 郎中胆战心惊,抬头瞧见老妇人,哭喊道:“老夫人,救我,救救我啊。” “叫你说话,你说什么救呢?”沈婉凝笑道。 见齐谏不解,沈婉凝好心解释道:“府尹大人有所不知,这郎中是老夫人熟识的,淑人怀孕期间还特意过来照顾过。” “想来医术不精湛,没保住胎还叫淑人小产。” 小产二字刺痛齐谏神经,他知道这事一直是柳音庆心结,便抬头去看她。 柳音庆察觉到齐谏目光,脸上没有表情,连眉头也不曾蹙一下。 察觉事情不止那么简单,齐谏道:“谢大将军所来到底为何事?” “问罪。” 谢怀忱话很简洁,也很直击人心。 “柳音庆找到谢某,说当年小产一事是被人陷害,今日是将人证物证都带到谢某面前了。”谢怀忱问齐谏:“府尹大人你看看,谢某是管还是不管?” 齐谏知道他有审理伸冤的权力,也想知晓当年流产一事,便没有阻拦。 他伸手指向屋内,道:“既然是本府宅中事,便移步屋内吧。” 第八十五章 当年真相 一行人走到屋中堂前。 谢怀忱走到主位上坐下,齐谏坐在副位上,沈婉凝和柳音庆坐在一边,老夫人则坐在沈婉凝对面。 几人各自坐下,郎中便被副官带到中央。 郎中跪在地上身子颤抖,时不时会偏头去看老妇人。 毫不掩饰的模样,几人心中多少有些猜疑。 老妇人自然看出堂中几人颜色各异,见郎中不停地使眼色,老妇人干脆不去看他,盯着别处,在心中发火。 齐谏先开口道:“谢大将军,你说人证物证聚在,物证在何处?” 谢怀忱道:“堂下便是。” 齐谏被这话噎住,试探问道:“人证也是他?” 谢怀忱一脸奇怪看着齐谏,道:“自然不是,人证是沈郎中。” 这次轮到齐谏奇怪,物证是人,人证是旁人?他道:“可我夫人怀孕时,未听闻有沈郎中啊?” “府尹大人,莫急。”沈婉凝安慰道:“大人不是想知淑人为何执意要走吗?这原因,我如今是带来了,大人不想听吗?” 话说到齐谏心坎上,当下闭上嘴。 郎中一看,这一屋子人合着一伙?他不甘心去看老妇人,却发现人一直偏着头,明摆着不想和自己认识。 郎中气得昏头,道:“老夫人,你果真如此狠心?” 老夫人慌得否认道:“我如何认得你?” 沈婉凝道:“老夫人不认得,为何当年叫他给淑人开保胎药?又为何给郎中买上城外的宅子,不日便去上一回开一张药方?” “城门进出都需要登记在册,我所言真假谢大将军托人去查看便知,看名簿中是否有齐椿和春儿二人一同出入的时间,是不是每隔上六日便要去一回。” 老妇人听完沈婉凝的话,立即将眼光移到春儿身上。 她眼中气愤,但更多的是失望。 春儿与老妇人对上视线,最后在她眼中,抬脚走到沈婉凝身后。 老妇人心中明了,后知后觉今日一切与沈婉凝脱不开关系。 老妇人道:“沈郎中到底要说什么?” 沈婉凝道:“淑人要为自己套个公道,我只是用医术帮淑人做个见证。” “当然,只听我这一言是不够的,我所言大人都可送去别的郎中处,看我是胡说,还是有依据所言。” 沈婉凝得了谢怀忱允许,将柳音庆的脉象娓娓道来。 副官将她所言记录下来,便往外走去。 郎中心中震撼,听完沈婉凝的话,自知瞒不过人,听见谢怀忱询问,有点不敢再有隐瞒。 郎中道:“此事都是老夫人叫我做的呀。” 郎中心中委屈,他本来是一村赤脚郎中,虽发不了财,却也能解决温饱受人尊敬。 初次遇见老妇人,没想到随手帮她解决一个风寒之症,就与老妇人结缘。 没曾想这一结缘就此解不开了。 一开始老妇人只是偶尔来找他看个病,他只是开一些安神的方子,却没想到在老妇人那里很受用。 让郎中一时有了钱,染上了赌博。 直到有一日,他在赌房,欠下的钱已经还不上了,便找到老妇人祈求他能帮忙 哪知老夫人很快答应,只是要他开个让妇人流产的方子。 郎中一开始是不想答应的,可赌坊要钱在即,便硬着头皮去做了。 可他本就是半吊子的郎中,哪里会开什么流产的药方子,只偶尔在村里的接生婆那听到哪些药材会让妇人不孕。 郎中便回想那些药材,写在药方子上,交给老妇人。 郎中说到这里,早已经声泪俱下,害怕的声音颤抖:“我是真的不知,那人就是淑人啊!” “当我知道以后,就已经脱不开此事了,老夫人说若是我不帮她善后,此事复发,她是府尹大人的母亲自然不会有什么事,我一个半吊子郎中,坐牢不说,搞不好还要掉头!” 沈婉凝气道:“所以你就叫淑人彻底不孕?” 郎中很不想承认,可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他硬着头皮点头,道:“是,可是我真的没办法!” “就算我帮助老夫人做到这份上,老夫人也不肯放过我。” “老夫人怕我离开,索性在城外买下间破烂宅子,叫我一直住在那里,说声好听的是给我找个住宿,给我有个饭吃,说声难听的就是监视我。” 话说到深处,郎中指着老妇人道:“你说过此事不会复发,就算复发你也会想法子保着我,可我被人带进来,你竟然连看也不敢看我一眼!” “你如此无情,也别怪我狠心,嘴巴不严。” 郎中对柳音庆磕下一头,道:“淑人,是我对不住你。” 又对着谢怀忱磕头道:“将军,小人知道的一切全部说出来了。” 当年事情明了,齐谏看向柳音齐,眼中是止不住的后悔。 他道:“夫人,子嗣于我当真不重要!” “十年后,二十年后呢?”柳音庆问道:“等你的同窗儿孙满堂,你也会觉得的不重要吗?” “是!”齐谏情真意切,“你向来知道我,我说的一切都不是头热说的话,是真真切切,会做到的话!” “你不会,早晚也会听了旁人的话。” “能有婆母,也会有别的人。” 柳音庆虽心中感动,也知道他会说到做到,如同娶她的誓言一般。 不过齐谏虽娶了她,却不能保障她的婚姻安宁,任由婆母作闹,叫柳音庆在宅中做不得自己一日。 所以她现在并不相信齐谏的话,就算日后他不介意自己无法怀孕,也会由着旁人说。 等副官带着郎中过来,同沈婉凝对过柳音庆症状,确实无误后,谢怀忱便对郎中下了处罚,带着人离开了。 柳音庆见事情了却,毫不停留的离开。 老妇人见沈婉凝和春儿还留在堂中,嘲讽道:“春儿,你可真是个好狗!” “做狗当然要会看主人,老夫人对春儿不薄,却也不厚道。” “跟在你身边这几年,我有几日是吃饱了饭,有几日是安心睡过觉的。” 春儿道:“我只为活命选择一回!” 第八十六章 安心住下 老妇人被春儿怼到说不出话,她瞪着眼睛,像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说你是一条狗,你还自卖自夸起来?” 老妇人气急了。 春儿却不以为然,“老夫人,只有你将春儿当狗呢。” “你眼里容不得低贱出身的人,春儿理解。可你将这等出身的人当做可以随意打骂厮杀的牲畜,春儿理解不了。” 春儿向老妇人跪下,磕下三个响头,道:“收买之恩,春儿还给你。” 老妇人眼眶不自觉红了,嘴上依旧骂道:“老身不需要,收了你这白眼东西的磕头,想来是要折寿的。” 春儿不再回答,也不想回答。 齐谏受够了这场闹剧,道:“母亲到底还要作践多少人?” “老身作践?” “老身一心一意都是为了你,我儿,你却为旁人指责我?” 老妇人一脸不可置信,齐谏心中明了,无论什么解释,老妇人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不想再同她多解释。 “先前母亲既然不愿意,我和族里写信叫人接母亲回去,如今您不回去也得回去了。” 老妇人奇怪道:“什么意思?” 齐谏冷淡道:“您犯了族规。” “母亲,族中有言,任何人不得伤害子嗣,有违者要一生在祠堂悔过。” “你要送你的母亲回去认罚?”老妇人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来气。 她用力捶打胸口,嘴巴张着吸气。 老妇人愤恨道:“你这狠心的竖子,同你没用的父亲一样!” “你父亲没本事,只会用死来逼我,你倒是个有本事的,却要逼你的亲生母亲认罚!” 老妇人无论如何哭喊,齐谏心中都不为所动,他淡淡看老妇人一眼,道:“不止母亲要回去认罚。” “堂妹我也会差人送回老家去,她早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儿子一定会好好为她择选人家。” 齐谏戳着老妇人的心窝子说话,似乎觉得这还不够,道:“母亲,一切都会和你所求的不一样。” “您可满意了吗?” 老妇人气得说不出一句话,齐谏却像疯了一般笑道:“看来母亲很满意。” “沈郎中,本府还要处理宅中事物,你若无事便先回去吧。” 沈婉凝起身,刚走到门口又小步回来,道:“我有一事相求。” “沈郎中帮了本府好大一个忙,你所求的事,若本府能做到,本府都会帮的。” 齐谏看了一眼春儿,便猜到沈婉凝所求何事,道:“春儿,卖身契你应知道放在哪里吧?” 春儿点了点头,有些不敢相信齐谏会这样放人。 事实也如她所想,齐谏道:“你自己取了走吧。” 春儿眼中止不住的开心,走到沈婉凝身边,小声道:“沈郎中,这比我当初做管事大丫鬟还要开心呢!” 沈婉凝被她的开心感染,同样笑道:“等回去帮你换了良籍,还要再往上开心一步呢。” 春儿没想到沈婉凝还要帮她脱了奴籍,心中一阵涟漪,只感觉鼻尖酸涩,似乎要有眼泪流出。 二人一阵说说笑笑,很快走出府尹宅,喜伶儿备好马车站在门口,瞧见春儿也跟着出来,打趣道:“春儿,你今天还要出来采买吗?” “我今时可不同往日了。”春儿仰着下巴,带着一些小傲娇。 “怎么不同往日了,是要买的比上次还多?” 喜伶儿故意呛她,春儿也如她所料,被呛得下巴低低垂着,气道:“是呀,我要买比上次还多的东西,通通砸到你脑袋上!” 两人打闹着上马车,瞧见马车里端庄坐着的谢怀忱,彼此不约而同地收了声音。 沈婉凝在外没听见声响,心中着急加快了上马车的脚步,这一急叫她一时没注意跌了个跟头。 沈婉凝抬头,和谢怀忱正正对上眸子。 她身子一僵,坐到喜伶儿身边,问:“谢怀忱怎么也在?” 喜伶儿也觉得荒唐,悄声回:“不知道啊,我来的时候车里没人。” “谢某听得见。”谢怀忱很想翻一个白眼,每个带着气声的字清清楚楚钻进他的耳朵里面,叫他不想听也能听得明明白白。 沈婉凝有些尴尬,道:“大将军,你是来找我有事吗?” “谢某原本是要回府的。”谢怀忱没好气道:“只是你这小徒弟眼神不太好,将谢某的副官认成了租赁马车的小吏。” “副官瞧见是喜伶儿,收下银两就来了,谢某也是办完事回来才知道这马车一时成了公用的了。” 谢怀忱说的一本正经,将马车内另外三人想笑得很。 “想笑便笑吧。”谢怀忱无力道。 等回到药房,柳音庆已经带着一行人在药房等候沈婉凝多时。 见到沈婉凝,柳音庆小碎步走到她面前,感动道:“凝心,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谢你了。” “柳姐姐安心住下吧,这药房大得很。” 沈婉凝拍拍柳音庆的肩膀,让她安心住下。 夜间,沈婉凝处理完生药往屋内走去,在回廊上她瞧见柳音庆坐在大院中,仰头看着被乌云遮蔽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音庆身边没有带着油灯,四周黑漆漆的,一时也没有注意到沈婉凝靠近。 沈婉凝道:“柳姐姐?” 一时有另外的声音出现,吓了柳音庆一跳。 借着沈婉凝手上的油灯看清楚来人之后,柳音庆才放下心中紧张。 沈婉凝问道:“今夜这么多乌云,连月亮都遮住了,柳姐姐是在看什么呢?” 柳音庆道:“在看乌云呢。” “这云平日里看着薄的很,却能借着夜色,将月亮遮的严严实实,真是神奇的很。” 沈婉凝道:“遮的再严实,乌云也有褪去的一时。” “就像老夫人做的一切,今日也被人揭露个完完整整了。” 柳音庆会心一笑,“凝心,真的很谢谢你。” 沈婉凝感觉得出来她是发自内心的笑,可回到屋内,躺在床上,沈婉凝却觉得这笑怎么看都有一丝苦味。 一夜浅眠,天只有些蒙蒙亮,楼下的门便被人敲醒。 沈婉凝简单穿好衣裳将门打开,来人是齐谏。 第八十七章 真心帮你的 “府尹大人?” “我的药房还没有开张过呢,大人若是要买药,只怕是来错地方了。” 见沈婉凝要将他拒绝在门外。 齐谏当下便着急起来。 他挡住要关闭上的门,道:“我不是要买药材,我是来找沈郎中你的!” 沈婉凝问:“府尹大人找我作甚?” 齐谏张了张嘴,未说出一个字。 沈婉凝见他面色难言,便将他请到药房中,道:“府尹大人到底要说什么?” 齐谏面色凝了凝,像是破罐子破摔道:“我想问问沈郎中,有没有能够让男子不育的药?” “不育的药?”这话问的沈婉凝莫名其妙。 向来都只有要女子不孕的药,从来没有男子要不育的药。 虽然这药她也有。 “府尹大人是要来做什么?”沈婉凝将他从头到脚瞧了一眼,有些不确定道:“大人不会是要给自己用吧?” 齐谏点了点头。 沈婉凝讶异:“这是为何呀?不育一事可不是儿戏,用了之后便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可我不这样,又有什么能带到阿音面前,拿什么让阿音相信自己的诚心呢?” 齐谏一脸认真,道:“这事我已经想了一个晚上,想得很清楚了。我是能够接受自己不育的,也能够接受没有子嗣。” 他看着沈婉凝,脸上毫无惧色,也没有丝毫的怯懦,只坚定不移道:“我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此生没有阿音。” “阿音是因为我流产的,也是因为我不孕的,既然如此,我不育又有何妨?” 一番义正言辞,叫沈婉凝有些刮目相看。 她起身走到放药材的柜子前,将绿色的药品拿到手中。 沈婉凝叫齐谏伸出手心,倒出三四颗墨绿色的药丸,道:“将它吃下,便会毁了男子生育的根基。” “此事没有后悔的余地,是大罗神仙也挽救不了,若大人考虑好了,便吃了。” 沈婉凝毫不墨迹,齐谏点头,手上的动作也不曾有半刻迟疑。 连水也没要,将药丸塞入口中,囫囵吞下。 齐谏一脸感激道:“多谢沈郎中。” 他作揖完离开,走到门口处,被柳音庆叫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齐谏有些不敢回头,放在门栓上的手也舍不得拉开门。 柳音庆见叫住了人,干脆走到他身后,拉着齐谏僵硬的手臂将他转了身,迫使他面对自己。 “你是要我愧疚吗?”柳音庆问。 齐谏愣住的神色立刻慌了起来,道:“绝对不是。” “我只是想告诉你,有没有子嗣于我而言真的不重要,我只在乎你。” 面对柳音庆,他脸上坚定不移的神色便消散个干净,只留下一张胆怯的脸。 但口中的话没有一丝懦弱。 他道:“若你不孕,我便不育,旁人就是说起来,也不能只说你的。” “不对不对,就算要说也只是说我。” 齐谏憨憨笑道:“你不孕是被人陷害的,我是自找的,旁人要说也只会说我一个人。” 柳音庆心中感动,却不敢轻易相信,狠心道:“若我告诉你,我不孕是假的,只是为了逼老夫人露出真面目,我所做一切只为了拿到休书离开呢?” “那定是我错了,什么叫阿音对我失望,我会改好一切,重新追求你。” 齐谏字字真切,听得柳音庆心中感动。 柳音庆觉得,这人真是个傻子。 她眼眶蒙上一层薄泪,道:“我先前确实不孕,可经过凝心医治后,早就好了,好歹是个府尹,怎么蠢到自己去吃不育的药?” “真的吗?阿音你已经治好了?” 柳音庆见他只听见自己治好了几个字,有些生气,“是啊,我治好了你可怎么办?” 她佯装生气道:“我可不想要不能生育的男人。” 齐谏果真被她吓到,一时结巴起来:“我,我还真不能生了。” 他带着祈求的目光看向沈婉凝,忽然想起吃药前沈婉凝那番郑重的言论。 齐谏道:“阿音,对不起,我已经吃了药,没办法再治了。” “是我对不住你。” 齐谏渐渐松了手上的力气,被柳音庆反手抓住。 沈婉凝看这一幕只觉得腻得慌,道:“行了行了,那个药就是女孩吃了养颜美容的,对男的没啥影响。” 这话一出来,叫齐谏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 正要抱柳音庆起来转圈,身旁的门被人打开。 谢怀忱站在门外,发觉好像破坏了什么氛围,道:“谢某唐突了。” 他环顾了一眼屋子,发现破坏的是齐谏的氛围,当下目中无人的走进屋子中。 谢怀忱道:“看来淑人是不用谢某帮忙了。” 这话引来齐谏和沈婉凝的目光。 沈婉凝问:“大将军是帮什么忙?” 她原本以为是郎中害柳音庆流产一事,谁知下一秒听见谢怀忱道:“帮淑人和离啊。” “谁想到半途你插了进来,谢某是一点忙没帮上。” 柳音庆有些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凝心,把你牵扯进这件事来。” 沈婉凝忽然察觉不对,有些懊恼道:“原来蒙在鼓里的人是我?” “不是的。”柳音庆解释道:“原先我是想让谢大将军帮帮我,得知京城中有一位被皇家赏识的女郎中,便想着求谢大将军牵线。” “没成想那位女郎中就是凝心,早早在柳堂巷就见过一面的。” 柳音庆愧疚道:“不过那时我也没想牵扯你进来,只是想借着你的医术让齐谏知道我身患不孕,借这一个由头达到合理的目的而已。” 沈婉凝好奇道:“柳姐姐是什么时候牵扯我进来的?” “是你第一次维护我开始,那次起我察觉和离一事不会轻易了结,心中便开始有了谋划,借你的维护利用你,让你心疼我为我出头。” 她眼中懊悔浓郁,忍不住内疚道:“你为我出头受到牵连,我是真心后悔的。” “我没想到你是真真切切心疼,就算受到牵连也要帮助我,可那时我后悔也来不及了。” 沈婉凝心中了然,道:“柳姐姐不用内疚,我是自愿帮你的。” 第八十八章 吃菜 沈婉凝道:“我真心喜欢柳姐姐,所以是心甘情愿的帮助你。” “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我这也算是做了好事。” 沈婉凝的豁达,叫柳音庆更加过意不去,她借沈婉凝的手除了老妇人这个心头大患,不能什么也不帮她。 柳音庆道:“先前一直没问你,你寻亲如何了?可有寻到亲人?” 沈婉凝摇头,遗憾道:“永安巷不曾住人,柳堂巷那位是个神志不清的妇人,多说一两句话便要发疯。” “只怕这亲人是再也找不到了。” 沈婉凝神情失落,柳音庆也跟着心疼。 “我会多多帮你留意的,我若听到永安巷另外的情况,便告知你。” 柳音庆拉着沈婉凝往屋中走,留齐谏和谢怀忱在堂前。 二人相依走着,柳音庆见离堂前差不多,俏声道:“永安巷大火在当年是个不能轻易提起的事,我可以试着帮你问问,却不能光明正大的在齐谏面前说。” “永安巷一事我知道的不多,别的却知道一二。” 沈婉凝听见话有转机,不自觉离柳音庆近些,听见她道:“我嫁来时,前任大理寺卿还在任,与永兴侯府来往颇多。” “如何来往颇多?” 沈婉凝怕是小姐间的聚会,便问道:“是两家小姐亲切一些吗?” “自然不是的。”柳音庆摇摇头,道:“京城人家的小姐只要面子不是闹得太开,多少都是亲切的,还拿不到两家面上来说。” “前任大理寺卿来往颇多的人正是永兴侯,两人不止明面上交友亲好,私底下也是约着去过不少茶园,诗词会,还有一些开在江上的聚会。” “不过奇怪就奇怪在,这两人交好时,这是永安巷大火事发的那段时间。” 柳音庆话说到坎上,沈婉凝不自觉地顿了下,被柳音庆察觉到。 她拍了拍沈婉凝的手背,安她心道:“凝心,我虽不知你是为了寻亲还是为了别的,可你问到了永安巷上,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这是放在当年并非是一小事。” “我不是阻止你不要再追查此事,只是想要你注意,此时背后牵扯的事繁多,你要顾着自己的性命。” 沈婉凝没想到柳音庆会说到这份上,她止不住眼中颤动,想忍着不去看柳音庆。 柳音庆自然察觉到身边人的控制,她牢牢牵住沈婉凝的手,道:“我只是一个淑人,能做的不多。” “若能问到其他,我便告知你。”柳音庆不放心道:“凝心,京城鱼龙混杂,凡事要注意方式方法,查清一切的前提是保住性命。” “多谢柳姐姐提醒,我会注意的。”沈婉凝点点头。 她此刻思绪杂乱,连下一步要做什么都有些不清楚。 等齐谏带着柳音庆一行人离开,谢怀忱才缓缓开口,“事情解决了?” 沈婉凝寻声音抬头,道:“解决了。” “谢某饿了。” 谢怀忱依旧一本正经,沈婉凝此刻笑不出来,她顿了顿,感受到腹中饥饿,道:“就去满弦楼吧,大将军想吃多少都管够。” 沈婉凝故作语气轻松,不想谢怀忱瞧出异样。 可她行为怪异,与平时模样大相径庭,叫谢怀忱不想注意都不行。 瞧见沈婉凝低头落寞模样,谢怀忱问:“你到底在寻什么亲?” “从我在永安巷遇到你半死不活的样子时你就在寻亲,寻了这么久,还未找到亲人的踪迹吗?” 沈婉凝点点头,道:“家中事繁琐,大将军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沈婉凝不愿意回答,谢怀忱看她一脸别扭模样,心中没来由的气起来。 他怎么会不知道沈婉凝寻什么,当年事被人断的干干净净,她又能找到什么呢? 这样不计后果的往前冲,不就是明摆着要旁人看出来她是当年遗孤吗? 真是嫌自己命大。 见气氛一时僵硬,谢怀忱也不愿意再追问下去,缓和道:“若是寻亲便罢了,若是其他你不要怪谢某无情。” “大将军想哪里去了?我又不是要做坏事!”沈婉凝没好气道。 心中愤愤,这谢怀忱怎么老是觉得自己会做坏事?她还没做什么呢,就被人盯上了,日后要是真做了什么谢怀忱不得扒了她的皮? 沈婉凝心里骂的痛快,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得怒一阵,畅快一阵。 谢怀忱瞧见她表情怪异,问:“菜上来了,你这是在挤眉弄眼什么?” 沈婉凝被叫回心神,道:“吃菜吃菜!” 谢怀忱只看着她,连手边的筷子也不曾拿起。 他眼神炙热,看得沈婉凝不好意思先动筷子夹,干声道:“大人到底要说什么?” “若是想刨根问底问寻亲一事,我真的是没有什么能说的,我自己都找不到亲人呢。” 沈婉凝语气低落,姿态放的极其低。 谢怀忱叹一口气,道:“谢某并不想刨根问底,你保护好自己,就是对谢某最大的帮助。” 这话叫沈婉凝回忆起一些不堪的往事,心中惊奇道:是哦,先前几次玩脱都是有谢怀忱在。 沈婉凝不自觉有一些难受。 谢怀忱这样帮助她,她却疑心人家。 沈婉凝心中有些委屈,她也不是故意要怀疑的,若是谢怀忱还记得她是谁,沈婉凝自然什么都不隐瞒的全盘托出。 谁让谢怀忱是个脸盲,早将自己忘记的一干二净,此刻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个突如其来的无名小卒,更是个满心荣华富贵的郎中。 若是堂而皇之的告诉他,我其实不求富贵,是来报仇的,只怕谢怀忱会将自己当成敌国奸细,就地处罚。 沈婉凝越想背后越冷,索性不去想,问谢怀忱:“大将军会留在京城多久?” “怕谢某离开,没人能保护你?” 谢怀忱故意学沈婉凝先前的话道:“若是想刨根问底离京一事,谢某当真不知如何说,军中机密不可外传。” 沈婉凝听得耳熟,这不就是她之前说的吗!顿时脸上热一阵凉一阵,羞愤道:“你不吃菜我吃菜!” 说着,就夹走前面一大块肉在碗中,愤愤吃下一大块。 逗得谢怀忱哼笑一声。 第八十九章 名声 谢怀忱情绪大好,也动起筷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沈婉凝抬眼偷偷去看,手上动作不自觉慢下来,她虽表现得满嘴香,可食物到嘴里的滋味,只有自己能感觉出来。 她现在算得上是食之无味,心中莫名有些酸涩。 寻亲一事后的原因难言,离京时间也是如此吗? 沈婉凝瞬间觉得自己有些矫情,却又忍不住,她总想要找个时间报答谢怀忱,却好像总抓不住机会。 心中事繁琐,叫她吃饭的动作也慢慢悠悠起来,总忍住不去看谢怀忱。 谢怀忱自然瞧见她举止停顿,眉头微蹙。 先前沈婉凝主动转移了话题,他也不追着不放。 她不愿自己探究,大不了做个外援,及时提供个帮助就好。 这会儿沈婉凝心事重重模样,反叫谢怀忱也跟着思绪纷乱。 沈婉凝为何处处防着他,又要时刻靠近他? 他不敢由着思绪翻滚,停下手中筷子,道:“沈郎中。” 沈婉凝听见他喊自己,一时连嚼也忘了,抬头应声。 “谢某忘记今日还有事,先告退了。” “大将军!”沈婉凝急忙出声,叫住谢怀忱。 半只脚踏出门槛的人,停下另一只脚,身子定在原地。 谢怀忱没有转身,却早洗耳恭听。 沈婉凝忐忑半刻,道:“大将军还会留在京城几日?” 谢怀忱没有立刻回答,沈婉凝察觉这话和刚才问的没什么区别,找补道:“我只是想感谢大将军,想在你离京那日去送别。” “经此而已。” 门口的人眉头舒展,谢怀忱笑道:“若沈郎中诚心要送别一趟,谢某离京那日,沈郎中会知晓的。”声音沉而透亮,要沁到人心里头。 谢怀忱话里笑声明朗,没有一点脾气,叫沈婉凝心中紧张也散去大半。 也知道谢怀忱心中对她没了气。 只是,她依旧不知道谢怀忱会留京多久,叫她一点准备都做不了。 每日都只能借着碰巧和谢怀忱相遇,做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可若每日这样,反而会叫她耽误自己的事情。 沈婉凝心中烦扰,为何不能有两个自己,一个专心去寻仇人,一个专心为谢怀忱报恩,好叫她齐头并进。 “沈郎中不送送谢某?” 谢怀忱声音响起,沈婉凝才发现他还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婉凝当即抛开脑中烦扰的思绪,快步小跑到谢怀忱身边,道:“大将军莫不是怕一个人出去会被小二要账?” 谢怀忱正了正神色,嘴角溢出一丝苦笑:“你这小郎中当真不知道我的名声。” “保家卫国,好名声啊!” “好名声?”谢怀忱挑眉,差点觉得自己听错了,“外头都说我是阎王爷。” “阎王爷和要账有什么关系?” 沈婉凝不理解,走到柜台前面找掌柜结银钱。 掌柜的瞧见她身后跟着的谢怀忱,打在算盘上的手轻轻颤抖,叫谢怀忱下意识盯着。 他实在瞧不过去,好意提醒道:“掌柜的,少算了一个珠子。” “多,多些大将军提醒,不是少算的,是,是——”掌柜的眼珠子暗暗转了好几圈,道:“是特意给大将军的优惠!” 掌柜眼中惊惶,甚至不敢去看谢怀忱,仿佛他是个十恶不赦,说一不二的恶鬼。 沈婉凝执意要给原本的银两,被掌柜多次推辞,最后是谢怀忱瞧不下去,从怀中取出银子拍在桌上。 “掌柜的,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谢怀忱语气淡然,丝毫没有威胁恐吓之意,掌柜却不知为何一张脸可以说怕到扭曲。 他连手中的算盘也握不准,也不敢不接谢怀忱的银子。 谢怀忱瞧他将银子结结实实拿在手中,便将沈婉凝给不出去的银两取走,塞回她怀中。 一气呵成,甚至叫沈婉凝没反应过来。 等她稍稍回神,脱离出刚才的闹剧时,谢怀忱已经走到门口,还不忘叫一声:“沈郎中,走了。” 沈婉凝小跑着跟出来,发现他周身气息低沉,散发着不开心。 沈婉凝自觉闭上嘴,谢怀忱却憋不住,道:“你不好奇他们为什么怕我?” “因为鬼面阎罗?” 这名声她是听过的,可单单这一个名声,要说有用也是在战场上有用吧? 她瞧见谢怀忱轻轻摇了摇头,背影沾染些许落寞。 “京中流言,我虽战功赫赫,却也是个滥杀无辜,烧杀抢掠的鬼将。” “没人敢在关西收我一枚铜钱,若是谁壮着胆子执意要收我钱财,这胆子就会叫人取了。” 简单的话,听得沈婉凝目瞪口呆。 难怪她刚刚开玩笑,谢怀忱会露出苦笑。 沈婉凝原以为自己了解的已经够多了,没成想知道的不过冰山一角,外人眼中的谢怀忱和自己眼中的竟然差了这么多。 “关西本就是大厦城池,城中人也是大厦子民,大将军真是如此,陛下怎么会给赏赐?” 她愤愤不平:“谁这么可恶,竟然传出这等流言!” 谢怀忱早已习惯这些,反安慰沈婉凝道:“所以我喜欢待在边关,人少,自在,外头留言如何都与我上阵杀敌无关。” 话落了音,谢怀忱忽然发现自己改了自称,他咳了一声,道:“谢某还有要事,先走了,沈郎中注意安全。” 沈婉凝点点头,正要转身往药房方向走,碰上迎面而来的江玥蓉。 “我刚刚瞧沈郎中和谢大将军说话,怕你们商量要事,便不敢上前。” 她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没有先前高傲的模样。 见沈婉凝神色警惕,江玥蓉道:“我不是故意等着你们,这路离永兴侯府不远,我也是要去找沈郎中,恰好碰见你们的。” “我也怕打扰,才等沈郎中和谢大将军分别,才特意上前。” 江玥蓉宛若一只犯错的兔子,她一双手不停的攥了松,松了攥,紧张得很。 “江大小姐找我作甚?若是要看病,京城名医数不胜数,我怕是不能为江大小姐医治。” 江玥蓉见自己还没开口,就被沈婉凝拒绝,心头气急,也只能咬牙压下来。 第九十章 冤大头 “沈郎中是不是还计较着上次的事?” 江玥蓉作势要哭,一手牡丹苏绣的帕子已经往脸上盖着,嗓音也搭上哭腔:“上次是我不对,是我自视清高瞧不起沈郎中,还不分青红皂白的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被父亲罚过几日,我是真的明白自己错了。” 江玥蓉眼皮半掀,尽显一副可怜模样:“我知晓沈郎中医术精湛,今日我是特意来道歉的,也是想请沈郎中帮我看看。” 沈婉凝道:“又是道歉,又是看病,江大小姐真是太抬举我了。” 她不肯放下警惕,叫江玥蓉帕子后脸差点抓狂。 “这病难就难在我是女子的份上,京城好的郎中不少可大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头,像沈郎中这样的女子,京城只有你一位。” 江玥蓉深吸一口气,眼角处的泪水不停的落下,甚至染湿了帕子。 街上人来人往,沈婉凝已经瞧见有些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视。 这可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不说她名声赫赫,却也不小。 江玥蓉也不是个安分的小姐,再加上之前的事,也是叫不少人知晓的。 一个衣着华丽的小姐在大街上无助地哭起来,面前还有个无动于衷的人,任谁经过也会想多看两眼。 谁知这一会儿思考,叫江玥蓉以为自己哭得不够,才让沈婉凝不接招。 她死死咬一口唇里的软肉,狠狠哭一声:“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只能求沈郎中大发慈悲,为我看诊治病。” “江大小姐不要伤心,我并未拒绝你。”沈婉凝抬手去擦她的泪水,道:“我只是在想自己人微言轻,江大小姐怎么会突然找上来。” “若是你早说自己生的病不便旁的郎中,我一早就会答应的。” 见沈婉凝应下自己的请求,江玥蓉的眼睛和水龙闸头似的,泪水一下子就止住了。 她两眼弯弯月牙一般,笑得声音也和铃铛似的,“沈郎中不计前嫌,真是个大好人。” 江玥蓉拉着她一双手,道:“如此就约个时间,沈郎中来我府上好了。” 沈婉凝点点头没有拒绝。 这是个明显的狼窝,江玥蓉就等着自己这只肥羊跳进去。 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想起柳音庆的话,前任大理寺卿与永兴侯府颇有来往。 前去一番也好探一探永兴侯府下人的嘴巴严不严实。 说不定还能借看病一事,打听些消息。 只是永兴侯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上次若不是谢怀忱和圣旨来得及时,只怕自己要脱一层皮才走得了。 谢怀忱又不可能回·回在自己身边。 沈婉凝眨了眨眼睛,将心中的压力释放出去,心中困惑: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一有困难就想到谢怀忱呢?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沈婉凝清理干净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和江玥蓉约好时间就要离开,被她拉住。 沈婉凝不解道:“江大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沈郎中不要误会,是你走的太急忘记拿走我的赔礼了。” 江玥蓉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叫身后的丫鬟将手中包装好的礼品塞入沈婉凝手中。 随后便想做完任务般,带着丫鬟高高兴兴走了,独留沈婉凝一人在原地。 看着眼前大大小小堆砌在一起的箱子,沈婉凝心中迷惑,她一个人能把这些全拿回去吗? 沈婉凝本着不浪费钱的想法,尝试着两只手把这些箱子提起来,不过终究是徒劳。 勉强往前走上三四步,身子就痛的吃紧。 无奈之下,沈婉凝掏出身上的银票,租赁一辆马车赶回药房。 将江玥蓉的赔礼一个个搬完之后,沈婉凝就忍不住拆开查看,一眼瞧着里头是不少名贵的药材,甚至保存的还不错。 等沈婉凝理个干干净净后,才发现,这些东西怎么看着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呢? 要说名贵的,也就一个精细包装的鹿茸。 沈婉凝将那一小节鹿茸的包材拆开,心中忍不住吐槽,江玥蓉若不不想送就别送啊。 她拿在手上掂了掂,便察觉出这重量有些不对劲,沈婉凝抱着怀疑拿鹿茸上称,不多不少刚好四十钱。 这鹿茸虽然是治宫寒不孕的好药,却不能过多滋补,而是要一日一日多次少补的用,整个调理下来怎么也要四十五钱。 这不多不少刚好差了五钱,不是要自己去补? 沈婉凝气的要丢了手中的东西,却又心疼鹿茸珍贵,只能气得跺一跺脚。 大院子里头晒药材的喜伶儿瞧见堂前动静,好奇地凑过来。 她这几日看了不少医书,沈婉凝摆在桌子上的药材自己也能认出个大概,只是看着看着,也察觉些不对劲来。 喜伶儿困惑道:“师傅,这是不是梅花冰片?我记得这是开窍清热用的,是不是?” 沈婉凝点点头。 喜伶儿见自己说对,指着另一个道:“这个是野山参吧,我看书上的写的价格,可以说得上是天价了,可我左看右看,也不过是个补气血的。” “咱药房里头的党参可不比这个差。” 沈婉凝再度点了点头,甚至有些绝望。 连喜伶儿都瞧出来这些中看不中用的。 喜伶儿却没察觉沈婉凝脸上无奈,指着另一个惊奇道:“这还有血竭呢,可以给外伤止血。” “不过血竭虽好用,却也贵得吓人,三七、蒲黄也是一样能用的,价格却要便宜不少!” “师傅,你这都是哪里买来的药材?怎么光是一些价格贵得吓人,效果平平的。” 听见喜伶儿的疑惑,沈婉凝自己更是疑惑,江玥蓉莫不是被人坑了? 还是说这些贵女小姐为了彰显身份,不稀罕用那些平民百姓用的药材,特意去找些效果一样却贵的吓人的药材? 不对,沈婉凝心中气愤,效果甚至不能说一样。 这些药材价贵,也高贵的很,保存不得当,甚至不如路边的野草有用。 被坑的不是江玥蓉,是她才对。 这药叫她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若是嫌麻烦卖了,保不齐会惹来什么麻烦。 第九十一章 故意晾着 沈婉凝心中懊悔,这还没去江府看病呢,就被坑了一步。 她简单收拾一下药材,取出里头的朱砂和麝香,剩下的叫喜伶儿拿去放好。 沈婉凝将朱砂和麝香丢进碾槽中,再把晒干的茉莉根捏得细碎,均匀撒在碾槽中。 她抓着碾杵,将槽中的药材细细碾碎,一直到成了粉末,才全数收集起来,装入布袋当中。 心道:也算个保命的法子。 喜伶儿早早放好了药材,见沈婉凝一阵忙着,好奇往她面前凑近,道:“师傅,你是在做什么?” “又要做药丸的吗?教教我教教我!” 沈婉凝点她的脑袋,没好气道:“药材还没认全就想着做药丸,还早着呢。” “这个是用来防身的。” 喜伶儿被她点的脸红,听见防身两个字又忍不住替她紧张,“师傅不是才打造过一副防身的银针吗,怎么又要做这个?” “京城这么危险吗?”喜伶儿神情凝重道:“师傅,要不告诉谢将军…” 她话还没说完,被沈婉凝叫住。 “谢怀忱又不是我的侍卫,哪里能天天在我身边候着?”沈婉凝深怕喜伶儿说出一些惊天大话,赶忙道:“人还是要学会自保的。” 沈婉凝虽为自己打造一副防身的银针,可自己三脚猫一样功夫只能防一两个不会武功的嬷嬷而已。 喜伶儿若有所思点头,道:“那这个粉末是做什么用的?看着平平无奇,真的能保护自己吗?” “当然了,我可是用朱砂,麝香,茉莉根一起磨成保命神药。” 这话又难倒喜伶儿,她挠了挠头,道:“茉莉根我倒是知道,会叫人昏睡,朱砂是安神用的,可麝香不是开窍醒神的吗?” “你看书怎么只看些浅显的?我在外头记的小记,可不能不看。”沈婉凝忍不住去点喜伶儿的额头。 “茉莉根是记得很牢。”沈婉凝不吝啬的夸了一声,正了正嗓子道:“朱砂常用来安神,过量时也会叫人昏迷,麝香虽常用来开窍醒神和活血通经用,但用量过多也会导致开窍过猛使人昏厥的。” 喜伶儿听完,讶异:“师傅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沈婉凝眼色一慌,闪过一丝心虚,她如何知晓,自然是和师兄学医时异想天开,那师兄试的呗。 不过她不会直接讲出来,损坏自己威武的名声,只故作神秘:“师傅我天赋非常。” 喜伶儿却有些不信,忍不住怀疑道:“可师傅,你把这三种混到一起,药效不会减个大半吗?” 沈婉凝哼哼笑一声,偷偷抓一指药粉挥洒在喜伶儿面上。 喜伶儿口中的话说到一半,整个人便两眼昏昏往沈婉凝身上倒去。 沈婉凝忽然有些后悔,应该叫喜伶儿回房间里再撒的。 她吃力地扛着喜伶儿,心中诧异,这小姑娘看着干干巴巴瘦瘦弱的模样,怎么这般沉? 沈婉凝撑得要呼吸不上来,没好气道:“看着瘦,还挺能藏肉的!” 眼看要坚持不住,急得沈婉凝去喊春儿。 两人几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喜伶儿拖近屋内,眼看离床最后一步,沈婉凝身上实在是没有了力气。 看着春儿一张脸憋的红透透的,沈婉凝力竭道:“算了算了,叫她辛苦睡地上一晚好了。” 春儿无力的点点头,和沈婉凝合力将喜伶儿放在床上。 春儿坐在地上缓了好一阵,才去床上取来一些被褥垫在喜伶儿身下,不叫她受凉。 一夜疲惫过去,沈婉凝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往日背着轻松的药箱此刻仿佛实心的方铁,沉得她要倒在地上。 正要出门,沈婉凝瞧见昏头晕脑走下来的喜伶儿。 还不等喜伶儿感叹药粉的神奇,沈婉凝先道:“喜伶儿,你一顿吃多少饭菜?” “三四个馒头,半盘菜半盘肉,怎,怎么了?”喜伶儿以为自己吃的太多,吓道:“我把师傅吃穷了吗?” “倒也不是如此。” 沈婉凝摇摇头,如何晃动两条无力的手,“瞧见了吗,这还是我和春儿合力抬你的结果。” 她有些欲哭无泪,无力的拍着喜伶儿干瘦的肩膀,咽下要喜伶儿少吃减肥的话。 她摇头看了看已经高她小半个头的喜伶儿,怜爱道:“看不出看你瘦瘦小小一个,还挺能藏肉。” “我都不好意思叫你减肥。”沈婉凝想了想,道:“还是我多锻炼锻炼吧。” “我今日不回来吃饭了,你和春儿好好待在药房里。” 沈婉凝嘱托一声,就带着药箱往永兴侯府赶。 进入永兴侯府的过程很顺利,她拿着江玥蓉给的书帖,一路畅通无阻地跟在嬷嬷身后,在前厅等着江玥蓉。 眼看着一炷香燃尽,沈婉凝问道:“江大小姐还没有沐浴更衣好吗?” 她感觉身子越来越疲惫,若江玥蓉没时间出来,自己也好早早回去休息。 嬷嬷睨了沈婉凝一眼,一声不响的离开前厅,沈婉凝等得腰酸背疼,刚起身活动一下,那嬷嬷就紧跟着来前厅。 嬷嬷不同她进来时的和善,刻薄道:“沈郎中,永兴侯府可不是外头小门小户能比的,不过等些时间,可不能这样没规没矩的。” 沈婉凝暗暗忍下一口气,道:“是我没注意了,嬷嬷可问清楚江大小姐更衣更好了?” “是更衣好了。” “那嬷嬷快带我去见江大小姐吧。” 沈婉凝已经有些等不及了,她脸上镇定,后腰早已酸的她连路都要不会走了。 可嬷嬷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一样,只站在原地,带着一个假模假式的笑,道: “今日实在是不巧,江大小姐参加完外头游园身子酸的很,要休息些时间。” “沈郎中再等一等罢。” 沈婉凝脸上收了表情,也不再一副着急模样示人,她强撑着身子难受坐在椅子上,道:“我大早的赶来,江大小姐就晾着我不见,反而去参加外头的游园?” “游园的邀请都会提早个三五日送到府上,江大小姐可是昨日约的我。” “若忙,和我约上今天是故意要晾着我?” 第九十二章 说你偷就是偷 “沈郎中,我就是个嬷嬷,你这样问我,我如何答的上来?” 嬷嬷一双眼笑着,语气也极其不尊敬。 她没将眼神放在沈婉凝脸上,而是自下而上地打量,仿佛沈婉凝是个极其没规矩的人。 这眼神冒犯,叫沈婉凝十分不舒服。 她站起身,冷道:“答不上来?” 嬷嬷听沈婉凝语气冷硬,刚有些着急,就瞧见她脸上呆愣,看不出一丝生气,心中嘲笑沈婉凝装腔作势。 嬷嬷扭着身子作揖,毫不在意道:“是了,答不上来。” “那就是嬷嬷自作聪明,没将我到永兴侯府一事告知江大小姐,故意挑拨了?” 沈婉凝眉峰一挑,语气戏谑,吓那嬷嬷一跳。 嬷嬷慌道:“我同沈郎中不相识,为何要挑拨?” “是啊,到底是为何?”沈婉凝满脸疑惑,“我也想知道。” 问题又抛回来,叫嬷嬷额头密布汗水。 她抬眼瞧沈婉凝,见人正全神贯注盯着自己,原先平稳的心就开始慌乱地跳。 回想起江玥蓉的叮嘱,嬷嬷心中横一口气,道:“沈郎中刻意刁难我这个下人,江大小姐迟些就来,不会叫沈郎中苦等。” “如何是我刁难?”沈婉凝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她现在只感觉身体燥热,火气腾腾往她脑子里钻。 叫沈婉凝不自觉撸起两手袖袍。 “我早早赴约而来,定然是不到江大小姐游园的时间,是你慢吞吞不肯去,要我催上你三四道才不情不愿的去问。” “若你早早去了回来,我也好早些给江大小姐看诊,也不会耽误了她游园的时间。” 沈婉凝只觉得自己最近倒霉透顶,她只是想简单做一个郎中,怎么所有人都和自己过不去? 若非柳音庆告知永兴侯府和前任大理寺卿多有来往,她怎么会见这个三番两次要害自己的江玥蓉。 见嬷嬷被自己说住,沈婉凝又道: “到底嬷嬷有意拖延,还是我要刁难嬷嬷你?” 嬷嬷哪里答得上来,她心中本就瞧不起沈婉凝,这下被问一通,叫嬷嬷心里更加厌弃。 她悄悄翻一对白眼,傲慢道:“老奴不过一个下人,怎么敢为难沈郎中?” “永兴侯府不比其他小门小户,就是其他人来,也是一样要下人去禀告的,要拜访赴约的客人在前厅等候。” 嬷嬷不藏匿脸上厌弃,一番话更是说的一板一眼,仿佛照着书念。 明白自己接不住沈婉凝的话,嬷嬷干脆打起退堂鼓道:“若沈郎中着急,老奴再去禀告就是,等江大小姐空闲,老奴就带你过去。” “老奴在院中还有些活计,就不在这陪着沈郎中了。” 嬷嬷恨不得三步并作一步离开,只见她脚下生风,三两下就叫人看不见背影。 沈婉凝无奈坐回椅子上,反思自己,当时就不该答应江玥蓉的邀约。 若非自己太过贪心寻找当年一事,自己也不会被人下了圈套。 再说,柳音庆说有来往的是永兴侯这个人,而非整个府宅,怎的瞧见个永兴侯府的人就高兴的连思考也忘记了? 沈婉凝在前厅打了个圈地看,现在倒好,她是一个被冷落在这里了。 自责完,沈婉凝便将脑中的乱成一团的想法丢出去,她食指弯曲,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额头。 清脆两声响,叫沈婉凝恢复些理智。 眼看日头还不算太晚,沈婉凝将身边东西简单收拾好。 瞧见外头墙角出现鬼鬼祟祟的身影后,沈婉凝便仔细观察一下。 偷窥的丫鬟没想到沈婉凝会发现,更没想到她会直勾勾盯着这处,被抓到现行后,傻愣愣的待了几息。 让沈婉凝将她的样貌看个清楚。 沈婉凝把玩桌上的茶杯,忽然发觉,这丫鬟不就是自己刚进前厅时上来添茶的丫鬟吗? 她后知后觉,自己在前厅的一举一动都被江玥蓉叫人盯着。 沈婉凝见那人一时心虚躲着,就将桌上的茶水全数倒在外头的花盆里。 见茶壶一干二净,沈婉凝才慢悠悠走到丫鬟偷窥墙角处,和她面对面打上招呼。 不等丫鬟反应过来,沈婉凝抬手抓住她的手腕,道:“劳烦你传句话,江大小姐实在无空,我就先离开了。” “我只等半柱香的时间,话传到与否,我都会走。” 丫鬟顿了顿,瞧见自己被发现就已经慌得六神无主。 她年纪轻,不如嬷嬷算盘多,一时想不出个对策,也不敢同沈婉凝讲话,闷闷道声好就提着茶壶往内院去。 半柱香的时间很快,沈婉凝坐在前厅瞧着没有人会来,便要背上药箱离开。 还不等她走出前厅,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等脚步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叫沈婉凝生出异样的感觉。 她多心转身看了一眼,瞧见是最开始带自己进来的嬷嬷,手中正举着茶杯要朝自己扔来。 嬷嬷瞧见沈婉凝回头,吓得收了手,只嘴上道:“快点把这个贼抓下!” “贼?” 沈婉凝不可置信地出声,身后人来势汹汹,心中也知晓今日是不会轻轻松松的走了。 她见围着自己的人一脸不客气,自己也不再假模假样的和气,凝着一张冷脸,道:“嬷嬷抓人可要看清楚了。” “你们要抓的贼,是我?” 嬷嬷丝毫不怕道:“永兴侯府今日就来了你一个外人,你不是贼谁是贼?” “我自进府就被嬷嬷带到前厅,甚至到现在也没有出去过一步,我能偷的了什么?” “更何况你们今日也没少盯着我。” 沈婉凝扫视周围,眼熟好几个人。 嬷嬷不自在地哼一声,道:“今日府中忙着清扫,谁有空盯着你?” 嬷嬷对着身后的人一个个指过去,道:“你今日在前厅?” 得到一众摇头后,嬷嬷嘲笑: “永兴侯府是什么人家,还会冤枉你一个小郎中不成?” “说你偷你便是偷了!” “真是霸道,没有证据,凭何说我偷东西?”沈婉凝手心背着银针,道:“若嬷嬷执意觉得我偷了,那就官府见罢。” 第九十三章 御赐之物 嬷嬷想不到沈婉凝会这样硬气,若是在平日,见官府也就见了,可最近传出不少沈婉凝和淑人关系匪浅的流言。 京城中的流言,往往听起来像假的,偏偏是真的;听起来像真的,事实却大相径庭。。 嬷嬷强硬道:“府中就能解决的事,哪里劳烦得到官府。” “我看你是心虚,想要拖延时间罢了!” 沈婉凝听出端倪,哼一声:“谁心虚,谁要拖延,就请府尹大人来看!” 嬷嬷见自己压制不住沈婉凝,急忙叫身后的小丫鬟去叫江玥蓉。 小丫鬟也是个机灵人,三两下就跑到江玥蓉面前,将事情简单说清楚。 江玥蓉气得拍桌,人到她永兴侯府来了都管不了?别人的场子叫自己吃苦头就算了,如今到了自己的场子,苦头还要叫她嚼碎了往肚子咽? 她本就计较谢怀忱为沈婉凝出头一事,如今有机会刁难,自然不会放过。 那日若非父亲开口,自己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眼下结束了禁闭,心头之恨却不能消解。 只是想不到自己平日好吃好喝的对待这些丫鬟嬷嬷,现在却连一个郎中都治不了。 平日那些趾高气扬的心气都跑到哪里去了? 听见官府就怕了。 等江玥蓉到前厅时,沈婉凝还在和嬷嬷僵持着。 沈婉凝瞧见她来,不客气道:“江大小姐,今日要见你一面,可真是难啊。” “沈郎中也不用话里有话了。” 江玥蓉并不想和沈婉凝客套。 她心中的怨怼早就堆满了,在外头她要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份,永兴侯的脸面。 现在沈婉凝到了永兴侯府里头,她若再顾及一番,真真是气出不了,还要再受一顿气。 江玥蓉一改往日羸弱,对小厮命令道:“把她给我抓起来!” 小厮动作很快,来的两人似乎练过武,尽管沈婉凝有心防备,还是不敌,被小厮牵制。 沈婉凝气道:“江大小姐要动私刑?” “嬷嬷没告诉你吗?你是偷了我府上的东西,我带人抓贼,很合理啊。” 江玥蓉嘴里哼着笑,她小步走到沈婉凝面前,将头上的金钗取下塞入沈婉凝衣襟里头。 她转头问身后的下人,“你们说,本小姐少了什么?” 嬷嬷道:“大小姐,侯爷送你的金钗不见了!” “那可是御赐之物。” 江玥蓉满意地点点头,道:“到底是那个不知好歹的小贼,连御赐之物都敢偷?” 审视的眼光回到沈婉凝身上,她没想到江玥蓉已经嚣张到这种地步。 只是小姐,都能这般颠倒黑白,永兴侯的权力又是怎样权势滔天? 一个侯爵,真能如此蛮横? 倘若她的家人是被这样的人陷害,她还能找到杀人凶手,为家人伸冤吗? 看见沈婉凝眼中愤怒,江玥蓉很是满意。 她掐住沈婉凝的下巴,少女的嗓音充斥嫉妒,“人证物证俱在,沈郎中觉得还差了什么?” “是不是差个谢怀忱?” 江玥蓉掰着她的下巴左右摇晃,将沈婉凝一张脸仔仔细细的瞧上几遍,鄙夷不屑道: “我真是不懂你的魅力在哪里,人长得不行,身材也不行,唯一让人瞧得上眼的也就那点医术了,怎么谢怀忱只看得到你看不到我?” “他不仅帮你出头,居然还记着都有谁找了你的麻烦。” 江玥蓉语气酸涩,心怀嫉恨,“一个盯着皇家威严也不肯屈服的人,竟然为了你,带着自己最厌恶的名头,一家一家找上门,替你出头。” 沈婉凝怔住,有些摸不清江玥蓉话里的意思,问道:“替我出头?” 她心中稍有猜测,但不敢承认。 见沈婉凝茫然,江玥蓉更是妒火中烧,她记了那么久,恨了那么久的事。 沈婉凝居然不知道? 江玥蓉心中不敢信,难不成是谢怀忱瞒着沈婉凝,私自替人出头? 不然谁敢找她的麻烦? 江玥蓉心中妒火旺盛,手中也不自觉加大力气,掐得沈婉凝下巴绯红,“你以为孟府那点事,能影响我,能影响谢林满?” “谢林满那家伙平日做的事可远比孟府做的还要恶劣,她不过多嘴几句,连口头几句批评也不会有。” “她最收敛的一次,却是后果最严重的一次,要不是谢怀忱,你以为你能躲过谢家的算账?” “沈凝心,你装什么傻!” 江玥蓉越说越气,语气连带着尖细起来。 沈婉凝倒是想装傻,她倒是看见过谢怀忱是如何找上门,可他不是接了圣旨去的吗? 还有,什么叫顶着自己最厌恶的名头? 沈婉凝忽然回想起那日的情形,突然发现那日谢怀忱自称本将军而非谢某。 江玥蓉笑出声,恨道:“我倒要看看今天能有谁来帮你。” “谁能替你出头!” 江玥蓉对嬷嬷道:“把我买来的那几个小厮带过来。” 嬷嬷作揖离开,沈婉凝才发觉紧张起来,道:“你难不成要在永兴侯府动手?” “今早不知多少双眼睛见我全须全尾的进来,若我出事,你就不怕第二日传遍京城,说永兴侯府是个吃人的地方?” 江玥蓉恍然大悟点点头,道:“确实不能让你在我这里出了事。” 等嬷嬷带着小厮过来,江玥蓉站起身子,道:“带到巷子后头去,可不能让她脏了我的院子。” 还不等沈婉凝反应过来,自己就被人架着带到内院的墙角,几人沿着墙角往后走去,一直到半身大小的木门口停下。 这真是超出沈婉凝的预料,她实在想不到永兴侯府还有个这样的后门。 见沈婉凝还要开口讲话,江玥蓉连忙叫人把她带到外头。 不等她站稳身子,刚屈身出来,就被两边的人架着站起来,叫沈婉凝晕头转向。 过了半身大小的木门,就是一道巷子,向远处看,却还能看见巷子口处的小摊。 小摊上的东西已经收走了,早已没有人,沈婉凝摇头瞧了瞧天,红火的晚霞已经开始散去了。 还不等她适应脑中的眩晕,江玥蓉已经过了木门站到她身前。 第九十四章 到底要做什么 嬷嬷问道:“大小姐,是要人羞辱一番还是拉去城外埋了?” “什么损招。”江玥蓉气得哼一声,道:“都说了有人看见她全须全尾的进永兴侯府,少了哪个都不会少了非议的。” “我本就被罚过一次,叫父亲不高兴,你难道还想我再来一次?” “大小姐,那我们要如何做?”其中一个小厮不解,这不行那不行,总不能叫他们动手吧? 哪知江玥蓉就是这个想法。 她将这几个小厮从头看到脚,见他们脖子粗壮,肩膀和手臂看着也很有力气。 “我买你过来难不成是叫你们看戏撑场面的?”江玥蓉没好气道:“我需要吗?” “父亲又不会缺了我有能力的侍卫。” 江玥蓉白一眼人,道:“我买你们自然是看中你们一身腱子肉,当然要你们打她!” “用我的路数肯定是不行的。”江玥蓉烦躁地踱步,她瞧一眼沈婉凝,便来来回`回走上两趟。 再回头瞧见沈婉凝不知疲倦,坚毅的一双眼睛的时,江玥蓉心中来了主意。 “京城里头,不止我恨你啊。” 江玥蓉开心道:“除了我,就是谢林满最讨厌你了。” “你这样一双不屈服的眼神,更是她最恶心的。” 江玥蓉心中想到主意,道:“挑了她的手筋,再打一顿,等天再黑些就丢到谢府旁边的巷子里。” “你觉得如何?” 江玥蓉走到沈婉凝面前,一双眼睛弯成月牙。 没等到沈婉凝回答,江玥蓉发现沈婉凝眼神不对时,面前已经被人撒上粉末。 雾蒙蒙一片,江玥蓉只觉得自己浑身无力,脑中清醒非常,却发现身体各处都使不上力气。 等她挣扎半天,江玥蓉才发现自己眼前一片漆黑,眼皮沉如巨石,叫她掀也掀不起来。 “我觉得不错。” 沈婉凝抓一把腰间口袋中的药粉,挥洒向朝自己跑来的人。 小厮倒了一地,身下两个小丫鬟和一个嬷嬷,不等她们逃回府内,沈婉凝就追着她们将最后一点药粉撒尽。 见三人已经迷迷糊糊,仍不倒地时,沈婉凝才取出银针扎在她们后脖颈处。 这几人没了行动能力,沈婉凝才敢有放松的心思。 靠着墙,她才没有因为泄力跌倒在地上。 心中惶恐道:今日真是差点就要栽在这里。 沈婉凝活动好僵硬的肩膀,不由得庆幸出来时的那半身木门,好在够矮,那两个小厮一边防止自己逃跑,又要自身出来。 一时松懈,才让自己有了抓去药粉的机会。 那药粉在弯腰出来时沈婉凝就偷偷撒一些在小厮周围,让他们提不起精神。 等江玥蓉讲话的功夫,那两个小厮身上的浅薄的药效也起来了。 “江大小姐,你所谓不屈的眼神恐怕不止谢小姐厌恶,你的讨厌也丝毫不少。” “我想你们厌恶的原因,只因为在有这样眼神的人身上栽过跟头吧?” 因为麝香的缘故,江玥蓉虽昏倒在地,脑子却异常清醒,沈婉凝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清楚传进她的耳中。 江玥蓉恨得在心中怒骂,对沈婉凝无可奈何。 尽管江玥蓉恨得牙痒痒,沈婉凝也没有停,她继续道:“今日一事我还要多谢江大小姐,是你帮我规避掉了下个陷阱。” “也要多谢你,让我看清曾经讨厌我的人不会轻而易举的消解对我的讨厌。” 沈婉凝止声,心中默念:也不会让我对我的报复产生愧疚。 沈婉凝翻找出江玥蓉身上的香囊,将里头的花叶草药取出,再把自己仅剩的一点药粉倒入里头。 她取出自己衣襟里头的金钗,放到嬷嬷身上。 沈婉凝想了想,便开始往晕倒在地上的小厮身上摸索。 她原本抱着不会轻易能摸出东西的心思去,谁知在第一个人身上就摸出一把小刀。 沈婉凝心中震惊,又往第二个第三个人身上去摸索,谁知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把小刀。 合着一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奔着自己的命来的? 江玥蓉口中的挑断手筋,打一顿,还是轻的了? 沈婉凝不由得后背一凉,将几人的刀塞入他们自己手中,再随意挑了一把,在江玥蓉身上添上伤势。 等一切处理完,她就马不停蹄地往顺天府跑去。 顺天府的差役瞧见来人是沈婉凝,眼熟道:“沈郎中?是来找淑人?” “我要找府尹大人!” 差役虽奇怪,但他不是不清楚府尹宅发生的事情,犹豫一下,便要带着人往顺天府里头走去。 还不等进去,齐谏便先走了出来,见到齐谏后,沈婉凝跪地便道:“府尹大人,民女有事要报!” 齐谏被她这举措吓了一跳,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叫夫人看见,还以为我为难你。” 谁知齐谏不说还好,一说沈婉凝就更加卖力,还有要磕头之势,吓得齐谏连忙拦住,急道:“沈郎中,你到底要报什么事?” 见外头的围观的民众越来越多,齐谏也不敢拉着人进去说话,只得正了正嗓子,道:“你到底有何冤屈?” 沈婉凝跪在地上,借余光瞧见身后乌泱泱的人群,才缓缓开口: “民女今日受江大小姐所邀前往永兴侯府,看诊时才发现药材并未带够,便想着带江大小姐回民女药房再行看诊,谁知……” 沈婉凝哽咽一声,道:“谁知路上遇了一伙武夫,竟然下蒙药谋财害命,若不是民女常日与药材打交道,早早醒来,恐怕已经遭了毒手没了性命。” “只是江大小姐身子娇弱又身份尊贵,这下落入歹人手中只怕是凶多吉少,还请大人派出人手缉拿歹人!” 齐谏这会儿是不想也得想了,话已经被沈婉凝挑起,对方又是永兴侯府的大小姐。 事又被沈婉凝哭得急,叫齐谏一点犹豫的心思都不敢有,他脸色一沉,无奈道:“带上人,和本府去看看怎么回事。” 站沈婉凝身边的小厮懵懵点一下头,就一头雾水叫上人出发。 路上,齐谏见身后跟着一群好奇的民众,对沈婉凝没好气道:“沈郎中,你到底要做什么?” 第九十五章 闹大 “报官。” 沈婉凝并未多说,只是加快脚步,在前头带路。 她脸色凝重,和之前轻松不把一切放在心上的样子不同,叫齐谏心中奇怪,但更加好奇。 他不是没见过沈婉凝的手段。 可无论如何他也没见过沈婉凝这幅凝重的模样。 就是前头的报官,沈婉凝虽然一脸着急,又哭的动人心弦,叫人一听就会觉得她是碰上了什么难事。 可齐谏是什么人?他是顺天府尹,虽然上任不过两三年,却也断过不少案子。 他见过穷凶极恶,临死都不肯悔过的恶匪,见过楚楚可怜却不妨碍心狠手辣的舞女,更见毒杀害人毫不眨眼,却在老娘发现他罪行而崩溃认罪的屠夫。 前来报官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眼就能瞧得出。 唯独沈婉凝。 她哭得情真意切,也急得赤忱。 可这会儿走在路上,齐谏才发觉不对。 沈婉凝此刻哪里还看得着堂上的慌乱无措,她周身冷静成熟,比自己这个府尹还要大大方方。 齐谏知道她和柳音庆不一般,此刻不情不愿,但也不想驳了她的面子。 齐谏抬脚走到沈婉凝身边,不由得严肃,“沈郎中,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压低声音,只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同我说一声,我也好帮你。” 沈婉凝不可置信抬起头,她下意识认为齐谏是为了明哲保身,所以要套话。 多心抬这一下头,叫沈婉凝和齐谏对上视线。 那双眼赤忱关心,竟和柳音庆保护自己一般。 沈婉凝试探道:“我只是担心我的病人受到伤害,府尹大人要帮我什么?” “你不必与我这般紧张。” 齐谏看出她的试探,让自己身形没那么端着,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邻家兄长。 他的松弛也带动了沈婉凝,叫沈婉凝也松散一些紧张。 她顿了顿,道:“府尹大人同柳姐姐感情如何?” 齐谏有些疑惑,连带着脚步都顿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初,如实道:“托沈郎中之福,我与夫人重修旧好。” “如此我也想托一托府尹大人的福。” 沈婉凝几番瞧下来,齐谏倒不是个两面三刀之人,他眼里真挚的信任是做不了假的。 沈婉凝一下放开戒备,齐谏高兴之余也有些担心。 “只希望沈郎中托的这个福,不要太大。” 沈婉凝当然知晓,永兴侯府一直不是一个善茬。 尤其是江玥蓉说的,京城贵女向来不怕事情找上家门,上次若非谢怀忱有意出头,只怕孟府一事要不了两日就会平息。 自己也不可能安然无事的离开。 沈婉凝安慰道:“府尹大人放心,你只当我是个要报官的普通人就好。” “我不会借着和柳姐姐的情谊,害大人陷入不义之地。” “人证物证俱在,大人秉公执法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也是对江大小姐最大的帮助。” 江大小姐四个字叫齐谏不自觉后背发凉,沈婉凝入京虽晚,可经历的一件件一桩桩不是个小的。 他的消息算不上手眼通天,却不至于落后,京城贵女同她的矛盾,似乎不小。 尤其是永兴侯的大女儿江玥蓉,两人的矛盾可以说是水火不容。 等到了永兴侯府后的那条巷子,江玥蓉一众人身上的药效也消散个干净。 江玥蓉撑着晕乎乎的脑袋,睁眼就瞧见来势汹汹的人群。 她定睛一看,方才还被自己嘲笑羞辱的沈婉凝,此刻站在人群前,身旁还跟着顺天府尹。 再摸不清状况,也知晓此刻对于自己是不利的。 江玥蓉精神紧绷,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她买的打手这时也一个个醒来,叫江玥蓉更加紧张,生怕这些蠢货,一不留神就说出祸事。 但她更怕的是沈婉凝。 江玥蓉实在搞不懂,沈婉凝到底用了什么通天的本事,连顺天府尹也叫得动? 还不等江玥蓉转动大脑想出个对策,就瞧见沈婉凝指着她身后的人,喊:“府尹大人,就是这些人擅闯永兴侯府!” 这话一喊出来,叫江玥蓉瞬间傻眼。 她实在不清楚这是什么路数,沈婉凝是要报复她还是傻了要帮她? 尽管江玥蓉浑身上下都充满疑惑,也拦不住沈婉凝的话。 沈婉凝并未停口,而是愤然道: “这群武夫佯装成侯府小厮,在我和江大小姐准备出府时露出真面目,要将我二人抓走。” “若不是江大小姐急中生智,带着民女从后院逃出来,不是江大小姐舍身取义,只怕民女和江大小姐已经遭遇了毒手!” 沈婉凝说的急切,叫人感同身受,一时间身后看热闹的民众也开始嚼动口舌。 场面吵闹非常,齐谏抬手止声:“肃静!” 他抬头,静静望向江玥蓉,道:“江玥蓉,沈凝心所说可是事实?” “当然不是!”江玥蓉哪里肯沈婉凝干干净净的把自己摘出去。 她脸色激动,看见沈婉凝就像看见苦大仇深的敌人,哭喊道:“这群人分明是她带来的!” “若不是在永兴侯府,而是在别处,我此刻早没了性命。” 江玥蓉振振有词,指着沈婉凝道:“她身上什么都没有,而我呢?我身上可有一处好的地方?” 委屈的声音响彻巷子,也叫人注意到她身上布满许多细长的血口。 “沈凝心借看病一事,想要将我掳走骗取我父亲钱财,见我拼死抵抗,这才想出将我迷晕再去曝光的法子。” “大人不可听她一面之词。” 江玥蓉越说越委屈,一开始还能完整说出话,此刻嗓子里都是哽咽,叫他说两个字就要抽好下气。 她哭得双眼通红,委屈的像个被人欺负的孩子。 沈婉凝静静点头,道:“想知道这些武夫是谁的人还不容易?” “无论如何,他们要行凶的事不是假的。” 沈婉凝转身,同齐谏道:“将他们抓起来拷打一番,不就知道是谁要害江大小姐,还要嫁祸我一个初入京城的郎中。” “无论如何,此人都心思不纯,就怕他的目的不是挑拨离间,而是给京城带来祸端!” 第九十六章 输的彻底 “沈郎中,是否言重了?” 齐谏有些不敢相信,做顺天府尹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被人以口舌难住了。 可沈婉凝一脸“怎么可能”的表情,“府尹大人,一面之词不可信,可我和姜大小姐都是此事的经历者。” “我二人虽言词不同,可这件事唯一动手的就是这群武夫。” “你也瞧见姜大小姐被吓成什么模样,谁知是不是在我报官的途中,这群武夫对她做了什么?” 江玥蓉哪里还敢用哭博取同情,她瞬间收了声音,崩溃道:“沈凝心,你是见害我性命不成,才要诋毁我!” “你明明是逃走了,为什么,为什么又带着官兵来了!” “你真是歹毒,真是歹毒!你不仅要害我性命,还要毁我清白!” 江玥蓉胡乱发泄自己的怒火,她的哭喊叫人吓得不敢上前。 也叫周围的小厮彻底清醒过来,其中一两个清醒的早的也明白了场面是怎么回事。 几人默契地不作声,静静等待自己的结果。 “江大小姐为何要迁怒于我?要将我离开求救一行看成是逃跑?” 沈婉凝满脸不解,甚至露出不被理解的伤心。 “江大小姐,这群人可是在永兴侯府出现的?” “这群人可是由你的贴身嬷嬷带来的?” 江玥蓉止声许久,在齐谏沉默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她不甘心,一下冷静下来也叫她不敢直面齐谏撒谎。 江玥蓉深吸一口气,道:“你有什么办法证明这群人不是你带来的?你来之前我府上一直好好的,你来之后就有人要害我!” “我也好奇!”江玥蓉不解,沈婉凝更是一整张困惑的脸。 她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开口:“永兴侯府是江大小姐邀请我来,而不是我自己找上门。” “这永兴侯府我也是第一次来,此前更是连靠近都没靠近。” “无论如何我也是联系不到这群人,更没有办法安排在江大小姐院中的。” 沈婉凝停了思考,言辞冷静,“大人其实要知道这些人是哪里来的并不难。” “沈郎中有何办法?” 沈婉凝起身,用一根银针扎醒还在昏迷的嬷嬷,见嬷嬷眼皮眨动,有要苏醒的迹象。 她再次取出两根银针,扎在嬷嬷左右两处肩膀上。 等嬷嬷醒来,发现自己能睁眼,能开口,就是身体动不了。 沈婉凝见她醒来,也不再卖关子,道:“和这群人联系最多的便是这个嬷嬷。” “要说嫌疑最大的也只有她!” 江玥蓉彻底急了,道:“他是我的乳娘,为何会害我?” “江大小姐此言差矣,都说千防万防,自家人最难防。” 沈婉凝声音压低,“就算不是嬷嬷,那她也是逃不了干系的。” 她走到江玥蓉身边,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稍稍捏动。 在旁人看来,沈婉凝只想把江玥蓉扶起来。 只有江玥蓉能感觉到,身旁人低压的怒气。 肩膀上的力气不重,江玥蓉仍旧忍不住抖擞一番,她轻轻偏头,发现沈婉凝早已等候多时。 沈婉凝温温笑一声,“江大小姐可不要被一时喂养之恩迷眼,险些被人利用。”她和善的很,反叫人害怕。 江玥蓉已经生出退堂鼓,沈婉凝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在府中时,这几人被嬷嬷领来,周围的丫鬟小厮并不见陌生眼色,反而熟悉非常,只怕这伙人在府上呆了不止一两日,而是早早候着,等着江大小姐。” “京城对府中下人管制严格,每家每户的丫鬟小厮都要记录在册,送往顺天府登记,就连下人是那家牙行买来,哪个牙人管的,从何处收来也要一一收录。” 沈婉凝在此问向江玥蓉,“江大小姐,是不是?” 江玥蓉此刻才明白沈婉凝为何一直不慌不忙。 这人无论何时,都是摸清楚一切才会让自己身受陷阱。 就如此刻,沈婉凝有万分的把握,确信自己不会被江玥蓉哭几句给带偏。 “等将这几人收归顺天府下,再去查丫鬟小厮的花名簿,和顺天府对应一遍,就可知晓这几人是何时来,又是从何处来。” “也可知晓同这位嬷嬷有没有关系。” 话说到这个地步,江玥蓉深知自己输的很彻底。 她绝望张着眼睛,别的话早已说不出,只道:“嬷嬷不会害我。” 可沈婉凝并未回应她。 沈婉凝当然知道嬷嬷不会害她,这些小厮也不会害她。 今日这场鸿门宴,会受伤会被废的只有沈婉凝自己。 若不是她有所准备,此刻张着一双眼睛,连哭都哭不出来的人,只怕是沈婉凝自己。 而逐渐清醒的小厮早已看清这场喜剧的走向,无论如何他们都难逃罪责。 沈婉凝已经将方向点的很清楚了,有心查一查就能知道他们的来处。 江玥蓉再如何也是永兴侯的女儿,他们不过是个随意贱卖的下人。 有人不甘心,道:“府尹大人,小人是被江大小姐买来的,小人并非亡命之徒,也绝不是谋财害命之人啊!” “小人是被买来做打手的,是姜大小姐看不惯那位小姐,要小人挑断她手筋,仅此而已啊大人。” 那位小姐,便是沈婉凝。 她听见这话,一脸震惊的后退,退到齐谏身后,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江玥蓉,又看了看在场众人。 那人并未停嘴,不停的喊冤:“谋财害命一事是绝对没有的。” 此话一出,也升起另外几人想要活命的心思,他们一个个跪在地上,拼命往地上磕头。 哪怕头破血流,也阻止不了他们委屈的响声。 谋财害命和打手是两个罪责。 买打手一事并不少见,多的是贵女世子要找人算账时会做的事,打手大多是一些牢里出来的亡命之徒,或是被死刑逼得无可退路的人。 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听贵女世子的话,对着别的可怜人拳打脚踢,换一个活命的口头禅。 只要不死人,还让贵人出气,那些贵女世子就会出手保下他们。 这才让小厮倒戈,让江玥蓉的话不攻自破。 第九十七章 这种事不会少 “大人,就是给小人十个胆子,小人也不敢谋财害命啊!” “小人只为求口饭吃才做打手,绝无可能冒着杀头害人啊!” “今日之事都是江大小姐一人策划,小人只是听命于她,掳人偏财一事绝无可能!” “大人,我是被江大小姐买来的官服是有记载的。” 跪在地上的小厮七嘴八舌,磕破了头也不敢停。 场面混乱,叫齐谏也一时头大。 他厉声镇住场面,指着嬷嬷和小厮道:“将这几人带去顺天府,等候本府问话!” “你二人收拾好也来一趟顺天府,明日午时开堂。” 齐谏说完,叫差役带着人走,跟着过来看热闹的民众见热闹散的干净,也一个个转身离开。 沈婉凝站在江玥蓉面前,道:“江大小姐,今日真是遗憾,未能替你看诊。” 沈婉凝并未决绝,她脸上的和善自始至终没有消散过,此时坦荡的面露遗憾,让江玥蓉更加不解。 “你遗憾什么?”江玥蓉嗤笑:“我丢了面子,你赢了名声,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你在风风光光,你又在装什么?” “为什么谁都在帮你,谁都可怜你!” “江大小姐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沈婉凝话里带刺,“邀我看诊的人是你,带来这群人的也是你。” “就连一开始被可怜的人,也是你。” 江玥蓉撑起虚弱的身子,讥诮道:“你想说什么?想说我是自作自受?” 沈婉凝揶揄:“不是吗?若不是你一门心思想要害人,此时此刻我们该和和美美的分开。”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同我和和美美。” 江玥蓉毫不悔改,她抹去脸上泪水,眼角的嫣红不曾带来半分可怜,反叫她倔强非常。 她脸上傲气不减,愈发浓厚,身子带上侯府傲慢的气度,反唇讥讽:“我告诉你,这种事你以后不会少碰见的,若非今日疏忽给你抓到了机会,你早废了一双手,在这里向我跪地求饶。” “他日碰上别的世家贵女,更有你好果子吃。” 沈婉凝并不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中。 不知何时,她身边的危险就没有减少过。 不是她们粗心大意让自己抓到空档,而是自己从未放松过,一直在找破解的机会。 沈婉凝并不会给自己有第二次机会的想法,每一次她都逼着自己,活着是唯一的机会。 至于如何活着,沈婉凝并不在意。 可别的人就不同了。 他们要面子,要名利,要金钱,要权力,他们想要活得精彩,就不得不顾及一切。 像江玥蓉,她身份高贵,是永兴侯府的大小姐,可她做事之前总要顾及着永兴侯的脸面。 若非如此,沈婉凝也不会抓到机会逃走。 所以她并不打算把江玥蓉的危险放在心上。 “我无心与他人结怨,也不想与你结怨。” 沈婉凝唇角浅浅勾起,温声道:“我只是一个郎中,看诊治病才是我每日要做的事。” “江大小姐,明日顺天府见。” 沈婉凝回到药房时,连月光也瞧不见了。 药房寂静,她心中道:喜伶儿和春儿已经睡了吧。 沈婉凝不由得蹑手蹑脚往屋中走去,她轻轻推开屋门,发现床前燃着半盏蜡烛,春儿靠在喜伶儿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呼大睡。 喜伶儿借着烛火看书,听见门口的动静瞬间警惕抬头,发现来人是沈婉凝紧张的肩膀才松懈下来。 只是她动静不小,让熟睡的春儿有了要醒的迹象。 喜伶儿连忙放下医术,在春儿肩头轻拍两下,哄得她再次睡着。 见春儿没了要醒的迹象,喜伶儿轻手轻脚地把春儿放在床上,和沈婉凝出了屋子。 沈婉凝问:“这么晚还不睡?” 喜伶儿道:“春儿担心师傅,又不敢去找师傅,所以叫上我在屋内等师傅回来。” 沈婉凝道:“春儿都坚持不住了,你还撑着呢?” 喜伶儿不好意思挠挠头,“我是大孩子嘛。” 沈婉凝被逗笑,她揉了揉喜伶儿的脑袋,把她送回屋里,叮嘱:“下次不用等啦,师傅一定会安全回来的。” 喜伶儿被揉的脸红,点点头就将外衣脱了溜上床睡觉。 沈婉凝走到青儿房间,带着难得的轻松入睡。 直到第二日被春儿的尖叫惊醒。 沈婉凝懵的左右看看,外头天还未亮。 她慌忙起身去看,春儿正战战兢兢下床,看见沈婉凝衣衫不整,又一脸惶惑,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 她顿了半晌,嗫喏道:“沈姐姐,我是昨天等昏头睡你的床,我,我。” 春儿半天说不出来,最后羞脸道:“沈姐姐下次还是直接叫醒我吧!” 沈婉凝听出个大概,没好气把春儿的头顶揉成鸡窝,一手绕过春儿锁骨,抱着她的肩膀往床上倒。 沈婉凝毫不在意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不过一张睡觉休息的床,有什么好分的。” “你早不是奴籍,是我堂堂正正的家人。” 春儿瞪大眼睛,发现沈婉凝早闭上眼睛睡着了。 她缩了缩肩膀,嗅着沈婉凝若有若无的药香入睡。 喜伶儿站在门口,发现两人睡在一起,一时摸不着头脑,绕着脑门回屋:“什么啊,两个人梦游了?” 早晨,沈婉凝被窗外的鸟叫声叫醒。 将药房中新收购来的草药在大院内分散晒上后,离午时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沈婉凝简单吃完午食,就朝顺天府赶去。 好在药房位处京城中心段,离顺天府并不算远,等她赶到时,齐谏也才刚刚上堂。 随着两排差役威严的“威武”声,手中的杀威棒在地上敲打,整齐震响的敲击声让人不自觉整肃起。 昨日被收押的嬷嬷小厮被差役带到堂前。 不知他们昨日受了怎样的审问,刚带上来,听见杀威棒的震响,一个个匍匐在地,低着头,好不虔诚。 江玥蓉见嬷嬷胆小如鼠模样,心疼不已,她狠狠瞪一眼沈婉凝,死死咬紧牙关。 沈婉凝自然感受到江玥蓉的敌意,她抬起头,只是冷眼旁观看着一切。 第九十八章 升堂 齐谏着正三品官服,头戴蓝顶子出堂。 外头的堂鼓被人擂响,鼓声充斥整个正堂,声声威严整肃,叫外头赶来看热闹的人一下止了吵闹窸窣的讨论。 齐谏身边站着两衙役,一人持肃静,一人持回避,堂下两排差役则喝堂威。 这场升堂过得很快,顺天府的差吏书吏早已核对完小厮的来历名册,连带着嬷嬷也查个透彻。 这几人是江玥蓉约见沈婉凝,就从牙行买来的亡命徒,因为杀过人做过劳,没什么人家敢用,自己出去做活也会被嫌弃。 把自己卖了,有个牙行担保,还能靠一身力气活换个温饱。 运气好的便是被人买走,要么做个死士,要么做少爷小姐的打手,过着舔血的日子活着,但不会少了吃穿。 运气差些就一辈子做牙行的人,带着赚来的钱及时行乐,以他们的过往要过上娶妻生子的生活,是比登天还难。 嬷嬷便是出钱记名买下这几个亡命徒的人。 无论最后罪名如何,江玥蓉也只会落一个管教不严的名声,不会受什么影响。 可嬷嬷到底是江玥蓉的奶娘,她看见嬷嬷有意抗拒她的眼神,不愿对上她心疼的视线。 江玥蓉心中反而更加难受,此刻却没有半分法子能够保下嬷嬷。 面对齐谏的审问,嬷嬷跪在地上,大声认下自己的罪责:“大人明鉴,这件事全是老奴一人所为!” “是老奴看不惯沈凝心这个贱人,见不得自家小姐受苦,才生出歹心害人。” “没想这帮亡命徒不计老奴收留恩情,反而见利忘义妄想谋害我家小姐,更可恨是没杀了沈凝心这个贱人!” 齐谏重重拍响手中惊堂木,呵斥嬷嬷:“本府念你认错积极,不想动刑,但公堂之上怎容你满嘴侮辱!” “带下去打上二十大板,再去签了供词行刑。” 嬷嬷重重磕下头,道:“老奴愿领罪罚!” 升堂结束,江玥蓉依旧不敢接受事实。 她身上的伤沈婉凝未曾留情半分,就算用了最好的药材,找了最好的郎中,也没法避免厚重的纱布。 江玥蓉没法走完一段完整的路,她必须依靠人搀扶着,才能勉强行走生活。 从前她的身边有绣晴,有乳娘嬷嬷,身边人少却也衷心。 昨日一事她已经动用最快的速度去堵住旁人的嘴,却还是被捅到永兴侯耳朵里。 她能安然无事,已经是永兴侯出手换来的,只是此事闹上了公堂,永兴侯知晓齐谏本事,也知晓有沈婉凝的参与,就更不会再出手保一个下人。 作为惩罚,绣晴被永兴侯扣下,院里的丫鬟被换了大半。 一眼望去,竟没有半个江玥蓉的人。 公堂之上的事结束,就是热闹的讨论和流言风口,京城之中小姐贵女们争斗陷害的事不在少数。 不过她们闹成什么样子,都有人兜底,虽说拦不住流言,却也不会让人口无遮拦的说出去,败坏女儿家的名声。 城中民众消息灵通的,就当听个乐呵,不灵通的也就在茶摊子上听一耳朵,当个饭后消遣。 身世放在那里,也没人敢将流言当做真的。 江玥蓉这里却刚好反了过来,几人窸窸窣窣讨论,她是头一个闹上公堂的小姐。 甚至是永兴侯府的大小姐。 再加上她之前闹出的笑话,叫人对江玥蓉的好奇愈发浓郁。 也有人认出沈婉凝,好奇道:“她是不是经常和小姐们作对的郎中?” 有人回答:“听说是个很厉害的人,能让皇太后高看呢!” 一问一答的话瞬间引起热闹,一个盘起头发,模样年轻的妇人道:“沈郎中就是府尹淑人经常夸的那位郎中啊,上次若不是她,淑人可就被她婆母的娘家人鸠占鹊巢了。” “这婆母好生威风,有个府尹儿子还不够,还要家里人再沾光一次。” “谁知道呢,我是相信淑人眼光的,这次说不准是这个江小姐嫉妒人家,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那妇人提起沈婉凝满眼羡慕,“淑人还说沈郎中医术精湛,对诊治妇人难言的病状尤其拿手。” “你这样一说我就记起来了,皇太后看中沈郎中,不也是看中她一手诊治妇人的本事。” 讨论声此起彼伏,叫江玥蓉心中愤恨。 身上数道纱布也挡不住江玥蓉怨怼的眼神,也让她说不出一句话。 巨大挫败感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江玥蓉只倔强地瞪沈婉凝一眼,就被人搀扶着离开。 眼看走了一个当事人,讨论的声音也一下子去了大半,几人由着刚才的话题,将目光放在沈婉凝身上。 原本孤身一人的沈婉凝一下子被人围住。 上次帮柳音庆解决不孕一事,可算是让她在妇人的圈子打开了名声。 不孕一事,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病证,但事关子嗣,能治好当然小事一件,治不好就要另当别论。 柳音庆嫁来得晚,和世家门槛的妇人没怎么接触过,也不愿意放低自己的身子去融合她们。 一来二去,反倒让柳音庆和京城普通人家的妇人关系好起来。 她小产一事,自然被人知晓,小产过后也没有传来有孕的消息,柳音庆不说,熟识的妇人也不愿多问,怕伤了她的心。 但妇人们多少也猜到,柳音庆是伤了身子。 最近几日瞧见柳音庆脸色开朗许多,人也精神不少,便得知老夫人被送回族中一事,更得知她身子大好,是得一位郎中帮助。 三言两语一来,妇人也只知道沈婉凝这个人,但没个机会碰见。 今日好不容易碰见,叫她们一个个兴致大发,索性把人围了起来。 几人七嘴八舌的问,让沈婉凝头晕不已,连着看了两三个人,沈婉凝发觉周身围上来的人越发多了。 眼看事情要控制不住,沈婉凝费好大劲脱离人群,推脱道:“几位姐姐,我今日有事,实在脱不开身。” “明日我的药房也开张了,姐姐们过来我也得空看诊,不收钱财。” 妇人们见她有事要走,也知趣地让出路,沈婉凝拜谢离开后,就赶忙跑回药房。 第九十九章 生疏 沈婉凝刚捋顺气就看见喜伶儿带着书信过来。 喜伶儿道:“师傅,你的信。” 沈婉凝挠了挠头,她不记得和谁有过书信往来,上面又确实写着沈凝心收。 她指尖顿了片刻,便将信封拆开,将里头的信纸取出,瞧见落款的孟阮棠三个字,沈婉凝不由得笑了一声。 神神秘秘,吓她一跳。 沈婉凝看完信才发觉自己许久没去了孟府过,她算了算日子,上回给孟阮棠的药应该昨日就吃完了。 她赶忙返回屋内将药箱收拾完,对喜伶儿道:“今日不用等我。”就背起药箱匆匆地走了。 等沈婉凝赶到孟府,将手中玉佩给门口的小厮看,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看见翠儿慌慌张张的跑过来。 翠儿急道:“沈郎中你可算来了,小姐日日念叨你,都要念出病来了!” “我这几日被琐事缠身,一时间也忘记了,真是对不住。” 还不等沈婉凝抱歉,她就被翠儿拉住手腕穿过院子。 路上,翠儿本想拉着沈婉凝跑起来,刚跑两步就听见她身后药箱的晃荡声,让翠儿吓得一下顿住脚步。 翠儿担心道:“沈郎中,你箱子里不会放了我家小姐的药吧?会不会撒了?” 小姑娘声音急成鸟雀清早的喳喳声,沈婉凝摇摇头,反客为主拉着翠儿往孟阮棠的小院走去。 感受到翠儿发汗的手心,沈婉凝宽慰道:“药材没那么娇贵的,放心吧!” 得了郎中坚定的保证,翠儿紧张的心才稍稍松些。 等两人急匆匆的赶到小院,孟阮棠正饮着茶水,神色怡然等着人来。 瞧见慌张的两人,反倒叫孟阮棠一脸困惑。 “你们是怎么了?” 她给空的两个茶杯倒上温热的茶水,二人瞧见一口猛灌下去。 沈婉凝开口道:“翠儿,孟小姐不是没事吗?” “我,我没说有事啊。” 翠儿冤枉的很,至始至终她都没讲过孟阮棠出事。 “那你一见我,就说孟小姐闹出病来,还要带着我跑起来,我还以为是孟小姐出事了。” “念出病来?”孟阮堂也被说的晕头转向的,她瞧着调整呼吸的两人,温声道:“沈姐姐,我只是手中的药吃完了,身子不但没病还好了许多呢。” 孟阮堂说着就在沈婉凝面前转起圈,她脸颊白里透红,往日泛白的嘴唇也有了淡淡的血色。 早不是曾经病秧子的状态。 沈婉凝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她深吸两口气,才将急促的呼吸调整回来,然后盯着一旁喘气的翠儿。 翠儿被盯得不好意思,也想起来自己在府门前说的话,道:“这不是小姐太久没见沈婉凝,一时着急才跑起来的。” “小姐也确实在念叨沈郎中嘛。” 翠儿嘟囔的声音不小,孟阮堂轻轻哼一声,道:“翠儿,下回可不许说这样让人着急的话了。” “看沈姐姐满头大汗的。” 翠儿点点头,就找了个借口溜走。 孟阮棠无奈摇了摇头,不好意思道:“沈姐姐,翠儿自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她只是性子活脱了些,人不坏的。” “我自然知晓。” 沈婉凝当然不会随便怪罪一个丫鬟,再说翠儿也只是担心孟阮堂。 见孟阮堂不好意思,沈婉凝心中的愧疚也往上升了许多。 分明是她忘了看病一事,被眼前这个小插曲一闹,反倒让孟阮堂生出歉疚。 沈婉凝挑开话题:“不说这些了,我先为你把脉。” 孟阮堂点点头,将手腕放在沈婉凝面前。 沈婉凝将手指搭上去,脉象稳定不少,上次最虚弱的一处此刻也缓缓跳动着,彰显蓬勃。 半晌,孟阮堂问道:“沈姐姐,昨日是不是江玥蓉又来找你的麻烦了?” 沈婉凝顿了顿,她抬起头,发现孟阮堂心虚的低了下巴,把额头紧紧垂着,不再露出半个眼神。 生怕沈婉凝会发些什么似的。 只是孟阮堂忘记了,她的脉搏正被沈婉凝把着,原先缓而有力的跳动变得稍稍急促起来。 沈婉凝笑出声,道:“想问便问,你我之间早不生疏了。” “我方才一直听沈姐姐叫我孟小姐…” 孟阮堂说出心中疑虑,沈婉凝才发觉是自己先生疏的,当即开口:“是我太顾及身份了,总想着若是和你太亲近会让旁人看了生出疑虑。” “沈姐姐怎么这么想?”孟阮堂眼睛张了张,道:“若没沈姐姐,我只怕很难感受到健康是什么感觉。” 沈婉凝见她说两句话就忍不住讲话头抬到自己身上,便开口停了她的声音,问:“我以后不同你生疏了,叫你阮棠,可好?” 孟阮堂笑道:“自然是极好的!” 气氛轻松起来,沈婉凝道:“你今日特意写信来也是想问这件事吗?” 孟阮堂点点头,没曾想对上沈婉凝严肃的眼神,叫孟阮棠一下紧张起来。 沈婉凝看出她八卦心思浓郁,但还是忍不住气她不关心自己身子,指责的话刚想说出口,沈婉凝便意识到是自己先忘了看诊的事。 孟阮堂有意和她交好,自己也有心在孟阮棠身上索取自己需要的,怎么能仗着人家的宽心,说人家呢? 再说,这件事最先的源头,确实是自己先忘记的。 她借孟府一事告诉众人自己是货真价实为皇太后看诊,被皇帝赏识,而非空穴来风。 那日行事,沈婉凝并未收敛,孟阮堂没生出怀疑,反而将她放在心上,却因为自己不曾联系生出惧意。 不是和江玥蓉一事闹得太大,让孟阮堂太过担心,只怕自己再想不起来,她也是不会贸然写信来的。 沈婉凝连忙收住要脱口的指责,垂眼道:“阮棠,看诊治病本就是我该做的事,你不必过意不去。” “能治好你,也是我现在最想做好的事。” “当然,你有什么想知道,直接问我就好。” 孟阮棠点点头,她太久太久没有出去过,身边也只和丫鬟接触过,导致孟阮棠不知道要如何与人交朋友。 沈婉凝不会拒绝孟阮棠的热心靠近,有时同她亲近,有时克制疏远,和别的小姐太不一样。 第一百章 许久没见过 孟阮棠确实不敢去找沈婉凝,若不是时心外出采购,碰巧听见有人讨论此事,她至今也不敢去叫沈婉凝过来的。 生怕沈婉凝早忘记了她,再见面会生疏非常。 如今话说得开了,又是沈婉凝主动说了这么多话,让孟阮棠心中融化。 两人谈论许久,孟阮棠见天色不早,问她:“沈姐姐,今日你留宿我这小院可好?” 沈婉凝点点头,道:“刚好,我也要给你开几日的药浴,正是要在早晨泡的。” 她叫来翠儿,翻开面前药箱,将里头早准备好的药方子和一瓶药丸交给翠儿。 沈婉凝道:“明日你去药房按照方子上取来药材,每晚煎一副,药丸两日吃一次,要在泡完药浴之后吃。” 孟阮棠问:“药浴的方子呢?” “我出来的着急,也没带上方子,这个不急,我过会儿出去采买。”沈婉凝转头和翠儿叮嘱:“记住,药浴也是两日一次,明日是第一次泡。” “加上明日,一共泡五次,也就是十天,若十天之后我给你的药材没用完,就派人来药房找我。” 翠儿问:“沈郎中,若是提前用完了呢?” 沈婉凝笑道:“用完便是没事,剩下的药丸也不用吃了。” 翠儿更不理解了,好奇道:“沈郎中,按理说这药浴都是按用量分好的,真的会出现用不完的情况吗?” “这正是我要你记牢的。”沈婉凝从药箱取出一张纸,边写边道:“我这药浴不同其他,按正常来说是两日一次,但实际要看用药人的身体状况。” “每次泡完,你便要问阮棠身体如何,心烧不烧,头晕不晕,肩膀是酸痛还是轻松,气能否顺畅。” “这四样有任何一样,药浴都要停上三天再泡,同理药丸也要一起停,所以说是五次,但整个药浴的过程只有十天而已。” 沈婉凝写好每次药浴要问的,要注意的事项后,就将手中的纸张递给翠儿。 谁知瞧见面前的小姑娘神色紧张,手也有些抖,让沈婉凝忍不住多问一嘴:“你怎么了?” 翠儿听完有些慌,追问:“沈郎中,若是药浴的药材用不完,小姐会如何?” 孟阮棠也听得有些不安,加上翠儿咋咋呼呼的,叫人忍不住紧张起来。 沈婉凝险些笑出声,轻轻敲一下翠儿的额头,道:“紧张什么,阮棠好着呢!” “没用完只能说我先前并非对症下药,要换一种法子。” 话锋陡转,翠儿才发现自己好像白紧张了,她哼一声,不服道:“沈郎中!你说话吓死人了!” 孟阮棠捂着嘴笑,她许久没这样有力气的开心过。 玩笑过后,沈婉凝收了笑声,道:“不能再说笑了,再耽搁下去卖药材的小贩就收拾摊子回去了。” “明日的药浴可耽误不得。” 翠儿分得清轻重缓急,急忙收了声音送沈婉凝出府。 离开小院前,沈婉凝忽然问道:“阮棠,今日我还没见孟大人,我留宿一事是不是要同孟大人说声?” “父亲一早就被叫去宫中,想必今日是不会回府了。”孟阮棠想了想,道:“沈姐姐今夜可以安心睡,我这里不同别处,没那么多规矩的。” “等明日父亲朝会结束,再见过父亲也是可以的。” 沈婉凝点了点头,跟着翠儿出府。 沈婉凝心中思索,孟珏进宫了,她虽算不上身手矫健,但也对孟府护卫有一定认知。 她有心探查,那群护卫也是发现不了的。 就怕这人半途回来。 不过沈婉凝并不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她只需要晚一点回去再去打探孟珏消息便好。 确定人不回来,她再去书房看看,能不能翻阅到想要的东西。 沈婉凝背着药箱往以卖生药为生的巷子口走去,天色不早,已有许多人收拾完摊子离开了。 在剩下几家摊子前看了看,她心中庆幸,好在她需要的药材都还在。 沈婉凝不敢拖延,瞧见需要的药材就付了钱财,把药材收入药箱,一点不敢把时间落在讨价还价上头。 不过这个时间,小贩为了早些回去,都会把价格压低许多,让沈婉凝一口收下也不心疼钱财。 掂了掂身后的药箱,是沈婉凝满意的重量。 正收拾收拾满载而归,碰见了匆匆赶路的谢怀忱。 只见他一身淡色布衣,发丝简单的束起,连往日最常见的玉簪也没有带着。 谢怀忱一身淡雅简易的衣袍,将他身上的戾气冲淡许多,让沈婉凝差点认不出来。 沈婉凝算算日子,也是许久没和谢怀忱见过了。 她背着药箱,脚步轻快地走到谢怀忱面前,正要开口,就听见谢怀忱出声:“沈郎中。” 他言语并不意外,反而有一种早早发现的从容。 沈婉凝很不喜欢被人抓住的感觉,可每次谢怀忱都能准确无误的先发现她。 让沈婉凝总是怀疑,谢怀忱的脸盲是不是早就治好了? 还不等沈婉凝调好状态开口,谢怀忱又道:“我还以为你会装作看不见我。” 他的声音里透露出开心,晦暗不明的一双眼睛,也含上淡淡的轻松。 沈婉凝有些惊喜,更有些奇怪,她何时装作看不见他过? 沈婉凝道:“我也算同大将军相识了,今日难得碰见,要不要去吃茶?” “京城夜里的茶点,可别有风味。” 这次谢怀忱罕见的摇了摇头,道:“真是可惜,我今日有要事在身。” “要事?” 沈婉凝随口问道,下意识出口的话让她没想过谢怀忱会回答,正准备闭口走开,就听见谢怀忱轻轻“嗯”一声。 谢怀忱道:“找孟大人有事,京城夜里的茶点确实不错,谢某改日会去找沈郎中品尝的。” 沈婉凝点了点头,发现自己是背对谢怀忱,刚转身准备开口,发现谢怀忱早离自己十米远。 心中忍不住道:腿真长,走这么快。 刚嘀咕两句,沈婉凝便发现谢怀忱离开的方向是城门口啊? 孟珏不是被叫到宫里去了吗? 第一百零一章 担心 此处离城门口不远,谢怀忱走的太快,沈婉凝不过迟疑会儿,刚才还在眼前的人现在连半个身影也看不见了。 孟阮棠说过孟珏今日可能会留宿宫中,那谢怀忱要找的孟大人是谁? 沈婉凝心中不对,脚步不由得跟上去。 好在这巷子出城只有一条路,沈婉凝跟过去,也不用去猜谢怀忱会往哪里走,也不用去问路人瞧见谢怀忱离开的方向。 等沈婉凝隐约能看见谢怀忱的身影,忽然发现跟踪一事不止自己。 早有人鬼鬼祟祟跟在谢怀忱身后。 这个时间多数是摊贩收拾完准备出城回家,那人虽一身布衣,面中粗糙朴实,手中还拉着推车。 大致看过去只觉得是个普通商贩,任谁也不会多想他是不是有别的身份。 沈婉凝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甚至差点略过这人,等她再往前靠近才发现这人样子做的以假乱真,唯独一双眼睛精明的很。 眼神是最骗不了人的,除了谢怀忱。 沈婉凝唯一看不透的人,只有他一个。 一双被纤长尾睫盖住的明眸,隐藏在阴影中的阴鸷。 分明从哪方面看都是阴森可怖,随时要喝血吃人的阎罗,可每一次和谢怀忱对视,沈婉凝都会有莫名的安心。 循着这份安心,沈婉凝还真看出那人的不对劲。 那人混在出城的人群中,每隔一会儿就越过两个人往谢怀忱身边靠近,一双眼悄悄盯着,还不忘警惕周围。 这人完全不像普通商贩农户,反倒像大户人家里看家护院的家丁。 沈婉凝担心,谢怀忱平日防她防的那样紧,如今被人跟着难道没有一点感觉? 她的担心不是没有由头的。 平日里,她哪次不是离谢怀忱八百里远就被人发现,甚至自己只是多心看了一眼,不小心让谢怀忱进入自己的视线中。 谢怀忱便不知何时跟到自己身边,要不就是早早等着,戏耍一番。 再说谢怀忱平日出行再简便,身边也会跟着一个副官,更别说他身份尊贵,穿的衣裳带的发冠,一眼瞧去都是上好的料子,谁来都能瞧出来他身份不一般。 唯独今日,谢怀忱一身简服,独自一人外出,甚至连最常见的刀鞘也未带在身边。 更别说谢怀忱出入战场,身上是自带戾气,一般人是不敢轻易靠近,就是靠近也会被副官发现。 仔细瞧一瞧也能发现,周围的人都有意无意和谢怀忱隔着距离,和周围人贴着人出城的模样不同。 眼下那跟踪的人行为十分嚣张,眼看着和谢怀忱只隔了一个肩扛扁担的小贩。 沈婉凝不动声色走过去,不敢靠得太近。 跟踪谢怀忱那人也小心谨慎得很,跟在谢怀忱身后的同时也时不时观察周围。 沈婉凝也不敢将自己的着急放在明面上,只将自己也当做要出城的人,不远不近的跟在二人身后。 只是不知谢怀忱要去往何处,要见面的孟大人又是谁。 沈婉凝不是没想过他口中的孟大人另有其人。 但是按照沈婉凝目前接触的性格来说,谢怀忱不像会无缘无故和她提起不认识人的样子。 而他们共同知晓的孟大人,也只有孟珏一人。 虽说也有可能是孟大人提前离宫,但难保有其他意外? 沈婉凝想,还不等自己先回孟府再去打听孟大人是否离宫回府,谢怀忱这边早就和人撞上了。 若他脸盲好了情况自然可以控制,若他没有呢? 沈婉凝发觉自己总是在替谢怀忱担心。 等出城门口,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人开始逐渐散开。 有人是在城门口安家,出了城门便往最近的村子或是旁边建造的草木房方向离开。 这样的人家不少,所以刚出城门就散了一大堆人。 有人是为了多赚些银子,早早从偏远的地方赶来,出了城门口,更是马不停蹄,趁天彻底黑透前赶回家中,与妻儿相聚。 谢怀忱不同这些离去的人,只站在城门口处,不再走动。 有人是专程来京城做生意,富贵人家带着小厮丫鬟,带有一辆马车,来的声势壮大,离开时也闹哄哄的,马车一走,壮大的人群就又松散些。 原本跟踪的人此刻早已不见踪影,人群四散离开,让留在原地的人显现得奇怪。 谢怀忱若无其事地站着,只静悄悄观察周围的人。 沈婉凝看着周围离开的人越来越多,怕要不了一会儿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站着。 她怕谢怀忱发现,就随着其中一个妇人离开,找到远处刚刚支起夜宵摊子处坐下。 这摊子开的远,不是特意要离开京城的人发现不了但这摊子也算不上偏僻。 沈婉凝观察一番,发现这位置去看谢怀忱,不容易被发现。 “小姐,可要吃什么?”擦完桌子的茶铺老板走过来问。 沈婉凝要了一壶茶,再往谢怀忱方向看去,发现那人正朝着自己的方向看。 她后颈瞬间凉了半晌,没过会儿就发现不对劲,谢怀忱没有在看自己。 茶水上来的很快,沈婉凝给自己倒了一杯,她一边喝着一边悄悄去看谢怀忱。 发现那人只是脚尖朝着自己,整个人并非完全面对自己所在的方向,脸上神情也是在找人。 而不是看见了谁。 沈婉凝放了心,饮尽茶水,把提在心眼的胆子顺下去。 正饶有兴趣观察时,沈婉凝忽然发现原先消失的那人这会儿又出现了。 原本孤身的人,这会儿勾着身子跟在一位大人身后。 那大人沈婉凝不认识,身上的衣袍却眼熟得很。 盯着瞧了许久,沈婉凝心中拍板,这不是孟珏的衣裳吗? 因为常年给孟阮棠治病,自己的官职又长时间止步不前的缘故,孟府连小康人家也算不上。 很长一段时间,家中的衣裳都是从前买来参加宴会的礼服。 因为不常穿着,礼服的料子也算得上新,虽然模样华丽,但改一改还是能做日常的衣服穿。 孟珏大多数衣裳也是由礼服改装的,样式瞧着简单,料子却是格格不入的。 正想着,沈婉凝就瞧见谢怀忱往那人方向走去。 第一百零二章 在何处 沈婉凝心中暗道不妙,她一时离得又远,也没办法叫住谢怀忱。 这人身形穿衣虽然像孟大人,可样貌却差得远的很,她隔得那么远都能瞧出来,谢怀忱没道理看不出来。 偏偏事实告诉她,谢怀忱好像真的没看出来。 难不成,谢怀忱的脸盲从未好过? 那他是怎么每次都能准确无误找到自己的?沈婉凝心中怀疑,又忍不住担心。 沈婉凝心中猜测,原先跟踪的人看来不是想要加害谢怀忱。 实在是太蹊跷了,前脚孟珏被叫入宫中,后脚就有人以孟珏名义约见谢怀忱。 只怕是有心人已经察觉到谢怀忱患有隐疾,又知晓谢怀忱和孟府之间不一般,才会借孟大人名义约他出来。 不然照谢怀忱脾性,怎么会察觉不出来身后有人跟踪,只能是他没有防备被人钻了空子。 沈婉凝想了想,谢怀忱平时不动声色,将隐疾一事伪装极好。 她参加的那些宴会,谢怀忱都在,那些时候,谢怀忱是没有认错人过的。 但伪装得再好,也会有纰漏的时候,人少时谢怀忱身上看不出来什么一样,但是关系到人多的宴席上,来参加的人身份尊贵,礼服会特意选上新的料子制作。 比如孟府那次,后半夜就来了许多高门的主母妇人。 沈婉凝能注意到,那时候谢怀忱脸上不动声色,但一直在观察旁人的衣裳首饰。 他颔首见面时,总会先将眼神放在对方的身上观察。 只要有心思细腻的人在,不难发现谢怀忱轻微的异样。 沈婉凝再度看向谢怀忱的方向,他逐步走去,已经快要和人碰面了。 越是紧张,和谢怀忱往日对话越是清晰明显,她想到谢怀忱说过,想要杀他的人不蠢。 若今日她只冷眼旁观,谢怀忱会受伤吗?要上战场的将军被人发现隐疾,他要受到的非议会不会更多? 此刻,谢怀忱已经与伪装成孟大人的人碰面,两人正作揖着。 沈婉凝瞧了瞧周围,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叫的人。 因为担心谢怀忱会将自己脸盲一事暴露出来,沈婉凝不知不觉地走出茶摊子。 她扪心自问,是不想上前的。 发现这个事,沈婉凝当然很想帮助谢怀忱解围,可若因为自己多心的举动,反而打草惊蛇,让人记住她的模样,有心防备怎么办? 能想到扮作孟大人模样来骗谢怀忱,背后人的身份也一定是不一般的。 可眼下也没有一个人能帮助自己。 等沈婉凝回神,她已经走到几人身边,谢怀忱也发现了慢慢靠过来的沈婉凝,一时没有和对面的人打上招呼。 沈婉凝知道她这会儿再想逃也逃不走了。 谢怀忱平日虽黑着一张脸,对沈婉凝态度也算不上好,更是经常误会她的动机,怀疑她。 但她有好几次危及性命的时候,都是有谢怀忱在,她才能安然无恙地。 无论如何,谢怀忱也不能在自己眼前受困。 想到这里,沈婉凝迎着谢怀忱困惑的眼神,走到他身边,道:“大将军,你不是和我约好今日要去满弦楼吗?” “要不是伶儿说见你出城,我可就不明不白被大将军爽约了。” 谢怀忱眉头轻蹙,他一路简装出城,连身边副官都不知晓。 喜伶儿怎么会知晓? 沈婉凝硬着头皮道:“大将军,这位是谁啊?” 她朝着谢怀忱对面的人道,此话一出,谢怀忱眼中晦暗凝聚。 伪装的人见突然冒出来一个沈婉凝,质问道:“你这眼拙的人,连本官也不知道?” “我从未见过你,自然不知道。” 沈婉凝一脸真诚,那人见状,气度也嚣张起来,道:“本官你自然不知晓。” “谢大将军威名远扬,你这人便知晓了?” “今日不是本府在,破了你这人狡猾心思,你是不是就要赖上谢大将军了?”那人摸着下巴胡子,哼道:“京城民风竟如此龌龊,若是人人像你这般见到个将军侯爷就上来乱攀关系,京城岂不早乱翻天了!” 那人见谢怀忱对沈婉凝并不热络,心中就有了猜测。 沈婉凝佯装一副被说中模样,面露伤心道:“你到底是何人,讲话如此难听?” 那人对沈婉凝的表情很满意,嘲讽道:“一个想借女色攀权附贵的刁民,不配知晓。” 沈婉凝捂脸不再言说,但这个情况谢怀忱已经明了了。 他轻轻偏头,和装作伤心的沈婉凝对上视线,瞧见她俏皮的眨眼后,忍不住轻轻笑一声。 谢怀忱暗暗感激过后,恢复平淡如水的神情。 好在他只向人作揖,还并未有过称呼。 谢怀忱问向那人:“孟大人在何处?” 这话问的那人脸色一愣,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话回答。 谢怀忱却不给他时间思考,见那人没有回答,当即一脸不悦道:“孟大人约谢某在此,谢某按时赴约,却不见孟大人。” “你难道不是孟大人幕僚?” “还是说,这邀约是你假借孟大人名义发给谢某?” 沈婉凝吓一大跳,没想到谢怀忱会直接说出来。 他身上什么武器都没有带,自己防身的银针也未带在身上,若是这人见计划被识破,彻底恼怒怎么办? 她悄声后退两步,轻轻扯动谢怀忱的衣袖。 身后传来轻微扯动,谢怀忱收了收下巴,往沈婉凝的方向偏了偏头。 这两个人就算拿着武器,谢怀忱也不会放在心上的,只是看见沈婉凝担心的眼神,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收敛一些。 谢怀忱厉声呵斥道:“说,你们到底是哪里来的人?” “孟大人在何处?” 沈婉凝当即头大得要顶不住了。 她用力扯了一下谢怀忱,将人拉的后退半步,沈婉凝见状上前,站到比谢怀忱稍稍靠前的位置。 沈婉凝道:“我便是从孟府赶来,出府时正巧碰见孟大人回府的马车。” 那人听沈婉凝这么说,瞧出沈婉凝和孟府的关系不是一般,恨自己眼拙,立马机灵道:“是了是了,今日过来就是要告知谢大将军,今日孟大人有事不便赴约。” 第一百零三章 野兔 “孟大人特地托你们来告知谢某?” 谢怀忱挑眉,脸上没过多表情,叫人不知是怀疑还是生气。 “真是辛苦二位。” 谢怀忱说完就拉着沈婉凝离开,不再去管另外的两人。 一时间结束的太快,沈婉凝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被拉着走了两步,才侃侃回过神。 见已经离那两人远些,沈婉凝才抽出自己的手,停了脚步。 谢怀忱见状,也跟着停下来。 见他模样怪异,沈婉凝道:“我们就这样走了?” “你不是一直要我走?” 谢怀忱问的一脸天真,反倒让沈婉凝脸上挂不住,她还不是担心谢怀忱身上什么都没带,担心他招架不住。 这样问来,怎么显得是自己着急走了? 这样一想,沈婉凝也脱口道:“我还不是担心那两人见骗你不成,反掏出武器,来个破釜沉舟。” 谢怀忱轻轻一笑,“我在你眼中原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双拳难敌四手。”沈婉凝发现自己已经落了话口下风,说话也没有了些底气。 她怎么就忘记了,这人是个厮杀战场的将军! 偏偏她还一口一个大将军,怎么关键时刻就忘记了呢? 回城路上,沈婉凝跟着谢怀忱身后,一路沉默叫沈婉凝有些受不了。 她早就习惯喜伶儿和春儿两个人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生活,一下子安静起来,反倒让沈婉凝有些静不住。 再加上,今日一遭,她对谢怀忱更加好奇。 抱着现在不问以后想问也没机会的想法,沈婉凝道:“大将军。” “什么事。” 谢怀忱答的很快,让沈婉凝没有半分被忽视的感觉。 她顿了顿,不知哪里来了自信,问他:“大将军今日找孟大人是有什么要紧事?” “你今日。”沈婉凝顿了顿,发现谢怀忱的动作也有些迟缓,“是不是没发现那人不是孟大人?” 谢怀忱停下脚步,他没转身,沈婉凝便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也摸不准谢怀忱是为什么沉默。 难不成是见自己拆穿他隐疾一事,要杀人灭口? 沈婉凝刚被自己吓到,就听见谢怀忱叹一口,问:“你想知道什么?” 沈婉凝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只是好奇,大将军平日的警惕劲儿,是只对我有用吗?” “我入京以来只治病救人,从未做过别的逾矩事,大将军光以此都能怀疑我很久。” 沈婉凝走到谢怀忱旁边,她抬头去看他,被谢怀忱抓到。 沈婉凝心中一惊,又很快调整好。 “怎么今日就随意应了旁人的邀约,能让大将军什么都不准备的去赴约?” “难不成大将军不是去赴约,而是有把柄在孟大人手上,被人知晓,所以以此邀约,能让大将军什么都不顾的去赴约。” 两双探究的眼眸相对,沈婉凝的眼睛有多清明,多想探究对方。 谢怀忱的眼神就有多少躲避。 他眨了眨眼睛,偏头移开视线。 这是第一次,谢怀忱在沈婉凝面前露出逃避的心思。 两人之间静寂许久,被路边出来觅食的青蛙声打断这场闭口不言的寂静。 呱呱的叫声,和谢怀忱心跳声对应上。 谢怀忱道:“是,我有把柄被人抓到了。” “沈凝心,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把柄?” 沈婉凝当然不想知道。 可她愤愤走到谢怀忱面前,迫使他和自己对视时,沈婉凝才发现他脸上苦笑深刻,像个被割了角的鹿。 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鹿。 很快,沈婉凝又在谢怀忱脸上看到了一抹坏笑,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她眉头瞬间蹙起,道:“我只是不想做个糊涂鬼!” “大将军抓我的时候厉害,怎么到别人就不行了?”沈婉凝气的鼻背都皱起,道:“平时隔着回廊大将军都能抓到自己,怎么今日碰上别人就不行?” “你知不知道,有人跟着你跟了一路,一直到出城。” 谢怀忱双手负在胸前,道: “可能是我命好,还没到可以死去的年纪。” “所以你是看见有人跟着我出城,担心我。”谢怀忱笑道:“也不枉我救你多次。” 沈婉凝见他一脸轻松,索性闭上嘴巴。 见人真生气了,谢怀忱便用开玩笑的语气道:“你真的很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你的?” “当然了!”沈婉凝好奇死了,“难不成,你一直在提防我?” “自然不是。” 谢怀忱摇摇头,他为何要提防她? 谢怀忱开口:“你有没有见过野外的兔子。” 见沈婉凝脸上不解,谢怀忱便解释道:“我在关西的时候,和关西城的居民外出打猎过,你就和草地上的野兔子一模一样。” “皎洁灵活,让人看得见抓不住。” “或是近在咫尺时,转眼又跑到天边去,让人连尾巴也碰不见。” 沈婉凝不懂,自己怎么会是野兔子,反驳道:“我没见过野兔子,却也听过狗猎兔的故事。” “这些野兔子经常糟蹋人养的作物,人就生出养猎狗抓野兔的法子,一物降一物。” 谢怀忱听见这个说法,立马哈哈大笑起来,十分开朗。 他似乎真的被沈婉凝逗笑了,笑声里还能听出来谢怀忱快要笑得没力气。 沈婉凝生气地捶他肩膀,闷闷地拳声,才让谢怀忱收敛,慢慢收了笑声。 谢怀忱道:“哪里听来故事?他们要是知道猎狗这么厉害,做梦都能笑醒。” “尽管居民养有猎狗,但那些野兔子会故意打很多洞,以此来误导猎狗,让他们失去方向,找不到野兔真正的位置。” “能抓到野兔的几率,几乎小得可怜。” 沈婉凝问:“那为何还要养猎狗?不是给家里多增加负担。” 谢怀忱答:“想来他们也和你一样听了狗猎兔的故事,所以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养的时间长了,自然把猎狗当成家人,等发现猎不到野兔时,也早已对猎狗有了感情,舍弃不掉。” 他说这话时,头又不自觉地低下,有些伤神。 沈婉凝注意到,用开玩笑的语气道:“大将军想是说自己是猎狗,觉得我居心叵测,但又抓不到,所以像野兔?” 第一百零四章 给个机会 “你是这么以为的?” 谢怀忱扭头,抬眼去看沈婉凝。 此刻的人在月光下,发丝笼罩着一层银光,叫人移不开眼。 沈婉凝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不自在地加快脚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影射我。” 谢怀忱不紧不慢跟在沈婉凝身后,负在胸前的双手慢慢移到背后,轻轻勾着,此刻极为放松。 “我是想说,野兔还有个特性,就是不轻易脱毛。” 这话引起沈婉凝兴趣,让她放慢脚步。 “野兔会将浮毛放在洞口周围,以此迷惑猎狗引以为傲的嗅觉。” “自我见你第一眼起,你好像就是穿着这身衣裳。”谢怀忱想了想,又道:“永安巷那一次不算。” 沈婉凝一下刹住步子,气道:“你,你怎么这么可恶!” “我哪有天天穿一样的衣服?” 沈婉凝非常不服气,她明明每天都有换上新衣裳,不就是素了点吗? 想到这,她气鼓鼓瞪一眼谢怀忱,没好气道:“我就是喜欢这样的款式而已!” 沈婉凝忽然收了音,试探道:“大将军莫非是患有脸盲之症?” 谢怀忱这次没有立马回答。 他跟着停在沈婉凝身后,十分安静,静到仿佛没有这个人,静到整个人没了生息。 沈婉凝都快要觉得,刚刚是不是自己想象过头,她今日是不是根本没有见过谢怀忱。 她转过身,见他安安静静地站在身后,不说话,也不低头,正静静看着自己。 她一转身,便能和这人对视。 “沈凝心。” 谢怀忱喊出她伪装的名字。 他喊得并不如旁人自然,每个字间总有些细微的卡壳,沈婉凝总以为,这是他厌恶自己的表现。 因为觉得沈婉凝别有用心,所以处处提防,连带着她这个人也十分讨厌。 谢怀忱见沈婉凝没应,又叫了一声:“沈凝心。” 沈婉凝轻轻嗯一声,一时不知道回应什么。 那个熟悉的阴鸷气息再度出现,沈婉凝连忙打起哈哈,道:“大将军,我刚刚是乱说的。” “男人分辨不出来女人衣裳的款式很正常。” “我只是想推销一下自己的医术了,想说自己不仅能治妇人,其他的病我也是很拿手的,我什么都能治。” 沈婉凝疯狂找补,却不见谢怀忱有一点放松。 不知为何,以往谢怀忱这样安静,她都会吓得立马求饶,可今天她只是习惯性找补,并未察觉到危险。 谢怀忱道:“你刚刚说,你什么都能治?” 沈婉凝点点头,不敢表现出一点心虚。 谢怀忱见她这副模样,冷冰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冷笑道:“难不成你是华佗在世?” 这笑声有些无奈。 沈婉凝听得明明白白。 她迟疑一下,再次点了点头,像在回答谢怀忱的话,没错我就是华佗在世。 谢怀忱闭上眼睛,他深吸气几口气,还是忍不住笑出来,道:“你没乱说,我确实有脸盲。” “我只是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告诉你。” “我这脸盲治了许久,找过不少名医,无论多少汤药针灸下去,都是一如既往。” 沈婉凝道:“可大将军每次见到我都能认出我。” “所以我说你像野兔,那股子皎洁劲儿只有你有,而且见你这么多次,我印象里你确实一直穿着同一件衣裳。” 这话谢怀忱倒没有说谎。 他唯一记得的只有沈婉凝那双皎洁明亮的黑眸。 还有她那不怕死的精神。 每一次见到沈婉凝,都让谢怀忱对眼前的生活有了希望了。 因为她独特的出现,那双唯一能被谢怀忱记住的眼睛,永远站在前面不肯服输的身影,让谢怀忱知道他的生活里还有个不一样的人。 在战场上的时间,谢怀忱忘记了许多事,唯独没有忘记她一双坚强的黑眸。 或许是他脑子里太热烈,导致谢怀忱的话平平无奇。 在沈婉凝听来颇有嘲讽意味。 甚至有些怀疑,她最近几次穿的衣服有那么相同吗?肯定是谢怀忱脸盲又严重了! 这样一来,沈婉凝就不想和谢怀忱计较。 他不是说找了很多名医没用吗? 沈婉凝拍着胸脯,道:“不是脸盲难治,是大将军没有遇见我。” “不如大将军给我个机会,就当做……”沈婉凝装了转眼珠子,当即想到一个好借口,道:“当我报答大将军赠送药方之恩!” 谢怀忱回绝道:“药方是我感谢你收喜伶儿为徒赠与你的,怎么好让你为药房之事报答我?” 沈婉凝想来想去也就这个能当个恩情,怎么能让谢怀忱一句话给回堵了? 她坚定道:“大将军此言差矣!” 说着,沈婉凝就开始举例道:“药房位处京城商业街中心段,但不是人来人往嘈杂的街道,而是坐落附近,无论去往何处都省心的很,更别说此处白日繁华,夜间安静,就是要吃夜宵,去往夜市街道也只需要过个桥,方便的很。” 沈婉凝可谓是体会到住的好的妙处了。 这位置让她外出采购药材都省心不少,每日早早起来,还不用别人抢药材。 晚上摊贩就自觉的收起东西回家,绝不会多留一刻钟,沈婉凝也睡了不少好觉。 不像在客栈的时候,白天夜晚她窗子外边的吆喝叫卖声就没有少过。 可谢怀忱听后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点点头道:“你收喜伶儿为徒,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我自然是挑了最好的送去。” 沈婉凝可不敢随意接下这个最好的,连忙解释道: “我是收了喜伶儿为徒不假,可大将军每月也有送不少生药材和伙食费过来,自春儿来了之后,这伙食费甚至又加了。” “我若心安理得住着大将军送来的房子,花着大将军送来的钱财,用着大将军送来的药材,却什么都不做的话,晚上真的要睡不着觉了。” 沈婉凝说的情真意切。 可谢怀忱并不觉得有问题,不解道:“为何睡不着?” “我是有求于你,多送你些是理所应当。” 第一百零五章 分不清 沈婉凝被谢怀忱这句有求于你噎的不轻。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找着话接,这人说话的方式过于坦诚,坦诚到沈婉凝怀疑他惯了军令连客套都省了。 “大将军既然有求于我那便更该让我看看脸盲的毛病,”沈婉凝抓住把柄顺杆就爬,“讳疾忌医乃大忌,大将军在战场上总不至于连敌将的脸都分不清吧?” 谢怀忱没应声。 那一瞬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是真分不清。 沈婉凝不敢再追问战场上的事,拉住谢怀忱的袖口往屋里拽:“走进去,站院子里吹一晚上风,明天我还得多给你开一副伤寒药。” 谢怀忱低头看了看被她攥住的袖口,没挣。 内室不大只有一张窄榻和桌案,角落铜炉里燃着安息香,沈婉凝拨亮烛芯屋里总算有了些光。 “外衫脱了。” 谢怀忱的手搭在腰带上,没动。 沈婉凝头也没回,忙着从柜子里取针盒:“脸盲多与头颈经络淤堵有关,隔着衣服摸不准穴位。” 这番话极为专业,和平日满嘴胡咧咧的沈婉凝判若两人。 谢怀忱慢慢解了外衫,中衣松散挂在肩头露出锁骨和颈侧,烛火下能看见几道旧伤疤,最长的一条从脖颈根部往下没入衣料里不知尽头在哪。 沈婉凝搓热手掌先按上他的风池穴,指腹刚碰到皮肤谢怀忱整个人一绷,不是疼而是颈后肌肉本能收紧,多年征战养成的反应让人靠近要害时身体先于脑子动作。 沈婉凝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放松。” 谢怀忱:“……” 她绕到正面检查瞳孔,个头矮半截只能踮起脚,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借力,另一只手拨开他额前碎发。 两个人近到呼吸交缠。 “眼睛别闭。” 谢怀忱把眼睛睁开。 沈婉凝盯着他的眼底看了片刻,瞳仁无浑浊虹膜未见异常眼睛没毛病,多半是脑部经络出了岔子。 她正要退后拿针忽然皱了皱鼻子,不对。 沈婉凝又凑近了些,不是凑他的脸而是他中衣的领口,翻折处沾了一层极淡的气味混在安息香里,旁人绝无可能察觉。 但沈婉凝不是旁人,师从当世神医三年学尽十年本领,最引以为傲的不是金针术而是那副过鼻不忘的天赋,天底下但凡她嗅过一次的药材,无论碾粉泡水混在百种香料里她都能把它剔出来。 师父说这叫老天爷赏饭吃。 她压下心头疑虑先取出金针,针盒里二十七根金针长短不一通体暗金。 “九转太乙针法起手式探海,落在攒竹穴会酸胀,忍一忍。” 话音落,针已入穴。 谢怀忱感到一股温热从眉心扩散沿眼眶经络慢慢渗透,常年积压的酸涩和钝痛竟在一针之下消退了大半。 他不由睁大了眼。 面前的沈婉凝神情专注手指稳的惊人,落针的角度和深度分毫不差,和平日满嘴胡咧咧的模样全然不同。 “好些没有?” 谢怀忱点头,沈婉凝捻了捻针尾温热又深一层,他闷哼一声整个头皮发麻。 “够了,这一针到此,”沈婉凝收针擦净放回针盒。 她没急着扎第二针,坐到谢怀忱对面,盯着他的衣袖出神。 谢怀忱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方才闻我衣裳做什么?” 沈婉凝没兜圈子:“大将军今日见的那位来客,身上沾过龙涎香。” 谢怀忱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龙涎香产自南海每年进贡不过三十两,本朝律法明令只供宫中使用,宫中用的起也敢用的除了御座上那位便只剩东宫太子。 “龙涎香底调厚重久不散去,不是日常焚熏能染上的,”沈婉凝竖起一根手指,“那人在一个长期使用龙涎香的地方待过很久香气渗到了骨头缝里,还有一样冷梅精露,早春头茬寒梅花蕊蒸馏所得专压龙涎香过浓的尾调,这个配比叫龙涎冷梅我在古方里见过。” 她顿了顿。 “大将军,整个大邺朝除了当今圣上只有东宫太子敢用龙涎香,那个假孟大人是太子的人,太子为何要盯上你?” 谢怀忱半晌没出声。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平:“你闻到的,只有龙涎冷梅?” 沈婉凝抿了抿嘴,他猜的没错她还闻到了曼陀罗花粉和西域蛇毒特有的腥气,被龙涎冷梅盖住了七八分普通人绝嗅不出。 “那人手上沾过毒,曼陀罗和西域五步蛇的蛇毒掺在一处是取命的方子而且很新鲜,”沈婉凝道,“京城里能搞到西域蛇毒的地方只有黑市。” 谢怀忱站起来,把外衫重新披上。 沈婉凝拦在他面前:“带我。” “不行。” “黑市里各种香料药材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你翻遍每个角落也找不到人,”沈婉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没有这根鼻子你抓不到他。” 谢怀忱盯了她一会儿。 她那双黑眸在烛光底下亮的厉害和每一次不肯服输的样子一模一样,他这辈子记不住几张脸却始终记得这双眼睛。 “换身利落的,”他说。 两人翻出药房后墙时谢怀忱一只手揽住沈婉凝的腰脚底已离了地面,夜风灌进衣领京城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沈婉凝攥紧了他的前襟。 “别乱动。” 黑市藏在京城东南角废弃老宅群落底下入口在一座破庙的地窖里,两人落在破庙屋顶沈婉凝闭上眼。 地窖口涌上来的气味混浊不堪,劣质焚香发霉皮革走私烈酒腌制毒虫,至少二三十种搅在一处。 她一层层过滤。 忽然睁眼,拽了一下谢怀忱的袖子,朝东南方向指了指。 两人无声穿过窄巷越过几道暗哨在最深处一扇紧闭的木门前停下,门缝透出微弱的光里头有两个人在说话一男一女。 男人的声音她没听过,但龙涎冷梅的余韵隔着门板往鼻子里钻,是假孟大人没错。 而那个女人的声音让沈婉凝的瞳孔骤缩。 门缝只透一线光她凑近去看,假孟大人背对着门,对面坐着的女人半张脸被灯影遮住,可露出来的那半张沈婉凝太熟悉了。 永兴侯府二小姐,江玥蓉的亲妹妹江玥怡。 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只瓷瓶,装毒药的瓷瓶。 第一百零六章 暗香 江玥怡。 沈婉凝的指甲掐进掌心。 永兴侯府的二小姐,江玥蓉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今年才十三岁,闺中养出来的小姑娘,怎么会出现在黑市最深处的密室里? 谢怀忱察觉到她的异样,一手按住她的肩把她往后拽了半步。 沈婉凝摇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的极低:“里头那个女人,我认识。” 谢怀忱没说话,侧耳去听门里的动静。 假孟大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含混不清但能辨出几个字——“……三日之内……那边催的紧……” 江玥怡的回答很轻,沈婉凝竖起耳朵才勉强听见:“东西我带来了,钱呢?” 假孟大人笑了一声:“二小姐做这买卖倒爽快,不怕侯府查账?” “用不着你操心。” 桌上瓷瓶被推过去发出一声轻响,假孟大人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又盖上。 “好东西,回去告诉你姐姐,殿下记着她的功。” 沈婉凝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江玥蓉。 江玥蓉是太子的人。 她正要再凑近,脚下踩中一块碎瓦,咔的一声在寂静的巷道里炸开。 门里的声音骤停。 谢怀忱反应比她快,一把将她拦腰提起退进对面暗巷的阴影里,脊背贴着墙,沈婉凝被他整个人罩住,连呼吸都被捂灭。 木门从里面打开,假孟大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多了一柄短刃,他警觉的扫了一圈巷道,目光在两人藏身的方向停了两息。 沈婉凝屏住气,谢怀忱的手掌扣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进他胸口,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假孟大人没动。 他身后江玥怡催促:“怎么了?” “老鼠,”假孟大人收回目光关了门。 谢怀忱又等了十息才松手,沈婉凝从他怀里退出来,鼻尖全是他中衣上安息香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没工夫去想别的,拽住谢怀忱的手腕用力摇了一下。 “不能让他们走。” 谢怀忱低头看她。 沈婉凝咬着牙:“那瓶子里装的是鹤顶红的改良方子,入口无味入腹即化,三日后毒发,查不出死因,她们要杀人。” “谁?” “不知道,但江玥蓉和太子搅在一起,永兴侯府牵扯进东宫——” 话没说完,门里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噤声。 木门再次打开,江玥怡先出来,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兜帽压的很低,假孟大人跟在后面,瓷瓶已经不见了,揣进了衣襟里。 两人分头走,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谢怀忱看向沈婉凝。 沈婉凝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江玥怡离开的方向,意思很明白——你追假孟大人,江玥怡交给我。 谢怀忱皱眉。 “她一个十三岁的丫头,我对付的了。”沈婉凝把袖中的银针握在指缝间亮了一下。 谢怀忱没再犹豫,脚尖一点已经没入西边的暗道。 沈婉凝转身跟上江玥怡。 黑市的通道七弯八拐,江玥怡走的不快但路很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她绕过两道暗门,穿过一条堆满腌制毒虫缸子的窄道,最后在一处出口前停了下来。 出口通向地面。 江玥怡摘下兜帽理了理头发,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照了照脸,把斗篷反过来披——灰布的反面是一件鹅黄色的薄衫,大家闺秀夜游的打扮。 她想的很周全。 沈婉凝贴着墙跟上去,在江玥怡迈出地窖口的一瞬出手。 银针扎在江玥怡后颈的哑门穴上,快准狠,江玥怡嘴刚张开声带已经被封住,一个字都没喊出来。 沈婉凝扣住她的手腕反剪到背后,把人摁在墙上。 “别动,动一下第二根针扎你的天柱穴,扎完你三天抬不起脖子。” 江玥怡挣了两下发现挣不动,转过头来看见沈婉凝的脸,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她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沈婉凝把哑门穴上的银针转了半圈,解开三分,只够她发出气声。 “沈……沈婉凝?” “叫我名字叫的挺顺,”沈婉凝掐紧她的手腕,“那瓶鹤顶红改良方是给谁的?” 江玥怡的脸刷白了。 “你姐姐和太子什么时候搭上的关系,那瓶毒药送去哪,三日后要毒谁?” 三个问题接连抛出戳中痛处,江玥怡的身体在发抖。 “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婉凝把第二根银针抵在她天柱穴上方一寸的位置:“最后一次,那瓶毒药,要杀谁?” 江玥怡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吐出两个字。 “侯爷。” 沈婉凝的手一顿。 侯爷,永兴侯,江玥蓉和江玥怡的亲生父亲。 她们要毒杀自己的父亲。 巷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谢怀忱从黑暗中走出来,肩头溅了几滴血,不是他的。 他手里拎着那只瓷瓶。 “人跑了,瓶子截下来了,”谢怀忱看了一眼被摁在墙上的江玥怡,又看向沈婉凝。 沈婉凝攥着银针的手没收回去,声音很沉:“她说这瓶毒药是给永兴侯准备的,江玥蓉要毒杀她们的亲生父亲。” 谢怀忱把瓷瓶揣进怀里,走到沈婉凝身边,伸手拔掉了江玥怡脖子上的银针。 江玥怡瘫软在地,缩成一团。 “为什么?”谢怀忱问她。 江玥怡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声音断断续续:“因为……因为爹他查到了姐姐和东宫的事……他要去告御状……姐姐说如果爹去了御前,全家都得死……” 远处黑市的方向传来嘈杂声,有人在喊。 假孟大人虽然跑了,但他受了伤必然会引来黑市的暗桩。 谢怀忱弯腰把江玥怡从地上拎起来扔到肩上,对沈婉凝说了一个字。 “走。” 沈婉凝收好针盒跟上去,两个人带着一个半昏迷的姑娘翻出破庙,消失在京城的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谢怀忱把江玥怡放在药房后院的空屋里,沈婉凝给她扎了安神针,人昏睡过去。 两人站在院子里,夜风把他们衣角吹的猎猎作响。 沈婉凝盯着谢怀忱肩头那几滴血:“你伤了?” “他的血,”谢怀忱把瓷瓶取出来放在她手心。 沈婉凝拔开瓶塞凑近嗅了一下,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鹤顶红改良方,里头掺了一味药引子——” 她抬起头。 “慢性的,每日微量服用一个月后才会毒发,发作时和急症一模一样,任何大夫都只会当成暴病而亡。” 谢怀忱接过瓷瓶,拇指擦过瓶身上一个极小的烙印。 那个烙印沈婉凝没注意到,但谢怀忱认得。 他把瓷瓶翻过来给沈婉凝看,烛火照亮了瓶底一枚拇指盖大小的篆字。 司。 沈婉凝不认得这个标记。 谢怀忱把瓷瓶收回袖中,转身往门外走。 “大将军!”沈婉凝追了两步。 第一百零七章 反杀 江玥怡从暗道出口钻出去,斗篷反面的鹅黄薄衫在月色下晃了一下,人影拐进巷尾。 沈婉凝没跟,她转身折回密室,谢怀忱比她更快。 木门还没合拢,一道黑影从侧窗翻入,靴尖踏在窗棂上借力弹射,整个人凌空掠过半间屋子,直直撞向假孟大人的后背。 假孟大人耳力极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短刃回扫,刀风割破谢怀忱的衣袖。 谢怀忱不退反进,左手格开短刃,右手五指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往外一翻一拧。 骨头错位的声响在密室里格外清晰,短刃落地。 假孟大人闷哼一声,膝盖撞向谢怀忱的腹部,谢怀忱侧身避开,顺势抽出腰间的刀,刀背拍在假孟大人的手肘上。 第二声骨裂,假孟大人整条右臂废了,左手从靴筒里摸出一柄匕首反握,朝谢怀忱的咽喉划去。 谢怀忱偏头,匕首擦着他的耳根飞过,他抬脚踹中假孟大人的膝弯,刀锋翻转,精准挑断了对方左手的手筋。 三招,假孟大人双膝跪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抽搐,已经握不住任何东西。 谢怀忱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将人碾在地上,沈婉凝推门进来。 她看见地上那张扭曲的脸,和散落在桌上的碎瓷片,瓷瓶在搏斗中被打翻,药粉撒了一半。 假孟大人趴在地上,嘴角抽动,牙关咬紧。 沈婉凝瞳孔一缩,“他嘴里有毒囊!” 三根金针已经捏在指缝间,她蹲下身,第一针扎进假孟大人下颌骨后方的颊车穴,第二针刺入大迎穴,第三针没入地仓穴。 三针齐下,假孟大人的咬肌瞬间瘫痪,嘴巴半张着合不上,一颗蜡封的黑色药丸夹在齿间,口水沿着嘴角淌下来。 沈婉凝伸手把毒囊从他嘴里捏出来,扔到角落。 “说吧,那瓶毒药卖给谁的,要毒谁。” 假孟大人一双眼珠子瞪着天花板,嘴里含混不清的吐出几个音节,全是骂人的脏话。 沈婉凝站起来,从针盒里又取出一根金针,这根比前三根都长,针身泛着暗青的光。 “太乙神针,逆转之法,”她把针尖对准假孟大人颈侧的天窗穴,“这一针下去,你全身的痛觉会被放大三十倍,每一根汗毛的毛孔都会往外翻,你会觉得有一万只蚂蚁同时在啃你的骨头。” “你吓唬不了我,”假孟大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死士不怕——” 针落,假孟大人的身体弓了起来,后脑勺撞在地砖上,四肢剧烈痉挛,嘴里发出的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尖锐嘶哑断断续续,发出凄厉无比十分凄惨哀嚎声音。 谢怀忱多踩了一分力把他压住,沈婉凝转动针身半圈。 惨叫声变了调,假孟大人的眼白翻出来,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汗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 “说。” “百……百花宴……”假孟大人的声带都在颤,“毒药是给江家二小姐的……她要在明天百花宴上动手……” 沈婉凝手上没松,“毒谁?” “不知道……我只管交货……东宫那边的计划我不清楚……” “东宫还有什么计划?” 假孟大人剧烈喘息,嘴唇咬出了血,“三日后……三日后血洗孟府……殿下要……要把孟大人满门……” 话说到这里断了,假孟大人的身体忽然不抖了。 沈婉凝察觉到不对,低头去看,他的皮肤正在变黑,从指尖开始毫无阻碍飞速向四周蔓延开来,手背手臂脖子,黑色沿着血管的纹路扩散。 “蛊毒,”沈婉凝拔出金针往后退了一步,“他体内种了蛊。” 谢怀忱抬脚撤开,假孟大人的身体在地上扭动了两下,皮肤的黑色变成了深红,然后是紫,他的五官开始溶解,鼻梁塌陷,眼球萎缩,整张脸在高温下融化那样严重变形。 三息之后,地上只剩一滩黑红的血水和几块碎骨。 密室里弥漫开腥甜的气味,沈婉凝捂住口鼻退到门边,谢怀忱跟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死无对证了。” 谢怀忱没应这句话,他从怀里掏出截获的半瓶毒药粉末,拇指擦过瓶底那枚司字篆印,收回袖中。 “百花宴在明日午时,孟府的事三日之后,”谢怀忱开口,“我调暗卫去护孟府,百花宴那边你不要去。” “凭什么不去?” “江玥蓉认识你,江玥怡也认识你,你今晚跟踪了江玥怡,她回去一定会告诉她姐姐,百花宴上你就是靶子。” 沈婉凝攥紧了针盒,“可如果我不去,她们换个法子下毒——” “我会安排人。” “你的人认得出那种改良方子的毒性吗,慢性鹤顶红掺了西域药引子,入口无色无味,下在茶水里酒水里糕点里,普通暗卫根本分辨不出来。” 谢怀忱没接话,两人对视了片刻。 “明日辰时我派人来接你,先去见一个人,”谢怀忱转身往暗巷深处走,“你师父的故人,他能解这种蛊毒,也认得瓶底那个司字的来历。” “百花宴——” “去不去,见完人再说。” 谢怀忱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沈婉凝独自站在密室外的暗道里,手里还攥着那三根沾了假孟大人血的金针,她把针在衣摆上擦干净,收回针盒,沿着原路返回药房。 江玥怡还昏在后院的空屋里,安神针的药效至少能撑到天亮。 沈婉凝把门栓插好,在廊下坐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起身推开药房正门,准备去井边打水洗把脸。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堵在门口,永兴侯府的管家穿着墨绿的圆领袍,双手捧着一张烫金请帖,点头哈腰。 “沈姑娘,我家夫人特命老奴来送帖子,今日百花宴,诚邀沈姑娘赏光。” 请帖递到她面前,烫金的字迹在晨光里泛着刺眼的光,沈婉凝接过请帖,翻开。 最后一行小字写着,席间另备薄礼,万望笑纳。 管家身后的马车里,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是江玥蓉,她正对着沈婉凝微微颔首,笑容端庄得体。 沈婉凝把请帖合上,握在手里。 第一百零八章 暗算 沈婉凝捏着请帖没动,目光越过管家的肩头落在马车帘子后面那半张脸上,江玥蓉冲她笑了笑,帘子放下了。 管家直起腰,脸上的点头哈腰收的干净,换成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沈姑娘,今儿百花宴,京城叫得上名号的姑娘们都到了,连宫里的几位女官都递了赏面的帖子,我们夫人亲自点了您的名,这份体面——”他拖长了尾音,“旁人求都求不来。” 沈婉凝把请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花押,管家又开口了:“当然,沈姑娘若是觉得这场面太大,怕自个儿撑不住台面,不去也成,只是往后京城这些太太夫人们请您看诊,怕是多少都要掂量掂量了。” 话里的刀子藏都不藏,不去就是得罪整个京城的贵妇圈,一个靠行医吃饭的姑娘断了这条路,在京城就别想立足。 沈婉凝把请帖收进袖中,抬头看了管家一眼:“回去替我谢过夫人,我准时到。” 管家一愣,显然没料到她答应的这么痛快,刚要客套两句,沈婉凝又开口了:“对了——”她上下扫了管家一眼,“你左腿膝弯走路的时候往内拐了三分,站着的时候重心全压在右脚上,这是膝骨内侧的筋腱错了位。” 管家的脸色变了。“再加上你说话的时候舌头发硬,吐字含混,左边脸颊的肌肉比右边松弛——”沈婉凝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脑袋里有淤血,压着经脉,不出半年,左半边身子就不听使唤了。” 管家的嘴张开又合上,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要治趁早,”沈婉凝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等瘫在床上了才来找我。” 管家退了两步差点绊在门槛上,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转身连滚带爬的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走远了。 沈婉凝关上门,转身就看见喜伶儿和春儿站在院子里,两张脸白的毫无血色。 “姑娘,那是永兴侯府的马车!”喜伶儿抓住她的胳膊,“江家的百花宴,那是鸿门宴啊!”春儿急的直跺脚:“昨晚的事儿还没了结呢,她们肯定是冲着姑娘来的!” 沈婉凝没理她们,走到药柜前拉开第三层的暗屉,从里面取出一只木盒和两只小瓶,木盒打开,里面是十二味研磨好的药粉,颜色深浅不一,最左边那格是一种灰白细末,没有任何气味,她拿了药碾子开始配药。 喜伶儿凑过来看了一眼,认出了其中三味:“解毒丸?” 沈婉凝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药碾子碾过砂蛰粉和银蟾膏的混合物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配两种,一种吞服的解毒丸,防的是入口的毒,另一种是粉末,涂在指尖,碰到有毒的茶水酒水,指甲缝会变色。” 春儿站在一旁递药,嘴唇还在抖:“那姑娘真要去?”“不去怎么知道她们要毒谁。”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有人翻墙进来了,喜伶儿尖叫还没出口,一道黑影已经落在廊下,靴子踩碎了一盆兰草,是谢怀忱,他没走门。 沈婉凝头都没抬:“大将军,我那盆兰草养了三个月。”谢怀忱两步走到药案前,一把按住药碾子:“你接了请帖。”这不是问句。 沈婉凝抬眼看他:“消息倒快。”“我的人盯着侯府的马车,”谢怀忱的手没松开,“我说过百花宴你不要去。”“你说的是见完你那位故人再说,人我还没见,帖子先到了。”“那就不去。” “不去,江玥蓉就会换法子,毒药截了一瓶,她手里不可能只有一瓶,我不去,她换个人下毒,换个时间换个地方,到时候死的人更多。”谢怀忱盯着她,沈婉凝从他手掌下面把药碾子抽走,继续碾药,两人僵了十几息。 沈婉凝从药碾子里捏起一粒刚搓好的药丸,回身塞进了谢怀忱嘴里,谢怀忱猝不及防咽下去了,皱眉:“什么东西。” “护心丸,防蛊毒侵体的,”沈婉凝拍了拍手上的药粉,“昨晚那个假孟大人身上的蛊毒你近距离接触过,万一沾了残余,这丸药能保你七日无虞。”谢怀忱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没动,盯着沈婉凝看了半晌,叹了口气。 他手伸到腰后解下一柄短匕首放在药案上:“贴身带着。”沈婉凝拿起匕首掂了掂,入手沉的出乎意料,沉甸甸的。 谢怀忱退到门口,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哨,院墙上无声无息的翻下来两个人影,都是女子,一高一矮,面罩遮住口鼻,露出两双冷厉的眼睛。 “九娘,十一,”谢怀忱指了指沈婉凝,“从现在起跟着她,百花宴上寸步不离。”两个女暗卫单膝跪地拱手,谢怀忱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回头:“活着回来。”三个字丢下,人走了。 喜伶儿和春儿面面相觑,沈婉凝把匕首别在腰间,继续搓药丸。 ——午时。 永兴侯府的花园搭了三丈高的彩棚,丝绸帐幔从顶上垂下来,把整片牡丹圃围成一个宴厅,京城叫得上名号的闺秀坐了六桌,脂粉混着花香,空气甜腻的发闷。 沈婉凝踏进彩棚的时候,六桌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她穿了一件窄袖衫,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和满场的金翠珠翡格格不入,九娘和十一扮成丫鬟跟在身后,低眉顺眼,谁也没多看一眼。 “沈姑娘来了!”声音从右手边传来,江玥怡从座位上起身迎过来,和昨晚那个在暗道里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判若两人,她今日穿了一件襦裙,笑容温婉,伸手拉住沈婉凝的手,十指柔软掌心干燥。 “姐姐公务繁忙,特意让我替她招待沈姑娘,快请坐。”沈婉凝任她拉着,在主桌旁边的位置坐下,旁边几个贵女互相交换眼色,有人拿扇子遮住嘴低声说了句什么,几声笑从扇面后面漏出来。 一个穿鹅黄衣裳的姑娘开口了:“哟,这位就是城东那个开药铺的女郎中?我还以为是哪家的丫鬟走错了地方。”另一个接话:“听说是个乡下来的,画春宫图起的家?”笑声更大了。 沈婉凝拿起桌上的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没说话,江玥怡坐在她身边嘴上替她圆场,手底下不停给那几个贵女递眼色,沈婉凝看的一清二楚。 她没理会那些嘲讽,目光扫过全场,鼻翼翕了两下,满园的花香脂粉香茶香混在一起,普通人什么也闻不出来,但沈婉凝不是普通人。 那股气味极淡,藏在牡丹花粉的甜味底下,藏在熏炉里沉水香的烟气里,如果不是跟着师父练了三年的辨药功夫,根本不可能捕捉到,是西域蛇毒,就在这个彩棚里,就在她三步之内。 江玥怡起身走到茶案前,亲手执壶倒了一杯茶,水温恰好,茶汤澄澈,端在手里一丝杂质都看不见,她端着那杯茶走回来双手递到沈婉凝面前。 “沈郎中,这杯茶,就当是我替姐姐向您赔罪了。”沈婉凝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汤清的能照见杯底的纹路。 她的手指在袖中捏了一撮药粉,无声无息的拂过指尖,指甲缝变了色,是黑的。 第一百零九章 群攻 沈婉凝的指甲缝黑了一瞬,她把手收回袖中,抬头看着江玥怡递过来的茶盏,笑了, “多谢江二小姐。” 她双手接过茶盏,手腕一滑,整杯茶泼了出去,茶汤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浇在旁边那个穿鹅黄衣裳的贵女裙子上。 “哎呀!” 鹅黄贵女跳起来,湿透的裙摆贴在腿上,茶渍从膝盖往下洇开一大片。 “你——” “对不住对不住,”沈婉凝站起来,目光落在对方裙摆上,忽然不动了。 茶汤浸过裙面上的熏香,丝绸的颜色正在变,从鹅黄变成一种浊黄,隐隐泛着灰绿。 “等一下,”沈婉凝蹲下身凑近看了一眼,“小姐这裙子上的熏香,怎么跟茶水起了反应?” 鹅黄贵女正要发作的嘴合不上了。 沈婉凝又凑近闻了闻,眉头拧了一下:“这个颜色·······小姐最近是不是夜尿频多?” 全桌安静了。 “入夏之后尤其严重,一个时辰起夜两三回,白天频繁口渴,喝多少水都不解渴。”沈婉凝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六桌都听得见,“还有——掉头发吧?枕头上每天一把一把的掉,发际线往后退了半寸。” 鹅黄贵女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变成紫。 “你……你胡说!” “我胡说?”沈婉凝伸手点了点她的鬓角,“刘海压这么低干什么?太阳穴两侧的绒发都快没了,这个位置掉发,是肾气虚损的征兆,再加上夜尿频多——你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至少吃了三个月。” 鹅黄贵女的手抖了,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刘海,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 满桌的笑声全灭了。 沈婉凝扫了一圈,目光停在刚才接话说她画春宫图起家的那个贵女身上,穿藕荷色褙子,脖子上围了一条宽宽的锦缎抹额。 “这位小姐,夏天围这么高的领子,脖子后面长东西了吧?” 藕荷贵女的手飞快捂住脖子。 “别捂了,你坐下来的时候一直在用扇柄挠后颈,挠了不下八次,那个位置长的不是疹子,是缠腰蛇,从后颈沿着脊柱往下长,现在应该已经绕到了腰间——” “闭嘴!”藕荷贵女尖叫。 沈婉凝没停。 她转向第三个人,对面桌一个珠翠满头的贵女正小口喝茶,沈婉凝盯着她端茶的手看了两息。 “那位姐姐,你手心出汗出的厉害,茶盏都快握不住了,嘴唇颜色偏紫,眼下发青——经期不准吧?上个月应该来的,到现在没来。” 茶盏啪的一声摔在桌上,茶水溅了满桌。 珠翠贵女的脸白到透明。 “不是有了,别紧张,”沈婉凝补了一句,“是宫寒,血块堵在里面下不来,再拖两个月就要出大事。” 六桌鸦雀无声。 方才还嘲讽她是乡下女郎中的嘴全闭上了,一双双眼睛盯着沈婉凝,眼神从轻蔑变成了惊惧。 鹅黄贵女第一个绷不住,扯住沈婉凝的袖子:“沈姑娘,你说我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是什么东西?能治吗?” 藕荷贵女霍的站起来挤过去:“我的先看!缠腰蛇要命的!” 珠翠贵女也围了上来。 转眼间,沈婉凝被七八个贵女团团围住,你一句我一句,从嘲讽变成了求医,刚才有多张狂,现在就有多卑微。 江玥怡坐在旁边,攥着帕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她给身后的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端起一盘桂花糕从人群边上挤过来,脚步快,身子往沈婉凝方向一歪,盘子撞上沈婉凝的肩膀,桂花糕飞了一地。 “哎呀沈姑娘对不住——” 丫鬟伸手去扶,另一只手的拇指甲盖翘起来,指甲缝里藏着一撮灰白细粉,正对着沈婉凝面前那杯新续的茶。 沈婉凝的肩膀一侧,身形微偏,左手拂过丫鬟的手腕,袖口带出一道风,那撮灰白细粉被指风卷起,改了方向,直直扑向丫鬟自己的口鼻。 丫鬟正张着嘴说话,粉末吸进去了大半。 她浑然不觉,弯腰收拾地上的糕点碎渣,退回到江玥怡身后。 江玥怡的嘴角翘了一下,拿帕子遮住。 沈婉凝拍了拍肩上的糕点碎屑,继续给贵女们号脉。 一炷香过去了。 江玥怡的目光一直黏在沈婉凝身上,等着看好戏。 沈婉凝面色如常,该说话说话,该号脉号脉,半点异样都没有。 江玥怡的帕子攥的更紧。 又过了半炷香。 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小,小姐……” 丫鬟捂着肚子,脸色灰败,额头上暴出豆大的汗珠,双腿打颤。 江玥怡扭头,瞳孔一震。 丫鬟的嘴角渗出一缕黑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散发着腥气。 “小姐……我肚子里好烫……” 丫鬟的声音变了调,惨叫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她的眼睛、鼻孔、耳朵同时往外涌黑血,一股一股的,止不住。 “啊——” 旁边的贵女尖叫着往后退。 丫鬟的腿软了,膝盖撞在地砖上,身体直挺挺的往前扑倒,面朝下砸在百花宴正中央的空地上。 黑血从七窍里涌出来,染了一地。 她的手指抓着地面的砖缝,指甲断了三片,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六桌宾客全站了起来,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往外跑,有人瘫在椅子上动不了。 江玥怡呆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丝一丝褪干净,脸色十分苍白。 沈婉凝站在三步之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鼻翼翕了两下,西域蛇毒的味道更浓了。 九娘和十一无声靠拢,一左一右挡在沈婉凝身侧。 一声凄厉的嘶喊从后堂方向炸开,穿透了整片花园。 “不好了!太后娘娘晕倒了!快传御医!” 满场的尖叫停了一瞬,比尖叫更可怕的死寂蔓延开来。 沈婉凝转身朝后堂看去,彩棚的帐幔被风掀开一角,三个太监连滚带跑的冲出来,其中一个的袍子上沾着暗红的血。 江玥怡的膝盖弯了一下,半个身子靠在椅背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婉凝拔步就往后堂走,九娘伸手拦她。 沈婉凝拨开她的手,抬脚迈过地上那滩黑血,朝太监跑来的方向冲过去。 第一百一十章 连环毒计 后堂是一间花厅,黄绸帷幔围了三面,地上铺着织金毯,正中一张紫檀宽榻。太后歪在上面,面色灰白,嘴唇发青,一缕血从鼻孔里淌出来,染在领口的赤金云纹上,四个宫女跪了一地,哭声压在嗓子里不敢放出来。 两个太监死死堵在花厅门口,沈婉凝冲到近前被拦住。 “放肆!太后凤体在此,尔等贱民岂能——” “让开!”沈婉凝一掌拍在太监胸口,力道不大,正中膻中穴,太监嗓子噎住,身子往旁边退了半步,沈婉凝侧身挤了进去。 随行的太医院院判跪在榻前,三根手指搭在太后手腕上,浑身发抖,额头的汗滴在地毯上。他搭了左手换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脸色越来越难看。 “太后……太后脉象已绝,无力回天了!” 院判瘫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眼珠子翻白,快要晕过去,四个宫女的哭声瞬间传开。 花厅外面的贵女听见这句话,尖叫声连成一片。有人往外跑,被门槛绊倒摔在地上,后面的人踩着她的裙摆往前涌,彩棚的帐幔被扯断了两根。 江玥怡扶着椅背站在彩棚里没动,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太后一死,皇上丧母之痛,朝政必乱,太子监国顺理成章,她便是东宫头号功臣。 “庸医!她还没死!” 沈婉凝的声音从花厅里传出来。她一把拽开院判的胳膊,将他整个人从榻前推了出去,院判的后脑勺撞在桌腿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流,他捂着脑袋连滚带爬退到墙角。 沈婉凝弯腰,两指搭上太后的颈侧,那个位置不是寸关尺,是颈脉。 脉还在,极其微弱,一息两跳,跳一下停半拍,随时都有可能会彻底消失不见,但确实还在。 “大胆!” 身后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禁军统领拔刀出鞘,刀锋架在沈婉凝脖子上,刀刃离皮肉不到一寸,让人冒冷汗。 “民女冲撞太后凤驾,罪同谋逆!” 禁军统领的刀举了起来。一道黑影从花厅顶部破窗进入。短刃飞过来,撞上禁军统领的长刀,钢铁碰撞的声音十分刺耳,长刀从中间断成两截,刀身飞出去钉在墙上不停颤动。 禁军统领还没反应过来,一只靴子踹在他胸甲正中。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穿花厅的木板隔断,碎木头落了一地,他陷在墙洞里,嘴角挂着血丝,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出不来。 谢怀忱落在沈婉凝身前,铠甲上没有灰尘,腰间的长刀还没拔出来,刚才那一脚只用了三分力。 花厅里的禁军齐刷刷拔刀,二十柄钢刀对准谢怀忱的后背,他没回头。 “谁敢动她,诛九族。” 这几个字声音不高,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二十个禁军握刀的手僵在半空,没一个人敢往前迈,谢怀忱的名字在京城意味着什么,每个禁军心里都清楚。三年前北境一战,此人单骑冲阵,斩敌将首级于万军之中,提着人头走回来的时候身上插了七支箭,脸上的表情跟现在完全一样。 沈婉凝没看他,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太后身上。她撕开太后的衣领,锁骨下方的皮肤泛着一层青灰,沿着胸口的经脉蔓延,顺着周围的纹理一直往心口的方向扩散。毒素已经逼近心脉,最多十息,毒入心包,谁也救不了。 沈婉凝的手探进袖中,指尖触到那卷皮囊。皮囊展开,十二根银针排成一列,针身极为细小,长短不一,最短的半寸,最长的三寸七分。 普通的银针是白亮的,但这十二根针身上流动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针芯里好像是灌注了什么特殊的东西,随着手指的体温激发出来,在烛光下不停闪烁。 跟在院判身后爬进来的太医署医正看清了那排针,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手指着沈婉凝的针囊,声音变了调。 “这……这是失传百年的……” “逆经回阳针。”沈婉凝替他把话说完了。 她拔出第一根针,针尖对准太后锁骨下方的俞府穴,没有犹豫直刺进去。进针的瞬间,金光从针尾亮起,沿着太后的经脉游走,肉眼可见青灰色的毒纹停滞了一瞬。 第二针紫宫,第三针膻中。三针连刺,动作极快,每一针入穴的角度、深度、力道全不相同,这不是普通的扎针,是以针代药,用针身的震动逼着经脉里的毒素改道。 沈婉凝的手悬在太后胸口上方三寸的位置,第四针对应的穴位是巨阙,在心窝正中。这一针扎浅了毒逼不出来,扎深了穿透心包,太后当场毙命。 九娘和十一守在花厅门口,目光扫着四周每一个人的手和脸。谢怀忱站在沈婉凝侧后方,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的发白,但一动不动。 沈婉凝屏住呼吸,拇指和食指捏着第四根金针,针尖抵上巨阙穴直接刺入。太后的身体弹了一下,一口黑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沈婉凝脸上,腥臭扑鼻。 沈婉凝没擦,第五针已经出手了,接着是第六针和第七针。 太后锁骨下方的青灰色纹理一寸一寸往回退,从心口退到胸腔,从胸腔退到肩颈。 第八针扎在天突穴上,太后猛的咳了一声,又一口黑血涌出来,这次带着一团黏稠的黑色血块。她还在咳,沈婉凝左手探过去,抵住太后后颈的大椎穴,一股力道从掌心透出去,太后的咳嗽停了。 沈婉凝把最后四根针收回皮囊,两指搭上太后的颈脉,花厅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一息,两息,三息。 沈婉凝的手指感受到了脉搏的跳动,脉象稳了,虽然虚弱,但频率均匀,不再有那种随时要断的感觉。她站起来,转身看向瘫在墙角的院判。 “毒逼出来了七成,剩下三成渗进了脏腑,需要三副药慢慢清,药方我写,你抓药煎药。” 院判张着嘴,嘴唇哆嗦,一个字说不出来,只会拼命点头。 沈婉凝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黑血,转头看向花厅门口。江玥怡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边,脸色发白,攥着帕子的手藏在袖中。沈婉凝盯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江玥怡往后退了半步,沈婉凝在她面前站定,伸出右手,五指摊开。指甲缝里残留的灰白药粉还在,对着光看,颜色和江玥怡那个丫鬟指甲缝里藏的完全一样。 “江二小姐,”沈婉凝的声音不高,“你那个丫鬟指甲里的粉末,和这间花厅熏炉里掺的东西,是同一种毒。要我当着太后的面,说出这毒的名字吗?” 江玥怡退了第二步,后背撞上门框,她的喉咙滚了一下,扭头就跑。 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扣住她的后颈,谢怀忱直接一把将她整个人给拎了回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马甲首爆 谢怀忱的五指扣在江玥怡后颈上,毫不费力的把她拎了回来,往地上一丢。 江玥怡的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骨头碰撞的声音,裙摆散了一地。 “沈婉凝,你血口喷人,”江玥怡撑着地面抬头大喊,“太后是突发急症,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丫鬟也死了,我才是受害者!” 沈婉凝没接她的话,转身走回花厅里。 太后躺在紫檀宽榻上,面色灰败,鼻息若有若无,那层毒纹已经蔓延到胸口正中。 院判瘫在墙角,后脑勺的血还在流,捂着伤口不敢动弹,嘴里只剩一句话来回念叨:“脉象已绝,脉象已绝。” 沈婉凝掀开针囊。 十二根金针排在羊皮上,针身极细且长短不一,烛光映上去,每一根都流动着光泽。 她拔出第一根针。 院判的目光扫过那排金针,身体猛的一僵,从墙角坐了起来,后脑勺的伤口撞在桌腿上又磕了一下,他浑然不觉。 “九转太乙,”他声音发抖,嘴唇抖的合不拢,“不对,不是九转太乙,针芯是金的,这是逆经回阳针!” 太医署医正也爬了过来,看清针身上那层流动的金光,整个人跪在地上,膝盖撞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失传百年了,怎么可能,这套针法早就失传了。” 沈婉凝根本没理他们。 第一针俞府穴,进针的瞬间金光从针尾散开,沿着太后锁骨下方的经脉游走,毒纹停滞了一瞬。 第二针紫宫,第三针膻中。 三针连刺,动作极快,每一针入穴的角度和深度以及力道全不相同,针尾的金光连成一条线,在太后胸口的经脉上画出一道弧。 毒纹退了半寸。 “大将军,”花厅门口传来江玥怡的声音,她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门边,攥着门框,脸上的表情完全扭曲变形,“她在损毁太后遗体,太后已经死了,她这是在亵渎凤体,快拦住她!” 禁军统领已经被谢怀忱一脚踹倒在地,剩下的禁军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江玥怡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裙摆往花厅里冲。 她扑向沈婉凝的后背,十根手指张开,指甲尖对着沈婉凝的脖子。 谢怀忱右掌抬起,掌风呼啸着拍出。 一道劲力撞在江玥怡胸口,她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在花厅外的假山上,石面碎了一块,碎石和血一起落在草地上。 江玥怡趴在地上,一口血吐出来,染红了脸前的青草。 谢怀忱收起手掌,转身面朝花厅外面。 二十个禁军,加上周围涌过来的侍卫和太监以及宫女,站了一片,全部盯着他。 “再上前一步者,杀无赦。” 没有人动。 花厅里只剩银针刺入皮肉的声音。 第四针巨阙,这一针在心窝正中,扎浅了毒逼不出来,扎深了穿透心包。 沈婉凝的拇指和食指捏着金针,针尖抵上穴位,直刺进去。 太后的身体弹了一下,一口黑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沈婉凝脸上和衣襟以及手背上,腥臭扑鼻。 她没擦,第五针和第六针以及第七针连出。 太后锁骨下方的毒纹一寸一寸往回退,从心口退到胸腔,从胸腔退到肩颈,金光沿着经脉追着毒纹跑,一路势如破竹。 第八针天突穴。 太后猛咳了一声,又一团黑色血块从喉咙里涌出来,砸在锦褥上。 沈婉凝左手探过去,掌心抵住太后后颈大椎穴,一股力道透出去,咳嗽停了。 第九针百会。 这一针扎在头顶,针尖没入头皮,金光从针尾散开,沿着太后的督脉从上往下贯穿,全身的毒纹同时震了一下。 沈婉凝捻针尾。 太后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嘴巴张开,一大口黑血喷射而出,带着浓烈的腥臭,溅在榻边的毯子上,染了一片。 黑血里混着一团灰绿色黏液,那是碎骨散在体内结成的毒核,被金针的震动从脏腑里逼了出来。 沈婉凝把剩下三根针收回皮囊,两指搭上太后颈脉。 花厅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一息,两息,三息,五息。 脉搏跳了,虚弱但均匀,不再有那种随时要断的颤动。 沈婉凝站起来,转向院判。 “毒逼出来了七成,剩下三成渗进脏腑,需要三副药慢慢清,药方我写,你抓药煎药,一日三次,连服七日。” 院判从地上爬起来,扑到榻前,三根手指搭上太后脉搏。 搭了五息,搭了十息。 老头的眼泪从脸上淌下来,鼻涕和血混在一起。 “活了,太后活了,脉象平稳,毒已清大半!” 他转头看向沈婉凝,膝行两步,额头磕在地砖上。 “神医,这是真正的神医,老臣行医四十载,只在古籍残页上见过逆经回阳针的图谱,从未想过此生能亲眼得见!” “起来。”沈婉凝打断他。 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坐了起来,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但瞳仁已经有了神。 那双眼睛扫过花厅里的一切,断成两截的长刀,墙上被人撞穿的洞,地上大片的黑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院判,门外瘫倒在假山旁吐血的江玥怡。 太后的目光定在江玥怡脸上。 停了三息,她抬起手。 那只手还扎着两根留针,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分明,一根手指指向门外的江玥怡。 “哀家昏过去之前,亲眼看见她打开熏炉的盖子,往里面加了东西。” 太后的嗓音沙哑异常刺耳。 “来人,把这个毒妇给哀家拿下。” 四个禁军齐齐跪下领命,冲出花厅,两人一边架住江玥怡的胳膊,把她从假山脚下提了起来。 江玥怡的头发散了,珠钗掉在地上,嘴角挂着血,疯狂的挣扎。 “不是我,太后您记错了,您中了毒神志不清,不是我!” 沈婉凝擦去脸上的黑血,走到花厅门口,站在江玥怡面前。 “江二小姐,”她的声音不高,“你丫鬟指甲缝里的碎骨散,和熏炉里掺的毒粉,是同一批货,你想毒我,顺便毒太后,一石二鸟。” 江玥怡的挣扎停了一瞬,又更剧烈的扭动起来。 “现在,”沈婉凝把银针皮囊收进袖中,“我们来算算投毒的账。” 花园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禁军大队从外围合拢过来。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嗓音传来。 “圣旨到,太子殿下口谕,百花宴出了命案,所有人不得离开,原地听候发落!” 沈婉凝擦银针的动作停了。 太子。 一顶明黄色伞盖从花园尽头移过来。 江玥怡听见太子两个字,挣扎的身体忽然不动了,嘴角抽了一下。 谢怀忱的手按回刀柄上。 第一百一十二章 打脸 明黄伞盖没到花厅门口,禁军分列两侧跪在地上。 太子李承渊穿了一身常服,没戴冕冠。白玉冠在日光下发亮。他二十出头,面相温和,嘴角挂着一丝关切。 李承渊身后跟着六个东宫侍卫,腰佩金刀。侍卫步伐整齐,甲片碰撞声踩着一个节拍。 “太后!” 李承渊快步迈进花厅,膝盖落地,双手扶上榻沿:“儿臣来迟,母后受惊了。” 太后靠在枕上,目光越过太子的头顶,落在花厅门外被禁军按在石板上的江玥怡身上。 “起来。” 李承渊站起身,目光扫过花厅里的一切。地上是大片黑血,墙上被人撞穿了洞,长刀断成两截,院判缩在角落里发抖。 太子的视线最后停在沈婉凝脸上。 沈婉凝衣襟沾着太后喷出的黑血。手背和半边脸也染了颜色。她把银针皮囊攥在手里,站在榻边没动。 “这位是——” “救了哀家命的人。”太后替她答了。 李承渊朝沈婉凝点头,转身走到花厅门口,低头看着趴在石板上的江玥怡。 “玥蓉,怎么回事?” 太子叫的是江玥怡的名字。 江家二小姐身子抖了一下,抬起头。她嘴角的血没擦,头发散了,珠钗剩一只歪在鬓边。 “殿下,冤枉,不是我——” “殿下。” 沈婉凝从花厅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投毒的证据,殿下想听吗?” 李承渊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婉凝走到彩棚中央那座铜制熏炉旁,伸手掀开炉盖。炉膛里的香灰没凉透,飘着细烟。 少女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探入香灰中搅动。银针抽出来时,针身沾着一层灰绿色粉末。 “碎骨散。”沈婉凝举起银针,让所有人看清针身上的颜色,“这种毒粉无色无味,混在沉水香里点燃之后,随烟气散开,吸入肺腑,半个时辰内毒素经血脉直攻心包。” 沈婉凝把银针递给院判。 老头接过来凑到鼻前闻了一下,手一抖,针差点掉了。 “是碎骨散,没错。” 沈婉凝走到茶案前,端起江玥怡先前倒的那杯茶。杯中茶汤凉了,水色发亮,看不出异样。 她从袖中捏出一撮验毒的药粉,弹入茶汤。 茶水变了颜色。 茶汤从澄黄变成浊绿,杯底析出一层灰白沉淀,散发着腥气。 “茶里掺的是另一种毒,叫断肠青,和碎骨散配合使用,一个走气脉一个走血脉,两毒合一,半个时辰内五脏俱裂。” 沈婉凝把茶盏放回桌上,转向江玥怡。 “你给我倒茶是第一手,丫鬟指甲缝里藏的粉末是第二手,熏炉里掺的毒是第三手。三条线同时下手,我和太后一个都跑不掉。” 江玥怡的嘴张了又闭,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你说的都是猜测,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说是我——” 一样东西从半空飞过来,啪的一声砸在江玥怡面前的地砖上。 银票。 一沓银票散开在江玥怡膝前。每张纸的右下角盖着朱红色私印。 谢怀忱收回手,站在花厅台阶上。 “昨夜黑市截获的交易凭证,购买碎骨散和断肠青的银票,上面的私印是你江玥怡的。” 青年从腰间摸出一枚铜牌丢下去,铜牌旋转落在银票上面。 “这是黑市暗桩的接头令牌,你的人拿着这块牌子去取的货,暗桩的账簿上记的清清楚楚——三月初九,碎骨散一两,断肠青半两,买主:永兴侯府二房。” 江玥怡盯着地上的银票和铜牌,脸上血色褪去。 江二小姐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仰头出声。 “太子殿下救我!殿下,我是为了您,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太后一死,皇上必乱,您就能监国,就能提前登基,这是您答应过我的!” 喊声刺耳,传遍整片花园。 满场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李承渊身上。 太子脸色没变化。他低头看着江玥怡,停了两息,叹了口气。 “玥蓉,你疯了。” 李承渊转身走回花厅,跪在太后榻前,额头贴地。 “母后明鉴,儿臣与此事毫无干系,江家女子疯癫之语,不足为信。” 太后靠在枕上,目光盯着太子伏在地上的后脑勺,盯了十息。 “起来。” 太后的声音沙哑。 老妇人抬起手,扎着留针的手指指向花厅门外。 “褫夺江玥怡县主封号,打入大理寺死牢,永兴侯府全家禁足,听候发落。” 四个禁军架起江玥怡往外拖。 江玥怡指甲抠着地砖。青石上留下白印。她嘴里发出叫声,头发拖在地上,珠钗掉落碎裂。 曾经京城风光的江家二小姐,被拖走的样子狼狈不堪。 彩棚里的贵女们站了一片,没人说话,目光盯着沈婉凝。 太后伸过手,握住沈婉凝的手腕。 太后掌心发热,手指枯瘦,手劲却大。 “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沈婉凝。” “师承何处?” 太后侧头看向身旁的女官。女官捧上一面金牌。牌子三寸见方,正面刻着凤纹,背面是太后私印。 “这面金牌赐你,日后宫中行走,等同御医首席,任何人不得阻拦。” 沈婉凝跪下接过金牌。 太后没松手,攥着沈婉凝手腕又问了一遍:“你师父是谁?” 沈婉凝跪在地上,抬头,声音清朗。 “家师讳渡厄,人称鬼手神医,隐居南岭四十年,民女是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 花厅里的院判和医正同时吸了口气。 太医署医正膝盖发软,跪在地上发抖,嘴里念叨一个名字。 “渡厄……渡厄真人……他还活着?” 花厅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啪嗒。 陶瓷碎裂声响起。酒水泼洒在青石板上,散出酒气。 人群外围让开缝隙。一个穿着道袍的白胡子老头站在花园石板路上。老头腰间的酒葫芦摔在脚边,碎成三瓣。 老头胡须发颤,嘴唇哆嗦,身子站不稳。 禁军拦住老头。白胡子老者身形一晃,禁军伸手抓空。老头到了花厅台阶下面。 老者脚步再动,避开禁军阻拦,站到沈婉凝面前。 枯瘦手掌抓住沈婉凝的手腕,将其翻过。老头盯着少女掌心残留的金针余温。 老头眼窝里淌下泪水,落在沈婉凝手背上。 “丫头,你刚才用的,可是我那失踪了十年的倒霉师弟的独门绝技?!” 第一百一十三章 震撼 老头的泪砸在沈婉凝手背上,烫的。 谢怀忱的刀出鞘了。 刀光劈向老头握着沈婉凝手腕的那只手,刀锋极快,透着凌厉。 老头头没回。 两根手指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夹住了刀锋。 钢刀停了。 谢怀忱往前推,刀纹丝不动。他加了三分力,刀还是不动。青年的手臂肌肉绷紧,额角的筋跳了两下,刀身发出细微的嗡鸣,老头那两根枯瘦的手指极稳。 花厅台阶上的禁军看傻了。 谢怀忱三年前单骑冲阵、万军中取敌将首级的那把刀,被一个白胡子老头用两根手指夹住了。 “小子,老夫跟徒弟说话,你急什么。” 老头松开手指,刀锋弹回去,谢怀忱的虎口震麻了,刀差点脱手。 沈婉凝抬头看着老头,眼眶红了一圈,声音发紧:“您是师父的——” “他师兄。”老头松开沈婉凝的手腕,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老夫白崇岐,你那倒霉师父渡厄跟了我师父三十年,学了一身本事跑去南岭种药材,十年没消息,我以为他死了。” 太医署医正趴在地上,整个人不停发抖。 白崇岐。 当代医圣。 天下第一针的嫡传。 先帝在位时三请不出山,连当今圣上登基都只赐了一块免死金牌遥表敬意的人物,此刻站在花厅的台阶上,穿着一身旧道袍,脚边躺着摔碎的酒葫芦。 “逆经回阳针是我师弟的独门绝技,他自创的针法,从没传过外人。”白崇岐盯着沈婉凝,“他凭什么传给你?” “师父说我是他见过根骨最好的孩子。” “根骨好?”白崇岐冷哼了一声,“根骨好就能学逆经回阳针?我问你三个问题,答不上来,就算你偷学的。” 沈婉凝站直了。 白崇岐背着手,抛出第一个问题:“厥阴经逆行入督脉,血气反冲脑府,四肢厥冷,瞳仁散大,舌根发硬不能言——怎么救?” 院判在墙角听了,脸上一片茫然,这个症状他行医四十年没见过。 沈婉凝开口:“刺百会放血三滴,回阳九针走任脉逆推,同时灸涌泉引火归元,先保脑府,再通厥阴。” 白崇岐的眉毛跳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奇经八脉中冲脉断裂,上焦之气泄入下焦,五脏移位,病人还有一炷香的命——你用什么针法?” 太医署医正跪在地上,这几个字每个他都认识,连起来完全听不懂。 “不用针法。”沈婉凝答,“冲脉断裂不能用针,越刺越裂。用灸,取艾绒裹朱砂封脉口,再以金针点刺任督交汇之处,借先天之气补冲脉——但这套手法至少要两个人配合,一个封脉口,一个点穴位。” 白崇岐的嘴角动了。 第三个问题来了,声音压低,老头的眼睛微眯:“古方九转还魂丹,以雪`莲为君药,以火麻仁佐之,配伍五味子收涩——这方子有没有问题?” 沈婉凝没犹豫:“有。” 白崇岐的身子晃了一下。 “五味子收涩没错,但雪`莲性大热,火麻仁性润滑,两味同用,热性被润滑之力裹着往下走,过肾经的时候会灼伤肾阴。长期服用,病人的肾气亏到底,头发掉光。” 院判张着嘴。 医正张着嘴。 白崇岐的胡子抖了。 “改良之法是把火麻仁换成郁李仁,润滑之力减半,但走肝经不走肾经,避开了灼伤肾阴的隐患。药效慢三成,胜在安全。”沈婉凝说完,看着白崇岐。 花厅里安静了五息。 白崇岐仰头大笑。 笑声从花厅里传出去,穿过彩棚,在整片花园里回荡。老头笑的眼泪横流,胡子上沾着泪珠子,笑了足足二十息才停下来。 “好,好,好!”白崇岐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沈婉凝肩上,“九转还魂丹的方子是老夫师父留下的,用了六十年,这个瑕疵连我都没看出来,被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挑了出来!” 他转身面朝花厅内外所有人。 “都听好了——沈婉凝,是我医圣一脉的关门弟子,我师弟渡厄的衣钵传人!从今日起,她的名字挂在白崇岐门下,谁敢动她一根头发,先问过老夫的九转金针答不答应!” 院判的膝盖撞在地上,磕头。 医正的膝盖撞在地上,磕头。 花厅外面,六桌贵女、禁军侍卫、太监宫女,几十双眼睛盯着沈婉凝,目光彻底变了。 医圣一脉。 关门弟子。 这四个字在京城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太医院院判见了医圣要行弟子礼,王侯将相求医问药要递帖子排队,连皇帝都要客客气气称一声先生。 白崇岐收完徒,转身看见了谢怀忱。 老头围着谢怀忱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第三圈的时候,老头在谢怀忱面前站定,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 “煞气太重,配不上我徒弟。” 花厅里有人憋笑,没敢出声。 谢怀忱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青年收刀入鞘,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弯腰,作揖。 谢怀忱。 北境杀神。 三年前单骑冲阵、以一敌万的男人,在一个白胡子老头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晚辈礼。 “前辈教训的是。” 禁军统领看呆了。旁边两个侍卫咬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 白崇岐哼了第二声,没再说话。 老头伸手抓住谢怀忱的手腕,三指搭上去,号脉。 一息过去。 两息过去。 白崇岐的眉头拧在一起,皱纹挤成深沟。老头盯着谢怀忱的脸看了三息,什么都没说,松开了手。 宴会散了。 禁军清场,贵女们鱼贯而出,脚步匆忙,没人敢回头看。太后由宫女扶着上了凤辇,临走前看了沈婉凝一眼,那一眼很长。 花园空了。 白崇岐拉着沈婉凝的袖子往花厅内室走,脚步很快。 谢怀忱跟了两步,老头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在外面等着。” 内室的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 白崇岐的脸变了。 笑没了,玩世不恭没了,刚才当众收徒的豪气和嬉笑全部消失。老头的脸上只剩两个字——凝重。 他压低声音开口。 “丫头,你刚才解的那个毒,西域蛇毒,碎骨散的底方——老夫三年前在北境边关见过。” 沈婉凝的手攥紧了针囊。 白崇岐的声音更低了,低到贴着沈婉凝的耳朵。 “当年谢家军全军覆没,老将军谢北望中的,就是这种毒。” 沈婉凝的指节发白。 老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毒的原料产自西域,但炼制手法是中原的。丫头,三年前那批毒,是从京城送出去的。” 门外传来谢怀忱靴底碾地砖的声音,他在来回踱步。 白崇岐伸出手,按住沈婉凝攥着针囊的拳头。 “送毒的人,现在还在京城。” 第一百一十四章 暴雨欲来 “送毒的人,现在还在京城。” 这句话落在沈婉凝耳朵里,让她心口一阵剧烈刺痛。 谢家军全军覆没。 老将军谢北望,战死沙场。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北境蛮族的毒箭,是战场上的刀兵之祸。 不是。 西域蛇毒,碎骨散的底方,炼制手法是中原的,从京城送出去的。 谢家父兄不是战死的,是被自己人毒杀的。 沈婉凝的脑子飞速运转。黑市死士、东宫暗桩、碎骨散和断肠青的交易凭证、永兴侯府二房、江玥怡在被拖走前喊出的那句话—— “太后一死,皇上必乱,您就能监国,就能提前登基,这是您答应过我的!” 太子。 三年前毒杀谢家军的人,和今天在百花宴上下毒的人,用的是同一种毒,走的是同一条暗线。 东宫。 内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铜锁弹飞出去,嵌进木框。 谢怀忱站在门口。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泛红,是整片眼白布满血丝,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肌肉一根根绷着,太阳穴的青筋暴跳,牙关咬合发出骨头摩擦的声响。 他听见了。 门板不隔音,白崇岐最后几句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谢怀忱的耳力极好。 “我父亲——”谢怀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粗重的气音,“是被人从京城送毒过去害死的?” 白崇岐没说话,看着他。 谢怀忱的右手按上刀柄。整只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杀意太重,身体承受不住。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眼底的血丝开始往瞳仁里蔓延。 白崇岐的脸色变了。 老头刚才号过谢怀忱的脉,知道他体内有旧伤暗疾,此刻情绪暴冲,气血逆行,经脉承受的压力已经逼近极限。 再这样下去,走火入魔。 沈婉凝冲上去,双臂从谢怀忱腰侧穿过,抱住了他。 谢怀忱的身体僵住。 沈婉凝右手探入袖中,拔出一根金针,针尖从谢怀忱的袖口刺入,扎在他手腕内侧的神门穴上。 金光从针尾散开,沿着手少阴心经逆行而上,直奔心脉。 谢怀忱的身体猛烈震了一下。暴涨的气血被金针的力道强行压制,整条经脉的压力骤降。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 瞳孔里的血丝一点点退去。 沈婉凝没松手,抱着他,金针留在穴位里。 十息过去。 谢怀忱的右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白崇岐站在一旁,枯瘦的手指捋着胡须,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沈婉凝拔出金针,退后半步。 “谢怀忱,你听我说。” “太子不会坐以待毙。”谢怀忱率先开了口,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眼底的红没有完全褪干净,“死士暴露了,百花宴的局破了,江玥怡被抓了,他手里的线全断了。” 沈婉凝接上他的话:“假孟大人试探失败,东宫安插在各处的暗桩开始收缩,太子现在最急的不是对付我们——” “是灭口。” 两个人同时说出这两个字。 白崇岐的眉头拧起来:“你们说的孟大人,是哪个孟大人?” “大理寺少卿孟贤之。”沈婉凝的语速极快,“三天前有人冒充他的身份出现在永兴侯府,试探谢家军旧部的底细,那个假孟大人的身上带着东宫暗卫的腰牌。真正的孟贤之今早进了宫——” 谢怀忱的脸色骤变。 “今早进宫?” “他递了折子给皇上,说查到了当年北境军需贪墨案的旧账本。” 谢怀忱往后退了一步,靴底碾在地砖上发出声响。 “那批账本里记的是什么他不清楚,但太子清楚。三年前送毒去北境的银子,走的就是军需的路子,账本上全有记录!” 沈婉凝的血往脑门上冲。 “孟贤之递了折子,太子就知道账本的事藏不住了。” “东宫今晚就会灭孟家的口。” 话音未落,窗外骤起大风。 风从北面来,裹着水汽,树枝被吹的拍打在窗棂上。天色在半炷香之内暗了下来,乌云压着屋檐。 雨砸下来了。 不是小雨,是暴雨,豆大的雨点打在瓦片上,声响连成一片。 沈婉凝拔腿就跑。 谢怀忱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冲出花厅,冲进雨幕里。 白崇岐追到门口,喊了一声:“丫头!” 雨声盖住了后面的话。 九娘和十一从花厅两侧闪出来,跟着沈婉凝的身影消失在雨中。 暴雨把街面上的行人冲的干干净净,长街上只有雨水撞击石板的声音。谢怀忱的马拴在宫门外,他翻身上马,一把将沈婉凝拽上来,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进雨帘。 马蹄踏碎积水,溅起水花。 孟府在东城永安巷,距离皇宫三条街。 谢怀忱催马狂奔,在第二条街的拐角差点撞翻一辆牛车,马身侧倾,沈婉凝搂紧他的腰,两人擦着牛车的棚顶掠过。 第三条街。 永安巷的巷口出现在视线里。 谢怀忱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雨水从马鬃上甩出去。 巷子里没有灯。 一盏都没有。 这条巷子住着七户官宦人家,每家门前都挂两盏气死风灯,此刻全灭了。 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味道,雨水冲不走,从巷子深处往外蔓延。 血腥味。 沈婉凝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底踩进水洼里。水洼的颜色不对,不是原本的透明,是暗红色的。 她的目光顺着暗红的水流往前追。 孟府。 孟府的大门半掩着,一扇门板歪在门框上,铜门环掉了一只。门槛上趴着一个人,穿着门房的衣服,后背上扎着一柄短刀,人已经不动了。 鲜血混着雨水,从门缝里往外涌,顺着台阶流下来,染红了整条石板路。 沈婉凝往前走了一步。 一道闪电劈下来。 惨白的光照亮了孟府的内院。 院子里倒着十几具尸体,男女老少,仆人护院,横七竖八摞在一起。内院的廊柱上溅着血,雨水把血冲成一道道红色的水帘。 院子正中央。 十几名身穿黑甲的死士围成半圆,手中的长刀举过头顶,刀刃上挂着血珠。 半圆的中心,一个女人倒在血泊里。 孟阮棠。 她穿着素色衣裙,裙摆被血浸透,蜷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指缝间全是血,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刀举起来了。 十几柄刀同时落下。 一声嘶吼从身后炸开。 谢怀忱从马背上跃起,直冲进院子。 他的手探向背后,拔出那把裹着黑布的长刀。 黑布在风雨中碎裂飞散。 斩马刀。 刀身三尺七寸,通体漆黑,刀脊上铸着谢家军的狼纹。 这把刀在他背上背了三年,没有出过鞘。 今夜出鞘。 “动她者,死!” 吼声盖过雷声,震的雨幕都裂开一道缝。 谢怀忱一刀劈下去,最前面那个黑甲死士的长刀连人带手齐肩飞出,断臂落在雨水里。 斩马刀横扫。 第二个死士的腰甲从中间断裂,整个人被刀风卷飞出去,撞塌了半面院墙。 闪电再次劈下来,照亮谢怀忱浑身浴血的身影。 十几个黑甲死士的刀,同时转向他。 第一百一十五章 阎罗降世 闪电劈开天幕。 惨白的光照亮了院中最后的画面,一个黑甲死士举刀过顶,刀刃对准孟阮棠的脖颈,劈了下去。 斩马刀脱手飞出。 三尺七寸的黑色刀身旋转着穿过雨幕,带着破空的啸声,从二十步外钉穿了那个死士的胸膛。 刀身贯体而过,将整个人钉在院中的石柱上。 石柱裂了一道缝,鲜血从死士胸口喷出来,被雨水冲散,顺着石柱的纹路往下淌。 谢怀忱一脚踹碎孟府的朱漆大门。 两扇门板炸裂,碎木飞溅,铜钉嵌进两侧的墙壁里。门楣上的匾额被震落,摔在台阶上碎成三块。 他孤身踏入血泊。 靴底踩在尸体上,踩在碎瓦上,踩在混着雨水的血里,每一步都溅起暗红水花。 剩余的死士放弃了孟阮棠。 十二个黑甲身影同时转身,长刀指向谢怀忱,脚步踏着一个节拍,结成半月形的阵型,从三面合围过来。 谢怀忱走到石柱前,一手攥住插在尸体胸口的刀柄,拔了出来。 刀身带出一蓬血雾。 第一个死士扑上来,双手握刀,从头顶劈下。谢怀忱侧身,斩马刀从下往上撩,刀锋划开死士的护甲,从腰腹到肩膀拉出一道口子,内脏和血一起掉在地上。 第二个,第三个,左右夹攻。 两柄长刀从两侧同时刺来。谢怀忱往前踏了一步,斩马刀横扫,刀身撞上两柄长刀,钢铁碰撞的声音盖过了雷声。两个死士的虎口同时炸裂,长刀飞出,人被刀风震退三步。 谢怀忱追上去,一刀竖劈。 左边那个死士从头顶到裆部被劈成两半,两片尸体往两边倒。 右边那个转身要跑,斩马刀从背后横斩,整个人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了家,断面的血喷出三尺高,落进雨水里。 大开大合。 刀刀见血。 六个死士围上来,阵型变了,不再是两两夹击,而是六人同时出刀,从六个方向封死所有退路。 谢怀忱没退。 他往前冲。 斩马刀在雨中划出一道弧,刀锋扫过一百八十度,三个死士的手臂齐肩飞出,断臂还握着刀,在空中转了两圈落进水洼里。 剩下三个死士的刀砍在谢怀忱身上。 一刀划过左臂,皮肉翻开,血涌出来被雨水冲淡。一刀砍在后背,甲片碎裂,刀锋切进皮肉半寸。第三刀劈向脑袋,被谢怀忱偏头避开,刀锋擦着耳朵过去,削掉一缕头发。 谢怀忱转身。 斩马刀捅穿了第一个人的喉咙,拔出来,反手劈断了第二个人的锁骨,再抽刀,刀柄砸碎了第三个人的太阳穴。 三具尸体倒下去,血从不同的伤口涌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在院子里汇成一条暗红溪流,顺着地砖的缝隙往外淌。 沈婉凝冲进院子。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孟阮棠,蜷在墙根下,素色衣裙全是血,手指还在动,指甲里嵌着碎石。 第二眼看见的是孟珏。 大理寺少卿孟贤之的独子,倒在内院廊檐下,胸口插着一支黑色短箭,箭杆上缠着暗绿丝线。 毒箭。 孟珏的脸已经发黑,嘴唇乌青,胸口的伤口往外渗着黑血,一滴一滴落在廊下的青砖上。 “去救人!”谢怀忱吼了一声,斩马刀横在身前,将最后几个死士的注意力全部拉过来,“这里交给我!” 沈婉凝滑跪到孟珏身边。 膝盖碾过碎瓦和血水,她扯开孟珏的衣襟,看清了胸口的伤势。 箭头没入右胸三寸,偏心脉两指宽。 不致命,但毒致命。 她拔出金针,第一针扎在膻中穴,封住心包`经。第二针巨阙,第三针中庭,三针连刺,金光在孟珏胸口的经脉上连成一道防线,将毒素挡在心脉之外。 孟珏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嘴里涌出一口黑血,溅在沈婉凝的手腕上。 沈婉凝左手按住他肩膀,右手继续下针。 嗖 破空声从左后方传来。 一支暗箭从屋脊上射下来,箭头泛着暗绿的光,直奔沈婉凝的后心。 她来不及躲。 谢怀忱在二十步外。 他的斩马刀正架着两个死士的长刀,抽不开身。 青年的左手松开刀柄,五指张开,徒手抓住了身前死士劈来的刀刃。 刀锋切进掌心,血从指缝间喷出来,骨头从翻开的皮肉中露出来。 谢怀忱攥紧刀刃,借力一拧,将那个死士整个人提起来,抡了一圈,朝屋脊上的弓弩手砸过去。 一百多斤的身体连着甲胄飞上屋顶。 弓弩手来不及闪避,被砸个正着,两个人从屋脊上翻滚下来,摔在内院的石板上,骨头碎裂的声响连着响了四五下。弓弩手的脑袋撞在石阶棱角上,脑浆迸裂,和雨水搅在一起。 那支暗箭失了准头,擦着沈婉凝的发梢飞过去,钉进身后的木柱里,箭尾嗡嗡颤动,震了十几息才停。 最后一个死士转身要跑。 谢怀忱追了三步,斩马刀掷出去,刀身旋转着砸在那人后背上,连人带甲钉进院墙里,墙面塌了半片,碎砖和血一起落下来。 院子里安静了。 只剩雨声。 谢怀忱的左掌鲜血淋漓,掌心被刀刃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后背的甲片碎了三块,里面的衣料被血浸透,贴在皮肉上。 他没看伤口。 右手从墙上拔出斩马刀,一步一步退到内室门口。 九娘和十一架着孟阮棠从院中穿过,将人送进内室。 谢怀忱的背靠上门框。 雨水打在他脸上,冲走血迹,又被新的血盖住。斩马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下,血珠沿着刀锋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门槛的石板上,和雨水混成一片。 “踏过此门者,死。”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不知是援军还是第二波杀手,靴底踩着积水,越来越近。 谢怀忱握紧刀柄,没回头。 内室里,沈婉凝把孟珏拖到干燥的地面上,扯下桌布垫在他身下。 她拔出孟珏胸口的毒箭,箭头上沾着黑血和灰绿黏液。 她凑近闻了一下。 手停了。 碎骨散的底方,西域蛇毒。 和太后中的毒同源,但浓度完全不同。 沈婉凝翻开孟珏的眼皮,瞳仁已经开始涣散,眼白布满黑色血丝。她三指搭上颈脉,脉象忽快忽慢,每跳三下就停一下,间隔越来越长。 毒素已经渗进脏腑。 她打开针囊,十二根金针排在羊皮上。 手没动。 太后中的那份毒,她用了九针逼出七成,剩下三成要吃七天的药慢慢清。 孟珏体内的毒,是太后那份的十倍。 第一百一十六章 金针还魂 孟珏的脉停了。 沈婉凝三指搭在颈脉上,指腹下面空空荡荡,连最后那丝微弱的跳动都没了。 孟阮棠歪在墙角,九娘用布条勒住她大腿根部的伤口,血渗过布条,在地上洇开一片。她的眼皮合着,脸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呼吸浅的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沈婉凝松开孟珏的脖子,退开半步。 十二根金针排在羊皮上,针尖在微弱的烛火下反光。 常规逼毒手法要一个时辰,孟珏连一炷香都撑不了。碎骨散的底方加上七星海棠的蛇毒混合药,两种毒素交叉渗透,已经把他的五脏六腑搅的彻底毁坏了。 她咬破了舌尖。 痛感从舌根炸开,血腥味涌进喉咙。大脑被剧痛刺激,所有杂念清空,眼前的世界变了。 颜色褪去。 声音消失。 她看见了孟珏体内毒素流淌的路径——黑色的线从右胸的箭伤口蔓延出去,沿着血脉爬过肋骨,绕过胸膈,直扑心包。另一条灰绿色的线从肺经渗出,走奇经八脉,穿过任脉直奔脑府。 两条线在膻中穴的位置交汇,拧成一股。 她之前扎的三针封住了交汇点,但封不住多久。毒素的力量太大,金针的阻隔已经开始松动,黑色和灰绿正从针身两侧往外渗。 七星海棠。 她认出来了。 师父在南岭教过她,七星海棠是西域蛇毒中最烈的一种,单独用毒发要命需要三钱,但和碎骨散混合之后,互相催化,一分的量就能杀人。 常规解法需要先分毒再逼毒,两步至少各要半个时辰。 孟珏没有半个时辰。 他连十息都没有。 沈婉凝拿起金针。 不是一根,是两根。左手一根,右手一根。 九转太乙神针,最后绝学——还魂引。 师父只演示过一次,演示完躺了三天没起来。临走前反复叮嘱她,这套针法万不得已不要用,施针者要以自身心血为引,强行激活垂死之人体内最后的生机。 成了,两个人都能活。 败了,两个人一起死。 沈婉凝的双手同时落下。 左手金针刺入孟珏天突穴,右手金针扎进鸠尾穴。两根针入体的瞬间,沈婉凝的气血从指尖灌入针身,顺着经脉冲进孟珏体内。 反噬立刻到了。 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脑袋里痛的几乎要裂开一般。眼前的画面碎裂又重组,碎裂又重组,反复了三次才稳住。 第三针,膻中。 第四针,巨阙。 第五针,关元。 五根金针同时亮起来,光芒沿着孟珏的任脉连成一条线,从喉咙直通小腹。 毒素被光芒逼退了半寸。 不够。 沈婉凝的鼻孔渗出血丝,染在嘴唇上。 第六针,百会。 第七针,涌泉。 两根针一上一下,贯穿督脉首尾。任督两脉同时运转,孟珏体内的气血开始流动——不是正常的流动,是被金针强行搅动的毒血。 毒素被搅起来了。黑色和灰绿的毒线从脏腑深处翻涌出来,沿着经脉往体表冲。 第八针。 沈婉凝的手抖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经脉反噬。她的心血已经灌出去三成,手少阴心经开始不受控制的跳动,指尖发麻,视线模糊。 她咬紧牙关,第八针扎入孟珏命门穴。 这一针下去,孟珏的身体猛烈弓起。整个人从地面上弹了起来,背脊弯成弓形,嘴巴大张,一蓬黑血从喉咙里喷出来,溅在天花板上。 毒血。 黑色的毒血从箭伤口、从七窍、从指甲缝里往外涌,一股的冒,染黑了身下的桌布。 门外传来钢铁碰撞的声响,一下接一下。 谢怀忱的吼声穿过门板,震的窗棂嗡嗡响。 沈婉凝没回头。 第九针。 最后一针。 她把金针举到眼前。针尖对准孟珏胸口正中——膻中穴下两分,心包`经和任脉的交汇处。 死穴。 这个位置偏一毫就是当场毙命。 沈婉凝的手不抖了。 所有的颤抖在这一刻消失,她的手稳的没有任何晃动。金针落下,刺入死穴。 孟珏的身体再次弹起,又重重落回地面。 九根金针同时爆发出光芒,光从孟珏体内每一条经脉中透出来,穿过皮肤,穿过衣料,把整间内室照的通亮。 沈婉凝的脸惨白。 她张开嘴,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孟珏的胸口上。血落在金针上,沿着针身渗入穴位。 光芒暴涨了一瞬,又迅速收敛。 孟珏的胸口动了。 起伏很小,动静不大。 一下。两下。三下。 呼吸回来了。 沈婉凝的手从孟珏身上撤开,十指痉挛,弯曲着收不回来。她跪在地上,额头的汗珠混着鼻血往下淌,滴在膝盖上。 孟珏的眼皮颤了两下,缓缓裂开一条缝。 浑浊的眼睛转动,落在沈婉凝脸上。 他的嘴唇干裂,一片片翘起的死皮上沾着黑血。嘴巴张了三次,声音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沈……沈复之女……” 沈婉凝浑身一震。 孟珏知道她是谁。 大理寺少卿孟贤之的独子,知道她是沈复的女儿。 她没有用沈复之女的身份出现在任何人面前。三年来她叫沈婉凝,是南岭来的医女,是渡厄的关门弟子, 孟珏的手抬起来,颤抖的手指指向内室东面的博古架。 架子上摆着笔筒、镇纸,一个旧砚台,最角落里放着一个蒙尘的旧瓷花瓶。瓶身上落了灰,插着两根干枯的芦苇。 “账本……血`书……”孟珏的手指抖着,指向那个花瓶,“在那里······父亲留的······三年前北境军需贪墨·····全在里面……” 他的手落下去,眼皮合上了,脉象微弱但还在跳,人昏过去了。 沈婉凝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发软,走了两步扶住博古架的边沿。 她伸手够到那个旧瓷花瓶,倒过来。 两根干芦苇掉出来,然后是一卷油纸。 油纸裹的紧实,外面用蜡封了口,她撕开蜡封,展开油纸。 里面是一本薄册子和一张血`书。 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北境军需。 血`书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用指尖蘸血写的,落款处按着一个血指印。 沈婉凝的眼扫过血`书上的第一行字,手指攥紧了纸张边缘。 门外一声巨响。 金属断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穿过墙壁钻进内室。 沈婉凝冲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谢怀忱站在门口,斩马刀的刀身从中间断成两截。断面的钢茬参差不齐,在雨水中闪着寒光。 三个黑甲死士的长刀同时劈下,从左肩,右肋,后背三个方向砍向他。 “怀忱!” 第一百一十七章 真相大白 三柄长刀劈下来。 谢怀忱的断刀举不起来了。左掌的伤口撕裂到腕骨,五指已经握不成拳。右手攥着半截刀柄,刀身只剩一尺多长的茬口。 他扭腰。 整个身体在刀锋落下的瞬间拧了过去,左肩砍空,右肋的刀锋擦着甲片滑过去,火星子迸了一串。 后背那一刀没躲开。 刀锋从左肩胛骨划到腰间,甲片碎裂,皮肉翻开,脊椎两侧的肌肉被切断了三条,白骨从血肉里露出来,雨水灌进伤口,血从后腰一路淌到脚跟。 谢怀忱踉跄了一步,没倒。 他右手反握断刀,刀茬捅进面前死士的腋下,搅了一圈,拔出来。死士惨叫着倒地,手还抓着长刀的刀柄,被谢怀忱一脚踩断了腕骨。 剩下两个死士举刀再劈。 巷口的火光亮了。 不是一两把火把,是几十把。 “顺天府办案!所有人放下兵刃!” 齐谏的声音从长街尽头传来,马蹄声和甲叶碰撞的声响一起涌进巷子。火把的光照亮了墙壁,照亮了满地的尸体和血水。 两个死士的动作停了。 他们对视一眼。 没有犹豫。两人同时张嘴,咬碎了后槽牙里的东西。黑血从嘴角溢出来,两个人直挺挺的往后栽倒,后脑勺砸在石板上,眼睛瞪着,瞳孔急速扩散,三息之内没了气。 嘴角渗出的黑血被雨水冲开,蜿蜒流进地砖的缝隙里。 谢怀忱丢了断刀。 半截刀身掉在地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沾满血的断口朝上。 他转身。 脚步歪斜,后背的伤口在每一步都往外涌血,左手垂在身侧,血从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掉。他撞开内室的门。 沈婉凝跪在地上。 膝盖下面是一滩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孟珏的。她的鼻血已经糊了半张脸,十根手指痉挛着蜷在一起,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痂。 她的身体往一边歪。 谢怀忱两步冲过去,右臂接住了她的腰。 血从他后背的伤口涌出来,洇在她的衣服上。她胸前的血也蹭到了他的甲片上。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沈婉凝撑着他的手臂,没让自己倒下去。 “人活了。”她说。 嗓子哑的不成样,三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齐谏带人冲进院子。火把照亮了满院的尸体,官兵们踩着血水四散搜查。两个军医被推进内室,蹲在孟珏身边查看伤势。 “毒已排了七成。”沈婉凝扶着谢怀忱的胳膊站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剩下的用银翘散加黄连,每日三剂,七日可清。九根针不要拔,等他醒了我来收。” 军医点头,手忙脚乱的把孟珏抬上担架。 沈婉凝推开谢怀忱的手。 她歪歪扭扭走了两步,扶住博古架。 那只旧瓷花瓶还在架子上。瓶身蒙着灰,插着两根芦苇。 沈婉凝把花瓶拿下来,举过头顶,砸在地上。 瓷片碎裂,四溅开来。芦苇散了,灰尘扬起。花瓶的底座碎开之后,露出一个用蜡封死的暗格。 暗格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沈婉凝蹲下去,捡起油纸包。手指抖的厉害,撕了三次才撕开蜡封。 油纸展开。 里面是一本薄册子和一封信。 册子的封皮发黄卷边,上面写着北境军需四个字,墨迹已经褪色,但每一笔都端正工整。 信是用血写的。 不是朱砂,不是红墨,是血。颜色已经变成暗褐色,渗进了纸张的纤维里。字迹歪歪斜斜,一看就是在极端痛苦中写的。 落款处按着一枚指印,指印旁边两个字。 沈复。 沈婉凝的手停了。 她跪在碎瓷片上,膝盖被瓷片硌破了皮,血渗出来,她没有感觉。 她展开血`书。 第一行字。 吾女婉凝亲启。汝父非死于青楼,亦非欠债自尽。 第二行。 建和十一年秋,为父受命清查北境军需账目,无意间于户部封存卷宗中查获一批密函。密函所载,太子殿下以边关布防图为筹码,经西域暗线转售敌国,换回战马三千匹,私兵八百。布防图中标注了落雁谷的兵力部署、粮草位置及撤退路线。 第三行的字更潦草了,有些地方血迹模糊,但每个字都能辨认。 为父将密函抄录一份,藏于好友孟贤之处。尚未来得及上报,太子之人已至。为父被掳至鸣翠楼,灌以哑药,伪造嫖资欠条,后被活活勒死。对外宣称嫖娼欠银、畏罪悬梁。 第四行。 吾儿切记:落雁谷一役,谢家军遭敌伏击,谢林将军与长子怀彦殁于万箭阵中。那份布防图,正是太子所卖。谢家满门忠烈,死于自己人之手。 最后一行字歪到了纸张的边缘,血迹淡了,写的人已经快没力气了。 账本在此,人证已灭。吾儿若见此信,万望保全己身,择机将证据呈于圣上。为父愧对沈家百年清名,愧对吾儿。勿悲,勿怨,活下去。 沈婉凝的手攥紧了血`书的边缘。纸张被捏皱,她的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碎瓷片上。 谢怀忱站在她身后。 他看见了那本账册。 他翻开第一页。 纸页上记录着每一笔军需物资的流向,每一匹战马的来源,每一批粮草的去处。其中一页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日期。 建和十一年九月十七。 落雁谷之战的前三天。 那一天,一份标注着西北边防要图·机密的文件从太子府发出,经三道暗线,送到了敌国主帅的案头。 九月二十日,敌军精准绕过所有哨卡,从布防图上标注的薄弱处突入落雁谷。谢林率三千亲卫断后,长子谢怀彦领五百骑兵冲阵,父子二人被万箭射成刺猬,尸体挂在谷口三天,无人敢收。 谢怀忱的手指按在那个日期上,指腹把纸页压出了一个凹痕。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充血的红,是血从眼角渗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划出两道痕迹。 血泪。 账册从他手里掉下去,落在地上,摊开着,那个红圈朝上。 沈婉凝回头。 她看见谢怀忱的脸,两个人对视。 她的手里攥着父亲的血`书,他的脚边是父兄的死亡日期。 雨声从门外灌进来,烛火摇了两下。 沈婉凝站起来,把血`书折好,塞进怀里。 谢怀忱弯腰捡起账册,合上,握在手里。 两个人都没说话,沈婉凝伸出右手,谢怀忱伸出左手。 两只带血的手握在一起。掌心的伤口贴着掌心的伤口,血从交握的指缝里往下淌。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吻定情 孟府被顺天府接管。 齐谏调了三队官兵封锁永安巷,担架从院里往外抬,一具接一具。活的往东走,死的往西拖。 谢怀忱的后背还在渗血。 他把沈婉凝横抱起来的时候,九娘拦了一步。 “将军,你的伤” 谢怀忱没停,抱着人穿过满院尸体,踩着血水走出巷口。 战马还拴在巷口的石桩上,马鬃被雨打湿,贴在脖颈上。谢怀忱单手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沈婉凝窝在他怀里,脑袋靠着他胸甲的护心镜,眼睛闭着,呼吸浅的几乎听不见。 他夹了一下马腹,战马小跑着穿过长街。 药铺在南城。 半炷香的路,谢怀忱把马速压了又压,绕开每一个坑洼,避过每一段碎石路面。后背的伤口被颠的一抽一抽的疼,血顺着脊椎骨往下淌,把马鞍的皮革染黑了一片。 他一下都没低头看伤口。 药铺的灯亮着。 喜伶儿和春儿守在门口,一个抱着药箱,一个端着热水,看见谢怀忱抱着沈婉凝从马上下来,两个丫头脸色瞬间全白了。 沈婉凝的衣服全是血,脸上糊着鼻血和泥水,头发散开粘在脖子上,发梢一缕一缕往下滴血水。 谢怀忱的甲片碎了半边,左手掌心的口子还翻着,烛火下隐约露出了白骨。 春儿的药箱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哭了出来。 喜伶儿的热水盆也差点翻,水晃出来泼了一地,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哭什么。”谢怀忱的声音沙哑。 两个丫头哭的更厉害了。 “出去。” 喜伶儿抽抽搭搭的站着不动,春儿拉着她的袖子往后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怀忱抱着沈婉凝走进内室,一脚把门带上。 他把她放在床上。 被褥被血浸了两块,他用肩膀把干净的那半边被子拱过来,垫在她头下面。 热水盆搁在床头。谢怀忱单手拧帕子,右手拧不动,用牙咬着帕子角,左手扯,左掌的伤口被拉扯到,血又冒出来。 他把手上的血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换了个握法,攥着帕子在盆里涮了涮,拧了个半干。 帕子按上沈婉凝的脸。 手劲太大,沈婉凝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顿了顿,手指松开,帕子轻轻贴上去。从额头擦到鼻梁,从鼻梁擦到下巴。白帕子擦一下就红了,翻个面再擦,又红了。换了三条帕子,盆里的水变成铁锈色。 血擦干净了,露出底下一张惨白的脸。嘴唇没有血色,眼窝凹下去一圈,颧骨上印着两道细微擦伤。 沈婉凝的手动了。 手指伸出,抓住了谢怀忱的衣角。 攥的死紧,指关节发白。 她在梦里抓的。 谢怀忱低头看着那只手。指甲缝里嵌着干透的血痂,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有金针磨出来的茧。这么小一只手,刚才把人从鬼门关硬拽回来。 沈婉凝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不是一滴,是一串。 从眼角滚到鬓角,从鬓角滚到枕上,一颗接一颗,把刚擦干净的脸又打湿了。 她的嘴唇微动。 “爹……” 声音极度微弱细小,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 “爹,女儿看到了……” 她在梦里看见了血`书。 谢怀忱的右手覆上她攥着衣角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 他的掌心很烫。后背的伤在发烧,热度传到手上,把她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焐热。 “凝儿。” 谢怀忱的嘴贴着她的手背,声音压到最低。 “谢家军的刀,以后只为你出鞘。” “太子的命,我替你拿。” 话落在空气里。沈婉凝没听见,她还在梦里,泪还在流。 但她的手松开了衣角,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就在这时,沈婉凝的眼皮颤了两下。 她醒了。 眼神渐渐对焦用了三息。她看见了木头房梁,看见了床头摇晃的烛火,看见了谢怀忱的下巴,满是胡茬,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从耳后拉到喉结。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的发不出声。 一股药香从她体内涌出来。 不是普通药味。是太乙神针的针药在经脉里乱窜,还魂引的反噬打乱了药力的运行轨迹,那股压制了三年的针药之气从丹田翻上来,顺着她的呼吸散出体外。 药香是淡金色的,肉眼能看见。 气雾从沈婉凝的口鼻间溢出,飘散开来,笼住了她的脸,也笼住了俯在床前的谢怀忱。 谢怀忱的身体僵了。 他的脑袋里炸开了。 不是痛,是那层从小到大糊在眼前的雾,那层让所有人的脸变成模糊色块的雾,在金色药气的冲刷下,剧烈翻滚起来。 雾裂了一道缝。 缝隙里漏出一只眼睛。 雾又裂开一道。 鼻梁轮廓。嘴唇形状。下巴边角。 谢怀忱的手死死攥着床沿,整条手臂抽搐着发抖。 雾在碎。接连不断往下掉,碎成粉末,从他的视野里消散。 十七年。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看清过任何人的脸。所有人在他眼里全是一团肉色的模糊,五官混在一起,分不出眉眼口鼻。 他靠声音认人,靠步态认人,靠气味认人。 他从来不知道人脸是什么样的。 雾散了。 谢怀忱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过去的阻碍被猛的撕掉。 他看见了一张脸。 眉毛很是修长。 双眼很是明亮。 鼻梁挺直,下巴微尖,脸颊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痕,眼眶红透了,睫毛上挂着泪珠。 这是他此生看清的第一张脸。 “你……” 谢怀忱的声音哑的不成样。 他的手指抬起来,颤着,落在沈婉凝的脸颊上。指腹擦过她颧骨上的擦伤,擦过她眼角的泪痕,停在她的眉心。 “我能看清你了。” “沈婉凝。” “我看清你了。” 烛火跳了一下。 沈婉凝愣了一下。 她知道他的脸盲。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他认不出她的脸,只认她的声音和她身上的药味。 她的眼眶又红了。泪没掉下来。 嘴角往上弯了弯。 “谢大将军。” 她的嗓子还是哑的,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 “我长的可还合你心意?” 谢怀忱没回答。 他俯下身。 左手撑在她耳侧,右手还贴在她的脸上。后背的伤口崩开了,血从碎甲片的缝隙里往外渗,滴在她的衣襟上。 他吻下去。 嘴唇压上她的嘴唇。 带着血腥味,雨水味,和他身上常年不散的铁锈味。 沈婉凝的手抬起来,手指插进他被雨水和血糊成一团的头发里。 窗外,雨停了。 乌云从中间裂开一条缝,月光照过来,照在窗棂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 烛火灭了。 月光照进来。 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映在墙壁上,映在那本沾着血的账册封面上。 第一百一十九章 暗流 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沈婉凝睁开眼。 她的后脑勺枕在谢怀忱的右臂上,鼻尖抵着他的喉结,呼出的气拂在他锁骨的伤痕上。他的左手搭在她腰侧,掌心的伤口裹着布条,血渗透了三层,把她腰间的衣料染出一块暗红的印。 她没动。 谢怀忱的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弧度不大,后背的伤把整张床单洇成了铁锈色。他没睡着,眼睛半睁着,盯着她的脸看。 “看什么?”沈婉凝的嗓子还没恢复,声音哑的厉害。 “看你。” 两个字。 沈婉凝愣了一息,嘴角弯了弯。她抬手去碰他的眼角,指腹擦过昨晚血泪干涸的痕迹。他没躲,由着她的手指在脸上划过。 门被拍响了。 “将军!齐大人的人到了!”九娘的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 谢怀忱坐起来。后背的伤口牵扯到新肉,血珠从结痂的边缘渗出来。他拿过床头的外袍披上,遮住碎裂的甲片和满身的伤。 沈婉凝按住他的手腕。 “伤口还没处理。” “来得及。”谢怀忱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你躺着,不许起来。” 他推门出去。 药铺的前堂站着两个顺天府的差役,腰牌挂在腰间,满脸疲色。 “谢将军,齐大人请您即刻入宫。孟府的案子,太后震怒,陛下也下了旨,要彻查。” 谢怀忱看了一眼差役身后。长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卖早点的推着车经过,蒸笼的白气飘起来。 “我知道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对九娘说了句话。 “守好她。” 战马的蹄声踏碎巷子里的水洼。 承乾殿。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的佛珠攥的嘎嘎响。老皇帝靠在龙椅上,脸色蜡黄,咳了三声才开口。 “孟贤之是先帝亲封的大理寺少卿,他的独子在京城遇刺,十二个死士围攻。齐谏,你给朕一个交代。” 齐谏跪在殿中,额头贴着金砖。 “回陛下,臣连夜勘查现场,死士共十五人,全部灭口,后槽牙藏毒。身上无任何标记,甲胄兵刃均为黑市流通制式,暂无法追溯来源。” “废物。”太后冷冷丢出两个字。 太子站在文臣列首。他的脸上挂着悲痛,眉头拧在一起,袖子里的手指掐进掌心。 “母后息怒,儿臣昨夜听闻此事,彻夜难眠。孟珏与儿臣幼时同在国子监读书,情谊深厚,此等歹人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凶,儿臣恳请父皇严查到底!”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字字铿锵。 谢怀忱站在武将列中,双手握拳,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从太子脸上划过。 第一次,他看清了太子的脸。浓眉,薄唇,颧骨偏高,眼尾微微下垂。 这就是卖掉父兄性命的人。 谢怀忱的指甲嵌进掌肉里,鲜血从拳缝渗出来,滴在靴面上。 账本在他怀里,贴着胸口。 但他没掏出来。 老皇帝看太子的眼神里带着心疼,抬手让他免礼。太后也缓了脸色,对太子点了点头。 这朝堂上,太子根基太深。六部里三部的侍郎是他的人,御史台的言官有一半拿过东宫的银子。账本扔出去,老皇帝第一反应不会是查太子,而是保太子。 证据不够。 还差一把刀。 谢怀忱把拳头松开,血留在掌心。 散朝后半个时辰,消息从东宫传出来。 太子亲手将自己的心腹幕僚韩淮绑送顺天府,指控此人因赌债纠纷与孟珏结仇,私调死士行凶。韩淮被推进大牢的时候,嘴里塞着布团,眼睛瞪的滚圆,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齐谏接人的时候,看了韩淮一眼。 韩淮的嘴被布堵着,但他的眼睛在说话。 齐谏移开了视线。 大理寺死牢。 铁门打开,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 江玥蓉蜷在墙角。三天没洗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囚服上沾着灰和干草,她的手腕上有铁链磨出的伤痕,结了痂又裂开,反反复复。 沈婉凝走进来。 她换了干净的衣裳,脸还是白,但站的稳了。手里提着一个药箱,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布包。 江玥蓉抬头。 她的眼睛红肿,看见沈婉凝的那一刻,整个人缩了一下。 “江家完了。”沈婉凝把布包放在她面前,“你妹妹江玥怡,明日流放岭南。” 江玥蓉的嘴唇抖了两下。 “怡儿……怡儿她才十三……” 沈婉凝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搁在布包上面。 “治伤的药。一日三次,外敷。” 江玥蓉盯着那只瓷瓶,眼泪掉下来,砸在铁链上。 “你为什么……” 沈婉凝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铁门在身后合上,锁扣咬合的声响在走廊里弹了两下。 东宫书房。 茶盏碎在地上,瓷片飞出去,嵌进桌腿。 太子的手按在书案上,案上的奏折被扫落一地,砚台翻了,墨汁泼在地毯上。 “十五个人,十五个!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谋士许崇站在三步外,躬着身。 “殿下,孟珏没死,被人救回来了。” 太子的动作停了。 “谁救的?” “沈婉凝,就是给太后解毒的那个医女。” 太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许崇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 “殿下,此女医术通神,先救太后,再活孟珏,太后对她言听计从,若能将此女收入东宫,不仅多了一道护身符,还能借她拿捏太后的身体。” 太子的手指停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树上停着两只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备厚礼。” 太子推开窗,伸手折了一根梧桐枝。 “孤要亲自去会会这位沈神医。” 他把梧桐枝在手里转了两圈,折断,扔出窗外。 许崇退出书房,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药铺里。 沈婉凝从大理寺回来,刚跨过门槛,喜伶儿就迎上来。 “姑娘,东宫来人了,送了六箱礼,说太子殿下明日要亲自登门。” 沈婉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向前堂。六只红木箱子摆在柜台前,箱盖大开,绸缎、珠玉、药材,码的整整齐齐。 沈婉凝走过去,伸手合上了第一只箱子的盖。 “原样退回去。” “姑娘,这是东宫的——” “退。” 喜伶儿缩了缩脖子,招呼春儿搬箱子。 沈婉凝转身走进内室,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封血`书,展开,手指按在最后一行字上。 门口传来马蹄声。 谢怀忱翻身下马,靴底踩在台阶上,大步走进药铺。他的目光扫过前堂正在往外搬的红木箱子,停了一息。 沈婉凝从内室出来,手里攥着血`书。 两人对视。 谢怀忱看了一眼那些箱子,又看向她。 沈婉凝把血`书递过去。 “太子明天要来。” 谢怀忱接过血`书,折好,塞进怀里。他的右手按上腰间的刀柄。 第一百二十章 招揽 太子来了。 辰时三刻,一辆没有标记的青帷马车停在药铺门口,车帘掀开,太子穿一身月白长袍,腰间挂一块羊脂玉佩,发冠是银丝的,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储君的排场。 跟车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提药箱,一个抱锦盒。 太子踏进门槛,眼睛扫过前堂的药柜,铜秤,晾干的草药束,嘴挂着笑,脚步不急不缓。 “本宫微服出行,沈神医莫要多礼。” 沈婉凝站在柜台后面。 她的指甲掐在柜台的木沿上,十指用力, 杀父仇人,就在三步之外。 穿着月白长袍,笑的温润,是个礼贤下士的明君。 她松开手指,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屈膝行礼。 “殿下驾临,民女惶恐。” 声音平稳,手没抖,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三分惊惶,七分恭敬。 太子亲手接过随从手里的锦盒,打开。 盒子里是一株雪`莲。 不是普通的雪`莲,花瓣透着淡紫色,根须上还带着冰碴子,冷气从盒子里往外冒。 “天山千年雪`莲,去年进贡的只有两株,一株在太医署,一株在本宫手里。”太子把锦盒推到沈婉凝面前,“听闻沈神医善用奇药,这株雪`莲用得上。” 沈婉凝的眼光落在雪·莲上。 她没伸手。 “殿下厚赐,民女不敢收。” “沈神医救了母后的命,这点谢礼算什么。”太子的语气随意,绕过锦盒,往前走了一步,“本宫今日来,一是道谢,二是有件事想请教。” 他在八仙桌旁坐下,喜伶儿端了茶上来,手抖的厉害,茶水洒了半碟。 太子没碰茶。 “沈神医师从渡厄真人,又得白崇岐老前辈认可,医术自然是当世一流。只是本宫好奇——沈神医入京之前,在南岭行医?” 试探来了。 沈婉凝坐在太子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 “民女自幼体弱,被师父收留,在南岭学了三年医术。” “家中还有什么人?” “没了。” 太子点了点头,手指敲着桌面。 “本宫的太医署缺一位会针法的高手,院判年事已高,许多疑难杂症力不从心。”他把茶碟往沈婉凝那边推了推,“沈神医若愿意入东宫,品阶俸禄都好商量。” 他顿了一下。 “东宫的女官最高可封正五品。当然——” 太子的目光从沈婉凝的脸上滑过,在她的手指上停了一息。 “若沈神医愿意,东宫妃嫔之位,也未尝不可。” 沈婉凝的后槽牙咬紧了。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陷进裙料里,掌心的肌肉绷的发硬。 太后中的毒是他下的。 孟府的死士是他派的。 她父亲是被他活活勒死的。 她低下头,做出羞涩的姿态。 “殿下抬爱,民女……民女一介草民,如何担得起——” 太子笑了。 他的手从桌面上伸过来,手指张开,想去握沈婉凝搁在桌上的手。 啪。 一柄带鞘的长剑横在两人中间,剑鞘的铜帽砸在桌面上,在木头上砸出一道印子。 茶碟弹起来,碎了。 谢怀忱从后堂走出来。 他穿着便服,没披甲,左手掌心的伤口缠着纱布,右手按着横在桌上的剑鞘。后背的伤让他走路的姿势僵硬,但每一步踩下去,地板都跟着震。 “太子殿下。” 谢怀忱的声音粗哑低沉。 “沈神医正在为臣调理身体,怕是没空去东宫。” 太子的手悬在桌面上方,没收回去,也没往前伸。 他抬头看谢怀忱。 两人对视了三息。 太子笑了一声,手收回去,在袖子上拂了拂。 “谢将军的伤还没好?百花宴那日本宫就听说了,将军为救人身受重伤,本宫正想着差人送些药材过来。” 谢怀忱没接话。 他站在沈婉凝身侧,右手始终按在剑鞘上,人和剑把沈婉凝整个挡在身后。 太子站起来。 “既然沈神医要为谢将军调理,本宫改日再来。”他整了整衣袍,招手让随从把药箱留下,“这些药材是本宫的一点心意,沈神医留着用。”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搁在桌上。 东宫腰牌。紫檀木制,正面镌着东宫二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持此牌者,东宫上下不得阻拦。 “沈神医若改了主意,随时可凭此牌入东宫。” 太子绕过桌子,走向门口。经过谢怀忱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 “谢将军,好好养伤。北境还需要你。” 脚步声远了。马车的轮子轧过石板路,辘辘响了几声,消失在街角。 谢怀忱从桌上抽回长剑,转身面向沈婉凝。 他一把抓过她的右手,翻过来。 手背上有一小块地方,布料被碰皱了——太子刚才伸手时衣袖擦过的位置。 谢怀忱扯过帕子,在那块地方来回擦了三下。 擦完翻到帕子另一面,又擦了三下。 帕子揉成一团丢在地上,他从柜台上扯了第二条。 沈婉凝噗的一声笑出来。 “你在干什么?” 谢怀忱攥着她的手,帕子在手背上转了两圈。 “他碰你了。” “衣袖蹭了一下。” “也是碰。” 第二条帕子也丢了。谢怀忱拉着她的手腕往后堂走,一脚踹开内室的门,把人摁在椅子上,从水盆里拧了帕子出来,又擦。 沈婉凝抽出手,按住他的手腕。 “够了。” 谢怀忱的手停在半空,帕子拧出水,滴在她袖口上。 沈婉凝抬头看着他。 笑意从脸上退了。 “怀忱,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谢怀忱的手收回去。 “不行。” “太子主动招揽,东宫的门向我敞开了。我进去,从里面挖他的根——” “不行。” “账本和血·书不够。”沈婉凝站起来,“你在朝上看的清楚,皇帝会保太子。单凭一本旧账、一封死人写的血·书,扳不倒他。我们需要东宫内部的证据,需要活人、活口、太子亲笔的东西。” 谢怀忱的腮帮子鼓了一下,牙根咬的咯咯响。 “他要是对你动手,” “他不会,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拿捏太后身体的棋子,我活着比死了有用。” 谢怀忱不说话了。 他背对着她,后背的纱布渗出血来,在衣料上洇开一块新的暗红。 沈婉凝从怀里掏出那封血·书,她展开,举到谢怀忱面前。 “父亲的仇,我必须亲自去报。” 谢怀忱转身。 他看着血·书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看着落款处那枚暗褐色的指印。 沈婉凝的手举稳。 “更何况,太子的补药里,还缺我这一味引子。” 烛火映着血·书上的字,沈复二字。 谢怀忱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哨,放在桌上。 “夜隼的联络哨,吹一声,东宫方圆三百步内所有暗卫同时动手” 他推开内室的门,对着院墙外吹了一声口哨,三道黑影从墙头翻下来,单膝跪在院中。 谢怀忱走到桌边,拿起太子留下的那块紫檀腰牌,递给沈婉凝,她接过腰牌,指腹擦过东宫二字。 谢怀忱的手覆上来,握住了她持牌的手。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院中那三道黑影。 第一百二十一章 深入虎穴 次日。 沈婉凝换了一身素净衣裙,挽了个发髻,药箱背在肩上,紫檀腰牌别在腰间。 她站在铜镜前,把脸上多余的表情抹掉。 喜伶儿守在门口,眼眶发红,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春儿攥着她的袖子,手指发白。 “等我回来。” 沈婉凝推开门,跨过门槛。 巷口墙头上,一道黑影闪了一下消失了。那是谢怀忱留下的人。 东宫。 朱漆大门,铜钉排列,两列侍卫持戟而立。 沈婉凝举起腰牌。 侍卫验过牌子,退开半步,大门从里面打开。 她迈过门槛,靴底踩在东宫的青砖上。 门在身后合上。 引路太监弓着腰走在前面,穿过前院回廊,绕过假山,转进后院花径。 走到一半,脚步声从花径尽头传来。 六个宫女分列两侧,中间走出来一个女人。 太子妃赵氏。 二十出头,凤冠压发,宫装繁复,腰间系着赤金丝绦。脸上施了粉,遮住了底下的蜡黄,但脖颈和手背藏不住,泛着一层暗沉。 太子妃在花径中间站定,看着沈婉凝。 “就是你?那个给太后治病的医女?” 沈婉凝行礼:“民女沈婉凝,拜见太子妃。” 太子妃没叫起。 她的目光从沈婉凝的头顶扫到脚尖,在腰间的紫檀腰牌上多停了片刻。 “东宫的规矩,外人进府先在正堂候传。殿下没空见你,你就在院子里等着。” 太子妃偏头看了一眼天。 六月的太阳悬在头顶,地砖被晒的发烫,站一炷香就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跪着等。” 旁边的掌事嬷嬷搬了个蒲团过来,扔在院子中央的太阳底下。 沈婉凝看了一眼蒲团,没跪。 “太子妃,民女有一事相问。” 太子妃皱眉:“你——” “太子妃入东宫三年,始终未有身孕,太医署的方子换了七八副都不见效。对吗?” 太子妃脸色变了。 这是东宫的隐秘,外面传的沸沸扬扬,但没人敢当面提。 “放肆!” 沈婉凝没停。 “太子妃面色蜡黄,不是脾虚,是中毒。您寝殿里常年点着一种西域香料,味道近似沉香,但底料里掺了麝香和红花。这两样东西长期吸入,宫寒血瘀,别说怀孕,再用三年,经脉都要废。” 太子妃身体晃了一下。 她抓住旁边宫女的胳膊,指甲陷进去,宫女疼的咬牙,不敢出声。 “你……你怎么知道我用什么香?” “太子妃身上的味道。”沈婉凝往前走了一步,“沉水香打底,夹着麝香的辛气,普通人闻不出来,但民女的师父是渡厄真人,辨香识药是入门功夫。” 太子妃的嘴唇抖了两下。 三年。她嫁入东宫三年,肚子没有动静,婆母冷眼,妾室暗讽,太医们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调理,再调理。 没有一个人告诉她,问题出在香料上。 “你……你能治?” “停了那香,配合针灸和药膳,三个月见效。” 太子妃松开宫女的胳膊,眼睛盯着沈婉凝,喉咙滚动了一下。 “蒲团撤了。” 掌事嬷嬷愣了一下。 “撤了!”太子妃声调拔高,“请沈神医去正堂用茶!” 蒲团被踢到墙角。六个宫女簇拥着沈婉凝往正堂走,太子妃亲自在前面引路,步子快的裙摆都飘起来了。 消息传进书房用了不到一炷香。 太子放下手里的笔,嘴角往上提了提。 “叫她进来。” 书房的门从外面推开。 沈婉凝跨进去,药箱搁在门边,行礼。 太子坐在书案后面,案上摊着奏折和舆图,旁边搁着一碗参汤,热气还没散尽。 “三句话降服太子妃,沈神医的嘴比金针还利。” 沈婉凝低头:“民女只是说了实话。” “坐。”太子指了指案前的圆凳,“本宫近来总觉疲乏,劳烦沈神医诊一诊。” 沈婉凝坐下,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搁在桌上。 太子伸出右手,搭在脉枕上。 沈婉凝三指按上寸关尺。 脉象浮滑,肝火偏旺,肾气不足。常年服用大补之物的脉象,虚不受补,火气上浮。 她正要开口,太子的左手动了。 一柄匕首从袖中滑出,刃口抵在沈婉凝的脖颈上。 冰凉金属贴着皮肤,刀锋的寒气从颈侧往上窜。 太子盯着她的脸。 “沈婉凝,你到底是谁的人?” 沈婉凝的手指还搭在太子的脉上没挪开。 她的脉搏通过指腹传到太子腕上,太子能感觉到稳的一丝波动都没有。 “医术通神,却窝在南城的药铺里。太后中毒你能解,孟珏将死你能救。这样的人突然出现在京城,本宫不得不多想。” 匕首往前推了半分,刃口压出一道白痕。 沈婉凝开口了。 “殿下觉得民女是谁的人?” “你说。” “民女是自己的人。”沈婉凝的手指从太子脉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民女在南岭学了三年医,治的全是山民猎户,连一两银子的诊金都收不齐。民女进京不是为了谁,是为了自己。” “为了什么?” “太医院院首的位置。” 太子的匕首停了。 “殿下给的起吗?”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太子笑了。 声音从低到高,笑了四五声,匕首从沈婉凝脖子上撤开,转了个花,插回袖中的刀鞘里。 “贪心。本宫喜欢。”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沈婉凝面前。 “太医院院首,正三品。你一个没有根基的医女,凭什么坐那个位子?” “凭殿下将来坐的那个位子。” 太子的笑收了。他盯着沈婉凝看了片刻。 “好。” 他从书案上拿起小印,盖在空白任状上。 “从今日起,你是东宫专属医师。本宫的饮食起居、汤药补剂,全由你经手。” 沈婉凝接过任状,叠好,收进袖中。 她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门合上的一瞬,她的脚步顿了半拍。 书房里还飘着那碗参汤的味道。 十全鹿茸汤。 鹿茸三钱,红参两钱,枸杞一钱,熟地黄一钱五分,当归八分…… 方子在她脑子里拆解,每一味药的分量、炮制手法、入锅顺序全部显现。 这碗汤大补元气,对太子虚不受补的体质来说,喝一碗亏一分,喝十碗亏一成。太医署的人要么不懂,要么不敢说。 沈婉凝的脚步没停,沿着回廊往客院走。 她的手伸进药箱暗格里,指尖触到一只瓷瓶。 瓶身上没有标签,瓶口用蜡封着。 无相草。无色无味,单独服用无毒无害,但掺入大补药材中,会把补药的药性反转,一点一点蚕食服药者的根基。 不出半月,神仙难救。 沈婉凝的手指在瓷瓶上停了一下。 她把药箱暗格合上,走进了客院。 第一百二十二章 相生相克 “把太子日常服用的参汤方子拿来。”沈婉凝说道。 太监递上方子。沈婉凝接过方子,扫过鹿茸红参枸杞熟地黄当归白术茯苓川芎甘草黄芪的单子,把药材摊在桌面上,拉过椅子坐下,一味一味拣过,挑出甘草,推到手边。 沈婉凝从药箱暗格里取出没有标签的瓷瓶,拧开蜡封,倒出粉末。粉末化入清水。沈婉凝捏起甘草片投入水里,按进水底,捞出来,捏干水分,走到窗前,把甘草片平铺在窗台上,借着日光晒干,收起,装进药包。 ‘说实话这无相草配上他书房里的龙涎香简直就是绝杀,不伤脏腑不走血脉专走神经,就是这泡药晾药的活儿太费事,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给太阳,回头得找机会多要点工钱。’ 沈婉凝端着补药走进书房,放在桌上。 太子没接,偏头叫进试毒太监。太监走上前,端起碗,喝了一口,咽下去,退到一边。太子靠在椅背上等了半炷香,盯住太监的脸,拿过银针插进碗底,搅了两圈,抽出来,擦干针身,端碗一饮而尽,放下空碗。 “今天这碗比太医署的好喝。”太子说道。 沈婉凝收了空碗,转身退出去,合上房门。 接下来几天沈婉凝每天端药进书房。每碗药都经过试毒太监喝下检验。到了第五天太子免了银针,看着太监尝一口,端起碗直接喝干净。 “巡逻的刚过去。”谢怀忱说道。 谢怀忱翻窗进来,靴底落地,直起腰,解下布包扔到床上,走到窗边靠在窗框上,盯着院门方向。 沈婉凝翻身坐起来,拉开布包,倒出药瓶,拔开塞子验过,塞好塞子,弯腰拉开药箱底层,把药瓶塞进去,合上盖子。 “太子怎么样了?”谢怀忱问道。 “开始透支了。”沈婉凝说道,“今天他在书房连批三个时辰奏折。” “精力旺了?”谢怀忱问道。 “不是旺。”沈婉凝说道,“是毒素在榨他的元气,把底子里存的精血全逼出来烧,烧完了人就垮。” 谢怀忱手指在短刀柄上敲了两下,停住动作。 “宫里有消息。”谢怀忱说道,“老皇帝上个月让人查了三次太子府兵册,东宫私兵的数目对不上。” 沈婉凝抬起头,看向谢怀忱。 “皇帝打算动太子兵权?”沈婉凝问道。 “还没定。”谢怀忱说道,“但他召了我后天进宫密见。” 靴底踩碎石的声音传来。 谢怀忱直起身。沈婉凝抓住他手腕,站起来,扯开他后领,伸出手指,指腹按上他肩胛骨下方的伤疤,沿凸起的长棱滑了一遍,收回手。 “每天用化瘀膏擦,不然这条疤会牵扯背肌,影响出刀。”沈婉凝说道。 谢怀忱转身,低下头,伸出手,拇指擦过沈婉凝眉尾,收回手。 巡逻脚步到了院门外。谢怀忱翻身出窗。窗棂合拢。沈婉凝躺回床上,伸手摸到枕下铜哨,攥在掌心,拉过被子盖住肩膀。 ‘大半夜的不睡觉非得翻窗户耍帅,这东宫的墙头难道比正门好走,下次再带一身泥印子踩我的床单我就给他下点巴豆让他拉到腿软。’ 太子在校场拔出剑,练了两个时辰,收剑回书房,拉过椅子坐下,翻了半个时辰舆图,走到饭桌前坐下,多吃两碗饭,丢下筷子,入夜召了两个侍妾。 第二天小太监打翻茶盏。太子站起身,下令杖毙。太监被拖出去打。掌事太监跪在地上,伸出手收拾碎瓷片,手直抖,夹不住瓷片,趴在地上继续捡。 第三天端汤宫女走进来。太子抓起桌上砚台,砸过去,砸中宫女额角。宫女捂住头跪在地上。太子挥臂把桌上奏折全扫到地上,踢翻椅子。 沈婉凝端着药碗走进去,放下药,拿出银针,扎针,拔针,收起药箱退出去。 谢怀忱翻进窗户,走到桌前,单手合上医书,抓住沈婉凝胳膊,把人从椅子上拽起来。 “皇帝明天密召我。”谢怀忱说道。 沈婉凝点头。谢怀忱低下头,额头抵着她额头。 “东宫有个谋士叫许崇。”谢怀忱说道,“前天出城见了一个人,我的人跟丢了,查到他去的方向是城西军营。” “太子在调兵?”沈婉凝问道。 “不确定。”谢怀忱说道,“你在里面留心。” 沈婉凝抬起手,按住谢怀忱搭在她腰上的手。谢怀忱凑近,嘴唇擦过她鼻尖,压上她的嘴。 院外脚步声起。谢怀忱松开手,后退一步,翻窗出去。 ‘讲真每次刚要有点气氛这巡逻的就准时报到,这帮侍卫不去前线打仗天天在这卡点真是屈才了,等我拿了太医院的月俸必须自己买个独门独院的房子。’ “老臣听闻殿下新换了医师,特来拜会。”周鹤年说道。 周鹤年拄拐迈过门槛,走进正堂,扫过桌上空药碗,转过头,扫了一眼站在角落的沈婉凝,收回视线。 “殿下气色不错。”周鹤年说道。 “沈神医的方子好。”太子端着茶碗说道,“本宫这半月精力比从前强了不少。” 周鹤年捋了捋胡子,放下手。 “殿下,老臣能否看看药渣?”周鹤年问道。 太子摆手。太监跑出去,端着白瓷碗走回来,放在桌上。 沈婉凝站在角落,手伸进袖子,指尖搭上缝着的铜哨边缘。 周鹤年接过碗,凑到鼻前闻了闻,伸出手指,在药渣里翻找,拣出一片甘草残片,举到眼前,翻转两圈,对着光照了照,放下手。 ‘这老头不去治病在这研究甘草渣子,太医院的饭是不是太闲了,这要是被他看出点什么我这刚混上的铁饭碗又要黄,到时候还得回南城卖狗皮膏药。’ “这甘草的颜色不对。”周鹤年说道。 周鹤年把药渣碗往桌上一顿。碗里汤水溅出来,泼在桌面上。 “殿下,有人在您的药里下毒。”周鹤年说道。 太子松开手。茶碗掉在地上,砸出碎瓷片。太子拔出腰间佩剑,走上前,剑锋对准沈婉凝喉咙,停住。 沈婉凝的手指从铜哨上松开,抬起头,看向太子。 第一百二十三章 危局 “殿下请看,正常甘草炙后焦黄均匀,边缘略有焦痕,这片甘草断面偏白,纤维发胀,被液体浸泡过。”周鹤年把甘草残片举到太子面前。剑锋停在沈婉凝喉前。 “沈婉凝你说。”太子说道。 沈婉凝抬头。 “周院判您说甘草被泡过,泡的是什么。”沈婉凝说道。 周鹤年愣住。 “老臣——” “毒名叫什么,走哪条经脉,发作周期多长,解毒用什么药引。” 周鹤年张嘴,没出声。 沈婉凝往前半步,剑锋擦过领口,压出白印。 “甘草入药前需炮制,院判用北法蜜炙,民女用南法水炙。”沈婉凝说道。 沈婉凝手伸进袖子,摸出甘草,手腕翻转,搁在桌上。 “水炙法是渡厄真人一脉的手段,山泉水浸泡两个时辰逼出甘草酸再文火烘干,调和药性比蜜炙强三成,但断面偏白纤维膨胀。” 沈婉凝转向太子。 “殿下要验证也简单,民女当面把这碗药渣煮水喝下去,若有半分不适殿下再取民女的命。” “殿下不可,若此毒是慢性——”周鹤年说道。 “院判连毒名都说不出来凭一片甘草的颜色就定罪,太医署的方子鹿茸三钱红参两钱,殿下是虚不受补的体质,这方子喝下去火气上浮夜不能寐,院判开了三年殿下的身子调好了吗。”沈婉凝说道。 周鹤年脸涨红。太子的剑压下。 “你说他的方子有问题。”太子说道。 “不是有问题是不对症。”沈婉凝推开剑身,取出脉枕搁在桌上,“殿下让周院判号一次民女号一次,两份脉案摊开殿下自己看。” 太子盯着沈婉凝。 “号。” 周鹤年走上前,弯腰,三指搭上太子腕脉,停顿,收手,拿起笔,写下肝旺脾虚气血亏滞。沈婉凝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按上寸关尺,松开,提笔,写下肝火浮越肾水不济脾土虚陷心脉弦紧,推开纸张。两张纸摊在太子面前。 “院判您看她写的有错吗。”太子说道。 周鹤年凑过来看了三遍,没出声。 太子插剑回鞘。 “周院判本宫的命交给谁本宫自己定,退下。” 太监推门,走进来,架起周鹤年胳膊,拖出书房。门合上。太子转身,走回书案,坐进椅子。 “你方才把剑推开的时候手没抖,本宫用剑指过很多人的喉咙,你是第一个自己把脖子往上凑的。” “民女的命是殿下给的前程换来的,命没了太医院院首的位子也没了,民女舍不得死。”沈婉凝说道。 太子看了沈婉凝半晌。 “滚出去。” 沈婉凝扣上药箱盖子,拎起提手,转身,退出书房。门关上。沈婉凝后退半步,后背贴上走廊柱子,双腿脱力,膝盖弯下,咬牙撑直,手伸进袖子,手指收紧,攥住铜哨。 ‘说实话这老头子瞎指认差点把我吓死刚才剑指着脖子的时候我连埋哪都想好了要是这关过不去这破差事就彻底砸手里了’ 沈婉凝松开手,走三步,腿软,扶住廊柱,站稳,继续走。 回到客院,推门,转身,关门,走到桌前,放下药箱,拉开底部暗格。瓷瓶还在。沈婉凝拔出机关木栓,换了位置,摸出一根银针,在瓶身刻下细痕,塞回瓷瓶,推上暗格。 窗户推开半扇。一只手从窗缝伸进,指间夹着纸条。沈婉凝走过去,抽出纸条。纸条写着周鹤年死了。沈婉凝捏着纸条,凑到烛火上,松手,纸条烧掉。 ‘这老头子死得真快太子这疯狗杀人根本不讲道理他杀周鹤年压根不是信我只是因为周鹤年看到了药渣这下完了看见药渣的都得死我也玄乎’ 沈婉凝拍打手指,把纸灰拂进炭盆,拉开椅子,坐到桌前,拉开暗格,把瓷瓶放回,拉开另一层,取出三只小瓷罐,摆在桌上。 沈婉凝倒出粉末,拨成三份,捏起药粉,分别掺入三只罐子,盖上盖子,封好罐口,拿起抹布,擦干桌面。门被敲两下。 “沈神医殿下召您去书房。” 书房里太子背对门,站在舆图前。舆图插着七面小旗。沈婉凝推门,跨过门槛,进门。太子转身,伸手卷起舆图,拉开抽屉,塞进桌案暗屉,推上。 “今天的药还没送煎吧。”太子说道。 沈婉凝走到角落,在小炉上架起药锅,抓起药材,一味味投进锅里。太子坐在书案后,拿起笔,批改奏折。 “许崇。”太子说道。 侧门推开,许崇跨进门槛,弯腰,走进来。 “城西的事办妥了。”太子说道。 “办妥了,三千人分批进城驻在粮仓和水关两处。”许崇说道。 沈婉凝握着药勺搅汤。 “谢怀忱明天进宫。”太子说道。 “是陛下密召辰时。”许崇说道。 太子放下笔。 “让城西的人明天辰时封锁内城三道侧门。” 许崇抬头。太子把笔搁在砚台上。 “父皇要动本宫的兵权本宫就让他看看兵权动不动得了。” 药锅里的汤溢出锅沿,滴在炉火上。沈婉凝用帕子擦炉台,压小火。 “药好了没有。”太子说道。 “好了。”沈婉凝说道。 沈婉凝拿起帕子,垫着碗底,端起药碗,转身,走向书案,右手端碗,左手垂在身侧,小指勾着袖口里的铜哨,停步,弯腰,药碗搁在太子面前。太子端起碗,仰头喝干,放下空碗。沈婉凝伸手,收起空碗,转身,退出书房。 回到客院,关门,插死门闩,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墙头没有黑影。沈婉凝手伸进袖子,摸出铜哨,凑到嘴边,吹一声。墙外传来三声鸟叫。沈婉凝转身,走到桌前,拉开药箱,取出纸张,抓起毛笔,写下太子调兵明日辰时,放下笔,拿起纸条,折成拇指大小,走回窗前,夹在窗棂缝隙里。纸条消失。 沈婉凝拉上窗户,走到床边,坐到床沿,掀开枕头。枕头底下压着化瘀膏。沈婉凝拿出化瘀膏,拧紧盖子,走到桌前,塞进药箱最底层,走回床边。院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沈婉凝脱鞋,躺下,拉过被子,手指收紧,攥着铜哨。 第一百二十四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城门外,三万铁骑列阵。 旌旗被风拽直,马蹄刨着地面,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座城楼。 传旨太监站在高台上,黄绢展开,嗓子十分尖锐刺耳,让人听的难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鞑靼犯边,着镇北大将军谢怀忱即刻率部北上,不得延误” 谢怀忱跪在城门口接旨。 圣旨落到手里,绢帛还是热的,墨迹干透了,但玉玺的朱砂印歪了两分。 不是老皇帝盖的。 太子的监军骑着一匹大马,停在谢怀忱身后三丈,甲胄是新的,刀是新的,脸上的得意也是新的。 “谢将军,请吧。” 谢怀忱翻身上马。 三万铁骑动了。蹄声砸在官道上,震的城墙根的泥皮往下掉,铁甲连成一片,从城门口涌出去,灌进官道两侧的旷野, 谢怀忱骑在队首。 他回了一次头。 京城的轮廓压在乌云底下,城楼上的旗帜垂着,毫无生气的垂挂在半空中。 那座城里,沈婉凝还在东宫。 谢怀忱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 一百里 官道两侧全是荒地,枯草齐腰,风从北面灌过来,卷着沙土打在脸上。 监军的马跟在谢怀忱身后三丈,不远不近。 谢怀忱勒住缰绳。 三万铁骑停下。蹄声收住,旷野里只剩风声和马打响鼻的动静。 监军皱眉。 “谢将军,为何” 刀出鞘。 一道白光从左往右横切,速度极快的闪过半空。 监军的脑袋从脖子上滑下来,砸在马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无头的身子在马鞍上晃了两晃,栽了下去。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谢怀忱的靴面上。 他甩了一下刀,血珠从刀身上飞出去,落在枯草上。 “传令。” 三万双眼睛盯着他。 “全军下马,卸甲,换夜行衣。以百人为队,分三十路,天黑后潜回京郊邙山大营。” 谢怀忱翻身下马,把圣旨撕成两半,扔在监军的尸体上。 “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妄动。” 副将九娘接过将令旗,打了三声响哨,铁骑散开,甲片落地的声响连成一片。 京城。东宫。 太子站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军报。 “谢怀忱的大军过了百里关卡,监军确认无误。” 许崇跪在地上。 太子把军报丢进炭盆,火苗蹿上来,边角卷起,烧成灰。 “传令下去,三日后,禅让大典。” 许崇的额头磕在地砖上。 “殿下圣明。” 太子转身。 疼。 从后脑劈下来的疼,剧痛直接从天灵盖往下蔓延开来,太子的身体弯下去,手撑在书案上,指甲陷进木头里,指缝渗出血。 他张嘴。 一口黑血喷在舆图上。 黑的发亮,稠的拉丝,砸在纸面上洇开一大片。 太子的膝盖砸在地上,第二口黑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来……来人——叫沈婉凝——” 沈婉凝赶到书房的时候,太子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砖的缝隙,指甲翻了两片。 地上一摊黑血。 沈婉凝蹲下,扳过太子的头,翻开眼皮看了一眼。 瞳孔放大,眼白泛黄,嘴唇乌紫。 她从药箱里抽出金针。 七针扎下去。百会、风池、大椎、合谷、太冲、三阴交、涌泉。针尾一直不停的颤动。 太子的身体抽搐了三下,第四下的时候松了,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缓。 “殿下体内虚火反噬,烧的是根基。” 沈婉凝收针。 “民女的针只能压住三天,要根治,需要一味药。” “什么药。” 太子撑着地面坐起来,擦掉嘴角的黑血。 “九转续命丹的药引,千年雪参,整个京城只有一个地方有。” “哪里。” “太医院密库。” 太子盯着沈婉凝。 沈婉凝跪着没动,眼睛平视前方。 太子从袖中摸出一块金牌,扔到沈婉凝面前。 “拿着。宫里随你走,谁拦你,本宫砍谁的头。” 皇宫。 入夜。 沈婉凝举着金牌穿过三道宫门,侍卫验过牌子放行。 她先去了太医院密库。千年雪参从锦盒里取出,塞进药箱。 然后她拐了个弯。 不是往东宫的方向。是往北。 太后的寝宫被二十个侍卫围着,门从外面上了锁。沈婉凝亮出金牌,领头的侍卫犹豫了一下,让开了路。 锁打开。 太后坐在黑暗里,佛珠断了,散落在地上到处都是。 “婉凝?” 太后的声音沙哑。 “太后娘娘,民女来看您了。” 沈婉凝蹲下,给太后号了脉。脉象虽弱但稳,没有新毒。她从药箱里取出两瓶药,塞进太后手里。 “三日后,禅让大典。” 沈婉凝压低声音。 太后的手攥紧了药瓶。 沈婉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太后,民女还要去一个地方。” 养心殿。 老皇帝躺在龙榻上,脸蜡黄,眼窝塌陷,嘴唇干裂。两个太监守在床头。 沈婉凝走到床前,俯身,三指搭上老皇帝的腕脉。 脉象沉细欲绝,按常理看,就是中风后的衰竭之脉。 她换了手。 左手寸关尺,一寸一寸按过去,按到尺脉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尺脉底下藏着一层极细极弱的震颤,不是脉搏,是虫,活的。 在血管壁上蠕动,吸附在经脉深处,靠吞噬元气存活。 沈婉凝的手从皇帝腕上撤开。 她直起腰,退后一步,眼睛盯着老皇帝的脸,这是活死人蛊。 南疆十二禁蛊之一,中蛊者神志清醒,五感俱在,但浑身瘫软无法动弹,和死人没有任何的区别,蛊虫寄生在尺脉深处,日夜蚕食宿主元气,直到精血耗尽,蛊虫破体而出。 老皇帝没有昏迷。 他醒着。 他听见了所有人说的每一句话,看见了所有人做的每一件事,他看着太子篡权,看着太后被囚,看着满朝文武跪在他儿子脚下。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沈婉凝蹲下身,凑到老皇帝耳边。 “陛下,民女沈婉凝,沈复的女儿。” 老皇帝的眼珠动了。 极小幅度的,往沈婉凝的方向转了一下。 “民女能拔这条蛊。” 沈婉凝站起来,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金针,在烛火上烤了三息,收进针囊。 养心殿外,换岗的脚步声近了。 沈婉凝合上药箱,转身往外走。 距离太子的禅让大典,还剩十二个时辰。 她攥着药箱的提手,指节收紧,步子不停,穿过养心殿的长廊,走进夜色里。 第一百二十五章 倒计时 沈婉凝合上养心殿门,脚步没停,顺着长廊往东宫方向走。 禁军巡逻从殿前过,两人一组,甲片碰撞声响从左侧墙根传过来,间隔不到半炷香。 拔蛊至少要半个时辰,养心殿里两个太监贴身守着龙榻,殿外巡逻十分密集,蛊虫破体瞬间老皇帝会吐血,声音绝对压不住,今晚实在不行。 沈婉凝拐进太医院密库,心里盘算着时辰,顺手把千年雪参塞进药箱底层,目光扫过药架标签,最后停在第三排。 存放迷魂香那个巴掌大锡盒上封条泛黄,落了一层灰,大概有三年没人动过,她粗略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确认无误后塞进袖中。 旁边两格放着引蛊草,干枯草茎扎成一小捆,根部发黑且叶脉泛银,她掂了掂份量觉得够用,便卷进帕子里压在药箱夹层。 她将旁边药罐推过来掩盖空位,顺手抹掉指印,关上密库门离开了。 东宫书房里灯全亮着,沈婉凝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东西砸碎声响,推开门便看见太子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额头上青筋凸起,嘴唇咬出血,牙关咬的咯咯响,桌上笔架砚台茶碗全扫在地上碎了一片。 太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药~快~给我药!” 沈婉凝默默放下药箱,将千年雪参掰断投进药锅,随着炉火拨大水沸腾起来,散发出浓郁药味,她背对太子,悄悄从瓷瓶里倒出比平时多一倍无相草粉末,混入汤中搅散。 她端着药碗走过去,太子一把抢过仰头灌下去,连碗底药渣都没放过,随后重重摔下空碗,没过一会儿他紧绷双手便松开了,背也挺直了起来,呼吸渐渐平复,站起身攥了攥拳头,拉开步子走了两圈才停住转身。 太子活动着手腕捏了捏拳头,扭头看向沈婉凝。 “头不疼了,我觉得~我身上这力气比从前还足。” 沈婉凝收起空碗擦干桌面,她心知那并非真的恢复体力,而是无相草耗尽了他体内最后一点精血,等这股药效过去,五脏六腑便会彻底衰竭。 沈婉凝低眉顺眼回话。 “那是雪参大补元气,殿下您底子好,药力吸收的快。” 太子拉开椅子坐下批了两道折子才搁笔。 “三日后禅让大典,你~你就在本宫左右随侍。” 沈婉凝顺势跪下。 “民女遵命。” 太子摆手示意她退下,沈婉凝退出书房时已是寅时,距离大典还剩三个时辰,东宫里所有人都在忙碌,太监搬礼服,宫女熨龙袍,许崇带人清点名册,进进出出毫无停歇。 沈婉凝走到门房交代去向。 “殿下这头疼反复的,我得去太医院取些提神香料,大典上备用。” 门房验过金牌便放行了。 沈婉凝出东宫走侧门,避开主道过两道宫墙,一路从御花园后面夹道穿过去,终于到了养心殿。 原本守着二十个侍卫已经撤了,换成太子安排两个太监,沈婉凝借着殿门外廊柱阴影躲避,熟练掏出锡盒倒出少许香粉裹在帕子里。 感受着西面吹来微风,她绕到上风口花坛后面蹲下,将帕子搁在地砖上,借助银针将香粉挑起扬散,细微粉末随风飘向殿门方向。 只见第一个太监刚揉了一下眼睛,第二个太监便打着哈欠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脑袋一歪闭上眼睛,紧接着第一个太监也身形摇晃,膝盖重重磕在台阶上趴下没了动静。 她在暗处默算着时间,等药效完全发作后才走上前查看,见两人瞳孔微散且呼吸绵长,确定一个时辰内不会醒来,这才推开殿门闪身进去并随手关好。 老皇帝还在龙榻上维持着原样毫无动静,她快步走到榻前,从药箱翻出引蛊草弄断,将银白色汁液均匀涂抹在金针上。 随后她掀开被褥将老皇帝左手拉出翻转,三指精准搭上腕脉,能清晰感觉到尺脉深处那条蛊虫还在蠕动,体积比上次更粗了一些,显然又吞噬了不少元气。 她果断抽出金针刺入腕脉外侧死穴,随着轻微旋转让草汁顺着针身渗入皮下,老皇帝手指因疼痛抽动了一下,那蛊虫受到刺激立刻从尺脉深处往里退缩,试图朝心脉方向游走。 沈婉凝眼疾手快拔针换穴,第二针直接扎在肘横纹内侧截断退路,逼的蛊虫停下动作,紧接着她沿着手臂经脉连续施针,将蛊虫活动范围死死限制在三寸长血管里。 蛊虫受困后开始剧烈挣扎,在血管内四处乱撞,导致手臂皮肤下不断鼓起游动小包,沈婉凝见状直接咬破自己右手食指,将渗出鲜血指尖紧紧按在老皇帝腕脉上。 受到新鲜血气吸引,蛊虫立马掉头朝这边游过来,她借此将指尖一寸寸往手腕处移动进行引导,黑色蛊虫追着血味从肘弯一路游到腕横纹,在皮肤下拱起一道清晰可见长棱。 见时机成熟,沈婉凝取出最后一根金针准确刺入蛊虫尾部皮下用力一挑,带着四排倒刺且沾满鲜血虫头瞬间从皮肤里钻出半截,她迅速用左手掐住虫身,右手持针顶住尾部往外逼,可倒刺死死勾住皮肉阻碍着进度。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沉稳有力重甲脚步声,正一步步逼近,沈婉凝动作猛然顿住,这蛊虫只出来一半,若是此刻松手必会前功尽弃,可若是不松手便会被抓个正着。 沉重脚步声最终停在殿门外。 “怎么回事?这为何无人当值!” 伴随禁军统领质问,殿门被一把推开,外面火光瞬间照亮了龙榻,也照亮了沈婉凝悬在半空双手和那半截虫子,她硬是咬着牙没有回头,反倒将右手金针又往前逼进了一分。 沈婉凝手腕翻转,金针贴着蛊虫尾部猛挑,四排倒刺从皮肉里撕开,暗红色虫身整条弹出,虫子在烛光下扭了两圈,血珠从倒刺尖甩出,溅在锦被上。 沈婉凝左手掐住虫头,虫身绞着她手指挣扎,黏滑体表渗出腥臭液体。 她右手咬开琉璃瓶瓶塞,将蛊虫投进去。 第一百二十六章 暗战 烈酒没过虫身,蛊虫在酒液里翻滚撞击瓶壁,发出细碎叮叮声,尾部抽搐几下,蜷成一团不动了。 沈婉凝塞上瓶塞,把瓶子塞进药箱底层,扣死暗格卡扣。 殿门外脚步声已经踩上台阶。 沈婉凝抓起药箱翻身滚进龙榻背面,扯下一层帷幔盖住身形,后背贴着墙根蹲下,她右手捂住口鼻压浅呼吸,左手按住药箱盖子防止发出声响。 帷幔是三层绣金纱,透光不透影,她能看见殿门方向轮廓,外面人看不见她。 殿门被一把推开。 火把光涌进,扫过龙榻和地面,又扫过帷幔底部垂下穗子。 禁军统领跨过门槛,甲片撞出一串脆响,腰刀拍在腿甲上,他手里火把举高,照亮整张龙榻。 两个太监趴在门口地上,鼾声均匀。 统领踢了一脚离他最近太监肩膀。 “废物东西。” 他把火把插进墙上铁托里,走到榻前弯腰查看老皇帝。 就在这时候,老皇帝身体忽然弓起。 蛊虫离体,宿主经脉里淤积毒血失去蛊虫压制,顺着血管倒灌,一口黑血从嘴里喷出,溅在明黄锦被上,稠的拉丝,洇开一大片。 统领后退半步。 火把光照着老皇帝蜡黄脸庞,黑血从嘴角淌下,流进脖颈里。 统领伸手探了一下鼻息。 气若游丝。 他手抖了一下,猛的站直身体,转身冲出殿门,甲片声在长廊上砸出一连串回响。 “来人,快,快去禀报殿下,陛下~陛下怕是不行了。” 脚步声和喊声朝东宫方向跑远,廊柱下灯笼被带起风吹的晃了两晃。 沈婉凝从帷幔后面钻出。 她跨过地上昏迷太监,三步到了龙榻前,扯开老皇帝衣襟,露出胸口。 银针入手。 第一针膻中,第二针巨阙,第三针内关,三针连续刺入,封住心脉三处要穴,堵住倒灌毒血。 老皇帝身体停止抽搐,脊背落回榻面,胸口起伏微弱但没断。 沈婉凝从药箱夹层里摸出一粒褐色药丸,掰开老皇帝嘴巴,塞进舌根下面,托住下颌往上推,两指按压喉结,药丸顺着喉咙咽了下去。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盯着老皇帝脸庞,五息,八息,十息,老皇帝眼皮颤了两下。 眼睛睁开。 眼珠浑浊且布满血丝,眼白上残留着泛黄底色,但瞳孔聚住了焦,眼珠转了一下,落在沈婉凝脸上停住不动。 那双眼睛里有光了。 沈婉凝俯下身,嘴唇凑到老皇帝耳边。 “陛下,蛊拔了,您能听见我说话吧。” 老皇帝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滚动,没发出声音。 经脉刚通,声带还没恢复。 沈婉凝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太子调了三千私兵进城,封了内城三道侧门,三日后就要逼您禅位,太后已经被囚在寝宫里,门从外面上了锁,有二十个侍卫看守,谢怀忱的三万铁骑被一道假圣旨调出京城,北上那圣旨玉玺印歪了两分,根本不是您盖的。” 老皇帝手指在被褥上抠了一下,指甲陷进锦缎纹路里。 沈婉凝继续开口。 “我姓沈,我父亲是沈复,六年前死在安平坊,他留了一封血`书,写的是太子勾结北境鞑靼通敌账目,人名,银两,路线,日期,一笔一笔全记着,那封血`书现在还在。” 老皇帝瞳孔收了一下。 手指又动了,五根手指全张开又握紧,指节在被褥上攥出褶皱。 他想起身,身体没听他使唤。 沈婉凝按住老皇帝手背。 “陛下千万别动,您身上这蛊刚拔,元气亏的厉害,经脉还在修复,强行运力会伤根基。” 她松开手,从针囊里抽出三根极细金针,拨开老皇帝额前花白碎发,沿着发际线内侧寻准穴位。 第一针刺入百会穴前方半寸,第二针刺入左侧太阳穴上方发根处,第三针刺入右侧对称位置,针身全部没入头皮,针尾藏在发丝里,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就算太医来号脉,不翻开头发一根一根摸,绝对找不到。 沈婉凝直起腰,退后一步,看着老皇帝眼睛。 “这三根针封着您气海穴和两处经脉节点,拔出来瞬间全身经脉贯通,您能开口说话,能抬手握笔,能撑半炷香。” “陛下,禅让大典上,我会想办法到您身边,我拔针之日,就是您清理门户之时。” “半炷香时间,够您下一道旨了。” 老皇帝眼皮合上又睁开,头往下压了一下,幅度极小,枕头上褶皱都没变,但沈婉凝看见了。 殿外远处传来密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在往这边赶,甲片声和急促喊声搅在一起。 统领带人回来了。 沈婉凝收起药箱,绕到龙榻背面,贴着帷幔往侧窗方向挪,脚步踩在地砖上没发出响动。 侧窗推开半扇,夜风灌进。 她翻身出去,靴底落在青石砖上,双膝弯曲卸掉冲力,接着直起身,顺着养心殿后墙阴影跑了二十步。 背后殿门被推开,火把光从正门涌出,照亮了前面台阶和广场。 沈婉凝拐进夹道,穿过御花园后面矮墙豁口,从侧门出去,一路贴着宫墙走,避开主道上巡逻,绕了两个弯,太医院牌匾出现在头顶。 她停住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食指咬破伤口还在渗血,她扯下一截袖口内衬缠住指尖,又整了整衣领,用帕子擦掉手背上沾染黑血痕迹,把帕子塞回袖中,推开太医院大门。 许崇站在院子中间。 沈婉凝脚步钉在门槛上。 许崇穿着件青灰长袍,腰间挂着佩剑,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已经等了不短时间,灯笼光打在他脸上,把颧骨下阴影拉的很长。 他目光从沈婉凝脸上移下,扫过她衣摆,落在靴面上。 沈婉凝低头。 靴底一层细碎金色沙粒,粘在皮面褶皱里,在灯笼光下亮的刺眼。 养心殿地砖接缝用的是金沙泥,掺了细金箔粉和糯米浆夯实,整座皇宫只有那一处铺这种料,踩上去就会沾在鞋底,怎么甩都甩不干净。 许崇走上前两步,右手从背后抽出,握住剑柄。 长剑出鞘,剑锋横在沈婉凝胸口前三寸。 许崇把剑往前送了半寸,剑尖抵住沈婉凝胸口衣料,压出一个凹陷。 “沈神医,这太医院,可铺不起这种金沙泥。” “你刚才,去见过皇上了对吧。” 沈婉凝右手垂在身侧,小指勾住袖口里铜哨边缘,食指无声摸到缝在袖缝里那根银针尾端,指腹搭上去,没拔。 药箱提手在左手掌心里硌出一道红印。 第一百二十七章 垂死挣扎 剑尖抵着胸口,衣料陷进去一个坑。 沈婉凝没退。 她往前迈了一步。 剑尖刺破外衫,扎进皮肉,一缕血从衣料里洇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地砖上。 许崇手腕一僵。 他没料到沈婉凝会自己撞上来。 沈婉凝抬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 “许大人要杀我,就动手啊。” 她又往前半步,剑尖入肉更深,血沿着锋刃滴答往下掉,寂静夜里每一滴声音都很清晰。 许崇握剑右手悬在那里,没再往前送。 他不敢杀。 太子头疼全靠沈婉凝施针压着,杀了她,太子三日后大典上犯病,满朝文武看着,谁来收场,太子要是知道他擅自做主杀了沈婉凝,第一个掉脑袋就是他许崇。 沈婉凝看见了他片刻迟疑。 就是这一息。 她暗自寻思着时机,右手小指勾着铜哨没动,食指顺势从袖缝银针上松开,转而捻住袖口内侧缝合处一小撮粉末。 许崇身上有味道。 很淡,混在佩剑铁锈味和衣料皂角味里,旁人闻不出来。 沈婉凝闻得出。 西域火棘茶常年泡服可提神醒脑,久服者骨髓里渗进一种燥热底子,许崇指甲缝里泛着淡黄茶渍,呼吸里带着干燥焦苦味,这是喝了至少三年以上才会留下痕迹。 这种燥热底子碰上迷魂香里寒性药粉,火寒相冲,直冲心脉。 她被剑抵着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心绪一沉,右手顺势甩了一下袖口,指尖捻着粉末抖落,无色无味,借着西面夜风飘散开来。 许崇吸了一口。 他没察觉。 “沈婉凝,你以为我不敢动你是不是,太医院取药用不了一个时辰,你靴底上金沙泥还没干透,养心殿到这里脚程不超过一刻钟~你到底对皇上做了什么。” 许崇声音压得很低,右手把剑柄又攥紧一分。 沈婉凝没接话。 她在数息。 一息,两息,三息。 许崇脸色变了,从青白瞬间涨成暗红,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惊疑不定间眼珠往下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五指在痉挛,虎口撑不住剑柄,指关节接连弹开。 长剑从手里滑脱。 剑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弹了一下,剑身转着圈滑出半丈。 许崇左手捂住胸口,膝盖往前一软,踉跄两步撞在药架上,瓶罐摔落一地,碎瓷片四散。 他张嘴想喊,喉咙里只挤出一串嘶哑气音。 沈婉凝一脚将地上长剑踢远,剑身旋着滑出去三丈,撞上墙根,发出一声震响。 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许崇。 “许大人,脑子挺好用,可惜啊,你这就要没了。” 许崇瞪着她,脖子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嘴巴张合着发不出一个字,四肢从指尖开始发僵,手指头一根一根蜷起来掰都掰不开,整个人顺着药架往下滑落,后背刮掉一排药瓶。 沈婉凝拽住许崇后领,把他从药架底下拖出来。 许崇不轻,一百四五十斤壮汉,沈婉凝拖着吃力,脚后跟在地砖上划出两道白印,一路从太医院正堂拖到后院。 废弃药渣房门板腐了半边,推开就是一股霉烂味道,里面堆满熬干药渣和发黑草根,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落了手指厚灰尘,常年没人进来。 她把许崇丢在药渣堆上。 许崇瞪着她,眼珠能动,嘴巴还在张合,脖子上青筋绷着,全身上下只有脸还能做出表情,他眼睛里全是不甘,牙关咬着作响,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沈婉凝从针囊里抽出一根长针。 第一针扎在哑穴。 针身没入皮下,许崇喉咙里最后一丝气音断了,连呼吸声也变得无声无息。 第二针刺入麻穴。 许崇眼珠转了最后一下,眼皮合上又撑开,四肢彻底失去知觉,整个人瘫在药渣堆里,淹没在烂草根中。 沈婉凝蹲下身检查,先从许崇腰间解下佩剑,搜身时从靴筒里寻出一把短匕,又在腰带夹层里发现一封密函,密函封口火漆还是完整,她没拆,直接塞进自己药箱底层。 她站起来,掸了掸裙摆上沾着碎草叶,转身出去,把门从外面关上,顺手从墙根捡了把旧锁扣死。 旧锁发出一声闷响锁死了。 天边一线白光从东面照过来,浅白光亮铺在琉璃瓦顶上,晨鸟从屋檐底下飞出来,叫了两声。 距离禅让大典只有半个时辰。 沈婉凝回到住处,换了身干净衣裳,胸口剑尖刺破伤口用纱布缠紧,藏在衣领底下,又换了一个药箱,该带之物全部转移过去,她对着铜镜检查一遍,衣摆没有血迹,靴子换了新,手背上黑血痕迹也擦得干净。 东宫。 太子站在穿衣镜前。 两个太监跪在脚边系腰带,明黄龙袍覆在身上,九条金龙绣在前襟后背,金线全是真金丝,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整件龙袍反着刺眼亮光。 太子攥紧拳头,骨节发出脆响。 “这精神头……好些日子没这么足过了。” 他扭了扭脖子,舒展两下肩膀,抬脚踢开搁脚凳,在书房里走了一圈,步子沉稳有力,完全不见昨夜跪地吐血时虚弱模样。 他扭头看向门口。 沈婉凝站在门槛外,药箱提在左手。 太子抬手招她进来。 “许崇人呢。” 沈婉凝低着头回话。 “回殿下,许大人一早去清点名册,这会儿还没见回来。” 太子皱了一下眉。 “胡闹,大典马上就开了,他这节骨眼跑哪去了。” “要不……民女叫几个人去寻寻。” 太子转身让太监系好最后一颗盘扣,理了理衣领,对着镜子端详片刻。 “找什么找,不用管他,他在不在也碍不着事,过了今天,这天下全都是本宫说了算。” 他大步跨出书房门槛。 “起驾去大殿。” 太和殿前。 汉白玉台阶从殿门口铺延而下,一路连接着广场,两侧立着铜鹤与铜龟底座,日光越过殿顶倾泻下来,照在琉璃瓦上泛着亮光。 百官跪在广场上。 六部尚书跪在最前排,后面依次是侍郎和御史与翰林,众人皆低着头伏在地上,朝服袖口铺在石板上,没人抬头,没人说话,广场上极为安静,只有风吹过旗杆带来阵阵声响。 太子从殿门里走出来。 龙袍下摆拖在台阶上,金龙刺绣摩擦着石面发出细碎声响,他一步一步往下走,靴底踩在汉白玉上,每走一步,下方跪伏朝臣便越发恭敬几分。 沈婉凝跟在太子身后三步远,药箱提在左手,右手垂在袖中,指尖搭着针囊开口。 针囊里那三根金针还在。 和扎在老皇帝头皮里那三根规格一样,随时能抽出来。 太子走到台阶正中间停住。 他站在那里,俯身看着底下跪满一地朝臣,胸腔里涌上来一股燥热,风从广场对面吹过来,掀动龙袍衣角,金线在日光下闪着反光。 太子张开双臂。 “吉时已到~” 他声音传遍广场,在四周高墙间产生回音。 “请太后宣读先帝遗诏。” 声音还在殿前飘荡未尽。 广场外面传来急促马蹄声。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急促又杂乱由远及近,一匹马从宫门方向冲过来,蹄铁在石砖上擦出火星,马背上一个传令兵踉跄着翻下马鞍,盔甲歪斜,满脸泥土,喉咙沙哑。 他扑倒在广场边沿,双膝磕在石板上,抬起满是血污脸庞。 “报~城西水关遇袭啊。” 太子脸上笑意僵住。 跪在地上百官中,有人暗自抬起视线。 第一百二十八章 图穷匕见的逼宫 传令兵额头贴在石板上,盔甲歪在一边,半张脸糊着血泥,嗓子发干发哑。 “城西水关守军遇袭了,三千驻兵死伤大半,对方打的,打的是~是谢家军旗号!” 广场上跪伏百官齐刷刷抬起头,前排六部尚书对视一眼,后排御史翰林交头接耳,细微声音在石板上传开。 太子脸上笑意收了一半,他攥紧袖口,手指收紧,目光扫过四周,城墙方向没有烟尘,殿前禁军阵型没乱,旗杆上旌旗还在风里飘着。 他呼出一口气,把声音压下去。 “谢怀忱大军已经过了百里关卡了,监军亲口确认过的,不过是些流寇冒充旗号,趁乱作祟罢了。” 太子拂了一下衣袖,转头看向台阶下禁军千户。 “你,去调八百禁军去水关镇压,这种事不必再报。” 禁军千户抱拳退下,甲片声从广场左侧响出去,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太子理了理龙袍前襟,正了正冠冕上垂下珠帘,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碎声音。 “大典继续。” 他扬起手。 太监从侧门出去,不到半炷香工夫,两个粗壮嬷嬷从侧殿过道里押了太后出来。 她发髻散了半边,金簪歪着插在鬓角,凤袍被扯出褶皱,袖口撕裂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素白中衣,两条腿在台阶上拖着走,鞋掉了一只,光脚踩在冰冷石砖上,脚趾缩了一下。 两个嬷嬷把太后架到太子面前,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绢帛,强硬塞进太后手中。 太后手指僵着没有合拢,绢帛夹在指缝里,边角垂下来,在风里摆动。 太子撩起衣袍双膝落地,跪在太后正前方,龙袍下摆铺在石板上,金线反着日光。 “儿臣惶恐,还请母后宣旨,好安了这天下。” 太后抬起眼,目光越过太子头顶,扫过广场跪伏百官和台阶两侧握刀禁军,最后落回太子脸上。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绢帛在她手里攥紧又松开。 就在这时,人群里响起一道声音。 “臣御史大夫韩明~弹劾太子!” 一个瘦高身影从百官中直挺挺站起来,他朝服出了褶皱,官帽歪向一旁,花白胡须被风吹散贴在脸颊上,两条腿站的笔直,膝盖上沾着石板上灰尘。 “弹劾太子不忠不孝,逼宫篡位,囚禁太后,矫诏欺君~” 韩明吸了一口气,声音更大了一些。 “论罪当诛,论律当剐,老臣今日~” 太子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抬起右手往下压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 刀光从左侧闪过来,禁军校尉抽刀横斩,一刀从韩明脖子左侧切进去,血液喷溅而出。 韩明嘴巴还张着,喉咙里话语断在半截,身子往前栽下去,官帽从头顶脱落,滚过石板,停在第二排官员膝盖前面。 血液溅上龙柱,暗红色液体顺着柱身金漆凹槽往下流,淌到柱底白石基座上,散开一片。 广场上所有声音全部消失,百官把头压的更低,额头紧贴石板,有人身子打颤,朝服袖口在地面上蹭出细微摩擦声,没人出声,没人抬头,连呼吸都压在喉咙里不敢放出来。 太子站起身,他走过韩明尸首,靴底踩过血迹,在石板上印出两块红色印记。 他走到太后面前,从腰间拔出佩剑,剑身干净没有杂质,刃口反着白光,横在太后脖颈前面。 “母后,念吧,别让儿臣难做。” 太子歪了一下头,语气十分平淡。 太后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怕也没有恨,透着失望,她嘴唇抿了一下,收了一口气。 “噗~” 一口唾沫吐在太子脸上,粘液顺着太子鼻梁往下淌,挂在嘴角边。 “乱臣贼子,哀家就是死在这太和殿上,也不会让你如愿。” 太后声音十分沉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太子没动,剑还架在那里,他抬起左手把脸上粘液擦掉,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水渍,又抬起头。 脸上没了表情,不怒不笑也不急,干干净净一张脸,黑色瞳孔里映着太后身影。 “既然母后不识抬举,来人,把那个老不死的抬上来。” 他把剑收回去。 龙榻从侧殿被太监抬出来,明黄锦被盖着,龙纹枕头垫在脑后,老皇帝躺在上面,肤色蜡黄,眼窝塌陷,嘴唇干裂一动不动,龙榻落在太和殿正中央,太监退到两侧垂手站着。 太子走过去抽出长剑,目光落在老皇帝干枯脖颈上,手中长剑抵住喉口皮肤压出浅浅凹痕,他转头看太后。 “母后,这旨意念还是不念?” 太后双腿失去力气,嬷嬷架着她胳膊,她整个人往下坠,膝盖磕在石板上,手里绢帛掉在地上。 她盯着龙榻上老皇帝,嘴唇剧烈哆嗦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砸在石板上。 太子把剑往下压了一分,剑尖刺破皮肤,血珠从老皇帝喉口渗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你到底念不念!” 太后闭上眼睛,泪水从眼缝里流出,她牙关错开,舌尖往齿缝里顶过去。 一声轻笑突兀响起,在死寂太和殿里,声音从角落传出,落进众人耳朵里,众人目光看过去。 沈婉凝站在台阶下角落,药箱提在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袖口底下搭着什么东西,她头微微低着,嘴角扯了一下。 太子剑尖从老皇帝喉口移开,他转向沈婉凝。 “你笑什么笑?” 沈婉凝没有理会,她抬起头从角落走出,靴底踩在石板上,走过跪伏百官中间,经过韩明尸首和地上血迹,在龙榻旁边停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老皇帝,又抬头看向太子。 “殿下,您是不是高兴的太早了点?” 太子眼皮跳了一下。 “您看看皇上眼睛。” 沈婉凝伸手指向龙榻。 龙榻上老皇帝眼皮颤了两下,眼睁开了。 浑浊双目缓缓转动,先看向天空,再转过来落在太子脸上,太子手里长剑晃动一下。 老皇帝嘴唇动了,沈婉凝俯下身,右手探进老皇帝发间,手指捏住金针末端齐根拔出。 第一百二十九章 金殿对峙 三根金针齐根拔出,针尖上挂着血珠,日光下反出几道亮线,老皇帝干枯手指一根一根张开,指节发出咔咔脆响,整条手臂从锦被里抬起来,青筋在手背上一条条鼓起。 太子还握着长剑,剑尖悬在龙榻上方,他低头看见老皇帝睁开双眼,那双眼里没有半点将死之人该有的混沌,满是怨毒与杀意,老皇帝目光从剑身移到太子脸上,一寸一寸看过去,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明黄龙袍的人。 太子退了半步,靴底踩在血迹里滑了一下,身子摇晃,手里长剑跟着发抖,剑身在日光下不停抖动。 “不可能,他明明中了……这不可能!”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广场上跪着文武百官,这句话说完就是认罪,可那半截话已经从嘴里漏出,前排六部尚书纷纷抬起头,目光在太子和龙榻之间来回转移。 “中了活死人蛊是吧?” 沈婉凝声音从龙榻边传出,十分清晰,在太和殿汉白玉柱子间回荡,一路传至整个广场。 跪在石板上的百官全抬起了头。 沈婉凝站在龙榻旁边,三根金针夹在右手指缝间,针尖沾着血,她衣领下纱布包裹伤口渗出血来,洇湿一小片衣料,她完全没有理会。 “可惜了,那蛊虫,昨晚上就被我拿去喂狗了。” 太子脸色变白又变青,喉结翻滚,胸口剧烈起伏,龙袍前襟金线随着呼吸一上一下,他猛然反应过来,抬手指向沈婉凝,指尖止不住发抖。 “你竟敢……你这个贱人竟敢背叛孤!” 太子声音拔高,在殿前广场上响起,回声从四面宫墙传出。 “来人啊,死哪去了,把她给我砍了,剁成烂泥!” 台阶两侧禁军齐齐拔刀,刀光在阳光下反出大片刺目白光,十几个校尉从两翼合围,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声响,刀锋对准沈婉凝,距离不到三丈。 沈婉凝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块金牌高举过头顶。 金牌正面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太子亲手赐的。 日光照在金牌表面,字迹反着刺目光芒,领头校尉跑到一半停住脚步,目光直直看着金牌,认出那块物件后,右脚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后面禁军跟着停下,长刀举着迟迟没落,阵型散开一半,前后两排人挤在一处,甲片撞出一片乱响,沈婉凝借机把金牌往前递了一寸。 “太子毒害君父,伪造遗诏,意图谋反!” 她声音盖过风声,压过甲片碰撞声,从台阶正中央传到广场后方。 “我乃奉旨行事,你们还不放下刀,还要跟着他一起掉脑袋吗!” 禁军校尉回头看太子,又低头看金牌,长刀在手里握紧又松开,两排人站在原地谁也不敢动弹,太子胸口起伏,他盯着沈婉凝手里那块金牌,那是他亲手送出去的,此刻在他眼里显得无比刺目。 “拿一块破牌子……死人给的破牌子也想吓唬孤!” 太子一把夺过旁边校尉手中佩刀,提着刀直接往前冲,龙袍下摆扫在石板上发出声响,明黄布料拖过血迹,染上一片暗红。 他双手握住刀柄极速劈下。 沈婉凝没有退让。 她手指翻动,直接从囊中摸出一根银针用力刺出。 银针没入太子右手腕横纹外侧穴位,深入皮下,针尾嵌在皮肉里不再动弹。 太子整条右臂从手指开始发麻,麻意顺着经脉往上到达肘弯,虎口彻底脱力,五指强行散开。 长刀脱手掉在石板上,滑出去三尺远,碰上龙榻脚架才堪堪停住。 太子捂着手腕蹲下半个身子,右手五指抽搐蜷在一起无法伸直,手背青筋乱跳,他抬头看向沈婉凝,脸上五官全扭曲在一起。 “解了蛊……你解了蛊又怎样!” 太子用左手撑着龙榻边沿站直身体,扫视广场众人,目光在百官脸颊一张一张看过去。 “这老东西已经是个废人,一个快死的人,他能下旨吗,他还能调兵吗!” 他左手用力拍了一下龙榻。 “这皇宫内外全是我的人,今天不管是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左手从腰间拿出一块黑色令牌,高举后直接摔在石板上。 令牌碎裂发出一声脆响,残渣散落至百官脚边。 这是他发出的信号。 广场四面宫墙后方同时响起脚步声。 沉重甲片声从四个方向传来~承天门,左掖门,右掖门,还有太和殿后方通道,已然全被堵死。 大批黑甲死士从宫墙拐角冲出。 这不是禁军制式铠甲,而是私有黑铁甲胄,毫无朝廷旗号,面罩遮掩半面,仅露双眼,他们手里提着环首刀,刀刃留有血槽,刀口磨的锃亮。 一排,两排,三排。 黑色铁甲从四方步入广场,靴底踩在石板发出沉闷响动,包围圈由外向内收缩,不断压榨内部空间。 足足有三千人。 百官乱作一团,前排尚书往后退缩,后排翰林向中间推挤,官帽掉落一地,朝服被踩在脚下,有人跌倒又被人踹开,还有人挣扎躲藏,石板上全是凌乱脚印与散落笏板。 死士包围完毕。 环首刀架在百官脖颈,刀刃紧贴皮肤,重重人群把龙榻,太后,沈婉凝和百官全部封死在中间,毫无出路可言。 太后跪在地上,被两个嬷嬷死死按着肩膀无法起身,她光着一只脚,膝盖留有淤青,眼泪挂在脸上尚未干涸。 太子从地上捡起长刀换至左手,龙袍沾着血迹与灰尘,冠冕歪斜也没有理会,断掉珠帘垂在耳边晃荡,他站在包围圈中间,靠近龙榻旁,俯视众人。 “沈婉凝。” 太子把刀横在身前,刀锋直指过去。 “你拿什么跟孤斗啊,就凭你?” 他看了一圈四周黑甲死士,又看了看地上跪伏百官,最后死死盯着沈婉凝。 “三千死士,两万城防军,六道城门全在孤手里攥着,你区区一个大夫,拿几根破铁针,还能造反不成!” 沈婉凝没有理他。 她直接转过身,低头看向龙榻上的老皇帝。 老皇帝睁着眼,瞳孔里映着天空景象,也映出沈婉凝面庞,他干裂嘴唇微微颤动,喉结上下活动,嗓子里挤出含混音节,手指在锦被上用力抓握,指甲深陷布料之中。 沈婉凝俯下身,嘴唇凑近老皇帝耳侧。 “陛下,半炷香的时间,足够了。” 她直起腰退后半步,手中攥着最后拿出的三根金针,针尖在日光下反着白光,并排夹在指缝间。 她直视老皇帝。 吐出一个字。 “拔。”。 第一百三十章 帝王诈尸 “拔。” 字落。 沈婉凝右手五指齐张,指尖一吐,一股内劲隔空透出,精准扣住老皇帝发际线内三根金针针尾。 三根金针同时弹出头皮。 针尖挂着血珠,在日光里划出三道弧线,飞入沈婉凝指缝,她五指合拢,三针并排夹住。 老皇帝全身经脉同时贯通。 压了一整夜的血气从丹田炸开,顺着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倒灌四肢百骸,干枯的指节涨红,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萎缩的肌肉在龙袍底下绷紧。 老皇帝双手撑住龙榻,腰椎一节一节直起,脊背从锦被上离开。 他坐了起来。 嘴巴张开。 “逆——子——!!!” 这一声从胸腔深处碾出,裹着几十年帝王威势,震得太和殿檐角铜铃齐鸣,汉白玉柱子间回荡出层层叠叠的余音,广场上旗杆被声浪冲得嗡嗡响。 三千死士齐齐顿住。 举刀的手僵在半空,靴底钉在石板上,面罩后面露出的眼睛全往龙榻方向看过来。台阶两侧禁军更是直接愣在原地,长刀垂下,没有人敢动。 百官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石板,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太子的脸白了。 不是气的,是吓的。 白到嘴唇没了血色,白到耳根发透。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龙榻上坐起来的老皇帝,他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靴底踩在韩明的血迹上打滑,膝盖一软。 扑通。 太子跪在了地上。 龙袍下摆铺在血泊里,明黄布料吸饱了暗红液体,九条金龙浸在血里,太子两条腿撑不住,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左手撑着石板,五指在地上划出白印。 他抬头看老皇帝,脸上写满了惊恐。 老皇帝瞪着太子,眼珠布满血丝,浑浊的瞳孔里烧着火,他颤抖着抬起右手,枯瘦食指直直戳向太子面门。 “朕还没死!你就敢穿上这身龙袍!” 老皇帝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翻出痰音,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砸在石板上。 “来人!给朕拿下这个畜生!” 广场上禁军面面相觑,领头校尉握着刀柄,往前迈了半步,又看了一眼四周黑甲死士,脚步停住。 没人动。 三千死士把广场堵得水泄不通,禁军被夹在中间,刀都抽不利索。 太子跪在地上,两条腿打着颤,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只手从背后拽住了他的衣领。 死士统领单膝跪在太子身后,面罩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 “殿下!开弓没有回头箭!” 死士统领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今日若退,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太子的瞳孔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血的龙袍,又抬头看了看龙榻上老皇帝那双盛满杀意的眼,再扫了一圈广场上跪伏的百官。 退路没了。 太子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血泥,他攥紧左手里的长刀,整张脸扭曲变形,眼珠往外凸着,青筋从太阳穴一路爬到下颌。 “对!” 太子嗓子拔到最高,声音在广场上炸开。 “父皇,这是你逼我的!” 他把长刀往前一指。 “杀!一个不留!连皇上一起杀!” 死士统领站起身,右手举刀过顶,往下一劈。 三千黑甲同时动了。 环首刀劈下,从四面八方朝中间收割,第一排百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刀锋切开朝服和皮肉,血液飞溅在石板上。 沈婉凝踏前一步,挡在龙榻和太后中间。 右手翻开针囊。 第一根金针射出,扎进冲在最前面死士的咽喉,针尖从后颈穿透,死士扑倒。 第二根紧跟着飞出,命中左侧死士太阳穴,那人刀举到一半,整个人往右歪倒,撞翻旁边同伴。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金针从沈婉凝指缝间连珠射出,每一针都带着破空声,钉入死士面罩缝隙、颈侧动脉、眼眶、喉结。 六步之内,没有活口。 死士尸体堆在龙榻前面,血从黑甲缝隙里淌出来,在石板上汇成溪流。后面的死士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往上冲,环首刀砍在石柱上迸出火星。 沈婉凝左手从药箱里抓出一把银针,十二根夹在指缝间,手臂横扫。 十二道白光同时飞出。 十二个死士同时捂住脖子,环首刀脱手掉地,扑倒在台阶上滚了下去。 太后被沈婉凝护在身后,两个嬷嬷早跑了,太后趴在石板上,一只手抓着龙榻床脚,眼睛紧闭。 龙榻上老皇帝撑着身子,手臂在发抖,脸上蜡黄底色泛出潮红,那半炷香的时效在飞速流逝。 又一波死士扑上来。 沈婉凝右手连射七针,扎翻最前面一排,左手从针囊里摸—— 空了。 针囊见底。 她低头看了一眼,针囊里只剩最后两根银针,细得像牛毛。 三十多具死士尸体横在龙榻周围,但包围圈外面还有两千多人,黑甲铁流从四个方向挤压过来,环首刀在日光下连成一片白。 沈婉凝把最后两根针捏在右手。 一个死士从左翼突破,斩马刀高举过顶,刀刃宽过巴掌,带着风声劈下来,直奔沈婉凝面门。 她射出一针。 银针扎进死士右眼,那人身子一歪,但刀已经劈出去了,惯性带着刀锋继续往下落。 沈婉凝来不及躲。 老皇帝在龙榻上看着那把刀劈下来,枯瘦的手攥着锦被,嘴唇颤着。 “天亡大邺……” 刀锋距沈婉凝头顶不到一尺。 轰——! 太和殿穹顶炸开一个大洞,碎瓦和木屑从天而降,一道黑影从破洞中坠落,靴底踩碎了半块琉璃瓦,砸在龙榻前方石板上。 刀被一只手攥住了。 五指捏着刀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刀锋纹丝不动。 沈婉凝抬头。 谢怀忱站在她面前,满身尘土,左手捏着那把斩马刀刀刃,右手提着一柄长枪,枪尖上还挂着半截黑甲碎片。 他把刀往旁边一甩,死士连人带刀飞出去三丈,砸进人堆里。 太和殿穹顶破洞外面,绳索垂下来,一个接一个黑衣人顺着绳索滑入大殿。 谢怀忱握紧长枪,枪尖指向太子方向。 第一百三十一章 神兵天降 谢怀忱五指攥着刀刃往外一甩。 死士连人带刀砸进黑甲人堆里,撞翻四五个,骨头断裂声混着惨叫传出来。 他转身,一步跨到沈婉凝面前,宽阔的背脊挡住了所有刀光。 玄色铁甲上沾满干涸血渍,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是新鲜暗红,甲片边缘缺了好几块,露出里面被砍破的内衬,左肩甲上插着半截断箭,箭杆已经被他掰断只剩寸许露在外面。 他从太和殿穹顶砸下来的那个破洞里,阳光直直照在他身上,把满身血污照的分明。 沈婉凝看着面前那个背影,攥着最后一根银针的手指松开了。 “你再晚来一步,我就要守寡了。” 谢怀忱回头。 那双眼睛落在沈婉凝脸上,目光从她额头上的灰尘扫到衣领下渗血的纱布,停了一息。 他转回头,枪尖对准太子。 “殿下,谢某从地狱回来找你索命了。” 太子退了三步,后背撞上死士统领胸甲,长刀差点脱手。 “不可能!你不是被孤调去边关了吗?!” 太子声音劈了,嗓子里带着破音。 “那道圣旨,监军亲眼看着你带兵出城的!百里关卡传回的军报,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大军已经过了望月岭!” 谢怀忱把长枪往石板上一顿,枪尾砸出一个坑,碎石崩飞。 “过望月岭的是三千前锋营,旗帜辎重全在里头,远远看着跟三万人没两样。” 他抬起枪,枪尖指向太子面门。 “剩下的人,化整为零,从十七条水路潜回京城,殿下那张假圣旨,谢某收到的当天就知道玉玺印歪了。” 太子瞳孔散开。 三千死士还围着广场,但没人再往前冲。谢怀忱从天上砸下来那一瞬间,龙榻前面已经堆了三十多具尸体,禁军校尉们握着刀站在原地,目光在龙榻上坐着的老皇帝和谢怀忱之间来回跳。 太和殿外面传来声音。 先是马蹄,密集的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巨大轰鸣声。 然后是喊杀声。 从承天门方向涌过来,紧接着左掖门、右掖门同时炸开,铁蹄声从三个方向包过来,压过广场上所有声响。 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冲进太和殿。 她穿着半截断裂的皮甲,左臂缠着染红的布条,头发散落糊在脸上,右手提着一把卷了刃的弯刀,靴子上全是泥浆,从殿门口一路跑到谢怀忱跟前,单膝砸在石板上。 “将军!水关已破,三万谢家铁骑已控制皇宫九门,东宫叛军全部伏诛!” 九娘的声音在太和殿里撞出回响。 广场外面的喊杀声印证了她的话——黑甲死士的包围圈外面,更大的包围圈正在合拢,铁蹄声从四面八方碾过来,环首刀碰撞声和惨叫声搅在一起。 三千死士开始慌了。 后排的人往回看,看见宫墙拐角处涌出大片银色铁甲,骑兵从三道门同时灌入广场,长枪密集,马蹄踩碎石砖,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直接撞进死士队列,枪尖贯穿黑甲胸口,将人挑起来甩在地上。 包围圈从外面被撕开口子。 死士统领拔刀转身,嘴里刚喊出半个字,一支长箭从宫墙方向飞来,射穿他右肩甲片,箭尖从后背透出,他身子一歪,刀砍在石柱上迸出火星。 太子看着外面涌入的谢家铁骑,看着正在崩溃的死士阵型,看着龙榻上眼含杀意的老皇帝,看着谢怀忱指向自己面门的枪尖。 他嘴角抽了两下,忽然笑了。 那笑从喉咙底下翻出来,又干又哑,笑的整个人都在抖,龙袍上的金线跟着一颤一颤,断掉的珠帘在耳边乱晃。 他笑着把左手伸进龙袍前襟。 摸出一枚丹药。 血红色,拇指盖大小,表面泛着暗光,丸体上隐约有细密纹路,散发出一股焦苦腥气。 沈婉凝脸色变了。 “拦住他!” 晚了。 太子把丹药塞进嘴里咬碎,暗红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龙袍衣领。 药效瞬间发作。 太子全身骨骼同时炸响,从脊椎到四肢,噼啪声连成一片,手背上青筋根根鼓起,粗的惊人,脖子上筋腱紧绷发硬,眼白迅速充血变红,瞳孔缩小很多,整个人矮下去又暴涨起来,龙袍袖口被撑的崩开线头。 他捡起地上长刀,单手握住。 刀身在他手里发出嗡嗡颤音。 那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力气。 沈婉凝往后退了一步。 “七煞焚血丹,燃尽全身精血换取十倍气力,药效过后五脏俱焚,他这是要同归于尽。” 太子双目赤红,盯着谢怀忱,嘴角完全咧开,牙齿上全是血。 “谢怀忱,孤就算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他脚下石板碎裂,整个人弹射而出。 长刀劈下,带着一股腥热罡风,刀锋撕开空气发出声音,直取谢怀忱面门。 谢怀忱横枪格挡。 刀枪相交,金铁声震的半个太和殿嗡鸣,谢怀忱双臂一沉,靴底在石板上往后滑出两道白印,虎口裂开,血从枪杆上淌下来。 太子不停手,第二刀紧跟着劈出,第三刀,第四刀。 每一刀都带着焚血丹催生出来的恐怖蛮力,刀锋砍在枪身上迸出大片火星,石板被震碎的碎屑四处飞溅,打在龙榻脚架上叮叮作响。 谢怀忱被逼退三步。 沈婉凝右手捏着最后那根银针,目光死死锁住太子后颈。 太子挥刀速度太快,身形忽左忽右,后颈始终被刀光遮挡,她找不到缝隙下手。 第五刀劈来。 谢怀忱不退了。 他把长枪往地上一插,枪身没入石板三寸。空出双手,在刀锋落下的瞬间,右手五指张开,一把攥住刀刃。 血从指缝里飙出来。 刀刃切入掌心,白骨在血肉里露出半截。 谢怀忱攥着刀不松手,左拳砸在太子胸口。 太子整个人往后飞出,脊背撞上汉白玉柱子,柱身上碎出多道裂缝,他从柱子上弹下来,膝盖跪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溅在石板上,赤红双目里光芒开始涣散。 焚血丹的药力在他体内疯狂燃烧,皮肤表面泛起暗紫色纹路,从脖子一直蔓延到手背,那是血管在药力灼烧下破裂的痕迹。 太子撑着刀站起来,身子摇晃,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火星。 他往前迈了一步。 谢怀忱拔出插在石板上的长枪,枪尖指向太子咽喉。 太子又迈了一步,双腿打颤,龙袍下摆拖在地上沾满灰尘和血迹,赤红瞳孔开始变的浑浊,嘴巴张着,血从牙缝里往外冒。 他举起刀。 手臂抬到一半停住了。 五指痉挛,一根一根弹开,长刀第二次脱手,砸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龙榻旁边。 太子身体往前栽。 谢怀忱收枪后退。 太子双膝落地,双手撑在石板上,十指指尖渗出黑血,暗紫色纹路爬上脸颊,覆盖了额头和眼眶。 他抬起头,看着龙榻上的老皇帝。 老皇帝低头看着他,枯瘦的手攥着锦被边沿,一个字没说。 太子张了张嘴,黑血从嘴角流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他的身体往左歪倒,肩膀砸在石板上,龙袍铺开,九条金龙浸在血泊里。 谢怀忱把长枪扔给九娘,转身走向沈婉凝。 沈婉凝站在龙榻旁边,右手还捏着那根没射出去的银针,衣领下的纱布又渗出一片血,她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太子,又看了一眼龙榻上的老皇帝——老皇帝撑着的手臂在抖,半炷香快到了。 她把银针收回针囊,蹲到龙榻前,手指搭上老皇帝腕脉。 谢怀忱走到她身后,左手捏着那只被刀刃切开的右掌,血还在滴。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婉凝衣领下渗出的血迹,右手伸出去,停在半空,没碰她。 广场上喊杀声渐渐平息,谢家铁骑完成合围,剩余死士丢刀跪地,环首刀扔了一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沈婉凝三指搭着老皇帝脉搏,抬起头。 “陛下,旨意还没下。” 老皇帝颤抖的手从锦被里伸出来。 “笔。” 第一百三十二章 绝命毒发 老皇帝的手从锦被里伸出来,嘴唇颤抖,吐出一个字。 “笔。” 沈婉凝转身,正要吩咐人去取。 身后石板炸裂。 太子从血泊里弹了起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倒了,焚血丹烧干精血,暗紫的纹路爬满全身,五脏在体内焦灼~可他偏偏站起来了。 焚血丹最后一波药力冲开淤堵的气海灌入四肢,太子从死士尸体堆里抓起一把长剑,赤红双目里瞳孔缩成针尖,牙缝里往外冒着黑血,整个人快得拖出残影,弹射出去。 剑锋带着血光,直取谢怀忱咽喉。 速度极快,广场上几个禁军校尉甚至来不及拔刀,剑尖已经到了谢怀忱面前。 谢怀忱从脚边死士手里抄起一把斩马刀,双手举刀硬接。 刀剑相撞。 金铁交鸣声炸的龙榻上锦被掀起一角,龙榻脚架往后滑了半寸,老皇帝手臂一抖差点倒回去,谢怀忱双臂一沉,靴底在石板上硬生生滑出半步,被刀刃切开的右掌伤口崩裂,鲜血从掌心涌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石砖上。 他竟然被震退了。 太子狂笑出声,口中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牙缝里全是暗紫色。 “谢怀忱!你以为你赢了吗?孤这半月来服用的神药,早已让孤功力登峰造极!” 第二剑劈出。 谢怀忱横刀格挡,刀剑碰撞的声音震的半个太和殿嗡鸣,他脚下石板碎裂,裂纹蔓延开来。 第三剑紧跟的劈下来,比第二剑更快更重,裹着焚血丹催生出的蛮力,斩马刀刀口崩出一个豁口。 第四剑斜劈,龙柱上被削出一道深槽,碎屑崩飞,打在跪伏的百官身上,有人闷哼一声不敢抬头。 谢怀忱咬牙连退三步,斩马刀刀口崩出三道豁口,每接一剑双臂就沉重一分,虎口和掌心的血混在一起,整个刀柄湿滑的快要握不住。 沈婉凝站在龙榻旁边。 没动。 九娘握着弯刀往前迈了半步,沈婉凝伸手拦住她。 九娘回头看她,满脸血污下全是焦急。 沈婉凝看着发狂的太子,眼神冰冷,仿佛他早已是个死人。 “不用。” 她开口了,声音被金铁交击声盖过大半,只有九娘和龙榻上的老皇帝听见。 “三。” 太子剑势更猛,一记横斩劈开谢怀忱架起的斩马刀,刀身被震的嗡嗡颤抖,谢怀忱侧身避开,剑锋擦着耳边过去,削掉几根头发飘落在肩甲上。 “二。” 太子转身追斩,脚下石板被踩碎,一剑劈在石柱上,石粉和碎块炸开一片,柱身上裂出一条从底座蔓延到柱顶的长缝,半个柱身摇晃了一下。 “一。” 太子举剑过顶,全身经脉里所有气力灌入双臂,手背上青筋暴起,暗紫的纹路从手腕攀上剑柄,准备最后一击。 剑停在半空。 太子整个人僵住了。 从指尖到脚趾,从脊椎到四肢,他全身都僵住了,高举的双臂挂在头顶落不下来,十指嵌在剑柄上弹不开也收不拢。 “噗~!” 他张嘴喷出一大口黑血,血里夹着暗红碎块,不是血块,是内脏的碎片,溅在石板上散开一圈,腥臭味冲的最近的禁军校尉别过头去。 暴涨的气力从四肢百骸疯狂的外泄,皮肤底下经脉一条条断裂,体内传来细密连续的爆裂声,暗紫的纹路从手臂蔓延到胸口,再从胸口爬上脖颈,每断一条经脉,嘴里就多喷出一口黑血。 长剑终于脱手,弹在石板上滚出两丈远,碰上一具死士的尸体才停下。 太子砸在地上。 他四肢扭曲,七窍同时淌出黑血,皮肤寸寸裂开,露出底下发黑的肌理,龙袍被撑裂的皮肉顶出一道道鼓包,九条金龙沾满黑血,面目全非。 惨叫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在太和殿回荡。 “我的内力!我的经脉!怎么会这样~!” 他在地上翻滚,指甲在石板上刨断了三根,刨痕里全是黑血,十指指尖都磨的露出白骨。 广场上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百官,禁军,投降的死士,九娘和她带来的谢家铁骑~没有一个人出声。 沈婉凝从龙榻旁走了过来。 她靴底踩过碎石和血迹,衣摆从尸体上拂过,绕开被劈裂的石柱,走到太子面前停下,低头看他。 “殿下,那半个月的十全鹿茸汤,好喝吗?” 太子翻滚的动作僵住了。 他仰着脸,赤红的眼珠从眼眶里往外凸,嘴巴张合,黑血从齿缝间涌出来。 沈婉凝蹲下身,和他平视。 “民女往汤里加了点东西,叫无相草,无色无味,入汤即化,最好的银针都试不出来,平时藏在经脉壁里不发作,和平常人没有两样。” 她伸手指了指太子身上那些裂开的皮肤。 “但它有个毛病~越催动内力,它就越活跃,内力越强,无相草嵌的越深,死死咬在经脉壁上,从里面往外撑。” 太子瞳孔剧烈晃动。 沈婉凝收回手搭在膝盖上。 “您今晚吞了焚血丹,把全身精血催到极限,无相草被气血一冲,就死死钉进每一条经脉里,催的越狠,断的越快,您方才那几剑,每一剑下去,体内就多断十几条经脉。” 她站起来,掸了掸袖口上沾的灰尘。 “殿下引以为傲的神药,就是民女为您准备的绝路,药喝的越多,这条路就挖的越深。” 太子盯着她,赤红的瞳孔一点点散开,嘴巴张合了几下。 “你……从一开始……” “从给殿下炖第一碗汤开始。” “噗~” 太子又喷出一口黑血,这口血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多,喷出去三尺远,溅在沈婉凝的靴尖上,她没有躲。 他的四肢彻底瘫了,经脉全断,气海枯竭,胸腔里五脏被焚血丹和无相草里外夹击,烧成一团焦炭。 废人,彻彻底底的废人。 谢怀忱扔掉缺了口的斩马刀,刀身在石板上弹了两下,他走上前,一脚踩在太子胸口。 太子闷哼一声,黑血从嘴角溢出来,赤红瞳孔里最后一点光芒散尽,只剩下恐惧。 谢怀忱从腰间拔出短刃,刃口抵住太子的咽喉,压出一道白印。 “这一刀,替谢家三百口讨。” 刀锋往下压,割破一层皮,血珠沿着脖颈渗出来,顺着喉结两侧淌进衣领。 一只手搭上谢怀忱的手腕。 是沈婉凝。 “等等。” 谢怀忱偏头看她。 沈婉凝低头看着太子,目光从那张涨成暗紫的脸上扫过,扫过七窍外溢的黑血,扫过裂开的皮肤和底下发黑的肌理。 “直接杀了他太便宜了。” 她松开谢怀忱的手腕,退后半步,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封皮发黄,边角卷翘磨出毛边,上面沾着几滴干涸的暗褐血迹,渗进纸页纤维里,洇花了前几页的aa字迹,但后面的内容保存完好~每一笔银两,每一桩交易,每一个名字,白纸黑字,笔迹工整。 账本。 沈婉凝把账本举到太子面前,在他眼前翻开第一页。 太子的瞳孔里映出那些熟悉的字迹,他瘫在地上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沈婉凝随即合上账本,转身朝龙榻走去。 “父兄的仇,要让殿下身败名裂的还。” 第一百三十三章 沉冤得雪 沈婉凝捧着账本走到龙榻前。 她双膝落地,跪在老皇帝面前,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账本搁在头顶举过去,旁边还有一封折了三折的血/书,纸页边角焦黄,血迹渗进纤维里,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写的极慢极重,那是用指尖蘸血写的。 “陛下!” 沈婉凝声音传遍整个太和殿广场,回音撞在宫墙上折回来。 “罪臣之女沈婉凝,状告当今太子勾结北狄,倒卖边关布防图,致使谢家军三万将士埋骨落雁谷!” 她吸了一口气,把头抬起来,眼眶通红,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更状告太子杀人灭口,残害家父沈复,伪造其嫖娼之名,一代清流含冤而死,沈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每一个字从嗓子里碾出来,砸在石板上。 广场上百官全抬起了头。 前排户部尚书嘴唇哆嗦了两下,侧头去看身边兵部尚书,两人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里的震惊。 老皇帝撑着龙榻边沿,手往前伸。 沈婉凝双手将血/书和账本递上去。 老皇帝接过来,先看血/书。 那是沈复临死前咬破手指写的,墨迹全是暗褐色,字迹潦草到几乎辨认不出,但每一笔都刻进纸里,留下凹痕。 “臣沈复,以血为墨,状告太子……” 老皇帝手指在发抖,血/书上的字一行行看过去,纸页被他攥出褶皱。 他又翻开账本。 第一页,银两往来:三十万两白银,经由河东漕运转至北狄阿鲁台部。 第二页,布防图交易明细:落雁谷东西两翼驻兵人数、粮草位置、烽火台间距,一笔一笔写的清清楚楚。 第三页,经手人名录:东宫长史刘怀安、太常寺少卿周则、兵部员外郎陈启年…… 名字列了两页半,从京城到边关,从文官到武将。 老皇帝翻到第四页,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落雁谷地形图,标注着谢家军的行军路线,旁边用朱砂批了四个字——瓮中捉鳖。 朱砂笔迹,是太子亲笔。 老皇帝认得这笔迹。 他教太子写的第一个字就是忠。 谢怀忱单膝跪地。 左手从胸甲内侧抽出一叠信笺,信封上火漆已经被拆开,信纸对折着,上面的字是北狄文与汉文对照。 “陛下,这是从东宫暗格里搜出的通敌密函,太子与北狄左贤王来往书信二十七封,起自三年前落雁谷战役之前,至一月前仍未断绝。” 他把信笺呈到龙榻上。 老皇帝拿起最上面一封,眼珠从左往右扫过去,手抖的越来越厉害,信纸在指间哗哗响。 沈婉凝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枚断裂的虎符和一块刻着北狄文字的骨牌。 “这是太子与北狄往来的信物,虎符断面与北狄阿鲁台部持有的另一半吻合,骨牌是北狄王庭的通行令。” 她把东西放在龙榻上,和账本、血/书、密函摆在一起。 铁证如山。 广场上百官全炸了。 “通敌卖国!天诛地灭!” 吏部侍郎从地上爬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劈了。 后面御史台几个人跟着站起来,乌纱帽都歪了顾不上扶,全跪在地上朝龙榻方向叩头。 “臣请陛下严惩国/贼!” “三万将士的命啊!落雁谷大败,边关百姓死伤无数!” “沈太傅一代清流,竟遭如此毒手!” 声音从广场前排传到后排,跪着的官员一片片站起又跪下,叩头声和喊声搅在一起,在太和殿前回荡。 老皇帝闭上眼。 两行浊泪从塌陷的眼窝里淌出来,顺着脸颊流进下颌的褶皱里。 他睁开眼,拿起账本,用尽全身力气砸出去。 账本翻飞着砸在太子脸上。 纸页散开,飘落在太子身上,沾上他七窍渗出的黑血。 “畜生!” 老皇帝嗓子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到变形。 “你为了皇位,拿大邺的江山和将士的命去换!朕没有你这个儿子!” 太子趴在地上,脸上糊着黑血和账本纸页,赤红的瞳孔已经涣散大半,嘴巴张着,牙缝里冒着血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皇帝攥着锦被,全身发抖,喉咙里翻着痰音,他扭头看向身旁太监。 “拟旨!” 太监跪着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笔墨,手忙脚乱的在龙榻上铺开一方绢帛。 老皇帝撑着身子,一字一顿。 “废黜太子萧承乾储君之位,贬为庶人,凌迟处死,东宫一干党羽,按名册逐一追查,凡参与通敌谋反者,夷三族!” 太监笔尖打着颤,一个字一个字往绢帛上写,墨汁滴在锦被上洇开。 老皇帝喘了两口气,目光落在沈婉凝身上。 “追封沈复为太傅,赐谥文正,配享太庙,沈家百年清誉,即日昭告天下,还其清白。” 沈婉凝跪在龙榻前。 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砸在石板上,一滴接一滴,她额头磕在地上,肩膀在抖,衣领下纱布渗出的血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石板上。 三年。 从父亲死在青楼的那一天起,从沈家门楣被泼满污秽的那一天起,从她跪在雨里被人唾骂的那一天起。 一千多个日夜,今天全还清了。 “谢家一门忠烈!”老皇帝声音又响起来。“追封谢林为镇国公,谥忠武,谢怀彦追封骠骑将军。谢怀忱承袭镇国公爵位,加封天下兵马大元帅,统领三军!” 谢怀忱跪在地上,甲片磕在石板上发出脆响,额头贴着地面。 “臣,谢怀忱,领旨。” 太监将旨意写完最后一个字,呈到老皇帝面前,老皇帝用颤抖的手按下玉玺。 印泥盖在绢帛上,端端正正,没有歪。 广场上百官齐齐叩拜,额头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日光从太和殿穹顶破洞里照下来,落在龙榻上,落在地上散落的账本纸页上,落在太子那件浸透黑血的龙袍上。 沈婉凝擦掉脸上泪痕,站起身,转头看了谢怀忱一眼。 谢怀忱也在看她,那只被刀刃切开的右手还在滴血。 安静了。 广场上终于安静了。 一声笑从地上传来。 低沉、沙哑、喉咙里带着血沫的咕噜声,从牙缝里挤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在太和殿的石柱间回荡。 太子趴在地上,浑身暗紫,七窍淌着黑血,四肢扭曲,已经是个废人。 但他在笑。 笑的全身都在抽搐,笑的嘴里喷出血沫,笑的龙袍底下断裂的经脉发出咯咯声响。 “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看向他。 太子从血泊里抬起脸,赤红的眼珠往外凸着,嘴角咧到耳根,牙齿上全是黑血。 “你们以为……杀了孤就结束了吗?” 他盯着沈婉凝,又转向谢怀忱,最后看向龙榻上的老皇帝。 “晚了。” 太子吐出一口黑血,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 “布防图,边关所有隘口的舆图,孤早就送出去了——全部!一张不少!” 他笑声戛然而止,脑袋砸回石板上。 沈婉凝的手停在半空。 谢怀忱转过身,看向城墙方向。 广场外面,一匹快马从宫门方向冲进来,马背上传令兵翻身滚落,扑在石板上。 “报,北境急报!北狄十万铁骑南下,已破长城三关!”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厦倾覆 “北狄十万铁骑南下,已破长城三关!” 传令兵的声音还在广场上回荡,太子趴在血泊里。 沈婉凝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谢怀忱转身朝传令兵走过去,靴底踩过碎石发出摩擦声,顺势扯住传令兵的衣领。 “你刚才说什么,到底哪三关?” “报,破了,都破了,雁门还有居庸和紫荆这三关全都没守住,北狄骑兵分三路往下压,前锋现在已经过了桑干河了!” 谢怀忱手指一松,传令兵顺势瘫软在地上。 龙榻上老皇帝剧烈咳嗽,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前栽,沈婉凝忙伸手扶住他后背探出三指搭上腕脉~脉象急促紊乱,半炷香的针效已经到了尾声,气血回落,五脏衰竭的速度明显变快。 “陛下您别动,快停下,不能再乱动了~” 一支黑色羽箭从太和殿破洞外射入。 箭尾翎羽漆黑,箭杆刻着一枚猫头鹰图腾。 箭直奔沈婉凝后心。 一道人影从龙榻侧方扑出。 公孙白,不,是医圣。 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龙榻旁,他穿着灰布长袍,脚踩一双草鞋,腰间挂着药葫芦,整个人扑在沈婉凝身前,后背正对箭锋。 钝器入肉的声响传出。 箭尖从后背贯入,透出前胸三寸,箭杆上的猫头鹰图腾沾满鲜血。 医圣身子失去平衡撞在龙榻边沿,药葫芦掉在地上,滚出去一段距离,塞子弹开,药粉洒落出来。 “师父!” 看到这一幕沈婉凝大脑一片空白,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扑过去双手发狠似的按住医圣前胸的伤口,试图用掌心封住心脉附近的穴位,温热的液体不断的从指缝间渗出。 谢怀忱拔出佩刀转身,凌厉的目光扫过太和殿穹顶破洞和四周宫墙。 “九娘快去追,有刺客!” 九娘带着十几个铁骑冲向箭矢飞来的方向,靴底踩碎琉璃瓦片,翻身上了宫墙。 屋脊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根断掉的黑色丝线挂在檐角飘荡,刺客早已不知所踪。 沈婉凝双膝着地,双手死命压着医圣胸口,大半截袖子都被浸透了,眼看医圣的瞳孔正在快速涣散。 她强忍慌乱低头去检查箭伤。 箭尖周围的皮肤泛出暗蓝色,诡异的纹路从伤口往外扩散,速度极快,每一息就蔓延出半寸,蓝黑交织的毒纹顺着经脉走势一路覆盖过胸膛。 沈婉凝凑近那暗蓝色的液体。 腥味混杂着寒意和一股陈腐的酸苦扑面而来,底下还藏着活物特有的气息~这不是死毒,是活毒。 沈婉凝猛的一惊。 手忙脚乱的从针囊里找出一根金针探入伤口边缘,再次取出时针尖沾染的暗蓝血珠在日光下异常刺眼。 仔细看那血珠内部似有活物起伏。 极细极小的虫体在肉眼无法分辨的情况下翻搅扭动,一遇光就本能的往金属表面贴近。 这是冰魄蛊毒。 源自西域极寒之地的特有蛊虫,靠吞噬寒气存活,一旦入体便深入骨髓,根本无药可医~这跟老皇帝体内的活死人蛊完全是同出一脉的阴毒手段。 “师父你撑住,别说话,我这就在心脉周围扎针,我能封住的,马上就好~” 医圣重重咳出一口黑血,正好溅在沈婉凝衣襟处。 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按停了她找针的动作。 “丫头别费劲了……没用的,他们射这冷箭……那是奔着你来的。” 大口喘着粗气后。 “反正老头子我也活够了……这一下就算替你挡灾了。” 沈婉凝手指不受控制的发颤,指尖一松,金针掉落下去碰着石板发出一声脆响。 医圣吃力的在身上摸索,顺着空荡的腰间一路摸到怀里,终于从内衬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本古籍。 封皮泛黄发脆,边角被磨的起毛,书脊上的蝇头小楷写着太乙神针录下卷几个字。 书页间夹杂着褐色的陈旧血迹和刚从箭伤处渗出的新鲜血液。 一块玄铁令牌。 巴掌大小的牌面正面刻着一根金针,背面则是医圣令三个古篆字。 这是他最后的交代,那双粗糙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攥紧她的手掌,骨节硌在指缝间隐隐作痛。 医圣咳出浊血,生命体征正在极速消散。 “丫头你聪明得很……我教了你三年,你连别人十年的本事都学会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咱们这一代的医圣。” 沈婉凝木然的跪在原地,双手捧着东西,指缝间滴落的血迹早分不清是谁的。 那只手彻底脱力松开,医圣抬头看了最后一眼。 “去边关吧……那地方毒气重……也就只有你能解得了……” 他双眼就彻底合上,手臂垂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婉凝定住了一般没动。 身子一点点贴向地面,额头重重的砸在石板上。 又一次抬起落下。 两声。 三声。 额头的擦伤混合着地面的灰尘一片狼藉,她双肩不住的颤抖,泪水控制不住的掉落,湿透了手里的古籍和令牌。 谢怀忱走到一旁。 一把拔出背上的那支黑箭端详。 只见箭杆上刻着抓着弯月展翅的猫头鹰图腾。 他手背青筋暴起硬是把箭杆捏出几道裂纹。 “是夜枭,这是北狄皇族自己养的暗卫。” 扔下断箭后站起身。 “北狄这帮人不仅想着灭咱们的国,这是要断了咱们大邺学医的根啊。” 沈婉凝小心的将物件贴身收好,胡乱用袖口抹了把脸,血污夹杂着泪痕显得有些狼狈,她支撑着身体缓缓站稳。 “既然他们偏要找死,那我就亲自过去成全他们。” 视线对准谢怀忱。 “怀忱别等了,咱们马上就走。” 隔天的太和殿上,老皇帝强撑着坐在龙椅上,沈婉凝连夜施针换来了三日回光返照的时间,下面站立的百官明显缺了二十多个位置~正是昨夜照着账本抄家的成果。 老皇帝亲手将尚方宝剑交接出去。 “这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担子交给你了,拿着这把剑,就当是朕御驾亲征。” 谢怀忱双手承接过来,剑身的金属色泽十分冰冷。 老皇帝的视线偏向沈婉凝。 “封你大邺第一军医的名头,跟着大军一块走吧,这几十万将士的命,朕可就全托付到你手里了。” 沈婉凝接过东西仔细叠好放入怀中,刚好贴合着之前那两件遗物。 随着午时的到来,京城北门完全打开,十万大军开始移动,前行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谢怀忱换了身新行头骑在高头大马上,缠满纱布的右手抓着缰绳。 沈婉凝靠在后方的马车内,膝盖抵着药箱,心思全在手里翻看的神针录上。 大军一路向北进发。 边关往北三百里的地方,一记鞭子落在了营地里某个妇人的身上。 旁边的两个孩子蜷缩成一团,瘦弱的脸庞满是冻伤和脏污。 北狄的战旗高挂在营门前,下方的兵卒手拿弯刀排成一排,领头直接旁若无人的磨起了刀刃。 那方向正对着被抓来的三百多名大邺百姓。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临终托付 传令兵声音还没散,一支黑羽箭从太和殿穹顶破洞外射入。 箭尾翎羽漆黑,箭杆刻着一枚猫头鹰抓月图腾,箭锋无声穿过空气,直奔沈婉凝后心。 她正弯腰替老皇帝搭脉,背对破洞,根本没看见。 一道灰色人影从龙榻侧方扑出来。 公孙白~不,是医圣。 须发皆白老人不知何时站到龙榻旁边,身着灰布长袍,脚踩草鞋,腰间药葫芦晃了一下,随后他整个身子砸在沈婉凝背上,后背正对箭锋。 钝器破肉闷响。 箭尖从后背贯入,前胸透出三寸,箭杆上猫头鹰图腾沾满血迹。 医圣撞在龙榻边沿,腰间药葫芦随之脱落砸向远处,塞子弹开后药粉散碎满地。 沈婉凝扑过去。 “师父!” 她双手死死按住他前胸伤口,掌心胡乱封住心脉附近穴位,温热血液从指缝间不停往外涌,顺着手腕淌下,把袖口彻底染透。 谢怀忱拔刀转身,目光警惕扫过穹顶破洞和四周宫墙。 “九娘!有刺客!” 九娘带十几个铁骑翻上宫墙,靴底踩碎琉璃瓦,屋脊上空无一人,只剩一根断掉黑丝线挂在檐角。 人早跑了。 沈婉凝跪在地上,血液把大半截袖子浸透,眼看医圣瞳孔正在涣散,她一只手压着伤口不松,另一只手抽出金针探入箭伤边缘再拔出~针尖沾着暗蓝色血珠。 她凑近观察。 腥气裹着寒意迎面袭来,底下藏着一股活物特有气息。 不是死毒,是活毒。 血珠内部有东西在翻搅,极细极小虫体遇光就往金属表面贴。 这是冰魄蛊毒。 西域极寒之地特有蛊虫,靠吞噬寒气存活,一旦入体便深入骨髓,无药可解~跟老皇帝体内活死人蛊同出一源。 暗蓝色毒纹已经从箭伤处往外扩散,顺着经脉走势覆盖胸膛,每一息蔓延半寸,蓝黑交织纹路从前胸爬上锁骨。 沈婉凝把金针换到右手,指尖对准箭伤周围三处穴位。 “师父你撑住!我这就封心脉……能封住!一定能封住……马上就~” 一只枯瘦手掌猛然攥住她手腕,死死按停她动作。 医圣咳出一口黑血,溅在沈婉凝衣襟上。 “丫头……别费劲了,没用的……这冷箭……咳……是冲着你来……老头子我……替你挡了。” 沈婉凝手腕被攥出阵阵痛感,她使劲往回拽却根本拽不动。 “师父你松手啊!我能行~我能救你~” “听话。” 这几个字似是从牙缝里挤出,医圣瞳孔急剧涣散,但攥着她手腕力气却一点没减。 他终于松开手腕,吃力摸向空荡腰间却没摸着,随后又往内衬里掏,指头哆嗦着从贴身布料里抽出两样物件。 是一本古籍。 封皮泛黄发脆,边角磨出毛边,书脊上写有蝇头小楷~太乙神针录下卷,书页间陈旧褐色血迹和刚从箭伤渗出新血混在一处。 一块玄铁令牌。 巴掌大小,正面刻有一根金针,背面写着三个古篆~医圣令。 医圣把两样物件强行塞进沈婉凝手里,那双枯瘦手指死死攥紧她掌心,骨节硬生生硌在指缝间。 “丫头……你聪明得很……我教了你三年……你连别人十年本事都学会了。” 他又咳出一口浊血,喉咙里翻起血泡,声音越来越低。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咱们这一代医圣。” 沈婉凝捧着古籍和令牌,指尖不受控制发颤,血液从她指缝不断往下滴,早分不清到底是谁流出。 那根金针从她指间脱落,碰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医圣费力抬起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去边关吧……那地方毒瘴重……也就只有你能解得了……” 那只手彻底脱力松开。 手臂重重垂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婉凝定住一般没动。 她木然跪在原地,身子一点点弯向地面,额头重重砸在石板上。 一声。 抬起又落下。 两声。 三声。 额头磕出血迹混着地面灰尘糊作一团,她双肩止不住发抖,泪水控制不住滴落在手里古籍和令牌上,彻底洇湿发黄书页。 谢怀忱走到一旁蹲下身,直接从医圣后背拔出那根黑箭。 箭杆上猫头鹰抓月图腾沾满血迹。 他死死攥着箭杆,手背青筋暴起硬是把箭杆捏出几道裂纹。 “是夜枭……这是北狄皇族自己养暗卫。” 他随手扔下断箭站起身。 “北狄这帮人不光想着灭咱们国,这是要断了大邺学医根基啊。” 沈婉凝小心将古籍和令牌揣进怀里贴着内衬放好,又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面上血污和泪痕搅在一起显得格外狼狈。 她强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既然他们偏要找死,那我就亲自过去成全他们。” 她视线冷冷对准谢怀忱。 “怀忱别等了!咱们马上就走!” 次日太和殿上,老皇帝强撑着坐在龙椅里,沈婉凝连夜施针换来三日回光返照时间,殿中百官站姿稀稀落落,明显空出二十多个位置~正是昨夜照着账本抄家成果。 老皇帝亲手捧起尚方宝剑递到谢怀忱面前。 “天下兵马大元帅重任交给你了,拿着这把剑就当是朕御驾亲征。” 谢怀忱双手承接过来,剑鞘金属色泽透着冰凉。 “臣领旨!” 老皇帝转头将视线偏向沈婉凝。 “封你大邺第一军医名头,跟着大军一块走吧,这几十万将士性命朕可就全托付到你手里了。” 沈婉凝接过敕书仔细叠好放入怀中,刚好贴合着那本古籍和令牌。 随着午时三刻到来,京城北门完全打开。 十万大军开始向北移动,前锋骑兵卷起漫天烟尘,队列从城门口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步兵紧跟在骑兵后方,辎重车碾出两道深深车辙,粮草堆积比车厢还高,全被油布扎严实。 谢怀忱换了身新行头骑在高头大马上,缠满纱布右手紧紧攥着缰绳,甲胄上昨日血迹都未擦净,肩甲上断箭留下孔洞只用铁片临时修补。 沈婉凝靠在后方马车内,双膝抵着药箱,心思全在手里翻看太乙神针录上,车身一路颠簸引书页不停颤抖,她便用手指压住纸面继续。 车轮不断碾过官道,大军一路向北进发。 边关往北三百里地方。 一记鞭子狠狠落在营地某个妇人背上,皮肉瞬间绽开,几滴血珠直接溅在干硬冻土里。 妇人死死咬着牙没敢出声,身边蜷缩着两个孩子,瘦弱脸庞满是冻疮和脏污,最小那个吓把脸埋在姐姐胳膊底下,身子不住发抖。 北狄战旗高挂在营门前,旗面被寒风吹响。 营门下方一排北狄兵卒手持弯刀站成一列,领头那人直接蹲在地上旁若无人磨起刀刃,铁石摩擦刺耳声音传出老远。 那刀锋对着方向,正是被粗长绳索拴在一起三百多名大邺百姓,此时全被逼跪在冻硬泥地里。 第一百三十六章 将军柔情 “谁经手的。”谢怀忱说道。 谢怀忱跳下马,走到粮车前,拔出短刃,对准粮袋,一刀划开,粟米涌出来。谢怀忱伸出手指,插进粟米里,往下扒拉两寸,挖出一把掺了沙土的粮,摊开手掌。粮结着块。谢怀忱手指用力捏碎结块,松开手,粉末掉在地上。辎重兵捂住鼻子,扭过头。 粮官跪下,趴在地上,额头砸在泥土上,张着嘴。谢怀忱举起刀,插在粮袋上,转过身,盯着孙主簿。孙主簿转过头,看向马司库。马司库抹掉脖子上的汗。两人一起跪下。 “大元帅。”孙主簿说道。 “这批粮是出京前装好的。”孙主簿说道。 “下官不知。”马司库说道。 谢怀忱伸出左手,握住尚方宝剑的剑柄,拔出剑。孙主簿闭上嘴。谢怀忱转动手腕,挥剑。剑刃砍断孙主簿的脖子。血从脖腔飙出来,飞向空中,溅在粮袋上,流进粟米里。孙主簿的人头飞出去,掉在地上,滚出三尺,撞在粮车轮子上,停住。马司库双眼睁大,往后退,跌倒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地,手指劈叉,试图站起来,膝盖刚抬起一半。谢怀忱走上前,举起剑,砍下第二剑。马司库倒在地上。亲兵跑过来,弯腰,拎起两颗人头,爬上辎重车,踩着车辕,站上最高处,把人头挂在旗杆上。 ‘这帮文官贪污就不能稍微装点好米在上面铺厚一点吗,扒拉两寸就露馅简直是对本帅智商的侮辱,砍这种人的头我都嫌脏了我的剑。’ “十万大军吃的粮,谁再敢动一粒,这就是下场。”谢怀忱说道。 队列没人出声。 沈婉凝盘腿坐在行军榻上,伸出双手,拉过太乙神针录,摊开书本,搁在膝头,伸出食指,压着书页。沈婉凝翻过几页,停在冰魄蛊那一页,低下头,凑近纸面,盯着以热攻寒四个字,看着旁边的批注,视线往下移,扫过那组穴位图的每一根线条。 帐帘掀开。风灌进来。谢怀忱弯腰钻进帐篷,穿着黑色内衬,伸出缠着纱布的右手,端着碗,碗里飘着热气,浮着姜片。 “你一个大元帅亲自端姜汤。”沈婉凝说道。 “传出去像话吗。”沈婉凝说道。 谢怀忱走过去,弯下腰,把碗搁在沈婉凝手边,伸出左手,抓住太乙神针录的边缘,用力往外拽,抽走书本,双手合拢,合上书页,塞到背后,坐下。 “你十二个时辰没合眼。”谢怀忱说道。 “你要是累倒了。”谢怀忱说道。 “本帅去哪里找好大夫。”谢怀忱说道。 谢怀忱直视沈婉凝。沈婉凝伸出手,越过谢怀忱的膝盖,去够背后的书。谢怀忱伸出左手,拿起碗,端起来,挡在沈婉凝的手臂前,往前推,碗沿贴近沈婉凝的鼻子。 “喝完再说。”谢怀忱说道。 沈婉凝盯着谢怀忱,收回手,接过碗,端到嘴边,张开嘴,喝了一大口姜汤,咽下去,放下碗,伸出右手,摸向腰间的针囊,解开扣子,抽出一根针,两指捏住针尖,手腕一转,屈指一弹。针飞出,扎进谢怀忱右臂麻穴。谢怀忱右臂抖了一下,手指松开,碗倾斜,剩下的姜汤倒出来,顺着碗边流下,洒在榻上。 “谢元帅。”沈婉凝说道。 “军营重地。”沈婉凝说道。 “注意影响。”沈婉凝说道。 谢怀忱低下头,看着胳膊上的针,伸出左手,捏住针尾,拔出来,随手搁在一旁的空地上,顺势伸出手,握住沈婉凝拿针的右手,五指张开,强行扣进沈婉凝的指缝里,用力攥紧。沈婉凝往后缩,肩膀撞上帐壁,撑起帐布。谢怀忱伸出左手,撑在沈婉凝耳边,身体前倾,压过来。行军榻往下陷,响了一声。谢怀忱低下头,目光从沈婉凝的眼睛往下移,停在嘴唇上。 ‘这女人整天盯着那本破书连个正眼都不给,要是不治治她这脾气这辈子都学不会什么叫服软,今天非得把这规矩立下不可。’ “将军。”九娘在帐外喊道。 “斥候有紧急军情。”九娘喊道。 谢怀忱左手用力撑着榻沿,坐直身体,松开沈婉凝的手,伸手拉扯内衬衣领,转身拿起太乙神针录,扔回沈婉凝膝头。 ‘每次这种时候准有人跳出来报丧,等打完这仗老子绝对把门外这些岗哨统统毒哑,连条狗都不许留。’ 沈婉凝端起碗,仰起头,喝完剩下的姜汤,放下碗。谢怀忱站起身,掀开帐帘,走出去。 九娘站在帐外。斥候单膝跪地,浑身泥浆,张开嘴,嘴角裂开两道口子,往外渗血。 “前线急报。”斥候说道。 “北狄在边关三十里内水源投了蛊毒。”斥候说道。 “驻守定北关的四千守军饮水后倒下大半。”斥候说道。 “浑身长满暗蓝纹路,躺在营房里,三天死了一千二百人。”斥候说道。 谢怀忱攥紧双拳,手背肌肉绷紧,纱布裂开,渗出血。 “继续说。”谢怀忱说道。 “沈家流放的营地在青石堡以北六十里。”斥候说道。 “北狄前锋合围了营地。”斥候说道。 “三百多大邺百姓被抓,全拴在绳子上跪着。”斥候说道。 帐帘掀开。沈婉凝走出来,站在帐口,右手死死攥着针囊。 “沈家的人在那个营地。”沈婉凝说道。 斥候点头。 “沈家老太太和两个幼女都在里头。”斥候说道。 “连同杂役仆从,一共四十七口人。”斥候说道。 沈婉凝攥紧针囊,手指骨节发白。谢怀忱转过头,看向九娘。 “传令先锋营。”谢怀忱说道。 “全部卸甲换轻装。”谢怀忱说道。 “只带三日干粮和兵器,辎重留下。”谢怀忱说道。 九娘抱起双拳。 “将军。”九娘说道。 “先锋营五千骑兵连夜急行六十里。”九娘说道。 “到了也是人困马乏。”九娘说道。 “够了。”谢怀忱说道。 谢怀忱转过身,走到帐边,拎起尚方宝剑,挂回腰间,走到战马旁,踩上马镫,翻身上马,坐在马鞍上,伸出右手,攥住缰绳。 “今夜本帅要拿北狄前锋将领的人头祭旗。”谢怀忱说道。 谢怀忱拉动缰绳,勒转马头,双腿一夹,往北骑去。沈婉凝转过身,跑回帐篷,抱起药箱,冲出帐篷,跑到后面的战马旁,踩上马镫,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腹,跟了上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 边关急报 三千骑兵摘下头盔,挂在马鞍上,脱掉外层重甲,丢在地上,只留贴身皮甲。骑兵抽出布条,蹲下身,绕过马蹄,缠紧,打上死结,站起身,跨上马背,排成队列,往北骑去。谢怀忱骑在最前面,左手按住腰间的宝剑,右手攥紧缰绳。手背纱布被拉扯开,渗出血,顺着手腕往下滴,砸在马鬃上。 ‘大冬天跑出来骑马纯粹是脑子进水,这缰绳勒得老子手都快断了,这五百个先锋要是再敢慢吞吞的等回去老子绝对把他们集体打发去后勤喂猪。’ 五百先锋精骑跟在后面。沈婉凝拉过粗麻绳,绕过药箱,绑在马背上,打结拉紧,伸手摸向怀里,按住太乙神针录,双手抓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跟在队列中段。风吹散头发,碎发拍在脸上,挡住视线,沈婉凝没伸手拨开,夹紧马肚子,继续往前骑。 三百多个大邺百姓跪在空地上,手腕被粗麻绳绕了一圈又一圈,连成一串。沈母跪在最前面,脸上一道口子从左脸颊裂到下巴,血渗出来,结成硬壳。沈母往后靠,双臂从两侧伸出,圈住身后的沈昭彦,搂紧。沈昭彦右腿折断成直角,骨头末端刺破裤腿,露在外面,咬破嘴唇,血流进嘴里,一声没吭。 “起来。都给老子起来。”监工喊道。 监工攥紧皮鞭把手,往后抡起胳膊,鞭子甩开,往前抽下去,砸在沈母后背上。棉衣布料裂开,一团棉絮飞出来,带着血点落在地上。沈母发出一声闷哼,上身往前倒去,双手没松开,十指扣在一起,挡在沈昭彦身前。 “去前面那片地探。”监工伸出握着鞭柄的手,指着北面的空地。 “让这帮汉人趟,趟完了省得咱们自己人踩陷坑。”监工说道。 两个兵卒走上前,一人抓住大姐的一条胳膊,往外拖拽。粗绳崩紧,勒进大姐手腕皮肉里,磨破皮,血顺着手背往下滴。大姐脚步踉跄,膝盖砸在泥土上,往前倒去,脸撞在地面上,磕出血。另一个兵卒走上前,伸出手,揪住三妹后衣领,往上提,扯在半空,往旁边甩。三妹掉在地上。兵卒抬起脚,踹在三妹肚子上。 “走。不走死在这儿。”兵卒说道。 沈昭彦咬破下唇,血顺着下巴流向脖子。两手伸出来,推住沈母的胳膊,手背青筋鼓起,撑着身子,右边膝盖提起来,拖着折断的小腿,站直身子。 “你们杀了我。别碰我娘。”沈昭彦说道。 监工停下手,放下皮鞭,转过头,看向沈昭彦,嘴角往上拉,咧开嘴。 “哟。这小崽子还有脾气。”监工说道。 监工往前走两步,蹲下身,伸出左手,揪住沈昭彦的头发,往后扯。右手摸向腰间,握住弯刀刀柄,拔出来,刀刃贴上沈昭彦的脖子。 “行啊。老子成全你。”监工说道。 沈母松开双手,撑着地,往前爬出半步,扑向监工。监工抬起右腿,一脚踹在沈母胸口上。沈母往后倒,后背着地,后脑撞在泥巴上,发出响声。 “娘。”沈昭彦喊道。 弯刀压破沈昭彦脖子上的皮肉,血渗出来,沿着刀口往下流。 将领靠在营门前的木桩上,翘起一条腿,踩着旁边的木桩,张开嘴大笑。 “砍。砍完挂旗杆上,让后面这些汉人看看不听话是什么下场。”将领说道。 监工举起手里的弯刀,对准沈昭彦的脑袋。 一支铁箭飞过来,撞进将领的右胳膊,穿透肌肉,连带着手臂扎进后面的木桩里。将领张开嘴,喊出声,松开手。弯刀掉在地上。将领半边身子钉在柱子上,伤口的血顺着箭杆流下来,积在木桩底下。监工停下手,举着弯刀,没劈下去。所有人转过头,看向门外。 “谁敢动我沈家的人。”谢怀忱喊道。 ‘连夜跑了六十里路就是为了捞这帮老弱病残,要不是看在这女人手里那两把刷子的份上老子现在早就躺在帐篷里睡大觉了。’ 两扇木质大门从门框上裂开,砸飞出去,撞上门口两个哨兵的胸口。哨兵倒在地上。谢怀忱骑马冲进缺口,伸出左手,拔出尚方宝剑,挥过身侧,砍断挡路兵卒的脖子,血喷在马脸上。后方骑兵跟进来,拔出长刀,往下挥砍,砍倒外围的兵卒。 “先锋营左翼包抄。右翼封死北门。一个都不许跑。”谢怀忱喊道。 队伍分成两边,绕过人群,包抄过去。兵卒转身往空地跑,刚跑出两步,被骑兵追上,一刀砍中后背,摔倒在地。 沈婉凝松开缰绳,双手按住马背,翻身跳下马,双脚着地,打了个滑,往前踉跄,拽掉马背上的粗绳。药箱砸在地上,翻开盖子。 ‘本来打算直接甩出一个帅气的翻滚进场,谁知道这破地跟抹了油一样滑,要不是我刚才死死揪住马尾巴现在绝对已经啃了一大口黄泥。’ 沈婉凝没低头看,直起腰,往前挤进人堆,用肩膀撞开乱跑的兵卒,停下脚步。 沈母躺在泥地上,后背布条散开,鞭印重叠在一起,血水混着棉絮黏在伤口上。沈昭彦趴在一边,两只手抓紧沈母的袖子,右腿落在后面,断口处沾着泥巴和血印。 沈婉凝站在原地,看了看沈母后背的鞭痕,转过视线,看了看沈昭彦的断腿,又看向大姐的手腕,看向三妹下巴上的血迹。 沈昭彦抬起头。 “姐。”沈昭彦说道。 沈婉凝蹲下身,伸出手,按在沈昭彦脸上。沈昭彦瑟缩一下,头往后仰,又停下,贴紧沈婉凝的手心。沈婉凝收回手,站起身,转过头,看向钉在木桩上的将领,往前走。走到木桩前,沈婉凝蹲下来,双手抓过砸开的药箱,掏出最下面夹层里的黑色瓷瓶,捏在手里。瓶口糊着一圈蜡印。 将领睁大眼睛,张开嘴,喊出几句北狄话。唾沫混着血飞出来,喷在沈婉凝的衣袖上。 ‘这老不死的东西打架不行朝人身上吐口水倒是一绝,这件衣服可是上个月刚从集市上淘来的,等会非得把这一整瓶粉末全倒进他嗓子眼里让他闭嘴。’ 沈婉凝没动手擦,握紧瓷瓶,站起身,转身看向谢怀忱。 “怀忱。把营地围起来。”沈婉凝说道。 谢怀忱拉动缰绳,让马停住,转过头。 “今天我要让这里所有的北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沈婉凝说道。 第一百三十八章 绝命毒师 沈婉凝掐碎瓷瓶上的蜡印。 瓶口一开,一股焦灼的辛辣气息冲出来,呛得旁边两个骑兵偏过头。赤红色粉末堆在瓶口,颗粒极细,风一吹就飘散,落在指尖上,皮肤立刻泛起一层红印。 噬骨蚀心散。 太乙神针录下卷第七十三页记载的古方,她用了整整六天改良配伍,把原方里的三味药引全换成了自己调的活性毒素,药效比原方烈了三倍不止。 将领钉在木桩上,嘴里还在喷北狄话,唾沫混着血沫飞出来,溅在沈婉凝袖子上。 沈婉凝伸出左手,掐住将领下颌,五指用力往两侧掰,指节卡进颌骨关节的缝隙,把他的嘴撬开。 将领拼命挣扎,脑袋左右甩,钉在木桩上的胳膊被铁箭扯出一道更深的血口子,箭杆在肉里搅动,痛得他嚎出声。 沈婉凝右手倾斜瓶口,赤红粉末倒进去,灌满口腔,粉末沾上舌面和牙龈,立刻化成液体渗进黏膜里。 将领拼命想吐。 沈婉凝从针囊里拔出一根金针,手腕一旋,扎进将领喉结下方的廉泉穴,针尖入肉半寸,封死吞咽肌群和呕吐反射的神经通路。 吐不出来了。 将领瞳孔放大,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赤红液体顺着食道往下灌,一滴不剩。 三息。 将领脖子上的血管一根根鼓起来,从皮肤底下往外凸,青紫色的管壁肉眼可见的膨胀,沿着脖颈蔓延到脸上、胸口、手臂,整张脸涨成猪肝色。 惨叫从牙缝里挤出。 不是喊,是嚎。嗓子都撕破了的那种嚎叫。将领全身痉挛,脊背弓起来,后脑勺砸在木桩上,砸了一下又一下,木桩被他撞得嗡嗡震。指甲往自己胳膊上抓,抓出一道道血槽,皮肉翻开,露出底下发黑的筋膜。 他想用手去抠自己的喉咙,被铁箭钉死的右臂扯不动,左手伸到嘴边,手指伸进喉咙里,抠出一把血沫,粉末早已渗进血液里。 沈婉凝站在一旁,看着他,一动没动。 "怀忱。" 谢怀忱勒住缰绳,马蹄踏碎脚下一截断刀。 "剩下的北狄兵卒全围起来。一个不留。"沈婉凝说道。 谢怀忱抬起右手,往左一挥。 骑兵合拢包围圈,长刀架在北狄兵卒脖子上,刀刃贴着喉头皮肉,逼着他们全跪在地上,兵器丢成一堆。有几个想跑的刚站起半个身子,被骑兵一刀背砸在后脑上,摔回泥地。 沈婉凝走回药箱旁,蹲下身,取出第二个瓷瓶,拧开盖子,把粉末全倒进营地中央的木水桶里,伸手搅了两圈,赤红粉末溶进水中,水面泛起一层暗红,散发出呛鼻的辛辣气味。 "灌下去。"沈婉凝说道。 骑兵拎起水桶,走到北狄兵卒面前,一个接一个掰开嘴往里灌。水从嘴角溢出来,流进衣领里,灌不下去的就捏住鼻子,堵死呼吸,逼他们张嘴吞咽。 有人咬紧牙关不张嘴。骑兵抽出刀背,砸在他下颌上,牙齿碎了两颗,嘴被撬开,暗红的水灌进去,呛进气管,咳出来又被按住脑袋继续灌。 药效蔓延开来。 整个营地炸开了。 北狄兵卒倒在地上翻滚,双手抓着自己的脸、脖子、胸口,指甲嵌进皮肉里往外撕扯,血从抓痕里涌出来。嚎叫声一片连一片,交织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 有人拿脑袋撞石头,撞得额骨凹陷下去还在撞,脑浆和泥巴搅在一起。 有人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了,半截舌头掉在泥地上,血沫从嘴里喷出来,喷了一地。 还有人用手指往自己骨头缝里抠,抠出一条条血肉,扔在地上,嘴里发出不成声的呜咽。 那个将领最惨,他被钉在木桩上跑不掉,整个人挂在铁箭上抽搐,皮肤底下的血管全部爆开,暗紫色的淤血从毛孔里渗出来,覆盖了整张脸。 跪在空地上的三百多个大邺百姓全看见了。 安静了两息。 一个老汉先哭出来。他跪在泥地里,额头砸在泥巴上,嚎啕大哭,拳头捶着地面,捶得指关节全破了皮。旁边的妇人抱着孩子跪下来,身子抖着往沈婉凝的方向磕头,磕得额头全是泥。 "菩萨啊……活菩萨啊……" "神兵天降……老天开眼了……" 磕头声和哭声混在一起,从空地前排传到后排,三百多人跪了一地,哭声盖过了北狄兵卒的惨嚎。 沈母躺在泥地上,撑着胳膊,吃力抬起头,看向前方那个背影。 那女子满身血污,腰间挂着针囊,手里捏着空瓷瓶,站在哀嚎遍地的北狄兵卒中间,眼睛都没眨一下。 杀伐果断,浑身煞气。 沈母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这是她的女儿。 三年前还在书房里临帖的那个女儿。会对着窗外的桃花发呆,会给弟弟妹妹扎辫子,会因为写坏一幅字就红了眼圈的那个女儿。 沈婉凝转过身。 她看见沈母躺在地上,后背棉衣裂开,鞭痕交叠着,血水渗在泥土里,头发散落在脸侧,左脸那道裂口结着硬壳,黑血沿着下巴淌到脖子根。 眼里的冷意散了。 瓷瓶从手里掉下去,磕在石头上碎成两半。 沈婉凝扑通跪在沈母面前,膝盖砸在泥地上,溅起泥浆糊在裤腿上,双手撑着地面,指头插进泥巴里,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 "娘!凝儿来迟了!" 沈母伸出手,颤着,摸上沈婉凝的脸,指腹蹭过她脸上的血污和泪痕,蹭了一下又一下,蹭不干净又接着蹭。 "凝儿……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沈婉凝扑进沈母怀里,双手搂紧,搂得沈母后背的鞭伤又渗出血来,沈母咬着牙没吭声,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下巴抵在她发顶。 眼泪流进脸上那道裂口里,蛰得生疼,一声没出。 沈昭彦趴在旁边,拖着断腿,两只手抓紧泥地,手指在泥巴里抠出几道印子,撑着身子往沈婉凝方向挪了半步。牙齿咬着下唇,咬出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眼眶通红,愣是一滴泪没掉。 大姐从旁边爬过来,手腕上的粗绳还没解开,磨破的皮肉沾着泥沙,渗着血,她伸手拽住沈婉凝的袖子,拽紧了不松。 三妹蜷在沈婉凝腿边,把脸埋在她膝盖旁,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声了。 一家人挤在泥地上。 沈婉凝松开沈母,伸手去够沈昭彦,手指刚碰到他胳膊。 沈昭彦脸色变了。 从青白变成灰,又从灰变成惨白,血色一层层褪下去,快得不正常。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姐……我……" 沈昭彦嘴一张,一口黑血喷出来,溅在沈婉凝手背上。血里泛着暗蓝色光泽,落在皮肤上,沿着手背纹路渗开。 他眼珠往上翻,身子往后倒,后脑砸在泥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昭彦!" 沈婉凝扑过去,三指搭上沈昭彦手腕。 脉象紊乱到几乎摸不到主脉,气血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五脏六腑的脉位全是一片混沌。指尖按下去,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蠕动,一下一下,顶着指腹。 她翻开沈昭彦的眼皮。 眼白上布满暗蓝色的细小纹路,从瞳孔边缘往外扩散,跟医圣中箭后胸口蔓延出来的毒纹一模一样。 沈婉凝拽起沈昭彦的裤腿。断骨处的伤口周围,暗蓝色蛊纹已经爬满整条小腿,往膝盖以上蔓延,纹路顺着经脉走势一路往上攀,已经蔓延到大腿根部。 她松开手腕,手指垂在半空。 不只是断腿。 "冰魄蛊。"沈婉凝说道。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与死神赛跑 “把主帐腾出来!能搬的全搬走!快点!” 沈婉凝抱着沈昭彦往营帐跑。怀里的人冷得不像活人,嘴唇发紫,眼白上的暗蓝纹路还在往瞳孔里爬。 骑兵冲进主帐,踹翻桌案,拖走地图架,搬走兵器架,行军榻拆了,扔到帐外。毡毯卷起来,丢到一边,帐里最后只剩一块木板,横在正中间。 沈婉凝侧身进帐,把沈昭彦放上木板,扯开他的衣襟。 暗蓝蛊纹从断腿往上爬,已经爬到胸口,离心脉只剩三寸。 沈母拖着伤追到帐口,被人拦住。 谢怀忱站在帐帘前,拔出尚方宝剑,剑尖朝下,插进泥地。 “谁敢靠近十步,杀。” 他回头看沈母。 “婶子放心,她能行。” 帐帘落下。 沈婉凝跪在木板旁,把药箱拖过来,翻开针囊,二十四根金针排成一行,她从怀里抽出太乙神针录,书页上还沾着血,翻到第四十七页,手指压住“以热攻寒”四个字,又把穴位图从头看到尾。 她合上书。 闭眼。 三指搭上沈昭彦的手腕。 脉象乱成一锅粥。气血在十二经脉里到处冲,五脏的脉位搅在一起,主脉都快摸不出来,她指腹往下压,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拱,一团接一团,沿着经脉往心口钻。 不是一只。 是一窝。 冰魄蛊在繁殖。 常规解毒来不及。药还没煎好,蛊虫就能把心脉啃穿。 沈婉凝睁眼。 她咬开腰间酒囊的皮塞,把烈酒浇到第一根金针上,酒顺着针身往下流,滴在木板上。 二十四根针,一根一根过酒,又排回原位。 沈婉凝左手按住沈昭彦胸口,右手捏起第一根金针,对准膻中穴,手腕往下一沉。 针扎进去。 她把气力从掌心灌进针身,再顺着针尖送进穴位。 太乙神针第九转,焚天。 金针尾端开始发烫。热气顺着针身下去,钻进穴位,又沿着经脉散开,沈昭彦身子猛地弓起,背离开木板,嘴里挤出一点声音,四肢抽了一下 膻中穴附近的蛊纹退了半寸。 有用。 沈婉凝抽出第二根针,扎进巨阙穴。 第三根,中脘。 第四根,气海。 四针落下,沈昭彦胸口的蛊纹开始翻。蓝黑纹路在皮肤底下乱搅,一个个小包顶出来,蛊虫被热气烫到,在经脉里到处窜。 白雾从他身上冒出来。 热气撞寒毒,水汽一层一层往外蒸。帐里很快糊成一片,灯火也散了,沈婉凝看不清,就不看了,靠指尖摸穴,继续下针。 第五根,关元。 第六根,天枢。 第七根,期门。 每扎一针,她脸上的血色就少一分。 气力从丹田往外抽,顺着两条胳膊灌进针里,再从针尖渡进沈昭彦经脉,这不是普通施针,是拿自己的气血去补他的命。 沈昭彦身上的蛊纹开始往下退。 从胸口退到腹部。 从腹部退到腰间。 暗蓝纹路一寸一寸缩回去,皮肤底下的蛊虫被热气追着跑,只能沿着经脉往腿上钻。 第八根。 第九根。 第十根。 沈婉凝鼻尖冒汗,汗顺着鼻梁滑下去,挂了一下,滴在沈昭彦小臂上。 第十一根。 蛊纹退到胯骨。 第十二根,血海穴。 沈婉凝的手开始抖。指尖发麻,手腕发软,两条胳膊沉得抬不起来,汗浸进眼角,她眯了一下眼。 她咬住牙,左手死死按住沈昭彦的膝盖,不让他乱动。右手捏着第十三根针,对准足三里。 针扎进去。 蛊纹从大腿根退到膝盖,又从膝盖退到小腿,蓝黑纹路全挤在断骨处,翻来翻去,蛊虫被逼到小腿以下,堵在脚踝附近,皮肤鼓起一个个小包,虫体还在往骨缝里钻。 第十四根到第二十三根针,一根接一根落在小腿外侧穴位上。 从上到下,排成一条线。 退路封死。 纯阳之气顺着针阵往下压,一寸一寸往前推。蛊虫没地方跑,全堵在脚踝那一块,挤成一团。 沈婉凝拿起最后一根针。 她嘴唇没了血色,额头全是汗。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沈昭彦腿上,右手抖得厉害,针尖在脚踝上方晃了两下,怎么都稳不住。 她抬起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手腕,五指扣紧,硬把抖动按停。 针尖对准悬钟穴。 扎下去。 纯阳之气从最后一根针灌进去,顺着经脉压到底,把剩下的蛊虫全封在脚踝处,上不去,散不开,只能在那片皮肉底下翻。 沈婉凝松开右手,从药箱底层摸出一把银刃。 刀柄贴着掌心,凉得扎人。 她没停,抬手,对准沈昭彦脚踝内侧,一刀划下去。 三寸口子裂开。 黑血喷出来。 腥臭味直接冲上来,血里裹着一团团蛊虫,从伤口里往外涌,半透明的虫体被血冲出来,落在木板上。 蛊虫一碰到外头的气,立刻缩小,变成灰黑色,最后化成黑水,渗进木板缝里。 一只。 三只。 十几只。 黑血流了三十息,木板上积了一滩黑水。帐里全是那股味,连帐布都像被熏得往外顶。 血色开始变。 从黑变深红。 又从深红变成正常的暗红。 最后一只蛊虫从伤口里挤出来,在木板上扭了两下,也化成黑水。 沈昭彦的呼吸稳了。 刚才那种乱喘一点点慢下来,胸口一起一伏。脸上的灰败退下去,嘴唇也不再发紫,眼皮底下的眼珠停住了。 沈婉凝松开银刃。 刀掉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两条胳膊撑了一下,没撑住,整个人往后倒。 帐帘被掀开。 谢怀忱冲进来,右手伸过去,垫在她后脑和地面之间,左手揽住她的腰,把人接住。 沈婉凝后脑压在他掌心,汗把他的袖口都打湿了。她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停不下来。 她偏头,看向木板上的沈昭彦。 断腿从膝盖以下折成不对的角度,骨头断茬从裤腿破口处支出来,上面沾着旧血和新血,新肉已经沿着错位的骨头长上去,把歪掉的骨茬包在里面。 蛊毒解了。 但骨头长歪了。 这条腿不处理,沈昭彦以后只能爬。 沈婉凝撑着谢怀忱的胳膊坐起来,从木板边捡起那把银刃,攥进手心。 “蛊毒解了。” 谢怀忱低头看她。 沈婉凝的视线从沈昭彦断腿上移开,看向自己手里的银刃。 “但他的腿骨长歪了。” 她握紧刀柄,把刀翻过来,刀刃朝上。 “想重新站起来,就得把骨头敲碎,重新接。” 第一百四十章 刮骨疗毒 “想重新站起来,就得把骨头敲碎,重新接。” 帐里一静。 帐外哭声先炸开。 沈母扶着帐杆,身上鞭伤还在渗血,听见这句话,腿一软,被大姐和三妹一左一右扶住。 “凝儿……” 沈母伸手抓住帐帘,指甲掐进布里。 “不能不敲吗?他才多大啊……” 大姐咬着唇,眼泪砸在手背上。 三妹抱着沈母的腰,哭得直打嗝。 沈婉凝攥着银刃,没回头。 “骨头已经长歪了。” 她把刀放进酒里泡过,又取出一卷细麻布。 “不敲,他这条腿以后就废了。敲了,还有七成机会。” “感染呢?”谢怀忱站在旁边,按住沈婉凝的肩,低头看木板上的沈昭彦。 沈婉凝把药箱里的瓷瓶一字排开。 “我用烈酒洗创,用金疮药封口,再用火针过穴。” 她抬手擦掉下巴上的汗。 “边关条件差,我只能赌。” 木板上,沈昭彦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 脸白得没血,嘴唇干裂,喉咙里挤出字。 “姐。” 沈婉凝手一停。 沈昭彦转头,看见自己弯成怪样的小腿,又看向沈婉凝手里的银刃和木槌。 他伸手,抓住木板边沿。 “动手吧。” 沈母扑到帐口,被谢怀忱伸手拦住。 “昭彦!” 沈昭彦牙齿碰出血。 “娘,别拦。” 他盯着沈婉凝。 “沈家男儿,宁可疼死,也绝不当个站不起来的废人。” 沈婉凝低下头,把银刃放回托盘,转身调药。 麻沸散倒进碗里。 热水冲开。 她又加了两味止痛药粉,用银勺搅散,端到沈昭彦嘴边。 “喝。” 沈昭彦撑着胳膊,仰头灌下去。 药汁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他没擦。 谢怀忱走到一边,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块干净软木,捏了捏,塞进沈昭彦嘴里。 “小子,是个男人就忍住。” 沈昭彦咬住软木。 谢怀忱一掌按住他的肩。 另一只手压住他的胯骨。 “动手。” 沈婉凝拿起银刃,刀落,皮肉被划开,血涌出来。 她用布按住边缘,手腕转动,刀尖避开血脉,顺着旧伤口切进去。 断骨露出来。 骨茬歪着,被新肉包住,卡在不该卡的位置。 沈婉凝伸手取过小木槌,帐外,沈母捂住嘴,身子往下滑,大姐抱住她,三妹闭上眼,眼泪往下掉。 沈婉凝把细铁片垫在骨茬旁。 “按稳。” 谢怀忱加重手劲。 木槌落下。 咚。 沈昭彦全身绷起,脖颈青筋凸出,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被软木堵了回去,木板被他抓出几道痕。 第二下,咚,骨头裂开,第三下,咔,长歪的骨头断开。 沈昭彦背离开木板,又被谢怀忱压回去,软木上多了两排牙印,血从他嘴角流出来。 沈婉凝手没抖,她丢下木槌,双手握住断腿,一寸一寸拉直。 “别松。” 谢怀忱换手按住膝盖,九娘站在帐门边,提刀守着,谁也不让进。 沈婉凝把断骨对齐,咔哒,骨位回正,她取出金针,封住几处血脉,又把药粉按进伤口。 “夹板。” 亲兵把削好的木板递过来。 沈婉凝用布条缠住小腿,从脚踝到膝下,一圈一圈收紧。 沈昭彦额头全是汗,身子抽了几下,还是没出声,半个时辰后,最后一个结打死。 沈婉凝剪断布头,手指停在断腿上方。 “成了。” 她刚说完,身子往旁边栽。 谢怀忱伸手接住她,把人扶到一旁坐下。 “水。” 九娘端来水。 沈婉凝喝了一口,抬头看沈母。 “娘,昭彦的腿保住了。三日内不能挪,伤口每日换药,不能碰脏水。” 沈母扶着帐杆进来,跪在木板旁,伸手摸沈昭彦的头。 “好……好……” 沈昭彦吐掉软木,嘴里全是血沫。 “姐……我没丢沈家的脸吧。” 沈婉凝把软木丢进盆里。 “没有。” 帐外忽然吵起来。 马蹄声停在营门口。 甲片碰撞。 有人喊:“定北关守将赵嵩,求见大元帅!” 谢怀忱松开沈婉凝,转身掀帐出去,营地里火把连成一排。 赵嵩穿着守将铠甲,身后跟着四名副将,脸上带着风尘,进门就抱拳。 “末将拜见大元帅。” 谢怀忱站在帐前。 “定北关守军死了一千二百人,你还敢离关?” 赵嵩脸皮一僵。 “末将听闻大元帅亲临,特来接应。” 他扫了一眼帐帘,又看向地上的北狄尸体。 “只是大元帅为了几个流放罪臣家属,动用先锋营夜袭此地,若北狄趁机攻关,谁担这个罪?” 营地里安静下来。 沈母扶着大姐走出帐。 赵嵩看见她们,皱眉。 “沈家原是罪籍,末将也是就事论事。” 话音刚落。 谢怀忱拔剑。 剑光掠过赵嵩头顶。 红缨断成两截,落在泥地上。 赵嵩僵在原地,头盔歪斜,几缕头发飘下来。 谢怀忱把尚方宝剑横在他肩上。 “沈家已平反。” “沈太傅乃大邺忠烈。” “谁敢再辱沈家一句,本帅定斩不饶。” 赵嵩膝盖一弯,跪在地上。 “末将失言!末将该死!” 四名副将跟着跪下。 谢怀忱收剑入鞘。 “定北关兵权,从现在起归本帅接管。” 赵嵩低头。 “末将领命。” 谢怀忱转头看九娘。 “派两百人护送沈家家眷入定北关内城。找最安全的院子,医帐设在旁边,昭彦不得颠簸。” “是。” 九娘抱拳退下。 谢怀忱抬手指向赵嵩。 “你带路。我要看定北关布防图、粮仓、军械库、水源封井记录。” 赵嵩连忙起身。 “末将这就带大元帅入关。” 一行人刚走到营门。 远处城头方向,烽火台火光冲起。 狼烟升上夜空。 马蹄声从北面冲来。 斥候连滚带爬下马,摔在谢怀忱脚边,满脸灰土。 “报!” “北狄十万大军压境!” “距离定北关不足二十里!” 谢怀忱一把揪住斥候领口。 “说清楚。” 斥候抬手指向北边,手臂发抖。 “他们推着奇怪的战车!” “车上罩着铁皮,前头挂着活人!” 谢怀忱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营门前的血水,溅起一片泥点。 第一百四十一章 毒瘴攻城 赵嵩抓起缰绳,带着四名副将冲在前面。 定北关城门大开。 火把沿着城门洞排成两列,兵卒扛着拒马往内拖,百姓抱着包袱往内城跑,孩子哭,女人喊,伤兵从城墙方向抬下来,担架一架接一架。 血从担架边缘滴下来。 滴在石板上。 被靴底踩开。 谢怀忱下马,踩上城墙石阶。 沈婉凝提着药箱跟在后面。 九娘伸手拦她。 “沈姑娘,你刚救完昭彦,不能再上城。” 沈婉凝拨开九娘的手。 “北狄用蛊毒攻关,我不上去,你们拿刀砍烟?” 九娘闭嘴,提刀跟上。 城头上,战鼓声砸了过来。 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城砖发颤。 谢怀忱登上城楼,抬眼看向北面,地平线上,北狄大军铺成一片黑线。 骑兵在两翼游走,长矛竖起。 旗帜被北风扯得啪啪作响,中军前方,数十辆木制战车并排推进。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刺耳摩擦声。 每辆战车上都架着一个铁皮炉子,炉身缠着铁链,炉口喷出蓝紫色浓烟。 烟被北风推着,压向定北关。 战车前端挂着活人,铁钩穿过肩胛,有百姓。 有巡卒,有人还在挣扎,脚尖一下一下踢着木车板,血顺着脚踝往下滴。 赵嵩扶住城垛,牙关咬出声。 “他们把失踪的人全挂上去了……” 谢怀忱抽出尚方宝剑。 “床弩瞄准战车。” 城头弓手刚拉弓,第一缕蓝紫烟飘上来,弓手手臂一抖,箭斜飞出去,扎进城垛缝里。 他捂住脖子,面皮发青,嘴里涌出白沫,直挺挺栽倒。 旁边两名守军冲过去扶。 第二个人刚碰到他的手腕,手背爬出蓝纹,膝盖砸在砖面上。 第三个人转身要跑,鼻血喷出来,撞翻一面盾牌。 “退后!” 赵嵩吼了一声。 城头乱了。 有人捂住口鼻往后退,有人拖着中毒的同袍往下跑,火把被撞倒,滚到墙根。 谢怀忱一剑砍在城垛上。 石屑飞开。 “后退者,斩。” 亲兵拔刀列成一排,把楼梯口堵住。 谢怀忱扯下披风一角,丢进水桶里,拧出水,捂住口鼻。 “湿布遮口鼻!” “传下去!” 兵卒撕衣摆,撕绑带,撕旗角。 水桶一只只抬上来,湿布盖住脸,可蓝紫烟贴着甲缝钻,贴着袖口钻,贴着脖颈钻。 一个盾兵刚绑好湿布,手腕皮下鼓起一道蓝线。他咬牙撑盾,下一刻胳膊抽搐,盾牌砸在脚边。 沈婉凝蹲下,抓住那名盾兵手腕。 三指按脉。 她掰开他的眼皮,又用银针挑起一点毒血,送到鼻下。 绝对药感开启。 辛味,寒味,虫腥味,腐骨灰味,一层一层分开,冰魄蛊,寒蝉蜕,阴骨灰,雪蚕卵,还有活蛊孢粉。 沈婉凝抬头看向城外那片烟。 “是冰魄蛊毒瘴。” 赵嵩回头。 “比井水里的毒还烈?” “烈十倍。” 沈婉凝把银针插进药布里。 “井水里的蛊毒是死水养蛊,这个是活瘴。它能借空气里的水汽繁殖,湿布只能挡第一口,挡不了钻皮肉。” 城外,北狄军阵分开。 一名披兽皮大氅的将领骑马出阵,他举起弯刀,刀尖指向城楼。 “谢怀忱!” “东宫太子死在你们大邺人手里!我北狄太子也折在大邺!” “今日,本将阿鲁台,要拿定北关十万人陪葬!” 北狄军中爆出吼声。 阿鲁台挥刀。 “放炉!” 战车上的北狄兵把一筐蓝色冻块倒进铁炉,火舌窜起,蓝紫烟柱翻涌上天,又被北风压向城墙。 城头又倒下一片。 “军医!” “抬下去!” “别碰血!碰了也中毒!” 伤兵营被塞满。 一名军医跪在地上,按住中毒士兵胸口,士兵脸上蓝纹爬到眼皮,嘴里白沫混着血往外喷。 军医手里的针掉了三次。 “扎不进去!穴位全乱了!” 另一个军医抓起药渣摔进盆里。 “雄黄没用,解毒散没用,姜汤灌下去也吐出来!” 担架抬进来,又一架,再一架,地上很快躺满人。 有人抓着军医衣摆,指甲抠进布里,有人脖子往后仰,喉咙里发出咯咯声,有人吐出一口黑蓝色血,血落在地上,还冒着细泡。 沈婉凝冲进伤兵营。 “所有军医听令。” 几个军医回头,看见她袖口上的血,又看向谢怀忱。 赵嵩的副将张嘴。 “她不是军中——” 谢怀忱一脚踹翻旁边药架。 药罐碎了一地。 “从现在起,伤兵营归她管。” “谁耽误,砍。” 军医们跪下。 “请沈姑娘吩咐!” 沈婉凝把药箱砸在案上,翻开。 “中毒轻的放左边,蓝纹过肘的放中间,吐血的抬到右边。” “所有人戴布,不准徒手碰血。” “烧开水,备烈酒,把银针全拿来。” 军医们爬起来就跑。 沈婉凝抓过一只瓷碗,抽出短刀,卷起左腕袖口。 刀刃压上皮肉。 谢怀忱一把按住她手腕。 “你干什么?” “配解药。” “用你的血?” “我的血压过冰魄蛊,能做引子。” 刀口划开。 血涌进瓷碗。 谢怀忱夺下短刀,甩手钉进木柱。 刀柄震了两下。 “你不要命了?十万大军,你一个人能放多少血!” 他扯下布条,勒住她手腕。 沈婉凝抓过药碾,把三味药倒进去。 “常规解药煎不出来。” 她把碗里的血倒进药粉。 药粉碰血,冒出一串蓝泡。 “毒瘴是活的,它在吃空气里的水汽。只要北风不停,它就能一直往关里爬。” 外头又抬进来一名士兵。 人还没落地,头一歪,手垂了下去。 军医跪在旁边,拿袖子擦药灰。 “又死一个!” 谢怀忱盯着碗里的药液。 “你要多久?” 沈婉凝用银勺搅碎蓝泡。 “三天。” 城外战鼓再响。 阿鲁台的战车往前推进百步。 铁炉口全部转向城墙。 蓝紫浓烟压过城垛,顺着箭孔往里钻。 沈婉凝抬头看谢怀忱。 “怀忱,给我争取三天。” “我要配一副能吃掉毒瘴的毒。” 谢怀忱转身出帐,拔剑指向北墙。 “九娘!” “所有床弩、投石车、火油罐,全推上去。” “毒烟过城之前,把那些炉子给本帅砸烂!” 九娘抱拳。 “是!” 谢怀忱翻身上马,提剑冲向城墙。 第一百四十二章 绝境试药 城墙上,毒烟压过垛口,士兵一排排倒下。 谢怀忱提剑冲上北墙,抬手扯下染血披风,丢给九娘。 “挑三千人。” 九娘转头。 “做什么?” 谢怀忱盯着城外推进的毒烟车。 “出城。” 赵嵩一把拦住他。 “大元帅!外面是十万北狄军!毒瘴还在往前推,你出城就是送死!” 谢怀忱看都没看他。 “本帅不出城,定北关现在就死。” 他拔出尚方宝剑,剑锋指向城下。 “三千敢死队,披重甲,堵湿布,跟本帅冲出去。” 城头安静一瞬。 下一刻,亲兵摘下头盔,砸在地上。 “末将去!” “我去!” “算我一个!” 重甲从军械库一套套拖出来,铁片撞在一起,火星迸开。 士兵把湿布塞进口鼻,外面再用皮绳勒紧,头盔压下,甲叶盖住脖颈,只露出一双眼。 沈婉凝从伤兵营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碗药血。 “谢怀忱!” 谢怀忱回头。 她把一包药粉塞进他掌心。 “含在舌下,能撑半个时辰。” 谢怀忱低头看她手腕,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回药房。” 沈婉凝抓住他的甲片。 “活着回来。” 谢怀忱把药粉倒进嘴里,咬住。 “等我砸烂那些炉子。” 城门开,三千重甲骑兵压下长刀,吊桥落地,北风卷着毒烟冲进门洞,最前面的两匹战马嘶叫,前蹄跪地。 谢怀忱夹紧马腹。 “冲!” 铁骑撞出城门,箭雨从北狄军阵里飞来,叮叮当当砸在重甲上,有人中箭落马,被后方战马踏过,连喊声都没传出来。 谢怀忱冲在最前,斩马刀横扫。 一名北狄骑兵连人带马被劈翻,血泼上车轮,他不回头,第二刀砍断拉车的铁链,第三刀劈开炉身。 蓝紫烟从裂口里喷出,火油罐砸上去,轰,铁皮炉炸开,毒烟车翻进冻土里,九娘带着左翼杀入车阵,长枪挑翻炉旁北狄兵,火把甩进车厢。 一辆,三辆,七辆。 毒炉接连炸开,城头上,赵嵩吼哑了嗓子。 “床弩!给大元帅开路!” 巨弩弦响。 粗箭飞出,贯穿两辆毒烟车,把车后兵卒钉成一串。 谢怀忱冲到第十三辆车前,战马脖子中箭,前腿折下,他翻身落地,斩马刀劈开迎面刺来的长矛,反手割断一名北狄兵喉管。 阿鲁台在中军举刀。 “围死他!” 骑兵从两翼合上。 长矛一层层压过来。 谢怀忱踏上车辕,刀背砸碎炉盖,抓起火油罐塞进炉口,一支箭扎进他左肩,第二支扎进他腰侧,第三支擦过脖颈,血顺着甲领灌进去,他拔出肩上箭杆,反手扎进北狄兵眼眶,火油爆开。 第十四辆毒烟车被火吞掉。 “撤!” 九娘嘶喊。 敢死队剩下不到一半。 谢怀忱抬刀砍断扑来的马腿,夺过一匹无主战马,翻身上去。 “回城!” 残兵撕开一条血路,城门口,守军举盾接应,北狄箭雨追着他们射,最后一名重甲兵刚进吊桥,后背被三支箭穿透,整个人扑倒在门槛上,城门合拢。 谢怀忱从马上栽下,沈婉凝冲过去,药箱撞翻在地。 “谢怀忱!” 她跪在血水里,扯开他的甲带,甲片里面全是血,箭头卡在肩骨,腰侧一处刀口翻开,毒烟顺着伤口钻进去,皮肤下浮出蓝纹。 沈婉凝手指按上他脉门,指尖抖了一下,谢怀忱抓住她手腕。 “车……毁了十四辆。” 沈婉凝低头拔针。 “闭嘴。” “还能撑多久?” “你撑到我说能死再死。” 她一针扎进他肩头,另一针封住腰侧毒纹,又把药粉按进伤口。 谢怀忱咬碎嘴里的药渣,血从齿缝流出来。 “去配药。” 沈婉凝抬头,城外毒烟薄了三分,可剩下的毒炉还在烧,伤兵营里的呻吟没停,她把谢怀忱交给九娘。 “看住他,敢拔针就打晕。” 九娘点头。 沈婉凝转身进了临时药房,门关死,窗缝糊泥,炭炉架起。 《太乙神针录》下卷摊在案上,书页被药汁浸出斑点。 她把草药一味味丢进药罐,雄黄、白附子、寒水石、赤焰藤、雪胆草。 一罐废了,再换,三十六种配方,七十二种配伍,一百一十九次试药,药房地上全是碎碗和黑渣。 沈婉凝卷起袖子,把一滴毒液点在自己手臂上,蓝纹沿着腕骨爬出半寸,她拔针压住,另一只手继续碾药。 外头军医敲门。 “沈姑娘!右营又倒了四十个!” “抬去热帐,别碰血!” “沈姑娘!大元帅发热了!” 沈婉凝手里的药杵砸裂药碾,她翻到太乙神针录最后几页,纸边割破指腹,血滴在“万毒相食”四个字上。 药罐里翻起蓝泡,她伸手去拿案角的玄铁令牌,令牌滑落,啪,掉进药罐。 蓝泡炸开,又一颗颗缩回去。 药液从蓝紫变成赤金色,腥味散掉,剩下一股焦烈气。 沈婉凝抓起铁钳,把令牌夹出来,令牌边缘被毒液咬出细坑,坑里粘着一点红色药晶,她盯着药晶,抓过西域药册,翻到残页。 焚天红莲。 生于火山硫土,花瓣入药,可吞寒蛊。 她把焚天红莲干瓣倒进药罐,又加入硝石、硫磺,最后滴入三滴自己的血,药液翻滚,毒纹在她手臂上退了半寸。 沈婉凝按住药案,指尖接触药气,辛、烈、燥、爆,冰魄蛊在药气里被压成一团,又被硫火咬碎。 她抓起药罐,踹开房门,门板撞在墙上,军医们全转头。 沈婉凝双眼布满血丝,发髻散开,手臂上还残着蓝纹。 “找到了!” 赵嵩冲过来。 “什么找到了?” “冰魄蛊的克星不是解药,是焚天红莲。” 她把药罐放到案上。 “焚天红莲配硝石、硫磺,炼成焚天散。” “化入雨水,从天上落下去,能钻进毒甲缝隙,烧死活蛊,瓦解毒瘴。” 谢怀忱披着外袍从伤兵榻上下来,肩头还插着金针,九娘扶着他,被他推开,他走到门口,抬头看向天。 定北关上空干净得没有一片云,北风刮过城墙,卷起黄土。 谢怀忱看向沈婉凝。 “可现在是隆冬,边关大旱。” 他抬手指向晴空。 “哪里来的雨?” 第一百四十三章 借东风 谢怀忱抬手指向晴空。 “哪里来的雨?” 药房里静了一息。 外头毒烟撞上城墙,伤兵营又抬进来三架担架。 沈婉凝把药罐交给军医,转身抓过边关地理志,翻到定北关北境图,纸页展开,她的手指落在一处峡谷。 “落雁谷。” 赵嵩凑上来,脸色发紧。 “那地方不能去!” 谢怀忱看向他,赵嵩咬牙。 “二十年前,谢老将军和谢家长子,就是死在落雁谷。两侧悬崖,中间一条窄道,进去了难出来。” 沈婉凝没抬头。 “所以北狄也知道那里是死地。” 她把一只水碗放在案上,又取出银针,针尖悬在碗口,针身上很快凝出一层细水珠。 军医瞪着碗。 “这……” 沈婉凝指向地图。 “落雁谷地势低,谷底有地下暗河。冬天看着干,其实水汽都压在谷里。” 她翻开地理志,书页上写着一行旧注,落雁谷,晨昏生雾,草木不枯。 “这里有雾,就有水。” 她又从药箱底拿出一块黄石。 “谷底还有硫磺矿。引爆硫矿,热气冲上去,水汽上升,遇冷成雨。” 赵嵩喉咙滚了一下。 “你要炸山求雨?” 沈婉凝把焚天红莲干瓣拍在案上。 “不是求。” 她看向谢怀忱。 “是造。” 谢怀忱盯着落雁谷三个字,手压在地图边缘,帐内火光跳了一下。 “当年我父兄死在那里。” 九娘低声道:“主子……” 谢怀忱拿起兵符,砸在地图上。 “就在那儿杀阿鲁台。” 赵嵩急了。 “大元帅,北狄十万毒甲军!我们现在残兵不足两万,怎么引?” 谢怀忱回头。 “败给他看。” 沈婉凝接上。 “你出关迎战,边打边退,把人拖进落雁谷。我带人先走悬崖,布焚天散和火药。” 谢怀忱看她手腕,布条还在渗血。 “不行。” 沈婉凝把银针收回针囊。 “焚天散配错一钱,就不是烧蛊,是烧人。悬崖上只能我去。” 谢怀忱盯着她,沈婉凝把药册合上。 “你敢引十万兵,我就敢点这把火。” 外头战鼓又响,谢怀忱抓起尚方宝剑。 “赵嵩,调两万还能动的兵。” “九娘,挑三百轻功好的,护沈婉凝上崖。” “军医,把焚天散分装进陶罐,硝石硫磺另封。” 众人抱拳。 “是!” 夜里,定北关内城灯火不灭,军械库搬空,火药桶一只只装车。焚天散用油纸封成小包,再塞进陶罐,罐口用蜡封死。 沈婉凝坐在帐内,低头缠腕,帐帘掀开,谢怀忱进来,手里拿着一件软甲。 “站起来。” 沈婉凝看了一眼。 “我自己会穿。” 谢怀忱把软甲展开。 “手抬起来。” 她抬手,软甲贴上肩背,甲扣一颗颗扣住。谢怀忱绕到她身前,低头系腰侧皮带。 沈婉凝看着他肩头的药布。 “针拔了?” “没拔。” “撒谎。” 她伸手往他肩上一按。 谢怀忱闷哼一声,沈婉凝抬头。 “疼就别逞。” “你放血的时候也没问疼不疼。” “我是大夫。” “我是大元帅。” 两人隔着软甲对视,外头有人搬火药,车轮压过石板。 沈婉凝伸手替他把甲领扣好。 “谢怀忱。” “嗯。” “你要是死在落雁谷,我就把你刨出来,扎满二十四根金针。” 谢怀忱俯身,把她抱进怀里,甲片碰着软甲,发出轻响。 “那你得来得快点。” 沈婉凝揪住他后背甲带。 “我不会给你收尸。” “好。” 他松开她,把一把短弩塞进她袖袋。 “见到阿鲁台,不许追。点火,撤。” 沈婉凝把药瓶塞进他胸甲内侧。 “毒纹再爬过肩,含一颗。别拿命装英雄。” 谢怀忱低头贴了一下她额头,帐外,九娘喊:“沈姑娘,队伍齐了!” 沈婉凝转身拿起火折子和药箱,谢怀忱替她掀开帐帘。 天色将亮,北墙战鼓擂响,定北关大门打开,两万残军列阵出关。 谢怀忱骑在最前,肩甲染血,手中长刀横在马侧。 城外,北狄军阵压来,毒烟车重新排成长龙,铁炉口喷出蓝紫浓烟。 阿鲁台坐在马上,举刀大笑。 “谢怀忱,你只剩这点人了?” 北狄军中爆出吼声。 “杀!” 毒甲军推进,盾牌撞盾牌,长矛压长矛,谢怀忱抬刀。 “冲!” 大邺骑兵撞进北狄前阵,第一排北狄兵倒下。 第二排补上,毒烟扑到战场,士兵一个个捂住脖子栽倒。谢怀忱挥刀劈开盾阵,带人往北退。 阿鲁台挥刀。 “他撑不住了!全军压上!” 毒烟车全开,十万北狄兵压过冻土。 谢怀忱边杀边退,丢下旗帜,丢下破盾,连中军鼓车也翻在路边。 赵嵩带着后军边退边骂。 “装败也太真了!再退两里就到谷口!” 谢怀忱一刀砍翻追兵。 “继续退!” 山道收窄,风从谷口倒灌,落雁谷到了,两侧悬崖压下,中间白雾贴着地面游走。 谢怀忱带兵冲入谷中。 阿鲁台追到谷口,勒住马,他看着两侧山壁,又看见谷底残破的旧碑。 谢林战死处,阿鲁台脸上的笑僵住。 “等等!” 后军还在往前挤,毒烟车一辆接一辆推入谷内,十万北狄兵,已经进去大半。 阿鲁台举刀大吼。 “撤!快撤!这里是谢林死的地方,他们怎么会退到死地!” 话音刚落,悬崖上方,一块碎石滚下。 阿鲁台抬头,山风卷开雾气。 沈婉凝站在崖边,软甲染尘,手里举着火把,她身后,三百精锐把火药桶推到崖口。 陶罐一排排摆开,焚天散封口被撕开。 沈婉凝俯视谷底,火把压向引线。 沈婉凝俯视谷底,火把压向引线,火星咬住黑线,嗤,引线沿着崖壁窜下去,钻进石缝,钻进火药桶,钻进硫磺矿口。 阿鲁台抬头大吼:“射她!射死那个女人!” 北狄弓手举弓。 九娘一步挡在沈婉凝身前,长刀横扫,砍断飞来的三支箭。 “沈姑娘,退!” 沈婉凝没退,她抓起第二支火把,点燃另一条引线。 “左崖,点!” 三百精锐齐声应下,火把一支支落下,谷底,谢怀忱抬刀砍翻冲来的北狄骑兵,回头看见崖壁火线乱窜。 第一百四十四章 毒雨降世 他一夹马腹。 “全军贴东壁!” 赵嵩扯着嗓子喊:“贴东壁!快!” 大邺兵马往山壁下收拢,盾牌竖起,战马挤成一线。 阿鲁台勒马后撤,亲卫举盾护住他。 “撤出谷口!” 可后军还在往里挤,毒烟车堵住窄道,人撞人,马撞车,铁炉里的蓝紫毒烟翻出车厢,贴着谷底乱窜。 下一刻,第一处硫矿炸开,山腹喷出火舌,碎石砸进北狄军阵,十几辆毒烟车被掀翻。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巨响连成一片,整座落雁谷都在震,硫磺矿被炸穿,黄烟混着热浪冲上高空,崖壁裂开,石块滚下,砸断马腿,压碎盾阵。 北狄兵惨叫着往外跑。 “别挤!” “炉子翻了!” “毒烟漏了!” “将军,前路堵死了!” 阿鲁台拔刀砍翻挡路的副将。 “让开!给本将让开!” 他身后的亲卫顶着盾往前撞,刚冲出三步,头顶又落下一排碎石,盾牌被砸弯,人被压进泥里。 阿鲁台的战马受惊,前蹄扬起,差点把他甩下去,他一刀扎进马颈旁的皮鞍,借力稳住身形。 “推车!把毒烟车推出去!” 车夫冲上前,刚碰到车辕,铁炉里的毒火被山风一卷,蓝紫烟扑到脸上,车夫捂着喉咙栽倒,另一个人踩过他的背,伸手去拉铁链。 铁链烫红,掌心皮肉粘在上头,他惨叫着往后拖,半只手掌留在铁链上。 崖顶,沈婉凝一手按住药箱,一手抓起陶罐,罐口蜡封被她用刀挑开,赤红药粉露出来。 九娘看向天。 “云来了!” 原本干净的天顶,厚云翻卷聚拢,热气往上顶,冷风往下压,雷声在云层里滚过。 沈婉凝抬手。 “焚天散,投!” 三百人同时抱起陶罐,砸向热气柱,啪!啪!啪! 陶罐在半空炸开,赤红药粉被热浪卷起,冲进云层。 一罐,十罐,百罐,药粉染红半片天,一名精锐手上被药粉沾到,皮肉立刻发红。 沈婉凝抓住他的手腕,把药泥按上去。 “退后三步,别沾雨。” 那人咬牙点头,转身继续搬罐,九娘一把拽住沈婉凝。 “你手腕又流血了!” 沈婉凝低头看了一眼,布条被血泡透,她撕下半截衣摆,绕腕缠死。 “继续投。” “沈姑娘!” “北狄还没死光。” 九娘咬牙,回身吼:“没听见吗?继续投!” 火药桶滚到崖口。 沈婉凝把最后一包焚天散塞进去,亲手推下去。 “送他们上路。” 火药桶砸中一辆毒烟车,砰!赤红粉末炸开,直冲云顶,滴答,一滴暗红雨水落在北狄士兵脸上。 那士兵抬手一抹,掌心冒出白烟。 “雨?” 下一滴落在他脖子上,皮肉滋出血泡,他张嘴惨叫,整个人滚下马背,滴答,滴答。 雨点砸下,接着,雨幕压进落雁谷。 暗红色的雨水打在毒烟车铁炉上,炉口先是喷出蓝火,随后铁皮鼓起。 “退!炉子要炸!” 话没喊完,第一辆毒烟车炸开,火浪吞掉车旁二十多个北狄兵,第二辆,第三辆,第十辆。 毒烟车接连爆开,铁片飞入人群,毒炉里的冰魄蛊被焚天散烧成灰,蓝紫毒烟被雨水压回地面,化成一滩滩黑水。 北狄毒甲兵举盾挡雨,雨水顺着盾边流进甲缝,毒甲上爬动的蓝纹被赤红药液吞掉。 甲片发烫,皮肉起泡,一个毒甲兵扯开胸甲,胸口蛊纹炸出血点,他跪在泥里,抓着喉咙喊:“烧!它在烧我!” 更多人倒下。 有人往谷口跑,被后面的人撞翻,有人踩着同袍尸体往前冲,又被炸开的毒烟车掀回军阵。 马受惊乱撞,长矛扎进自己人后背,盾阵散了。 旗帜倒了,北狄十万大军被困在落雁谷,惨叫压过战鼓。 一辆毒烟车冲向东壁,车上北狄兵扯开铁炉,想把毒烟倒向大邺兵马。 谢怀忱提枪上前。 “盾开!” 两侧盾兵让出一道口子。 谢怀忱策马冲出,枪尖挑中车夫胸口,把人挑下车辕,车轮还在转,他翻身落到车辕上,一脚踢翻铁炉盖,抬手把半截断枪扎进炉芯。 炉火乱窜,他抓住铁链,借力跳回马背。 “退!” 毒烟车在三丈外炸,铁皮擦过他的肩甲,削掉一片甲叶。 亲兵冲上来:“大元帅!” 谢怀忱抬手止住他。 “看旗语。” 崖顶,副将冲到沈婉凝身边。 “沈姑娘!雨水会不会伤到我们的人?” “东壁有山檐挡雨,焚天散遇毒才爆。”沈婉凝把空药罐踢下去,“传令,别碰北狄血,别取毒甲。” 副将立刻挥旗。 “大邺军!不得碰敌血!不得取毒甲!” 谷底。 谢怀忱抬头看见旗语,长刀一横。 “传令,换长兵,不近身!” 亲兵把长枪递来。 谢怀忱接枪,枪尖挑翻一名扑来的北狄兵,又一脚踹开他身上的毒甲。 赵嵩看着谷中乱成一团的北狄军,嗓子都哑了。 “成了……真成了!” 他抓住城防副将的甲领。 “后军压住!谁敢乱冲,按军法砍!” 副将抱拳,带人去堵东壁缺口。 谢怀忱没有回头。 “谷口。” 赵嵩一愣。 谢怀忱抬枪指过去。 “阿鲁台要跑。” 谷口方向,阿鲁台在亲卫护送下冲出雨幕。 他丢了头盔,兽皮大氅被雨水烧出洞,半边肩甲冒烟。 亲卫举着铁盾,硬生生撞开溃兵。 “护将军出去!” “回草原!” “快!” 阿鲁台回头看了一眼落雁谷,牙齿咬出血。 “谢怀忱!本将来日必屠定北关!” 他话音刚落,谷口外传来号角,低沉,连绵,北风卷开黄沙,一排黑甲骑兵出现在谷口,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长枪压下,盾骑封路,赵嵩藏在山后的兵马全部出阵。 三万铁骑堵死谷口,马蹄踏碎冻土。 阿鲁台的亲卫勒住马。 前方无路,后方是毒,左边悬崖,右边山壁。 阿鲁台提刀,嘶声吼:“冲出去!” 亲卫顶盾前冲,第一排刚撞上盾骑,就被长枪捅穿,第二排踩着尸体冲上去,又被马刀劈下马背。 阿鲁台举刀砍向面前盾兵,刀刃卡进盾面,他还没拔出来,一支长枪刺穿他的马颈。 战马跪倒。 阿鲁台滚下马背,抓起地上的弯刀,扯过亲卫挡在身前。 黑马上,谢怀忱从东壁下策马而出,肩头药布被血染透,腰侧甲片裂开,他将斩马刀举过头顶。 谷中所有大邺兵同时转身。 崖顶,沈婉凝扶住石壁,血顺着指尖滴到岩缝里。 九娘伸手扶她。 “沈姑娘?” 沈婉凝看向谷口。 “别扶。” 她抬起手,把最后一面红旗压下。 进攻旗令落定。 谢怀忱刀锋直指阿鲁台。 “阿鲁台!” “三年前你在此射杀我父兄。” “今日,谢某来拿你的狗头祭旗!” 他一夹马腹,黑马冲出。 “全军冲锋!” 三万铁骑压下长枪,撞向谷口。 第一百四十五章 斩将夺旗 三万铁骑压下长枪,撞向谷口。 铁蹄踏进血泥。 盾骑前排下压,长枪从盾缝里刺出。 北狄亲卫刚冲上来,胸甲被枪尖贯穿,整个人挂在枪杆上,被后面战马顶着往前推。 “杀!” 赵嵩挥刀劈翻一名北狄骑兵,扯着嗓子吼:“堵死谷口!一个也不许放走!” 谢家铁骑从两侧切入。 黑甲成潮。 长刀落下。 北狄溃兵没了毒瘴,没了阵型,连战马都被暗红雨水烫得乱撞。 有人丢刀跪地。 有人转身往谷里跑,又被炸翻的毒烟车堵住去路。 阿鲁台踹开挡路亲卫,抓起一根狼牙棒。 棒身比人臂还粗,铁刺上挂着血肉。 他一棒砸下,盾骑连人带盾被砸翻。 “让开!” 阿鲁台嘶吼:“本将还没输!” 谢怀忱策马冲来,斩马刀拖过地面,血泥被刀锋划出一道沟。 亲兵跟上来。 “大元帅,活捉?” 谢怀忱没看他。 “我要他的头。” 阿鲁台抬头,看见谢怀忱,抓住狼牙棒往肩上一扛。 “谢怀忱!” 他踩着尸体往前走。 “当年你父亲跪在谷底,本将一箭穿喉。” 谢怀忱下马,肩头药布渗血,腰侧甲片裂开。 他把缰绳丢给亲兵,提刀走向阿鲁台。 “那支箭,我留了三年。” 阿鲁台咧开牙,抡棒砸来。 风压扫过,地上断枪被震得滚开。 谢怀忱侧身,斩马刀贴着狼牙棒滑过,火星爆开。 阿鲁台第二棒横扫。 谢怀忱抬刀硬接。 铛! 刀棒相撞,谢怀忱脚下血泥炸开,靴底陷进半寸。 阿鲁台压着狼牙棒,额角青筋鼓起。 “你接得住几下?” 谢怀忱手腕一转,刀刃卡住棒身铁刺,往下一卸。 狼牙棒砸进泥里。 谢怀忱一脚踩上棒杆,刀锋从下往上撩。 阿鲁台仰身躲开,胸甲被削开一线,血从甲缝里涌出。 “好!” 阿鲁台拔出狼牙棒,再砸,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砸得泥浆飞溅,谢怀忱不退,刀法展开,斩马刀由劈转削,由削转斩。 谢家刀法,破阵式,一刀砍肩,一刀斩腕,一刀挑开狼牙棒铁刺。 阿鲁台臂上裂开三道口子,血顺着手肘滴下,他吼了一声,双手握棒,照着谢怀忱头顶砸下。 谢怀忱抬刀架住,膝盖一沉,旧伤口崩开,腰侧血浸透甲片。 九娘站在崖下,脸色发白。 “大元帅!” 沈婉凝扶着石壁下到半山,听见这声,抬头看向谷口。 谢怀忱还在战。 阿鲁台占着力气,狼牙棒一轮快过一轮。 谢怀忱每接一下,肩头血就多一层。 沈婉凝抓住岩壁,指尖沾上血。 “谢怀忱!” 谷口。 谢怀忱听见她的声音,刀锋一压,借力后撤半步。 阿鲁台追上来。 “你谢家人,死在这谷里最合适!” 狼牙棒砸向谢怀忱胸口。 谢怀忱不避,他左臂横挡,甲片被铁刺砸穿,手臂皮肉翻开,同一瞬,斩马刀贴着狼牙棒根部斩下。 咔! 百斤狼牙棒断成两截,半截棒头飞出去,砸翻两名北狄亲卫。 阿鲁台手里只剩半根棒柄,他还没退,谢怀忱反手一撩。 刀光从阿鲁台右肩掠过。 右臂连同半截棒柄飞出,砸进血泥。 阿鲁台惨叫,脚下一滑,翻下马背。 “将军!” 两名亲卫扑上来。 谢怀忱一刀一个,砍断他们手中弯刀,再将人踹开。 阿鲁台单手撑地往后爬。 血从断臂处喷出来,染红半边兽皮。 “护我!护我出去!” 没人敢上前。 谢家铁骑已经压住谷口。 北狄军旗倒在泥里,被马蹄踏碎。 谢怀忱走到阿鲁台面前,一脚踩在他胸口。 阿鲁台抓住他的靴子,牙齿咬出血。 “谢怀忱,你杀了我,北狄不会罢休!” 谢怀忱从胸甲内侧取出一截断箭,箭杆旧得发黑,箭头缺了一角。 赵嵩看见那箭,喉咙发哑。 “那是……” 谢怀忱俯身,断箭抵住阿鲁台心口。 “三年前,落雁谷。” “你用它射杀我父亲谢林。” 阿鲁台瞪着他,嘴里涌血。 “本将杀过的人太多,记不清。” 谢怀忱手腕下压。 断箭刺进胸膛。 阿鲁台背脊弓起,喉咙里挤出破音。 谢怀忱按着箭杆,一寸一寸压到底。 “现在记住。” “谢家来讨债了。” 阿鲁台手指抓进泥里,抽了两下,不动了。 谷口安静了一瞬。 谢怀忱拔出斩马刀,割下阿鲁台首级,提着发髻举过头顶。 血顺着刀背滴下。 “阿鲁台已死!” 赵嵩举刀大吼:“阿鲁台已死!” 谢家军齐声吼起。 “阿鲁台已死!” “降者不杀!” 北狄军阵崩了,有人丢盾,有人跪地,弯刀一把把落进泥里,毒甲兵扯下甲片,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降!我们降!” “别杀了!” 九娘扶着沈婉凝下到谷底。 沈婉凝看着谢怀忱手里的头颅,膝盖一软,跪在血泥边,眼泪砸在手背上,她抬手擦了一把,撑着药箱站起。 “九娘,带人收拢伤兵。北狄血不能碰,毒甲全部烧。” 九娘点头。 “是。” 落雁谷里,火还在烧。 暗红雨停了。 毒烟车只剩铁架,黑水沿着车轮流进石缝。 赵嵩带兵清点俘虏,副将把北狄旗帜一面面拖过来,堆在谷口焚烧。 谢怀忱没有回城,他提着阿鲁台的头颅,走到谷底那块旧碑前,碑旁有一块巨石,石面上还留着旧箭痕。 谢林战死处。 谢怀忱把人头放在石前,掀袍跪下,咚。 额头磕上石面,咚。 第二下,血从额角流下,咚。 第三下,石面沾上血。 赵嵩摘下头盔,跪在后方。 谢家军一排排跪下,刀枪落地,无人说话。 谢怀忱撑着刀站起,把阿鲁台的头颅丢到旧碑前。 “父亲,兄长。” “仇人,到了。” 沈婉凝站在几步外,手腕上的布条还在滴血,她提起药箱,往谢怀忱那边走,刚迈出两步,九娘从谷口冲来,踩翻一截断枪。 “沈军医!” 沈婉凝回头。 九娘满身血泥,脸色发青。 “不好了!” “将军他……将军他吐血昏迷了!” 沈婉凝手里的药箱砸在地上,她转身冲向旧碑。 第一百四十六章 生死一线 沈婉凝冲到旧碑前。 谢怀忱跪在石碑旁,手还抓着刀柄,阿鲁台的头颅滚在血泥里,他低头吐出一口血,血色发黑。 下一刻,人往前栽。 “谢怀忱!” 沈婉凝扑过去,膝盖砸进泥里,双手托住他的肩,软甲已经碎了,胸口正中,一个黑色掌印陷在皮肉上,掌纹边缘渗出乌血,血沿着甲缝往下淌。 九娘提刀冲来,脸色青白。 “不是阿鲁台伤的!” 赵嵩拖着伤腿赶到,吼道:“谁干的?” 一名亲兵押着半死的北狄俘虏过来,俘虏嘴里全是血沫。 “是……是西域鬼掌……阿鲁台身边藏着的人……刚才乱军里拍了他一掌……” 话没说完,俘虏脖子一歪,没了动静。 沈婉凝没有抬头,她两指压在谢怀忱脉门上,脉跳断断续续,一下,停,再一下,又停。 她换到颈侧,手指碰到皮肉,血从谢怀忱唇边溢出来。 “军医!” 赵嵩吼得嗓子破开。 军医们背着药箱跑来,刚蹲下,沈婉凝抬手拦住。 “别碰他。” 军医愣住。 沈婉凝剪开软甲,掌印下方皮肉塌陷,心口起伏快要看不见。 她把耳朵贴上去,一声,很轻,再一声,更轻。 九娘跪在旁边,手里的刀砸在地上。 “沈姑娘……” 沈婉凝抓起药箱。 “抬回营帐。” 赵嵩立刻回头。 “担架!” “不要担架。”沈婉凝按住谢怀忱胸口,“平抬。谁手抖,我剁谁的手。” 四名亲兵跪下,用披风托起谢怀忱,血从披风边缘滴了一路。 落雁谷的喊杀声还没停,谷口还在收俘,火堆还在烧毒甲。 可谢怀忱被抬进主帐后,帐外所有将领都没了声。 沈婉凝把人放上榻,她撕开谢怀忱胸前衣料,黑掌印扩散到肋下。 军医伸手探脉,手抖得银针掉在榻边。 “心脉……断了。” 赵嵩抬脚踹翻药凳。 “不许胡说!” 军医跪在地上,额头磕进血水。 “大元帅的心脉被内劲震碎,药进不去,针也续不上……” 沈婉凝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拖起来。 “出去。” 军医嘴唇哆嗦。 “沈姑娘,您一个人——” “出去!” 药碗砸在帐门上,碎瓷飞溅。 所有人退到帐外。 赵嵩不肯走,被九娘拽住。 “让她救。” 帐帘落下。 帐内只剩炭火,药箱,血,谢怀忱越来越轻的呼吸。 沈婉凝把《太乙神针录》摊开,书页翻到最后,第十转——造化。,下面的字残了大半。 以精血为引,以金针锁魂,借人身生机,补将绝之脉。 医圣当年说过一句话,第十转不是救人,是跟阎王抢人,抢赢,病人活,抢输,两个人一起死。 沈婉凝拿出针囊,十根最长的金针摆在案上。 她咬破指尖,把血一根一根抹上去。 血沾上金针,针身泛出暗红。 她解开腕上旧布,伤口又裂开,血滴在书页上,帐外,赵嵩压着嗓子问:“里面怎么没动静?” 九娘握刀守门。 “谁敢进去,我先砍谁。” 帐内。 沈婉凝一掌按在谢怀忱心口旁,绝对药感开到极限,血味,药味,毒烟残味。 西域掌劲留下的焦腥味,一层一层剥开。 谢怀忱胸腔里,心脉断成三处,血气堵在掌印下,生机往外散。 沈婉凝捻起第一根金针。 “谢怀忱,听见就给我撑住。” 金针刺入鸠尾,她喉头一甜,血从唇边涌出,她抬袖擦掉,第二针落下,膻中。 谢怀忱胸口抖了一下,第三针,神藏。 第四针,灵墟。 每落一针,沈婉凝肩背就塌下一分,血滴在榻沿,一滴,一滴。 第五针刺下,谢怀忱断开的心脉被金针强行牵住,掌印边缘的乌血冒出皮肉。 沈婉凝抓起小刀,在掌印旁割开三道口子,黑血喷出,溅上她的脸。 她没有躲。 “盆。” 没人应。 她自己踢过铜盆,接住毒血,又把焚天散残粉倒进去。 黑血在盆里冒泡,药气冲上来,呛得她又吐出一口血。 第六针落。 谢怀忱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婉凝抓住他的手腕。 “对,就是这样。” 第七针,第八针,金针围住心口,针尾一根根震动。 断脉开始往回接,不是长,是被她用针一点一点逼回原处。 外头,帐帘忽然被风掀起一角。 赵嵩看见榻上金针,整个人跪在门口。 “神针……” 九娘一把压下帐帘。 “别看!” 帐内,沈婉凝捻起第九针,她的手已经抬不稳,针尖在谢怀忱心口上方晃了一下,她咬住舌尖,血从齿间渗出。 第九针刺下。 谢怀忱喉间滚出一口血,胸口起伏恢复半分。 沈婉凝翻到最后一行残字,第十针,入命门,不可回针。 她拿起最后一根金针,指尖血顺着针身往下滑。 “谢怀忱。” “你说过要活着回来。” 她按住他的胸膛,针尖对准心脉交汇处,一针刺入,金针没入半寸。 沈婉凝身体一晃,血从口鼻涌出,滴到谢怀忱胸口,针尾震响。 九根金针一起颤动。 谢怀忱胸口下,断裂的心脉被一段段拉拢,乌血从伤口里涌尽,掌印颜色由黑转灰,呼吸回来了,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稳。 沈婉凝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胸口,手指还按着第十针。 “活了。” 她说完,整个人栽下去,倒在谢怀忱胸膛上。 帐外冲进来一群人。 赵嵩刚迈进半步,九娘一刀架住他脖子。 “别碰针!” 军医跪着爬过去,看见谢怀忱的脉,又看向昏死的沈婉凝,眼泪砸到地上。 “大元帅活了……” 赵嵩扶住帐柱,仰头骂了一声。 九娘跪到榻边,把沈婉凝沾血的手放回被中。 三天后,沈婉凝睁开眼。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药香压住血味,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被人抱着。 谢怀忱靠在床头,胸口缠满药布,十根金针还封在穴位上,他一只手扣着她的腰,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 眼眶通红。 沈婉凝张了张嘴。 “针……没拔?” 谢怀忱低头看她。 “你昏了三天,谁敢拔?” 沈婉凝抬手想探他脉,手刚抬起,就被他按住。 “别动。” 她盯着他胸口。 “疼吗?” “活着。” 沈婉凝闭了闭眼,又睁开。 “那就好。”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一匹快马冲进营地,马身全是白沫,骑兵滚下马背,举起竹筒。 “八百里加急!” 赵嵩掀帐进来,脸上全是泥灰。 “京城急报!” 谢怀忱抬手接过竹筒,拆开封泥。 纸条展开。 他刚看一眼,手背青筋绷起。 沈婉凝撑着床沿坐起。 “京城怎么了?” 帐门外,那名传令兵跪在雪泥里,额头贴地。 “陛下病危,太后召大元帅即刻回京!” 第一百四十七章 京城惊变 帐内一静。谢怀忱手里的急报被他攥皱,赵嵩站在帐门口,身上血泥还没洗净,听见传令兵那句“陛下病危”,刚要开口,外头又传来马嘶。 第二匹快马冲进营地,马蹄踏碎雪泥。马上人没等停稳,整个人从马背上滚下来,撞翻火盆。他浑身是血,背上插着半截断箭,手里举着一封密信。 信封外,皇家最高绝密火漆已经裂开一角。 “镇国公……谢大元帅……” 传令兵爬到帐前,血在雪泥里拖出一道红痕。 “京城……变天了……” 谢怀忱掀被下榻,胸口金针颤了一下。沈婉凝一把按住他:“你不要命了?” 谢怀忱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扶稳,另一只手接过密信。火漆上是御前朱印,还有一枚医圣门暗印。 沈婉凝看见那枚暗印,手指停在半空。 “叶子方。” 谢怀忱撕开信封,纸页展开。第一行字入眼,他手背青筋鼓起。 赵嵩急道:“到底写了什么?” 谢怀忱把信递给沈婉凝。她扫过两行,脸色白下去。 老皇帝三日前暴毙,死时浑身红斑,七窍流血,皮下有虫影游动。京城疫病爆发,东市、西坊、太医院、禁军营,三日内死了数万人。尸体不能焚,一碰就烂。太后被软禁于慈宁宫,朝堂被宁王接管。 宁王,先帝皇叔。二十年前传出病死封地,棺椁入皇陵,牌位还在宗庙。如今他活着回京,带兵围了宫门。 信尾的字歪斜,墨里掺血。 “太医院全军覆没,臣叶子方以命求援。此疫非天灾。唯医圣传人沈婉凝回京,尚有一线生机。” 赵嵩一拳砸在帐柱上:“老皇叔诈尸?他怎么敢!” 谢怀忱把密信压在案上:“宁王想扶傀儡登基。” 九娘握刀进帐:“京中禁军呢?” 传令兵跪在地上,咳出血块:“禁军统领换了……百官家中都送了药丸……不吃药,半日红斑上身……吃了药,就得听宁王令。” 沈婉凝抓起信纸又看了一遍。红斑,七窍血,虫影游动,药丸控制。她转身翻开药册,手指落在一页旧注上。 “嗜血红斑蛊。” 军医凑近一步:“沈姑娘,这是什么?” “西域蛊术。蛊卵入水,入米,入药香,三日发作。先起红斑,再蚀血肉,最后蛊虫破皮而出。” 帐内没人出声。 沈婉凝把药册合上:“这不是瘟疫,是投蛊。” 谢怀忱看向传令兵:“宁王身边是谁?” 传令兵撑着地面,抬起头:“西域蛊王……乌延赤。” 军医手里的药杵掉到地上:“乌延赤?二十年前毒杀南疆三城的那个?” 传令兵点头,血从鼻下流出:“他在金銮殿摆了三口铜鼎,每日熬药。百官跪着领药。叶太医说,那不是解药,是锁命丸。” 沈婉凝走到传令兵身前,捏住他脉门。脉乱,皮下有虫动。她扯开他衣袖,红斑爬到肘弯。 赵嵩后退半步:“他也染了?” 沈婉凝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刺入传令兵曲池穴,又挑开红斑边缘。一滴血冒出,血里一粒红点弹了一下。 军医倒抽气。 沈婉凝把焚天散残粉撒上去,红点缩成黑灰。传令兵喉间松开,整个人倒在地上。 “水。” 九娘递来水囊。沈婉凝灌了他半口,又塞进一颗药丸:“抬去隔帐,火盆三只,衣物全烧。碰过他血的人,用烈酒洗手。” 赵嵩转身吼:“照办!” 帐外兵卒跑动起来。谢怀忱拿起兵符:“赵嵩。” 赵嵩抱拳:“在!” “你留守定北关,清剿残部,烧尽毒甲,三日内重整边军。” 赵嵩急了:“大元帅,我跟你回京!” 谢怀忱抬眼:“边关不能空。” 赵嵩咬牙,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谢怀忱又道:“九娘,点三千玄甲骑,轻装回京。粮草不要拖车,每人双马。” 九娘抱拳:“是!” 沈婉凝按住谢怀忱胸口金针:“你现在骑不了马。” 谢怀忱低头看她:“皇帝驾崩,太后被困,京城死了数万人。凝儿,我得回去。” 沈婉凝盯着他胸口:“金针未拔,不能颠簸。” “那就车行。” “车行慢。” “那你拔针。” “拔了你死在半路。” 谢怀忱没再说话。 沈婉凝转身取出针囊,重新验针:“给我半日。” 谢怀忱看着她:“做什么?” “稳住你的心脉,也稳住昭彦的腿。”她提起药箱往外走,“京城要救,家里人也要救。” 沈昭彦被带到军医帐时,手里还握着木拐。少年看见沈婉凝,先看她的脸,又看她腕上新缠的布。 “阿姐,你又放血了?” 沈婉凝蹲在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膝骨:“坐下。” “我听说京城出事了。” “坐下。” 沈昭彦坐到榻边。沈婉凝卷起他的裤腿,金针落得极快,膝眼、阳陵、足三里,三针入骨,沈昭彦牙关一咬,额上出汗。 “疼就喊。” “不喊。” 沈婉凝抬手又落两针:“今日最后一次复健。之后阿姐要回京,你跟沈家人留在边关。” 沈昭彦抓住榻沿:“我能跟你走。” “你跟不上。” “我能!” 沈婉凝抬眼看他:“那就站起来。” 帐内安静下来。 沈昭彦撑住榻边,腿先发颤。木拐倒在地上,他咬着牙,脚掌踩住地面,一寸寸撑起身体。 他站直了。 军医在旁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沈昭彦低头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沈婉凝:“阿姐……” 沈婉凝拔针,塞给他一瓶药:“每日热敷,走百步,不许逞强。” 沈昭彦弯腰捡起木拐,看了半晌,忽然把它扔进火盆。木头烧起火,他跪下,抱住沈婉凝的膝。 沈婉凝拍了拍他的后颈:“起来,别耽误我救人。” 入夜前,三千玄甲骑整装。长河边,残阳压在水面上,风卷动军旗。谢怀忱披着厚氅,胸口仍缠着药布,手里握着一枚素圈。 沈婉凝刚给他换完药,就被他拉到河岸。 “谢怀忱,你又想干什么?” 他转身,单膝跪下。 沈婉凝停住。 谢怀忱摊开掌心。那枚戒指颜色发沉,表面磨得平整,内侧刻着一个“凝”字。 “阿鲁台狼牙棒上的玄铁,我让铁匠取了一块。” 沈婉凝看着戒指。 谢怀忱抬头:“凝儿,等京城事了,你可愿做我的镇国公夫人?” 风吹过河岸。沈婉凝眼眶发红,伸出手。 “你先活到京城事了。” 谢怀忱把戒指套进她指间:“好。” 沈婉凝俯身,把额头抵在他额前。 “我答应你。” 第一百四十八章 班师回朝 千里之外,京城,宁王府。 铜鼎下火光跳动,药汤翻滚,腥气钻满大殿。宁王坐在高位,手里拿着一幅画像。 画像上,女子提着药箱。 乌延赤站在鼎边,指甲划过一只瓷瓶:“王爷,谢怀忱若回京,边军也会跟来。” 宁王把画像放到烛火旁,火舌舔上纸角。 “本王等的不是谢怀忱。” 他盯着画像上的沈婉凝。 “医圣传人?” 宁王把残画丢进铜鼎。 “本王倒要看看,她怎么破我的死局。” 乌延赤打开瓷瓶,倒下一把红色蛊卵。 三日后,谢家军南下。 十万铁骑昼夜换马,官道上的雪泥被马蹄踏成黑浆。 最前方,一辆青帷马车被三千玄甲骑护在中间。 车内药炉不灭。 沈婉凝坐在矮案前,药册摊开,银针、瓷瓶、药粉摆满半张桌,她已经两日没合眼。 谢怀忱靠在车壁上,胸口缠着厚药布,十根金针还封在穴位里。 马车一晃,针尾便轻颤。 沈婉凝抬手按住他胸口。 “别动。” 谢怀忱低头看她:“你也该歇一刻。” “等京城的人死完,我再歇?” 谢怀忱没再劝。 九娘策马靠近车窗。 “沈姑娘,前方五十里发现流民。” 沈婉凝掀开车帘。 官道尽头,乌压压跪着一片人。 老人抱着孩子,妇人拖着木板,木板上躺着死人。 活着的人衣衫破烂,脸颊、脖颈、手腕上全是红斑。 有人看见军旗,连滚带爬冲过来。 “救命啊!” “求军爷放我们出京!” “城里全是死人!药也不能吃!吃了更疼!” 玄甲骑横枪拦人。 一个孩子从人群里钻出来,扑到马车前。 “姐姐,救救我娘!我娘还会喘气!” 沈婉凝提着药箱下车。 谢怀忱抓住她手腕:“隔开他们。” 沈婉凝抽出银针:“我知道。” 她走到孩子身边,蹲下,挑开他腕上的红斑,血珠冒出,血里有一粒红点在动。 旁边军医倒退半步:“这是蛊?” 沈婉凝撒下焚天散残粉,红点缩成黑灰,孩子喉咙一松,瘫倒在九娘怀里。 “蛊卵入血,发作极快。”沈婉凝起身,“红斑过肘可救,过肩难救,入心口,半刻必死。” 木板上的妇人突然抽动,红斑从锁骨爬向胸口。 沈婉凝一针刺下,封住她膻中,可下一息,妇人七窍涌血,胸口皮肉鼓起,耳后钻出红色虫点。 九娘一刀斩落。 木板裂开。 沈婉凝取出火折子,丢到尸身上。 妇人的丈夫扑上来:“不能烧!那是我媳妇!” 谢怀忱抬手。 两名玄甲骑将人按住。 沈婉凝盯着火:“不烧,她身上的蛊会钻进下一个人。” 哭声压过风声。 谢怀忱翻身下马。 “传令。” 传令兵跪地。 “十万大军就地扎营,不得靠近京城水源。” “染红斑者入东区,未染者入西区,死者入南坑焚烧。” “所有井口封死,饮水烧沸。碰过血的人,烈酒洗手,衣物烧掉。” “违令者,斩。” 传令兵领命飞奔。 沈婉凝看向京城方向:“宁王把蛊当药发给百姓,他不是夺权,他是在养蛊。” 谢怀忱上马:“那就杀进去。” 一个时辰后,朱雀门出现在雪雾里,昔日车马不绝的京城九门,如今铁锁横,城楼上挂着白布告示。 “疫城封禁,奉宁王令,擅近者杀。” 城墙上站满私兵,他们不穿禁军甲,头缠彩布,腰挂弯刀,手里握着弩。 九娘策马上前。 “镇国公谢怀忱奉诏回京,开门!” 城头守将探身大笑。 “宁王有令,京城封闭,谁也不准进!” 九娘拔刀:“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谢家军!” 守将拍着城垛。 “谢家军又如何?没有宁王手令,谢怀忱也得滚!” 城下玄甲骑齐齐抬头。 谢怀忱没说废话,他抬手。 后方军士推来一架重型攻城弩。 北狄战场缴来的铁弩,弩臂粗如房梁,弩箭带倒刺,箭头还残着黑油。 城头守将往后退了一步。 “谢怀忱!你敢攻京门?” 谢怀忱接过铁锤,扣下弩机。 嗡! 巨箭射出。 守将连人带甲被钉穿,砸在门楼柱上,血顺着木柱往下淌,城墙上私兵乱作一团。 “将军死了!” “放箭!快放箭!” 谢怀忱拔刀。 “破门。” 第二支弩箭射断横梁,第三支弩箭撞开门轴,百名玄甲骑甩出铁索,套住门环。 战马后撤。 咔! 朱雀门被拖开一道缝,盾兵压上,箭雨砸在盾面上,火星乱溅。 九娘带人冲进门洞,长刀横扫,砍翻堵门私兵。 谢怀忱夹马入城。 “入京!” 三千玄甲骑踏进朱雀门,城内没有人声,长街上堆着尸体。 店铺门板被血手印盖满,沟渠里泡着红水,墙角燃着艾草,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太医院官服被挂在城楼下,每具尸体胸前都钉着木牌。 “抗令不服药者,死。” 沈婉凝走到街边药棚前,三口大锅还在熬药,药汤发红,锅边倒着十几个百姓,嘴里塞着药渣。 军医舀了一勺,手立刻发抖。 “沈姑娘,汤里全是蛊卵!” 沈婉凝将药汤滴到白布上,红点从布纹里爬出。 她把白布丢进火盆。 “不是解药,是喂蛊汤。” 九娘一脚踹翻药锅,红汤泼满石板,虫卵遇火炸成黑渣。 一扇门里爬出一个老者。 他抓住沈婉凝裙角。 “姑娘,救救我孙儿……他吃了宁王府的药……” 沈婉凝刚蹲下,前方长街忽然响起骨笛声。 呜—— 街边尸体开始动。 一个,两个,十个,上百个。 那些人撑着地面爬起,双目赤红,脸上红斑鼓动,嘴里流着血线。 玄甲骑拔刀。 “他们还活着?” 沈婉凝捏起银针。 “蛊控身,神智没了。” 谢怀忱抬刀。 “盾阵!” 铁盾落地。 活死人扑上来,撞在盾墙上,手指抓进盾缝,牙齿咬住枪杆。 一名骑兵被拖下马。 沈婉凝三针飞出,钉进活死人后颈。 那人抽搐倒地,耳后钻出红蛊。 九娘挥刀剁碎。 沈婉凝喝道:“刺后颈!蛊巢在风府穴!” 玄甲骑立刻换招。 长枪上挑。 一具具活死人栽倒在雪泥里,骨笛声却越来越近。 长街尽头,一个穿苗疆服饰的男子走出。 他头戴银冠,腰悬骨铃,手里握着一支白骨笛。 他身后,数十个红斑傀儡排成一线。 屋顶瓦缝里,密密麻麻的红色蛊虫爬了出来。 男子看向沈婉凝,抬手行礼。 “沈神医,久仰大名。” 沈婉凝打开药箱,取出黑瓷瓶。 “乌延赤?” 男子转了转骨笛。 “在下西域蛊王,特来讨教。” 沈婉凝挑开瓶塞,反手将黑瓷瓶砸向长街中央。 第一百四十九章 狭路相逢 黑瓷瓶砸在长街中央。啪!瓶身碎开,白灰炸起,被风一卷,扑向尸群,扑向屋檐,也扑向乌延赤脚下那些爬动的红蛊。 “退!”乌延赤骨笛一横,脚尖点地,往后撤了三步。迟了。白灰落到红蛊身上,虫身抽成一团,红壳裂开,黑汁溅在石板上。屋顶瓦缝里,成片蛊虫翻滚坠落,噼噼啪啪,像烧裂的豆子。 九娘一刀劈翻扑来的活死人,回头喊:“沈姑娘,这是什么?” 沈婉凝抬手接住军医递来的火把。“石灰,雄黄,焚天散残渣。”她盯着乌延赤,“专烧虫子。” 乌延赤指骨按住骨笛孔,笛音一变。呜——长街两侧的活死人同时抬头。他们脸上红斑鼓起,手脚扭动,朝谢家军撞来。一个老人撞上盾墙,额头磕破,还在抓盾缝。一个妇人抱着断臂,张嘴咬向骑兵马腿。还有孩子,七八岁的孩子,脸上全是血,喉咙里发出怪响,扑向最近的玄甲骑。 那骑兵枪尖已经抬起,又硬生生收住。“这是百姓!”“不能杀!”“后退!后退!” 盾墙乱了。一名玄甲骑被妇人抓住甲带,拖下马背。另一个孩子扑到他身上,张口咬住他的手腕。“啊!”血冒出来,红斑顺着伤口往上爬。 谢怀忱拔刀下马,胸口金针被衣料压住,针尾轻颤。“敲晕,别伤命!” 九娘冲上去,用刀背砸倒两个活死人,可后面又扑上来一片。乌延赤站在长街尽头,骨铃晃动。“中原医术?救人救到不敢出手,也配与我斗?”笛音压下,活死人撞得更狠。盾牌被抓出血印。有人哭,有人喊娘,也有人跪在地上,抱住玄甲骑的腿,嘴里吐血沫。 沈婉凝没有退。她蹲下,指尖按住一具倒地活死人的颈后,又捻起血闻了闻。腥味里有香。不是药香,是引蛊香。她抬头看乌延赤。骨笛声里,夹着一截尖频,钻进耳膜,牵动蛊虫。香控制虫,笛催血。 沈婉凝一把夺过军医腰间布包。“捂住耳朵!” 军医一愣。 沈婉凝喝道:“全军捂耳!火把逼退他们!” 谢怀忱抬刀:“照做!” 玄甲骑立刻弃一手握盾,另一手堵住耳朵。后排火把压上。火光一逼,扑来的活死人脚步一滞。 沈婉凝打开布包,抓出一把青白药粉,迎风扬出。“清心粉!” 药粉散开。薄荷辛气炸入长街,艾草味压住腥香。活死人身上的红斑翻动几下,动作慢了。一个孩子先松开牙,倒在地上打滚。“疼……娘……我疼……” 那被咬的玄甲骑怔住:“他醒了!” 更多人倒下。老人抱住头。妇人蜷在地上。那些赤红从他们眼里退下去,喉咙里挤出痛声。九娘挥刀挡住最后几个还在挣扎的活死人:“醒了!真醒了!” 沈婉凝又撒一把清心粉。“军医!针封风府,曲池放血,伤口撒雄黄!” 军医们背着药箱冲上来。“是!” 乌延赤笛音一断。他盯着沈婉凝,手背青筋鼓起。“你闻得出引蛊香?” 沈婉凝从药箱里取出金针。“你这点香,骗骗死人还行。” 乌延赤抬指擦过骨笛,笛孔里渗出细粉。他重新吹响。这一次,没有声音。长街却安静下来。 谢怀忱抬手:“盾阵,护她。” 沈婉凝抬头,看见火把边缘有黑点在动。不是灰,是虫。小得像尘,翅膀透明,成片贴着风线飞来。 军医眯眼:“什么东西?” 沈婉凝抓起一片白布,往火上一罩。布面立刻浮出密密麻麻的小洞。“飞蛾蛊。” 九娘骂了一声:“看不见怎么杀?” 乌延赤放下骨笛。“此蛊入鼻,三息钻脑。”他抬手指向沈婉凝,“沈神医,跪下求我,我给你留全尸。” 沈婉凝抽出三根金针,反手刺入自己肩井、膻中、气海。谢怀忱上前一步:“凝儿!” “别过来。”她又取两针,刺入腕侧。皮下血气被针逼动,指尖渗出血珠。她抓起酒囊,咬开塞子,一口含住烈酒。火把递到她手边。 乌延赤皱眉。 沈婉凝抬手一挥,烈酒喷出。火舌窜起,卷过长街半空。呼!透明飞蛾蛊在火里现形,成片爆出黑点。焦臭味压过药味。屋檐下、墙缝边、尸堆上,那些飞来的蛊虫全被火舌扫进地面。 乌延赤后退一步,胸口一震,血从唇边溢出。骨笛裂开一道细纹。 九娘大笑:“蛊王?就这?” 玄甲骑举刀齐喝:“杀!” 乌延赤捂住胸口,抬头看向沈婉凝。沈婉凝拔出肩上金针,针尖滴血。“玩蛊?”她把金针丢进火盆,“你还嫩了点。” 乌延赤脸上的银饰晃了一下。他抬手拍碎腰间一只黑葫芦。浓烟喷出。黄绿毒雾滚过长街,沾到地上的血,血沫立刻冒泡。 “退!” 沈婉凝甩出湿布捂住谢怀忱口鼻,又踹翻一桶烈酒,火把丢下。火墙窜起,拦住毒烟。 九娘带人拖开倒地百姓。“快!后撤到药棚后!” 毒烟冲过火墙,颜色淡了大半。沈婉凝撒出最后一包石灰粉,烟气被压在街心。等风卷过,长街尽头已经没人。乌延赤不见了。只剩裂开的骨笛,插在石缝里。 谢怀忱提刀走过去,刀尖挑起一块血布。血布上写着字。 “明日午时,太医院门前,生死斗医。” 九娘念到一半,脸色发沉。“若你输了,太后和满朝文武,皆化为血水。” 军医们停下手。长街上的哭声也低了下去。 谢怀忱把血布递给沈婉凝。“他在逼你去太医院。” 沈婉凝接过血布,看完,手指一收。血布碎成几片,落进火里。她转身,提起药箱。 沈婉凝提着药箱往太医院走。谢怀忱骑马在她身侧,厚氅压着胸口药布,衣襟下十根金针还封在穴位里。马蹄踏过长街,街口被木栅封死,宁王私兵持刀站成两排,逼着百姓排队。 “斗医?”她抬脚踩灭一只还在蠕动的红蛊,“我让他有来无回。” 第一百五十章 三鼎杀阵 沈婉凝提着药箱往太医院走。谢怀忱骑马在她身侧,厚氅压着胸口药布,衣襟下十根金针还封在穴位里。马蹄踏过长街,街口被木栅封死,宁王私兵持刀站成两排,逼着百姓排队。 药棚下,一口铁锅翻着红汤。私兵一脚踹在男人膝弯:“喝!”男人抱着孩子跪下,拼命摇头:“我儿子昨夜喝了,肚子里全是虫!不能再喝了!”私兵抓起木勺,掰开孩子的嘴就灌。 沈婉凝抬手,一根银针飞出,钉进私兵手腕。木勺砸地,红汤溅在石板上,几粒蛊卵扭动着往血缝里钻。九娘策马冲上去,一刀砍翻药棚木柱:“谢家军入城,谁敢再喂药,斩!” 私兵拔刀,玄甲骑压上。长枪一排刺出,十几名私兵倒进药锅旁,红汤泼了他们一身,皮肉立刻鼓起红点。沈婉凝甩出一包石灰粉:“烧锅,封井,百姓带到后街隔离。” 军医们冲过去。谢怀忱刚要提缰追前方逃兵,胸口金针一颤。沈婉凝一把按住他心口:“你再催内力,心脉会裂。”谢怀忱握住缰绳:“他们往太医院报信。”“让他们报。”沈婉凝收回手,指腹染了他药布上的血,“乌延赤摆了局,就怕我们不去。” 谢怀忱看着她:“我不动内力。”沈婉凝抬眼:“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一行人穿过宣平坊。越靠近太医院,街上越空。家家闭门,门缝里有血水流出。巷口挂着宁王府木牌:“服药者生,拒药者死。”九娘一刀劈碎木牌:“放屁。” 太医院外广场到了。广场被清空,地上铺着黄土,黄土下透出暗红线痕。四周酒楼、茶楼、鼓楼上,全是弩手,弩箭压着广场。两侧跪满百官家眷,妇人抱孩子,老臣被绳子捆着脖颈,几个少年嘴里塞着布,身上全是红斑。宁王私兵拿刀抵着他们后颈。 有人看见沈婉凝,立刻哭喊:“沈神医救命!”“我家三口都染了蛊,求你救救我们!”也有人抬头骂:“你回来做什么?宁王说了,只要谢家军不进城,我们就有药吃!”“都是你们逼宁王动怒!”“你要斗医就快斗!别害我们!” 九娘提刀就要上前,沈婉凝抬手拦住:“他们吃了锁命丸。”被药控制的人舌根发红,脖侧血脉跳动,骂一句,红斑就往上爬一寸。 谢怀忱看向楼顶:“弩手三百。”九娘压低嗓子:“我带人上楼。”“别急。”沈婉凝盯着广场正中,“先看鼎。” 太医院门前,三口巨大铜鼎排开。鼎下柴火烧得旺,药汤翻滚,汤面浮着红色蛊虫,虫壳被热汤煮得发亮,翻上来,又沉下去。腥气扑到人脸上,几名军医捂住口鼻,险些吐出来。 铜鼎后方,乌延赤站着。他换了黑红蛊袍,袖口缀着骨片,腰间挂满小瓮。他身边跪着数十名太医。那些太医官帽歪倒,双手被反绑,红斑从脸爬到脖颈,有人已经喘不上气,喉咙里挤出虫鸣。 乌延赤抬手,骨铃响:“沈神医,来得比我想得快。”沈婉凝把药箱放到脚边:“废话少说。”乌延赤拍了拍身旁铜鼎:“斗医三局。第一局,辨蛊。第二局,救人。第三局,换命。”他抬手指向两侧百官,“你输一局,我杀十人。” 旁边私兵拔刀,十名百官被拖到前面,按跪在地。其中一名白发老臣抖着肩,朝沈婉凝磕头:“沈姑娘,老夫不怕死,先救孩子……”话没说完,后面一个穿绯袍的官员尖叫起来:“我不想死!沈婉凝,你若没本事就跪下求蛊王!别拿我们的命逞强!” 乌延赤笑出声:“听见了吗?中原人最会求生。”沈婉凝没看那官员,她看地。绝对药感铺开,药味、血味、虫腥味、香灰味一层层压来。三口铜鼎下方埋着引蛊香,广场黄土里掺了人血,血线从鼎脚延出去,绕成大圈,又汇向太医院门槛。 这不是斗医台,是蛊阵。鼎是阵眼之一,太医院门下,还有一个活阵眼。 沈婉凝脚尖碾过一撮灰,灰里有骨粉。她侧身,将一枚银针夹进指间,弹到九娘脚边。九娘低头,银针上缠着半截红线,线头指向太医院侧门。沈婉凝说:“九娘,带军医去后面取药。找有香灰的地方。”九娘会意,提刀退入玄甲骑后方。 乌延赤看见她动,骨笛横起。谢怀忱拔刀半寸,楼顶弩手齐齐拉弦。乌延赤放下骨笛:“第一局。” 他一挥袖,一名蛊奴端着黑木盘走出。盘中放着一只玉盅,盅盖打开,里面三只蛊虫并排趴着。虫身赤红,米粒大小,触须一长一短,腹下有三点黑斑,看上去一模一样。 乌延赤拿起银夹,拨了拨三只蛊:“左边,杀人。中间,控心。右边,爆体。沈神医,请辨。” 广场静下去,所有刀都压在百官脖子上。谢怀忱下马,站到沈婉凝身后。沈婉凝蹲下,她没有碰玉盅,只从药箱里取出一片白布,盖到盅口上方。三只蛊同时抬头,白布上浮出三点红痕。军医屏住气。乌延赤道:“只看不碰,能辨出来?” 沈婉凝取出一根银针,悬在白布上。针尖未落,右侧百官队伍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啊——” 一名老御史从人群中扑出。他浑身红斑暴涨,皮肤下有东西乱撞,胸口皮肉鼓起拳头大一块。私兵吓得松手。老御史直冲沈婉凝:“救我!救我!” 他跑出三步,胸口鼓包又大一圈,血从口鼻喷出。乌延赤抬起手:“沈神医,辨蛊还没答。你若救他,便算输。” 百官哗然:“救他!”“不能救!救他我们就死了!”“沈婉凝,你别害我们!”谢怀忱抬刀要挡,沈婉凝一把按住他的刀背:“别动内力。” 老御史已经扑到三丈内,胸口皮肉撑开血纹,再一步就会爆。沈婉凝抬脚踢起药箱,药箱翻开,三根金针落入她掌心。 她看着玉盅,开口:“左边触须有血泡,入喉封血,是杀蛊。”乌延赤手指一停。沈婉凝指尖一甩,第一根金针飞出,刺进老御史膻中。 老御史脚步一僵。沈婉凝继续道:“中间腹黑斑不动,靠笛音入脑,是控心蛊。”第二根金针刺入风府。老御史仰头吐出一口黑血,胸口鼓包还在涨。 沈婉凝一步踏上前:“右边腹下第三斑会跳,遇热炸血,是爆体蛊。”她手中最后一根金针扎进老御史胸口鼓包正中,“答完了。” 乌延赤脸上的笑收住。沈婉凝反手拔出小刀,在老御史胸口划开半寸。一只红蛊顶着血冲出,她两指夹住蛊虫,按进旁边火盆。滋啦一声,蛊虫烧成黑灰。老御史跪倒在地,胸口塌回去,捂着血口大喘。 广场上没人说话。沈婉凝抬头看向乌延赤:“第一局,我赢。” 第一百五十一章 当众打脸 乌延赤抬手,楼顶一名弩手忽然松弦。箭直射沈婉凝后心。谢怀忱伸手扣住她肩膀,将人拉到身后,长刀出鞘,刀锋劈断箭杆。胸口金针齐齐震动,血从他唇角落下。 沈婉凝回身按住他心脉:“谢怀忱!”乌延赤抬起骨笛,朝铜鼎轻敲三下。三口铜鼎里的红汤同时翻起,鼎底黄土裂开,血线一路亮到太医院门槛。 门内传来锁链拖地声。九娘的喊声从侧门后炸开:“沈姑娘!阵眼不是香灰,是人!” 太医院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披着明黄龙袍的小皇子被绑在木架上,胸口插着一根红玉蛊针。 老御史冲出人群时,胸口已经鼓起一团。血纹从衣襟下钻出来,爬到脖颈。他每跑一步,皮肉就涨一圈。 “救我!沈姑娘救我!” 百官炸开。有人往后退,被宁王私兵一脚踹跪。“跪回去!”弩机齐响,三百支弩箭压着广场。 一个绯袍官员摔倒在地,爬着往旁边躲,后颈立刻抵上一把刀。“再动,砍头!” 妇人抱着孩子哭,孩子脸上的红斑一跳一跳,嘴里吐出血沫。 乌延赤站在铜鼎后,指尖敲着骨铃。“沈神医,第一局还没答。”他看着老御史冲近,笑声压过鼎中药汤翻滚声,“救他,你便输了第一局。不救,他便炸死你。” 老御史胸口鼓包撑开衣料。三丈。两丈。一丈。 谢怀忱拔刀上前。刀锋刚出鞘半寸,沈婉凝反手按住他的手背。“别动。” 谢怀忱看向她。 沈婉凝压着他的刀:“他要的就是你动内力。” 谢怀忱胸前药布已经渗血,十根金针藏在衣下,针尾震得衣料发颤。 乌延赤抬起下巴:“镇国公不救?那便看着她死。” 老御史扑到沈婉凝面前,胸口皮肉裂开一条血缝,里面有红光钻动。 沈婉凝脚下一点,整个人掠过去。药箱翻开,三根金针落入掌心。 “膻中。”第一针刺下。老御史胸口一震,鼓包停住。 “天突。”第二针没入喉下。老御史张口,喷出黑红血沫。 “气海。”第三针刺入小腹。鼓胀的皮肉被硬生生压回半寸。 百官全没了声。乌延赤指尖停在骨铃上。 沈婉凝一把扣住老御史手腕,小刀划开腕脉。黑红蛊血喷出。 “盆!” 军医抱着铜盆扑过来。血砸进盆里,里面立刻鼓出一串红泡。一只细长蛊虫从血里翻出,尾部炸开,盆沿被腐出一圈黑痕。 军医吓得手抖。沈婉凝抓起雄黄撒下,又倒入焚天散残粉。 滋啦! 蛊虫在盆中蜷成一团,红壳裂开,化成灰水。 老御史膝盖一软,栽倒在地。他还在喘,还活着。 广场上,百官看着那盆灰水,又看向沈婉凝。方才喊她跪下的人闭了嘴。 抱孩子的妇人跪着往前挪:“沈神医,我儿也有红斑,求你……” 私兵一刀砍在她脚边:“退回去!” 九娘刀背横扫,砸断那私兵手腕。“再碰百姓,我剁你整条胳膊。” 楼顶弩手齐齐压弩。谢怀忱刀锋一横,玄甲骑举盾,铁盾连成一排。广场上杀气顶住弩箭。 沈婉凝站起身,袖口沾满蛊血。她看向黑木盘里的玉盅。三只米粒大小的红蛊还趴在盅底,触须一长一短,腹下三点黑斑。 “左边不是杀人蛊。” 乌延赤眯起眼。 沈婉凝抬手指向第一只:“爆血蛊。入血催气,气满则炸。” 她指向第二只:“摄魂蛊。借笛音钻脑,控人走尸。” 最后,她看向第三只:“尸脉蛊。寄在死人筋脉里,能让尸身动半日。” 乌延赤没有说话。 沈婉凝收起金针:“你把三只蛊养成同一层外壳,触须、黑斑都做了假。可蛊不是看壳辨的。” 她抬脚踢了踢铜盆。灰水还在冒泡。 “爆血蛊怕雄黄,遇焚天散残粉必碎。你拿老御史试我,顺便想炸开我的药箱。” 百官队伍里,有人倒抽气。 “他是故意放人出来的?” “那我们算什么?” “他要拿我们养蛊!” 宁王私兵举刀抽过去:“闭嘴!” 谢怀忱抬手。玄甲骑长枪压上,枪尖顶住私兵咽喉。那私兵立刻僵住。 乌延赤终于开口:“第一局,你赢。” 百官中传来哭声。有人磕头,有人瘫坐在地。 沈婉凝却没动。她盯着三口铜鼎。红汤翻滚,热气往上冲。那股腥甜味一阵一阵扑向百官。几个老臣脖子上的红斑正往耳后爬,孩子的手背也鼓起红点。 沈婉凝冷笑一声:“第一局的毒,不在蛊盅。” 乌延赤脸上的镇定裂开。 沈婉凝抬手指向铜鼎:“在蒸汽里。” 军医们齐齐转头。 沈婉凝喝道:“铜鼎里煮的不是药,是催蛊汤。百官吃过锁命丸,吸一口蒸汽,蛊卵就往心口爬。” 一个绯袍官员扯开衣领,红斑已经过了锁骨。他吓得往地上磕:“救我!沈神医救我!我刚才骂你,是我该死!” 沈婉凝没看他。 “军医!” “在!” “艾草三捆,石灰两袋,薄荷粉一匣,分三处点烟。烟不准散进鼎里,压在百官前面。” 军医转身就跑。 乌延赤抬骨笛。九娘一刀劈向他身前蛊奴。蛊奴举臂挡刀,整条手臂被斩落,断口钻出几条红虫。 九娘一脚踩碎:“吹啊,你吹一个试试!” 谢怀忱抬刀指向楼顶。“弩手敢动,杀。” 玄甲骑分出两队,盾牌上举,护住军医。艾草点燃,石灰撒入火盆,薄荷粉被烈酒一泼,白烟卷起,横在百官与铜鼎之间。 腥甜味被压下去。几个百官脖侧跳动的血脉慢下来,孩子手背上的红点缩回皮下。 那抱孩子的妇人哭着磕头:“有用!有用!” 军医探了探一名老臣脉门,喊道:“红斑停了!” 广场骚动起来。 “沈神医能救!” “她真能救!” “别喝宁王的药!那药是蛊!” 宁王私兵挥刀压人,可百官家眷已经往沈婉凝那边爬。私兵连砍两人,血喷到黄土上。 沈婉凝抬手甩出银针,钉穿两名私兵手腕。 “谁再杀人,我让他先试蛊。” 乌延赤盯着她,手里的骨笛被捏出裂纹。“沈婉凝,你破了第一局,不代表能救满京城。” 沈婉凝把染血的金针丢进烈酒里。 “第二局摆出来。” 乌延赤忽然拍手。 太医院侧门打开。两个宁王私兵拖出一名老妇人。 老妇人头发全白,凤袍被血污糊住,手腕脚腕全是铁链磨出的伤。她被拖上黄土,膝盖砸地。 百官队伍瞬间乱了。 “太后!” “是太后娘娘!” “宁王竟敢如此!” 谢怀忱一步上前,胸口药布渗出新血。沈婉凝一把按住他。 她看着老妇人脖颈上的红斑,看着那枚扎在她心口下方的红玉蛊针,手指停在药箱边。 乌延赤走到太后身后,骨笛抵住她后颈。 “第二局。” 他抬眼看向沈婉凝。 “救太后,还是救这满朝文武。” 太后抬起头,嘴唇裂开,血顺着下巴滴到凤袍上。 “谢怀忱……别跪。” 乌延赤抬手,将一枚黑色药丸塞进太后口中。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太后为质 黑色药丸被塞进太后口中。太后喉间一滚,药入腹。她胸口那根红玉蛊针亮了一下,凤袍下的红斑往脖颈爬。 百官乱成一片。“太后!”“宁王疯了!”“乌延赤,你敢害太后娘娘!” 乌延赤骨笛抵在太后后颈,抬手一压。私兵长刀贴住百官咽喉,楼顶弩手齐齐转弩,箭尖压向妇孺。 谢怀忱拔刀。玄甲骑跟着拔刀。三千刀锋出鞘,广场黄土被杀气压出一层碎尘。 乌延赤看向谢怀忱:“镇国公,刀落之前,我保证这里先死一半。”一名私兵抓起孩子,刀刃卡在孩子耳下。孩子哭得喘不上气,抱孩子的妇人被按在地上,额头磕出血。 谢怀忱手背青筋鼓起,胸口药布渗出红。沈婉凝扣住他的腕骨:“别让他牵着走。”谢怀忱咬住牙,刀锋垂下一寸。 乌延赤笑了一声,转向沈婉凝。“第二局。”他踢了踢太后脚边的黄土,“太后体内,是子母双蛊。母蛊在太后身上,子蛊在满朝文武身上。你一炷香内救不醒太后,母蛊爆,子蛊跟着爆。” 他抬手指过广场两侧:“这些人,全化成血。” 百官队伍里有人吓得尿了袍角。那个绯袍官员跪爬出来:“沈神医!快救啊!你不是能救吗?”九娘一脚把他踹回去:“闭嘴。” 沈婉凝提着药箱走向太后。私兵拦住她,乌延赤抬手,私兵退开半步。 沈婉凝蹲下,搭上太后脉门。脉乱,脉底有三股虫动。一股在心口盘着,一股沿血脉窜,还有一股藏在骨缝里,一跳一缩,带着嗜血红斑蛊的腥气。 她翻开太后眼皮。眼白有红线,舌底发紫,舌根还有黑点。 沈婉凝抬头:“你把老皇帝死前中的蛊,也种进了太后体内?” 百官哗然。“陛下不是病死?”“是蛊?”“宁王弑君?” 乌延赤没有接话。 沈婉凝站起身,环顾广场:“听清楚。宁王要的不是太后死,是太后死在我手里。”她指向太后胸口的红玉蛊针,“这针一拔,母蛊钻心。太后死,百官死。” 她又看向楼顶弩手:“谢怀忱若救人,便是攻打太医院。”最后,她看向乌延赤,“到时宁王只要开口,说镇国公逼宫,沈婉凝弑后,满城百姓都会信。” 百官安静下来。几个老臣抬头看向乌延赤,牙齿打颤。 乌延赤敲了敲骨笛:“说完了吗?香已经点了。” 蛊奴把一炷香插进铜鼎旁。火星吞掉香头。 沈婉凝打开药箱,取出一页发黄残卷。残卷边缘被药汁浸过,上头密密麻麻写着针位。军医一看,手都抖了:“太乙神针录?” 沈婉凝把残页按在药箱盖上:“照我念的穴位备针。” “是!” 她取出九根金针。“百会。”第一针落下。太后身子一抽,铁链撞地。 “膻中。”第二针封住心口。 “神阙、气海、关元。”三针连落。太后喉中涌出血声,红斑停在锁骨处。 乌延赤眯起眼,手指按上骨笛孔。沈婉凝没有看他:“太渊、内关、少府、命门。” 九针入体。太后绷直的手指松开半寸。 沈婉凝转头:“白鼠。” 军医抱来木笼。九娘一刀劈开笼锁,抓出一只白鼠。沈婉凝割开太后指尖,取一滴血,滴进白鼠口中。 白鼠刚吞下,腹部鼓起。它在铜盘里打滚,四肢乱蹬。 沈婉凝拿起小刀:“剖。” 军医一刀划开鼠腹。红色细虫从鼠腹里钻出,朝鼠心爬。沈婉凝用银针挑住虫尾:“母蛊不在心口。”她挑开虫腹,里面有一粒黑点,“在腕脉。” 乌延赤的骨笛忽然贴到唇边。没有笛声。太后却仰头抽搐,九根金针一起震。胸口红玉蛊针下,皮肉鼓起。 军医惊喊:“母蛊动了!” 谢怀忱提刀往前。楼顶弩弦响。 沈婉凝喝道:“别动!”她抓起烈酒泼在掌心,刀锋一划,血涌出来。她把掌心压在太后腕上。 太后腕下红斑翻起,皮下有东西朝沈婉凝血口窜来。乌延赤吹着无声骨笛,骨铃晃得急。太后牙关磕出血。 沈婉凝左手压腕,右手捻针:“军医,按住她肩。” 两个军医扑上去。太后铁链乱撞,砸得黄土飞起。 沈婉凝掌心的血贴住太后腕脉。红斑停了一下。下一刻,一条细鼓从太后腕下顶出来,顺着血味往沈婉凝掌心钻。 百官屏住气。九娘骂道:“这虫要进你身上!” 沈婉凝咬开一根金针封蜡:“它不出来,太后醒不了。” 乌延赤忽然抬手。蛊奴扑向第一口铜鼎。 九娘拔刀:“拦住!” 晚了一步。铜鼎被撞翻。红汤泼出,沿着黄土沟线冲向沈婉凝脚下。汤里蛊卵翻滚,一碰地面就往上跳。 “沈姑娘,撤!”军医伸手来拉她。 沈婉凝没撤。她脚边药箱被毒汤吞过一角,木板冒烟。红汤爬到她鞋边。太后腕下的母蛊已经顶破皮肉。 沈婉凝抬手,将一根金针刺穿自己的掌心。针尖穿过血口,扎进太后腕脉旁的皮下。两人的血线被金针钉住。 红点卡在针下,疯狂扭动。沈婉凝另一手抓起雄黄,直接按上伤口。 滋啦! 白烟冒起。太后喉间发出一声哑喘。乌延赤骨笛裂开第二道纹。 “你疯了?” 沈婉凝盯着针下鼓动的红点:“闭嘴。” 她用小刀划开太后腕皮半寸。一截红虫被金针钉着,半身还连在太后血脉里,半身钻进沈婉凝掌心。 军医看得头皮发炸:“母蛊分身了!” 沈婉凝抓起焚天散残粉,撒在太后腕口。红虫剧烈蜷动。太后胸口的红玉蛊针啪地裂开。黑血从太后口中喷出。 她睁开眼:“哀家……没死……” 百官齐齐伏地。“太后娘娘!” 谢怀忱一步上前,扶住太后身后的木架。 沈婉凝正要拔针,掌心忽然鼓起一个红点。那红点顺着她腕脉往上爬了一寸。 乌延赤看着她的手,放声大笑:“沈婉凝,母蛊认主了。” 沈婉凝低头,看着掌心下钻动的红点,反手拔出那根染血金针。 第一百五十三章 以身锁蛊 沈婉凝反手拔出染血金针。掌心那枚红点顺着腕脉往上窜,一寸,两寸。 谢怀忱看见了。他眼眶充血,长刀一震,刀锋直指乌延赤:“我杀了你!” 胸口药布被血浸透,衣襟下十根金针齐齐颤动。沈婉凝抬头喝道:“谢怀忱!” 谢怀忱脚步没停。楼顶弩手拉弦,乌延赤退到蛊奴身后,放声大笑:“来!镇国公,只要你催内力,我看你心脉还能撑几息!” 谢怀忱手背青筋暴起,刀锋抬起。沈婉凝一把扣住自己的伤掌,血从指缝里涌出:“谢怀忱,你若现在倒下,我白救你了!” 一句话砸下。谢怀忱脚步停住,刀尖贴着黄土,划出半尺沟痕。 沈婉凝看都没再看他,三根金针从指间飞出。第一针刺入曲池,第二针封住内关,第三针钉进太渊。红点被截在掌心下方,鼓起一粒血包,疯狂撞动。 军医扑上来:“沈姑娘!” “别碰。”沈婉凝咬开药箱暗格,取出一把短刀。 乌延赤敲着骨笛,笑声压过广场哭喊:“子母蛊一旦认主,无药可解。沈婉凝,你救了太后,也把自己送进死路。” 百官队伍里一片死寂。太后靠在木架上,嘴角还挂着黑血。她撑起手,铁链哗啦作响:“沈丫头……” 沈婉凝把短刀插进烈酒里一涮:“九娘。” 九娘从血汤边冲来:“我在!” “烈酒,火把。” 九娘夺过军医手里的酒坛,又从玄甲骑手里抽来火把,砸到沈婉凝脚边:“给!” 沈婉凝把伤掌摊开。掌心被金针穿过,血肉鼓起一块。那母蛊在皮下撞得伤口一跳一跳,红线沿着掌纹爬,却被三针封住,出不去。 她抬刀。谢怀忱嗓音发哑:“凝儿……” “站住。” 沈婉凝刀锋落下,掌心血肉翻开,血溅在药箱盖上。 军医倒吸气,九娘一把按住他的肩:“看着!她要什么你给什么!” 伤口里,半截红虫露出头,尾部还扎在血肉里,拧动着往深处钻。沈婉凝把焚天散残粉倒进铜盏,又抓一把雄黄粉,血滴进去,药粉被血泡开,泛出黄红药浆。 她用银片搅了两下,直接抹进掌心伤口。 滋啦! 白烟冲起。母蛊身子一拱,半截虫身被逼出血口。沈婉凝手臂一震,三根金针发出细响。 乌延赤笑声一停。他把骨笛贴到唇边,无声笛音压来。太后胸口残裂的红玉蛊针碎片一跳,百官队伍里几个孩子同时捂住心口哭喊:“疼!”“娘,我疼!” 谢怀忱刀锋抬起。沈婉凝却先开口:“吹。” 乌延赤指尖一顿。沈婉凝抬起染血的手,指向太后腕侧。那里还留着两根细银针,针尾贴着一截红线,红线末端压在太后腕脉外侧。 “截音针。” 乌延赤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沈婉凝道:“你催母蛊,子蛊该跟着动。可我在太后腕上截了音路。笛音进得去,回不来。” 军医这才看清。那两针插得极浅,针尖只压皮下半分,刚好卡在母蛊离体前留下的血路上。 乌延赤一拍骨笛。骨笛裂纹又长一截。太后只是咳出一口黑血,胸口红斑没有再爬。百官身上的红点也停住了。 沈婉凝低头,银针挑入掌心伤口。母蛊察觉退路断了,扭身往她肉里钻。 沈婉凝左手按住腕骨,右手一挑。红虫被挑出半截,它尾部带着肉丝,弓起身子要咬针。 九娘举起火把:“烧不烧?” “不急。”沈婉凝又撒一层雄黄。母蛊全身蜷起,她指尖一翻,金针从虫身下方穿过,将整条红虫挑出。 啪。 母蛊落进烈酒盏里。 乌延赤嘶声道:“不可能!” 沈婉凝把火把往酒盏上一压。酒火窜起,红虫在火里炸开,黑灰溅上铜盏内壁,发出几声脆响。 太后胸口最后一片红斑退下去。她喉间滚出一口黑血,眼白里的红线散开。军医扑上前探脉,手指一抖,随即喊道:“太后脉回来了!” 百官伏了一地。 “太后娘娘!” “娘娘醒了!” “沈神医救回来了!” 那个绯袍官员爬着往前磕头:“沈神医,是我瞎了眼!是我该死!求您也救救我!” 九娘一脚踩住他袖子:“滚后面排着。” 太后抬手,扯断腕上一截松开的铁链。谢怀忱上前扶住木架。 太后站不稳,却抬起头,看向广场两侧,看向楼顶弩手,看向宁王私兵:“宁王谋逆。” 广场安静下来。 太后咳出血沫,仍旧开口:“残害皇室,挟百官,害万民。” 她抬手指向乌延赤:“哀家亲眼所见!” 这一句落下,百官全乱了。几个老臣带头叩首。 “请太后下旨,诛宁王逆党!” “宁王弑君害民,罪该万死!” “护驾!护驾!” 宁王私兵握刀的手开始发抖。有人后退半步,有人看向楼顶。楼顶弩手也乱了阵,弩箭不再齐整,有两人甚至把箭头压低。 谢怀忱抬刀:“放下兵器者,不杀。” 玄甲骑齐齐踏前一步,铁盾撞地:“降者不杀!” 宁王私兵中,一个年轻兵卒扔了刀。当啷。第二把刀落地,第三把刀也落了地。 乌延赤站在铜鼎后,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他盯着沈婉凝的伤掌。掌心血还在流,金针封住腕脉,血顺着指尖滴进黄土。 “好。”乌延赤收起骨笛,抬手抹掉唇边血迹,“第一局,辨蛊,你赢。第二局,救太后,你也赢。”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上太医院门槛。 沈婉凝抓起布带,自己缠住掌心:“第三局,摆出来。” 乌延赤阴冷一笑:“好,那就第三局——换命。” 他一挥手。太医院大门从里打开,木轮碾过门槛。一辆接一辆板车被推出来。板车上坐着孩子,十个,二十个,五十个,上百名孩童被绳子捆住手脚,嘴里塞着布,眼睛全被蒙住。 每个孩子胸口,都画着血色蛊符。符线从心口绕到喉下,末端扎着细小红针。 妇人们瞬间哭喊着往前爬。 “我的儿!” “那是我家宝儿!” “宁王府把孩子抓走了!他们说带去治病!” 乌延赤抬手一弹。第一辆板车上,一个孩子胸口蛊符亮起,喉咙里发出虫鸣。 沈婉凝刚缠好的掌心又渗出血。 乌延赤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第三局,换命。” “一个孩子,一条命。” “沈婉凝,你先换谁?” 第一百五十四章 百童蛊阵 一个孩子,一条命。乌延赤这句话落下,太医院门前哭声炸开。 板车一辆接一辆推出。最大的孩子不过十岁,牙关咬着布团,额头全是汗。最小的还在蹬腿,嘴里呜呜叫娘,脸上挂着泪痕。每个孩子胸口都被剥开衣襟,血色蛊符画在皮肉上,符线从心口绕到喉下,末端扎着一枚细红针。针尾连着红线,红线拖到第三口铜鼎下,钻进鼎腹。 鼎中红汤翻滚,密密麻麻的蛊卵浮上来,又沉下去。妇人们疯了一样往前爬。“宝儿!”“那是我儿!沈神医,求你救他!”“宁王府的人说带孩子治病,怎么会这样!”宁王私兵把刀横在妇孺前,有人再往前一步,刀刃就压到脖子。 谢怀忱提刀上前。乌延赤抬指一弹,第一辆板车上,一个男孩胸口蛊符亮起。男孩喉咙里钻出虫鸣,身子绷直,嘴角溢血。“退。”乌延赤盯着谢怀忱,“再走一步,我先让他死。”谢怀忱刀锋停在半空。玄甲骑盾阵压住私兵,却不敢再进。 沈婉凝甩开掌心血布,走到第一辆板车前。私兵举刀拦她。乌延赤抬手:“让她看。看清楚些,才知道怕。”沈婉凝蹲下,剪开男孩胸口布料,指尖按住蛊符边缘。热。不是皮热,是心口血被蛊吃出的热。 她取一根银针,扎在男孩膻中旁半寸。男孩身子一抖,胸口血符沿着针尾爬出一线红。军医低声问:“能拔吗?”沈婉凝捻起红针,针下皮肉跟着鼓起,男孩嘴里立刻涌出血沫。她松手,血沫止住。军医脸色发白:“拔不得?” 沈婉凝拿起布团,擦掉男孩嘴角血:“连心蛊。”乌延赤拍了拍骨笛:“不错。”他走到第三口铜鼎旁,袖中骨片相撞,“此蛊吃孩童心头血。蛊在,孩子活。蛊死,心血断,孩子也死。” 百官队伍里传出抽气声。沈婉凝看向铜鼎:“午时会怎样?”乌延赤道:“午时阳气上冲,连心蛊化虫。它们先吃孩子心头血,再顺血符钻出。”他抬手指向京城长街,“上百只成虫飞出去,一只落井,一坊染蛊。一只进药铺,一街活尸。沈婉凝,你杀不杀?” 妇人们哭得跪不住。“别杀我儿!”“沈神医,求求你,别让他死!”“可全城怎么办?我家还有老人……”争喊声撞在广场上。太后扶着木架站着,脸色灰白:“乌延赤,宁王呢?叫他滚出来见哀家!” 太医院内,珠帘一响。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母后还活着,真让本王意外。”谢怀忱刀锋转向大门:“宁王。”帘后人没露面,只露出半截绣金袍角。“沈婉凝,你不是医圣传人吗?本王给你救天下的机会。” 乌延赤接话:“唯一解法,找一个药人,替这些孩子承受母蛊反噬。”他抬起骨笛,指向沈婉凝,“以一命,换百命。” 广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什么药人?”“要谁的命?”“她能救太后,她一定能救孩子!”绯袍官员从人群里抬头,嗓子打颤:“沈神医,你医术通天,救救他们……救救京城……”九娘一刀背抽在他肩上:“闭上你的嘴。” 谢怀忱挡到沈婉凝身前,刀尖指着乌延赤。“你在逼她送死。”乌延赤展开双臂:“镇国公听懂了。”宁王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沈婉凝,本王给你选。你死,孩子活一半。你不死,全城给你陪葬。” 谢怀忱上前一步,宁王私兵立刻压下刀,十几个孩子脖颈同时见血。妇人尖叫:“别动!别动啊!”谢怀忱停住,胸口药布又洇出血。沈婉凝从他身后走出:“让开。”谢怀忱回头:“凝儿。”“让开。”她看着第三口铜鼎,“我还没输。” 乌延赤嗤了一声:“你想拖时间?”沈婉凝没有答。她把染血的手按在黄土上,绝对药感铺开。蛊腥、血气、引蛊香、铜锈,还有一股极淡的金属腥味。不是普通铁味。沉,冷,被药浸过多年。 她抬眼,看向第三口铜鼎。医圣玄铁令。当年师父给她看过一次。那块令牌入水不沉,遇毒发青,遇蛊生寒。玄铁里掺过药髓,能镇虫脉。这股味,藏在鼎腹。不是鼎外,是鼎里有东西。 沈婉凝抬脚,踩住地上红线末端。红线震了一下。第三口铜鼎里的蛊卵齐齐翻起,汤面鼓出一片细泡。“九娘。”沈婉凝开口。九娘提刀靠近:“说。”“第三口鼎腹,有阵眼。不是汤,是鼎。”九娘看向铜鼎。鼎身有三人高,鼎脚插进黄土,四周全是蛊线和私兵。“要砸?”“破鼎腹。”“我去。” 谢怀忱也开口:“我去。”沈婉凝看向他胸口:“你不许动内力。”谢怀忱握刀没放。沈婉凝把一枚银针塞进九娘手里:“靠近鼎身三步,若银针发青,就砍鼎腹右侧兽纹。”九娘接针,转身就走。 乌延赤看见九娘动,骨笛横起。“想破阵?晚了。”他抬手一挥,板车上的孩子同时抽搐。上百道血符亮起,红线全朝第三口铜鼎绷直。沈婉凝喝道:“艾烟压住孩子口鼻!军医,封膻中,别碰红针!”军医们扑向板车。私兵提刀要拦,玄甲骑盾牌撞上去,第一排私兵被撞退。 楼顶弩手拉弦。谢怀忱抬刀:“盾上举!”铁盾翻起,箭雨砸在盾面,噼啪乱响。九娘趁乱冲向铜鼎。乌延赤骨笛入唇,无声笛音压过广场。九娘脚下一顿,耳后爬出红斑。沈婉凝甩出一根金针,扎进九娘后颈风府。“走!” 九娘咬牙,拔刀劈翻两个蛊奴,扑到第三口鼎前。银针贴上鼎腹,针尖泛青。九娘吼道:“找到了!”乌延赤脸色一沉,袖中飞出三只黑虫,直扑九娘面门。沈婉凝抓起火盆里的炭,砸进烈酒坛。火舌卷起,黑虫烧成灰点。“砍!” 九娘双手握刀,刀锋劈向鼎腹兽纹。当!火星炸开。鼎腹裂出一道细口,里面露出一线青黑金属。乌延赤吼道:“拦住她!”蛊奴扑上去。谢怀忱一步踏出,长刀横扫,刀背砸断蛊奴膝骨。他没催内力,可胸口金针还是震出血。 沈婉凝刚要过去,第一辆板车上那个男孩忽然抬起头。蒙眼布滑落,他的双眼一片血红。嘴里的布团被咬断,落在车板上。孩子张口,传出的却是宁王的声音。 “沈婉凝,跪下,自废双手,本王便放他们一半。” 沈婉凝抬手,按住药箱里的金针。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宁王现身 沈婉凝拔出玄铁令,反手按住药箱暗格。咔。暗格弹开。十根金针横在黑绒布上,针尾刻着细小云纹,针身比寻常金针更长,针尖却薄得发亮。太乙神针最后一套,第十转,造化。 军医看清那十根针,手里的银针差点掉进血水里。"沈姑娘,不能用!" 沈婉凝扯开掌心旧伤,血涌出来。她把十根金针一根根按进血里。"闭嘴,按住孩子。" 地底又响。太医院门外,街巷尽头冒起红烟。先是一缕,接着四坊全起。东坊屋脊后,红烟从井口翻出。西市酒楼前,石板裂开,小鼎顶破地面,鼎盖弹飞,红雾冲上牌楼。南门外逃难百姓刚被安置进隔离棚,棚布被烟掀起,里面传来咳血声。北巷,孩童哭声连成片。 一名玄甲骑冲进广场,半边脸爬满红斑。他跪倒在地:"沈姑娘!四坊急报!隔离区三百余人吐血抽搐!井里、灶下、粪沟里,全有蛊鼎!" 百官哗然。"满城都有?""宁王疯了!" 宁王披头散发坐在碎砖里,断腕血滴成线。他仰头大笑,血沫喷到蟒袍上。"本王得不到皇位,你们也别想活。"他用残手指向外城,"太后、百官、贱民、孩童,全都给本王陪葬!" 太后被九娘扶着,凤袍染血。她抓住盾沿,咳出一口血:"杀了他。" 玄甲骑压上。乌延赤却把本命蛊瓶送到嘴边。红蜡碎开,瓶中钻出一条黑虫,细长,头上有一圈白牙。军医嘶声喊:"拦他!那是本命蛊!" 谢怀忱提刀冲去。乌延赤仰头,把黑虫吞进喉咙。咕。他喉管鼓起,皮下虫影乱窜,背脊拱高。指甲穿出血肉,变成弯钩。黑鳞从脖颈爬到脸侧,手臂胀大一圈,骨节顶破袖口。他一掌拍在地上,青砖碎开。最近的玄甲骑连人带盾倒飞出去,撞翻板车边的药架。 孩子胸口红符亮了一下。军医扑上去按针:"别松!都别松!" 沈婉凝盯着第三口铜鼎。鼎腹母巢还活着,全城小鼎的红烟一次次从母巢抽令。太医院这口,是总阵。毁掉母巢,红斑蛊会断。可百童子蛊还挂在母巢上,母巢一死,子蛊会咬断心脉,带着孩子一起死。 沈婉凝把玄铁令扣回鼎口,喝道:"九娘!" 九娘一刀逼开冲来的活尸:"说!" "护太后和孩子后撤三十步,板车不要乱!" "玄甲骑,抬车!"九娘转身吼,"抬车!谁敢颠一下,我剁谁!" 妇人们也扑上来,一边托孩子,一边扶车轮。板车缓慢后移,银针还钉在孩子风府、膻中、符尾,军医跪着随车挪。 沈婉凝又点人:"军医分四队。"她抓起药箱里的清心粉、雄黄、石灰、烈酒,全部丢给领头军医。"东坊井口,用石灰封鼎缝,雄黄撒烟根。西市小鼎多,用烈酒浇鼎壁,火不可大,先压烟。南门隔离棚,清心粉兑水灌服,吐血者针封肺俞。北巷有孩童,先护童,再封鼎。" 军医头皮发麻:"沈姑娘,那这里呢?" 沈婉凝把十根血金针排在鼎沿。"这里我来。" 一名老军医盯着金针,嗓子发干:"太乙第十转是救死造生,你要拿它对蛊?" "不是救。"沈婉凝拿起第一根针,"给母巢造一条假心脉。" 老军医手一抖:"骗蛊?" "子蛊认的是心血牵引。母巢只要信这里有更大的心脉,就会把线从孩子身上撤走。" "若它不信呢?" 沈婉凝把金针刺入自己掌心,针身吸饱血。"先吞我的。" 几个军医齐齐后退半步。太后抓住九娘手臂:"她会怎样?" 老军医咬牙:"母巢反噬,会先吸干施针者心血。" 九娘骂了一声:"沈婉凝,你是不是嫌命多?" 沈婉凝抬头看向谢怀忱。谢怀忱已经和乌延赤撞在一处。乌延赤利爪扫下,谢怀忱横刀挡住。当!斩马刀弯出弧。谢怀忱退了两步,胸前金针又弹出一根,血从衣襟下涌出。乌延赤扑上去,膝撞谢怀忱胸口。谢怀忱用刀柄卡住他膝骨,反手一刀劈向他脖颈。刀锋砍进黑鳞半寸,被卡住。乌延赤抬手抓住刀背,五指一合,斩马刀崩开一个缺口。 他咧开黑血牙:"谢怀忱,你还剩几根针?" 谢怀忱抬脚踹中他腹部,借力拔刀,刀锋拖出一串黑血。"够杀你。" 乌延赤贴地一扑,利爪刺向谢怀忱心口。 沈婉凝把第二根金针按进血里,厉喝:"谢怀忱,撑住一炷香!" 谢怀忱反手抓住断枪,横在胸前。咔!利爪穿透枪杆,贴着他心口擦过。一枚金针被震飞,扎进青砖缝。谢怀忱肩膀撞上柱子,又提刀站直。"好。" 九娘护着太后退到板车后,回头吼:"玄甲骑,给谢怀忱开盾!"盾阵撞向乌延赤。乌延赤一爪掀翻两面盾,另一手抓住一名玄甲骑头盔,连盔带人砸向台阶。谢怀忱从侧面切入,刀锋砍向乌延赤膝弯。乌延赤膝骨一折,又弹回。他转身,一爪抓向谢怀忱胸口。谢怀忱侧肩受爪,血肉翻开,刀却砍中乌延赤手腕,黑鳞崩落三片。乌延赤怒吼,虫鸣从喉咙炸出。 第三口铜鼎里的母巢跟着鼓动。板车上,百名孩子同时抽搐。军医齐喊:"沈姑娘!" 沈婉凝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金针刺入鼎腹边缘。血线顺着针尾爬进铜鼎,鼎内黑发朝金针缠来。她用玄铁令压住蛊茧边缘,另一手继续落针。"别喊,按穴!" 老军医扑回孩子身边:"按住膻中!符尾再放一滴血!"妇人们咬着牙按孩子手脚。一个孩子醒来,哭着抓母亲袖子:"娘,我疼。"妇人把额头抵住他手背:"娘在,别动。" 沈婉凝第六针落下。鼎内母巢缩了一下,十几条红线从板车方向松开半寸,又被全城小鼎拉住。 远处又传来急报。"东坊烟压不住!井下还有第二层鼎!""西市有人吸入红烟,红斑爬到喉咙了!""南门隔离棚倒了!" 沈婉凝抬手,把清心粉最后一包丢给报信玄甲骑。"告诉四队,鼎不止一层就封烟根,别拆鼎。红斑上喉,针刺天突,放血三滴。棚倒了就拆门板抬人,别让他们躺地上。"报信玄甲骑转身冲出门。 第一百五十六章 蛊鼎齐开 第七针入鼎。母巢里传出孩童哭声。"阿姐……"沈婉凝抬手一针扎进自己耳后,哭声断掉。她把第八针按进鼎壁。 乌延赤撞开盾阵,直扑铜鼎。谢怀忱挡到他身前,两人撞上。谢怀忱脚下青砖裂成蛛纹,胸口血喷到刀柄上。乌延赤利爪压住斩马刀,另一爪抬起,直取谢怀忱心口。 九娘冲来,被两具活尸抱住腿。太后抓起地上断箭,刺进一具活尸眼眶。"去!"九娘抽腿,一刀砍断活尸脖子,扑向乌延赤后背。乌延赤反手一扫,九娘横刀挡住,整个人滑出数步。 沈婉凝第九针落下。鼎内黑发全部转向她,血符爬上她手背,贴住腕骨。老军医嘶喊:"沈姑娘!它认你了!再下第十针,它会吞你的心血!" 沈婉凝拿起最后一根金针,掌心血顺着针身滴进鼎腹。她看向谢怀忱。谢怀忱被乌延赤压在柱前,利爪已经刺破他衣襟,抵住心口旧伤。乌延赤张口吐出黑虫,虫牙咬向谢怀忱喉侧。 沈婉凝把第十根金针抵上自己心前,又移到鼎腹母巢正中。"造化。"她一针刺下。 "造化。"第十根金针刺进母巢核心。铜鼎内传出一声闷爆。蛊茧塌下,又鼓起。黑发从鼎腹里炸开,缠上沈婉凝手腕、肘弯、肩头。血符一张张贴住她皮肤,符纸吸血,边角卷成灰。玄铁令压在蛊茧正中,青黑令面震响。 沈婉凝跪在鼎前,七窍渗血。她双手按住十根金针,指腹被针尾割开,血顺着针身灌入蛊茧。老军医扑到板车旁,嘶喊:"按穴!全都按穴!孩子心跳乱了!" 百辆板车上,孩子胸口红符一明一暗。一个女童身子一挺,脖颈后银针被顶出半寸。军医扑过去,手掌压住风府:"别动!"女童没了气息。妇人抱着她的脚哭:"囡囡!囡囡!" 沈婉凝抬手甩出一枚血针。血针穿过火光,扎进女童心前。"按膻中,符尾放血两滴!"军医照做,黑红血落下,女童胸口起伏一下,咳出一口血。"活了!""下一个!"沈婉凝喝道。又一个男孩心口红线钻到皮下,老军医用牙咬开药包,撒在孩子胸前,银针连下三寸:"压住他手!"妇人用身子压住孩子双臂,孩子张口咬她肩头,她不松。"娘在!咬!别动!" 铜鼎内,十根金针亮起血线。血线交错,绕出一条虚假的心脉。一条,两条,十条,百条。蛊茧里钻出细密红丝,先碰沈婉凝的血,再退开,又重新缠上去。母巢信了。板车上,孩子胸口红符齐齐一跳,子蛊开始转向。 乌延赤听见虫鸣乱了,脖颈黑鳞翻起。他一爪撕开身前盾牌,朝沈婉凝扑去。"她在骗母巢!"谢怀忱横刀挡住。当!利爪砸在斩马刀上,刀身弯下。谢怀忱胸口血线喷出,衣下金针又弹出一根,落在火油灰里。乌延赤张口吐出黑虫,直咬他喉侧。谢怀忱偏头,肩膀迎上去,黑虫钻进皮肉,刚咬开血口,谢怀忱反手拔出断箭,扎穿虫身,连血带虫钉在柱上。 乌延赤扑上来。谢怀忱弃了断箭,双手握刀,一刀斩下。刀锋砍进乌延赤左肩,黑鳞碎开,骨头发出裂声。乌延赤吼叫,半边肩膀被斩开,黑血洒到门槛。他没退,另一只爪子抓向谢怀忱胸口旧伤。谢怀忱抬膝顶住他腹部,刀柄抵住他喉骨。"想过去,踩我尸体。" 乌延赤喉中虫鸣炸起,第三口铜鼎跟着震动。四坊远处也传来鼎沸声。东坊井口,红烟翻成黑灰。西市牌楼下,小鼎裂开,虫群从鼎缝爬出,又朝太医院方向掉头。南门隔离棚里,吐血百姓胸前红斑退到锁骨下。北巷孩童哭声停了一片。报信玄甲骑冲进广场:"沈姑娘!四坊红烟变灰!蛊虫往太医院爬!" 沈婉凝没有抬头,她把玄铁令往下一压。十根金针齐鸣。百童胸口红符齐齐熄灭,皮下鼓包从心口退向符尾。一条条红色蛊虫钻出皮肤。军医大喊:"别拍!别碰虫!"妇人们死死捂住嘴。红虫落在板车木板上,没有咬人,排成线,爬向第三口铜鼎。一百条,数百条。四坊街巷里,蛊虫从井口、灶下、粪沟、石缝钻出,顺着血线传令,朝太医院聚来。 宁王躲在正堂后方,残手抓住柱子,嘶喊:"护鼎!护鼎!别让她毁母巢!"铁面死士冲出,玄甲骑举盾迎上。九娘拖刀上前,一刀砍翻最前一人:"谁护鼎,谁死!"太后被护在盾阵后,抓起玉玺旁的断箭:"逆贼还活着,给哀家杀!"百官跪了一地,随即有人爬起,搬起石块砸向死士。"杀宁王!""护孩子!" 红虫爬进铜鼎裂口,母巢开始抽搐。沈婉凝抬手抓住玄铁令。老军医嘶声喊:"不能拔!万蛊会反噬你!"沈婉凝手背血符全亮,十根金针半数没入蛊茧。她咬断金线,手腕一拧,玄铁令被她从母巢核心拔出。 嗡!铜鼎震裂,蛊茧坍成一团黑肉。太医院外,四坊鼎声同时断掉。红烟变成黑灰,从空中落下。百姓身上的红斑一寸寸退去,隔离棚里有人抓着门板爬起来,咳出黑血。井边孩童摸着脖子,哭声止住。 第三口铜鼎内,万虫乱撞。乌延赤身体一僵,低头看向胸口。黑鳞底下鼓起无数小包。下一息,红虫从他皮肤里钻出——喉咙,耳后,眼角,伤口,全是虫。乌延赤跪倒在地,双手抓着青砖,指甲掀裂。"不可能……"他抬头看向沈婉凝,黑血从嘴里淌出,"你不是医者……"虫群从他胸腹钻开,"你是蛊神……" 谢怀忱拔刀后退半步。乌延赤扑向沈婉凝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塌成一滩黑血。红虫在黑血里翻滚,又被玄铁令上的银星吸住,一条条焦成灰。 沈婉凝撑住鼎沿,口鼻流血。十根金针还插在母巢里,百名孩子胸口符印化成灰痕。军医一个个瘫坐在地。"子蛊尽出!""孩子活了!""全城红烟停了!" 宁王站在正堂后方,披头散发,断腕还在滴血。他看了一眼乌延赤的黑血,又看向沈婉凝和谢怀忱。"沈婉凝。"他后退一步,脚跟踩住墙根铜环。沈婉凝抬头:"拦他!"九娘提刀冲去,宁王拉下铜环,墙后石板翻开,露出一条密道。死士扑上来,用身体堵住门口。宁王滚进密道,笑声从里面传出:"你救得了全城,救得了他吗?" 谢怀忱提刀要追,刚迈一步。叮。胸口最后一根金针弹出,落在青砖上。谢怀忱跪倒,吐出一大口血。沈婉凝转身扑向他。 第一百五十七章 造化逆行 沈婉凝转身扑向他。谢怀忱跪在青砖上,斩马刀从掌中滑落。最后一根金针滚到她脚边。下一瞬,他胸口炸开一团血雾。药布碎裂,旧伤全开,血从衣襟下喷出,溅上沈婉凝的脸。谢怀忱直挺挺倒下。 "谢怀忱!"沈婉凝扑过去,膝盖砸进血水里。她双手按住他心口,掌下血肉塌陷,心跳断成碎响。一下。半下。没了。她七窍还在流血,耳后金针颤着,指尖却稳得吓人。她按住膻中,扣住心脉,另一手摸向他颈侧。没有脉。绝对药感压进她骨缝——心脉断,肺气散,生机外泄。谢怀忱的脸色从苍白转成灰败,唇角血线往下淌。 九娘冲到半路,脚步钉住。"大帅……"玄甲骑齐齐跪倒,甲片撞地。"少帅!""少帅!"老军医扑过来,手指刚碰到谢怀忱腕脉,整个人跌坐在地。"断了……心脉全断了……"另一个军医把药箱打翻,银针撒进血里。"没法救了……"九娘一把揪住老军医衣领:"你放屁!你再摸!"老军医嘴唇发抖:"九娘,心脉断成三截,金针也护不住了……" 沈婉凝抬头。血从她鼻下滴到谢怀忱衣襟上。"闭嘴。"九娘僵住。沈婉凝一把抓起玄铁令,按在谢怀忱胸口。"我不准他死。"她咬破舌尖,血涌入口中。她俯身,将最后一口纯阳本命血喷在玄铁令上。嗡!青黑令面爆出红芒,令上银星被血点燃,细纹从令心铺开,钻进谢怀忱胸口伤处。 老军医失声:"本命血!沈姑娘,你刚破蛊,不能再耗!"沈婉凝没看他。她反手扯开药箱暗层,把《太乙神针录》摊在血水里。纸页被风掀开,停在最后一页。第十转,造化。方才她用十针骗母巢,是反向造假脉。现在,她要正向施针,以命续命。 沈婉凝抓起那十根染过母巢血的金针,一根根插进自己大穴。第一针,心俞。第二针,膻中。第三针,神阙。第四针,气海。第五针,命门。金针入体,她身子一折,血从齿间溢出。 九娘冲上来按她肩:"沈婉凝!停下!"沈婉凝抬手一针扎在九娘腕侧,九娘半条手臂麻住。"滚开。"老军医跪爬过来:"太乙第十转不是这么用的!你要拿自己的心替他跳?你疯了!"沈婉凝又落第六针。"牵丝线。"军医们没有动。沈婉凝抬头,满脸血痕。"拿来!" 一个小军医扑到药箱边,翻出一卷细线。线色近金,泡过药汁,线头嵌着极细银钩。老军医一把抢过来,手抖得缠不开。"这线一接,你们两个人的血会互通。谢少帅断脉的痛会全压到你身上。你若撑不住,他死,你也死!"沈婉凝伸手夺线。"接。" 第七针刺入她左肋。她背脊弓起,喉间压出血音。"接!"老军医咬牙,银钩刺入谢怀忱心前断脉边缘。第一根牵丝线连上沈婉凝膻中针尾。线一绷,沈婉凝整个人撞向地面,又用手撑住。谢怀忱胸口涌出的血慢了一分。九娘跪在旁边,牙关咬出血:"还要几根?"沈婉凝把第八针按进自己肩下。"三十六根。"军医们脸色发白。"接!" 银钩一根根扎入谢怀忱胸口、腕脉、颈侧、肋下。牵丝线拉到沈婉凝身上,她的血顺着线流过去。谢怀忱灰败的唇色,被一线血色顶回。老军医眼眶发红:"有脉了!有一点脉了!"玄甲骑跪在血里,齐齐抬头。九娘扑到谢怀忱颈侧,手指一按。"跳了!" 沈婉凝第九针落下,身体痉挛,十指扣进青砖缝里。谢怀忱胸口塌陷处被牵丝线一寸寸吊住,断掉的心脉在玄铁令红芒下贴合,血从沈婉凝体内被金针催出,替他冲开胸口死气。老军医吼道:"清创!止血!所有人别碰线!"几个军医扑上去,有人剪开谢怀忱衣襟,有人拿烈酒冲伤,有人用金疮散压住外伤。 沈婉凝抬手,第十针抵住自己心口。九娘抓住她手腕:"这一针下去,你也会断脉!"沈婉凝看着谢怀忱。"他替我挡了一炷香。"她一针刺下。 噗。血从她心前渗出,顺着金针流入牵丝线。谢怀忱胸口忽然一震。咚。很轻,却压过广场上所有哭声。老军医跪在地上,双手发抖:"心跳回来了……"咚。第二下。谢怀忱喉间溢出一口血,手指在血水里动了一下。九娘一把捂住嘴,又扑过去按住他的肩:"谢怀忱!你给老娘撑住!" 沈婉凝趴在他身侧,牵丝线绷在两人之间。她每喘一下,谢怀忱胸口就起伏一下。玄铁令红芒罩住两人。板车上的孩子们被妇人抱紧,军医们跪成一圈,不敢出声。太后被扶到盾阵后,看着地上的两人,手中的断箭滑落。"沈婉凝……" 沈婉凝抬手,抓住谢怀忱染血的手腕。"别停。"她指尖扣住他的脉门。"跟着我跳。"咚。咚。咚。谢怀忱胸口的血不再外喷,断脉处被牵丝线牵住,玄铁令上的红光一寸寸压进伤口。老军医忽然喊道:"再来三碗参汤!护住沈姑娘心阳!快!"小军医转身去取药,还没跑出三步。 地底传来一声巨响。青砖跳起,铜鼎残片翻滚,正堂梁柱裂开,灰尘砸下。太医院后方,密道口喷出火光。轰——整座太医院往下一沉。板车翻了一辆,妇人扑上去抱住孩子。玄甲骑举盾挡住落石。军医连滚带爬护住药箱。牵丝线被震得绷直。 沈婉凝一把按住玄铁令,另一手死死扣住谢怀忱心口。太后扶着九娘站稳,脸色发青。"宁王引爆了太医院地宫!"话音未落,地面裂缝从正堂一路劈向沈婉凝脚下。九娘扑过去,双刀插进裂缝两侧。"抬人!"玄甲骑冲上前。沈婉凝厉喝:"别碰线!"地底第二声爆响传来,铜鼎底座塌了半边。沈婉凝抓起玄铁令,拖着谢怀忱往后挪了半寸。 第一百五十八章 阎罗让道 宁王手掌往下一压,太医院台阶两侧的私兵齐齐举刀,刀锋贴上百官后颈。黄土上,那枚传国玉玺沾着旧血,滚在沈婉凝脚边,龙纽缺角处卡着一层黑痂。 宁王俯身捡起玉玺,举过头顶:“玉玺在此。先帝临终前,将大邺江山托付给本王。谢怀忱带兵入京,围太医院,挟太后,才是谋逆!” 几个官员立刻跪下,额头砸进黄土。“宁王万岁!”“陛下万岁!”“请陛下诛杀谢怀忱,诛杀妖女沈婉凝!”喊声一起,人群里又有十几人跟着磕头。他们脖颈后方都鼓着一枚红点,红点沿血脉跳动,眼底发红,嘴角淌涎。 九娘提刀要冲,被沈婉凝抬手拦住。沈婉凝扫过那些官员:“药丸催出来的忠心,也配叫万岁?” 那绯袍官员抬起头,喉咙里发出虫鸣:“宁王奉天承命!谢氏谋逆!沈婉凝妖言惑众!”他话音刚落,身后几个被药丸控制的官员一同伏地,喊声压过妇孺哭声。 太后抓着木架站起,腕上铁链拖过地面,发出刺响:“住口!乌延赤下蛊控臣,你借玉玺欺天下,还敢称天命?”她抬手指向宁王,胸口起伏,喉间涌出黑血。沈婉凝一步扶住她,指尖按上太后颈侧,另一手抽出金针,刺入后颈风池。太后咳出血沫,才勉强站稳。 宁王看着太后,手掌摩挲玉玺上的血痕:“母后,你到这时还护着皇兄。可惜他死前,护不住太子,也护不住你。”他往前走下一级台阶,蟒袍扫过老臣尸前留下的血印,“皇兄那夜暴毙,满身红斑,从脚踝爬到胸口,又爬到咽喉。他抓着玉玺不肯松手,嘴里喊太子,喊谢家,喊母后。可他连遗诏都写不完。本王只好替大邺接下玉玺。” 百官中传出抽气声。有人被私兵刀背按着头,跟着喊:“天命转移!”“先帝传位宁王!”“太后认旨!”宁王把玉玺举得更高:“本王连皇兄的手指都能一根一根掰开,你们谁还要拦本王登基?” 沈婉凝扶着太后,忽然开口:“你撒谎。”宁王的手停在半空。乌延赤一步挡到铜鼎前,骨笛抵唇:“沈婉凝,百童换命局还在。你若再拖,连心蛊入心,孩子先死。” 第三口铜鼎里红汤翻涌,上百根红线连着板车,孩子们胸口蛊符忽明忽暗,哭声从布团后闷出来。沈婉凝没有看铜鼎,她盯着宁王:“嗜血红斑蛊发作,红斑先从心口起,再走喉下,最后散到四肢。蛊吃心头血,心脉先乱,绝不可能先从脚踝爬起。” 军医抬头:“沈姑娘,你是说……”沈婉凝蹲下,从药箱暗格取出一卷针图,展开给百官看。针图上画着人体三阴经脉,足踝处被朱砂圈出三点。她抬手点上去:“若先用锁魂针封住足三阴,再把活蛊从足脉喂入,蛊虫逆血上行,红斑才会从脚踝起。等红斑爬到咽喉,人已经说不了话,手也握不住笔。所谓临终传位,根本写不成。” 太后抓住沈婉凝的手臂:“锁魂针……当年先帝驾崩前,太医院不准哀家入内。”一个白须老臣抬头,膝盖蹭着黄土往前挪:“那夜宫门换防,守夜内侍第二日全被杖毙。宁王,你说清楚!”又一名老臣扯下官帽:“先帝若传位给你,遗诏何在?内阁何在?宗正寺何在?” 宁王握着玉玺,指腹压进旧血。乌延赤立刻吹出一声短笛。板车上的孩子同时抽搐,胸口蛊符亮起,红线朝第三口铜鼎绷直。 妇人们扑向板车,被玄甲骑一把拦住。乌延赤厉声道:“沈婉凝,你救不救孩子?再说一句废话,本座便催死十个!” 沈婉凝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瓶底躺着半截红蛊残壳,壳面有细密环纹。她把瓷瓶抛给九娘:“倒进铜盘。”九娘一刀劈开身前蛊奴,接瓶冲到第三口铜鼎旁。军医用铜勺从鼎中捞出几枚蛊卵,丢入盘中。九娘拔开瓶塞,将残壳倒下。残壳刚碰蛊卵,几枚蛊卵立刻贴上去,壳纹与卵膜纹路合在一起,泛出同样的血红线。 军医扑过去,手指发抖:“同源蛊!壳纹、卵膜、虫气,全是同一脉!”沈婉凝看向乌延赤:“这是从传令兵尸身上取下来的红蛊残壳。 铜鼎里的蛊卵,传令兵身上的蛊,老皇帝体内的嗜血红斑蛊,全出自你手。宁王所谓天命,就是西域蛊师喂出来的杀局。” 百官队伍乱了。方才跪呼万岁的官员还在喊,几个老臣却撑着地站起。“弑君夺玺,挟幼童逼臣,宁王,你还有何脸面称帝?”“老臣在三朝为官,今日就算血溅太医院,也不认你这个新君!”“谢怀忱带兵入京是护驾,不是谋逆!” 宁王抬手,私兵冲出,一刀砍下最前头老臣的头颅。血喷上太医院台阶,官帽滚到玉玺旁。宁王踩过血:“还有谁不认?” 人群被吓得后退。太后怒急,刚要开口,又咳出血。沈婉凝扶住她,反手又给她补了一针。就在这空隙,谢怀忱盯住第三口铜鼎。九娘已把鼎腹裂口劈开半尺,里面的玄铁令露出寒青,鼎中蛊卵一批批沉底。乌延赤的身形挡着裂口,骨笛正压向孩子们。 谢怀忱抬手,长刀在掌心一转,斩马刀脱手飞出,直奔铜鼎裂腹。 刀身穿过火光,掠过乌延赤耳侧。乌延赤回头怒吼:“拦住!”宁王身后一名铁面死士越出,整个人撞向刀锋。噗的一声,斩马刀贯穿他的胸膛,把他钉在第三口铜鼎前。刀尖顺势扎入鼎腹裂口,青黑玄铁被撬开一线。鼎中红汤下陷,蛊卵成片爆裂,板车上孩子们胸口血符暗下一大片。军医大喊:“连心蛊被压住了!” 九娘抓住刀柄,要把刀往下压。那名铁面死士却没倒。他胸口插着斩马刀,双脚踏在黄土里,双手抓住刀背,硬生生不让刀锋继续撕开鼎腹。宁王厉喝:“退下!”铁面死士没有退。他抬手扣住面具边缘,咔的一声摘下铁面。 血从他下巴滴到刀身上。太后手里的铁链滑落在地。百官齐齐抬头。那张脸,与二十年前死在东宫大火里的废太子,竟有七分相似。铁面死士抬起头,伸手握住斩马刀刀柄。 第一百五十九章 真相 铁面死士抬起头,伸手握住斩马刀刀柄。血从他胸口涌出,顺着刀身滴进火里,可他没倒。他甚至往前踏了一步。刀锋还插在他胸膛,胸骨被刀刃卡住,皮肉翻开,里面没有正常人该有的跳动,只有一团灰白肉块在蠕动。 太后手里的铁链砸在地上。“太子……” 百官中有人直接瘫了。“废太子!是废太子!”“东宫大火里死的人……不是他?”“太子殿下还活着?” 宁王站在台阶上,忽然大笑。他抬手指向那张脸:“看清楚!这才是皇室正统!当年太子未死,是本王救下了他!” 百官乱成一团。几个被药丸控住的官员立刻磕头:“天命太子归来!”“宁王护持正统,摄政有功!”“请太子登基,宁王摄政!” 太后往前一步,喉间涌血:“不可能……他不是……” 宁王把玉玺托在掌中:“母后,皇兄死了,太子还在。大邺江山没有断。本王扶太子登基,只做摄政王,谁还敢说本王谋逆?” 那铁面死士拔出胸口长刀。噗。血喷到鼎腹裂缝上。九娘握住刀柄要抢,铁面死士反手一抓,五指扣住刀刃,掌心被割开,血肉翻起,仍旧不松。九娘一脚踹上他膝窝,咔的一声,膝骨折了。可他身子一歪,又站回去,断骨顶破裤腿,继续往前走。 九娘骂道:“这东西不是人!” 沈婉凝盯着他的脸。颧骨不对,耳骨不对。太子旧画像她见过,眼前这张脸有七分像,可骨相是后改的。皮下埋过药线,鼻梁旁有缝合后的浅痕,耳后还藏着一圈青黑蛊纹。 她抬手指向那人耳后:“不是废太子。” 宁王笑声一停。 沈婉凝从药箱里抽出银针:“废太子左耳后有胎痣,史官录过,太医院脉案也有。此人耳后没有胎痣,只有蛊缝。” 百官里一个宗正寺老臣爬起来:“不错!太子殿下生来耳后有赤痣!臣验过宗牒!” 沈婉凝又道:“他的鼻梁被药线吊过,颧骨被剔过,脸皮下灌了尸胶。宁王,你找了个皇室旁支,用活尸蛊改成太子模样,想骗谁?” 宁王把玉玺一握:“杀了她。” 铁面死士抬头。那双眼珠转得很慢,眼白泛灰,瞳仁里爬着细虫。他丢开斩马刀,朝沈婉凝走来。身后,十几名铁面死士同时抬头。咔,咔咔。他们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张被药线改过的脸。有人像先帝,有人像宗室亲王,还有一人,眉眼竟与早死的皇孙相近。 百官惊叫后退。“活尸!”“宁王拿皇室血脉炼尸!” 宁王厉喝:“闭嘴!谁敢退,杀谁!” 乌延赤趁乱把骨笛抵到唇边。尖音划过广场,第三口铜鼎红汤翻滚,板车下的红线齐齐绷直。孩子们胸口蛊符又亮了。“娘!”“疼!”布团被血浸红,几个孩子身子弓起,胸口红针往皮肉里陷。 军医扑过去按针:“沈姑娘!压不住了!” 沈婉凝甩出药包:“艾灰!清心粉!全涂符尾!” 乌延赤冷笑:“你顾得了尸蛊,顾不了连心蛊。” 活尸太子扑来。谢怀忱挡上前,拔起地上的斩马刀。沈婉凝喝道:“别催内力!”谢怀忱横刀格住活尸一拳。当!那拳头砸在刀背上,震得他胸前金针齐响。他后退半步,血从衣襟下渗出。 九娘带玄甲骑冲上。长枪刺穿一名活尸死士腹部,枪杆一抖,肠子被挑出来。那活尸低头看了一眼,抓住枪杆,把玄甲骑拖到面前,一口咬向喉咙。九娘刀光劈下,头颅飞起。无头尸身还往前扑了两步,才栽进火油里。 “砍头!”九娘吼道,“砍头才停!” 玄甲骑换阵,长刀专斩脖颈。可活尸不知疼,箭射进眼眶,它还抓着箭杆往前走;刀砍断手臂,它用牙咬住盾边。广场上血肉乱溅,乌延赤骨笛不停,孩子们胸口红符一明一暗,第三口铜鼎震得更急。 沈婉凝盯着活尸太子。他每走三步,眼珠会往左上转一下。不是看人,是在接令。他胸口被谢怀忱贯穿还能动,心口不是蛊巢。他左脚拖地,右肩先动,颈后皮肉每次都会鼓起一粒。 玉枕穴。 沈婉凝抽出三枚银针,又从药箱里拽出金线。金线穿针,三针相连。九娘回头:“你要干什么?”沈婉凝道:“钉蛊巢。” 活尸太子突然跃起,双手抓向沈婉凝脖颈。谢怀忱提刀要拦,被另一名活尸死士撞开。沈婉凝后退半步,膝盖抵住板车车轮。活尸太子的手已经压到她面前,腥臭扑来。她抬手,金线一绷,三枚银针破空飞出。第一针穿耳后,第二针卡颈骨,第三针从玉枕穴钉入。 噗。 活尸太子整个人僵在半空,双手停在沈婉凝喉前三寸。沈婉凝拽住金线,往下一扯,三针同时入骨。活尸太子跪砸在地,颅后皮肉鼓起,裂开一口。一只肥大的白蛊从玉枕穴里钻出,身上沾着脑浆,腹部一鼓一鼓,口器还在咬金线。 百官看得干呕。“那是什么!”“太子体内怎么会有蛊!” 沈婉凝抬脚踩下。啪。白蛊爆成白浆。活尸太子的脸迅速塌下去,鼻梁歪倒,脸皮松开,尸胶从皮下流出。那张“废太子”的脸,当着满朝文武,烂成另一张陌生面孔。 宗正寺老臣指着尸体大喊:“假的!是假的!”“宁王伪造太子!”“他骗了我们!”“什么天命!全是蛊术!” 方才跪喊万岁的官员被百姓揪住衣领,按进黄土。宁王抓着玉玺,手背青筋暴起:“乌延赤!” 乌延赤脸色阴沉,骨笛按向第三口铜鼎:“那就一起死。” 笛音炸开。第三口铜鼎剧烈震动,鼎腹裂缝被青黑玄铁顶开,里面不是红汤声,是哭声。无数孩童的哭声从鼎腹里涌出。板车上的孩子同时睁眼,胸口血符亮到喉下。 沈婉凝转身,金针刺入自己掌心,血顺着金线滴落。她冲向第三口铜鼎。 第一百六十章 活尸太子 沈婉凝转身,金针刺入自己掌心,血顺着金线滴落。她冲向第三口铜鼎。九娘一刀劈开挡路的活尸,回头吼:“护她!” 玄甲骑盾牌压上。火油还在鼎脚烧,铜鼎裂缝被谢怀忱那一刀撬开半尺,青黑玄铁卡在鼎腹,红汤顺着缝隙往外淌。可那里面没有汤底。一层一层黑发缠在鼎内,发丝上贴着血符,血符下压着蛊壳,蛊壳又被红线穿成团。整座鼎腹,像被人塞进一颗会动的蛊茧。蛊茧鼓起,缩回,再鼓起。里面传出孩童哭声。 “娘……疼……救我……” 广场上,妇人们扑倒在地。“是我儿的声!”“他在鼎里!他在鼎里啊!”军医脸色发青:“孩子明明在板车上,鼎里怎么会有声音?” 沈婉凝抬手按住鼎腹裂口。哭声钻进耳朵。她的手停住。下一息,一个更小的声音从鼎里挤出来。“阿姐……”沈婉凝指尖一颤。“阿姐,昭彦疼……” 火光晃开。黄土消失。她眼前换成流放营的泥地。破席,铁笼,冻裂的手。一个瘦小孩子抓着木栏,额头全是血,朝她伸手。“阿姐,你怎么不来救我?” 沈婉凝手里的金针垂下。鼎中蛊茧鼓得更大,血符一张张亮起。乌延赤站在火后,骨笛抵着唇,低声道:“进去吧。医者最怕救不了的人。沈婉凝,你也一样。” 九娘发现不对,提刀扑来:“沈婉凝!”一只活尸从旁边撞上她,九娘翻身滚进火油灰里,反手砍掉活尸半张脸。谢怀忱撑着刀站起。他胸口药布早被血浸透,金针在衣下晃动。他一步踏到沈婉凝身后,染血的手扣住她肩膀。 “凝儿。” 沈婉凝没有动。鼎里那声还在喊。“阿姐……” 谢怀忱手指压上她肩骨:“看着我。”沈婉凝睫毛一震。谢怀忱把她转过来,血从他唇边滴到她袖上。“沈昭彦不在鼎里。这里是太医院。孩子都在板车上。乌延赤在骗你。” 哭声还在撞。沈婉凝抬头,看见谢怀忱胸前少了一块药布,衣下金针有一根已经歪出皮肉。她反手一针扎进他膻中外侧。谢怀忱闷哼,手却没松。沈婉凝转回铜鼎,抬手把耳后银针拔出半寸,又重新刺入。血从针尾渗出。 “不是哭声。”军医一愣:“什么?”沈婉凝盯着蛊茧:“蛊音。连心蛊吸孩子恐惧,再从母巢吐出来,专门乱医者神志。” 乌延赤放下骨笛,脸色沉下去。沈婉凝指向鼎内:“孩子体内是子蛊,这里才是母巢。直接毁,子蛊会找心血乱咬。先控母巢,再封孩子穴,才能让子蛊睡下去。” 宁王在台阶上厉喝:“乌延赤,杀她!”乌延赤袖口一翻,一把黑色蛊砂从他掌心撒出,直袭沈婉凝双眼。“低头!”谢怀忱拔刀横挡。蛊砂撞上刀面,沙粒炸开,黑虫从砂中弹起,咬住刀背。谢怀忱手腕一压,刀身拍进火里。噼啪声炸成一片。同一刻,他胸口一根金针被震落。针落地。血从伤口涌出,顺着衣襟滴到黄土。 沈婉凝手指扣住药箱。九娘吼:“他不能再挡了!”沈婉凝没有回头。她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块青黑令牌。医圣玄铁令。令牌一出,第三口铜鼎内的蛊茧缩了一圈。黑发松开,几张血符从蛊茧上脱落,掉进红汤里,化成腥泡。 军医瞪大眼:“它怕这个!”沈婉凝把玄铁令贴近裂口。蛊茧再次塌下去,里面蛊壳互相挤压,发出细碎裂响。她看向令牌边缘。青黑铁色里,有一点点银星,被火照得发亮。 “陨铁。”太后抓着木架,咳着问:“什么陨铁?”沈婉凝道:“医圣一脉玄铁令,不只验毒。里面掺了天外陨铁,能断虫脉。西域蛊虫靠虫脉传令,此物克它。” 乌延赤咬牙:“公孙白连这个都传给你了?”沈婉凝把玄铁令扣进掌心,转身下令:“九娘!”九娘踹开脚边尸首:“在!”沈婉凝道:“挑十名手稳的军医,每人守十个孩子。针封膻中外三分、巨阙下一寸、左乳根旁半寸。” 军医们背着药囊冲出。沈婉凝又喝:“听我令,一起下针。早一息,子蛊反咬。晚一息,心血断。”“是!”九娘提刀护着军医往板车阵里冲。私兵压上。玄甲骑长枪刺出,把刀阵撕开一道口子。一个军医摔倒,怀里银针滚了一地。妇人扑过去,把针一根根捡回他掌心。“救我儿!我不怕刀!”私兵举刀砍她。九娘刀背横扫,砸断那人腕骨。 “谁拦军医,砍谁!” 沈婉凝回到鼎前,把玄铁令用金线缠在腕上。谢怀忱伸手拦她:“你要进火里?”“鼎腹裂口太小,令牌要压到蛊茧正中。”“我去。”“你走不到第三步。” 沈婉凝抬手按住他胸口,指尖沾满血。“站着。别倒。” 谢怀忱握刀的手收紧,血从虎口流下。沈婉凝转身,踏进鼎脚火圈。热气卷上裙摆。她用湿血布裹住左手,右手捏玄铁令,探进铜鼎裂口。蛊茧像活物一样往后躲。她手臂再往里送。黑发缠住她腕骨,血符贴上皮肤。沈婉凝咬断一截金线,把玄铁令往蛊茧中心压。 乌延赤终于动了。他一掌推开挡路活尸,跃到鼎旁,反手抽出短刀,划开自己手腕。血喷出。不是红色,是带着黑点的蛊血。乌延赤把手腕按到铜鼎裂口上,蛊血顺着缝隙灌入鼎腹。 “沈婉凝,你想睡母巢,本座便喂醒它!” 蛊茧吸到血,整团膨胀。黑发炸开,血符贴满鼎壁。玄铁令被顶得往外弹。同一刻,上百辆板车上,所有孩子同时睁眼。他们捂住心口,布团被咬出血。惨叫掀过太医院门前。 “疼!”“娘!”“救我!” 军医们按住孩子手脚,银针悬在半空,不敢落下。沈婉凝手臂被蛊茧拖进鼎腹半尺。谢怀忱一步踏进火圈,伸手抓住她腰带。 第一百六十一章 鼎中鬼哭 沈婉凝转身,金针刺入自己掌心,血顺着金线滴落。她冲向第三口铜鼎。九娘一刀劈开挡路的活尸,回头吼:“护她!” 玄甲骑盾牌压上。火油还在鼎脚烧,铜鼎裂缝被谢怀忱那一刀撬开半尺,青黑玄铁卡在鼎腹,红汤顺着缝隙往外淌。可那里面没有汤底。一层一层黑发缠在鼎内,发丝上贴着血符,血符下压着蛊壳,蛊壳又被红线穿成团。整座鼎腹,像被人塞进一颗会动的蛊茧。蛊茧鼓起,缩回,再鼓起。里面传出孩童哭声。 “娘……疼……救我……” 广场上,妇人们扑倒在地。“是我儿的声!”“他在鼎里!他在鼎里啊!”军医脸色发青:“孩子明明在板车上,鼎里怎么会有声音?” 沈婉凝抬手按住鼎腹裂口。哭声钻进耳朵。她的手停住。下一息,一个更小的声音从鼎里挤出来。“阿姐……”沈婉凝指尖一颤。“阿姐,昭彦疼……” 火光晃开。黄土消失。她眼前换成流放营的泥地。破席,铁笼,冻裂的手。一个瘦小孩子抓着木栏,额头全是血,朝她伸手。“阿姐,你怎么不来救我?” 沈婉凝手里的金针垂下。鼎中蛊茧鼓得更大,血符一张张亮起。乌延赤站在火后,骨笛抵着唇,低声道:“进去吧。医者最怕救不了的人。沈婉凝,你也一样。” 九娘发现不对,提刀扑来:“沈婉凝!”一只活尸从旁边撞上她,九娘翻身滚进火油灰里,反手砍掉活尸半张脸。谢怀忱撑着刀站起。他胸口药布早被血浸透,金针在衣下晃动。他一步踏到沈婉凝身后,染血的手扣住她肩膀。 “凝儿。” 沈婉凝没有动。鼎里那声还在喊。“阿姐……” 谢怀忱手指压上她肩骨:“看着我。”沈婉凝睫毛一震。谢怀忱把她转过来,血从他唇边滴到她袖上。“沈昭彦不在鼎里。这里是太医院。孩子都在板车上。乌延赤在骗你。” 哭声还在撞。沈婉凝抬头,看见谢怀忱胸前少了一块药布,衣下金针有一根已经歪出皮肉。她反手一针扎进他膻中外侧。谢怀忱闷哼,手却没松。沈婉凝转回铜鼎,抬手把耳后银针拔出半寸,又重新刺入。血从针尾渗出。 “不是哭声。”军医一愣:“什么?”沈婉凝盯着蛊茧:“蛊音。连心蛊吸孩子恐惧,再从母巢吐出来,专门乱医者神志。” 乌延赤放下骨笛,脸色沉下去。沈婉凝指向鼎内:“孩子体内是子蛊,这里才是母巢。直接毁,子蛊会找心血乱咬。先控母巢,再封孩子穴,才能让子蛊睡下去。” 宁王在台阶上厉喝:“乌延赤,杀她!”乌延赤袖口一翻,一把黑色蛊砂从他掌心撒出,直袭沈婉凝双眼。“低头!”谢怀忱拔刀横挡。蛊砂撞上刀面,沙粒炸开,黑虫从砂中弹起,咬住刀背。谢怀忱手腕一压,刀身拍进火里。噼啪声炸成一片。同一刻,他胸口一根金针被震落。针落地。血从伤口涌出,顺着衣襟滴到黄土。 沈婉凝手指扣住药箱。九娘吼:“他不能再挡了!”沈婉凝没有回头。她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块青黑令牌。医圣玄铁令。令牌一出,第三口铜鼎内的蛊茧缩了一圈。黑发松开,几张血符从蛊茧上脱落,掉进红汤里,化成腥泡。 军医瞪大眼:“它怕这个!”沈婉凝把玄铁令贴近裂口。蛊茧再次塌下去,里面蛊壳互相挤压,发出细碎裂响。她看向令牌边缘。青黑铁色里,有一点点银星,被火照得发亮。 “陨铁。”太后抓着木架,咳着问:“什么陨铁?”沈婉凝道:“医圣一脉玄铁令,不只验毒。里面掺了天外陨铁,能断虫脉。西域蛊虫靠虫脉传令,此物克它。” 乌延赤咬牙:“公孙白连这个都传给你了?”沈婉凝把玄铁令扣进掌心,转身下令:“九娘!”九娘踹开脚边尸首:“在!”沈婉凝道:“挑十名手稳的军医,每人守十个孩子。针封膻中外三分、巨阙下一寸、左乳根旁半寸。” 军医们背着药囊冲出。沈婉凝又喝:“听我令,一起下针。早一息,子蛊反咬。晚一息,心血断。”“是!”九娘提刀护着军医往板车阵里冲。私兵压上。玄甲骑长枪刺出,把刀阵撕开一道口子。一个军医摔倒,怀里银针滚了一地。妇人扑过去,把针一根根捡回他掌心。“救我儿!我不怕刀!”私兵举刀砍她。九娘刀背横扫,砸断那人腕骨。 “谁拦军医,砍谁!” 沈婉凝回到鼎前,把玄铁令用金线缠在腕上。谢怀忱伸手拦她:“你要进火里?”“鼎腹裂口太小,令牌要压到蛊茧正中。”“我去。”“你走不到第三步。” 沈婉凝抬手按住他胸口,指尖沾满血。“站着。别倒。” 谢怀忱握刀的手收紧,血从虎口流下。沈婉凝转身,踏进鼎脚火圈。热气卷上裙摆。她用湿血布裹住左手,右手捏玄铁令,探进铜鼎裂口。蛊茧像活物一样往后躲。她手臂再往里送。黑发缠住她腕骨,血符贴上皮肤。沈婉凝咬断一截金线,把玄铁令往蛊茧中心压。 乌延赤终于动了。他一掌推开挡路活尸,跃到鼎旁,反手抽出短刀,划开自己手腕。血喷出。不是红色,是带着黑点的蛊血。乌延赤把手腕按到铜鼎裂口上,蛊血顺着缝隙灌入鼎腹。 “沈婉凝,你想睡母巢,本座便喂醒它!” 蛊茧吸到血,整团膨胀。黑发炸开,血符贴满鼎壁。玄铁令被顶得往外弹。同一刻,上百辆板车上,所有孩子同时睁眼。他们捂住心口,布团被咬出血。惨叫掀过太医院门前。 “疼!”“娘!”“救我!” 军医们按住孩子手脚,银针悬在半空,不敢落下。沈婉凝手臂被蛊茧拖进鼎腹半尺。谢怀忱一步踏进火圈,伸手抓住她腰带。 第一百六十二章 十息封百穴 谢怀忱一步踏进火圈,伸手抓住沈婉凝腰带。火舌卷上他的靴面。沈婉凝半截手臂陷在鼎腹里,黑发缠住腕骨,血符顺着她手背往上爬。玄铁令被蛊茧顶住,青黑令面一寸寸往外滑。 乌延赤把割开的手腕压在裂缝上。黑点蛊血灌进鼎里,蛊茧胀开。上百辆板车上,孩子们同时弓起身子。“疼!”“娘!”“救我!”胸口蛊符红得发亮,红线从符尾钻向心口。几个孩子咬碎布团,血从唇角流下。 父母冲过去,被私兵长刀拦住。妇人抱住刀刃,掌心被割开,仍往前爬:“让我过去!那是我儿!”私兵抬脚踹她。九娘冲到近前,刀背砸下。咔。那私兵腕骨折断,刀落在地。 九娘吼道:“玄甲骑,开路!”盾阵压进板车之间。长枪挑开私兵。军医抱针冲入空隙,脚下全是血、灰、断箭。 宁王站在台阶上大笑:“沈婉凝,你再神,也只有两只手!本王今日要你亲眼看着百童死在你面前!” 乌延赤抬起骨笛,笛身裂纹爬满。“十息。”他用血指点向铜鼎,“一息死一层。十息后,子蛊入心。” 军医手里的针抖了。“沈姑娘!”“孩子心脉乱了!”“我这里三个一起翻白眼!” 沈婉凝咬住金线,另一手扣紧鼎沿。她吸入一口气。火、血、药、蛊。百名孩童的喘声压进耳中。蛊符亮度,心跳快慢,红线爬行的寸数,哪一辆板车,哪一个孩子,哪一处穴位将断,全被她抓住。 她闭眼一瞬,又睁开。“军医听令!”所有军医抬头。沈婉凝手腕一甩,血珠落在黄土上,划出一排方位。“按我前头刻下的石痕站位!左三,右二,车尾退半步!每人十童!” 军医立刻分散。沈婉凝喝道:“针落风府!指压膻中!符尾放血一滴!不许错!” 乌延赤冷笑:“一。” 沈婉凝左手还被蛊茧拖住,右手抓起金针。甩出。嗤嗤嗤!十几枚金针穿过火光,落进板车阵。一个孩子颈后风府被钉住,胸口红符暗了一点。第二个孩子膻中旁金针入肉,翻起的眼珠转回。第三个孩子胸口红线停在心脉外半寸。 军医齐声喊:“落针!”银针扎下。妇人们按住孩子手脚,牙齿咬着袖子,不敢哭出声。 乌延赤咬牙:“二!” 私兵从侧面扑来。九娘带人横切进去。刀背砸脸,盾角撞胸,玄甲骑把冲进来的私兵按进黄土,长枪穿过肩窝,把人钉在板车外。 “再来!”九娘一脚踢开尸体,“谁敢碰孩子,我卸谁胳膊!” “三!” 西域高手越过火圈,弯刀直取沈婉凝后背。谢怀忱转身,斩马刀横斩。第一人腰腹开裂,倒进火油。第二人弯刀砍向他胸口,被他用刀柄磕断腕骨,再一刀斩喉。第三人从侧后袭来,短刃扎向他肩下。 谢怀忱没有退。他反手抓住那人手腕,刀锋从下往上掀开胸骨。血溅在他衣襟上。他胸口金针又震落一根。 沈婉凝厉声:“谢怀忱!” 谢怀忱用刀撑地:“我站得住。” “四!”“五!” 军医们跟着她的节拍落针。“风府!”“膻中!”“放血!”一滴滴黑红血从孩子胸口符尾渗出。红符暗下,又被母巢拉亮。 鼎腹里的蛊茧还在涨。沈婉凝半条手臂被黑发勒出血槽。她用手指把玄铁令往里推。还差一寸。 乌延赤把手腕压得更深:“六!” 母巢一鼓。板车尾,一个七八岁男孩突然没了动静。军医脸色发白:“沈姑娘!这孩子心跳停了!” 妇人扑到板车边:“安哥儿!安哥儿!” 沈婉凝抽手。黑发勒住她腕骨,不让她退。她把金线缠上玄铁令,脚踩鼎脚,硬扯。皮肉被拉开,血顺着指尖滴进火里。玄铁令卡在蛊茧中心,没有弹出。她转身冲向板车。 “七!” 男孩胸口没有起伏,嘴唇发青,红符压在心口,符尾一寸不动。军医抬手要探鼻息。沈婉凝拍开他。“让开!” 她三针封住男孩喉下,又取最长一枚金针,刺入心前。“太乙神针。” 九娘回头:“你疯了?第九转要耗你血气!” 沈婉凝指尖捻针。金针震出细鸣。她掌心伤口贴上针尾,血顺着针身入穴。“焚天。” 男孩胸口一鼓。没有气。沈婉凝再捻。金针下陷半寸。“渡!” 男孩吐出一口黑血。“咳——” 妇人扑上去,又被军医按住。“活了!活了!” “八!” 乌延赤手腕上的血流干了半截,皮肉下有虫子顶动。他盯着沈婉凝,牙关咬出血。 “九!” 沈婉凝起身,踉跄半步。谢怀忱伸手接住她后背。她抓住他手臂,借力转回铜鼎前。 “全体听令!” 军医们按住孩子。妇人们按住孩子。玄甲骑用盾挡住刀雨。沈婉凝把最后一把金针撒出。“落!” 第十息。百名军医同时下针。风府入针,膻中受压,符尾放血。上百滴黑红血落到板车木板上。 同一刻,沈婉凝扯紧金线,玄铁令在鼎腹深处翻转,青黑令面贴住蛊茧正中。鼎中蛊茧一缩。黑发断裂,血符脱落,蛊壳裂成粉。 百名孩子胸口红符齐齐暗下,红线缩回符尾,皮下鼓动一寸寸停住。广场上只剩孩子粗重喘声。 军医跪倒一片。“压住了!”“子蛊睡了!”“百童都活着!” 乌延赤喉间一响,喷出一口黑血。他手里的骨笛裂成碎片,落进火里。蛊血从他鼻孔、耳后流出,皮下虫影乱窜。他伸手去抓铜鼎,却抓到一把断发。 “不可能……” 沈婉凝拔出玄铁令,令面上粘着干瘪的蛊肉。她抬手取火油罐。“母巢已被吸住。”她看向九娘,“砸鼎。烧干它。” 九娘提刀冲来:“好!”谢怀忱也抬起斩马刀。 宁王的笑声断了。他环顾四周。百官不跪了,妇孺也不哭求了,玄甲骑一步步逼近太医院台阶。 宁王忽然转身,一把抓住太后。匕首出鞘,刀尖抵住太后心口。太后腕上铁链被他拽起,整个人撞到他身前。 “再动一下!”宁王抓着玉玺,匕首往里压。太后衣襟渗出血点。“本王先送太后上路!” 沈婉凝举着火油罐的手停在铜鼎前。 第一百六十三章 心脉再裂 沈婉凝举着火油罐的手停在铜鼎前。 宁王匕首抵着太后心口,拖着人往太医院正堂退。太后腕上铁链撞过台阶,凤袍下摆扫过血水,血点从衣襟渗出,一滴一滴落在门槛前。 玄甲骑压上半步,正堂两侧的铁面死士立刻结阵。那些活尸被砍掉手臂,被烧烂脸皮,仍旧挡在门前,喉咙里挤出低哑虫鸣。九娘提刀要冲,宁王的匕首往里一送,太后胸前又沁出血。 “谁再动,本王先送太后归天!” 百官僵在黄土上,妇孺抱着孩子哭也不敢出声。板车旁,军医双手还按在孩子穴位上,银针压着风府、膻中、符尾,稍有松动,子蛊就会醒。 沈婉凝手腕上的金线绷着,玄铁令还压在第三口铜鼎母巢上。她不能离鼎,也不能让宁王退进正堂深处。 乌延赤从火油灰里爬起。他一只手腕被割开,皮肉下虫影乱拱,血已经发黑。他跌撞到宁王身后,从怀里摸出一个黑瓷瓶。瓶身不过拇指长,瓶口封红蜡,蜡上刻着虫纹。 军医看见那东西,声音发颤:“本命蛊瓶!” 乌延赤抬起瓶子,血从牙缝淌下:“认得就好。本座若死,瓶碎,京城余鼎全醒。沈婉凝,你压得住这一口鼎,压得住满城蛊鼎吗?” 宁王抓着太后退进正堂,脚跟踩上门内青砖。他半边蟒袍全是血,却还攥着传国玉玺:“听见没有?京城各坊,本王都埋了鼎。今日你们要太后,还是要全城百姓?” 太后被他勒着脖颈,抬头看向谢怀忱:“别管哀家。” 宁王怒道:“母后!” 太后抓住他腕骨,指甲掐进血肉:“谢怀忱,沈婉凝,听旨!宁王弑君夺玺,炼蛊害民,罪当诛。哀家若死,不许退兵,不许交令,先救百姓,再杀逆贼!” “闭嘴!” 宁王一巴掌打在太后肩上,匕首重新压住她心口。他看向谢怀忱,声音发狠:“想救她?可以。谢怀忱,自断双臂。沈婉凝,交出医圣玄铁令。否则本王立刻杀太后,再让乌延赤碎瓶。” 人群炸了锅。 “不能交!玄铁令压着母巢!” “可太后还在他手里!” “京城还有蛊鼎?这畜生把全城当祭品了!” 沈婉凝把火油罐放下,手指扣住鼎沿。铜鼎里蛊茧被玄铁令压住,黑发还在缠她腕骨,血符一张张往她皮肤上贴。她抽不得手,只能盯着正堂门口每一个空隙。 宁王挟持太后,乌延赤拿着蛊瓶,死士挡门。正堂横梁上,火光映出一线麻绳。 九娘之前上房追杀蛊奴时,曾往梁上挂过火油囊。 沈婉凝看见了。 谢怀忱也看见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胸口衣襟下,剩下九根金针齐齐震响。药布早被血浸透,血顺着腰封往下滴。 沈婉凝厉声道:“谢怀忱,站住!” 谢怀忱没有回头,只把掌中短刀压进指间。 “信我一次。” 沈婉凝咬牙:“你敢动内力,我现在就封你死穴!” 宁王盯着谢怀忱手里的短刀,笑得肩膀发抖:“来,先砍左臂。让满朝文武都看看,谢家少帅怎么给本王跪下求太后活命。” 谢怀忱抬手。 短刀飞出。 刀锋没有射向宁王,而是越过门楣,扎向正堂横梁。麻绳被割断,三只火油囊从梁上坠下,砸在门前死士阵里。油水泼开,火舌顺着地上火星卷起,正堂门口瞬间炸出一堵火墙。 铁面死士被火逼散。活尸不怕疼,却挡不住火油烧眼,几具尸身撞在一起,把宁王身边让出一条窄缝。 “护驾!”宁王拖着太后后退。 谢怀忱已经冲入火里。 斩马刀贴地一扫,第一名活尸双腿断开,扑倒时还要抓他脚踝。他脚尖一挑,把尸身踢进火油。第二名死士从柱后扑出,五指直扣他胸口伤处。谢怀忱侧身避开,刀柄撞碎对方喉骨,刀锋顺势上提,头颅滚下台阶。 第三名死士张口咬来,牙齿上还挂着蛊虫。谢怀忱没有退,左肘砸开它下颚,斩马刀横切过去,半截脖子喷出黑血。尸身摇晃着堵住门缝,九娘从外一脚踹开,刀背砸在尸肩上。 “谢怀忱,快!” 宁王把太后往身前一推,匕首抵回心口:“你敢再近一步!” 谢怀忱踩上门槛。 刀光从太后肩侧掠过。 咔嚓。 宁王握匕首的手腕飞起,匕首脱手,钉进正堂柱子。断腕血喷到玉玺上,玉玺从他掌中滚落,砸在青砖上。 宁王惨叫着后退。 太后往前倒。 九娘扑入正堂,整个人撞开半具燃烧的活尸,一把抱住太后,就地滚出门槛。火油沾上她肩头,她反手扯下披风拍灭,抬头吼:“太后救出来了!” 玄甲骑盾阵压上,将太后护进人墙。太后咳出血,抬手指向正堂:“杀宁王!” 百官也跟着喊:“杀宁王!” “弑君逆贼,杀!” 沈婉凝指尖一松,又立刻扣紧玄铁令。母巢刚才被火势和蛊瓶牵动,鼎内黑发重新聚拢。她把金针刺进掌心,血顺着金线灌到玄铁令边缘,青黑令面压回蛊茧中心。 板车上,几个孩子胸口红符亮了一下,又被压暗。军医们伏在车边,手指死死按着穴位,不敢挪开半寸。 “守住!”沈婉凝喝道,“谁的针偏了,我剁谁的手!” 军医齐声应下。 正堂门口,谢怀忱用斩马刀撑住地面。他胸口药布全红,衣下金针震响。 叮。 第二根金针弹落,滚到血水里。 沈婉凝抬头,脸色发白:“谢怀忱!” 谢怀忱抬手按住胸口,没让自己倒下。他要再进正堂,乌延赤已经抱着本命蛊瓶退到宁王身后。 九娘提刀冲去:“把瓶给我!” 乌延赤咧开满是黑血的嘴:“来啊。刀快,还是本座手快?” 宁王跪在地上,断腕还在喷血。他没去捡手,也没去捡玉玺,只用剩下那只手按住脚下青砖。 沈婉凝看见青砖边缘有铜纹。 她厉喝:“拦他!那是机关!” 谢怀忱提刀要冲,胸口第三根金针顶出皮肉半寸。九娘离得更近,可一具活尸从火里扑出,抱住她腰往后拖。玄甲骑长枪刺入正堂,又被死士用尸身压住枪头。 宁王抬起满是血的脸。 “本王登不了基,你们也别想活。” 他一掌拍碎青砖下的铜钮。 咔。 地底传来闷响。 紧接着,太医院台阶裂开一道长缝。灰尘从正堂梁上洒下,第三口铜鼎内的蛊茧剧烈鼓动,玄铁令被顶得偏移半寸。 沈婉凝整条手臂被黑发拽进鼎腹,血符顺着她袖口爬到肘弯。 板车上的孩子齐齐抽了一下。 远处街巷传来第一声鼎沸。 咕嘟。 第二声从东坊传来。 第三声从西市传来。 随后,南门、北巷、皇城墙下、朱雀街尽头,一口接一口铜鼎开始沸腾。地面传来连串震动,井水翻泡,屋檐瓦片坠落,百姓的尖叫从太医院外卷进来。 乌延赤举起本命蛊瓶,红蜡一寸寸裂开:“百鼎开局,谁也压不住!” 宁王断腕垂在身侧,踩着碎砖大笑:“那就一起死!” 沈婉凝拔出玄铁令,反手按住药箱暗格。 第一百六十三章 地宫崩塌 沈婉凝抓起玄铁令,拖着谢怀忱往后挪了半寸。 牵丝线一根根绷直。银钩扎在谢怀忱断脉里,也扎在她十处大穴上。再挪,线断。线断,人亡。 “别动!”老军医扑在地上,双手护住线尾,“谁都别碰他们!” 地底第三声爆响炸开。青砖掀起,铜鼎残片飞出,砸穿一名玄甲骑的肩甲。那人闷哼一声,仍旧举盾挡在板车前。正堂梁柱断裂,半截屋脊往下压。太后被九娘一把推到盾阵后。 九娘回头看见沈婉凝和谢怀忱还在裂缝边,厉声吼:“抬盾!” 玄甲骑齐声应下。下一刻,太医院门楣上的汉白玉牌匾从高处坠下。牌匾长丈余,厚如石棺,砸落时卷着木梁、瓦片、铁钉,正对沈婉凝和谢怀忱。 老军医嘶喊:“沈姑娘!” 沈婉凝抬头。她一手按玄铁令,一手扣谢怀忱心口。牵丝线在她腕间割出血槽。她动不了。她把身子压低,伏在谢怀忱胸前,闭上眼。 “谢怀忱,跟着我跳。” 九娘骂出声:“挡!” 她第一个扑上去。双刀往地上一插,后背顶住塔盾。数十名玄甲铁骑同时冲来,盾叠盾,肩抵肩,人压人,钢铁塔盾在沈婉凝头顶合成一座低堡。 汉白玉牌匾砸下。 砰! 第一层盾弯折,第二层盾裂开。九娘膝盖砸进碎砖里,唇边喷血。她咬住牙:“撑住!” 玄甲骑后背被石块砸塌,仍旧往前顶。有人肩骨断了,换另一边肩顶。有人手掌被盾沿夹碎,仍用手臂扣住盾环。 “少帅在下面!” “沈姑娘在救少帅!” “谁退,老子砍谁!” 又一块横梁砸下。一名玄甲骑扑到九娘背上,用脊背接住木梁。木刺穿甲,血顺着盾缝滴下来,落到沈婉凝脸侧。 沈婉凝睁眼。泪混着血滑进下颌。她抬手催动第十针。金针齐颤,牵丝线亮起血光。谢怀忱胸口的玄铁令压进伤处,断脉被一寸寸拉回。沈婉凝喉间涌血,指尖仍扣住他脉门。 “谢怀忱。” “醒。” “你说过,阎王不敢收你。” 黑暗里,谢怀忱听见她喊。一声接一声。牵丝线把她的血送进他心脉,也把断脉反噬送回她体内。 谢怀忱指节动了。 老军医趴在旁边,喊破嗓子:“动了!少帅手动了!” 沈婉凝俯在他身上,血从鼻下滴到他唇边。 “别只会动手,跟我运气。” 谢怀忱胸口一震。散乱真气从四肢百骸往心脉聚。先是一缕,再是数缕。他断开的心脉在金针牵引下抬起,主动贴向玄铁令红芒。 沈婉凝身上的牵丝线松了一分。 老军医瞪着线:“反噬降了!少帅在自己接脉!” 九娘顶着盾,吼道:“谢怀忱!你敢让她替你死,老娘把你坟刨了!” 谢怀忱喉间滚出血音:“吵。” 九娘怔了一下,随即大笑:“活了!这祸害活了!” 沈婉凝手下不停:“闭嘴,撑你的盾。” 第九根牵丝线松开。第十根松开。谢怀忱胸口的塌陷处被真气顶住,断脉贴合,血不再倒灌。 沈婉凝拔下自己命门上的金针,插回谢怀忱膻中。 “气沉。” 谢怀忱照做。 咚。 心跳压过碎石声。 咚。 牵丝线一根根垂下。 咚。 玄铁令红芒收回令面。地底爆响停了,塌陷也停了。灰尘落尽,盾堡里只剩血滴声。 九娘推开压在背上的横梁,半跪着抬头:“还活着的,报数!” “左卫三十七!” “右卫二十九!” “后队十二!” “板车无损!” “孩子都在!” 太后扶着断墙站起,凤袍上全是灰。她看向盾下:“沈婉凝,谢怀忱?” 玄甲骑搬开碎石。盾一面面撤开。沈婉凝跪在废墟中央,手还按在谢怀忱胸口。她拔下最后一根金针,牵丝线全断,落在血水里。 她身子一歪,倒在谢怀忱胸膛上。 老军医扑过去:“沈姑娘!” 谢怀忱睁开眼。他脸色灰白,胸口缠着血线,手却抬起,一把扣住沈婉凝的腰。 “别吵。” 他把人往怀里按紧,嗓音哑得厉害。 “我说过,阎王不敢收我。” 沈婉凝趴在他胸前,手指还抓着玄铁令。她抬眼看他,血沾在睫上。 “再敢断脉,我先扎死你。” 谢怀忱咳出一口血:“听你的。” 九娘坐在碎砖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行了,活着就行。来人,把这两个祖宗抬出去。” “不能抬。”老军医立刻拦住,“少帅心脉刚接,沈姑娘气血亏空,先固定担架,线位不能乱。” “那就拆门板!” 玄甲骑立刻去搬正堂残门。就在这时,废墟里传来一声呻吟。一名宁王私兵被压在断墙下,腿骨折成怪角,腰间还挂着火折子。 九娘提刀走过去,一脚踩住他胸口。 “宁王在哪?” 私兵嘴唇发抖:“别杀我……我说……我说……” 九娘刀尖压到他喉咙:“说。” 私兵咳出灰血,手指向皇城方向。 “宁王……去了太庙……” 太后脸色一沉:“太庙?” 私兵哭着点头。 “他要炸主龙脉……太庙地下埋了火药和蛊灰……他说……皇室不奉他为帝,他就让谢氏皇族和京城百姓断子绝孙……” 九娘一把揪起他的衣领:“还有多少人?” “死士……三百……还有地宫图……在宁王怀里……” 太后扶住盾沿,厉声道:“传哀家懿旨!玄甲骑分兵护送孩童,余部随哀家去太庙!” 沈婉凝撑着谢怀忱胸口坐起,伸手抓住药箱。 谢怀忱也抬手,握住斩马刀刀柄。 沈婉凝撑着谢怀忱胸口坐起,伸手抓住药箱。谢怀忱也抬手,握住斩马刀刀柄。 刀柄刚被他攥住,胸前药布渗出血。老军医扑上去按住他肩:“少帅!你这条命刚从鬼门关拖回来,不能动刀!” 谢怀忱推开他的手,手背青筋鼓起:“宁王去了太庙。” 太后扶着断墙,面上血色褪尽:“太庙下埋着大邺百年龙脉。宁王若炸了那里,京城地脉会塌,皇城、四坊、外城,全要裂。” 九娘提刀站起:“那就杀过去。” 第一百六十四章 龙脉之危 断墙下的私兵发抖:“不能强攻……太庙四周全埋了引火索……宁王手里有总火把……只要看见兵马冲门,他就点火……” 九娘一脚踩住他断腿。私兵惨叫:“我说的是真的!四门、神道、供廊、祭井下都有火药!引线连进太庙正殿!谁靠近,谁死!” 玄甲骑握紧盾。太后咬牙:“不攻也死,攻也死。” 谢怀忱撑刀起身,刚站起半寸,血从他胸口涌出。沈婉凝按住他的手:“这次,听我的。” 谢怀忱看着她。沈婉凝从药箱最底层摸出一只白玉小瓶。老军医脸色一变:“医圣留下的还魂丹?” 沈婉凝拔开瓶塞。老军医扑上去:“不能吃!这丹吊命,不是补命。你现在气血亏空,吞下去会透支心脉!” 沈婉凝把丹药倒入口中,咽下。她抓住药箱边沿,手指抠进木缝。片刻后,她抬头:“舆图。” 九娘转身吼:“京城舆图!” 一名玄甲骑从太医院残卷里翻出军中舆图,摊在碎砖上。沈婉凝没有立刻看图。她俯身,抓起地宫炸裂后翻出的泥土。 泥土混着灰、硝、蛊粉,沾在她掌心。她凑近闻了一下。老军医急道:“沈姑娘!” 沈婉凝又抓起一撮,闻了再闻。她鼻下又渗出血,耳后金针抖得发响。谢怀忱抬手要扶她,沈婉凝抬掌拦住:“别碰。” 太后压低嗓子:“她在做什么?” 老军医盯着她手里的泥:“辨火药。” 九娘皱眉:“火药还能闻出埋在哪?” 老军医喉头滚动:“旁人不能。她能。” 沈婉凝闭上眼。废墟上风从西北口钻入,卷起灰烬,扫过太医院断墙,往皇城方向走。她的指尖落在舆图边。 “西域硫磺。”她又闻了一次,“磷粉。” 军医一怔:“宁王在火药里掺磷粉?” 沈婉凝开口:“为了引火更快。可磷粉遇风留味,西域硫磺气重,走不远。” 九娘立刻蹲下:“能找?” 沈婉凝指尖在舆图上划过太医院、御街、太庙神道。一息,两息,三息。她圈下第一处:“太庙东角,祭井下。” 第四息,她圈第二处:“西配殿墙根。” 第五息:“神道第三座石兽腹下。” 第六息:“南门香炉座。” 第七息:“北廊排水沟。” 第八息:“供器库后墙。” 第九息:“柏林地砖空心处。” 第十息,她指尖压在太庙正门前:“最后一处,门槛下。” 舆图上八个圈连成一张网。所有人都停住。九娘盯着图:“十息,八处?” 沈婉凝抬手擦掉鼻血:“够了。” 她抓起药箱里剩下的冰魄寒液,丢给老军医:“烈酒。” 老军医反应过来,转身翻药箱:“烈酒!水囊!快!” 小军医抱来酒坛。沈婉凝打开冰魄寒液,倒入烈酒。酒液泛出白雾,落在皮肤上,激得军医缩手。 “装水囊。浇火药,不拆引线。动作轻。见磷粉白屑,就浇透。火药受潮后别动,留人看守。” 谢怀忱靠着断柱,抬手招来暗卫。十几名黑衣暗卫从残墙、屋脊、巷口现身,单膝跪地。 谢怀忱把舆图推过去:“按图索骥。” 他咳出血,仍握着刀:“谁惊动太庙,军法斩。” 暗卫接过水囊,散入夜色。玄甲骑分成三队。一队护太后,一队护孩童出太医院废墟,余下一队压住御街两侧,盾牌贴墙,马蹄裹布,刀不出鞘。 九娘背起双刀:“我去太庙外压阵。” 沈婉凝伸手拉住她袖口:“不许强攻。” 九娘回头:“若宁王提前点火?” 沈婉凝把一只小瓷瓶塞进她手里:“磷粉沾火会爆白光,先砸这个。” 九娘握住瓶子:“你呢?” 沈婉凝扶着谢怀忱站起。老军医差点跳起来:“你们两个谁都不能走!” 沈婉凝把金针扎回耳后:“去太庙。” 谢怀忱握住斩马刀,刀尖拖过碎砖:“走。” 太庙,正殿内。宁王披头散发坐在供案前,断腕包着血布,另一只手握着火把。太庙牌位一层层立在他身后,火光照着他半张脸。三百死士守住殿门,刀锋压在门缝后。地上铺着引火索,黑线从供案底下穿过,钻进殿墙,伸向四门八方。 宁王看着滴漏。一滴,又一滴。他笑出声:“母后,谢家,沈婉凝。” 他把火把举高:“本王得不到的江山,谁也别想坐稳。” 殿外,更鼓响起。吉时到。宁王站起,将火把扔向引火索。火舌扑上去,引火索冒出一阵白烟。白烟散开,火灭了。 宁王的笑僵在脸上。他弯腰抓起引火索,用火把再点。白烟又冒,火星挣扎两下,熄了。 殿门外,一名死士连滚带爬冲进来:“王爷!东角祭井进水!西配殿火药潮了!神道石兽下的引线全湿了!” 又一名死士扑进殿:“南门、北廊、柏林,全废了!” 宁王抓住火把,转身砸翻供案。牌位滚落一地。殿外传来九娘的喊声:“宁王,你的火,点不着了。” 宁王抬头,抓起怀里的地宫图,冲向太庙后殿。 宁王抬头,抓起怀里的地宫图,冲向太庙后殿。后殿供桌下,还有一条暗线。那是他亲手埋的,不入地宫图,不经外门,直通主龙脉。只要点着,太庙地基会先塌,皇城龙沟会跟着裂,御街、四坊、外城水渠,一处都逃不掉。宁王扑到供桌前,掀翻黄绫,露出桌下铜槽。铜槽里黑线盘成蛇形,尽头压着一截油绳。他抓起火把,按上去。嗤。白烟冒起,火星灭了。 宁王手指一抖,又把火把压低。嗤嗤几声,油绳只吐湿烟,半寸火苗都没爬起来。他扯起黑线,线芯往下滴水,酒气混着寒意扑到脸上。宁王一脚踹翻供桌,供盘、玉盏、香灰滚了一地。“谁!谁动了本王的龙脉!” 一名死士撞门冲进后殿,满身泥水,膝盖跪在碎瓷上:“王爷!暗井废了!有人从排水沟灌了寒酒,地宫总线全湿!”宁王抓住他的领口:“还有哪条能点?”死士牙关打颤:“没了……八门暗线,全断。”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太庙逼宫 宁王甩开他,转身抓起天子剑。剑鞘撞上供架,几块祖宗牌位跌下台阶,砸进香灰。他提剑冲向正殿,披散的头发扫过烛火,烧出焦味。“本王还有人!还有三百死士!太庙还在本王手里!” 正殿外,九娘抬脚踹门。门后横木卡死,门板只裂出一道缝。她退半步,回头喝道:“谢怀忱,你来!”谢怀忱胸口缠着厚药布,血还从布下渗出,斩马刀挂在腰侧,没有出鞘。沈婉凝扶着药箱站在他身旁,耳后金针压住血口,指尖还沾着冰魄寒液的白霜。 谢怀忱走到门前,抬腿踹出。太庙大门连着门轴飞进殿内,门后的两名死士被压在门板下,骨头断响传出。火把涌入,玄甲骑踩过门板进殿,盾牌前推,刀锋从盾缝里刺出。“跪下!”“弃刀者不杀!” 死士挥刀扑来,九娘双刀出鞘,刀背砸断一人鼻梁,反手割开另一人手筋。玄甲盾阵撞进殿中,死士被挤到柱下,有人举刀劈盾,下一刻被长枪穿肩钉住。百官从御街后方赶来,宫人扶着太后踏上石阶。太后看见满地牌位和香灰,手中拐杖砸在青砖上:“谢承安!” 宁王从后殿冲出,一把揪住守庙太监的后领,将天子剑架上他的脖子。那太监两腿打摆,袍角湿了一片,喉间被剑刃压出血线。宁王拖着他退到供案前,冲众人嘶喊:“别过来!本王乃先帝亲弟!皇室正统!太庙列祖在上,谁敢杀我?谁敢动本王,就是弑杀皇亲!” 玄甲骑停住脚步,盾阵压在三丈外。太后站在殿门下,鬓发散乱,凤袍沾满太医院废墟的灰。“正统?”沈婉凝扶着药箱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染血密函,甩到殿中央。纸封翻开,露出西域蛊宗赤纹印。她看向宁王:“你配提这两个字?” 老军医弯腰捡起密函,展开后手僵住。太后喝道:“念。”老军医喉头动了动,照着密函读:“二十年前,蛊宗奉乌延赤师命,助西域血脉潜伏大邺皇族。宁王谢承安,本非谢氏子,乃太后宫中西域侍卫乌骨罗遗腹血脉。先帝察其血脉有异,宁王假死遁出京城,由蛊宗接应,改面换骨,待大邺内乱再起。” 字字落下,殿内百官全炸了。“宁王不是谢氏血脉?”“西域侍卫的私生子?”“他拿什么称皇室正统!” 太后手一松,拐杖摔在脚边。她指着宁王,手臂发颤:“野种!”这两个字砸在太庙正殿。宁王喉咙里挤出笑,剑刃压得守庙太监惨叫。“假的!沈婉凝伪造!谢怀忱伪造!你们都想夺本王江山!” 沈婉凝又抛出半块玉佩。玉佩落到宁王脚边,上头刻着西域狼纹,背面嵌着大邺宫中内库旧号。她道:“这是乌延赤身上搜出的。二十年前你假死,不是避祸,是先帝查到你不是皇家血脉。乌延赤救你出京,蛊宗替你养兵、炼蛊、埋火药。宁王,你跪的不是谢氏祖宗,是你偷来的牌位。” 太后冲上前,宫人没拦住。她一巴掌扇在宁王脸上。啪的一声,宁王脸偏过去,唇角裂开。太后胸口起伏,指着满地牌位骂道:“哀家当年念你年幼,留你一条命!你竟勾结西域蛊宗,害皇帝,害太子,害京城百姓!你害了多少孩子,害了多少兵卒!” 宁王转过脸,唾沫混着血喷出:“你也配说本王?若不是你偏心皇兄,若不是先帝疑我,本王怎会走到今日!你们不给,本王就自己拿!” 他挥剑扫翻供灯,火油泼在青砖上,被玄甲骑一脚踩灭。他又砍向牌位,木牌一块块滚下供台。百官惊呼后退,太后被九娘拽到盾后。宁王拖着太监乱砍,剑锋划过柱身,砍断帷幔,砍碎香炉。 “谁敢过来!本王手里有天子剑!谢怀忱,你不过是臣子之子,你敢杀本王?”谢怀忱往前走,斩马刀仍挂在腰侧。九娘喊道:“你伤还没稳,别逞能!”沈婉凝没有拦,只把一枚金针扣在指间,盯住宁王袖口。 宁王举剑刺来,剑尖直取谢怀忱咽喉。谢怀忱侧身避过,左手扣住宁王手腕,右手两指夹住剑脊。咔。天子剑断成两截。半截剑锋掉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滚到牌位底下。殿内所有人都看着那截断剑。 宁王手里只剩剑柄,守庙太监趁机滚到一旁,被玄甲骑拖走。谢怀忱一脚踹中宁王膝弯,宁王跪倒在祖宗牌位前。谢怀忱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按进香灰里。“正统?”他把断剑扔到宁王面前,“你连这把剑都握不住。” 宁王趴在地上,发冠散开,额角撞破,血流进香灰。他那只完好的手往袖中摸,袖口里露出一只细小针匣,黑口对准沈婉凝。“贱人……本王先送你下去……” 机簧还没响,谢怀忱一脚踩下。咔嚓。宁王手腕碎在青砖上。毒针匣被踩扁,几根毒针倒扎进他掌心。宁王张嘴惨叫,整个人蜷在牌位前。谢怀忱从靴侧拔出匕首,刀尖抵住宁王肩窝。玄甲骑举火把围上,太后站在断牌位前,百官跪在门外,沈婉凝捏着金针走到谢怀忱身侧。谢怀忱按住宁王脖颈,把匕首压进皮肉。 “这一刀,是替大邺死去的十万冤魂还你的!” 他手腕下压。 谢怀忱按住宁王脖颈,把匕首压进皮肉。 “这一刀,是替大邺死去的十万冤魂还你的!” 刀锋入骨,宁王惨叫一声,肩窝血溅到供案腿上。 谢怀忱没有停,他抬手拔刀,反手一挑。 嗤—— 宁王右手手筋断开。 “这一刀,替太医院死去的军医。” 又一刀,左脚脚筋断。 “这一刀,替被你炼蛊的孩子。” 宁王跪不住,整个人砸进香灰,断腕在地上乱蹭,嘴里喷血:“谢怀忱!你敢废本王!本王是皇亲!本王——” 谢怀忱一脚踩住他后背,匕首落下。 最后两根筋,全断,宁王四肢抽搐,喉咙里挤出怪叫,整个人像被钉在太庙青砖上。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赦天下 谢怀忱按住宁王脖颈,把匕首压进皮肉。 “这一刀,是替大邺死去的十万冤魂还你的!” 刀锋入骨,宁王惨叫一声,肩窝血溅到供案腿上。 谢怀忱没有停,他抬手拔刀,反手一挑。 嗤—— 宁王右手手筋断开。 “这一刀,替太医院死去的军医。” 又一刀,左脚脚筋断。 “这一刀,替被你炼蛊的孩子。” 宁王跪不住,整个人砸进香灰,断腕在地上乱蹭,嘴里喷血:“谢怀忱!你敢废本王!本王是皇亲!本王——” 谢怀忱一脚踩住他后背,匕首落下。 最后两根筋,全断,宁王四肢抽搐,喉咙里挤出怪叫,整个人像被钉在太庙青砖上。 殿内百官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太后站在牌位前,抬手指着宁王:“拖出去,凌迟。” 宁王抬头,额头沾着香灰,血糊住半张脸:“母后……母后救我……我是你养大的……” 太后看着他:“哀家养的是谢氏皇子,不是西域蛊宗的畜生。” 宁王张嘴还要骂,沈婉凝走到他面前,她从药箱暗格里取出一只黑玉蛊盒。 盒盖一开,一枚米粒大小的赤黑蛊虫蜷在盒底,尾端泛着血线。 老军医脸色一白:“噬心蛊?” 沈婉凝捏起蛊虫,蹲下,扣住宁王下颌。 宁王挣扎:“你敢!沈婉凝!你敢!” 沈婉凝把蛊虫塞进他嘴里,抬手一拍他喉管。 咕咚。 宁王吞了下去。 沈婉凝松手,擦掉指尖血迹。 “你喜欢玩蛊。” 她看着宁王在地上扭成一团。 “那就让你下半辈子,日日尝尽万蛊噬心之痛。” 下一瞬,宁王喉咙里爆出惨叫。 他用断掉筋的手在地上抓,指甲翻裂,血印拖出半尺。 “杀了我!杀了我!” 沈婉凝站起:“你欠的命,没还完。” 九娘挥手:“玄甲军,拖走!” 两名玄甲骑上前,铁链锁住宁王脖颈和腰身,把人从祖宗牌位前拖出太庙。 宁王一路翻滚,一路惨嚎。 “沈婉凝!谢怀忱!本王做鬼也——啊!” 噬心蛊发作,他咬破舌尖,血喷在石阶上,玄甲骑没有回头,铁链拖过长阶,血痕从太庙正殿一路拉到神道尽头。 百官跪伏,不敢抬头。 九娘收刀,啐了一口:“便宜他了。” 太后扶着供案,看向满地牌位:“扶正牌位,清太庙。” 宫人和礼官连忙上前,捡起祖宗牌位,用袖子擦净香灰。 谢怀忱身形晃了一下。 沈婉凝一把扶住他胸口:“别撑。” 谢怀忱低头看她:“你也站不稳。” 老军医背着药箱冲上来:“两个都闭嘴!坐下!现在就坐!” 沈婉凝看了一眼殿外,太庙外,晨鼓敲响,京城四门传来军号。 一队军医骑马赶到太庙前,翻身下马,跪地禀报:“太后!红斑蛊疫已控!太医院残方配合沈姑娘留下的寒酒药汁,蛊斑退了!” 又一队玄甲骑赶来:“西市、南坊、外城三处疫棚已清!孩童无一再发热!” 第三人满身药灰,抱拳大喊:“蛊母死后,子蛊失控,已被金针火罐拔尽!京城疫患,尽除!” 殿前压着的气,终于散开。 太后闭了闭眼,抬手:“传百官,入宫。” 半个时辰后,承天殿,宫门大开。 百官跪满丹墀,玄甲骑列阵两侧,刀入鞘,旗压风。 太后换上素色凤袍,站在御阶之上。 皇太孙谢承祐被宫人牵到殿前,他年纪尚小,身上穿着明黄小朝服,腰间玉带压得他步子发沉。 太后握住他的手,面向百官。 “先帝嫡孙谢承祐,仁厚聪慧,血脉正统。” 礼官捧出玉玺。 太后接过,放到皇太孙手中。 “今日即皇帝位,改元昭明。” 百官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明帝捧着玉玺,跪向太后,又转身看向阶下。 小皇帝抬起手:“平身。” 礼官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承天殿内外一静。 “宁王谢承安,勾结西域蛊宗,毒害先帝,祸乱京城,炼蛊残民,罪不容诛。废其封号,除宗籍,打入死牢,秋后凌迟。” “玄甲军平乱护城,赏银十万,阵亡者厚葬,家眷由国库供养三代。” “九娘护驾有功,封昭武校尉,赐金百两,准领玄甲女营。” 九娘跪在阶下,抱拳:“臣谢恩。” 礼官翻下一卷。 “沈氏沈复,昔年青楼案,乃宁王党羽构陷。沈氏满门冤屈,今日昭雪。归还沈氏旧宅、田产、书画藏卷。追封沈复为文贞先生,入国子监名贤祠。” 沈婉凝跪在丹墀中央,手指压住药箱边。 礼官继续念:“沈婉凝,破蛊母,救圣驾,平太庙火药,解京城蛊疫,护国有功。特破例册封——” 礼官停了一下,双手抬高圣旨。 “为大邺一品镇国医神。” 殿前一片死寂,下一句砸下。 “赐赤色蟒袍,金印玉册,位同三公。可入朝议政,可开医署,可调太医院、军医营、各州府医官。见帝不跪。” 百官齐齐抬头,有人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 “女子位同三公?” “镇国医神?” “见帝不跪?” 太后拐杖往地上一杵:“谁有异议?” 无人敢答,昭明帝捧着金印,从御阶上走下,他走到沈婉凝面前,双手递上金印。 “沈先生,朕替京城百姓谢你。” 沈婉凝接过金印。 赤色蟒袍由宫人展开,披到她肩上。 袍上金线压过血迹。 她站起身。 昔日骂她罪臣之女的御史,跪着低下头。 曾在宫宴上嘲她江湖村姑的贵妇,伏在女眷队伍里,额头贴地。 那些捧高踩低的权贵,此刻全跪在丹墀下。 “臣等,拜见镇国医神!” 声浪压过宫墙。 谢怀忱站在武将班首,胸前药布还渗着血,他没有跪,他看着沈婉凝接过玉册,手指扣住斩马刀柄。 沈婉凝转头看了他一眼。 谢怀忱把刀柄松开,朝她抬了抬下巴。 礼官又展开最后一道圣旨:“平叛首功,谢怀忱上前听封。” 谢怀忱走出武将列,单膝跪地。 昭明帝看向他:“谢卿救驾护国,平宁王之乱,守京城百姓。你想要什么赏赐?” 殿内百官屏息,玄甲骑统帅,先帝遗命辅臣。 手握紫金虎符,可调天下兵马,只要他开口,封王都不为过。 第一百六十七章 交还虎符 谢怀忱抬头,看向御阶上的小皇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紫金虎符。 虎符一出,武将列中数人跪直了身子。 太后也看向他。 谢怀忱双手捧起虎符,重重叩在金砖上。 “臣,愿交出这天下兵马大权!” 谢怀忱双手捧着紫金虎符,叩在金砖上。承天殿内,百官齐齐抬头。武将班列里,有人膝盖一软,直接跪歪。 那是紫金虎符。可调天下兵马。宁王之乱刚平,新帝年幼,太后临朝,谢怀忱若握着它,便是大邺朝堂上最重的一座山。可他交了。当着百官,当着新帝,当着太后。 太后扶着御案,盯住他:“谢怀忱,你可想清楚了?” 昭明帝抱着玉玺,急得往前迈了一步:“谢卿,朕没有疑你。祖母也没有疑你。你若觉得赏赐不公,朕再封。” 礼官捧着圣旨,手悬在半空,不敢落笔。百官不敢喘。九娘站在武将列后,差点冲出去:“谢怀忱,你疯了?这虎符是你拿命换来的!” 谢怀忱跪在金砖上,胸前药布又渗出血。沈婉凝站在御阶侧,赤色蟒袍披肩,金印压在掌中。她看向他。谢怀忱抬头。下一刻,他笑出声。笑声撞过殿柱,压住满殿死寂。 “太后,陛下,臣前半生替大邺杀伐,刀头舔血,睡过雪地,趴过死人堆,吃过马血,也从阎王殿门口爬回来过。”他把虎符举高,“如今宁王伏诛,蛊疫已解,京城太平。臣这双手,握刀握够了。” 殿内众臣一愣。谢怀忱转头,看向沈婉凝。他的视线落在她染血的袖口,落在她耳后的金针,落在她掌心那枚镇国医神金印上。 他一字一顿:“臣的手,不想再握刀,只想牵一个人的手。” 满殿吸气声炸开。礼官手里的圣旨啪嗒落地。九娘张了张嘴,骂不出来。 谢怀忱将虎符放到金砖上,朝御阶重重叩首:“臣愿以大邺一半兵权,换陛下一道赐婚圣旨。臣,求娶镇国医神,沈婉凝!” 承天殿炸了。 “用兵权当聘礼?” “疯了!这可是天下兵马!” “谢怀忱拿半壁军权求一道赐婚?” “千古未有!千古未有啊!” 御史捂住胸口,差点背过气去。武将们先怔住,随即有人咧嘴大笑:“好!少帅这聘礼,够硬!” 九娘把双刀往腰后一拍:“谢怀忱,你总算干了件人事!” 太后扶着御案,先看谢怀忱,又看沈婉凝:“沈婉凝。” 沈婉凝走下御阶。赤色蟒袍扫过金砖。百官让开一条路。她没有低头,没有躲,也没有把金印交给旁人。她走到谢怀忱身侧,与他并肩跪下。谢怀忱偏头看她。沈婉凝把金印放在身前,双手叩地。 “臣,愿嫁。” 四个字落下。承天殿外,玄甲骑齐齐举刀。刀鞘撞甲,声震宫墙。 昭明帝一把抓住太后的袖子:“祖母,赐!快赐!” 太后瞪他一眼:“皇帝,坐稳。” 小皇帝立刻站直,捧起玉玺,朝礼官喊:“拟旨!” 礼官连滚带爬捡起圣旨。太后高声道:“镇国医神沈婉凝,护国有功,品性端方。谢怀忱平乱救驾,忠勇无双。二人同生死,共护大邺,天作之合。” 昭明帝接过话:“朕赐婚!” 礼官立刻伏案疾书:“命礼部择吉日,以亲王大婚仪制再加一等筹备。沈氏旧宅重修为镇国医神府,谢府开中门迎亲。嫁妆由内库添三十六抬,聘礼由谢怀忱自备。” 九娘在下面喊:“他聘礼已经交了虎符,还自备什么?” 太后看向谢怀忱:“虎符归朝,不入聘礼册。你若娶沈婉凝,该给的,一样不能少。” 谢怀忱叩首:“臣遵旨。” 沈婉凝转头看他:“少帅还有钱?” 谢怀忱低声:“玄甲军欠我的军饷,够娶你十回。” 九娘在后面吼:“放屁!那是兄弟们的酒钱!” 满殿武将笑开。文臣不敢笑,只能把头埋下去,肩膀抖成一片。 散朝时,百官像潮水一样围上来。 “沈大人,下官家中有几本孤本医书,愿献入医署。” “谢少帅,哦不,谢侯爷,犬子自幼仰慕玄甲军,不知可否入营历练?” “沈先生,拙荆旧疾多年,能否请您——” 谢怀忱一步横到沈婉凝身前。他胸口还缠着药布,斩马刀没出鞘,却把一群官员逼得连退三步。 “她今日不看诊。” 御史赔笑:“那明日?” “不看。” “后日?” 谢怀忱抬手牵住沈婉凝:“大婚前,都不看。” 沈婉凝侧头:“我何时答应了?” 谢怀忱低头:“先把我这个重伤患看好。” 她扫了他胸口一眼:“你再挡路,伤口崩了,我用缝尸针给你缝。” 谢怀忱立刻让开半步,但手没松。百官想跟,又被玄甲骑挡住。 九娘抱臂站在宫门口:“听见没?镇国医神要给少帅治病,闲杂人等退!” 一众官员抱着礼单、医书、名帖,被挡在宫门内。谢怀忱牵着沈婉凝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出宫。同安医馆门前,红绸挂满屋檐。灯笼从街头排到巷尾。玄甲军将士站了两列,伤的拄拐,断胳膊的吊着绷带,头上缠药布的还咧嘴喊。 “大帅夫人回来了!” “大帅夫人!” “大帅夫人!” 沈婉凝脚刚落地,差点被这一嗓子震回车里。九娘从墙头翻下来,手里拎着酒坛:“喊什么喊?人还没拜堂呢!” 玄甲军齐声改口:“未来大帅夫人!” 谢怀忱满意点头:“赏。” 老军医从医馆里冲出来:“赏什么赏!你们这群伤兵不回床上躺着,来这儿嚎丧?” 玄甲军轰地散开。谢怀忱牵着沈婉凝进了医馆。门一关,外头还在闹,里头只剩药香、灯火、柜上没收拾完的银针。 沈婉凝刚把金印放下,谢怀忱便从背后圈住她的手腕,将人抵在药柜前。药柜一震,几只小瓷瓶滚到边沿。 沈婉凝抬手按住他胸口:“伤口。” 谢怀忱低头,额头抵近她:“沈神医,我这病你治好了。诊金是不是该用一生来结一下了?” 沈婉凝看着他:“少帅这么穷,还想欠账?” 谢怀忱俯身:“我拿人抵。” 她手里的金针抵住他下巴:“谢怀忱,赐婚圣旨刚下,你就敢轻薄镇国医神?” 谢怀忱抓住那枚金针,低声道:“我敢娶。” 他低头。两人之间只剩一寸。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臭小子!” 紧接着,拐杖砸门。 砰! “想娶我女儿,问过我的拐杖没有?!” 沈婉凝手一抖,金针扎进谢怀忱下巴。谢怀忱捂着下巴回头。医馆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第一百六十八章 沈家团聚 医馆大门被人一脚踹开。谢怀忱捂着下巴回头,门外站着一位妇人。 青色锦裙,发髻挽得端正,鬓边压着一支旧玉簪。她手里拄着拐杖,身后跟着沈昭彦、沈家大姐沈婉柔、三妹沈婉宁。再后头,是一队谢家军。风尘还没散,车辙停在巷口。 沈婉凝手里的金针掉在地上。“娘……” 沈母拐杖往门槛上一敲:“你还知道有娘?” 沈婉凝冲过去,扑进沈母怀里,双手攥住母亲衣襟。沈母被撞得退了半步,手却先抱住她的背。“瘦了。” 两个字落下。沈婉凝埋在她肩头,哭出了声。 这一路杀进宫城,破蛊母,闯太庙,站在承天殿受封,她没哭。此刻抱住母亲,泪砸湿了锦裙。 沈昭彦站在门口,眼眶通红:“二姐。” 沈婉柔也抬袖擦眼:“婉凝。” 沈婉宁往前挤:“二姐!你怎么受这么多伤?谁欺负你了?我去咬他!” 九娘从墙头跳下来,指着谢怀忱:“这儿有一个,刚才欺负得正欢。” 谢怀忱:“……” 沈母的拐杖抬起来。谢怀忱立刻站直。他堂堂玄甲军少帅,刚在太庙折断天子剑,废了宁王四肢,此刻连躲都没躲。 拐杖啪地敲在他肩上。“登徒子!” 谢怀忱低头:“伯母骂得是。” 沈母又敲一下:“赐婚圣旨才下,就敢关门欺负我女儿?” 谢怀忱立刻伸手接过旁边小军医端来的茶,双手奉上:“伯母喝茶,我错了。” 沈母瞪他:“谁是你伯母?” 谢怀忱改口:“岳母喝茶。” 沈婉凝哭声一停。沈昭彦差点把门框掰下来:“谢怀忱!”沈婉柔噗嗤笑出声。 沈母接过茶,茶盖一碰杯沿:“你倒是会顺杆爬。” 谢怀忱下巴还扎着金针印,低眉顺眼:“爬得慢,怕岳母再打。” 九娘抱着酒坛笑弯腰:“谢怀忱,你也有今天!” 沈母看向沈婉凝,手指抚过她耳后的金针:“疼不疼?” 沈婉凝摇头,又点头。 沈母把她搂紧:“娘回来了。” 医馆里安静了一瞬。下一刻,外头马蹄声停在巷口。宫中内侍捧旨而来,站在门外高声道:“镇国医神沈婉凝接旨!” 众人转身。沈婉凝扶着沈母,站到门前。 内侍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旧宅,昔年遭奸党构陷查抄,今冤案已雪,特赐还沈太傅府邸。内库拨银翻修,赐名——一品镇国神医府。” 沈母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沈昭彦跪地叩首:“沈氏谢陛下隆恩!” 沈婉凝接旨。 内侍又道:“太后口谕,明日搬府,宫中派人护送。京中若有人敢滋扰沈家,杖八十,流三千里。” 九娘吹了声口哨:“太后这回是真护短。” 谢怀忱看向谢家军:“今晚守医馆。” 沈母拐杖横过去:“你回镇国公府。” 谢怀忱一僵。 沈母盯着他:“未婚夫妻,大婚前不得相见。你还想赖在我女儿屋里?” 谢怀忱立刻看沈婉凝。沈婉凝擦干泪:“娘说得对。” 谢怀忱:“……” 九娘拍桌狂笑:“赶出去!快赶出去!” 谢怀忱被沈昭彦和九娘一左一右推出医馆。门关上前,他还抓着门框:“婉凝,我伤还没换药。” 沈母把药包扔进他怀里:“自己找军医。” 砰! 门合上。谢怀忱站在门外,怀里抱着药包,玄甲军一排排低头憋笑。 他扫过去:“笑什么?” 玄甲军齐声:“没笑!” 第二日,沈家搬府。从同安医馆到旧沈府,整条街挂满红绸。宫中马车在前开道,礼部官员捧匾,太医院医官抬药柜,谢家军护在两侧。 沈昭彦骑马走在最前。他穿着新科状元红袍,乌纱压额,腰间玉带垂光。街边百姓挤满长街。 “那就是沈家公子?” “连中三元的状元郎!” “沈家这是翻身了!” 旧日沈府门前,早已站满人。沈家二房、三房、远房表亲,连多年没走动的族老都来了。 一个肥胖妇人举着帕子往前挤:“昭彦啊!我是你三婶!当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沈昭彦勒马,马蹄停在她脚前。妇人吓得后退。 沈昭彦看她:“当年沈家出事,是谁第一个来搬走我父亲书房里的紫檀案?” 妇人脸一僵:“那都是误会……” 沈昭彦又看向旁边老者:“是谁在官差面前说,沈复早该遭报应?” 老者胡须抖了抖:“昭彦,都是一家人……” 沈昭彦抬手。谢家军立刻横枪拦路。 “今日沈家归府,不认攀亲,不收贺礼,不见旧怨未清之人。” 他坐在马上,红袍被风掀起。 “诸位,请回。” 那些亲戚被逼到街边。百姓哄笑。 有人低声骂:“当年落井下石,现在舔着脸来认亲,呸!” 沈婉柔扶着沈母下车。街角,一个锦衣公子站在人群后。他看着沈婉柔,手里的折扇被攥弯。 尚书府公子,周砚。 当年沈家出事,第一封退婚书,就是他送来的。 周砚往前一步:“婉柔……” 沈婉柔停下。 周砚低声道:“当年之事,是父母做主。我这些年一直……” 沈婉柔抬手。 啪。 一封旧退婚书砸在他胸口。 “周公子,物归原主。” 周砚脸色发僵:“婉柔,我如今尚未娶妻。” 沈婉柔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随从:“巧了,我如今也不缺夫婿。” 她转身进府。 沈婉宁从旁边探头:“大姐骂得轻了。” 沈昭彦补刀:“周公子若喜欢退婚书,我沈家还有当年的账册,可以抄一份给你挂书房。” 街上一片叫好。周砚捡起退婚书,手抖得折扇掉地。 新匾被礼部官员抬上来。红绸一扯,“一品镇国神医府”七个金字映在门上。 沈母站在台阶下,手搭着沈婉凝。沈婉凝跨进府门。 旧院重修过,廊柱换了新漆,正堂却保留了沈复当年最爱的书架。她把沈复的牌位请上主位,又取出一方新牌位。 医圣公孙白之位。 香点燃。烟升起。 沈婉凝跪下,叩首。沈母、沈昭彦、沈婉柔、沈婉宁跟着跪下。谢家军守在门外,长枪立地。 礼成后,沈婉凝起身。 宫中嬷嬷捧来大婚礼册:“沈大人,距离大婚还有三日。按规矩,这三日,谢侯爷不得登门,不得递信,不得翻墙,不得钻窗。” 九娘刚喝一口茶,喷了出来:“最后两条,是专门给谢怀忱写的吧?” 嬷嬷面不改色:“太后亲口添的。” 沈婉凝接过礼册:“知道了。” 镇国公府。 谢怀忱坐在床边,胸口缠着新药布。老军医给他换药,边换边骂:“三日不见能死?你敢翻墙,我就把你腿打折。” 谢怀忱看着窗外:“三日。” 九娘坐在梁上啃果子:“别数了,太后派了二十个嬷嬷守神医府,沈昭彦还带着状元郎的笔堵门,你进不去。” 谢怀忱抬手拿起外袍。 老军医按住他肩:“你干什么?” 谢怀忱把外袍披上,走到窗边。 九娘从梁上探头:“谢怀忱,你不会真要翻墙吧?” 谢怀忱推开窗,朝院中吹了一声口哨。一匹黑马从廊下踏出。 他翻身上马,扯过缰绳。 老军医追到门口:“你给我回来!” 谢怀忱俯身拍了拍马颈。 “走后门。” 第一百六十九章 粘人精 谢怀忱俯身拍了拍马颈。“走后门。” 黑马刚踏出镇国公府后巷,巷口两盏宫灯亮起。两个嬷嬷并肩站着,身后跟着四名禁军。为首嬷嬷捧着太后口谕:“谢侯爷,大婚前三日,不得登沈府门,不得走后门。” 谢怀忱勒住缰绳。九娘从墙头探出脑袋,笑得差点栽下来:“太后连你后门都算到了。”老军医追出来,拐杖敲地:“滚回去换药!” 谢怀忱看了巷口一眼,翻身下马。嬷嬷松了口气。下一刻,谢怀忱把缰绳扔给亲兵:“三日。”他转身进府。砰。镇国公府大门关上。 九娘跳下墙:“你真忍?”谢怀忱扫她一眼:“去库房。”九娘一愣:“干什么?”“查聘礼。” 半个时辰后,镇国公府库房大开。金箱、玉匣、绸缎、兵器架、夜明珠、东海珊瑚、西域宝石,堆满三进院。九娘抱着册子站在梯子上,念得嗓子冒烟:“赤金头面十二套,南珠六斛,云锦一百二十匹,玉如意三十六柄,白狐裘八件,西域红宝石一匣……” 谢怀忱坐在太师椅上,胸口缠着药布,手里捏着一支金簪。“少了。” 九娘差点把册子砸他脸上:“少什么?你这是娶夫人还是搬国库?” 谢怀忱抬头:“八抬大轿结实吗?”副将赵临立刻抱拳:“侯爷放心,礼部新制,紫檀木架,铁榫加固,轿底铺三层锦垫。”谢怀忱皱眉:“三层不够。”赵临:“再加?”“加到六层。” 九娘咬牙:“沈婉凝是坐轿,不是坐床!” 谢怀忱又问:“轿夫挑过没有?”赵临立刻答:“玄甲军里挑的,都是能扛盾冲阵的。”谢怀忱把金簪放回匣中:“不行。换。”赵临懵了:“还换?”“冲阵的手重。换会抬伤兵的。” 九娘把册子合上,指着他:“谢怀忱,你现在就像被关进笼子的野兽。”谢怀忱看向她:“你去神医府看一眼。”九娘后退一步:“不去。”“看看她吃没吃饭。”“不去。”“有没有睡。”“不去。”“嫁衣绣到哪儿了。”九娘把册子塞给赵临:“你自己问太后去!” 谢怀忱站起。老军医从门口探头:“你敢动,我就让人把你绑床上。”谢怀忱重新坐下。一院子副将齐齐松气。 神医府内,沈婉凝坐在窗下,膝上摊着嫁衣。红绸铺过桌角,金线从她指间穿过。沈婉柔坐在旁边分线:“针脚别太密,明日还要试冠。”沈婉宁趴在桌边看宝石:“二姐,你嫁衣上能不能绣只药炉?” 沈婉凝把线拉过布面:“你想让我拜堂时背个药箱?”沈婉宁点头:“也行,姐夫见了不敢闹。” 沈母坐在榻上,手里捧着礼册:“谢家送来的聘礼单,写了三十八页。”沈昭彦抱着书进门:“姐,我又在门口加了两道机关。”沈婉凝抬头:“防谁?”沈昭彦把书往桌上一放:“防贼。”沈婉宁立刻举手:“特指谢怀忱。” 沈婉凝低头绣线。沈母看她一眼:“这三日,安心备嫁。医书不许看太晚。”沈婉凝把嫁衣旁边的医案往里推了推:“知道了。”沈昭彦盯住那一叠书:“姐。”“嗯?”“那是《蛊脉残卷》。”沈婉凝把书合上:“压线用的。”沈昭彦伸手拿走:“我信你才怪。” 夜深后,神医府灯灭了大半。巡逻的谢家军绕过回廊,宫中嬷嬷守在垂花门,沈昭彦的机关线横在墙根,一碰就响铃。 后巷墙外,一道黑影落上屋脊。谢怀忱换了夜行衣,腰间没挂刀,只带了一只锦盒。他踩过瓦脊,避开铃线,翻过檐角。一队巡逻刚转过回廊,他贴着廊柱落下,抬手按住一只铜铃。铃舌被他两指夹住,无声。 他绕过水缸,跨过墙根暗弩,推开半扇窗。窗里亮着灯。沈婉凝坐在桌前,端着茶,看着他。 谢怀忱半个身子卡在窗上。两人对视。沈婉凝放下茶盏:“堂堂大元帅,半夜做梁上君子?”谢怀忱翻进屋,顺手关窗:“我不是元帅了。”“那是什么?”“你夫君。” 沈婉凝差点呛住。谢怀忱走过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我来看看我的夫人跑没跑。”沈婉凝推他胸口:“伤。”“没事。”“我扎针。”谢怀忱立刻松了半寸,又把人圈住:“就抱一下。” 沈婉凝看着他夜行衣上的瓦灰:“太后说不得翻墙。”“我翻的是窗。”“沈昭彦说不得钻窗。”“我没钻,我进得很稳。”沈婉凝憋不住,低头笑。 谢怀忱低头看她桌上。嫁衣旁边,医书摞了半臂高。《蛊脉残卷》《金针续法》《寒毒杂录》《疫症归册》。他伸手,一本,两本,三本,全收走。沈婉凝按住书角:“谢怀忱。”谢怀忱把书抱进怀里:“大婚前三日,镇国医神休诊。”“我只是看看。”“看一页也不行。”“你管我?”“管。” 沈婉凝抬手拿针。谢怀忱从怀里取出锦盒,放到她掌心。盒盖打开,一串红宝石项链躺在软缎里,颗颗透亮,金扣上刻着西域王庭旧纹。 沈婉凝手指停住:“哪来的?”“西域缴的。”“你私藏战利品?”“上交前挑了一件。”沈婉凝看他。谢怀忱拿起项链,绕到她身后:“给我夫人的,不算私藏。” 金扣合上。红宝石贴在她颈间,衬着嫁衣红绸,灯火落上去,亮得晃眼。谢怀忱低头看了片刻。沈婉凝抬手摸了摸宝石:“重。”“明日再送轻的。”“你还有?”“还有一库。”沈婉凝转身:“谢怀忱,你到底抢了多少?”谢怀忱俯身靠近:“够娶你。” 两人之间只隔半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姐。” 沈昭彦站在窗下,手里拎着一根机关总绳。“防贼的机关,要不要我打开?” 屋内一静。谢怀忱的脸黑了。沈婉凝笑得扶住桌沿。沈昭彦又道:“谢侯爷,左边墙根有狗洞,右边檐下有铃,正门有嬷嬷。你选一个。” 谢怀忱咬牙开窗。沈婉凝把那摞医书从他怀里抽回去:“慢走。”谢怀忱翻窗前,回头指了指书:“明日我让九娘来收。” 沈昭彦拉动机关绳。叮铃铃——满府铜铃炸响。谢怀忱黑着脸跃上屋檐。沈婉凝趴在窗边,笑得直不起腰。 次日清晨,京城第一声礼炮炸开。神医府大门前,三十六辆宫车排满长街。红绸铺地,金箱开盖。内侍高喊:“送妆——” 沈婉凝抬手推开房门。 第一百七十章 十里红妆 沈婉凝抬手推开房门。 门外礼炮又炸一声,红屑从檐下洒落。三十六辆宫车排满长街,宫人捧着红漆托盘,内侍扯着嗓子高喊:“送妆——” 沈婉宁从廊下冲出来,差点撞上嬷嬷手里的凤冠。“二姐!快看!内库送来的头面比我脑袋还大!” 嬷嬷抱紧凤冠:“三姑娘,当心,这顶冠上嵌了九十九颗东珠。” 沈婉宁立刻缩手:“那我不碰,我怕赔不起。” 九娘坐在墙头嗑瓜子:“你姐现在是镇国医神,你摔了,她也赔得起。” 沈母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九娘,下来。今日晒妆,不许坐墙头。” 九娘翻身落地,拍了拍衣摆:“伯母,我这是看贼。” 沈昭彦抱着一卷红册进门:“贼暂时没来,聘礼到了。” 院中一静。 下一刻,府门外传来一声长喝。 “镇国公府——送聘!” 街头锣鼓砸响。 沈婉宁扒住门框往外看,下一瞬,整个人僵在原地。“二姐……这不是送聘,这是搬京城吧?” 沈婉凝走到门前。 长街尽头,红绸铺地。镇国公府的聘礼队伍从东市口排到神医府门前,又从神医府门前拐进另一条街。抬箱的人一队接一队,看不到尾。 百姓挤满屋檐、茶楼、牌坊。 “十里!” 有人站在酒楼二层大喊:“足足十里聘礼!” “谢侯爷疯了吧?” “这排面,当年皇后出嫁也没这么大!” “你拿皇后比镇国医神?她救了全京城!” 沈母扶着沈婉凝的手,掌心发烫。 沈昭彦走上台阶,接过礼部官员递来的聘礼册。册子展开,红纸垂到地上。他看了一眼,眉头跳了跳。 “第一抬,北狄王庭降书。” 街上人声一断。 四名玄甲军抬着一只玄铁匣上前。匣盖打开,里面没有金银,一卷羊皮降书压在玉托上,旁边摆着北狄王印。 礼部官员高声宣读:“北狄王庭称臣纳贡,岁岁献马,边境三十年不犯。” 百姓炸了。 “降书?” “谢侯爷把北狄打服了?” “第一抬聘礼是王庭降书?!” 沈婉宁张大嘴:“姐夫这人……真会吓人。” 沈昭彦又念:“第二抬,宁王党羽伏法名册。” 两名副将抬上红木箱。箱内一本本名册堆得整齐。刑部尚书亲自上前,拱手道:“宁王余党三百七十二人,已审,已判,已押入刑部大牢。名单一份入宫,一份送神医府。” 街边一名老者跪下,额头磕在青石上。 “我孙子就是被蛊宗抓走的!沈神医,谢侯爷,老头子给你们磕头!” 有人跟着跪。 一个。 两个。 一片。 沈婉凝走下台阶,伸手扶起老者:“今日不跪。” 老者抹了一把泪:“这是你们打下来的太平日子,老头子得跪!” 沈婉凝没再说话,转头看向那两抬聘礼。 沈母拍了拍她的手背:“收下。” 沈昭彦合上第一卷,又展开第二卷。 “第三抬起,医书。” 谢家军抬来一只只楠木书箱。箱盖打开,《青囊残篇》《千金翼方旧抄》《南疆蛊脉别录》《太医院禁方汇编》《公孙氏金针外篇》一册接一册摆在众人面前。 老军医从人群里挤出来,眼珠子差点贴到书上:“哪来的?这本《公孙氏金针外篇》不是早烧了吗?” 赵临抱拳:“侯爷命人从江南旧书楼、北地军库、西域商道一路搜来,花了三个月。” 九娘啧了一声:“他人被关在府里三日,手倒伸得够远。” 沈婉凝翻开一本。书页边角修补过,夹着干药草,墨迹旧得发黄。她合上书,递给身后的医官:“抬进东厢,登记封存。明日后,开医署给太医院和军医营传抄。” 太医院院正立刻弯腰:“沈大人仁德!” 沈昭彦继续念:“千年雪参三株。” 红布掀开。白玉盒中躺着三株老参,根须用金线束着。 “西域天山雪/莲六朵。” 寒玉匣一开,白雾从匣口滚出。 沈婉宁伸手去摸,被沈婉柔一把按住:“别碰,冻手。” “南海龙涎香二十盒。百年何首乌十八株。九转金针一套。玄铁药炉一尊。” 老军医扑上去抱住药炉:“这个给我看看!就看一眼!” 宫中嬷嬷立刻挡住:“大婚前的聘礼,不得私拿。” 老军医指着自己鼻子:“我私拿?我这是替她验货!” 九娘把他拖开:“您先别丢人。” 聘礼一抬接一抬入府。金箱开盖,珠光映到墙上。云锦堆成山,玉器摆成列,赤金头面十二套,东珠六斛,白狐裘八件,西域红宝石十匣。 街边未婚女子看得帕子都攥皱了。 “谢侯爷平日连朝服都懒得换,竟会备这些?” “听说聘礼册改了七回。” “七回?” “轿垫从三层加到六层,轿夫还得挑会抬伤兵的。” 茶楼上爆出一阵笑。 沈婉凝侧头看九娘。 九娘举手:“别看我,是他自己疯。” 日头偏西时,最后一阵马蹄声压过锣鼓。 长街两侧,三万玄甲铁骑列阵而来。他们脱了战甲,换上红绸束臂。长枪立地,枪缨全换成红色。从街头到巷尾,两列铁骑分开,齐齐单膝跪地。 赵临拔刀出鞘,刀尖朝下。 “三万玄甲,奉侯爷之命,为沈姑娘护嫁!” 所有玄甲军齐声高呼:“恭迎主母!” 声浪冲过屋脊。 “恭迎主母!” “恭迎主母!” 百姓被震得后退,又拼命往前看。 沈婉宁捂住耳朵:“他们成亲,怎么喊得像攻城?” 九娘把瓜子一扔:“这才像谢怀忱的聘礼。” 沈母看着街上跪下的玄甲军,拐杖点了点地:“这孩子,倒是把能给的都给了。” 沈婉凝站在台阶上。红绸从她脚下一直铺到街尽头。她抬手,朝玄甲军回了一礼。 “诸位请起。” 三万长枪同时离地。 红缨扬起。 礼部官员抬着最后一只匣子进府。匣子里是一封谢怀忱亲笔写的婚书。 沈昭彦刚要拿,沈母拐杖横过去:“这个给婉凝。” 沈婉凝接过。 上面只有两行字。 “以山河太平为聘。” “以此身余生为契。” 沈婉宁探头:“写什么了?” 沈婉凝把婚书合上:“不告诉你。” 沈婉宁鼓起脸:“二姐小气!” 夜幕压下。 神医府灯火全亮。嫁房内,江南百名绣娘赶制三个月的凤冠霞帔铺满床榻。金线绣出的凤凰从裙摆盘到肩头,东珠垂在霞帔边缘,凤冠放在红漆架上,冠尾金叶轻碰,叮当作响。 沈婉凝坐到妆台前。 沈母拿起玉梳,站在她身后。屋内的人都退了半步。沈婉柔红着眼,捧着红绳。沈婉宁抱着盖头,难得没闹。沈昭彦站在门外,背对着屋里,手里攥着礼册。 沈母将沈婉凝的长发握在掌中。 梳子落下。 “一梳梳到尾。” 沈婉凝垂手坐着,指尖压住膝上的婚书。 “二梳白发齐眉。” 沈母的嗓子哑了。 “三梳儿孙满堂。” 沈婉宁吸了吸鼻子:“娘,二姐还没拜堂呢。” 沈母瞪她:“闭嘴。” 沈婉柔笑着给沈婉凝系上红绳:“婉凝,明日出门,别回头。” 沈婉凝看向铜镜里的人:“大姐,你也该往前走。” 沈婉柔手一停,又把红绳打好:“今日不说我。” 沈昭彦在门外敲了敲门:“姐,吉时前半个时辰我来背你出门。” 沈婉宁立刻喊:“你别摔了二姐!” 沈昭彦回头:“我从小背她逃债,什么时候摔过?” 沈母拐杖往地上一敲:“今日谁也不许提逃债。” 第一百七十一章 红妆烈马 屋里静了一瞬。 随后,沈婉宁先笑出声。沈母也没忍住,抬袖擦了擦眼角。 更漏敲过三声。 嬷嬷进来催:“沈大人,该盖盖头了。” 沈婉凝起身。凤冠压上发髻,霞帔披到肩头。红盖头从沈母手中落下,遮住她的脸。 屋外锣鼓歇了。神医府门前,红灯照着长街,三万玄甲军仍守在两侧,枪尖向天。 沈婉凝坐在床边,双手/交叠,婚书压在袖中。 天色由暗转青。 晨钟敲响第一声。 咚——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高亢马嘶。 沈昭彦推门冲出。 神医府大门外,谢怀忱一袭金线暗绣的大红喜服,身骑汗血宝马,勒缰停在门前。 神医府大门外,谢怀忱一袭金线暗绣的大红喜服,身骑汗血宝马,勒缰停在门前。马蹄踏过红屑,锣鼓从街头砸到街尾,三万玄甲军束红绸列阵,长枪齐立,枪缨映着晨光。 礼官高喊:“迎亲——” 沈昭彦从府中走出,手里牵着红绸,站在门前不让路:“谢侯爷,迎亲有规矩。催妆诗,开门礼,三道问答,一样不能少。” 九娘坐在墙头嗑瓜子:“对!让他念!谢怀忱,战场上能砍人,喜堂前也该会作诗吧?” 玄甲军跟着起哄:“侯爷作诗!侯爷作诗!” 谢怀忱翻身下马,喜服衣摆一扬。他走上台阶,看向沈昭彦:“红绸给我。” 沈昭彦把红绸往后一收:“我是娘家人。” 谢怀忱伸手:“我是新郎。” “那也得守规矩。” 话刚落,谢怀忱已经抬手夺过红绸,越过沈昭彦,直入府门。礼官抱着礼册追在后面:“侯爷!还没射轿门!还没跨鞍!还没撒喜钱!” 谢怀忱头也没回:“我夫人等着。” 院中笑声炸开。沈母拄着拐杖站在垂花门前,看着他:“今日不许胡闹。” 谢怀忱停下,躬身行礼:“岳母放心,我来接她,不让她脚沾尘。” 沈母看了他片刻,让开半步。房门打开,沈婉凝凤冠霞帔,由沈婉柔扶着走出。红盖头遮住脸,东珠垂在额前,霞帔金线压过裙摆。沈婉宁抱着帕子站在旁边,小声嘀咕:“二姐今日真像画里走出来的。” 红绸一端递进沈婉凝手中。谢怀忱握住另一端,指骨压住绸面。 盖头下,沈婉凝轻声道:“谢侯爷,门闯得挺快。” 谢怀忱走近:“怕你等急。” 沈昭彦追进来:“谁急?分明是你急!” 谢怀忱没有答。他弯腰,直接将沈婉凝打横抱起。满院宾客齐齐吸气,沈母拐杖敲地:“谢怀忱!” 谢怀忱抱稳怀中人:“岳母,我走得稳。” 沈婉凝手指按在他肩上:“伤口。” “今日不疼。” “逞强。” “你在,我不敢疼。” 沈婉凝隔着盖头掐了他一下。谢怀忱脚步停了一拍,又抱着她穿过院门。府外百姓挤满长街,一见新郎抱新娘出门,叫好声从街头卷到巷尾。 “谢侯爷把沈神医抱出来了!” “真没让她落地!” “这才是迎亲!” 八抬大轿停在红毯尽头。轿身紫檀,轿帘绣凤,轿底铺了六层锦垫。赵临亲自守在轿旁,见谢怀忱过来,立刻低头检查轿杆:“侯爷放心,轿夫全换了,会抬伤兵的。” 九娘从墙上翻下:“他不是娶妻,是押送祖宗。” 谢怀忱把沈婉凝送入轿中,手掌护住凤冠,连珠串都没碰响。沈婉凝坐稳后,隔着轿帘伸出手。谢怀忱握了一下,宫中嬷嬷立刻咳嗽。他只得松开,翻身上马。 礼官挥旗:“起轿——” 锣鼓齐响,迎亲队伍绕城一圈。红绸铺过朱雀大街,聘礼车随行,玄甲军护在两侧。百姓撒花,孩童追着喜轿跑,茶楼酒肆全探出人来。 “沈神医大喜!” “谢侯爷大喜!” “百年好合!” 喜轿行至皇城下,城楼上,昭明帝穿着明黄常服,亲自端起酒盏。小太监急得小声劝:“陛下,城楼风大。” 昭明帝瞪他:“朕给谢卿和沈卿赐福,你闭嘴。” 谢怀忱勒马停下,喜轿也停。昭明帝举杯,高声道:“谢怀忱,沈婉凝!今日朕以此酒,贺你二人新婚。愿你们同心同德,长护大邺!” 酒洒在城砖上。满街百姓跪下。谢怀忱在马上拱手:“臣谢陛下。” 轿中,沈婉凝隔帘行礼:“臣谢陛下。” 昭明帝又喊:“谢怀忱!你若欺负沈卿,朕让太后打你!” 城楼下笑声一片。谢怀忱抬头:“臣不敢。” 九娘在队伍后头喊:“陛下放心,他现在归沈婉凝管!” 玄甲军齐声高呼:“归主母管!” 礼官差点把旗抖掉:“起轿!快起轿!” 队伍一路吹打到镇国公府。国公府中门大开,红绸从门楣垂到石阶。文武百官来了大半,太医院、军医营、刑部、大理寺皆备了贺礼。谢老夫人坐在高堂一侧,沈母坐在另一侧,手中帕子已经攥皱。 屏风旁,一位穿素色便服的老妇人端茶而坐。礼官刚要行礼,那老妇人抬眼:“今日哀家不是太后,是来喝喜酒的长辈。主持你的礼。” 礼官腿一软,赶紧站直:“吉时到——” 谢怀忱牵着红绸,另一端在沈婉凝手里。两人站在喜堂中央,龙凤喜烛燃起,满堂宾客收声。谢怀忱握着红绸的手抖了一下。 九娘眼尖,立刻拍桌:“哟!谢怀忱,你手抖什么?” 武将席上笑声压不住:“少帅怕了!” “杀敌不怕,拜堂怕了!” 谢怀忱扫过去,笑声硬生生收住。沈婉凝隔着盖头道:“谢怀忱。” “嗯。” “红绸快被你捏断了。” 谢怀忱松了半分。礼官高喊:“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跪下,郑重叩首。红袍铺过地砖,满堂红烛照着他们的身影。 “二拜高堂——” 谢怀忱扶着沈婉凝转身。沈母坐在堂上,泪落在帕子上,沈婉柔红着眼,沈婉宁咬着唇,沈昭彦背过身擦脸。两人叩首。沈母抬手:“好,好。” 谢老夫人也抬袖擦眼:“起来,都是好孩子。” 礼官举起喜册,嗓子都喊劈了:“夫妻交拜——” 谢怀忱转身,沈婉凝也转身。红盖头垂下,只露出一点下颌。谢怀忱握着红绸,站了半息没动。 沈婉凝低声提醒:“还拜不拜?” 谢怀忱俯身。两人对拜。 礼官高喊:“礼成——送入洞房——” 门外鞭炮炸开,玄甲军的吼声掀过院墙:“送入洞房!主母大喜!” 沈婉凝被嬷嬷扶入新房。谢怀忱刚要跟上,九娘一脚踩住他的衣摆:“去哪儿?喝酒。” 赵临端着海碗冲来:“侯爷,兄弟们敬您!” 老军医端着药碗挤进来:“先喝药!伤没好,喝什么酒!” 九娘把药碗推开:“今日大喜,药明天喝。” 老军医骂:“你敢灌死他,明日我给你扎成哑巴!” 谢怀忱被一群人围住。一碗,两碗,十碗。武将席轮番上阵,文臣也凑过来,连御史都端着小杯:“谢侯爷,老夫敬你为国交兵权,为情求赐婚。” 谢怀忱接过,一饮而尽。九娘盯着他看了半天,伸手去摸他袖口。谢怀忱退开半步。 九娘指着他:“他用内力逼酒!” 满堂哗然。 “作弊!” “拦住他!” “再灌!”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一世一双人 谢怀忱抬手拍在赵临肩上,赵临膝盖一弯,坐回椅子。他看向九娘:“你若拦我,明日去北营练新兵。” 九娘把酒坛往身后一藏:“新婚大喜,谁拦你了?” 太后坐在屏风旁喝茶:“没出息。” 昭明帝不知何时也换了便服钻进席间,抓着一把花生:“祖母,他急。” 太后瞪他:“你怎么也来了?” 昭明帝把花生塞给小太监:“我来吃席。” 谢怀忱拱手。太后摆手:“去吧。别让新娘久等。” 谢怀忱转身就走。身后还有人要追,老军医拐杖一扫:“都坐下!谁敢闹洞房,老夫给他扎哑穴!” 喧闹声被甩在院外。谢怀忱穿过回廊,停在新房门前。屋内龙凤喜烛摇曳,合卺酒摆在桌上,喜盘里放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沈婉凝端坐床沿,红盖头遮面,双手/交叠在膝上。 谢怀忱推门进去,反手合门。他走到桌前,拿起喜秤。掌心渗出汗,喜秤在手中晃了一下。 沈婉凝隔着盖头开口:“谢怀忱,你在怕什么?” 谢怀忱站到她面前,握紧喜秤,抬手挑向红盖头。 谢怀忱握着喜秤,抬手挑向红盖头。红绸滑落,烛火撞上凤冠。沈婉凝坐在床沿,霞帔压肩,东珠垂在鬓边,唇上点了胭脂,眉间贴着花钿。 谢怀忱手里的喜秤停在半空。屋外还在闹,九娘的笑声隔着门板传来:“谢怀忱!你别在里头晕过去!”赵临也喊:“侯爷!要不要属下给您送醒酒汤?”老军医骂声更响:“谁敢闹洞房,老夫扎谁!” 屋内安静。沈婉凝抬眼看他:“谢侯爷,看够了吗?”谢怀忱放下喜秤,喉结滚了滚。半晌,他才开口:“凝儿,你真美。” 沈婉凝耳尖染了红,伸手去摸凤冠:“这冠压得我脖子疼。”谢怀忱立刻上前。他半跪在她面前,手绕到她发后,拆开金扣。凤冠很重,金叶碰出细响。他一手托冠,一手护住她的发髻,连一根簪都没扯疼。 沈婉凝看着他:“你在战场上拆敌军弩机,也这么小心?”谢怀忱把凤冠放到架上:“弩机坏了能换。”沈婉凝问:“我呢?”谢怀忱回头:“你不能疼。” 门外一片起哄。九娘拍门:“我听见了!谢怀忱,你酸不酸?”谢怀忱抬手,隔空一掌拍在门闩上。门板震了一下,外头立刻安静。 沈婉凝低头笑,手腕上的金镯碰到喜服袖口。谢怀忱端起桌上的合卺酒。两只玉杯系着红线,他递给她一杯。沈婉凝接过:“喝完就算礼成?”谢怀忱坐到她身边:“早就礼成了。”“那你还这么急?”“怕有人来抢。”“谁敢抢镇国公府的新娘?”谢怀忱碰了碰她的杯沿:“我怕你跑。” 沈婉凝举杯,与他手臂交缠。酒入喉,辛辣压过甜香。她刚放下杯,谢怀忱便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有茧,扣着她的指节。 沈婉凝看着他眉骨上的旧疤,又看他眼底映出的自己。她抬手,指腹划过他的眉眼:“谢怀忱。”“嗯。”“你的脸盲症,真的全好了吗?” 谢怀忱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喜服下,心跳撞着她的掌心。他看着她,像在供奉一盏长明灯:“这世上千万人皆是面目模糊的白骨,唯有你,刻在我的心上。”沈婉凝指尖一颤。谢怀忱扣紧她的手:“此生,我只看清你一人。” 沈婉凝眼角落下一滴泪。谢怀忱立刻抬手去接:“怎么哭了?”沈婉凝攥住他的衣襟,倾身勾住他的脖颈,吻了上去。 谢怀忱整个人僵住。下一刻,他反手揽住她的腰。桌上龙凤烛烧得更亮。红帐垂下,金钩落地。合卺杯旁,红线缠住两只杯脚。 门外,九娘贴在门上听了半天。老军医拎着药箱走过来:“听什么?”九娘立刻站直:“我守夜。”老军医瞪她:“滚。”赵临抱着酒坛从廊下探头:“洞房闹不闹了?”老军医抬起银针,赵临转身就跑。 屋内烛影摇了一夜。 天亮时,门外喜鹊落上檐角。谢怀忱披衣下榻,刚伸手去拿药布,沈婉凝的声音从帐内传来:“伤口。”他动作一停。沈婉凝掀开红帐,发丝散在肩上,伸手指了指床边药箱:“过来。” 谢怀忱坐回去。沈婉凝取针,拆布,上药,缠纱。谢怀忱低头看她:“夫人,新婚第一日就看诊?”沈婉凝打了个结:“谁让你逞强喝那么多酒?”谢怀忱握住她的手:“以后不喝了。” 门外九娘端着早膳路过,翻了个白眼:“这话我替全京城记下了!”谢怀忱抄起一颗红枣,弹向门缝。九娘在外头嗷了一声。 一年后。同安医馆门前,排队的人从巷口拐到桥边。江南来的医者抱着药箱等号,北地军医捧着抄本蹲在墙根背方,太医院院正坐在小凳上,给孩童看舌苔。 门匾重新上了漆。匾下挂着一块小木牌:“疑难杂症,按号入内。急症先诊。闹事者,谢侯爷请出门。” 屋内,沈婉凝坐在案前,腰间系着软垫,小腹已显。她执笔写方,旁边摞着医案:“黄芪三钱,白术二钱,炙甘草一钱。”小军医立刻抄录:“师父,这方子给谁?”沈婉凝笔尖一敲桌面:“外头那个咳了半月的老木匠。”“他排在后头。”“他喘得急,先叫进来。”“是!” 帘子刚掀开,一个年轻男病患探头往里看:“沈神医,我这病得您亲自……”话没说完,一把蒲扇横在他脸前。 谢怀忱坐在医馆门口,穿着常服,腰间挂着木牌,脸色发黑:“男病患,先去东厢。”那人愣住:“可我想让沈神医看。”谢怀忱抬扇指向东厢:“太医院院正坐那儿。”“我这是疑难杂症。”“说。”那人憋了半天:“我……我夜里多梦。”谢怀忱把蒲扇往桌上一拍:“九娘!” 九娘从屋顶探头:“干什么?”谢怀忱指着那人:“送去隔壁听经,清心。”满堂病患哄笑。沈婉凝隔着帘子道:“谢怀忱,别吓病人。”谢怀忱立刻收扇:“夫人,我没吓。” 那年轻人还想往里看。谢怀忱侧身挡住,木牌在腰间晃了晃。上头写着四个字:“夫人有孕。” 九娘从屋顶跳下来,抓起一把瓜子:“谢大将军,你当年打北狄都没这么严。”谢怀忱扫她一眼:“北狄没敢盯着我夫人看。” 街边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诸位,今日接着讲毒医双绝破蛊母,玄甲少帅闯太庙!”孩童挤在茶摊边:“先生先生,讲谢大将军怕媳妇!”说书先生咳了一声,看向医馆门口。 谢怀忱抬起蒲扇。整条街安静一瞬。沈婉凝从帘后递出一张方子:“谢怀忱,拿药。”谢怀忱立刻起身,接过方子,转身进了药柜。 第一百七十三章 萌宝降世 谢怀忱刚进药柜,柜门外就传来沈婉凝一声低唤:“谢怀忱。” 药匣哗啦砸了一地。谢怀忱掀帘冲出来:“疼?” 沈婉凝扶着桌沿,额上沁汗:“叫稳婆。” 同安医馆外,排队病患齐刷刷往后退。太医院院正从小凳上蹦起:“快!热水!参片!产房!”九娘从屋顶摔下来,瓜子撒了一地:“生了?这就生了?” 老军医拎着药箱冲进门:“滚开!都滚开!男的退后三丈!” 谢怀忱站在原地。赵临从门外探头:“侯爷,您……” 谢怀忱抬脚就往产房走。老军医一拐杖抽在他靴面上:“你进去干什么?添乱?” 谢怀忱盯着门:“我陪她。” 沈母从后院赶来,抬手就把他推开:“婉凝是大夫,她知道怎么生。你在外头站着。” 门砰地关上。谢怀忱站在门外,手却把门框掰出一道裂。 产房里传来婴儿哭声。一声,两声。谢怀忱膝盖一折,直接跪在青砖上。 赵临吓得酒坛都掉了:“侯爷!” 九娘捂住嘴:“战场上十万敌军没让你跪,两个娃把你跪下了?” 谢怀忱撑着地,抬头:“凝儿呢?” 门开。稳婆抱着一个红襁褓出来:“恭喜侯爷,先出来的是小公子!” 谢怀忱看了一眼:“给外祖母。” 沈母接过小公子,刚要骂他偏心,第二个襁褓被抱出来。稳婆笑得合不拢嘴:“恭喜侯爷,小小姐!” 谢怀忱伸手接过,动作比拆凤冠还轻。小姑娘皱着小脸,哭得软,拳头还没他拇指大。谢怀忱低头看她,整个人僵在门口。 九娘凑过去:“给我抱抱。” 谢怀忱侧身避开:“你手重。” 赵临伸脖子:“侯爷,让属下看看小主子。” “退后。” 老军医翻白眼:“你儿子呢?” 谢怀忱抱着女儿进屋:“我去看夫人。” 沈母抱着小公子站在门口:“这就开始了?” 三年后,镇国公府后院鸡飞狗跳。 小公子谢长安被两名暗卫架着,从梅树上拎下来。他怀里揣着半窝鸟蛋,脸上沾泥:“放开我!我要给妹妹烤蛋吃!” 暗卫面无表情:“侯爷有令,小公子今日扎马步半个时辰。” 谢长安瞪眼:“我才三岁半!” 谢怀忱坐在廊下,手里给女儿剥糖纸:“皮糙肉厚,正好练。” 小姑娘谢明珠坐在他膝上,梳着两个小揪揪,捧着糖葫芦咬了一口:“爹爹,哥哥哭了。” 谢怀忱立刻低头:“珠珠吓着没有?” 谢长安在院中喊:“我没哭!” 谢怀忱抬眼:“加一炷香。” 谢长安:“……” 九娘蹲在墙头笑到拍瓦:“这府里地位排得清楚。沈婉凝第一,珠珠第二,狗第三,谢长安和谢怀忱并列。” 一条黄狗从廊下跑过,嘴里叼着谢长安的木剑。谢长安急了:“爹!狗抢我剑!” 谢怀忱把糖葫芦往女儿手里一塞:“让暗卫教你抢回来。” 沈婉凝从月洞门进来,手里拿着戒尺。院中一静。谢怀忱手里的第二串糖葫芦还没来得及藏。 沈婉凝看向女儿:“今日吃了几颗糖?” 谢明珠把糖葫芦往身后一藏,奶声奶气:“一颗。” 沈婉凝伸手。小姑娘乖乖把糖葫芦交出去。 沈婉凝又看向谢怀忱:“她早上牙疼,你还买?” 谢怀忱指向九娘:“她买的。” 九娘瓜子都喷了:“谢怀忱!你要不要脸?你让赵临排了三条街买的!” 赵临从柱后探头:“属下只是奉命。” 谢怀忱扫过去。赵临立刻缩回去。 沈婉凝把戒尺放到桌上:“药房莲子,两筐。剥完再吃饭。” 谢怀忱看着那两筐莲蓬:“夫人,今日军中有事。” 沈婉凝:“我让昭彦替你去了。” 话音刚落,沈昭彦抱着一堆小玩意儿进门:“珠珠!舅舅给你带了泥人、兔灯、九连环!” 谢明珠从谢怀忱膝上滑下去,扑到沈昭彦怀里:“舅舅!” 谢怀忱手里的糖纸被风一吹,落在地上。 沈昭彦抱起小外甥女,得意地看他:“姐夫,剥莲子吧。” 谢怀忱起身:“沈昭彦,你今日很闲?” 沈昭彦往女儿手里塞兔灯:“我来陪珠珠读书识字。” 谢怀忱:“她今日要学骑小马。” 沈昭彦:“小姑娘先学琴棋书画。” 谢怀忱:“我的女儿会骑马。” 沈昭彦:“我外甥女会作画。” 谢明珠举起糖葫芦签子:“我想吃糖。” 沈婉凝抬头,院里三个大人同时闭嘴。 片刻后,堂堂镇国公坐在药房门口,低头剥莲子。一颗,两颗,三颗。九娘领着丫鬟从旁边路过,咳了一声:“侯爷,剥干净些,夫人要入药。” 赵临牵马路过,转身憋笑。黄狗叼着木剑跑来,看了谢怀忱一眼,摇着尾巴跑了。 谢怀忱捏碎一颗莲子。 沈婉凝从窗里看他:“碎的重剥。” 谢怀忱把碎莲子放到一边,继续剥。 当夜,谢明珠发热。镇国公府灯火全起。 谢怀忱抱着女儿在屋里走,一圈又一圈:“珠珠,看爹。” 小姑娘趴在他肩头,小脸烧红,哼了一声。 谢怀忱看向沈婉凝:“还热。” 沈婉凝坐在桌前配药:“小儿受凉,热退得慢。别晃太快。” 谢怀忱立刻停步。谢长安抱着小被子站在门口:“娘,妹妹会不会疼?” 沈婉凝招手:“过来,把这碗水喂给她。” 谢长安小心端碗,送到妹妹嘴边:“珠珠喝,哥哥明天不抢你兔灯。” 谢明珠喝了一口,又趴回谢怀忱怀里。沈婉凝取银针,扎了两处穴,又喂下草药。 三更过后,热退了。谢怀忱仍抱着人不放。 沈婉凝伸手:“给我,你去睡。” 谢怀忱摇头:“我抱着。” 沈婉凝看着他:“明日还剥莲子。” 谢怀忱把女儿往怀里护了护:“剥。” 天将亮时,一家四口坐在院中。谢长安靠着沈婉凝睡着了,谢明珠窝在谢怀忱臂弯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院中石桌上放着温药,星子还挂在檐角。 谢怀忱一手抱女儿,一手揽住沈婉凝的腰。 沈婉凝把披风盖到谢长安身上:“明日不许再买糖。” 谢怀忱:“买糖人。” 沈婉凝抬手掐他。 谢怀忱立刻改口:“不买。” 第二日清晨,药房门被人拍响。 九娘冲进院子:“不好了!医圣跑了!” 沈婉凝披衣出来:“谁跑了?” 九娘举起一封信:“你师父!他留书出走了!” 谢怀忱从屋里走出,怀里空着。他脚步一停:“珠珠呢?” 院中无人答。沈婉凝拆开信,纸上龙飞凤舞几行字。 “乖徒儿,娃借为师玩几日。江湖路远,女娃当见山河。谢小子若敢追,先破我三十六道迷踪阵。” 谢怀忱伸手拿刀。 沈昭彦从门外冲进来:“姐夫!我也去!” 谢怀忱提刀出门:“备马。” 第一百七十四章 医道传承 谢怀忱提刀出门:“备马。” 赵临牵来乌骓,缰绳还没递稳,谢怀忱已经翻身上马。沈昭彦抱着剑追出来:“姐夫!等等我!”谢怀忱一夹马腹,马蹄踏碎晨雾,冲出镇国公府。沈昭彦在后头喊:“我还没上马!”九娘从墙头跳下,抓起一匹马追上去:“废什么话!你外甥外甥女被偷了!” 沈婉凝披着外衣站在门前,低头看那封信。信末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葫芦。她按了按眉心:“师父。”沈母抱着披风赶来:“婉凝,你别急。”沈婉凝把信塞进袖中,抬脚上马车:“去城外三十里茶棚。”沈母愣住:“你知道他在哪?”沈婉凝掀帘:“他每次逃跑,都要先吃两碗茶泡饭。” 城外三十里,茶棚支在官道旁,几根竹竿挑着旧布幡。医圣穿着灰布道袍,头戴破斗笠,脚边放着药箱,怀里抱着谢明珠。谢长安坐在长凳上,手里捏着一根草,正跟他吵架。 “我娘说,小儿用药先辨寒热,你刚才给茶棚老伯开的方子少了生姜。”医圣吹胡子:“你懂什么?那叫留一手。”谢长安拍桌:“你骗人!你就是忘了!”医圣瞪他:“臭小子,你才几岁?”谢长安挺胸:“三岁半!”谢明珠趴在医圣肩头,奶声奶气:“哥哥赢了。”医圣捂胸:“小丫头,你吃了我的糖,还帮你哥?” 话音刚落,官道尽头马蹄声炸起。谢怀忱带着暗卫冲到茶棚外,刀出半寸。茶棚老板吓得钻进灶台后。医圣抱着谢明珠往后一退:“谢小子,讲不讲江湖规矩?老夫留了三十六道迷踪阵!”赵临从后头拎着一串断绳跑来:“侯爷,阵破了。全是晒药绳。”九娘勒马停下,笑得差点栽下去:“老头儿,你拿晾药绳糊弄玄甲军?” 医圣把谢明珠护在怀里:“你懂什么?兵不厌诈!”谢怀忱伸手:“珠珠。”谢明珠伸出小手:“爹爹。”医圣立刻转身:“不许叫!跟太师祖走,太师祖带你看雪山,看海船,看南疆大虫!”谢长安站起来:“我也要看。”医圣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他:“好!你有医道天赋,骨头轻,手稳,嘴毒,正适合学医!从今日起,你跟我走!”“谁跟你走?” 沈婉凝的声音从茶棚外传来。医圣背一僵。沈婉凝下了马车,披风被风掀起一角。她走到茶棚前,先抱过谢明珠,又伸手揪住谢长安的后领。谢长安立刻乖了:“娘。”沈婉凝看向医圣:“师父,偷娃?”医圣咳了一声:“什么偷?这是带小外孙见山河。你小时候若有人这么带你,你医术还能再进三分。” 沈婉凝看着谢长安手里的草叶,又看他桌上摊开的脉案。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人体经络。谢长安小声道:“娘,他说我扎针比舅舅稳。”沈昭彦刚赶到,闻言差点摔下马:“谁说的?我扎针哪里不稳?”医圣立刻指他:“就你,扎个穴还要问三遍。”九娘拍桌:“这句公道。”沈昭彦气得拔剑。谢长安仰头:“娘,我能学医吗?” 沈婉凝蹲下,替他擦掉脸上的灰:“学。”谢长安眼睛亮了。沈婉凝又道:“但不能被人拐走学。”医圣捂住胸口:“乖徒儿,你这是污蔑为师。”沈婉凝起身:“回京。师父也回。”医圣转身就要跑。谢怀忱刀鞘横过去,挡住他的路。医圣跺脚:“你们夫妻俩欺负老人!”谢明珠趴在沈婉凝怀里,冲他挥手:“太师祖,回家剥莲子。”医圣:“……” 山坡上,风吹过草尖。京城在远处铺开,城门开合,车马穿行,炊烟从坊市升起。沈婉凝牵着谢长安,看着他跟医圣为一张方子吵得面红耳赤。她抬手擦了擦眼角。谢怀忱握住她的手:“风大。”沈婉凝看他:“谢怀忱,长安想学医。”谢怀忱看向儿子:“先扎马步。”谢长安扭头:“学医为什么扎马步?”谢怀忱道:“手稳。”医圣拍腿:“这句对!”沈婉凝笑了,牵着谢明珠往马车走。 十年后。 皇家医署立在朱雀大街东侧。门前石碑刻着八个字:不问男女,只问济世。大门一开,数百名学子背着药箱入内。有寒门子,有军中伤兵,有闺阁女子,也有异族少年。太医院院正站在讲堂前,敲着戒尺:“今日讲温病。”九娘坐在后排,拿瓜子壳敲一个打瞌睡的老将:“听课!你家孙子都考进来了,你还背不出汤头歌。”老军医拎着药箱巡堂:“手抖的去后院练针,背错药性的去药田拔草。” 谢长安穿着青色医袍,从药房冲出:“娘,西域使臣送来三十箱药材,说求医署抄本。”谢明珠骑着小马停在门口,腰间挂着短弓:“北狄王子也来了,说愿以千匹良马换军医课本。”沈婉凝站在檐下,手中拿着新修医典:“换。马入军营,课本入四夷馆。”谢怀忱坐在门边,替她挡住挤进来的男学子:“排队。”那学子抱着书:“谢国公,我只是问诊。”谢怀忱指向东厢:“男病患,先去那边。”九娘从后头喊:“十年了,你还守门?”谢怀忱头也不回:“你还嗑瓜子。”堂中笑声砸开。 这一年,大邺医署名动天下。边关军营有医棚,乡县有义诊,女子也能持医牌行医。四夷来朝,送马、送药、送书。谢家军驻守北境,军旗还在,却多年未见烽火。谢怀忱的刀挂在书房墙上,落了灰,被谢明珠拿去压弓弦。 冬日,落雁谷。雪铺满山道。谢怀忱牵着沈婉凝走到墓前。墓碑上刻着谢林二字。他扫开碑前积雪,摆上酒,点燃纸钱。沈婉凝将一束白梅放下:“父亲,我们来看您。”谢怀忱跪下,叩首。风卷着雪落到两人发间。沈婉凝抬手替他拂去肩头雪。谢怀忱解下玄色披风,裹到她身上,系好带子。 沈婉凝看着他:“这件披风,你还留着。”谢怀忱握住她的手:“一直留着。”山谷外,马蹄声停下。谢长安背着药箱,谢明珠提着酒坛,九娘牵着黄狗,赵临抱着一捆柴,一行人踩雪进谷。九娘喊:“你们两个别躲清静!老军医说了,雪地里站久了伤膝盖!”谢明珠举起酒坛:“娘,哥哥把祭酒换成药酒了!”谢长安立刻辩解:“药酒也能祭!”沈婉凝转身:“谢长安。”谢长安抱着药箱后退一步。谢怀忱伸手接过酒坛,放到墓前。 沈婉凝把披风拢紧,牵住谢怀忱的手。两人在雪中相视一笑,并肩朝墓碑前走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皇家医署开山 沈婉凝把披风拢紧,牵住谢怀忱的手。两人刚走到墓前,谷口传来马蹄声。一骑冲进雪道,马背上的内侍滚下马,膝盖砸进雪里:“镇国公!沈神医!陛下急召!” 谢怀忱转身:“何事?” 内侍从怀中掏出金牌,雪水浸湿袖口:“南海急奏,三郡染病,已过万人。陛下命二位即刻入宫!” 沈婉凝放下手中纸钱:“病症?” 内侍抬头,唇发白:“先白皮,后烂肉,最后……骨头露出来,人还没断气。” 谢长安背着药箱上前:“南海离京数千里,急奏入宫少说十日。万人染病,怎么现在才报?” 内侍不敢答。谢怀忱接过金牌:“备马。” 九娘把酒坛塞给赵临:“还祭什么,走!” 谢明珠翻身上马:“娘,我也去。” 沈婉凝看她一眼:“回府。” 谢明珠勒缰:“我能骑三百里。” 谢怀忱抬手一指赵临:“送小姐回府。” 谢明珠还要说话,沈婉凝已经上了马车:“长安,跟我入宫。” 谢长安抱紧药箱:“是。” 雪道上,车轮压碎薄冰。半个时辰后,宫门大开。太和殿内,灯火烧到白昼一样。昭明帝站在御案前,案上摊着十几封南海奏报,朱砂批注压满边角。殿中朝臣站了两列,没人说话。 沈婉凝入殿行礼:“臣沈婉凝,见过陛下。” 谢怀忱抱拳:“臣谢怀忱,见过陛下。” 昭明帝一把抓起奏报:“免礼。看。” 沈婉凝接过。第一封,南海安平县,三百人染病。第二封,清河县,七百人皮白如蜡,三日溃肉。第三封,临港郡,死者骨骼外露,尸身不能入殓。她翻得很快。 殿中一名老臣出列:“陛下,此病凶邪,南海三郡当即封锁。臣请封海、断道、焚城。” 另一人跟着跪下:“疫病北上,京城难保。请陛下下令,将三郡百姓困死在南海,绝不可让一人出境!” “焚城?”谢长安抬头,“那里有万人,不是草木。” 老臣看向他:“小郎君,疫病不认人命。” 谢怀忱扫过去:“你认人命吗?” 殿内一静。昭明帝按住御案:“吵够了没有?” 沈婉凝把奏报一封封铺开,取笔圈出日期:“陛下,先不能焚。” 老臣急道:“沈神医,此病发作快,死状惨,不焚等它进京吗?” 沈婉凝把三封奏报推到昭明帝面前:“安平县初发在初三,清河县初发也是初三,临港郡初发仍是初三。” 昭明帝低头:“同一日?” “同一日,同一症,同一进程。”沈婉凝点了点奏报,“皮肤发白一日,血肉溃烂二日,骨露三日。三郡相隔百里,若是自然疫病,不会齐得像钟漏。” 谢怀忱看向舆图:“有人投毒。” 沈婉凝:“还要看毒从哪里进。” 她抬头:“陛下,调南海近月商船名册,港口税册,盐引,药材入关文书。” 昭明帝立刻挥袖:“取!” 内侍飞奔出殿。半刻后,几名户部官员抱着册子冲进来,纸页散了一地。沈婉凝坐到偏案前,谢长安替她摊册。 “安平县靠东港。” “清河县靠白沙渡。” “临港郡靠望潮口。” 她取三枚铜钱压在舆图上,又翻船册。一页。两页。十几页。谢长安忽然按住一行:“娘,这里。” 沈婉凝看去。 龙牙号。南海海商。路线:望潮口、白沙渡、东港、通济码头。她抬笔圈住。 殿中户部尚书凑近:“龙牙号月月运海盐、药材、香料入京,税册干净。” 谢怀忱看向赵临:“查。” 赵临转身出殿。殿内没人敢催。昭明帝绕着御案走了两圈:“若毒船已北上……” 殿门外脚步声响。赵临冲进来,靴底带水:“陛下,侯爷,龙牙号三日前靠岸,就在京城外通济码头。船主报称货物入仓,今早还未离港。” 满殿炸开。 “进京了!” “封码头!” “封城门!” 昭明帝抓起御令:“谢怀忱,带禁军封通济码头。” 谢怀忱接令:“臣领旨。” 沈婉凝拿起药箱:“我去船上。” 谢怀忱转头:“危险。” 沈婉凝已经往外走:“毒在船上,病也在船上。” 谢怀忱跟上:“赵临,玄甲卫开路。长安,留宫中。” 谢长安抱着药箱追了一步:“娘!” 沈婉凝没有回头:“你留在太医院,按奏报写防疫章程。生石灰、醋熏、隔离棚,先备。” 谢长安咬牙:“是!” 通济码头,夜风掀起江潮。禁军举火把封住栈桥,商贩被赶到岸上,货车排成一串,骡马嘶叫。龙牙号停在最外侧。船身高大,黑帆半卷,船舷挂着南海贝串。可整艘船没有灯,没有人声。 谢怀忱踏上跳板,刀鞘敲了敲船板:“搜。” 玄甲卫分成四队。甲板空。舱房空。水手铺位上,被褥还在,碗中剩着半碗冷粥。 赵临掀开帘子:“侯爷,一个人都没有。” 沈婉凝戴上薄皮手套,推开货仓。腐臭扑出来。药材堆在角落,叶片发黑,根须黏成团。旁边十几只盐袋破了口,黑色海盐洒在地上,混着水,结成块。 九娘捂鼻:“这是海盐?怎么臭成这样?” 沈婉凝蹲下,用银匙挑起一粒黑盐。她闭上眼,指尖捻碎盐粒。绝对药感开启。咸味先冲上来,随后是腐脂,再后面,藏着一线南疆蛊粉的腥甜。 沈婉凝睁眼:“不是盐坏了。” 谢怀忱站到她身侧:“是什么?” “尸油浸盐,蛊粉封味。”她把黑盐放入瓷瓶,“遇水化开,入井、入汤、入药,三日见骨。” 赵临骂了一声:“拿商路送毒?” 船舱外忽然传来木板响。谢怀忱拔刀:“谁?” 一个半大少年从船板夹层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一块撬开的木板,脸上沾灰。沈婉凝沉声:“谢承渊。” 少年僵住:“娘,我就看看。” 谢怀忱刀背压上他肩头:“谁让你跟来的?” 谢承渊举起手:“我发现东西了!” 他摊开掌心。一枚铜片落在火光下。铜片边缘磨损,中间刻着一朵白莲,莲瓣下不是花托,是一截人骨。 沈婉凝接过铜片,指腹擦过刻痕。 谢怀忱看她:“认得?” 沈婉凝把铜片放入证袋:“南疆旧案里出现过一次。图名白莲骨。” 九娘从货仓里拖出一只药箱:“这箱子底下也有!” 赵临又喊:“侯爷,船尾夹层发现三十袋黑盐!” 码头上,禁军火把一排排亮起。沈婉凝站起身:“陛下说得没错,白骨瘟已经进京。” 她看向谢怀忱:“封码头,不准一袋盐、一根药材离开。” 谢怀忱提刀转身:“玄甲卫听令,搜通济码头所有仓房。违令者,斩。” 谢承渊刚要溜,沈婉凝抬手揪住他的后领,把那枚白莲骨铜片塞进瓷盒。 第一百七十六章 白骨瘟急报 谢承渊刚要溜,沈婉凝抬手揪住他的后领,把那枚白莲骨铜片塞进瓷盒。 “站好。” 谢承渊立刻贴着舱壁站直。谢怀忱提刀走来:“谁带你来的?” 谢承渊看向船板:“我自己钻进来的。” 赵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你才多大?敢钻毒船?” 谢承渊捂头:“我戴了药囊!” 沈婉凝伸手。谢承渊把脖子上的药囊摘下来,乖乖递过去。沈婉凝拆开一看,里面塞着雄黄、艾叶、薄荷,还有半截糖人。 她抬头:“糖人防瘟?” 谢承渊小声道:“珠珠姐姐给的,说能保命。” 九娘在旁边笑出声:“这保的是馋命。” 谢怀忱看向赵临:“送他回府。” 谢承渊立刻抱住舱柱:“我发现铜片了!我能帮忙!” 沈婉凝把药囊丢回他怀里:“你能帮忙,就站到我看得见的地方。” 谢承渊松手:“是!” 船外,玄甲卫已经撬开第一间码头仓房。一袋袋海盐堆到空地上。火把照过去,麻袋上全是南海盐印。 赵临跑回来:“侯爷,通济码头三十七间仓,查出黑盐一百二十袋。还有七车货,昨夜已经入城。” 谢怀忱刀尖点地:“去哪?” “账册写的是兴仁坊、玉带街、东市药铺,还有……”赵临翻到最后一页,“宫中采买司。”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九娘骂道:“他们把毒盐送进宫?” 沈婉凝接过账册,指尖压住“宫中采买司”五个字:“不是送进宫,是借宫里的牌子通关。” 谢怀忱转身:“封四门,追车。” 赵临抱拳:“是!” 他刚要走,码头外传来一阵吵闹。 “让开!我家男人不行了!”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冲过禁军线,身后两名禁军追着拦。妇人跪到地上:“沈神医!求您救命!他只是搬了半日盐,回来就白了!” 沈婉凝抬脚下船。谢怀忱拦在她前面:“我去看。” 沈婉凝拉开他的手:“你会验毒?” 她走到妇人面前:“人在哪?” 妇人指着码头边的草棚。草棚里,一个搬工躺在草席上,袖子卷到臂弯。皮肤白得发灰,指缝里渗出黑水。 谢承渊跟到门口,被九娘一把拎住后领。 “看可以,别碰。” 沈婉凝戴上手套,取银针刺破搬工指尖。血流出来,不红,泛黑。她又掀开搬工眼皮,看了舌苔。 “不是人传人。” 妇人哭声一停:“不是瘟疫?” 沈婉凝起身:“是毒。” 码头上的禁军全看过来。沈婉凝走到草棚外:“碰过黑盐的人,全部隔离。喝过码头井水的人,立刻登记。” 一名小吏冲过来:“沈神医,码头有三口井。” “封井。” “可码头上下几百人都喝水……” 沈婉凝打断他:“从现在起,一滴也不许喝。”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铜锣。铛——铛—— 一名玄甲卫骑马冲入码头:“侯爷!兴仁坊出事!一整条巷子的人都在抢井水,说井里冒黑沫!” 谢怀忱翻身上马:“赵临,带两队跟我走。” 沈婉凝提起药箱:“我去兴仁坊。” 谢怀忱伸手拉她上马:“同骑。” 谢承渊立刻往前挤:“我也去!” 谢怀忱看他一眼。谢承渊立刻后退半步:“我坐九娘的马。” 九娘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提上马背:“坐稳,摔了你爹还得砍我。” 长街夜禁被撞开。玄甲卫举火开道。马蹄穿过通济桥,直奔兴仁坊。 坊门外已经围满人。哭声,骂声,铜锣声混在一起。 “我娘喝了井水就吐血!” “我家孩子皮白了!” “官府不让打水,是要我们渴死吗?” 一群百姓推着木栅,禁军死死拦着。谢怀忱勒马,刀鞘砸在木栅上。 “退。” 前排百姓被震住。沈婉凝下马,直奔井边。 井口冒着黑沫,水绳上沾着黏腻黑渍。她取瓷勺舀水,凑近一闻。 尸油。蛊粉。还有一味引血草。 她盖上瓷瓶:“这井不能用了。” 一个老人跌坐在地:“那我们喝什么?” 沈婉凝看向跟来的小吏:“调城外清泉水,按坊分发。所有水桶先用烈酒洗,再用沸水烫。” 小吏连滚带爬去传令。 谢承渊蹲在井边,忽然伸手指着石缝:“娘,这里有粉。” 沈婉凝低头。井沿石缝里卡着一撮灰白粉末。不是井水带上来的,是有人站在井边撒下去的。 谢怀忱抬头扫过四周屋顶:“人还在坊里。” 话刚落,屋脊上传来瓦片一响。一道黑影从东侧屋顶翻下,袖中甩出两枚铁丸。 砰! 白烟炸开。百姓惊叫四散。 谢怀忱拔刀,跃上木栅:“追!” 九娘甩出飞索,钩住屋檐,整个人荡上墙头。 “往东跑了!” 谢承渊拔腿要追。沈婉凝一把按住他的肩:“留下。” 他急了:“娘!” 沈婉凝把一包药粉塞进他手里:“撒井边。谁靠近,喊你爹。” 谢承渊接住药粉:“是!” 白烟里,谢怀忱已经追上黑影。那人翻过一处矮墙,刚落地,赵临从巷口堵来。 黑影甩手,又要投铁丸。 谢怀忱刀鞘飞出,砸中他的手腕。 铁丸就此滚落。 赵临猛地扑上去,把人按进泥水里。 “侯爷,抓住了!” 谢怀忱走近,扯下那人面巾。面巾下,是一张被刀划烂的脸。舌头没了。 赵临掰开他的手,从掌心抠出一块铜片。 白莲。人骨。和船上那枚一模一样。 沈婉凝赶到巷口,看见铜片,抬手打开瓷盒。两枚白莲骨铜片并排躺着,纹路能合成半个圆。 她抬头:“还有两枚。” 巷尾,一个卖水翁挑着空桶走过。 谢承渊站在井边,忽然喊:“爹!他桶底有白莲!” 卖水翁扔下扁担,转身冲向人群。 卖水翁扔下扁担,转身冲向人群。谢怀忱抬手,一支短箭擦过人群头顶,钉进卖水翁脚前三寸。百姓尖叫散开,卖水翁翻身撞进巷子,刚蹿出两步,巷尾刀光一横。 谢怀忱落地,刀背砸在他膝窝。 咔的一声,人跪在地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第一场生死考 赵临扑上去,扯开他衣襟,胸口刺着白莲骨印。谢承渊从井边喊:“爹!他桶里有夹层!”九娘一脚踢翻水桶,桶底裂开,滚出一只黑陶小瓶。 沈婉凝戴手套取瓶,拔开塞子,腥甜气冲出来。瓶底沾着细粉,还有几枚黑点在动。她看了一眼:“活虫卵。” 卖水翁被按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怪声,舌头也没了。谢怀忱蹲下,刀尖挑开他袖口,袖内藏着半枚铜片。 白莲骨纹,是第三枚。 沈婉凝把铜片放进瓷盒:“还差最后一枚。” 就在这时,坊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太医院御医连滚带爬下马:“沈神医!通济码头西仓有发现异常!” 沈婉凝转身:“什么异常?” 御医脸色发白:“几口诡异药缸。” 谢怀忱提起卖水翁后领,扔给赵临下令:“把活口带走。” 他翻身上马,朝沈婉凝伸手。 沈婉凝握住他的手上了马:“回码头。” 通济码头西仓被玄甲卫围住。仓门一开,药味和腐味冲出。 火把的光照进去,十几个大药缸摆在地上,缸口蒙着黑布,布上压着铁环。 缸内传来婴孩哭声,很轻,断断续续惹人心疼。 九娘脸色一沉:“畜生。” 沈婉凝掀开第一口缸往里望去。 里面赫然泡着一个婴孩,药水黑沉,浮着油花。婴孩身上爬满白色纹路,从脖颈延到脚踝,皮下有东西在鼓动。第二口,第三口,十几口药缸里,全是婴孩。有的还在哭,有的只剩胸口起伏。 随行御医退了两步,撞上门框:“白骨瘟已入骨,这……这救不了了。沈神医,焚吧!连缸焚毁,才可保码头无事!” 另一个御医见此惨状,无奈状喊:“婴孩太小,毒入皮肉,救不得!” 沈婉凝回头怒斥:“医者还没把脉,谁敢定人生死?” 仓内一静。她伸手按住最近一个婴孩腕脉,指腹移到心口,又挑破白纹边缘。黑血流出,血里有细小黑虫翻动。沈婉凝取银针,扎入白纹旁,虫子立刻缩回皮下。 “不是腐肉。”她抬头,“是毒虫啃食皮下脂膜。白骨瘟不是瘟,是蛊毒。” 谢怀忱看向门外:“玄甲卫封仓。所有黑衣船工,一个不许放。” 外头传来奔跑声。三名黑衣船工从后窗翻出,朝河岸逃。谢怀忱提刀追出,刀鞘横扫,砸断第一人的腿。第二人跳上船板,谢怀忱一刀斩断缆绳,船板翻入水里,那人摔进泥滩。第三人拔匕首抹向自己喉咙,赵临飞扑过去,扣住他手腕反拧,匕首落地。 谢怀忱一脚踩住他后背:“留活口。” 仓内,沈婉凝已经打开药箱:“皇家医署学员,进来。” 门外,一队青袍学员背着药箱冲入。他们是医署第一批学员,有男有女,有军医旧徒,也有寒门女子。沈婉凝指向药缸:“六人取血,六人煮药,四人封穴,四人控温。其余人备热针。” 学员散开,水盆落地,药炉点火,银针铺开。女学员林青禾刚走到第三口缸前,见婴孩肩头裂开一道口,白纹里黑虫蠕动,手一抖,银针掉进盆里。她后退半步:“沈……沈师……” 沈婉凝看她一眼:“怕就滚,救人不等人。” 林青禾咬住牙,弯腰捡针,手在药水里洗了三遍:“我不滚。” 沈婉凝道:“封天突、膻中、神阙。” “是!” 沈婉凝取出金针。针入婴孩心口三寸外。第一针,护气。第二针,锁脉。第三针,压虫。她手腕一转,金针震动:“太乙神针第七转,回阳。” 婴孩原本发灰的嘴唇动了一下,哭声挤出喉咙。沈婉凝抬手:“照我方位,同步施针。” 学员围住药缸。 接着一针,两针,三针。 热针入穴,白纹下的鼓包开始乱窜。婴孩哭声连成一片。有学员手软,老军医一拐杖敲在他脚边:“手稳!你抖一下,孩子少一口气!” 谢承渊站在门口,捏着药粉包:“娘,水开了!” 沈婉凝:“黄连、雄黄、艾叶、乌梅炭,入锅。” 谢承渊抱起药包就倒。九娘一把拎住他后领:“先称量!”谢承渊把药包拍到秤上:“三钱,五钱,一两,我记得!” 热药灌入药缸。沈婉凝拔出第一根金针:“按腹。” 林青禾伸手按住婴孩小腹。婴孩张嘴,哇的一声,一团黑水吐进铜盆。黑水里,全是虫卵,碰到药汤便卷成死点。 第二个,第三个,十几个婴孩接连吐出黑色虫卵。缸内药水翻出泡沫,白纹从婴孩脖颈处退下,露出浅红皮肤。 外头百姓听见哭声变亮,一个个挤到仓门前。 “活了?” “孩子活了!” “沈神医救回来了!” 有人跪下,接着一片人跪下。搬工、妇人、小吏、禁军,全朝仓门叩头。 沈婉凝没看门外。她夹起一枚虫卵,放进白瓷盏,又滴入三滴药液。虫卵外壳裂开,露出一圈细小骨纹。 谢长安从宫中赶来,背着药箱冲进仓:“娘!防疫章程送到各坊了!” 沈婉凝把瓷盏递给他:“看。” 谢长安低头:“这不是南疆蛊虫。” “是南海水蛊,喂尸油长成。”沈婉凝取出舆图,指尖落到南海之外一处小黑点,“沉骨岛。” 赵临皱眉:“那是什么地方?” 沈婉凝合上瓷盒:“前朝流放死囚之地。海图上删过一次,民间叫它死人岛。” 谢怀忱拖着三名活口进仓。三人嘴被堵住,手脚捆死。他把一块铜片丢到桌上。第四枚白莲骨。 四枚铜片合成一圆。圆心刻着两个字。 沉骨。 沈婉凝拿起金针,扎进最后一名婴孩腕穴。 沈婉凝拿起金针,扎进最后一名婴孩腕穴。婴孩喉咙一动,吐出一口黑水,铜盆里虫卵翻滚几下,缩成一片死点。林青禾扶着药缸,额上全是汗:“沈师,白纹退了!”沈婉凝拔针:“抱出药缸,裹干布,喂米汤。每半个时辰验一次指血。”谢长安立刻低头记方。 仓门外冲进一名镇国公府护卫。护卫半跪在地,肩头沾着雪泥:“侯爷!夫人!府里出事了!”谢怀忱转身:“说。”护卫抬头,嗓子发哑:“小小姐昏过去了,手腕上……有白骨纹!” 仓内针声、药炉声、婴孩哭声全停了。沈婉凝手里的金针落回针包:“备马。”谢怀忱一把抓起外袍,扔给赵临:“码头交给你。活口押进诏狱,谁敢靠近,砍。”赵临抱拳:“是!”谢承渊从药炉旁冲出来:“娘,我回府!”沈婉凝看他一眼:“跟上,不许乱碰。” 第一百七十八章 女儿中毒 九娘把谢承渊提上马。玄甲卫撞开长街,火把一路压过积雪。谢怀忱骑在最前,披风压着刀柄。沈婉凝坐在车内,打开瓷盒,四枚白莲骨铜片躺在盒中,沉骨二字被灯火照出暗痕。她取出虫卵残壳,又取黑盐粉,分开放进药盏。 谢长安在旁磨药:“娘,小妹吃过府里东西?”沈婉凝把银针插进药盏:“白骨瘟从口鼻入,三日见骨。星澜若在府里发作,府里早该多人中毒。”谢承渊扒着车帘:“那为什么有白骨纹?”沈婉凝看着银针尖端泛出一圈淡白:“有人没想立刻杀她。” 马车冲进镇国公府。府门大开,仆妇、护卫、医女挤在廊下,没有人敢出声。沈婉凝下车,直奔后院。谢星澜躺在榻上,脸色发白,额发贴着鬓角,左手露在被外,腕内侧浮出三道淡白骨纹。纹路很浅,却和药缸婴孩身上的白纹同源。谢明珠跪在榻边,眼圈发红:“娘,我看着她吃的,没有吃外头东西。”沈婉凝坐到榻边:“让开。” 她按住谢星澜腕脉,又摸心口,翻眼皮,取指尖血。血滴进白瓷盏,没有虫卵。她再滴入解蛊药液,血色散开,中间浮出一条细线,贴着盏底游动。谢长安低声道:“不是完整白骨瘟。”沈婉凝夹起那条骨丝:“引路毒。”谢怀忱站在屏风外,手按刀柄:“什么引路?”沈婉凝把骨丝封进瓷瓶:“锁血脉,记气味。她不会立刻死。下毒的人要用她做标记,隔着人群找谢家血脉。” 谢明珠抬头:“找我们?”沈婉凝道:“找你们,也找你爹。”屋内安静下来。谢怀忱转身就走。沈婉凝喝道:“谢怀忱!”他停步。沈婉凝把瓷瓶放进药箱:“先查毒从哪里进府。”谢怀忱回头:“查。” 镇国公府立刻动了。护卫封门,暗卫翻墙上屋,厨房、库房、香房、水井、马厩全被围住。一盆盆饭菜端到院中,一包包香料拆开,三口井的水打上来摆成一排。沈婉凝坐在院中,手套换了一双又一双。银针入水,无毒。银针入粥,无毒。香灰入盏,无毒。谢承渊抱着一匣点心跑来:“娘,小妹下午吃过这个。”沈婉凝验过,仍是无毒。 九娘从廊下拽来两个丫鬟:“小小姐今天出过门没有?”丫鬟跪在地上,肩膀发抖:“没有出府,只在前院看雪,还……还吃了糖葫芦。”沈婉凝抬头:“谁买的?”丫鬟指向门房:“门口小贩挑来的,说京里最后一串山楂,红得喜庆,小小姐看见就要了。”谢明珠站起身:“竹签呢?”丫鬟磕头:“扔在花圃边。” 谢怀忱已经出了院。片刻后,他捏着一根竹签回来。糖浆还黏在签头。沈婉凝接过,指腹刮下一点白末,放到舌尖前,没有入口。酸甜糖衣先散,后面是海盐、尸油、骨粉,最底下一点苦味钻出来,像干裂莲芯。她拿水漱口:“骨莲子。” 谢长安翻开南海图册:“骨莲子?”沈婉凝道:“沉骨岛礁缝里生的东西,吸尸水长根。南疆蛊粉只能封味,骨莲子能锁血脉。”谢怀忱看向赵临:“京城卖糖葫芦的,全带回来。”赵临转身:“暗卫已经去了。”谢怀忱又抬手,墙上暗卫落地:“今天挑担进过镇国公府三条街的,卖糖人、卖水、卖盐、卖花,全部抓。”暗卫抱拳,翻墙消失。 沈婉凝取谢星澜指尖毒血,滴进四只药盏。黄连,乌梅炭,雄黄酒,沉骨虫卵残壳。前三盏毒血不动,第四盏里,毒血浮起,贴住虫壳,拉成一条白线。 谢长安握笔:“虫卵认骨莲子。”沈婉凝点头:“幕后之人若催毒,星澜体内的引路毒会先发热,再入骨。今晚不能离人。”谢明珠扑到榻边:“我守。”沈婉凝摊开针包,取三根金针,扎在谢星澜腕上:“锁住三处脉门,先压六个时辰。” 谢怀忱从内室走出。他手里多了一把刀。刀身长,背厚,黑布缠柄,封蜡挂在刀鞘上,裂成碎片。谢长安抬头:“爹……”谢承渊往九娘身后缩了半步:“斩马刀。”那把刀封了十年。十年前北境血战后,谢怀忱亲手把它锁进祠堂。现在刀出了鞘。谢怀忱把刀插进院中石砖:“从现在起,镇国公府出入者,验身,验口,验手。漏一人,军法。”护卫齐声应命。 外院传来脚步声。第一批小贩被暗卫押进府,二十多人跪满前院。糖葫芦担子、草靶子、糖锅,全扔在雪地里。 赵临提着一个瘦小贩过来:“侯爷,这人说今夜没卖过镇国公府。”暗卫把账袋倒开,里面滚出几枚南海贝钱。 小贩立刻磕头:“我真没进府!有人给我钱,让我把草靶子放在巷口,说会有人来取!”谢怀忱拔刀,刀锋贴上小贩脖子:“谁?”小贩哭喊:“卖糖人的!脸上有疤,身上有海味,挑的不是糖葫芦,是糖人!” 屋内传来一声轻咳。沈婉凝回身,谢星澜睁开眼,睫毛上沾着汗。她看见沈婉凝,嘴唇动了动:“娘……”沈婉凝握住她的手:“别说话。”谢星澜抓住她袖口:“我闻见了。”沈婉凝低头:“闻见什么?”谢星澜吸了吸鼻子:“那卖糖人的身上,有海腥味。还有烂木头味,苦莲子味。” 沈婉凝手指停在她腕上。谢长安看向药盏,又看向谢星澜:“小妹闻得出?”谢承渊凑到榻边:“星澜,你还闻见什么?”谢星澜闭上眼,又睁开:“糖人不是糖,是药壳。竹签里有粉。那个人手上还沾着鱼鳞。” 沈婉凝取来那根竹签,递到谢星澜鼻前半寸:“现在呢?”谢星澜皱着鼻尖:“沉骨岛。”院外风雪压进廊下。 沈婉凝抬头看向谢怀忱:“她有药感。”谢怀忱握住斩马刀,转身看向跪满一院的小贩:“把卖糖人的画像画出来。”谢承渊抓起炭笔,冲到小贩面前,把纸拍在地上。 第一百七十九章 糖人小贩 谢承渊抓起炭笔,冲到小贩面前,把纸拍在地上。“画。” 小贩手抖,炭笔在纸上划出一条歪线。谢怀忱刀尖压住他草鞋:“画错一笔,剁一根脚趾。”小贩哭着改线,先画脸上疤,再画挑担,最后画出一只手。 谢星澜躺在榻上,忽然开口:“不对。” 屋内几人同时看向她。沈婉凝按住她腕上金针:“你别动。”谢星澜抬起右手,指向那张纸:“他手腕这里,有花。”谢承渊立刻把纸拿到榻边:“星澜,你说,我画。”谢星澜闭了闭眼,又睁开:“花是倒着开的,花瓣有骨节,中间有一个小洞。” 谢承渊炭笔落下。一瓣,两瓣,五瓣成莲。莲心下垂,花骨倒开。沈婉凝把瓷盒打开,取出龙牙号上拼成圆的白莲骨铜片。纸上的刺青,与铜片边缘的白莲骨纹完全一致。 九娘骂了一句:“这帮死人骨头还敢进京。” 谢怀忱收刀:“赵临。”赵临从门外进来:“侯爷。”谢怀忱道:“搜京城糖铺。糖坊、糖摊、糖人担子、糖葫芦锅,一个不漏。”“是!”暗卫从镇国公府四墙翻出。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人回府。“东市糖铺无。”“南街糖坊无。”“玉带街小贩已押回,无白莲刺青。”又过半个时辰,赵临带着雪泥冲进院中:“侯爷,城西废弃胭脂巷,有人夜里买糖、买骨胶、买朱砂。巷口犬不肯进。” 沈婉凝收起针包:“我去。”谢怀忱看她一眼:“星澜——”“长安守着。明珠守针。承渊留下。”谢承渊刚要开口,谢明珠一把按住他:“你敢跑,我打断你腿。”沈婉凝披上斗篷:“走。” 城西胭脂巷早废了。旧铺门板歪着,檐下挂着褪色花牌。雪落在巷口,踩上去却有细碎白粉。玄甲卫牵来两条追踪犬,犬刚靠近,便趴地呜咽,鼻子蹭雪,不肯往前。 沈婉凝蹲下,用银匙刮起白粉,放进瓷盏,滴药。药液发灰。“骨粉。”赵临皱眉:“用来干什么?”沈婉凝起身:“扰犬鼻,乱药味。普通犬闻到这里,就分不清人味和尸味。” 谢怀忱提起斩马刀:“火把压低,贴墙走。” 暗卫散入两侧屋顶。九娘翻过一堵矮墙,落地后朝里打手势:“巷底有暗门。”谢怀忱走到尽头。一间旧胭脂铺,门上贴着封条。封条后面,新泥未干。赵临一脚踹开铺门,铺内空着,柜台塌半边,地上却有拖痕。 沈婉凝指向柜台后:“下面。” 玄甲卫撬开石板,一条地道露出来。热气夹着糖味冲上来,甜得发腥。谢怀忱先下,沈婉凝跟在他后面。地道尽头,是一扇石门。门缝里透出红光,里面传来孩子哭声,还有铁钩晃动声。 谢怀忱抬腿。砰!石门碎开。地下香坊露出全貌。墙上供着一排排白骨莲牌位。每块牌位下,都挂着红绳和小骨片。中间一口毒糖炉翻着泡,糖浆泛黑,火舌舔着铜壁。 那个卖糖人的小贩站在炉前,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巴,右手腕上,倒开白莲刺青清清楚楚。墙边吊着六个孩童,手腕被割开,血顺着银管流进小瓮。其中一个孩子身上穿着南海织锦,腰牌掉在地上,刻着“南海总督府”。 “关炉!”沈婉凝喝道。 四名护卫拔刀冲来。谢怀忱斩马刀出鞘。第一刀,断刀。第二刀,断臂。第三刀,劈开铜架。护卫扑上,刀光压到他肩前。谢怀忱横刀一推,人撞上牌位墙,白骨莲牌散了一地。九娘从梁上落下,飞索缠住两人脖颈,往后一扯。赵临带玄甲卫冲进来。十息不到,香坊护卫倒满一地。 卖糖人小贩抓起火钳,捅向毒糖炉底。“都别活!”沈婉凝袖中银光一闪,金针刺穿他右腕。火钳落地。小贩另一只手摸向炉边黑罐。沈婉凝一步上前,掀开药箱暗格,取出寒液瓶,拔塞倾下。蓝白药液浇进炉膛,毒火熄灭,黑糖浆结成硬壳。 赵临扑上去,将小贩按在地上,卸了下巴。沈婉凝割断吊绳,把孩子一个个放下:“活着的喂温盐米汤,伤口用烈酒洗,封脉止血。”林青禾从后面钻进来,抱住最小的孩子:“沈师,他还有气!”沈婉凝道:“扎内关,止吐。” 南海织锦的孩子抓住沈婉凝袖口,哭得嗓子发哑:“救我爹……我爹被他们控制了。”沈婉凝低头:“你爹是谁?”孩子道:“南海总督,顾廷舟。他们给我爹吃了骨莲丸,他听见铃声就会杀人。沉骨岛的人说,等白骨莲主入京,京城要开莲。” 谢怀忱看向地上的小贩:“白骨莲主在哪?”小贩下巴被接回,满嘴血沫,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晚了。”赵临一拳砸下:“说!”小贩盯着沈婉凝:“莲主已从海路入京。” 沈婉凝捏住他腕上刺青,金针扎入莲心。小贩抽搐,脖颈青筋鼓起。“目标是谁?”他咬破藏在牙缝里的毒囊,却被沈婉凝一针封住喉下。毒血卡在舌根,他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沈婉凝俯身:“说。” 小贩喉咙滚动,血从嘴角流下。“不是皇帝……”他盯住她,“是你,沈婉凝。” 话落,他头一歪,手腕上的倒莲刺青渗出黑血。墙上一块白骨莲牌位忽然裂开,里面滚出一枚铜铃。谢怀忱抬刀,压住铜铃。谢怀忱抬刀,压住铜铃。铜铃不大,铃口刻着倒莲,铃舌是一截白骨。沈婉凝戴上手套,取出铜铃,放进药盏。药液刚沾上铃口,盏中泛起白沫。 南海总督府的孩子缩在墙边:“就是这个铃。他们摇铃,我爹就拿刀。” 谢怀忱看向赵临:“封箱。” 赵临扯下黑布,把白骨莲牌位、铜铃、毒糖壳全装进铁箱:“押回宫?” 沈婉凝从卖糖人腕上割下刺青皮,放入瓷盒:“先回府。星澜体内的引路毒,会认这只铃。” 第一百八十章 沉骨宴请帖 九娘拖起卖糖人的尸身:“这人死了,线断一截。” 沈婉凝起身:“断不了。” 她指向墙后暗格。暗卫撬开暗格,里面躺着一封请帖。请帖发黄,边缘卷起,摸上去不像纸。林青禾只看了一眼,后退半步:“沈师,这是……” 沈婉凝接过请帖,指腹按住边角:“人皮。” 谢怀忱抽刀挑开封口。请帖上字迹端正,墨痕未干。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若想救三郡百姓,亲赴沉骨岛。 落款:南海总督,顾廷舟。 赵临骂道:“顾廷舟的儿子在他们手里,笔迹还能是真的?” 沈婉凝把请帖翻到背面。人皮下嵌着细线,线中混着骨莲粉。她用银针挑出半截,放进瓷盏。 “笔迹是真的。手被控着写的。” 谢怀忱收刀入鞘:“入宫。” 天未亮,铁箱送进太极殿。昭明帝站在御案前,案上摆着铜铃、人皮请帖、白骨虫卵。群臣跪满大殿,兵部尚书先出列。 “陛下,南海不同北境。海战非我朝所长。沉骨岛在外海,礁乱潮急,若贸然派兵,恐中埋伏。” 礼部侍郎接着道:“京城刚压下白骨瘟。沈神医若离京,万一京中再起毒患……” 谢怀忱抬眼。 那侍郎低头,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御史站出来:“此请帖未必可信。沉骨岛乃前朝死囚流放之地,海图早删。若南下无功,国库、军心、民心皆损。” 殿内议声压不住。 “不可。” “应先查南海总督府。” “派水师探路即可。” 昭明帝看向沈婉凝:“婉凝,你不能去。” 沈婉凝抬手,打开白瓷盏。盏内虫卵残壳泡在药液里,骨纹一圈圈浮出。殿中几名老臣捂住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沈婉凝把瓷盏放到御阶前:“陛下,这是白骨瘟虫卵。不是瘟,是沉骨岛水蛊。它借运河水脉、船货、人群北上。京城只是第一口井。” 她取出舆图,摊开,指尖从通济码头划到南海三郡,又沿运河一路北上。 “七日后,若源头不毁,虫卵会沿运河北上。码头、粮仓、井坊、驿站,都会成药缸。” 兵部尚书皱眉:“沈神医可有把握?” 沈婉凝合上瓷盏:“留在京城,没把握。到沉骨岛,才有把握。” 昭明帝压住御案:“朕派别人去。” 沈婉凝道:“他们要的是我。别人去,只会被喂成第二个顾廷舟。” 殿门外风雪灌入。谢怀忱一步出列,摘下腰间旧符袋,放到地上。 “陛下,臣虽交虎符,但镇国公府的刀还没锈。” 满殿声浪断了。 谢怀忱抬头:“沈婉凝南下,臣护行。皇家医署随船,玄甲卫开路。若沉骨岛敢伸手进大梁水脉,臣砍了它。” 昭明帝盯着他,又看向沈婉凝。沈婉凝把人皮请帖举起。 “陛下,三郡百姓等不到第二封请帖。” 昭明帝抓起朱笔,落下朱批:“准。” 内侍立刻宣旨:“沈婉凝率皇家医署精锐南下。谢怀忱以镇国公身份护行。沿途州府,调船、调粮、调药,不得延误。” 谢怀忱抱拳:“臣领旨。” 沈婉凝行礼:“臣妇领旨。” 镇国公府内,药箱排满正厅。林青禾带医署学员清点金针、药炉、药布、烈酒、雄黄、乌梅炭。谢长安把舆图压在桌上。 “娘,水路从通济出京,换大船,三日到江口,再转海船。” 谢承渊抱着一捆弩箭:“我也去。” 谢明珠拽住他衣领:“你留下守府。” 谢承渊挣扎:“我会称药,会煮药,还会射箭。” 九娘把他按回椅子:“你会添乱。” 内室门帘掀开。谢星澜走出来。她腕上缠着药带,药带下金针封脉,衣襟前挂着三枚药囊。 沈婉凝停手:“回去躺着。” 谢星澜道:“我要去。” 厅内一静。 沈婉凝转身:“不行。” 谢星澜抬起手腕:“引路毒在我身上。离源头越近,我能闻到路。” 沈婉凝把药瓶扣上:“你是孩子。” 谢星澜看着她:“码头药缸里那些也是孩子。” 谢长安低声:“星澜……” 沈婉凝走到她面前:“沉骨岛不是药房。那里有人骨蛊、铃控术、尸油水蛊。你去了,毒一催,脉门会烧穿。” 谢星澜抬起下巴:“娘能封住。” “封不住时呢?” “那就再扎针。” 沈婉凝一把抓住她肩膀:“谢星澜!” 谢星澜咬住唇,没退。 谢怀忱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斩马刀。他把刀靠在门边,俯身抱起谢星澜。 谢星澜抓着他的衣襟:“爹,我不躲。” 谢怀忱拍了拍她背:“怕可以。” 沈婉凝看向他。 谢怀忱道:“但谢家的孩子不能躲在别人身后等人救。” 沈婉凝扯开药箱暗格,把三只玉瓶拍在桌上。 “要去,可以。” 谢星澜立刻抬头。 沈婉凝指向玉瓶:“第一,护心丹,一日三粒。第二,沉香避蛊囊,睡觉也不许摘。第三,我在你腕、颈、胸三处设药阵。谁敢碰你药带,砍手。” 谢怀忱道:“我守。” 谢明珠道:“我也去。” 沈婉凝看她:“你留京,守府,守承渊,守星澜的备用药。” 谢明珠握住药匣,点头:“我守。” 谢承渊急了:“那我呢?” 九娘塞给他一摞账册:“你查京中糖铺余党。” 谢承渊抱住账册:“我查。” 午后,通济码头。皇家医署船队列在水上。药船三艘,护卫战船六艘,粮船两艘。玄甲卫披甲登船,弩机架上船头。药炉、铜盆、烈酒坛一箱箱抬进舱。 百姓站满岸边。 “沈神医!” “谢侯爷!” “救三郡啊!” 沈婉凝牵着谢星澜登上主船。谢星澜刚踏上甲板,鼻尖动了动,指向南边水道。 “那边有苦莲味。” 谢怀忱看向赵临:“记下。” 赵临在舆图上落笔。 号角吹响。船队离岸。京城水门打开,铁链升起,船头劈开水面。 天黑后,船队入外河。医署学员在舱内熬药,林青禾守着谢星澜,按时验血。谢怀忱站在船头,斩马刀横在身侧。 三更,水面起雾。 第一艘护卫船上的玄甲卫忽然喊:“河里有东西!” 第一百八十章 白骨浮江(上接第一百八十章 沉骨宴请帖) 火把探下去。 一只白骨手浮出水面,五指扣住船板。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上百具白骨尸从水下升起。 它们头骨朝上,空洞眼窝对准船队。没有哭声,没有水声。 所有白骨尸同时抬头。 谢星澜腕上的药带啪地裂开一道口。沈婉凝一把按住她手腕,金针刺下。 沈婉凝一把按住谢星澜手腕,金针刺下。药带裂口处,白线往外钻。谢星澜咬住帕子,额角滚汗。 林青禾扑过来:“沈师!” “压住她肩。”沈婉凝又落两针,封腕、封肘、封颈。谢星澜喉间发出一声短促闷哼,腕上白线被金针截住,缩回皮下。 船外,水声炸开。一只白骨手攀住船舷。玄甲卫挥刀砍下,手骨断了。断掌还扣着木板,五根骨指一点点往上爬。 “什么鬼东西!” 第二只手搭上来。第三只。船舷下,白骨尸叠着白骨尸,头骨仰起,牙齿咬住船板缝。有人没有半边脸,喉咙还在动。有人胸口烂开,肋骨里有白虫钻动。 它们不是死人,是被虫拖着的活尸。 谢怀忱提刀上前:“守甲板!” 斩马刀横扫。三具活尸连着船舷木屑飞出,砸回江面。更多白骨手冒出来。第一艘护卫船传来惨叫,一名玄甲卫被活尸抱住腿,刀砍断它肩骨,它的头还咬在靴上,颅后鼓起一块白色骨包。 “火!” “火油!” “别泼!”沈婉凝喝住,“船会烧。” 她把谢星澜交给林青禾,起身冲出舱门。江雾压上甲板,火把照不远。药船侧舷已经挂满活尸,手骨敲木板,咔咔作响。医署学员挤在药箱旁,有人抱着铜盆发抖,有人药杵掉在脚边。 沈婉凝站上木阶:“都看我。” 没人动。她抄起一坛烈酒,砸在甲板上。酒水溅开,辛味冲进鼻腔。 “皇家医署不是来哭丧的。”她指向药舱,“石灰三袋,雄黄两箱,烈酒十坛,乌梅炭粉半斗,全部搬出来。调焚骨雾。” 林青禾抹掉脸上的汗:“动!照沈师说的做!” 学员们连滚带爬冲进药舱。 “石灰!” “雄黄在这!” “铜盆拿来!” 沈婉凝抓起药杵,亲手碾碎雄黄块:“石灰入盆,烈酒化开,雄黄压粉,乌梅炭封烟。别让粉沾眼,布巾蒙口鼻。” 赵临一刀劈开爬上船的活尸:“侯爷,砍不完!” 谢怀忱踩住一具活尸胸骨,刀尖扎进它颅顶,顺势一挑。头骨裂开,里面没有脑浆,只有一团白虫。虫身缩成莲苞,细足扎在颅后骨节。 沈婉凝看了一眼:“别砍头,砍颅后!” 话音未落,一支小弩箭从药箱后射出。嗖。弩箭钉进一具活尸后颈。那活尸手还抓着船舷,身体却僵住,直接栽进江里。 沈婉凝转头。药箱后,谢承渊抱着小弩,身上还套着粮船杂役的灰褂。 九娘从舱梯口一把拎住他后领:“你怎么在这!” 谢承渊挣扎:“我藏粮舱来的!先别打,我射中了!” 又一具活尸翻上甲板。谢承渊抬弩,嗖,箭入颅后骨节。活尸跪倒,骨指抠了两下木板,不动了。 沈婉凝盯住那处白包:“骨莲虫在颅后控身。断虫,不必碎尸。” 谢怀忱抬刀:“听见没有?颅后!” 玄甲卫换阵。盾牌顶住船舷,长刀改刺。一刺一挑,白虫爆开,活尸成片跌江。可江面下还有更多。白骨尸攀着桨橹往上冲,手骨敲船底,整艘船都在响。 沈婉凝接过第一盆药浆:“点火,不烧船,只烧雾。” 林青禾把湿布蒙在口鼻上:“焚骨雾好了!” 铜盆排开。石灰遇酒起热,雄黄粉被火舌一燎,黄白烟团冲出盆口,卷向船舷。 “扇!” 学员们抄起药布、木板、盾面,把烟往江面压。焚骨雾扑上活尸,白虫先扭,接着骨节发硬。攀在船侧的活尸一具接一具松手,砸进水里。 江面响起密集落水声。谢怀忱带暗卫站在船头,刀光一线压过船舷。 赵临喊:“左舷清了!” “右舷还在!” 谢承渊爬上药箱,举弩瞄准:“右边第三个,颅后有虫!” 九娘骂道:“下来!” 他扣弩。箭飞出。那具活尸刚咬住一名学员袖口,颅后中箭,牙齿松开。 学员坐倒在地,哭喊:“我没事!我没被咬!” 沈婉凝抓起他的手腕,银针刺血,滴入药盏。血没泛白。 “滚去扇烟。” “是!” 焚骨雾越压越低。江面白骨尸开始后退。不是沉,是退。它们像听见了什么,齐齐松开船板,转身钻入江下。 谢星澜从舱口探出半张脸,鼻尖动了动:“娘,有铃味。” 沈婉凝回身:“什么方向?” 谢星澜抬手,指向前方水雾:“那里。” 谢怀忱抬刀:“火把往前。” 数十支火把举起。江雾被焚骨雾冲开一道口子。前方水面,停着一艘无灯黑船。船身窄长,船帆收起,船头挂着一串白骨铃。铃没响,可谢星澜腕上的药带又裂了一道口。 沈婉凝一针压住:“别听。” 黑船船头站着一名女子。白衣,赤足,脸上覆着白骨面具。她隔着江面屈膝行礼。 “镇国医神,岛主等你很久了。” 谢怀忱斩马刀指向黑船:“报上名。” 女子抬手,指尖拂过面具边缘。 “沉骨岛,白莲使。” 沈婉凝盯着她腰间铜铃:“顾廷舟在哪?” 白莲使道:“活着。” 赵临喝道:“南海三郡的虫卵,是你们放的?” 白莲使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托着一枚骨莲丸:“三郡是请帖。京城是见面礼。谢家小小姐,是路灯。” 谢怀忱脚下一踏,船头木板裂出细纹。 “你再说一遍。” 白莲使转向沈婉凝:“你不该来得这么慢。” 沈婉凝取出银针:“你认识我?” 白莲使笑了两声,抬手摘下面具。面具落下。火把照上那张脸。 沈婉凝手里的银针停在半空。谢怀忱握刀的手一沉。九娘往前跨了一步,骂声卡在喉咙里。 那张脸,分明是沈家早逝的大姐夫。十年前,流放路上被官差报了死讯,尸骨都没运回京的——陆景行。 第一百八十一章 旧案再翻浪 黑船上,白莲使顶着那张死人脸,抬手摇响了白骨铃。 白骨铃一响。谢星澜腕上药带“啪”地炸开半寸。 沈婉凝反手一针,扎进她颈侧。谢怀忱刀背横在沈婉凝身前:“捂耳!退舱!” 林青禾抱起谢星澜往后拖,医署学员抓起药箱挡在舱口。黑船船头,那张脸还在火光里。沈家大姐夫,陆怀清。字景行。十年前,沈家流放途中遇山匪,官差回京报死讯,说陆怀清被乱刀砍死,尸身落崖,骨头都没收回来。 九娘盯着那张脸,手中飞索垂下:“他/娘的,死人还能换衣裳上船?” 沈婉凝握着银针,指腹压住针尾。谢怀忱侧身挡住她:“别看。” 沈婉凝拨开他的手臂:“我看得清。” 黑船上的“陆怀清”抬手,白骨铃停住。他看着沈婉凝,唤了一声:“三妹。” 沈婉凝手里的针尖压进掌心。谢怀忱刀锋一抬:“再叫一声,割舌。” “陆怀清”没有退。他把骨面具挂回腰间:“我知道你不信。可我没死。当年山匪砍我,我掉进崖下水洞。沉骨岛的人救了我。” 沈婉凝道:“救你,再让你戴白骨铃拦我的船?” “我来请你。” “请我用活尸?” “那些不是我的人。”陆怀清看向江面,“岛主有岛主的规矩。我只想让你去南海,救三郡百姓。” 谢怀忱冷声道:“沉骨岛放蛊,再派你来装旧人。戏搭得糙。” 陆怀清看向他:“镇国公不信我,我懂。可沈家的事,外人编不出来。” 沈婉凝抬眼:“说。” 陆怀清往前一步。黑船随水一晃,船头白骨铃互相碰撞,却没再响。 “你大姐嫁我那年,沈家后院有一棵石榴树。她嫌花落在书案上,拿剪子剪枝,剪伤了手。她怕岳父责骂,把血抹在我的袖口上,说是我砚台翻了。” 沈婉凝没动。 陆怀清继续道:“她夜里怕冷,脚总往我被子里塞。她不爱吃羊肉,却给你留羊肉酥,说你读书饿得快。她临行前把一支素银簪埋在沈家老宅井边第三块青砖下,说若你回京,让你拿去换银子。” 九娘看向沈婉凝:“这些……” 沈婉凝抬手,止住她。 陆怀清又道:“还有一件,她谁都没说。流放前一夜,她在破庙里偷偷生过一个孩子。孩子没哭,没活过一盏茶。她把孩子裹在我的旧袍里,埋在庙后槐树下。” 船上没人说话。火把噼啪响。 沈婉凝盯着他的脸:“我大姐从未告诉过我。” 陆怀清道:“她不想你知道。” 谢怀忱把刀往前递半尺:“死人记得太多,更该剖开看看。” 陆怀清抬起两手:“我若有诈,何必站在这里等你杀?” 沈婉凝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扔向黑船。“接着。” 陆怀清伸手接住。 沈婉凝道:“服下。若你是陆怀清,当年流放路上肺伤未愈,这药能止咳血。” 陆怀清拔塞,仰头饮尽。 沈婉凝踩上船舷。谢怀忱一把扣住她手腕:“我去。” “他要骗的是我。” 沈婉凝抽回手,踏上两船之间横过来的木板。谢怀忱提刀跟上。赵临带玄甲卫弩机对准黑船。 沈婉凝走到陆怀清面前,递出一块药帕:“擦血。” 陆怀清低头接。就在他指尖碰到药帕那一瞬,沈婉凝袖中金针滑出,刺进他腕脉。一针入寸关。二针压尺泽。三针挑经门。 陆怀清手腕一颤。 沈婉凝指腹按住针尾,数息。一下。两下。同一条腕脉里,跳出两重脉。一重在人脉。一重贴骨走。 沈婉凝抬头:“你不是陆怀清。” 陆怀清抬手便抓她喉咙。谢怀忱刀鞘砸下。咔。陆怀清右腕折断,金针仍钉在脉上。 沈婉凝退半步:“寄骨蛊。” 白骨面具女子从船尾跃出,骨哨塞进口中。哨声刺破江雾。黑船两侧木板翻开。密密麻麻的短弩露出来。 赵临吼道:“盾!” 毒箭雨射出。嗖嗖嗖嗖! 谢怀忱单臂揽住沈婉凝,踏碎船板,带她翻回主船。箭钉满木板。一名玄甲卫肩头中箭,整条手臂立刻泛灰。 沈婉凝落地:“砍箭头!烈酒洗!雄黄封口!” 林青禾扑过去,刀割箭尾,酒坛直接浇下。 白骨面具女子再吹一声骨哨。活尸从水下又浮起,托住黑船船底,推船后撤。 陆怀清傀儡站在船头,断腕垂着,脸皮下有东西游动。他盯着沈婉凝:“三妹,岛上还有你想见的人。” 谢怀忱把沈婉凝推到身后,提刀跃起。斩马刀劈下。黑船桅杆断成两截,白骨铃串飞上半空,砸进江里。 白骨面具女子抓住陆怀清傀儡后领,往后一拽:“退!” 九娘飞索甩出,缠住陆怀清左腿。“给老娘留下!” 赵临冲上船沿,弩箭连发。两名白衣人挡在船尾,被钉进舱门。 谢怀忱刀尖一挑,挑断陆怀清膝后筋。傀儡跪倒。白骨面具女子割断飞索,翻身跳入水雾。黑船被活尸托着,滑进雾里。 “追!”赵临喊。 沈婉凝道:“别追,水下有蛊阵。” 谢怀忱一脚踩住陆怀清傀儡后背:“活的?” 沈婉凝蹲下,金针扎入他颅后。傀儡张口,喉间发出两个人的喘声。脸皮从耳后裂开,一截白骨花瓣顶了出来。 林青禾捧来银盘。沈婉凝用镊子夹住花瓣,往外一抽。噗。黑血喷进银盘。 陆怀清那张脸塌下去,皮肉下露出密集细骨丝。骨丝缠着一团白蛊,蛊腹鼓胀,里面浮着碎片状的东西。 沈婉凝剪开蛊腹。几片半透明骨膜落进药盏。骨膜上浮出画面。沈家大姐剪枝。破庙火堆。井边青砖。还有流放路上的血雨。 林青禾捂住嘴:“它吃了记忆?” 沈婉凝把骨膜压进药液:“不是吃。是复制。沉骨岛把死人记忆拓进蛊里,再塞进活人骨中。” 赵临看着地上的傀儡:“那这张脸……” 沈婉凝抬手,从傀儡脸侧剥下一层薄皮。下面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九娘骂道:“拿死人骗活人,沉骨岛缺祖坟。” 谢怀忱看向沈婉凝:“还能查出什么?” 沈婉凝夹起那片骨莲花瓣。花瓣外侧刻着倒莲纹。她翻到内侧。血字一笔一划,刻进骨里。 沈婉凝的手停住。谢怀忱伸手接过,看完,刀背压碎了船沿木栏。林青禾凑近,只读出一半,脸色发白。 花瓣内侧写着—— 沈复未必死透,想见你父亲,来沉骨岛。 沈婉凝把骨莲花瓣放进瓷盒,扣上锁。 第一百八十二章 心魔暴起 沈婉凝把骨莲花瓣锁进瓷盒。锁扣合上,咔的一声,船舱里只剩药炉声。 林青禾站在案边,手里还捧着药盏。盏中骨膜浮着,破庙火堆的影子还没散干净。赵临看了一眼瓷盒:“沈神医,这字未必真。” 九娘把断飞索丢到地上:“真不真都恶心。他们拿沈家的旧事下钩子,怕不是把当年流放路上死的人都挖了一遍。” 沈婉凝没有说话。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旧布,布色发黄,边角被药汁泡硬,上面残着几行血字。谢怀忱看见那块布,伸手按住桌沿。林青禾低声:“沈师……” 沈婉凝把旧布摊开。血字已经褪成暗褐,不是遗言,是沈复死前托人送回沈家的血/书。上面写着:婉凝,活下去。勿查。 谢怀忱站到她身侧:“他让你勿查,不是让你认命。” 沈婉凝指尖压住“勿查”两个字。九娘咬牙:“当年青楼案、沈家抄没、流放遇匪,哪一件都像有人赶着灭口。如今沉骨岛能拓出大姐夫的记忆,还敢拿沈老爷做饵,这帮狗东西跟当年那案子脱不了干系。” 赵临接道:“太子卖国案的残党?” 沈婉凝抬眼:“不止残党。”舱内人齐齐看向她。沈婉凝把血/书折回药匣:“当年我父亲查太子卖国案,查到南海海税、私港、军械外运。账册断在南海。如今白骨瘟从南海入京,沉骨岛知道沈家旧事,还知道我父亲的血/书。” 她把瓷盒推到谢怀忱面前:“幕后人不是从旁听来的。” 谢怀忱道:“他在当年的局里。” 沈婉凝点头:“或者,他就是当年漏网那只手。” 外头传来脚步声。一名医署学员冲进来,脸色发青:“沈师,学员们都在甲板上等着。有人说……说这趟不能再往前了。” 林青禾转身:“谁说的?” 学员低头:“不是怕死。是怕您被那字牵着走。若船队判断错,南海三郡和京城都完了。” 舱内一静。沈婉凝拿起药箱,走出船舱。甲板上,药盆排着,焚骨雾的残味还压在木板缝里。十几名医署学员站在灯下,手里攥着布巾、药杵、银针包,没人退,没人跪。 一个年纪最小的学员开口:“沈师,我们愿意去沉骨岛。可那骨花上的字,是冲您来的。” 另一个接上:“若岛上真用沈老先生设局,我们该先送信回京,请陛下加派水师。” 赵临皱眉:“军令已下,船队不可擅停。” 沈婉凝抬手,止住他。她看着那群学员:“你们怕我失了分寸?” 没人答。林青禾上前一步:“沈师,他们不是疑您。他们是怕沉骨岛知道您的软肋。” 沈婉凝把药箱放在甲板上,打开。金针、瓷瓶、骨莲花瓣、陆怀清傀儡的蛊膜,一样一样摆开。 “我父亲若活着,我查。” 她拿起骨莲花瓣,按进烈酒盏中。 “他若死了,我也查。” 酒液泛白,花瓣上的血字渗出细丝。沈婉凝夹起细丝,投进炭火。滋啦一声,白烟缩成倒莲纹。 “但不是按他们给的路查。” 学员们抬头。沈婉凝指向舆图:“沉骨岛能控尸,能拓记忆,能用铃催毒。它不止是蛊岛,还是当年南海私港的一只仓。太子卖国案丢的账,可能在岛上。” 谢怀忱从人群后走来。他没劝她收起血/书,也没让她忘记沈复。他只握住她的手,把她掌心里的针取出来,换成一柄短刀。 “你想查,我陪你查。” 沈婉凝看他。谢怀忱把短刀压进她掌心:“你若失控,我替你杀出路。” 甲板上没人再说话。就在这时,舱内传来谢星澜的痛叫:“娘!” 沈婉凝转身冲进船舱。谢星澜被林青禾按在榻上,药带全断了。骨纹从腕口爬到肩头,一瓣一瓣,沿着皮肉往上开。 谢承渊吓得小弩掉在地上:“姐!姐你别动!” 谢星澜咬破了唇:“南边……它在叫我……” 沈婉凝抓起金针,连下九针。腕、肘、肩、颈。骨纹停了一瞬,又往锁骨钻。林青禾急道:“沈师,封不住!” 沈婉凝割开谢星澜指尖,血滴入药盏。血里浮出一朵小小骨莲,莲心朝南。 谢怀忱提刀入舱:“怎么回事?” 沈婉凝盯着药盏:“引路毒不是标记。”她又取一滴血,滴到舆图上。血珠滚过江口,停在南海外海。 “它在呼唤源头。” 谢星澜抓住沈婉凝袖口:“娘,我闻到很多铃……还有井水味……” 沈婉凝把护心丹碾碎,压进她舌下:“七日内不解,毒会把她的骨脉改成蛊巢。” 谢承渊脸白:“蛊巢是什么?” 林青禾没答。沈婉凝替谢星澜重新缠药带,一圈一圈勒住骨纹。 “骨莲容器。” 谢怀忱转身出舱:“赵临。” 赵临应声:“在。” “把黑船俘虏带上来。” 半刻后,两个白衣俘虏被拖到甲板。一人肩头中箭,伤口被雄黄封住,疼得牙关打颤。谢怀忱坐在船头木箱上,斩马刀横在膝前。 “沉骨岛岛主是谁?” 俘虏闭嘴。赵临一脚踩住他中箭的肩,俘虏惨叫。 谢怀忱抬手:“别废他,留着问路。” 赵临松脚,抽出匕首,割开俘虏腰间布袋。袋里滚出三枚骨莲丸。沈婉凝用银针挑起一枚:“这东西喂给活尸,还是喂给百姓?” 俘虏盯着那丸子,牙齿打架。九娘捏住他下巴:“说。” 俘虏喉咙滚了滚:“岛主……岛主叫白骨医仙。” 赵临嗤了一声:“医仙?” 另一个俘虏喊道:“她能复活死人!南海人都供她!沉骨岛有神井,骨头丢进去,死人能走回来!” 沈婉凝把骨莲丸丢进药盏。药液一沾,丸壳裂开,里面是一撮头发和半片指甲。 她冷笑:“医者救人,她拿死人骗人,也配称医?” 俘虏叫道:“你不懂!三郡的人求她!孩子死了,丈夫死了,父母死了,都求她把人还回来!她给人骨铃,给人莲水,死人就会回家!” 谢怀忱问:“顾廷舟在哪?” 俘虏摇头:“总督在岛上。没死。岛主说,他要亲眼看三郡归莲。” 沈婉凝看向舆图:“归莲是什么意思?” 俘虏闭上嘴。九娘抬手抽刀,俘虏立刻喊:“城!三郡城墙上都挂了风铃!写上名字的人,七日后会听铃入井,骨头开莲,魂归沉骨!” 赵临骂道:“南海水师呢?” “水师一半染蛊,一半护送百姓去神井。”俘虏抖着说,“你们来晚了。” 谢怀忱一刀斩断他脚边木板。俘虏瘫倒。沈婉凝转身:“全船改速,弃一艘粮船,药船压前。传令后船,烈酒、石灰、雄黄分装小桶,入海前每人带两份。” 林青禾应下:“医署听令!” 谢怀忱道:“玄甲卫换弩,船头设火网。” 赵临抱拳:“是!” 天亮前,船队冲出江口。海风卷着腥味扑上甲板。谢星澜被绑在软椅上,肩头药阵压着金针。她抬手指向南方,指尖一直在抖。 “快到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死城风铃 午后,南海三郡外海出现在雾后。没有渔船,没有号角,没有炊烟。整座城池立在海岸边,城门大开,街道空着。 城墙上挂满白骨风铃。风一吹,铃骨相撞。每一串风铃下,都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名字。 顾廷舟。赵氏阿蛮。林宝生。周小满。 成千上万,全是活人的名字。 沈婉凝站上船头,抬手接住被风吹来的半块木牌。木牌背面,血字未干。 谢星澜。 谢星澜三个字,被风吹得撞在沈婉凝掌心。木牌背面血还没干,顺着她指缝滴到船板上。 谢怀忱一把夺过木牌,刀背压碎牌角:“下船。” 赵临吼道:“玄甲卫先行!盾阵压街!” 船板搭上码头。没有人迎,没有狗叫,没有锅烟。南海第一郡的城门大开,门洞里挂着三排白骨风铃。风一穿,骨节碰骨节,咔咔响。 谢星澜坐在软椅上,药带缠满肩颈。她鼻尖一动,抓住沈婉凝袖口:“娘,城里有血味,还有井水味。” 沈婉凝摸出护心丹压进她舌下:“承渊,看着你姐姐。” 谢承渊抱着小弩站到软椅旁:“谁靠近,我射颅后。” 九娘抬脚踢他:“别逞能,先护住她。” 赵临带人冲入城门。街上空着。铺门半开,米袋被撕破,白米撒了一地。药铺柜台倒着,抽屉全空。井口边有拖痕,血迹拖进巷子。 每家门梁下都挂着白骨风铃。每串铃下,压着一张纸。 林青禾扯下一张,念到一半,手指一抖。沈婉凝接过。纸上写着——赎命契。一家一碗血,换一盏莲水。老人半碗,孩童三滴。不献血者,七日听铃入井。 赵临骂道:“拿百姓当药材?” 沈婉凝翻到背面。背面按着红手印。一张契,十几个手印,有大人,有孩子。 谢怀忱看向街尾:“搜活人。” 玄甲卫撞开一间酒肆,空的。撞开布庄,还是空的。直到赵临一脚踹开米铺后院的地窖板,下面传出一声尖叫。 “别抓我!我没有血了!” 火把往下照。地窖里挤着二十几个人。有人头发全白,牙龈渗血;有人手臂骨纹一瓣一瓣开到肩头;妇人抱着孩子,孩子胸口起伏很浅,指甲已变成灰白。 他们一看见白衣医署学员,立刻往后缩。一个汉子抡起木棍,朝林青禾砸来:“妖女!沉骨岛妖女!” 林青禾抬臂去挡。木棍没落下。九娘飞索一卷,木棍断成两截。 “看清楚!这是皇家医署!” 汉子喘着气:“皇家?官府的人都拜神去了!你们也想取血!” 地窖里哭声压成一片。沈婉凝跳下地窖,蹲到一个濒死老人身边。老人胸口起不来,嘴里吐白沫,颈侧骨纹鼓成莲瓣。 妇人扑过来拦:“别碰我爹!” 沈婉凝一针扎进老人颈侧。第二针封锁骨,第三针挑腕脉。老人喉咙卡住,白沫里挤出一条细虫。林青禾递银钩,沈婉凝夹住虫尾,往外一拽。虫身带着血丝,被拖出半尺。 地窖里有人喊:“她也会抽虫!” 沈婉凝把虫丢进烈酒盏。滋啦。虫蜷成黑点。她捏开老人的嘴,灌下雄黄化毒汤,又在胸口落三针。 老人胸膛一震,咳出一口黑血。妇人僵在原处。 老人睁开眼,手指抓住沈婉凝袖角:“不要去……总督府……” 沈婉凝俯身:“那里有什么?” 老人喉咙磨出字:“骨头……全是骨头……” 谢怀忱转身出地窖:“赵临,随我去总督府。” 沈婉凝起身:“青禾。” 林青禾立刻应声:“在。” “城东设净区,城西设病区,南门外设焚毒区。井水封死,所有白骨铃取下,泡雄黄酒。女医学员进妇孺区,先救孩子。” 林青禾抹掉脸上泥灰:“医署听令!动!” 有百姓还往后缩。林青禾提起药箱,扯开袖口,露出自己手臂:“看清楚,我没有骨铃,也不取你们的血。我要是害人,你们拿药杵砸我。” 一个小女孩伸出手,骨纹爬过指缝:“姐姐,我疼。” 林青禾蹲下去:“先给你止疼。” 地窖口,几名妇人对视一眼,抬着孩子爬了出来。沈婉凝把三袋药粉塞给学员:“口鼻蒙布。每救一人,血滴药盏验白。变白者入重症棚。” “是!” 城中白骨铃被一串串剪下。玄甲卫把铃丢进木桶,雄黄酒浇下去,桶里冒起白烟。百姓陆续从地窖、柴房、水缸后爬出。有人跪下磕头。 沈婉凝一把将人拽起:“省力气,排队看病。” 街尾,总督府大门敞开。门匾歪着,朱漆门上按满血手印。 谢怀忱提刀入门。院中没有护卫,没有仆役,只有一条血线,从正堂拖到后院。 赵临踢开正堂屏风。里面摆着供桌。供桌上放着南海三郡的官印、账册、百姓名册。名册每翻一页,都夹着发丝、指甲、血布。 九娘捂住鼻子:“这是祭台,不是衙门。” 谢怀忱翻开账册,里面不是税银,是人名。顾廷舟后面写着:总督骨,药炉三日。 赵临看见这行,手背青筋鼓起:“侯爷,后院有火味!” 几人冲进后院。后院正中,立着一座巨型药炉。炉身由人骨箍成,肋骨作架,腿骨作足,炉口盖着铜盖。骨缝里塞着药泥,泥里混着黑血。炉下炭灰还热。 谢怀忱一刀挑开炉旁木箱。里面滚出半枚官印。南海总督印。印面被烧裂,缝里卡着血肉。 赵临又在炉壁旁找到五道血手印。手指印拖得很长,像有人被塞进去前抓过炉壁。 九娘低骂:“顾廷舟真被炼了?” 沈婉凝赶到后院,扫了一眼炉身,立刻道:“别碰炉口。” 谢怀忱收刀:“有毒?” “炉内药气封着骨莲虫,开盖会炸。” 沈婉凝绕炉一圈,银针一根根扎进骨缝。针尾发白。她拔出一根闻了闻:“活血、断骨、腐肉、控虫。不是炼尸。” 赵临问:“那是炼什么?” 沈婉凝盯住炉壁血手印:“炼药。” 九娘看向官印:“拿总督炼药?” “他若叛变,不必把官印带进炉里。”沈婉凝用刀尖挑开一块药泥,“他是药引。” 谢怀忱一掌按住炉身。炉壁还有热。他看向赵临:“拆炉。” 沈婉凝拦住:“从底拆。上面不能开。” 玄甲卫取来铁钩和斧。一斧下去,骨屑飞溅。炉底裂开一道缝,里面滚出黑红药渣,还有几块碎骨。 赵临屏住气:“没人。” 咚。 所有人停住。 咚。 又一声。 很轻,从炉底深处传出来。 九娘贴近听:“里面有东西敲。” 谢怀忱推开玄甲卫,斩马刀换手。 沈婉凝拔针:“等我封气。” 她连落十二针,扎住炉身骨缝。 “劈。” 谢怀忱抡刀。第一刀,炉底骨环断开。第二刀,药泥裂开。第三刀,整片炉壁塌下。 一团血肉从里面滚出来,砸在炭灰中。 赵临冲上去翻人。那人没有一块好皮,胸口嵌着骨莲钉,双手指甲全翻,嘴里堵着一团血布。 沈婉凝割开血布。那人喉咙滚了几下,吐出半口黑血。 赵临盯着他腰间残破玉带,失声:“总督大人?” 血人睁开眼,手指抠住沈婉凝药箱。他胸口骨莲钉一跳一跳。 沈婉凝按住钉尾:“顾廷舟?” 血人喉间挤出两个字:“别……救……” 第一百八十四章 总督血证 九娘急道:“什么意思?” 顾廷舟手指抓向炉底,指甲刮出一道血痕。沈婉凝顺着看去。炉底内壁,刻着一行小字。 三郡归莲,药成开井。 顾廷舟喉咙里又挤出血泡,手指突然抓住谢怀忱刀鞘,往自己胸口骨莲钉上按。 顾廷舟抓住谢怀忱刀鞘,往自己胸口骨莲钉上按。谢怀忱反手扣住他腕骨:“想死?”顾廷舟喉咙里滚出血:“钉……拔了……炉药就断……” 沈婉凝一把按住骨莲钉。钉尾还在跳,每跳一下,顾廷舟胸口的烂肉就往外翻一分,皮下骨虫钻出白线,沿着肋骨啃。赵临提刀上前:“沈神医,他撑不住了!”沈婉凝道:“撑不住也得撑。” 她打开药箱,金针铺满银盘。一针扎进顾廷舟心口上三寸,第二针封膻中,第三针压天突,第四针入腕脉。顾廷舟身体一抽,喉中喷出黑血。血落在炭灰里,炭灰冒烟。 林青禾冲进院:“沈师,寒液到了!”两名学员抬着冰瓮跑来,瓮口封着药蜡。沈婉凝割开药蜡,寒气扑出,瓮中药液泛青。“按住他。” 谢怀忱单膝压住顾廷舟肩头,赵临按腿,九娘扯下腰带捆住顾廷舟双臂。沈婉凝取银勺,将寒液一勺一勺灌进顾廷舟口中。顾廷舟咽不下去,寒液从嘴角漏到脖颈,碰到骨纹,滋滋作响。沈婉凝捏开他下颌,银针刺入舌根:“吞。” 顾廷舟喉头一滚,寒液入腹。他胸口骨莲虫缩回半寸。沈婉凝趁机以金针封住钉尾四周,刀尖挑开腐肉,将药粉压进去:“青禾,寒液浸帕,盖胸口。每十息换一次。”林青禾跪到炭灰里:“是!” 顾廷舟胸膛起伏,眼皮掀开。他看见谢怀忱,手指扣住地面,竟要翻身跪下。赵临急道:“总督大人!”顾廷舟硬撑着跪起,额头砸在炭灰里:“臣……无能……害三郡百姓……遭劫……请国公……斩臣……” 谢怀忱握刀不动:“百姓还活着。你先供出沉骨岛。”顾廷舟抬头,嘴边血线往下淌:“白骨医仙……不是南海人。”沈婉凝手上动作一停。 顾廷舟喘着,指向炉底:“她十年前从京城逃来。初到南海,穿太医院旧灰袍,手里有药奴牌。”林青禾皱眉:“太医院药奴?”顾廷舟点头:“她说自己在太医院当过药奴,后来偷学禁术,被逐出京。官档被人抹了,姓名也被刮掉。” 谢怀忱看向赵临:“记下。”赵临立刻取出炭笔。沈婉凝问:“特征。”顾廷舟抬起左手,六根手指摊开:“她左手六指。” 院中一静。顾廷舟又道:“她用人骨炼药。说骨头才是命根。说太医院那些人只会开汤方,医圣也只会救眼前一个人。”沈婉凝眼底压下火:“她还说什么?”顾廷舟咬着血:“她说……比医圣更懂生死。” 沈婉凝手里的金针扎进银盘,叮的一声。林青禾看她:“沈师?”沈婉凝抬头:“白芷鸢。”谢怀忱道:“你认识?”沈婉凝换针,扎住顾廷舟胸口蠢动的骨虫:“我师父提过。医圣一脉曾有个叛门女徒,白芷鸢。学医极快,验毒极准,却活剖病人试针。师父废她双手经脉,逐出师门。” 九娘骂道:“废了还会炼人?”沈婉凝道:“有人给她续了经。”她拿起寒液帕,压住顾廷舟胸口:“她最疯的一句话,是救一人不如炼万人。她要把瘟疫、蛊毒、死人记忆,全炼成一套医术。”赵临笔尖一顿:“这还是医?”沈婉凝拔出一根金针,针尾已黑:“不是。这是拿南海当药炉。” 谢怀忱起身:“赵临,集玄甲卫,船队调头,直攻沉骨岛。”赵临抱拳:“是!”他刚转身,顾廷舟忽然扑过去,抓住谢怀忱靴边:“不能去!”谢怀忱垂眼:“说。” 顾廷舟咳出一块血肉,林青禾立刻压针:“岛外有毒潮。不是海雾,是骨莲虫卵。战船靠近,船底先烂,人下水就变尸。南海水师三艘楼船,全沉在外环。”赵临停住:“火攻呢?”顾廷舟道:“火烧上面,虫卵沉下。退潮后再浮。” 九娘踢开一截骨炉:“那怎么上岛?游过去送骨头?”顾廷舟颤着手,摸向腰间,那里只剩破布。他急得往身下摸,指甲刮过炭灰。沈婉凝按住他手:“找什么?”顾廷舟道:“海图……” 赵临立刻翻开炉边碎骨堆。没有。九娘钻到供桌下,拖出一只烧焦的铁匣:“这个?”顾廷舟盯着铁匣,喉中挤出声:“开……”谢怀忱一刀劈断锁。 铁匣里没有银票,没有官文,只有一张被血浸透的海图。顾廷舟用两根手指按住图角:“白骨海路……退潮时出现……半个时辰……过了就沉。” 沈婉凝展开海图。图上画着沉骨岛外环,毒潮标成三圈。最外圈写“尸浮”,中圈写“骨沸”,内圈写“莲井”。一条细线从礁群穿过,线旁标着四个字:白骨海路。 赵临凑近:“这路像断的。”顾廷舟闭了闭眼,又睁开:“不是断……是骨桥。潮退,海底露骨。跟着白骨走,不能踩黑礁。”谢怀忱问:“何时退潮?”顾廷舟的手指点在海图边缘:“今夜子时。” 沈婉凝把海图收起:“还能说话吗?”顾廷舟看向她,嘴唇开合:“白芷鸢……知道你会来。”林青禾正要包扎铁匣,手忽然停住:“沈师,海图背面有夹层。” 沈婉凝翻过海图,背面边角鼓起一线。她用银刀挑开,里面滑出一封薄信。信纸用骨粉压过,指腹一碰,掉下一层白灰。封面写着四个字:沈婉凝亲启。 谢怀忱伸手:“我拆。”沈婉凝按住信封:“她写给我的。”她撕开封口。纸上字迹细长,墨中混血。 师妹,师父偏心你太久了。 他教你金针,教你救人,教你做医者。 却不肯承认,医术本该越过生死。 今日,我用一座南海,与你斗医。 若你赢,三郡活。 若你输,谢星澜开莲,沈复归井。 九娘一把抽刀:“她还敢提沈老爷!”谢怀忱看完信,刀锋贴上地面,划开炭灰。赵临咬牙:“国公,子时不到四个时辰。” 沈婉凝把信放进药盏。药液一浸,纸上又浮出一行小字:带上你的金针。别带太多人。我怕他们死得太快,不够你救。 林青禾抓起药箱:“沈师,我跟你去。”沈婉凝道:“你留城中。”她将海图扣进油布袋,塞进谢怀忱手里:“青禾管病区。赵临挑二十名水性最好的玄甲卫。九娘带绳索火油。承渊和星澜不许离船。” 谢怀忱收图:“我去点人。”顾廷舟忽然抓住沈婉凝衣角:“沈神医……”沈婉凝蹲下。顾廷舟从喉间挤出最后一句清楚的话:“若见到井边挂红铃……先砸铃……别救我南海官员……先救百姓……” 第一百八十五章 毒潮围岛 沈婉凝把一枚护心丹按进他舌下:“你活着,自己去赎罪。”顾廷舟昏死过去,胸口骨莲钉还在跳。林青禾继续换寒液帕。 院外传来钟声。不是官钟,是白骨风铃被海风撞响。一声接一声,从城墙传到总督府。 谢星澜的痛叫从街口传来:“娘!铃在喊我的名字!” 沈婉凝抓起药箱,转身冲出后院。 谢星澜的痛叫从街口刺进总督府。 “娘!铃在喊我的名字!” 沈婉凝冲出后院。街口,谢星澜被谢承渊死死抱在软椅上,药带崩开半截,肩颈骨纹顶起皮肉,莲瓣一路爬向耳后。她指向海上:“那里……井在那里!” 谢承渊急得小弩乱晃:“姐,你别动!你再动娘要扎你了!” 沈婉凝按住谢星澜腕脉。血珠从针眼里挤出,落进药盏。盏中血丝转了一圈,莲心直直指向南边。 林青禾提着药箱跑来:“沈师,城中重症已分棚,井口全封。顾总督由三名学员轮流换寒液。” 沈婉凝看她一眼:“你不是该留城?” 林青禾把一包药材塞进药箱:“避虫药只差最后一味,我知道您要用什么。”她摊开掌心,一小撮灰白虫蜕躺在掌中,“从骨铃里刮出来的。” 沈婉凝接过,倒入药臼,又添雄黄、焦盐、蛇胆粉、烈酒煅过的骨莲灰。药杵砸下,药粉很快结成灰丸。 沈婉凝将药丸分入瓷瓶:“避骨丸。含在舌下,半个时辰内骨虫闻不到活血味。咬碎者,舌烂。” 赵临接瓶,转身吼:“登岛者领药!” 谢怀忱从码头回来,身后站着二十名玄甲卫,个个换短刀、背火油、腰缠绳索。九娘把飞索绕到臂上:“火盐粉带了六袋,够烧半条街。” 沈婉凝道:“谢承渊、谢星澜留主船。” 谢承渊立刻点头:“我看着姐姐。” 谢星澜却抓住沈婉凝衣袖:“娘,我能听见母莲。你们走错一步,都会踩进虫窝。” 沈婉凝取针:“你上岛,毒会催得更快。” 谢星澜咬住唇,血从唇角落下:“我不上岛,星澜这两个字会先开莲。” 谢怀忱看向沈婉凝。沈婉凝没有立刻答。她从谢怀忱腰间扯下半块玄铁令碎片,用药线穿过,挂到谢星澜颈上。 “贴身戴着。疼就咬住,不许喊乱路。” 谢承渊急了:“娘!那我呢?” 沈婉凝把他的小弩按回怀里:“守船。若有人夺船,射颅后。” 谢承渊眼眶发红:“我守。” 子时前一刻,潮声退下去。海面露出一条白线。不是沙,是骨。无数白骨铺在海底,从礁群间伸向雾里的沉骨岛。骨桥两侧,乳白海水翻滚,细小骨虫浮在水面,挤成一片。 赵临骂了一句:“这哪是路,这是死人脊梁。” 沈婉凝给每人塞一枚避骨丸:“含住。别说废话。” 谢怀忱走在最前,斩马刀拖过骨桥:“跟我脚印。” 众人下桥。骨头被踩得咔咔响。海水贴着骨桥两侧涌动,乳白虫群撞上岸骨,又缩回去。 谢星澜被九娘背在身后,颈上玄铁令贴着皮肉,发出细响。她抬手指路:“左……三步,别踩黑礁。” 赵临带人挪步。一名医署学员脚尖刚碰到黑礁,礁缝里钻出一团骨虫,直扑小腿。 “火盐!” 林青禾甩出纸包。火折子一擦,纸包炸开,盐火贴着虫群烧。虫群缩成灰。那学员被同伴拖回骨桥,裤腿已经被啃出洞。 “谢林姑娘!” 林青禾把第二包火盐塞给他:“谢沈师,她教的。” 沈婉凝回头:“青禾,别离队。” 话音刚落,海面一抬。毒潮提前涨了。乳白海水从两侧扑上骨桥,骨虫涌出,朝活人脚踝爬。 “退潮半个时辰没到!”赵临吼道。 谢星澜捂住耳朵:“有人摇铃!岛上在催潮!” 远处雾里,铃声一串接一串。两名医署学员落在队尾,脚踝被骨虫缠住,鞋底冒烟。 “救命!” 林青禾转身冲回去。 沈婉凝喝道:“青禾!” 林青禾跪上骨桥,拔开火盐袋,整袋按到虫团上。火星蹿起,骨虫炸开,溅到她袖口。她扯下袖子,手背被啃出血点。 九娘飞索甩出,卷住三人腰身,往前一拽:“跑!” 毒潮漫过骨桥一半。前方,一具具浮尸被潮水推来,堵住白骨海路。尸身披着南海水师甲,肚腹鼓起,骨莲从口鼻钻出。浮尸张口,虫潮喷出。玄甲卫举盾,盾面立刻被啃出孔。 谢怀忱踏上盾沿,斩马刀劈下。第一刀,浮尸断成两截。第二刀,虫潮被刀风压回海里。第三刀,他斩开三具尸身,血水混着乳白海水洒在骨桥外。 “走!” 赵临推着队伍冲过去。沈婉凝一手扶谢星澜,一手洒雄黄粉。骨虫追着血味扑来,又在避骨丸药气前乱转。 谢星澜忽然指向右前方:“那里!白骨门!” 雾散开一线。沉骨岛露了出来。岛岸不是石滩,是骨墙。一根根腿骨扎进礁缝,肋骨编成栅,头骨嵌在城门上。门内火光连成线,药炉一座接一座,炉口吐着白烟。 这不是荒岛,是一座邪医城。 城门上吊着成排血囊。每只血囊下都写着名字。 顾廷舟。林宝生。周小满。谢星澜。 血囊底部插着骨管,骨管汇成一条血线,流向岛中心。那里立着一株巨大的白骨莲。莲茎由脊骨垒成,莲瓣由肋骨展开,莲心插满骨铃。血从四面八方灌进去,白骨莲一收一放,像药炉在吞火。 赵临握刀:“百姓血囊。” 沈婉凝把药箱扣紧:“先断管。” 九娘飞索甩上城门,勾住血囊架:“我上去。” 谢怀忱抬手拦她。城门内,铃声停了。白骨莲花心打开。一层又一层。莲心里站着一名白衣女子。她左手垂在身侧,六根手指捏着一只红铃。 白衣女子隔着骨城看向沈婉凝。 “师妹。” 她摇了一下红铃。谢星澜颈上的玄铁令碎片啪地裂开一道缝。 白衣女子笑着抬手。 “你终于来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双医斗法 白衣女子站在莲心里。她衣摆垂到骨瓣上,白得刺眼,左手六指捏着红铃,铃口还滴着血。 骨城门后,一排排药柱插进地面。上千百姓被吊在柱上,手腕割开,血顺着骨管流向白骨莲。有人还在挣扎,有人垂着头,胸口白纹起伏。 赵临握刀往前一步:“畜生。” 白芷鸢看都没看他,只盯着沈婉凝:“师妹,你来晚了。” 她抬起六指,红铃一晃。城门两侧,骨管齐齐收紧,被吊着的百姓发出惨叫。 沈婉凝抬手:“别动血囊,先断铃。” 九娘飞索甩出,钩住城门头骨。谢怀忱一刀斩在骨门上。 咔! 骨门裂开半尺,缝里涌出白虫。沈婉凝甩出雄黄粉,火折子擦过。火舌贴着门缝窜进去,虫群炸成白灰。 白芷鸢笑出声:“还用这些老方子?师父果然只教你救人,不教你看命。” 沈婉凝取出金针:“你也配提师父。” 白芷鸢抬手,身后药柱一根根转动,骨管里血流加快。 “白骨瘟不是杀人。”她踩着莲瓣往前走,骨铃一圈圈响,“是剔除凡肉,筛选能承受永生药的人。这些百姓,熬不过便是药渣。熬过去,便能换骨续命。” 沈婉凝一步踏进骨门裂缝:“用孩子试毒,用妇孺养虫,用官员炼炉。你管这叫医?” 白芷鸢六指按住胸口,指尖血印落在白衣上:“医者救一人,三日便死。医者炼万人,可得一方不死药。” 沈婉凝道:“你学的是医,做的是屠城。” 白芷鸢抬手一拍莲心。莲瓣后,两名骨奴拖出一具人形。那人穿着旧青衫,身形清瘦,发髻用木簪挽住。脸皮贴在骨架上,却与沈复有七分相像。 沈婉凝手里的金针停住。 谢怀忱横刀挡在她身前:“别看。” 骨傀儡抬头。它张开嘴:“凝儿。” 这一声落下,九娘手里的飞索一滑。林青禾僵在原地:“沈师……” 白芷鸢拂过骨傀儡肩头:“师妹,师父死了,沈复也死了。可我能让他们回来。” 骨傀儡往前一步,喉中骨珠滚动:“凝儿,别怕,爹在。” 沈婉凝眼眶发红。谢星澜在九娘背上挣扎:“娘!它身上有井水味!” 白芷鸢摇铃。骨傀儡抬手,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枚旧印。沈复的私印。 “凝儿,过来。” 沈婉凝往前走了一步。 谢怀忱抓住她手腕。 沈婉凝没有挣开,只从袖中抽出一根金针。下一刻,金针飞出。 噗。 刺穿骨傀儡眉心。 骨傀儡的“凝儿”卡在喉间,脸皮从额头裂开,里面钻出一条黑色小蛊。小蛊腹部鼓胀,发出沈复的声音:“凝儿……凝儿……” 沈婉凝抬手又是一针。黑蛊被钉在骨柱上,肚腹爆开,流出几滴浑血。 沈婉凝盯着白芷鸢:“记忆蛊偷声,人骨共鸣拟形。你连攻心术都用得这么脏。” 白芷鸢六指收拢,红铃被她捏得咯咯响:“你不想他活?” 沈婉凝拔出第三根针:“我爹若活着,第一件事就是让你给这些百姓偿命。” 谢怀忱一刀斩开骨门:“进!” 玄甲卫冲入骨城。赵临带人扑向药柱:“断骨管!别砍人!” 九娘踩着飞索跃上高架,短刀连割三根血囊绳。百姓坠下,被玄甲卫接住。林青禾带学员冲到柱下,银针封腕,药粉止血。 “先堵骨管!别让虫回流!” 白芷鸢抬起红铃,脸上血色压下去:“师妹,你只会救眼前的人。那我便让你救不过来!” 她将红铃往莲心一按。 白骨莲底部裂开,地面鼓起一条条骨脉。下一息,万千骨虫从缝里喷出,扑向玄甲卫、医署学员、被放下的百姓。 盾牌被啃穿。火油桶被虫群顶翻。有人刚扶起百姓,小腿就被白虫裹住。 “火盐!” “退到药粉线后!” 沈婉凝翻身扶住谢星澜,把她颈上裂开的玄铁令按住。谢怀忱看见地上灰线,立刻吼道:“所有人,退线内!” 赵临拖起两个百姓往回滚:“退!踩灰线!踩灰线!” 白芷鸢看着地面,脸色一沉:“你什么时候布的?” 沈婉凝将最后一枚避骨丸捏碎,洒在玄铁令上:“登岛路上。” 白骨海路每一步,她都洒了药粉。进门每一处裂骨,她都落了雄黄灰。九娘甩出的火盐袋,林青禾救人时撒下的骨莲灰,玄甲卫盾底沾着的焦盐,全连成线。 沈婉凝把玄铁令按进地面灰心:“焚骨药阵。” 她抬手:“点火。” 谢怀忱刀锋擦过火折子。火落地,灰线亮起。一道火线从骨门窜向城内,沿着药粉爬上药柱,钻进骨管,绕住白骨莲外圈。 虫潮扑到火线前,先是停住,接着被反吸过去。 啪啪啪! 一团团骨虫炸开,白灰冲上半空。 赵临扛起盾牌护住医署学员:“压住百姓!” 林青禾把孩子塞到玄甲卫怀里,转身又去封另一根骨管。 九娘挂在高架上,刀刃割得卷口:“沈婉凝!这莲还在吸血!” 沈婉凝抛出银刀:“割红管,留白管!” 九娘接刀,朝最粗的血管砍下。血管断开,喷出黑血。白骨莲外层莲瓣一片片枯下去。被吊着的百姓胸口白纹开始退。城外,总督府方向的铃声也低了下去。 谢星澜抓着九娘肩头,疼得咬住玄铁令碎片,喉间挤出气音:“娘……城里的人……白纹淡了……” 赵临砍翻一只骨奴:“成了!沈神医,真成了!” 白芷鸢站在莲心,白衣被火光映红。她看着枯萎的外莲,忽然大笑。笑声压过虫爆声。 她举起左手,六根手指齐齐割开,血滴进莲心。 一滴。 两滴。 三滴。 枯萎的白骨莲停止颤动。 谢星澜背后的骨纹却暴起,从肩颈冲向后脑。她张口吐出一口白血。 沈婉凝转身按住她脉门。 白芷鸢把六指插进莲心,血顺着骨铃往下淌。 “师妹,你破的是外莲。” 她抬头看向谢星澜。 “真正的母莲,在你女儿体内!” 谢星澜颈上的玄铁令碎片断成两半,白色莲纹从她眉心浮出。 沈婉凝一针扎向谢星澜眉心。 第一百八十七章 星澜为莲 沈婉凝一针扎向谢星澜眉心。针尖刚碰到皮肉,谢星澜背后骨纹炸开,一朵半透明白骨莲影从她肩胛后浮起,莲瓣一层层展开,根须钻进她脊骨,顺着血脉往四肢爬。谢星澜仰头吐血,血是白的。 九娘差点没背住她:“星澜!”沈婉凝一把托住女儿后颈,金针连落三处。眉心,天柱,大椎。针入半寸,莲影停了一瞬,又开始往外长。 白芷鸢站在莲心里,六根手指插在骨铃中,笑声压过火线噼啪声:“师妹,你以为母莲在岛上?”她抬起血手,指向谢星澜,“京城引路毒那一夜,我就把母莲种子藏进她血里了。” 谢怀忱提刀冲出,地上骨虫被他踏碎。斩马刀直劈莲心:“白芷鸢!”刀锋斩到白芷鸢头顶三尺,一条白骨莲藤从地底钻出,缠住刀背。谢怀忱双臂压下,莲藤裂开,又生出十几条,缠住刀身,爬向他手腕。 赵临带玄甲卫冲上去:“国公!”谢怀忱反手抽刀,刀刃割断三根藤,手背被骨刺划出血口。血落在地上,骨虫立刻涌来。 沈婉凝喝道:“怀忱,退回药线!”谢怀忱没有退,又是一刀。莲藤被砍断半片,白芷鸢却站在里面,六指敲响红铃。叮。谢星澜背后的白骨莲影暴涨半尺。她抓住沈婉凝衣袖,牙齿咬破唇:“娘……它在吃我……” 沈婉凝按住她腕脉。脉里乱跳。不是毒发,是惧。红铃每响一下,谢星澜胸口就缩一下,母莲根须便往心脉扎深一分。 沈婉凝抬头:“它吃恐惧。”白芷鸢笑道:“对。孩子越怕,莲开得越快。她怕疼,怕死,怕你救不了她。”她抬手又要摇铃,一支短弩箭擦着她手腕飞过,血珠溅到骨瓣上。谢星澜疼得发抖,仍抬头喊:“爹!别去!我这边会开花!”谢怀忱脚步一停。 沈婉凝跪下,把谢星澜从九娘背上接到怀里。她不压她肩,不捂她嘴,只把她抱住:“星澜,看着娘。”谢星澜额头贴着她肩,背后的莲影还在长。“我怕……”“说出来。”“我怕骨头里有虫。”“娘听见了。”“ 我怕我死了,弟弟会哭。”“娘听见了。”“我怕你换血救我。”沈婉凝手掌扣住她后背骨纹,避开莲根:“怕就说出来,娘在。”谢星澜哭出声,眼泪混着白血往下掉。莲影开到一半,停住了。骨铃再响,这次,莲瓣没有继续展开。 白芷鸢六指一僵:“不可能。”沈婉凝抬手:“青禾,药箱。”林青禾拖着药箱冲来,脚边虫灰被她踢散:“沈师!”沈婉凝打开药匣,取金针、银线、护心丹、寒液。谢星澜忽然抓住她的手:“娘,我闻得到它的根在哪里。”沈婉凝停针:“说。”谢星澜抽气,鼻尖动了动,指向自己左肩:“这里,苦腥味。”沈婉凝一针封入肩井。谢星澜闷哼,白骨莲影左侧一片莲瓣缩回去。 “还有?”沈婉凝问。谢星澜指向后腰:“后腰……像井水里泡过的骨头。”第二针落入命门旁一寸,莲影又缩。白芷鸢拔出六指,骨铃被血染红:“别让她说!”地面裂开,四个骨奴拖着骨刀扑向母女。谢怀忱一刀横扫,两个骨奴断腰。赵临举盾撞翻第三个。九娘飞索卷住最后一个骨奴脖颈,往火线里一拽,骨奴烧成灰架。“继续!”谢怀忱挡在沈婉凝身前。 谢星澜咬住沈婉凝袖口,抬手指向胸前:“这里……根最粗……它贴着我的心。”沈婉凝取出最长一根金针,针尖悬在膻中。白芷鸢忽然大笑:“封吧,封到最后也没用。”她踩着莲瓣往前一步,白衣上全是血,“母莲入血,根须入心。你封得住一寸,封不住全身。”沈婉凝没有抬头,金针入穴。谢星澜背后的莲影猛缩,根须却反扑,顺着针气往沈婉凝指尖爬。沈婉凝手指冒出白纹。 林青禾大喊:“沈师!毒顺针过来了!”沈婉凝拔出银刀,在指尖划开一道口子,挤出白血,滴进寒液碗:“还没到心脉。”白芷鸢拍响骨铃:“你知道彻底拔除之法。”沈婉凝又落一针。白芷鸢笑得弯下腰:“母女换血。把她血里的母莲引到你体内,再用金针锁你心脉。她活,你死。”谢怀忱转身,刀尖拖出火星:“沈婉凝。” 沈婉凝取出九根金针,排在膝前。她抬头看他:“怀忱,这次你要信我。”谢怀忱握刀的手停在半空。谢星澜哭着摇头:“娘,不换!我不换!”沈婉凝把护心丹塞进她嘴里:“咽下去。”林青禾扑过来按住药箱:“沈师,我来换!我血壮,我能扛!”沈婉凝道:“你扛不住母莲认主。”林青禾急道:“那也不能让您——”“青禾,按住她左臂。” 林青禾牙关发颤,还是伸手按住谢星澜。沈婉凝把银线穿过金针针尾,另一端刺入自己腕脉。谢怀忱一步上前,刀柄压住她手腕:“换我。”沈婉凝看着他:“父血引不走母莲。它要我。”白芷鸢站在莲心里,红铃摇得越来越快。谢星澜背后的莲影被逼出半朵,根须在皮下乱钻。沈婉凝抬起第一根换血针。 就在针尖要刺入谢星澜心口时,骨城侧墙传来一声弩响。一盏血囊炸开,骨管断裂。一个小小身影从骨架后滚出来,怀里抱着半块玄铁令碎片,衣服被血和灰糊住。谢承渊爬起,冲向沈婉凝:“娘!”谢怀忱回头:“承渊!”谢承渊把玄铁令碎片举过头顶,碎片上沾着黑色莲灰:“别换血!”他把碎片塞进沈婉凝手里,指向白骨莲底下那口黑井:“我找到了母莲怕的东西!” 谢承渊把玄铁令碎片塞进沈婉凝手里,指向白骨莲底下那口黑井:“我找到了母莲怕的东西!” 沈婉凝指尖一压。玄铁碎片贴近谢星澜胸口,谢星澜背后的白骨莲影一缩,根须从皮下退了半寸。沈婉凝抬头:“玄铁?” 第一百八十八章 承渊破阵 谢承渊点头,满脸灰:“井下面全是黑粉!白芷鸢用骨坛装着,埋在莲根四周。暗卫叔叔说那是玄铁矿粉!” 白芷鸢六指抓住红铃,血从指缝往下淌:“杀了他!” 骨城地面炸开。四具骨傀儡从骨柱后扑出,骨刀拖地,直奔谢承渊。谢承渊转身就跑,边跑边拔短刀:“爹教过,打不过就往爹那边跑!” 谢怀忱骂出声:“臭小子找死!”人已经冲出去。 第一具骨傀儡追到谢承渊背后,骨刀劈下。谢承渊矮身滚过,短刀反手割进膝骨缝。咔。骨傀儡跪下。他一脚踹上傀儡下巴,刀尖刺进喉骨,往旁边一撬,头骨飞起。 第二具骨傀儡从侧面扑来。谢承渊把半截骨刀捡起,挡了一下,手臂被震得发麻:“爹!” 谢怀忱赶到,一刀斩断傀儡右臂。谢承渊顺势钻到傀儡身下,短刀扎进腰骨缝,连捅三下。傀儡散成一堆白骨。谢怀忱一把拎起儿子后领,把人甩到身后:“再敢乱跑,我打断你的腿。” 谢承渊抱着短刀:“回去再打,先救姐姐!” 沈婉凝已经把玄铁碎片按在药臼里:“青禾,寒液。” 林青禾递碗:“沈师,玄铁入针,会不会伤经脉?” “伤不了经脉,只断虫根。”沈婉凝用银刀刮下玄铁粉,倒入寒液,又加骨莲灰、焦盐、避骨丸碎屑。药粉遇液,沉成黑线。她捻起金针,针尖蘸过黑液。 白芷鸢摇铃。叮!谢星澜胸前皮肉鼓起,根须顶着血线往心口钻。谢星澜咬住袖子,牙齿陷进布里。 沈婉凝按住她肩:“星澜,听娘的。疼就咬,别憋气。” 谢星澜点头,额上汗珠砸进衣领。 沈婉凝第一针落入膻中。黑粉顺针入皮。滋——一条白色根须从胸口皮下弹出,沾到玄铁针气后卷成一团。沈婉凝银刀一挑,根须断。 谢星澜全身一颤,喉间挤出闷声。 白芷鸢脸色发灰:“太乙神针第十转?” 沈婉凝没看她:“简化式,够断你的虫根。” 第二针,肩井。第三针,天柱。第四针,命门。每一针落下,谢星澜皮下便拱出一条根须。林青禾用镊子夹住,沈婉凝用银刀割断。黑粉一沾,根须缩成白灰。 九娘挡在母女身前,飞索抽飞一只骨奴:“快点!骨城又在出东西!” 赵临带玄甲卫围成半圈,盾牌顶住骨傀儡:“顶住!谁退一步,回去喂马!” 谢怀忱把谢承渊推到药线后:“蹲下。” 谢承渊蹲了半息,又爬到林青禾身边,递出一包黑粉:“井边刮的,还有!” 林青禾接过:“你手怎么了?” 谢承渊看了一眼掌心,血口里嵌着黑砂:“摔的。” 沈婉凝道:“青禾,给他包扎。” 谢承渊急了:“先救姐姐!” 谢星澜抬起眼,嘴里还咬着布:“包。” 谢承渊立刻伸手:“哦。” 白芷鸢从莲心走下,脚下骨瓣裂开。她身后的外莲已经枯了大半,血管断成一地,白骨莲心却还在跳。“师妹,你断她一身根,也留不住她的命。” 沈婉凝第七针落下:“那就看你能不能活到她死。” 白芷鸢抬手。红铃砸向地面。铃口裂开,里面爬出一只血色骨虫。骨虫钻进白骨莲心,莲心喷出红雾。被红雾扫到的骨傀儡开始合拢,断骨接回,骨刀生出倒刺。 赵临骂道:“这东西还会补骨!” 谢怀忱提刀上前:“砍碎。” 玄甲卫换短斧,一阵乱斩。骨头碎片飞进火线里,被烧成灰。 沈婉凝取出最后两根金针:“星澜,最后一根在心脉旁。” 谢星澜松开布,嘴唇全是血:“娘,我不哭。” “哭也能救。” “我不让它吃。” 沈婉凝手腕落下。第八针入膻中下三分。第九针刺入左乳旁一寸。谢星澜背后的白骨莲影收缩成拳头大小,根须从肩背、后腰、胸前一寸寸顶出皮肤。血珠冒出,白根翻卷。林青禾拿药棉按住血口,九娘用短刀割断根须。 谢星澜咬着牙,脖颈筋线绷起,一声没喊。 白芷鸢冲过来,六指成爪,直抓谢星澜眉心。谢怀忱横刀拦住。刀锋和六指撞在一起。白芷鸢六指上套着骨环,硬生生卡住刀刃。 “滚开!” 谢怀忱抬脚踹中她腹部。白芷鸢砸回莲瓣,口中喷血。 沈婉凝双手同时捻针:“断根。” 九根金针齐颤。谢星澜背后那朵半透明母莲被针气扯出半尺,莲根连着她脊骨,白线密密麻麻。沈婉凝将玄铁粉全撒上去。白线一根接一根断。啪。啪。啪。 最后一根根须贴着心口不肯退。谢星澜胸膛起伏,嘴角白血溢出。沈婉凝拔下发间银簪,蘸玄铁粉,刺入那根白线根部:“出来。” 白线断裂。谢星澜弓起身子,吐出一枚白色莲核。莲核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母莲影碎成粉。 谢星澜倒进沈婉凝怀里。沈婉凝按住她脉门。脉还在。 谢承渊扑过去:“姐姐!” 谢星澜睁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头:“你又不听话。” 谢承渊眼泪砸下来:“我救你了。” “回去让爹打轻点。” 谢怀忱提刀站在前面:“一个都跑不了。” 白芷鸢盯着地上的莲核。她白衣染血,六根手指断了两根,红铃碎在脚边。赵临吼道:“拿火盐!烧了那东西!” 九娘飞索甩出。晚了。白芷鸢扑过去,抓起莲核塞入口中。 沈婉凝喝道:“拦她!” 谢怀忱一刀劈下。刀锋斩开她半边肩。 白芷鸢却把莲核硬生生咽了下去。她脖颈鼓起,胸腔传出骨裂声。 随后一片白骨莲瓣从她背后撑出。第二片。第三片。 此时她的腰身膨胀,皮肉被骨茎顶开,六指残掌长出莲刺,脸下半截裂成花口。 白骨莲心重新跳动。骨城地面开始下陷。黑井里喷出乳白井水,骨虫密密麻麻爬上井沿。 白芷鸢半人半莲地立在莲心上,花口张开:“那就让整座南海给我陪葬!” 她抬起莲刺,狠狠扎进黑井。 第一百八十九章 白骨医仙异化 白芷鸢的莲刺扎进黑井。井水倒卷。乳白毒水从井口喷起三丈,撞上骨城顶架,又砸回地面。骨虫顺着水流爬出,一片接一片。地面裂开,药柱倾倒。被救下的百姓刚站稳,又被毒水冲翻。 "退!"赵临抬盾顶住水流,半边甲胄被毒水烫出白烟。玄甲卫拖人往外撤。有人脚腕被骨虫咬住,刚要砍腿,林青禾扑过去,一把撒下焦盐。滋啦!骨虫缩成白灰。林青禾把人扯起来:"能走的扶不能走的!孩子先背!" 医署学员乱成一团。一个年轻学员抱着药箱发抖:"路塌了!沈师,路塌了!"沈婉凝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药箱上。"看路,不看水。"学员咬牙,转身背起一个瘦小男孩。 白骨莲心上,白芷鸢的身体被骨茎撑开。她半边脸陷进花口,脊背伸出十几片骨瓣,根须扎入黑井,顺着裂缝钻向岛底。骨城开始下沉。 谢怀忱一刀砍断扑来的骨藤,回头吼道:"赵临,开路!"赵临扛盾撞开倒下的骨柱:"东门还能走!""不走东门。"沈婉凝抓起一把湿土,揉开,闻了一下,"毒水往东压,东门外海沟会回灌。"赵临脚步一刹:"那去哪?"沈婉凝看向南侧断墙:"南坡。绕旧祭台,下滩。" 九娘背起谢星澜:"星澜刚拔根,不能跑!"谢星澜推开她半边手臂,抬头看天,又闻风口。她鼻尖沾着血,手指指向西南。"娘,毒风从井里往西偏。南坡现在还能过,半刻后就会被白雾盖住。"沈婉凝立刻道:"所有人,南坡!捂口鼻!药粉不用省!" 林青禾把药包撕开,分给学员:"灰布蘸寒液!给孩子捂住!"一名女学员抱着昏迷孩童,背上还挂着两个药囊,腿被碎骨划破。林青禾冲过去接过孩子:"你扶老人。""我背得动!""那就背两个!"女学员咬住布带,把另一个孩童也拽上背。 骨城震了一下。白骨莲根须从地底抽出,横扫逃生道。三名百姓被卷起。谢怀忱冲入根须阵。斩马刀劈下。第一根断。第二根断。第三根缠住他腰甲,骨刺扎进铁片。谢承渊大喊:"爹!"谢怀忱反手抓住藤根,刀柄顶住地面,整个人翻过藤阵,斩马刀横切。咔嚓!主藤断开,被卷住的百姓摔下,玄甲卫接住。"走!"谢怀忱站在断藤中间,刀尖滴着白浆。 白芷鸢的花口张开:"谢怀忱,你救得出一百人,救不出三郡!"她背后的莲瓣拍进黑井。井底传出闷响。岛心裂缝一路冲向海滩。毒水涌入裂缝,又被岛底热气顶起,化成白雾。 沈婉凝蹲下,用银刀划开地面泥层。泥下渗出热水。她取出罗盘,又用金针探气。针尾发颤。谢星澜靠在九娘怀里:"娘,半个时辰。"沈婉凝看她。谢星澜指着裂缝:"毒水进热脉,半个时辰后冲上海沟。南海三郡会起白雾。"沈婉凝把金针收回:"不是半个时辰,是两刻半。" 赵临咬牙:"还能撤完吗?"沈婉凝看向南坡。百姓排成长线,医署学员背着孩子,玄甲卫用盾挡藤,火线被毒水一寸寸压灭。"人能撤。"谢怀忱走回她身边:"毒呢?"沈婉凝没有答。 谢承渊从断墙那边钻回来,怀里抱着一块烧黑的石头。"娘!下面是空的!"沈婉凝接过石头。石头一面有火孔,一面沾着硫黄。谢承渊指向岛心:"我刚才掉进裂缝,看见下面有红光,还有旧石阶。暗卫叔叔说,那是旧火山口,早年被骨城压住了。" 林青禾冲过来:"沈师,火山口能做什么?"沈婉凝取出焚天散药瓶。瓶身被她握出药粉。"引热气上冲,反吞毒潮。"赵临愣住:"把岛烧了?""烧白骨瘟。"沈婉凝打开药箱,"焚天散遇地火,会把毒水烧成灰盐。可药引必须插进莲心,让根须把火气带回黑井。" 九娘看向骨莲。白芷鸢已经和整株白骨莲连在一起。莲心外面全是根须,每根都在动。赵临骂道:"谁进去谁成筛子。" 林青禾伸手:"沈师,我去。""不行。"沈婉凝取出三支药引,"你带学员撤。护住孩子。"林青禾张口。沈婉凝把药囊塞进她手里:"你现在不是跟着我救一个人。你要带他们活着离岛。"林青禾看向身后。十几个学员背着孩童,扶着老人,药箱撞在腿上,没人丢下病人。她把药囊系到腰间:"医署,跟我走!""是!"学员齐声应下。林青禾转身冲向南坡,一边跑一边喊:"按伤势排!先断骨,后失血!别把药箱扔了!" 沈婉凝把焚天散倒进铜管,又把玄铁粉混入药芯。谢星澜伸手按住她腕口。"娘,风往左转了。莲心左侧没毒雾,右侧全是。"沈婉凝看向她:"还能辨?"谢星澜点头,脸色白得吓人:"我闻得到。白芷鸢的根在喝井水,左边根少。"谢承渊立刻道:"那我带路!我知道裂缝怎么绕到左边!"谢怀忱一把按住他脑袋:"你带个屁。"谢承渊捂头:"爹!" 沈婉凝把铜管绑好,转身拿银针封住自己腕脉。谢怀忱看见她动作,手里的刀停了。"你要去?"沈婉凝道:"我知道莲心穴位,焚天散要插在活核三寸下。"谢怀忱盯着她手里的铜管:"说位置。""你不懂针路。""说。""怀忱,现在不是争的时候。" 谢怀忱把斩马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裂石,火星溅到沈婉凝裙边。他挡在她面前。"这一次,我去。"沈婉凝抬头:"让开。"谢怀忱俯身,扣住她手里的铜管。"你敢拦,我就当着孩子的面亲你。" 谢星澜张着嘴。谢承渊立刻捂住眼睛,又从指缝里看。九娘一脚踹开扑来的骨虫:"都什么时候了,你俩还在这儿腻歪!" 白骨莲根须砸下。谢怀忱拔刀,接过焚天散铜管,转身冲进莲心左侧裂缝。 第一百九十章 岛心诀别 白骨莲根须砸下。谢怀忱拔刀,接过焚天散铜管,转身冲进莲心左侧裂缝。 沈婉凝一步追上去,扣住他腕甲:“回来。” 谢怀忱停住。毒雾从裂缝里翻出,贴着地面爬。白骨虫在雾里钻动,骨刺敲在石面上,密得像雨点。 沈婉凝把铜管往回夺:“里面全是腐骨毒气,你撑不到莲心。” 谢怀忱低头看她。火线在两人脚边断成三截,白雾压过来。谢星澜被九娘扶着,急声喊:“娘,雾变浓了!爹不能进去!” 谢承渊抱着短刀冲到半路,被赵临一把拎住后领:“别添乱!” 谢承渊挣扎:“那是我爹!” 谢怀忱抬手,摸了摸沈婉凝的头。沈婉凝手一僵。 他笑了一声:“你救天下,我给你开路,这么多年不都这样?” 沈婉凝盯着他:“这次开路的人会死。” “那就快点救。” “谢怀忱!” 他把她拉进怀里,护甲撞上她药箱,发出一声响。沈婉凝的手按在他背甲上。谢星澜愣住。谢承渊也不挣了,手里的短刀垂下去。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父母这样告别。没有吵,没有抢,只是抱了一下。很短。 谢怀忱松开她:“针。” 沈婉凝转身打开药匣,取出最后一枚护心丹,塞进他口中:“咽。” 谢怀忱咽下。沈婉凝扯开他胸甲内襟,三根金针夹在指间。第一针,鸠尾。第二针,巨阙。第三针,膻中偏左。针入皮肉,针尾颤了一下。 沈婉凝把一包玄铁粉拍进他掌心:“莲心活核三寸下,插进去就拔刀退。别恋战。” 谢怀忱把铜管别在腰后,提起斩马刀:“孩子交给你。” 沈婉凝伸手按住他的护腕:“你也交给我。” 谢怀忱看她一眼,转身冲进白雾。骨莲阵合上,根须从四面八方卷来。谢怀忱一刀斩下,白骨藤断成两截,白浆溅上刀背。 前方骨墙升起,十丈高,骨手从墙缝里伸出,抓向他肩颈。谢怀忱脚踩裂石,双手握刀。一刀,骨墙裂开。第二刀,裂口扩到半墙。第三刀落下,十丈骨墙从中间炸开,骨头飞进毒雾,砸倒一片骨傀儡。 远处暗卫看得握紧刀柄:“国公还是国公!” “杀神回来了!” 赵临抬盾挡住扑来的骨虫,吼道:“看什么!护住沈先生布阵!” 沈婉凝已经蹲在裂缝边。她把焚天散余粉倒进三处火孔,又以金针探地火。针尾烧红。她抽针,扎入泥层。 “青禾!” 林青禾从南坡折返半步:“沈师!” “把人往高处带,谁吸入白雾,灌寒液,不准催吐!” “是!” 林青禾转身冲回人群:“听见没有!寒液灌下去!别让人趴地上!” 骨莲阵内,白芷鸢的花口贴着莲心开合:“谢怀忱。” 雾里传出沈婉凝的声音:“怀忱……我撑不住了……” 谢怀忱脚步不停。骨傀儡从侧面扑来,骨刀劈向他后颈。他反手一刀,连傀儡带刀削成两段。 那声音又响:“怀忱,我被毒水烧穿了……” 谢怀忱冷笑:“编得太差。” 花口里传出白芷鸢的笑:“你不怕她死?” 谢怀忱踩住一根骨藤,刀尖拖过地面,火星蹿起:“她死不了。”他抬刀,劈翻挡路的骨奴,“阎王怕她。” 白芷鸢尖叫一声。莲心根须翻卷,数十条骨藤同时砸下。谢怀忱冲入藤阵,刀光开路。一根藤抽中他背甲,甲片碎了三块。第二根缠住他左臂,他弃开半步,斩马刀换右手,刀锋倒转,割断藤根。第三根从地底钻出,刺向他腰侧,谢怀忱抬膝顶住,刀柄砸下,骨藤断成碎节。 莲心到了。白骨莲心嵌在黑井上方,跳动的骨膜下压着一团白核。核下三寸,正是沈婉凝说的位置。 谢怀忱拔出焚天药引。铜管一露,莲心开始收缩。白芷鸢半张脸从花口里挤出:“你敢!” 骨藤从背后穿来。噗。藤尖贯穿谢怀忱肩胛。血顺着白骨藤往下淌,染红莲瓣。 谢星澜在阵外捂住胸口:“娘!” 沈婉凝掌下三根护心针同时震动,针尾撞出细响。她抬手按住药阵,不许针偏。 谢承渊急得往前冲:“爹受伤了!” 沈婉凝喝道:“站住!” 谢承渊停在药线边,眼泪砸在刀背上。沈婉凝把最后一枚金针扎进火孔:“谢怀忱,插!” 阵内,谢怀忱咬住铜管引线,伸手抓住贯穿肩胛的骨藤。他往前一步,骨藤拖着血肉往后扯。他又往前一步,莲心张开,里面伸出骨刺,扎进他前胸护甲。 谢怀忱抬刀,刀柄撞上铜管尾端。砰!焚天药引扎入活核三寸下。玄铁粉顺着铜管喷进莲心。 沈婉凝同时点燃药阵。三处火孔亮起红光,岛底传来闷响。旧火山口醒了。地面裂缝里蹿出火舌,毒水被火气顶起,化成灰盐砸落。 白骨莲发出刺耳尖啸,根须乱抽,骨傀儡成片倒地。 赵临吼道:“成了!快撤!” 沈婉凝抬头看向莲阵。火光冲天,谢怀忱却没有退出来。莲心裂开一张骨口,数十根白藤缠住他的腰、肩、腿,把他死死拽在活核上。 白芷鸢从花口中探出半截身子,断指扣住谢怀忱的胸甲。她狞笑:“沈婉凝,想救南海,就看着他死!” 沈婉凝拔出药阵中烧红的金针,站起身。 沈婉凝拔出药阵中烧红的金针,站起身。赵临看见她往莲阵走,抬盾拦住:“沈先生!国公还在里面!”沈婉凝道:“让开。”赵临咬牙:“你进去也会被拖住!” 沈婉凝抬手,把金针扎进赵临盾面。铮的一声,盾面裂出一道红线。赵临僵住。沈婉凝转头看向谢星澜:“闻风。”谢星澜被九娘扶着,嘴角还挂着血。她抬脸闻了闻,指向岛心左后方:“毒风往北拐,莲心在吞井气。东南三息后空。” 沈婉凝又看向谢承渊:“测火脉。”谢承渊抹掉眼泪,扑到裂缝边,手掌贴上热石。石面烫得他手心起泡,他没缩。“火从南坡底下往上顶!娘,火脉分三股,最大的在旧祭台下面!” 第一百九十一章 焚海毒雨 “青禾!”沈婉凝喊。 林青禾正在南坡指挥学员转移伤者,听见喊声立刻回头:“沈师!”沈婉凝道:“布药线。旧祭台、南坡火孔、黑井外圈,三点连线。用寒液压边,焚天散走中。”林青禾抓住药囊:“人手不够!”沈婉凝看向赵临:“玄甲卫。”赵临吼道:“没伤的,跟林姑娘走!盾兵开道!” 十几名玄甲卫冲出队列。林青禾把药囊摔给他们:“沿红石撒!别撒到白雾里!谁手抖,我拿针钉他!”众人齐声应下,转身冲向旧祭台。 白骨莲阵内,谢怀忱被白藤钉在莲心上。肩胛的骨藤还在吸血。白芷鸢扣着他的胸甲,花口张合:“沈婉凝,你再敢点火,我就把他塞进黑井。”谢怀忱抬刀砍断一根腰上的藤,第二根又缠上来。他咬住牙,刀背撞开骨刺,血从甲缝往下滴。 沈婉凝没有看白芷鸢。她蹲到火孔前,把玄铁粉倒进掌心。金针一划,掌心见血。玄铁粉混着血落在地上,她用针尖拖出一条线,从火孔拖向旧祭台,再折向黑井外圈。 谢星澜喊:“娘!东南空了!”沈婉凝道:“承渊,铜镜。”谢承渊从怀里摸出一片碎铜镜,扔过去。沈婉凝接住,把镜片插进药线尽头:“照莲心。” 铜镜对准白骨莲,镜面映出莲心跳动的影子。沈婉凝将三枚金针插在镜后。一针定脉,一针引火,一针借生气。赵临看得发麻:“沈先生,你这是在做什么?”沈婉凝把焚天散倒进药线中央:“给沉骨岛造一颗心。” 九娘一刀劈死扑来的骨奴:“岛也能有心?”沈婉凝道:“白骨莲靠宿主活。它吞人心脉,借人气续命。我给它一个更强的。”谢承渊瞪大眼:“假的?”沈婉凝道:“假的也够它贪。” 白芷鸢听见,花口里挤出笑声:“师妹,你拿阵法骗母莲?它吃了千万人心,认得真假!”沈婉凝抬手,九根金针齐齐落进药线:“太乙第十转,造化。” 药线亮起红光。焚天散化成细火,沿玄铁粉游走。寒液压住边缘,火不散,毒不侵。旧祭台底下传来闷响,火脉被牵动。黑井外圈的地皮鼓起,像有东西在地下撞门。 谢星澜捂住胸口,喊:“它闻到了!白骨莲在换根!”莲心上,缠住谢怀忱的白藤停了一息。下一刻,白藤一根接一根松开,转头扎向药线中央。那里,红光聚成一团。跳。跳。跳。假心成形。 白骨莲疯了一样抽根。白芷鸢的半截身子被拽得后仰:“回来!那是假的!回来!”母莲不听,更多根须离开谢怀忱,冲向假心。谢怀忱肩上一松,抓住那一息,斩马刀反手横扫。腰藤断,腿藤断,肩胛上的骨藤还钉着。他一把攥住藤身,往外一拔,血喷在莲瓣上。 谢怀忱踉跄半步,刀尖撑地。两个暗卫冲进莲阵。“国公!”一人斩藤,一人架住谢怀忱。白芷鸢伸爪去抓,谢怀忱抬脚踹上她半张花口,借力后退。暗卫拖着他冲出火雾。 谢承渊扑过去:“爹!”沈婉凝喝道:“别碰伤口!青禾,护心针!”林青禾冲来,三针封血,药棉按住肩胛:“还活着!”谢怀忱抬眼看沈婉凝:“你又骗了怪物。”沈婉凝手上不停,拔针换穴:“闭嘴,省血。” 假心跳得越来越快,白骨莲的根须全扎进去。沈婉凝把最后一瓶焚天散砸进火孔:“星澜,风!”谢星澜指向南海方向:“毒潮出岛了!白雾已经冲到海岸!”赵临脸色发沉:“三郡完了?”沈婉凝道:“还没。” 她按下九根金针:“起。”旧火山口炸开。赤红热流沿药线冲入假心。假心吞进火脉,又把黑井毒水一口咬住。白骨莲的根须成了引线,火从根须倒灌。黑井喷出的乳白毒潮被卷上高空,焚天散追上去,玄铁粉在云下炸成赤金色粉雨。 雨落下。先落在沉骨岛。白骨虫被雨点砸中,翻身蜷缩,化成白灰。骨傀儡刚爬起,胸骨被雨穿出一个洞,整具散开。毒雾被雨压下,地面冒出灰盐。赵临抹了一把脸,没烂。他愣住:“这雨不伤人!”沈婉凝道:“焚天散烧虫毒,寒液锁人气。活人有热脉,雨不杀。” 南海三郡方向,白雾压过海岸,钻进渔村街巷。有人倒在门口,手臂爬满白纹。赤金雨落下,白纹从皮下退走。骨虫从伤口里钻出,还没爬两寸,就被雨点砸成灰。孩童哭声响起。老医师跪在药棚前,接住雨水,倒在病人口中。白骨瘟一片片褪去。 沉骨岛上,白芷鸢被母莲反噬。根须从她背后钻回体内。她半边身子化成骨架,血肉被虫群啃空。“回来!我是宿主!我是母莲选的人!”万虫扑上她的花口。她尖叫着撕扯骨虫,断指一根根掉下。 “沈婉凝!”她抬起只剩骨节的手,指向药阵,“你凭什么能救所有人!”沈婉凝站在雨里,掌心血顺着金针往下滴:“因为我从不拿人命炼药。” 白芷鸢被火雨压进莲心。骨瓣一片片烧穿。她的花口合不上,喉间挤出怪笑:“师妹,别高兴太早。”她从胸腔里挖出一枚黑色玉简,朝沈婉凝扔来,“医圣当年逐我,是因为他也藏着一桩人命债!” 黑玉简穿过赤金雨,落在沈婉凝脚边。沈婉凝弯腰,把它捡起。 沈婉凝弯腰,把黑玉简捡起。玉简入手发烫,上面没有字,只有一道细细的血槽。 白芷鸢被火雨压进莲心,骨瓣一片片塌陷。黑井往下陷,井口喷出的白水被赤金雨砸回地底。赵临扛盾冲来:“沈先生!岛要沉了!”沈婉凝把黑玉简塞进药箱夹层,转身道:“撤。” “国公呢?”赵临急问。沈婉凝看向莲阵外:“抬走。” 谢怀忱被两名暗卫架着,肩胛血流不止,胸甲被骨刺扎出六个洞。他还握着斩马刀,手背全是血。谢承渊跑过去:“爹!”谢怀忱抬了抬刀柄:“别嚎。”谢承渊眼泪一停,咬牙扶住他另一边。 第一百九十二章 医圣旧债 沈婉凝冲过去,一掌拍在谢怀忱胸口金针旁:“谁让你说话?”谢怀忱咳出血:“你没事?”沈婉凝盯着他:“我没事。”“星澜呢?”谢星澜被九娘背着,抬手:“爹,我在。”“承渊?”谢承渊鼻子一酸:“我扶着你呢!”谢怀忱这才松了刀,斩马刀砸在地上,人也往前栽。 沈婉凝接住他半边身子,手掌按住他肩胛血洞:“走!” 沉骨岛开始塌。旧祭台断成两截,黑井被地火吞下,白骨莲在火雨里缩成一团,根须烧断后卷回泥里。南坡下,船队靠岸。林青禾站在船头挥手:“快!先送伤者!孩子上第三艘!” 百姓被玄甲卫推上船。有人跪在跳板边磕头:“沈先生救命!”沈婉凝吼道:“先上船,再磕!”那人抱起孩子往船里钻。九娘把谢星澜放进船舱,转头去拉老人。谢承渊扶着谢怀忱,脚下一滑,险些摔下跳板。赵临伸手把三人一并推上船:“开船!” 船桨入水。沉骨岛在身后下沉,火雨还在落,白雾散开,灰盐铺满海面。 三日后,南海三郡。 药棚从城门排到码头。百姓身上的白纹退去,骨虫被装进陶罐烧成灰。渔村街巷洗了三遍,井口贴上医署封条。沈婉凝下船时,三郡百姓堵满长街。有人扶着拐杖跪下,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整条街跪了下去。 “谢镇国医神!”“谢沈先生!”“谢玄甲卫!” 林青禾带着医署学员站在药棚前,满身药渍,眼圈通红:“沈师,三郡报数,染瘟者一万七千六百二十一人,活一万七千五百八十九人。”赵临卸下头盔:“死三十二?”林青禾点头:“都是火雨落前断气的。” 沈婉凝看向街口的白幡:“收名册,给家属发抚恤。医署出一半,国公府出一半。”赵临立刻道:“玄甲卫也出。”谢承渊从后面探头:“我也出,我有压岁钱。” 谢怀忱躺在担架上,眼皮都没睁:“你的压岁钱不是藏在我书房地砖下?”谢承渊僵住:“爹你醒了?” 沈婉凝转身,直接按住谢怀忱脉门。谢怀忱睁眼,先看她:“你手怎么伤了?”沈婉凝低头,掌心还缠着布,是画药线时割的。她把他的手塞回毯子里:“你肩胛穿了个洞,胸口扎了六处,醒来问我手?” 谢怀忱看向船舱角落:“星澜?”谢星澜端着药碗走来:“我能闻药了。”沈婉凝接过碗,闻了一下:“谁配的?”谢星澜举手:“我。”“少了半钱甘草。”“甘草被潮气压了味,我闻着发沉,就没放足。”沈婉凝把药碗递回去:“再煎一碗,加三分桂枝,去潮。” 九娘拍掌:“小星澜这是开窍了?”林青禾凑来,拿出三包药粉:“闻这个。”谢星澜闭眼,依次指过去:“寒液粉,焦盐,焚天散余灰。第三包混了海泥。”林青禾把药包一收:“沈师,她这鼻子比我手还准。”沈婉凝看向谢星澜:“以后跟我坐诊。”谢星澜眼睛亮了:“真的?”“先把你爹的药煎对。”谢星澜端碗就跑。 谢承渊刚想跟上,被谢怀忱喊住:“你,扎马步。”谢承渊回头:“我破阵有功!”谢怀忱看他:“手贴火石,不听令,往莲阵冲,三炷香。”谢承渊看向沈婉凝:“娘。”沈婉凝打开针包:“五炷香。”谢承渊张嘴。沈婉凝从袖中摸出一颗糖,塞进他掌心:“背过身吃。”谢承渊立刻跑到舱门外,扎马步,低头把糖含进嘴里。 谢怀忱看见了:“你惯他。”沈婉凝拿起弯针,剪开他肩口布条:“你先管好自己。” 血布一层层揭开。骨藤留下的洞从肩胛贯到前胸,边缘发白,毒被护心丹压住,却还在渗血。谢怀忱看着她穿针:“轻点。”沈婉凝把针扎进肉里,谢怀忱闭嘴。林青禾站旁边递药棉,不敢笑。 沈婉凝缝一针,骂一句。“逞能。”一针。“抢药引。”一针。“拿命开路。”又一针。谢怀忱咬着布,额角全是汗。沈婉凝打结,剪线,把药粉压上去:“再敢把孩子交给我,就自己往鬼门关走,我先把你腿打断。”谢怀忱吐掉布:“那我爬回来。”沈婉凝抬手要拍他伤口,他立刻握住她手腕。 两人对视一息。谢承渊在舱外喊:“娘!爹耍赖,他抓你手!”谢怀忱闭眼:“再加一炷香。”谢承渊的马步塌了。 夜里,黑玉简被放在药案上。沈婉凝滴血入槽,玉简裂开一道缝,里面藏着薄薄三片金箔。金箔上刻满小字。林青禾念了两行,手一抖:“沈师……” 沈婉凝接过。第一片写着:太医院旧档,换命试验。第二片写着:瘟疫孤儿四十二人,试药后存五,死三十七。第三片写着:主试者,公孙白。 船舱里没人说话。谢星澜捂住鼻子:“这金箔有白芷鸢的血味,还有师祖的药味。”赵临压低嗓子:“医圣当年……拿孤儿试药?”林青禾急道:“不可能!师祖救过那么多人!” 沈婉凝把金箔排好:“白芷鸢只给了结果,没给前因。”谢怀忱靠在榻上:“她想让你恨医圣。”沈婉凝拿起第三片金箔:“三十七条命是真的。”林青禾攥住药箱带子:“沈师,要回京问师祖吗?”沈婉凝把金箔收回玉简:“问。” 谢怀忱伸手,握住她沾药的手:“无论真相是什么,你都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沈婉凝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塞回被中:“伤口裂了,你就闭嘴。” 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医署快马停在船岸。一名信使冲进舱门,递上一封旧信:“沈先生,京中皇家医署急递。没有署名,只点名给您。” 沈婉凝拆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沈婉凝,若想知道你父亲真正死因,别问医圣,问太后。” 沈婉凝捏住信纸,抬手按上药箱暗扣。 沈婉凝捏住信纸,抬手按上药箱暗扣。谢怀忱靠在榻上:“谁送的?”信使跪在舱门口:“京中皇家医署急递,转了三道驿,没有署名。”沈婉凝把信纸折起,塞进黑玉简旁边:“回京。”赵临立刻起身:“玄甲卫护送。” 第一百九十三章 问罪慈宁宫 林青禾看着她:“沈师,南海这边……”沈婉凝合上药箱:“你留三日,清瘟、封井、烧虫灰。三日后带学员回京受封。”林青禾怔住:“受封?”沈婉凝看向她:“南海一战,皇家医署该站到朝堂上了。” 五日后,京城外。官道两侧挤满人。南海来的渔民走在最前头,手里撑着万民伞。伞面一层叠一层,从城门铺到十里亭,伞上写满名字,有老人,有妇人,有孩童。“沈先生回来了!”“国公回来了!”“皇家医署回来了!” 谢承渊掀开车帘,脑袋探出去:“姐!他们举的那把伞比赵叔的盾还大!”谢星澜按住他后领:“坐好,别掉下去。”谢怀忱躺在软榻上,肩口缠着厚布:“让他看。”沈婉凝正在给他换药:“你也闭眼。”谢怀忱:“我没看。”沈婉凝剪开血布:“你呼吸变快了。”谢怀忱闭上眼。 车外,礼炮响。昭明帝亲自站在城门下,身后是百官、禁军、礼部仪仗。车停。赵临翻身下马:“玄甲卫,归京复命!” 沈婉凝扶着药箱下车,谢星澜和谢承渊跟在她身后。谢怀忱被暗卫抬下车,刚要撑起身,沈婉凝一针扎在他腕上。谢怀忱躺回去。昭明帝走下御阶,亲手扶起沈婉凝:“南海三郡一万七千余人,因你而活。”沈婉凝退半步:“陛下,活人不只靠我。玄甲卫开道,医署学员守棚,南海百姓自救。” 昭明帝看向林青禾身后的女医学员。她们衣裙洗得发白,袖口还有药渍。有人手背被药火烫伤,有人脸上留着毒雾灼痕。 昭明帝抬手,内侍捧出一排官牒、银印、青带。“皇家医署女医学员林青禾等三十六人,南海救疫有功。即日起,授朝廷医官身份,入医署名册,领俸,掌印,坐堂行医。”人群炸开。“女医也能当官了!”“我闺女也能学医了!”林青禾跪下,额头碰地:“臣,林青禾,领旨。”后面三十六名女医齐齐跪下:“臣等领旨!” 礼部队列里,一个白发老臣走出来。正是当年在朝上斥女医坏礼法的礼部尚书。他捧着笏板,跪到沈婉凝面前:“沈先生,老臣当年阻皇家医署,阻女医入籍,误国误民。今日请罪。”百官看向沈婉凝。 林青禾握住银印,站得笔直。沈婉凝看着老臣:“请罪不必。”老臣抬头。沈婉凝道:“礼部拨银,在京城、南海、江北三地建妇孺医馆。女医坐诊,贫者免诊金。你亲自督办。”老臣喉头滚动:“老臣领命。” 沈婉凝又道:“医馆门口立碑,不刻我名。”老臣问:“刻什么?”沈婉凝看向那些女医:“刻所有坐诊女医的名字。”昭明帝当场拍板:“准。” 内侍又捧来两枚玉佩。玉佩一青一白,刻着“济世双璧”。昭明帝招手:“谢星澜,谢承渊,上前。”谢承渊拽了拽衣摆,小声道:“姐,我脸上有灰吗?” 谢星澜:“有。”谢承渊赶紧擦。昭明帝把青玉递给谢星澜:“闻毒辨药,救人于疫。”又把白玉递给谢承渊:“测火引脉,破阵有功。赐你二人‘济世双璧’。” 京城少年挤在路边,看得眼睛发直。有人喊:“谢承渊!给我摸一下玉佩!”谢承渊把玉佩往怀里一塞:“不给!”谢星澜拉住他袖子:“站好。”谢承渊立刻挺胸。谢怀忱在担架上咳了一声:“回府再罚。”谢承渊肩一垮。 满城喧闹。万民伞从城门一路送进京。沈婉凝走在御驾旁,袖中压着那封匿名信,纸角硌着掌心。入夜,国公府灯火未熄。 谢怀忱被安置在榻上,林青禾守着药炉,谢星澜煎药,谢承渊抱着玉佩睡在门槛边,被赵临拎回房。沈婉凝换了宫装,提起药箱。 谢怀忱睁眼:“现在进宫?”沈婉凝道:“现在。”谢怀忱撑着榻沿:“我陪你。”沈婉凝按住他肩:“你敢下榻,我让承渊明日替你上朝。”谢怀忱停住。沈婉凝转身出门:“赵临,备车。” 宫门夜开。慈宁宫里,太后正在礼佛。佛香燃到一半。沈婉凝进殿,没有行寒暄礼,只跪下叩首:“臣妇沈婉凝,拜见太后。” 太后转过身:“南海辛苦了。哀家听说你救了三郡……”沈婉凝抬头:“太后,当年我父亲沈复之死,是否还有隐情?”殿内香灰断落。太后手里的佛珠断了,珠子砸在地砖上,一颗接一颗滚开。宫人全跪下。太后盯着沈婉凝,半晌没有说话。 沈婉凝从袖中取出匿名信,放在地上:“有人让我别问医圣,来问太后。”太后扶住佛案:“都退下。”嬷嬷迟疑:“太后……”太后道:“退下。” 宫门合上,殿内只剩两人。太后弯腰捡起一颗佛珠,捏在掌中:“沈复查到的,不止太子卖国。”沈婉凝手指按在药箱上。 太后道:“先帝晚年惧死,召方士、太医、术士入禁苑,炼续命丹。活人试药,宫奴、死囚、无籍孤儿,都进过丹房。”沈婉凝道:“主方医者是谁?”太后闭了闭眼:“公孙白。”殿内烛火晃了一下。 沈婉凝站起身:“我师父?”太后道:“那时他还不是医圣。他年轻,名动太医院。先帝拿他家人性命逼他入局。” 沈婉凝追问:“我父亲为何会死?”太后走到佛龛后,推开暗格:“沈复查到了丹房账册,也查到了太子借丹房银路通敌。他写了血/书,想送到哀家手里。” 沈婉凝道:“我见到的血/书,只写太子卖国。”“那是半份。”太后转身,“另一半被先帝的人截了。后来先帝驾崩,太子倒台,哀家以为禁案也该埋了。” 沈婉凝拿出黑玉简:“白芷鸢临死前给我这个。上面写着换命试验,孤儿四十二,死三十七,主试者公孙白。”太后看见黑玉简,手中佛珠掉到地上:“她竟留下了这个。” 沈婉凝道:“这三十七条命,是我师父做的,还是先帝逼的?”太后没有答。她从暗格深处取出一只玉匣。玉匣上封着旧蜡,蜡里压着一枚沈家私印。沈婉凝认得,那是父亲沈复画印。 太后把玉匣放到案上,手还压着盖子:“你父亲真正留下的东西,在这里。”沈婉凝伸手。太后按住玉匣:“哀家劝你,打开之前先想清楚。”沈婉凝看着那枚沈家私印。太后道:“这里面,可能会毁了你最敬爱的师父。”沈婉凝抬手,扣住玉匣锁扣。 第一百九十四章 玉匣封尘 沈婉凝抬手,扣住玉匣锁扣。锁扣没开。她的指尖停在半寸外。 太后看着她:“怎么不打开?” 沈婉凝低头看玉匣。玉匣白得像冷月剜下的一片骨,甜腥味藏在檀香后面,钻入鼻腔时像一根冰针贴着心口游走。她收回手。 太后捻着佛珠,声音发哑道:“哀家若想害你,何必等到今日?” 沈婉凝垂眸看匣,淡声道:“太后娘娘,毒不会说谎。” 殿内烛火跳了一下。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住。 “封存多年,谁都不曾碰过。”太后道,“沈复的东西,哀家藏了二十年。” 沈婉凝从药箱里抽出一根银针,针尖贴近玉匣边缘。还没碰上,针尖就黑了一截。 宫门外传来脚步声。 “开门。” 谢怀忱的声音从殿外压进来。 太后抬眼:“镇国公重伤在身,夜闯慈宁宫?” 殿门被推开。谢怀忱披着外袍,肩口渗血,赵临扶着他,两个暗卫跟在后面。他走到沈婉凝身侧。 沈婉凝皱眉:“谁让你来?” 谢怀忱抬臂横在她身前,玄色袖摆扫过佛案边缘,烛火被风压得一低,他掌心的刀茧蹭过刀柄,冷硬得像铁。 “我自己来的。”他说完,看向暗卫,“银钩。” 暗卫从袖中取出一柄细银钩,套住玉匣锁扣。咔。锁开了。银钩挑盖,玉匣露出一条缝,一缕甜腥气冲出来。 沈婉凝抬手,三枚金针扎进佛案,隔住气味:“后退。” 赵临一把拖着谢怀忱退半步。谢怀忱抬手按住伤口:“我站得住。” 沈婉凝没看他:“你再动,我现在扎晕你。” 谢怀忱闭嘴。 暗卫用银钩挑开匣盖。里面没有血/书,只有半张旧方。旧方泛黄卷曲,边缘有火烧痕,被一层药蜡封着。药蜡里嵌着一缕黑红色发丝,像被血浸过,又被火烤干。 沈婉凝用镊子夹起旧方。方名被烧去大半,只剩三个字。 续命丹。 赵临脸色发青:“这就是沈大人留下的证据?” 沈婉凝刮下一点药蜡,放到鼻下。她闻到朱砂,闻到龙涎,闻到人骨灰。还有血。不是一人的血。 沈婉凝把药蜡放进白瓷碟:“这不是丹方。” 太后手指压住佛珠:“先帝晚年畏死,求药成痴。方士骗他,说续命丹可延寿十年。” 沈婉凝看向她:“这不是药,是邪术。” 太后没接话。 沈婉凝把旧方铺在案上,用金针压住四角:“以药人为炉,先喂毒,再养血。骨成药骨,血成药血。最后用皇族血开炉,取药人心头血合丹。” 赵临骂道:“拿活人炼丹?” 沈婉凝指尖停在药蜡里的发丝上:“这缕头发,是药人的。” 谢怀忱看向太后:“谁做的?” 太后闭了闭眼:“公孙白被先帝逼入禁苑。他家人被扣在宫中,他若不从,满门皆死。” 沈婉凝道:“我问的是,谁做的。” 太后拍案:“先帝!” 佛珠撞在案角,滚落两颗。 “先帝下旨,禁军看守,丹房封门。公孙白只是配方,他救不了所有人。” 沈婉凝把黑玉简放到旧方旁:“孤儿四十二,死三十七。主试者公孙白。” 太后盯着玉简:“白芷鸢恨他,当然会留这些。” “那我父亲呢?” 太后移开目光:“沈复误闯禁地,看见丹房账册。先帝要杀他。太子又怕卖国银路暴露,借青楼案灭口。” 沈婉凝往前一步:“我父亲写了半份血/书。另一半在哪里?” 太后指向旧方:“哀家只藏了这个。” 沈婉凝拿起旧方,翻到背面。背面墨迹杂乱,像抄方时溅上的废墨。她盯了片刻,抬手点住三处笔锋。一处逆行。一处断笔。一处藏锋。这是沈复教她练字时留下的习惯。 断笔藏字。 沈婉凝伸手:“火。” 谢怀忱立刻看向赵临。赵临取下灯罩,把烛台推来。 沈婉凝用镊子夹住旧方背面,悬在火上。药蜡遇热,冒出细烟。 太后起身:“别烧!” 谢怀忱一步拦住她:“太后坐回去。” 太后盯着火光,鬓边银发轻颤,眼尾褶皱像干裂的旧纸。她手里的佛珠被捏碎一颗,碎屑落在佛案上。 旧方背面浮出一行字。先是点,再是横,最后连成完整八个字。 丹成之日,慈宁无活人。 殿内没人说话。 赵临握住刀柄:“慈宁宫?” 沈婉凝看向太后:“续命丹在慈宁宫炼成?” 太后咬牙:“不是。” “那这句话什么意思?” 太后坐回佛案后:“沈复写错了。” 沈婉凝把旧方按在案上:“我父亲不会拿断笔藏字写错。” 太后别过脸:“哀家不知道。” 谢怀忱按住刀柄:“太后,南海白骨莲刚灭,京中又冒出续命丹。有人在宫里等她查。你现在不说,下一具尸体未必是宫人。” 太后抬头:“镇国公是在威胁哀家?” 谢怀忱道:“臣在提醒太后保命。” 沈婉凝收起旧方,放进药箱暗层。 “赵临。” 赵临拱手:“在。” “封慈宁宫旧档。” “是。” “太医院旧库,禁苑丹房旧址,全部上锁。没有我的金针令,谁都不准进。” “是。” 沈婉凝看向太后:“当年伺候先帝的老宫人、禁苑守卫、太医院旧吏,明日辰时前送到皇家医署。” 太后没有动。 沈婉凝道:“太后若不送,我请陛下下旨搜宫。” 佛香烧到尽头,香灰断落。 太后抬手:“来人。” 宫门打开。守门老太监弓着背进来:“太后。” 太后道:“传哀家懿旨,把旧年禁苑名册送去皇家医署。” 老太监刚要应声,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响。他抬手捂嘴,血从指缝涌出。下一刻,鼻、眼、耳一起渗血。 赵临冲上去扶人:“有毒!” 沈婉凝已经蹲下,金针刺入老太监颈侧。没用。老太监倒在门槛前,手指蜷住,掌心死死攥着一枚铜牌。 沈婉凝掰开他的手。铜牌翻过来,上面刻着两个字。 药人。 沈婉凝把铜牌夹进帕子,抬头看向慈宁宫外的长廊。 第一百九十五章 宫人暴毙 沈婉凝把铜牌夹进帕子,抬头看向慈宁宫外的长廊。老太监倒在门槛上,七窍还在渗血。血淌过青砖,颜色不是红,是淡金。 宫道青砖被血染出一圈暗金,风吹过朱墙,墙缝里钻出细响,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嘴在低声喘息。 赵临蹲下,手刚伸出去,沈婉凝喝住:“别碰。” 赵临缩手:“血有毒?” “不是毒。”沈婉凝取出银针,挑了一滴血放进瓷盏,“他长期服过续命丹残渣。” 谢怀忱站在她身侧,伤口又渗出血。沈婉凝扫他一眼:“你再流,我先缝你。” 谢怀忱把外袍往肩上一压:“查。” 慈宁宫内外乱了。宫人跪成一片。太后扶着佛案,盯着老太监掌心那枚铜牌:“他伺候哀家三十年。” 沈婉凝把铜牌翻过来。正面刻着药人,背面有一道刮痕。她拿出放大琉璃镜,对着宫灯照。刮痕底下,露出一枚极小的印。 太医院库印。 赵临骂出声:“太医院的东西?” 沈婉凝把铜牌压进证物盒:“铜牌连到太医院,太医院连到禁药,禁药连到我父亲的死。传闻到这里,成了实物。” 长廊尽头传来脚步。禁军、内侍、礼部官员赶到。 礼部尚书披着官袍,发髻散了一半。他看见尸体,又看见谢怀忱手边的刀,喉结滚动。旁边有人压低嗓子。 “先帝之事岂容翻案?” “沈神医功高,也不能掀皇陵。” “镇国公在场,谁敢拦?” “这不是查案,是挖龙骨。” “太后怕是真有事。” 礼部尚书咬牙上前:“沈先生,此案牵涉先帝,牵涉慈宁宫,若再查下去,宗室震动,朝局必乱。” 沈婉凝没有看他。她打开药箱,取出白布、银针、瓷盘、细刀:“林青禾。” 人群后,林青禾提裙跑来,身后跟着两名皇家医署女官:“沈师。” “验尸记录。” 林青禾怔了一下,立刻跪到尸体旁,铺纸,蘸墨。 沈婉凝道:“男,约七十,七窍出血,血色淡金,舌苔赤黄,指甲内有丹砂残屑,鼻腔有药蜡气。” 林青禾一字不漏写下。 礼部尚书急道:“沈先生!” 沈婉凝抬眼:“大人若要讲规矩,等我写完尸格。死人不等礼部排班。” 礼部尚书噎住。 沈婉凝弯腰,掀开老太监衣领。胸口有三道旧烙痕。她用金针点住第一道:“药人烙。”第二道:“禁苑丹房。”第三道,她停住。烙痕被刮毁,只剩半个字。 林青禾凑近:“像……库?” 沈婉凝道:“记。” 礼部尚书身后的内侍悄悄挥手。两个禁军上前,想抬尸体。 铮 刀锋出鞘。 谢怀忱拔刀,在宫道上划出一道线。寒光劈开尘雾,线痕从尸体前横过,青砖裂出白口。禁军齐齐退后三步。 谢怀忱握刀,肩口血染透外袍:“查案期间,任何人越线带走尸体,按谋逆处置。” 禁军统领跪下:“末将不敢。” 礼部尚书气得胡须发抖:“镇国公,你这是在宫中动刀!” 谢怀忱看他:“你可以去告御状。先从我刀线外走。” 没人动。 慈宁宫外,内侍高喊:“陛下驾到!” 昭明帝快步进来,身后跟着宗室王爷和都察院御史。他看见金血,看见尸体,看见谢怀忱划出的刀线,手指按住玉带。 “谁死了?” 沈婉凝行礼:“太后身边旧年内侍。七窍流血而亡。掌中藏药人铜牌,背面有太医院库印。” 昭明帝看向太后。太后坐在佛案后,没有说话。 宗室中有人站出:“陛下,此案牵涉先帝旧年丹房,不可轻启。” 昭明帝喝道:“人死在慈宁宫门前,你让朕当没看见?” 宗室王爷跪下:“臣不敢。只是先帝陵寝未远,若翻旧案,天下会问皇室当年做过什么。” 昭明帝的怒火刚烧起来,撞上先帝二字,又压回喉间。他看着地上的金血:“沈婉凝,你要怎么查?” 沈婉凝把证物盒捧起:“现有线索四件。旧方,写续命丹。铜牌,刻药人。金血,证其长期服丹渣。太医院库印,证明药人并非私炼,曾有官药流转。” 她抬头:“缺三件。二十年前药材去向。药人名单。公孙白当年真正角色。” 昭明帝道:“你要什么?” “第一,封太医院禁库。第二,查二十年前药材账。第三,暂时隔离太后身边所有旧人,不许出宫,不许互传消息。” 太后身后的老嬷嬷拄杖走出。她年纪很大,背却挺着:“沈神医,慈宁宫旧人伺候太后半生,不是犯人。你今日一句隔离,明日满京都要说太后养毒人。” 沈婉凝看她:“死人已经在门口。” 老嬷嬷冷笑:“沈神医,太后救过你沈家名声。” 沈婉凝抬眼:“救命之恩我认,杀父之仇我也查。” 老嬷嬷还要开口,谢怀忱刀尖往地上一点。青砖碎了一角。老嬷嬷闭嘴。 昭明帝看向禁军统领:“照沈婉凝说的办。太医院禁库即刻封锁,旧账搬到皇家医署,慈宁宫旧人分院看守。” 宗室王爷急喊:“陛下!” 昭明帝转身:“谁再拦,写折子。朕明日早朝当殿读。” 没人再说话。 沈婉凝低头继续验尸。林青禾拿细刀,手稳了一次,又停住。 沈婉凝看她:“你来。” 林青禾抬头:“我?” “你是皇家医署女官。写尸格,不是替我写,是替朝廷写。” 林青禾把纸交给旁边女医,戴上薄皮手套,撬开老太监的口。血从舌根下涌出。她用银镊探进去,夹出一粒蜡丸。 蜡丸被血泡软,外层裂开。林青禾把它放进瓷盘,用针挑开。里面卷着一条细纸。 纸上四个字。 禁库东墙。 赵临抬头:“太医院禁库!” 沈婉凝合上药箱:“走。” 谢怀忱刚迈步,沈婉凝回身把一枚针扎进他肩下。谢怀忱脚步一停。 “你坐车。”她说。 谢怀忱看着她。 沈婉凝道:“你敢骑马,我让赵临把你绑进车里。” 赵临立刻拱手:“属下能绑。” 谢怀忱收刀入鞘:“坐车。” 一行人赶往太医院。禁库在太医院最北,门上落着三重铜锁,封条旧得发黄。 太医院院使跪在门前,汗滴在石阶上:“陛下,禁库二十年未开,钥匙一把在内府,一把在太后处,一把在太医院祖牌匣内。” 昭明帝道:“开。” 三把钥匙凑齐。铜锁落地。门推开。灰尘扑出。 沈婉凝举灯进库。药架一排排立着。 空的。 全空。 东墙被人凿开一个洞,砖粉还没落尽。洞口边缘沾着血。一只血手印按在墙上。 第一百九十六章 禁库空架 血还新。 赵临拔刀冲过去:“人刚走!” 沈婉凝蹲下,用银针挑起血迹,闻了一下。她转头看向禁库深处。 那里有一条黑窄暗道,风从里面钻出,吹动墙上半张残纸。残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公孙白。 沈婉凝伸手,把残纸从墙缝里抽了出来。 沈婉凝伸手,把残纸从墙缝里抽了出来。纸边沾血。上面只有三个字。公孙白。 谢怀忱坐在轮椅上,被赵临推进禁库。轮椅刚越过门槛,他便抬手按住刀柄:“别碰墙。” 沈婉凝已经停住。禁库里药架空了大半,地上撒着灰,角落有三只铜炉还冒着烟。焦香、腥甜、硫火味搅成一团,像一碗滚烫的黑汤灌进鼻腔。沈婉凝却从最底下嗅到一丝清苦。墨锭。沈复当年最常用的松烟墨。 林青禾捂住鼻子:“有人焚沉香、麝香、硫黄遮味。” 赵临一脚踢翻铜炉。灰烬炸开,露出几块烧黑的药签。“刚烧的。” 昭明帝站在门外,脸色压着怒:“谁能进禁库?” 太医院院使跪在地上:“陛下,禁库钥匙三处保管,今日之前二十年未开。” 沈婉凝没去翻药架。她走到东墙。墙洞旁砖粉未干,血手印贴在边沿。她避开血迹,指腹沿墙缝一点点抚过。青砖粗糙,刮破指尖。血珠挂在指腹。她没有停。直到一块砖下传来空腔般的轻响。 “赵临,刀。” 赵临递出短刀。沈婉凝撬开砖缝。里面滚出一只竹管。竹管细如笔杆,外层涂着防潮药蜡,两端封死。 谢怀忱看向她的手:“先包扎。” 沈婉凝咬开药蜡。竹管里滑出一卷纸。蝇头小楷铺在纸上。沈复的字。 林青禾低声道:“沈大人的笔记?” 沈婉凝展开第一页:“延寿方。先帝召方士三人,太医五人,民间医者七人,入禁苑。” 第二页。“方士言,以药人养血,可夺天年。” 第三页。“公孙白欲止,不能止。” 禁库里没人说话。赵临看着那行字:“医圣不是主谋?” 沈婉凝翻页:“初试三人,皆死。公孙白请停丹炉,被禁军押回。其母、妹囚于内苑。” 谢怀忱接过纸,看了两页,又递回去。他没有评价公孙白,只问:“凝儿,现在收手,我替你把剩下的人都挖出来。” 沈婉凝握紧笔记:“我若收手,我爹就白死了。” 谢怀忱看了她片刻,抬手:“赵临。” “在。” “调玄甲卫守太医院。谁靠近禁库,拿下。” “是!” 沈婉凝翻到最后。纸页断了。最后几页被撕走,撕口新白,纤维还翘着。 林青禾凑近:“这是这两日撕的。” 沈婉凝把断口放到灯下:“不是二十年前。有人先我们一步进了禁库。” 昭明帝看向院使:“朕的宫门刚戒严,谁能进?” 院使额头磕地:“臣不知!臣真不知!” 禁库外忽然乱起来。几名白发医官挤开禁军,齐齐跪下。 “陛下,不能再查了!” “先帝旧案若翻开,大邺医道百年名声就毁了!” “皇家医署刚立,女医刚授官,此时曝出药人丹案,天下百姓还敢信医者吗?” 人群后,内侍、药童、御史挤在廊下。有人压声议论。 “医者名声比真相重要?” “沈神医会不会连师门都不放过?” “这是逼她弑师啊。” “镇国公脸色好吓人。” “禁案怕比太子案还黑。” 一个老医官膝行上前:“沈先生,你父亲已故,医圣年迈,太后也经不起折腾。请给医道留一层体面。” 沈婉凝合上笔记。她走出禁库。廊下风卷起纸灰,落在她袖口。 “体面?”她看着跪了一地的医官,“活人被烙上药人牌,喂毒,放血,剖心炼丹。你们说体面?” 老医官咬牙:“当年是先帝之令,医者不过奉命。” 沈婉凝道:“奉命杀人,就不是杀人?” 没人答。 沈婉凝举起那卷笔记:“医道若靠掩埋人命维持体面,那才是真正的笑柄。” 她的怒意没有嘶吼,却像冬夜里一把烧红的刀,安静、锋利、烫得所有人无处躲藏。 一名老医官忽然起身,撞向廊柱。 砰! 血溅到柱根。 林青禾惊呼:“沈师!” 沈婉凝已经冲过去,金针出手,扎入老医官颈侧、胸口、腕间。老医官吐出一口血,手抓住沈婉凝的袖子。 “别救我……我该死……” 沈婉凝按住他的脉:“你死了,名单也死了。” 老医官牙齿打颤:“名单……不在太医院。” 昭明帝上前:“在哪里?” 老医官看向宫城方向,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慈宁宫……地下佛堂……” 太医院外死寂。真相像从井底升起的尸气,压到每个人脚边。太后身边的人。禁苑丹房。药人名单。全都指向慈宁宫。 谢怀忱握住轮椅扶手:“陛下,下旨封慈宁宫。” 昭明帝看向沈婉凝:“你要现在去?” 沈婉凝收针:“夜里去。白日封宫,会给他们烧名单的时间。” 昭明帝咬牙:“禁军听她调度。” 沈婉凝把笔记交给林青禾:“誊一份,原本入证物箱。谁碰,记名。” 林青禾接过:“是。” 回府路上,宫门已落锁。玄甲卫护着马车穿过长街。谢怀忱靠在车壁,肩上换了新布,血仍往外洇。 沈婉凝把药粉压上去:“你再扯伤口,今晚留府。” 谢怀忱道:“我坐轮椅。” “轮椅也不行。” “那我让赵临背。” 赵临骑在车外,立刻咳了一声:“属下耳背。” 马车忽然停下。车帘外传来破空声。一支短箭钉在车门上。 赵临拔刀:“有刺客!” 谢怀忱抬手掀帘。街角空无一人。短箭尾端绑着一封信。 沈婉凝取下,拆开。纸上十六个字。 别信太后,也别信医圣。沈复死前见过第三个人。 沈婉凝把信纸按进掌心。 谢怀忱伸手:“给我。” 她递过去。谢怀忱看完,抬头:“赵临,掉头。” 赵临问:“回国公府?” 沈婉凝合上药箱,取出金针令。 “不回府。”她推开车门,“去慈宁宫。” 第一百九十七章 夜探佛堂 马车在宫墙暗巷停下。赵临压低嗓子:“前门有禁军,太后寝殿灯没灭。” 沈婉凝换上暗色短衣,把金针袋扣在腕下:“走侧殿。” 谢怀忱披上黑斗篷,手按车壁起身。沈婉凝看他一眼:“你留车里。” 谢怀忱把刀挂到腰侧:“我跟你下去。” “你肩上有伤。” “我左手也能杀人。” 沈婉凝把一瓶药塞给赵临:“他若倒下,按住伤口,灌半瓶。” 赵临接住:“属下记住。” 谢怀忱道:“你很熟练。” 沈婉凝推开车门:“被你练出来的。” 三人翻过西侧矮墙。慈宁宫夜里像一口合上的棺,风穿过檐角铜铃,铃声薄得像死人指甲刮过瓷面。侧殿门缝里透出一点烛光。 赵临探路回来:“两名宫人睡在廊下,药倒了。” 谢怀忱道:“我先下地道。” 沈婉凝停住脚:“你知道入口在哪?” 谢怀忱看向她。沈婉凝取出一撮灰,撒在地砖上。灰粉落地,沿着砖缝爬出一条细线,停在侧殿佛龛前。 “地下有药阵。”沈婉凝道,“你踩错一步,尸毒会从墙里喷出来。” 谢怀忱拦在她前面:“那也该我走前面。” 沈婉凝抬手按住他的刀鞘:“谢怀忱,你挡刀挡习惯了,我不躲了。” 他低头看她的手。她收手,先迈进侧殿:“并肩。” 谢怀忱跟上。 佛龛后供着一尊金身观音。观音低眉,掌心摊开,指缝里结着暗褐色痕迹。沈婉凝举灯靠近,刮下一点,放到鼻下:“血。” 赵临骂道:“慈宁宫拜这个?” 烛火压在金身上,半张脸亮,半张脸沉,笑意慈悲得近乎诡异,像一尊吃过人血的神。 沈婉凝伸手摸向观音莲座。莲座下有三颗铜钉。她按第一颗,没动。按第二颗,墙后传来轻响。谢怀忱握刀。第三颗落下,观音像向左移开半尺,露出一道窄门。 湿气扑出来。甜腥味里夹着骨灰气。 沈婉凝扔下一枚药丸。药丸滚到第七阶,裂开,白烟往两侧散。 “前七阶安全。”她道。 谢怀忱接过灯,先踩下去:“我开路。” 沈婉凝没争,跟在他半步旁边。 地道尽头,是一间地下佛堂。门一推开,白光晃眼。不是灯油,是骨灯。 一盏盏骨灯挂在梁下,骨片磨成灯罩,灯芯泡在黄蜡里。每盏灯下吊着一片小骨牌。 赵临举刀停住:“这些……都是人骨?” 沈婉凝走近第一盏。骨牌上刻着名字。 “阿箬,内苑宫女。” 第二盏。 “李三,御马监内侍。” 第三盏。 “无名孤儿,年九。” 那些名字不是写上去的,而是用细刀刻进骨片,刀口深浅不一,像每个死者临终时不同程度的挣扎。 赵临一拳砸在墙上:“畜生。” 谢怀忱道:“找名册。” 沈婉凝一盏盏看过去。忽然,她停在最里侧一盏骨灯前。骨牌背面多刻了四个字。 沈复验过。 灯火跳了一下。沈婉凝伸手扶住骨牌,指尖沾上灰。 谢怀忱走到她身侧:“凝儿。” 沈婉凝把骨牌放回原位:“我爹来过这里。” 她抬头看满梁骨灯:“他不是误闯。” 谢怀忱没说话,转身查地面。佛堂石地铺着灰,灰上有脚印,新的。 他蹲下,用刀尖挑起一点泥:“有人比我们早来。” 赵临凑过去:“谁?” 谢怀忱指向脚印边缘:“慈宁宫老嬷嬷。她木杖底包铜,宫道上留过同样痕。” 沈婉凝低头看。脚印深浅不均,左脚拖痕明显。拖痕旁有细碎白屑,像骨粉。 她捏起一点:“药骨。” 赵临后背发麻:“那老东西也是药人?” 沈婉凝道:“长期服药,骨骼变形。” 佛堂北墙嵌着一具铁棺。铁棺竖立在墙中,外面刻满梵文和药纹。棺盖正中有锁,锁芯黑中透白。 沈婉凝上前一步,抬手拦住谢怀忱的刀:“别劈。” 谢怀忱停刀:“机关?” 沈婉凝从药袋里取出黄粉,吹到锁眼上。粉末贴住锁孔,立刻浮出数十条黑线,像虫丝一样缠住锁舌。 赵临低骂:“这锁活的?” “玄铁混骨粉,里面藏毒线。”沈婉凝道,“暴力开棺,四壁会喷尸毒。” 谢怀忱看向四周。佛堂墙壁上有细孔,孔口被蜡封住。 赵临脸色发沉:“这是等着我们来。” 沈婉凝拿出青色药液:“机关不是防盗,是毁证。用尸毒毁证,设局的人懂医术,也知道我会亲自来。” 谢怀忱抬刀:“我震外壳。” 沈婉凝道:“只震石,不碰锁。” “知道。” 刀背忽然落下。石壳裂开了一道缝。第二下,石粉簌簌落地。第三下,锁芯外围露出完整药纹。 沈婉凝跪在棺前,把药液滴进纹路。青液沿锁纹游走,像一条青蛇吞掉暗藏的黑线。黑线一根根褪色。 谢怀忱压住棺侧,挡住她半边身子。 沈婉凝道:“别挡光。” 他往旁边挪了半寸。 赵临好半天憋出一句:“国公爷,您这半寸挺讲究。” 谢怀忱静静的看他不说话。 赵临立刻会意闭上嘴,举刀守门。 咔。 锁芯松开。 沈婉凝抽出金针,挑断最后一根毒线:“开。” 谢怀忱握住棺盖边缘,向外一拉。铁棺发出沉响。棺盖打开一尺。 里面没有名册。一股陈年药蜡气涌出。 赵临举灯照进去,手里的刀差点滑落:“这……这是……” 棺中立着一具女尸。女尸穿着旧凤袍,凤纹被药蜡封住,头上还戴着半副点翠凤冠。脸已干瘪,却能看出年纪不大。 尸体额前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墨迹未散旧色,笔锋清瘦。沈复亲笔。 封条写着八个字。 慈宁真尸,不可启棺。 谢怀忱抬手按住棺盖:“太后还活着。” 沈婉凝盯着那具凤袍女尸,伸手夹住封条一角。 佛堂外,忽然传来木杖敲地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佛堂外,木杖敲地。 赵临反手扣住刀柄,贴到门侧:“有人来了。”谢怀忱把棺盖压住一半:“先验尸。” 第一百九十八章 凤袍女尸 沈婉凝没有退。她夹住封条一角,没撕,只把灯凑近女尸面门。陈年药蜡味从棺中散出,冷得像一口封了二十年的井。沈婉凝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下一片旧雪。女尸身形纤瘦,肩骨、颧骨、指节骨距,全与太后相近。林青禾不在,沈婉凝只能自己记:“女,骨龄二十七到三十。死亡超过二十年。身高五尺三寸,左肩旧伤,右腕骨折后愈合。” 谢怀忱看向凤袍:“太后年轻时坠过马,伤在左肩。”赵临回头:“国公爷,这尸体不会真是……”谢怀忱道:“别下结论。” 沈婉凝用银针挑开凤袍袖口。腕骨露了出来。腕骨内侧,有一圈烙印。不是烙在皮上,是烧进骨里。皮肉早已腐尽,字痕却仍盘在腕骨上,像活物缠着骨头。药人。赵临骂了一声:“她也是药人?” 沈婉凝把银针收回:“烙印入骨,说明烙下时人还清醒。若死后烙,骨面不会有收缩纹。”谢怀忱盯着尸体:“如今慈宁宫那位,可能不是原来的太后。” 佛堂里骨灯晃了一下。这个猜测像冷刀插进沈婉凝心底。若太后身份有假,新帝血脉、皇权传承、沈复旧案,都会被一起掀翻。 她抬手按住棺沿:“不是换人。”谢怀忱看她。沈婉凝用银针从女尸颈侧刮下一点药蜡,又从袖中取出白日里采下的慈宁宫香灰,放进同一只瓷盏。两者相触。药蜡化开,灰里渗出一线淡金。 “同源。”沈婉凝道,“太后身上的药味,和这具尸体同源。”赵临皱眉:“同一个人?可这里躺着尸体,外面还有一个活的。”沈婉凝把瓷盏递给谢怀忱:“女尸不是替身。更像是太后被剥下来的旧身。” 赵临握刀的手僵住:“人还能剥出旧身?”沈婉凝看向棺中女尸:“续命丹不是复活死人。它在造药人躯壳。用旧身承受毒性,用活身吸纳生机。成了,便活得久。不成,便挂成骨灯。” 谢怀忱伸手推了推棺底:“名册不在棺里。”木杖声停在门外。沈婉凝忽然看向铁棺背后。棺壁上有一枚不起眼的铜扣,形制与太医院库印相同。她抬手按下。咔。北墙裂开一条竖缝。一只暗格弹出。里面放着一本册子。册皮发黄,边缘收缩,针线是朱砂色。 赵临只看一眼,脸就青了:“这是什么皮?”沈婉凝没有回答。她打开第一页。纸页很薄,纹理却有毛孔。人皮为页,朱砂为线。上面按列记着姓名、血型、死状、丹效。第一行写着——慈宁宫试药,成者一人。 谢怀忱道:“太后。”沈婉凝继续翻。“阿箬,血热,三日吐金血,死。”“李三,骨脆,七日疯,剖心,死。”“无名孤儿,年九,服半丹,夜半啼血,死。”每一页都像一张案卷。每一笔都压着人命。 沈婉凝翻到最后。最后一页边角,有沈复的旁注。成功者不老,非福,乃灾。谢怀忱看完,抬头:“她靠什么续?”沈婉凝合上册子:“皇族血脉。”赵临背后贴墙:“那陛下……”谢怀忱拔刀:“先离开。带名册见陛下。”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老嬷嬷拄杖站在出口。她身后,十几名黑衣血卫堵住地道。每个人手腕都缠着红布,红布下鼓出药瘤。老嬷嬷看着沈婉凝怀里的名册:“沈神医,聪明人活不长。”沈婉凝合上名册:“那蠢人呢?是不是都替主子死光了?” 老嬷嬷手杖往地上一点:“奉太后懿旨,取回名册。镇国公伤重,沈神医女流,赵侍卫一人护不住你们。”谢怀忱把沈婉凝挡到棺侧:“赵临,守她。”赵临横刀:“国公爷,您这伤……”谢怀忱道:“闭嘴。” 血卫冲进来。佛堂窄,长刀施展不开。谢怀忱刀未全出鞘,鞘尖先撞碎一人喉骨。第二人扑上来,他肘骨砸进对方胸口。咔嚓。血卫倒飞撞上骨灯,骨牌乱晃。第三人从侧面刺来,谢怀忱膝撞顶断他腕骨,刀柄回敲太阳穴,人倒地,没叫出声。在敌人眼里,他像一堵会杀人的黑墙。 赵临护在沈婉凝身前,一刀劈开扑来的血卫:“沈姑娘,名册收好!”沈婉凝把名册塞进药箱夹层,抬手甩出三枚金针。三名血卫膝弯一软,跪倒在地。老嬷嬷拄杖后退,转身要走。沈婉凝从棺旁掠出,一把扣住她手腕。 “你也服过药。”老嬷嬷挣扎:“放手!”沈婉凝两指按上她脉门。一层人脉。一层虫脉。脉息一上一下,像有东西在血管里啃食。沈婉凝抬头:“半药人。”赵临回头:“她只是奴才,怎会也成了药人?”沈婉凝攥住老嬷嬷手腕:“慈宁宫不是宫殿,是活药窟。” 老嬷嬷忽然停了挣扎。她牙关一合。沈婉凝抬手去捏她下颌,晚了一步。黑血从老嬷嬷嘴角涌出。赵临骂道:“毒囊!”沈婉凝金针刺入她颈侧,老嬷嬷却抓住沈婉凝袖口,笑得喉间漏风。 “娘娘等的……不是名册……”谢怀忱一刀逼退最后两名血卫,转头看她。老嬷嬷盯着沈婉凝怀里的药箱:“是你们……把它带出来。” 话落,她手指垂下。佛堂四壁的骨灯同时亮起淡金火线。沈婉凝反手扣住药箱锁扣。谢怀忱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向地道口。 骨灯的淡金火线顺着梁柱爬下,沈婉凝扣住药箱,谢怀忱拽着她冲进地道。赵临断后,一脚踹翻骨灯架,火线碰到地面,石缝里冒出白烟。 “走!” 谢怀忱肩上伤口裂开,血渗过黑斗篷。他没停,刀鞘扫开扑来的血卫,带着沈婉凝掠上石阶。身后佛堂传来闷响,铁棺合上,骨牌乱撞。 地道口的观音像已移回半寸,出口变窄。赵临低骂:“这鬼地方还会关门!” 谢怀忱抬腿踹向莲座。咔的一声,铜钉崩飞,观音像歪倒,金身砸在地砖上,露出夜风。三人冲出侧殿,宫外冷风灌来。 第一百九十九章 名册入局 沈婉凝怀里的药箱忽然发热。她停下,打开夹层。人皮名册翻开,原本密密麻麻的字迹之间,浮出一条条暗红细线。线从纸页边角渗出,交缠成图。 赵临举灯:“这是什么?” 沈婉凝按住纸页:“隐药。” 红线继续延伸。慈宁宫、养心殿、宗庙,三处被朱砂点出。而三点中央,不是太后寝殿,是御道。新帝每日早朝必经的御道。 谢怀忱看了一眼,脸色沉下:“她不是要毁证。” 沈婉凝合上名册:“她要借我们查案,把陛下逼进阵里。” 赵临一把抓起刀:“属下去护驾!” “分开走。”谢怀忱取下腰间玉佩,塞到赵临手里,“走暗渠,找护龙暗卫。” 赵临看清玉佩,呼吸一停。济世双璧,新帝亲赐,见佩如见密旨。 沈婉凝道:“禁军未必能信。” 谢怀忱看向宫道:“所以不走明路。” 赵临转身就跑。没跑出十步,宫墙外火把亮起,一队禁军堵住西门。统领拔刀:“太后懿旨!镇国公夫妇擅闯慈宁佛堂,盗取宫中禁物,暂禁宫门!” 赵临停住。谢怀忱推着轮椅走到门前,左手按刀。禁军齐齐后退半步。 统领咬牙:“国公爷,末将奉旨!” 谢怀忱道:“让开。” “太后懿旨在此,谁也不能出宫!” 沈婉凝提着药箱上前:“陛下有危险。” 统领额上冒汗:“末将只听懿旨。” 廊下聚起朝臣、内侍、医官。林青禾带着医署学员赶到,怀里还抱着药箱。 一名御史指着她们:“女医无权入宫涉政!” 另一人压声:“女医管到皇权头上了?” 有人反驳:“没有沈神医,南海早成鬼域。” “这时候还讲男女?” “太后懿旨谁敢违?” “镇国公手按刀了!” 宫门前刀光压住火光。谢怀忱没有拔刀,他从赵临手里取回玉佩,抛向檐角。玉佩撞上铜铃,铃声刚落,宫墙阴影里落下四道人影。黑衣,无牌,无声。 统领脸色僵住:“护龙暗卫?” 谢怀忱道:“带两人去养心殿。避开禁军。见陛下,护驾。” 一名暗卫接住玉佩:“遵令。” 四人跃上宫墙,转眼消失。统领急了:“拦住他们!” 禁军刚动,谢怀忱的刀出鞘半寸。半寸寒光压住一整队人。 “谁动,谁按谋逆论。” 统领僵在原地。 这时,一名禁军忽然晃了晃,跪倒在地,口吐白沫。林青禾要上前,被御史拦住:“女医不得碰禁军!” 沈婉凝已经蹲下。她捏住禁军下颌,指尖掠过舌苔,从药箱里抽出银勺,挑出一层淡青药沫。动作利落,像从黑雾里抽出证词。 “迷魂药。” 她把银勺举到统领面前:“太后给你们下药,让你们守门,也让你们送死。” 统领盯着那层药沫,手里的刀垂了半寸。沈婉凝取针刺入禁军人中、耳后、虎口。片刻后,禁军咳出一口青水,睁眼大叫:“御道……有香……我们巡到御道就忘了时辰……” 人群炸开。 沈婉凝从名册边角刮下一点灰,放到鼻下。沉香,不是寻常香灰。百年沉香灰,混了药蜡和骨粉。 她抬头:“慈宁宫地砖缝里的灰。” 林青禾立刻记下:“可压药人腐败气。” 沈婉凝把名册扣回箱中:“也是血阵药引。” 远处传来急促脚步。护龙暗卫从宫墙上翻回一人,半跪在地:“养心殿出事。陛下呕血,血色泛白。” 沈婉凝转身:“开宫门。” 统领还没动。谢怀忱抬刀,刀尖抵住门闩。 “我不杀禁军。”他看着统领,“但门若不开,我劈门。” 统领咬牙,挥手:“开!” 宫门打开。沈婉凝提箱冲入宫道,林青禾带医署学员跟上。御史还要拦:“女医入养心殿不合礼制!” 林青禾回头:“礼制能止血吗?” 没人答。 养心殿外,宫灯全亮。殿内药气、血气、沉香气搅在一起。新帝伏在榻边,唇边挂着白中带粉的血沫。太后扶着他,凤袍拖在地上,脸上泪痕未干。 “皇帝,撑住。” 她抬头看向冲进来的沈婉凝,厉声道:“沈婉凝!你查先帝旧案,惊动怨气,害皇帝吐血。哀家只剩这一个孙儿,你还要逼死他吗?” 沈婉凝跨过门槛:“所以您更该放开他的血管。” 太后手指扣在新帝腕上。那不是扶,是在按脉门。 谢怀忱刀锋指向太后:“松手。” 太后抱紧新帝,哽咽道:“哀家要用皇家秘法替皇帝安魂,谁敢拦?” 沈婉凝取出金针:“安魂要按血脉?要点御道?要以宗庙、慈宁、养心为阵眼?” 殿中朝臣齐齐看向太后。太后抬起头,泪还在脸上扒着,唇边却裂出一点笑。 慈宁宫方向,钟声响起,咚,咚,咚。 养心殿地砖下,暗红纹路亮起。血阵从门槛爬向龙榻。新帝又吐出一口泛白的血。沈婉凝刚要上前,脚下阵纹烧到她鞋尖。 太后按住新帝腕脉,看向她怀里的药箱。 “沈婉凝。”她抬手,指向地面阵心,“你来晚了。” 沈婉凝抽出三枚金针,钉入阵纹。 金针钉入阵纹,血线停了一息。 只一息。 慈宁宫方向钟声再响,地砖下的红线像被抽了一鞭,绕过金针,继续朝龙榻爬去。 沈婉凝拔针,退半步。 血线不是画上去的。它从砖缝里渗出来,贴着金砖蜿蜒,烛火映上去,变成暗红。整座养心殿的地面在动,像一头活物开始呼吸。 新帝伏在榻边,脖颈、手背、额头浮出白金色脉纹。纹路从皮下顶出来,像树根撑破泥土。 太后扶着新帝,手按在他腕脉上,挡住沈婉凝的视线:“这是先帝庇佑!龙脉入体,替皇帝挡灾!” 殿中朝臣看着新帝身上的白金纹路,有人跪下,有人后退。 “先帝显灵了!” “天佑大齐!” 沈婉凝没看那些人。她盯着太后按在新帝腕上的手指。 五指扣脉门,拇指压寸关,食指抵关脉。 那不是扶。 第二百章 慈宁钟响 是引。 “太后。”沈婉凝声音压得很低,殿里却每个人都听见了,“先帝要是能显灵,第一个该找的人是您。” 太后抬头。 沈婉凝抬手指向地面血线:“您不是从禁案里活下来。您是靠禁案活到今日。” 殿中跪着的朝臣抬起头。 太后脸上的泪还没干,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收回去。慈悲像一层粉,被风吹掉了。 沈婉凝从药箱里取出人皮名册,翻到第一页,举在灯下。 “慈宁宫试药,成者一人。”她念出声,“二十年前,先帝炼续命丹,活人做引,死了三十七人。唯一活下来的,不是幸存者,是成品。” 她看向太后。 “您就是那个成品。” 殿里没人说话。钟声还在响。血线还在爬。 太后松开新帝的手腕。 她站起来。凤袍拖过血线,袍角染红。 “成品。”太后念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声,“说得真轻巧。” 她撩起左袖。 小臂内侧,烙印入骨。“药人”二字嵌在皮肉里,疤痕凸起,颜色比寻常伤疤白。 “哀家十六岁入宫。”太后放下袖子,“十七岁被绑在药炉旁,灌了半碗续命丹。吐了三天血,烧了七天骨,浑身的骨头像被人一根根抽出来再塞回去。” 她低头看地上的血线。 “先帝在帘子后面看。验药太监在旁边记。死一个,换一个。活下来的,继续喂。” 赵临握刀的手攥紧。 太后抬头,看向满殿朝臣:“你们跪的龙椅,是拿人命垫出来的。哀家不过是从药炉里爬出来,多活了几十年。天下欠哀家一条长生路。” 谢怀忱刀锋横在太后身前。 “欠你的是先帝。”他声音不高,“不是你亲孙子。” 太后看向榻上的新帝。新帝脸色灰白,白金脉纹从脖颈蔓延到耳后,呼吸越来越浅。 “皇族享万民供养,”太后把手收回袖中,“献一点血,又算什么?” 这句话落地,殿里最后一个还想替太后开口的老臣,把嘴闭上了。 太后抬手。 宫梁后落下人影。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黑衣血卫从梁上跳下,落地无声。他们皮肤灰白,关节凸起,骨骼比正常人粗一圈。眼珠浑浊,瞳孔里泛着药光。 赵临往后退了一步:“这些东西……” 沈婉凝看了一眼:“药人失败品。痛觉迟钝,骨骼异变。砍不死。” 谢怀忱拔刀。 第一名血卫扑上来,谢怀忱侧身,刀刃横扫膝弯。咔。膝骨碎裂,血卫跪倒。 第二名从左侧夹攻。谢怀忱刀柄撞断他手腕,腕骨带着刀飞出去,砸在柱子上。 第三名扑到面前,谢怀忱抬刀,刀尖划过喉管。黑血喷出来,血卫还在往前冲,跑了三步才倒。 养心殿窄,血卫多。谢怀忱不恋战,每一刀只破行动力——斩膝、断腕、削喉。 沈婉凝没扎针拖时间。 她转头看向林青禾:“石灰。” 林青禾从药箱里掏出石灰包,扔过来。 沈婉凝接住,袖口一扬,石灰沿金砖缝隙炸开白雾。血线碰到石灰,蠕动变慢。 “雄黄!” 林青禾带两名医署女官冲上来,雄黄粉撒在血线两侧。 “冷水!” 女官提起铜壶泼下。血线碰到冷水,嗤地冒烟,蜷缩回去,像活物被烫了。 血线退了三尺。 太后看着地上被截断的阵纹,脸上没有慌。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左手从袖中抽出一枚骨簪,一划。 掌心裂开。 暗红色血滴落在阵纹上。 那血不是正常的红。它稠,暗,落在金砖上不散开,像蜡一样凝住,然后化成新的血线。 血线暴涨。 石灰被冲开,雄黄被淹没,冷水蒸成白气。 新的阵纹从太后脚下炸开,顺着御道、门槛、柱脚,一路爬向龙榻。 新帝身上的白金脉纹亮了一倍。他张嘴,吐出一口血。 血是白的。 白血落在榻上,没有散开。它聚在一起,慢慢凝结,从中间拱起一个小小的形状。 花瓣。骨质。半透明。 一朵骨莲从白血中开出来。 殿里所有人都停了。 连血卫都停了。 沈婉凝蹲到榻前,盯着那朵骨莲。 花瓣薄如蝉翼,纹路和南海白骨瘟死者骨面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林青禾凑过来,声音发抖:“这和南疆母蛊……” 沈婉凝伸手捏住骨莲茎部,拔出来。 新帝猛咳一声,白金脉纹退了半寸。 太后的笑没了。 “你怎么敢碰那个。”太后盯着沈婉凝手里的骨莲,“那是续命丹的丹核。” 沈婉凝把骨莲放进瓷盏,盖上盖子。 她站起来,看着太后。 “续命丹,白骨瘟,母蛊。”她一字一字说,“同源。” 太后后退一步。 谢怀忱劈倒最后一名血卫,血溅在龙榻腿上。他转身,刀尖指向太后。 沈婉凝从药箱里取出最后三枚金针,蹲在新帝身边,扎入百会、膻中、气海。 新帝的呼吸停了一息之久。 再起来时,白金脉纹又退了一寸。 太后看着地上被截断的血线,看着手掌还在淌血的伤口,看着被金针压住脉象的新帝。 她漠然收回手,把骨簪插回发髻。 “沈婉凝。”太后退到殿门口,凤袍拖过一地血水,“你救得了今晚,救不了明天。”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护龙暗卫押着慈宁宫两名内侍冲进来,半跪在地:“禀国公爷,慈宁宫佛堂起火,地道塌了。” 沈婉凝回头。 太后已经走到廊下。 禁军围上来,没人敢动手。 太后站在养心殿台阶上,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怀忱追到门口,刀尖滴血。 太后没有回头。 赵临从侧殿冲出来:“国公爷,佛堂里的骨灯全烧了,人皮名册——” 沈婉凝拍了拍药箱夹层。 名册还在。 谢怀忱收刀入鞘,转身走回殿内。 沈婉凝跪在龙榻前,把第四枚金针刺入新帝涌泉穴。 金针入涌泉,新帝身上的白金脉纹退了三寸。 沈婉凝盯着那朵被她拔出的骨莲。花瓣薄,纹路细,和南海白骨瘟死者骨面上的花纹分毫不差。 第二百零一章 骨莲入血 她翻开人皮名册最后一页,沈复的旁注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丹方非中原物,字南疆,母蛊为骨,人血为肉。” “续命丹不是先帝造的。”沈婉凝抬头看向太后,“他从南疆偷了母蛊,改成邪方。白骨瘟、续命丹、药人血线,全是一条根。” 太后站在殿门口,凤袍上沾着血水。她抬起划破的手掌,用袖口擦去掌心的血,动作很慢。 “你父亲太聪明。”太后声音不高,“聪明到连哀家都害怕。” 沈婉凝攥住名册:“所以您承认了。” “他查到了母蛊线索。”太后把手收回袖中,“查到了,就不能活。” 殿里没人出声。 龙榻上,新帝咳了一声。白金脉纹还在他颈侧盘着,呼吸浅得像纸片。他睁开眼,看向沈婉凝。 “沈神医。”新帝的声音碎在喉咙里,“不必顾忌朕。若要废血阵,尽管动手。” 赵临低声:“陛下——” 新帝撑着榻沿坐起半寸:“朕若连这点代价都不敢担,坐这把椅子做什么。” 沈婉凝按住他肩:“别动。” 她扫了一眼地面。血线虽被石灰和冷水截断,残余的红丝仍在砖缝里蠕动,方向一致——全朝西。 慈宁宫在西。 “阵眼不在这里。”沈婉凝站起来,“养心殿只是输血管道。新帝是血源,太后是承接,御道是管,慈宁宫地下才是炉。” 她看向谢怀忱:“只断线不毁炉,血阵会重启。” 谢怀忱收刀入鞘,转身就走。 两人对视一眼。他负责杀路,她负责留命。没有第二句话。 “赵临,暗卫,跟我走。”谢怀忱跨过门槛。 他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方才一名血卫的骨刃划开了他肩甲,血顺着玄衣往下淌,颜色暗得几乎看不见。沈婉凝闻见了。铁锈味从他背影里飘过来。 她没叫住他。 谢怀忱带人消失在宫道尽头。 殿内,太后忽然抬手。 一缕甜香从殿角飘出。不是沉香,不是檀香。甜得发腻,像腐烂的桃花被碾碎后塞进鼻腔。 香气钻入耳中,变成哭声。 一名老臣忽然跪倒:“母亲?母亲!” 另一人扑向空气:“三弟,你没死?你没死!” 殿中朝臣纷纷跪地,伸手去抓面前的虚影。亡者的轮廓从香雾中浮出来,面目模糊,张着嘴,像坟场开宴。 林青禾后退:“哀魂香!” 沈婉凝一脚踢翻最近的香炉。铜炉滚过金砖,火星溅入醋盏。 刺鼻酸气炸开。 幻象像被撕破的纸人,从中间裂开,纷纷散落。 “砸掉所有香炉!”沈婉凝喊。 林青禾带医署女官冲上去,铜壶砸香炉,醋水泼火盆。酸气灌满养心殿,朝臣们咳着醒过来,脸上全是泪。 沈婉凝把最后一只暗格香炉从柱脚里踹出来,一脚踩灭。 殿内清了。 她转头看向西边宫墙。 谢怀忱该到了。 慈宁宫外。 谢怀忱带着赵临和四名暗卫杀穿两道宫门,血卫的尸体倒了一路。 慈宁宫正门紧闭。 门环上挂着一枚玉佩。 赵临举火把照过去,脸色变了:“这是……” 谢怀忱伸手取下玉佩。 玉质温润,边角磨损,背面刻着一个“复”字。 沈复的玉佩。 二十年前遗失,今夜挂在慈宁宫门上。 谢怀忱把玉佩收入怀中,抬手要推门。 门内传出一个声音。 苍老,沙哑,男声。 “别进去。” 谢怀忱的手停在门板上。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那不是太后一个人的阵。” 赵临握刀:“谁?” 门内没有再答。 谢怀忱抬脚,踹开宫门。门板撞上墙壁,铜钉崩飞。 慈宁宫正殿漆黑。没有宫灯,没有烛火。唯一的光源来自地面——整座大殿的金砖被撬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血槽。血槽里流着暗红色液体,缓慢蠕动,汇向正中央一口石池。 池不大,三尺见方,深不见底。 池边坐着一个人。 白发,枯瘦,脊背弯成弓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袖口磨烂,露出手腕上的铁链。铁链另一头钉在池壁上。 赵临举火把照过去。 那人抬起头。 脸上全是疤。烧伤、刀伤、药蚀,层层叠叠,五官几乎辨不清。但眼睛还是亮的,浑浊里透着一点光。 谢怀忱停在三步外:“你是谁。” 老人看着他手里的刀,又看向他怀里那枚玉佩露出的一角。 “你带着沈复的东西。”老人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他的女儿,还活着?” 赵临刀横在身前:“问你话。” 老人咳了一声,从嘴角漏出黑血:“老夫……公孙衍。” 赵临没听过这个名字。 谢怀忱听过。 公孙衍,医圣公孙白的师兄。四十年前与公孙白同出一门,后来失踪,江湖传言早已病死。 “你被关在这里多少年?”谢怀忱问。 公孙衍抬起被铁链拴住的手腕:“二十三年。” 血槽里的液体忽然加速流动。石池中传来咕噜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 公孙衍低头看向池子:“来不及了。她割了掌血,阵已经喂饱了。” 谢怀忱走到池边,往下看。 池底不是石头。是骨头。层层叠叠的人骨铺成池底,骨缝间长着暗红色的肉芽,像珊瑚,又像菌丝。肉芽在蠕动,朝池口方向生长。 “这是什么。”赵临退了一步。 公孙衍扯了扯铁链:“母蛊的巢。” 谢怀忱抬刀:“砍断你的链子,走。” “走不了。”公孙衍掀开青布袍下摆。 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长进了池壁里。皮肉与石面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阵。 赵临倒吸一口气。 公孙衍把袍子放下来:“老夫就是阵的一部分。太后需要一个活的医者维持蛊巢温度。死了不行,得活着,得懂药理,得有内力压住蛊虫外溢。” 他看向谢怀忱:“二十三年前,沈复查到这里。他看见了老夫,看见了池子。太后让他选——封口,或者死。” 谢怀忱握刀的手没动:“他选了死。” 第二百零二章 医圣现身 “他选了把证据藏进佛堂。”公孙衍指向东面墙壁,“然后太后杀了他,伪造成死于青楼。” 池中咕噜声变大。肉芽从池口翻出来,贴着金砖往外爬。 公孙衍抬手按住池沿,掌心亮起一层青光,肉芽缩回去半寸。 “老夫压不住多久了。”他额头冒出汗,“太后的掌血是催生令。母蛊要破巢。” 谢怀忱转头对暗卫:“回养心殿,告诉沈婉凝——阵眼是活人,是公孙衍。要破阵,先救人。” 一名暗卫转身跃上房梁,消失。 池里的肉芽又翻出来一寸。公孙衍双手按住池沿,青光暗了一层。 “镇国公。”公孙衍咬着牙,“若救不了,就连老夫一起砍。池子没有活人压着,蛊巢会在半炷香内枯死。” 谢怀忱看着他融进石壁的双腿。 “等沈婉凝来。”他把刀插在池边地砖上,“她比你师弟还狠,不会让你死。” 公孙衍笑了一声,黑血从嘴角淌下来。 池底传来一声闷响。 整座慈宁宫的地面震了一下。 地面震完,慈宁宫正殿的血槽裂开一道口子。 暗红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顺着金砖爬向宫门。 谢怀忱拔刀后退一步。赵临拽住公孙衍身上的铁链:“老先生,撑住!” 公孙衍双手按在池沿,青光又暗了一层。他嘴角淌着黑血,抬头看向宫门方向:“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急不慢,踩在碎石上,一步一响。 宫门被推开。 火把光照进来,映出一个人影。 灰袍,白发,瘦得像一截被火烧过的老松。左半边脸颊有黑色纹路蔓延,从颧骨一直爬到耳根,像蛊虫在皮下筑了巢。右手五指发黑,指甲脱落了三枚,露出底下灰白的甲床。 但眼睛是亮的。浑浊底下压着一层清光,像深井里还有活水。 赵临没认出来。 谢怀忱认出来了。 铮。 刀出鞘半寸。那声响短促,铜环被震得轻颤。四名暗卫同时屏息。 “公孙白。”谢怀忱的声音压在刀锋上。 灰袍老人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他看了一眼池边被铁链拴住的公孙衍,又看向谢怀忱手里的刀。 “师兄还活着。”公孙白说。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喉管。 谢怀忱没收刀:“你也活着。” “活着。”公孙白点头,“苟活。” 谢怀忱往前一步,刀锋逼到公孙白颈侧三寸:“你假死十年。凝儿以为师父死了,守了十年的孝。你欠她的,拿什么还?” 公孙白没躲。刀风割断他几根白发,落在灰袍肩头。 “还不了。”他说,“我救过一人,也害死很多人。” 谢怀忱冷声:“这话你该对凝儿说,不该对我说。” 公孙白从袖中取出一只匣子。乌木为壳,铜扣锈绿,打开后内嵌十二枚暗金色针。针身比寻常金针细一倍,针尖泛着幽光。 “赎罪针匣。”公孙白把匣子放在地上,“断生针,专破药人伪生机。太后的身体已经和血阵融为一体,杀她,阵会爆。必须先用断生针剥离伪生机,再毁血池,再稳陛下。” 他抬头:“三步,缺一步,满宫陪葬。” 赵临看向谢怀忱。 谢怀忱盯着公孙白。刀没收。 池里又传来咕噜声。肉芽翻出池口两寸,公孙衍咬牙按住,青光几乎灭了。 “镇国公。”公孙衍喘着气,“让他进来。他体内有子印,能帮我压池子。” 谢怀忱收刀入鞘。 不是原谅。是沈婉凝需要活路。 公孙白跨过门槛,走到池边,咬破右手食指。黑血滴入池中。 肉芽像被烫了,猛地缩回去半尺。 池水翻涌一阵,渐渐平了。 公孙衍长出一口气,瘫在池沿上。 ——养心殿。 暗卫翻入殿中,半跪:“沈神医,慈宁宫——医圣公孙白现身。” 沈婉凝扎针的手顿了一瞬。 只一瞬。 第五枚金针刺入新帝命门穴,手法没有半分偏差。 林青禾看着她:“师姐……” 沈婉凝没抬头:“新帝脉象还没稳。” 她把第六枚针取出,在烛火上过了一遍,继续扎。 暗卫又道:“医圣带了断生针匣,说破阵分三步——稳陛下、毁血池、断药人伪生机。” 沈婉凝的手稳得像铁铸的。 “知道了。”她说,“告诉谢怀忱,血池我来毁。让医圣先压住。” 暗卫领命,跃出殿外。 林青禾凑过来,压低声音:“师父他……” “等陛下脱险。”沈婉凝拔出一枚偏了半分的针,重新刺入,“其他的,后面再算。” ——慈宁宫。 公孙白按住池沿,黑血从指尖渗入石壁。池水安静下来,肉芽不再外翻。 殿外忽然响起拍掌声。 啪。啪。啪。 太后的声音从宫墙后面传来,隔着一道院墙,听得清清楚楚。 “公孙白。”太后笑了,“二十三年,你终于舍得从阴沟里爬出来。” 公孙白没答。 太后又道:“当年你亲手写的初方,亲手配的药引。先帝改方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跪在帘子外面求他停手。求有用吗?” 公孙衍抬头看向师弟。 公孙白脸上没有表情。他把右手整个按在池壁上,黑血渗得更深。 “我来赎。”他说。 太后的笑声停了。 沉默片刻,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冷了三分:“赎?你拿什么赎?拿你那个小徒弟的命?” 谢怀忱握刀走向院墙。 公孙白抬手拦住他:“别去。她在激你。血阵还没断,她动一根手指就能催池子爆开。” 谢怀忱停住。 太后不再说话。 院墙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公孙白从池壁上收回手,转向谢怀忱:“带我去正殿后面。太后的寝殿下面还有一层。” “什么?” “慈宁宫地下不止这一口池。”公孙白走向殿后暗门,“这口池是蛊巢。后面那口,是丹炉。” 他推开暗门。 石阶向下延伸,热气从底下涌上来,带着焦骨的腥甜。 谢怀忱举火把照下去。 石阶尽头是一座圆形石室。室中央架着一口铁炉,炉壁刻满血纹,炉火早已熄灭,但炉身还是烫的。 炉心悬着一副骨架。 不完整。只有右半边——半截肋骨、半条脊柱、半只手骨。骨面泛着蜡黄光泽,骨缝间长着和血池里一样的暗红肉芽。 赵临举火把凑近,看见骨架锁骨处刻着两个字。 第二百零三章 血池丹炉 “凤仪。” 太后闺名。 公孙白站在炉前:“续命丹炼成那天,太后的半副骨架被取出来,换成药骨。她现在的身体,一半是人,一半是丹养出来的壳。” 谢怀忱看着那副残骨:“所以杀她没用。” “杀了壳,骨架里的母蛊会炸开,方圆百丈内所有人染蛊而死。”公孙白伸手按住炉壁,“必须先把这副骨架毁掉,断掉她和母蛊的连接,再用断生针剥她的伪生机。” 炉壁上的血纹亮了一下。 公孙白收回手:“沈婉凝什么时候到?” 谢怀忱转身往石阶上走:“她说她来毁。” 公孙白看着那副悬在炉心的半副骨架,伸出发黑的右手,按在炉壁上。 热气灼过掌心,皮肉发出轻微的焦响。 他没有缩手。 公孙白的手从炉壁上收回来,掌心焦黑,皮肉翻卷。 谢怀忱站在石阶上,火把照亮整座圆形石室。四壁镶满铜牌,密密麻麻,从地面排到穹顶。每一块铜牌上刻着名字、年龄、籍贯。 风从石缝里灌进来,铜牌撞在墙上,叮当作响。那声音不像金属碰撞,更像无数喉咙在火里喊。 赵临数了一排:“三百多块。” “三百七十二。”公孙白说,“每一块,一条命。” 石室深处传来水声。 不是水。是血。 暗门后面还有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是一口更大的血池。池中央站着一个人。 太后。 她站在血水里,凤袍浸透,贴在身上。火把光照过去,谢怀忱握刀的手收紧了。 太后的脸变了。 左半边脸皱纹堆叠,皮肤干枯发灰,眼窝深陷,颧骨顶出来,像七十岁的老妇。右半边脸光滑白嫩,没有一丝纹路,嘴角饱满,像十六岁的少女。 两个年龄长在同一张脸上,中间那条线从额头劈到下巴,左右撕扯着。 “来了。”太后抬起头,左眼浑浊,右眼清亮,“公孙白,你带着外人来看哀家的丑?” 公孙白走到池边:“太后,药人之体撑不住了。停手。” 太后笑了一声。那笑从左半边嘴角扯出来,右半边没动。 “撑不住?”她抬起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淌血,“哀家等了二十三年,就等今晚。” 脚步声从石阶上传来。 沈婉凝出现在石室入口。 她身上还带着养心殿的醋气,药箱背在肩上,发髻散了一半。她扫了一眼四壁铜牌,扫了一眼血池中的太后,目光落在池边的公孙白身上。 停住了。 公孙白转过身。 师徒相对。 沈婉凝没有上前,没有开口。她站在原地,眼眶泛红,但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没掉出来。 公孙白张了张嘴。 “凝儿——” “师父。”沈婉凝打断他,声音很轻,“我只问一句。” 公孙白喉结滚了一下。 “我父亲死的那天,你在哪里?” 石室里只剩铜牌碰撞的声响。 公孙白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半晌,他开口,声音像从二十年的土里刨出来的:“我在宫门外。晚了一步。” 沈婉凝点了一下头。 没有哭,没有骂。她绕过公孙白,走到池边,蹲下来看血水的流向。 太后在池中央笑出声:“师徒情深,真感人。” 血池炸开。 数十条血藤从池底窜出来,带着腥风扑向沈婉凝。 谢怀忱横刀劈下。 刀风卷起血雨,血藤断了七八条,残肢落回池中溅起红浪。太后退了半步,右眼里的清光暗了一瞬。 公孙白双手结印,黑血从十指渗出,压住剩余血藤。 沈婉凝没动。 她蹲在池边,手指捻起地砖缝里的灰。放到鼻下闻了一下。 沉香。 百年沉香燃尽后的残灰,嵌在慈宁宫地砖缝里,少说积了几十年。 她又抬头看向四壁铜牌。铜绿锈粉,年深日久,有毒。 再看血池。热气蒸腾,温度极高。 再看丹炉。炉壁血纹还在微微发光。 沈婉凝站起来。 世界在她眼里忽然不一样了。 石砖有寒性。铁锈有涩性。血有躁性。沉香灰有沉降之力。铜绿有封堵之毒。热气是催化,冷水是收敛。 万物皆药。 不是只有药箱里的东西能治病。整座慈宁宫,就是一副药。 她伸手刮下墙壁上的铜绿锈粉,混入沉香灰,攥在掌心。 太后看见了她的动作,脸上的笑收了。 “血卫!”太后尖声喊。 石室暗门后冲出四名血卫,灰白皮肤,浑浊眼珠。他们没有扑向沈婉凝。 他们拖着一个人。 新帝。 昏迷的新帝被血卫架着,从暗道里拖到炉前。他脖颈上的白金脉纹还没退尽,脸色灰白,像一张纸。 沈婉凝转身。 “养心殿——” “你以为哀家只有一条路?”太后从血池中走出来,凤袍拖着血水,“暗道通御道,御道通养心殿。你的金针压得住脉象,压不住哀家的人。” 太后走到新帝面前,从发髻上拔下骨簪。 一划。 新帝手腕裂开,血涌出来,太后接住那道血,引向丹炉。 血滴入炉心。 轰。 整座慈宁宫震了一下。地面下沉三寸,墙壁裂开缝隙,铜牌哗啦啦掉落一片。血池里的液体暴涨,漫过池沿,朝四面八方蔓延。 丹炉亮了。 炉心那副半截骨架泛起血红光芒,肉芽疯长,从骨缝间爆出来,缠上炉壁,缠上石柱,缠上天花板。 血阵,彻底启动。 沈婉凝攥着掌心的混合粉末,看着被血卫架住的新帝,看着暴涨的血池,看着发光的丹炉,看着站在中间笑的太后。 谢怀忱劈倒一名血卫,挡在新帝身前。 公孙白双手按住地面,黑血铺开一圈,勉强拦住血水蔓延。 沈婉凝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 箱子里只剩三枚金针。 她抬头扫了一圈石室。沉香灰,铜绿粉,血池热气,断生针匣,丹炉骨架,太后掌血,新帝腕伤。 所有东西都是药。 所有东西都是毒。 她拔出最后三枚金针,咬破自己食指,将血抹在针尖上,混入掌心粉末。 太后盯着她的动作,笑容没了。 沈婉凝抬手,第一枚针掷出,钉入丹炉炉壁正中的血纹交汇点。 炉身震颤,光芒闪了一下。 太后抬手催动血池。血水暴涨,朝沈婉凝涌来。 谢怀忱一刀劈开血浪,刀锋带起的风把沈婉凝额前碎发吹起来。 沈婉凝掷出第二枚针。 针入池心。 第二百零四章 血阵封宫 第二枚金针入池心。血池炸出一圈红浪。针尖裹着沈婉凝的血、铜绿粉、沉香灰,钉进池底骨缝。池中肉芽被钉住半息,又疯了一样翻涌。 太后抬手一抓。地底传来闷响。咚!四面石门坠下。石门坠地声沉得像天塌,丹炉下的热气扑面砸来,空气黏稠腥甜,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别人的命。赵临扑向入口,被落下的石门震得倒退三步。"封死了!" 谢怀忱一刀砍向血卫脖颈,刀锋陷入骨头。血卫不退,双爪抓向新帝。谢怀忱单膝压在血湿地砖上,刀柄抵住掌心,肩头裂口崩开,血滴进阵纹里滋滋冒烟,疼得像烙铁,他连眉都没皱。反手横刀,削掉血卫半张脸。 新帝被拖在炉前,腕口血流不断。血线顺着地纹流走,钻入丹炉,又从炉壁爬上那副半截骨架。新帝指尖一点点失温,唇色褪成纸白。太后右半边脸泛起年轻光泽,左半边枯皮也被撑开,像有人从皮下往外灌血。她盯着新帝腕口,喉间发出笑。"真龙血,还是好用。" 沈婉凝看向新帝,又看血纹。第一轮抽血已过,第二轮将起。她抬手按住地砖,血纹在掌下震动,隔半刻跳一次。"半刻抽一次。"她说,"三轮之后,他没命,阵也成。" 公孙白撑着池壁,十指渗黑血:"血阵成了,太后药骨回体,母蛊出巢。" 沈婉凝扫过石室。新帝腕伤、太后掌血、血池、丹炉、半副骨架、断生针匣、谢怀忱、赵临、公孙白、公孙衍。她抓起断生针匣,取出一枚暗金针。"不能慢治,不能拖。" 太后抬头看她:"你想先救皇帝?" 沈婉凝没答。 石门外传来撞击声。"开门!""里面怎么了?""镇国公夫妇也被困了?""太后真疯了!""新帝若死,大邺必乱!""沈神医还能救吗?""医圣竟然没死!"外层石门被人砸得发颤,里面只回荡血池翻涌声。 沈婉凝把暗金针插入新帝腕侧三寸,压住血口。血流一停,丹炉血纹暗了一线。太后抬手,池中血水扑向沈婉凝。 "拦。" 谢怀忱起身,一刀劈下。血浪从中间分开,砸向两侧石壁。他肩头血流到手背,刀柄滑了一寸,换手握刀,脚下踩住阵纹,把新帝挡在身后。又一名血卫从侧面扑来,赵临撞上去,刀入血卫胸口。血卫低头咬住刀背,牙齿崩出两颗,还往前顶。"这东西不死!""砍脊骨!"谢怀忱刀锋下压,斩断血卫后颈。血卫倒地抽搐。 公孙白忽然咳血。血池冲破他掌下黑血,红浪爬上丹炉。"凝儿!" 沈婉凝抬眼。公孙白盯着太后:"她早不是靠心活着。" 沈婉凝冷声:"那就找到她真正活着的地方。" 太后抬起右手,指尖点向丹炉。炉心骨架上的肉芽亮起。下一刻,石室里的火光一歪。沈婉凝眼前换了场景。 青楼后巷。雨水冲过石阶。沈复倒在血里,白衣被踩进泥水,手里还攥着半片账纸。"凝儿……"血中的人抬头,脸上是她记了十年的伤。沈婉凝脚步停住。太后的声音从雨里钻出来:"你父亲死的时候,也在叫你。"沈复伸手:"凝儿,别查了,走……" 沈婉凝看着那只手。骨节、血痕、袖口墨迹,全都一样。她喉咙发紧,掌心针尖扎进肉里。雨里飘来一股甜腻味。骨莲。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假的哭声也有药味。" 她抬手撒出掌心沉香灰。灰粉撞上雨幕,雨水烧出白烟。青楼后巷碎开,沈复的影子裂成烟,倒卷回丹炉。沈婉凝转身:"幻境不是鬼神,是骨莲烟刺激记忆。烟源在炉里!" 太后的右半边脸抽动。 "谢怀忱,劈炉侧壁!" 谢怀忱踹开血卫,冲向丹炉。太后尖叫:"拦住他!"血池中钻出三条血藤,缠向谢怀忱脚踝。赵临扑过去,一刀剁断一条,整个人被另一条甩到墙上。谢怀忱没有回头。他跃上炉台,双手握刀。肩伤崩开,血洒在炉壁。一刀劈下。金铁撞鸣,火星炸开,炉壁裂出一道长口。裂纹在太后眼中像她长生梦被人硬生生砍出的伤口。 丹炉内的骨莲烟喷出。沈婉凝冲上前,用药箱盖接住炉灰,又刮下地缝沉香灰,混入铜绿粉。公孙白看了一眼:"醒魂散?""反冲她的幻术。"沈婉凝咬破指尖,把血滴进去,指腹搓开。 太后退了一步。"你敢用自己的血入药?""我父亲的仇,当然得沾我的血。" 话落,丹炉血纹第二次亮起。半刻到了。新帝身体一震,腕口被压住的血线炸开,鲜血沿着暗金针喷出,直接被地纹吸走。他脖颈白金脉纹爬上耳后,脸色灰败。下一息,呼吸断了。 赵临从地上爬起,脸色煞白:"陛下!" 石门外撞击更急。"里面怎么没声了?""陛下呢?""沈神医!" 太后仰头大笑:"救啊!你不是神医吗?救他啊!" 公孙白撑着池沿:"凝儿,第三轮前必须断炉。可他现在……" 沈婉凝看着新帝胸口。没有起伏。她手里的醒魂散只差最后一味热引。若先救新帝,第三轮抽血会把丹炉喂满。若先断炉,新帝可能真死。 谢怀忱拦在新帝前方,刀尖滴血:"凝儿,做你该做的。" 沈婉凝把暗金针从新帝腕侧拔出。血线又要扑出,她反手一针,扎入新帝膻中。"假死。" 公孙白一怔。 "血阵抽走的是表层生机,不是命火。谢怀忱,守三十息。"沈婉凝抓起醒魂散,转身冲向丹炉裂口。 太后扑向她。"你敢!" 公孙白甩出三枚断生针,钉入太后右肩、左肋、后颈。太后脚步一滞。 沈婉凝已到炉前。她把醒魂散塞进裂口,抓起地上火把,直接按进丹炉。 火把塞进丹炉。醒魂散遇火炸开,灰白烟柱从裂口喷出,炉壁上的血纹断了三道。骨架震颤,肉芽焦缩,炉心那副半截骨骼发出吱嘎声响。 第二百零五章 假死夺魂 太后身体一僵。她肩上、肋下、后颈的断生针还没拔,右半边年轻的脸皮抽搐了一下,又被她硬生生稳住。"好。"太后踉跄退一步,嘴角扯出笑,"好手段。"她抬手,掌心鲜血涌出,落入地纹。地纹亮起,血光从丹炉底部钻上来,把烧焦的肉芽重新催活。醒魂散的烟散了,炉壁裂口被新长出的肉芽堵住。丹炉没毁。 沈婉凝后退半步,盯着炉壁。公孙白跪在池边,十指黑血淌了一地:"凝儿,醒魂散的量不够。她掌血里的母蛊在修复——" "我看见了。" 沈婉凝转头看向新帝。他躺在地上,胸口没有起伏,膻中穴那枚金针还在。假死。但不只是假死。血阵地纹从新帝腕口一路延伸到丹炉,那条血线还在微微跳动。她蹲下来,手指按住新帝腕脉。空的。不是死,是被抽空了。生机还挂在阵纹里,被血阵拖着往丹炉走。她的假死针只封住了表层气血,没封住被阵纹牵走的那根命线。再过半刻,命线断了,假死就变真死。 太后从断生针的滞涩中缓过来,拔掉后颈那枚针,扔在地上。"沈婉凝。"太后的声音从血池对面传来,"你的醒魂散不够烧,丹炉你毁不了。"沈婉凝没抬头。太后又说:"皇帝的命还在阵里。你若想救他——"她顿了一下,笑意浮上来,"把你的血喂进地纹。医圣传人的血,比皇族血还养丹。" 公孙白猛抬头:"凝儿,别——" "我知道。"沈婉凝站起来。她知道太后在等什么。等她慌,等她用自己的血去补阵,成为第二个血源。医圣传人的血入了丹炉,太后的续命丹就能再升一阶。 沈婉凝看着新帝灰白的脸。她的手开始抖,眼眶红了,牙齿咬住下唇。她从药箱里翻出最后半把铜绿粉,指头哆嗦着撒了一半在地上。太后盯着她。 "他才十六岁。"沈婉凝的声音发颤,"他……" 谢怀忱一把扣住她手腕。"沈婉凝,你敢拿命救他!" 沈婉凝咬牙:"他是皇帝,也是孩子。" "你死了谁来——" "我不死。"她挣开谢怀忱的手,"我只割一道,放一点血进去,把他的命线顶回来。" 太后果然露出笑。那是赢家的笑。左半边枯脸和右半边嫩脸同时扯动,在石室血光里格外刺目。"聪明。"太后说,"快些。哀家等着。" 沈婉凝从地上捡起一片碎铜牌,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她跪在新帝身边,掌心朝下,对准地纹。血滴落下去的前一瞬,她右手从袖中捻出最后一撮醒魂散,抹在血滴表面。灰红色,和鲜血混在一起,看不出区别。 血滴入地纹。地纹一亮。血阵吞下那滴血,亮度陡然拔高,血光从地面冲到穹顶。太后仰头,笑声更大。丹炉震了一下。然后——停了。血阵的光卡住了。地纹里的血线开始倒流。 醒魂散随血入阵,没有喂养丹炉,反而唤醒了被阵纹牵住的生机。新帝腕口那条命线猛地一跳,像被人从深水里拽了回来。 太后的笑僵在脸上。"什么——" 沈婉凝掌心贴地,指尖沿着血纹滑过去。地纹烫得灼人,她没缩手。十指顺着那条命线的方向一寸寸推,像在一张活人的血管图上抓回迷路的火星。 "师父!" 公孙白已经动了。三枚断生针飞出,扎入太后前胸膻中、左肋章门、右肋期门。太后身体一弓,药骨伪生机被压住半息。半息够了。沈婉凝指尖触到新帝腕口地纹的交汇点,猛地一拍。血光炸散,命线断裂,生机倒灌回新帝体内。新帝的指尖动了,冰凉的指尖一点一点泛暖。 太后低下头,看着胸口三枚断生针。她抬手拔针。拔第一枚,呕出黑血。拔第二枚,右半边脸的年轻皮肤裂开一道口子。拔第三枚,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骗我。"太后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笑,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血卫。" 仅剩的两名血卫从暗角冲出。太后掌心按在其中一名血卫胸口,血卫的胸腔鼓起来。 "退!"谢怀忱扑过来。 砰。血卫炸开。黑红毒雾从胸腔里喷出,碎骨肉块带着蛊虫四散。谢怀忱旋身扯下半截披风卷住毒雾,刀锋贴地横扫,把冲向沈婉凝的骨片全部斩碎。毒雾灼上他手背,皮肤瞬间起泡发黑。他没退。 第二名血卫也鼓起胸腔。赵临从侧面冲上,一刀劈入血卫后颈脊骨,硬生生把脊柱斩断。血卫倒地,胸腔泄了气,没能炸开。 谢怀忱挡在沈婉凝身前,手背焦黑,刀还握着。沈婉凝没有回头看他。她不需要回头。 新帝咳了一声。微弱,但实在。胸口起伏了一下。赵临扑过去扶住:"陛下!"新帝的眼皮颤了颤,没睁开,但呼吸回来了。 太后站在血池边,看着这一幕。她脸上的裂口还在往下延伸,右半边年轻的皮肉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筋膜。她笑了。不是方才的笑,是另一种。 "少一轮血也无妨。"太后说。 沈婉凝抬头。太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上面刻着皇族宗牒纹。"哀家还有另一个皇族血源。"她捏碎玉牌。石室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某扇门被打开了。 谢怀忱握刀的手收紧。太后看向他,笑意从那张半毁的脸上漫出来。 "镇国公,你查过自己的生母是谁吗?" “镇国公,你查过自己的生母是谁吗?” 太后的话砸进石室。谢怀忱刀尖一偏,血从掌心滑到刀柄上。地纹吞到那滴血,骨莲纹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血红。是金色。 沈婉凝看见了。金光只闪半息,就被血色压回去,可丹炉底座那 圈骨莲纹已经变了走向,像闻到新饵的蛇,沿着谢怀忱脚下爬来。 太后盯着谢怀忱,嗓子里挤出笑:“西域圣女血脉。” 赵临扶着新帝,抬头骂道:“放屁!镇国公是谢家嫡子!” 太后看都没看他:“镇国公,你以为自己只是谢林之子?” 第二百零六章 身世埋雷 谢怀忱抬刀,刀锋指向她:“老妖婆,少拿死人编故事。” 太后抬手抹掉唇边黑血,右脸裂纹又往下爬了一寸:“谢林当年从西境抱回一个婴孩,满朝只说是谢家遗孤。可谢家血脉,怎么会让血阵生金?” 地纹再次亮起。谢怀忱脚下的血线朝丹炉涌去,丹炉里的半截骨架发出磨牙声,焦黑肉芽重新抽出,往炉壁上攀。 公孙白盯着那抹金色,脸色发沉:“不是皇族血,却能引阵。” 太后笑得更哑:“杀戮真气,圣女血脉,镇国公,你才是哀家今晚等到的第二盏炉火。” 谢怀忱一步踏前,血纹追着他的脚印爬。太后继续说:“谢家收养禁忌之子,才招来满门血祸。你父兄死在战场,真是北戎做的吗?还是有人怕你活着回京,怕你知道——” “闭嘴。” 沈婉凝一把抓住谢怀忱手腕。她掌心的伤还在流血,血混着铜绿粉,按在他腕骨上。 太后的笑停了一下。 沈婉凝看着谢怀忱:“你的家是谁,不由她说。” 谢怀忱握刀的手稳住。 石室外又传来撞门声:“镇国公!沈神医!陛下可还活着?” 赵临吼回去:“活着!别喊!” 太后抬手,血池翻涨,试图吞向新帝:“活着又如何?哀家多一个血源,少一个皇帝,都能成丹。” 谢怀忱忽然收刀。刀尖划过掌心,血珠砸在另一条废弃阵线。那条阵线通向墙角,那里堆着掉落的铜牌。三百七十二块铜牌压着灰尘、药渣、骨粉,还有被血阵吸干后残留的死气。 谢怀忱连眼都没眨,又挤出三滴血。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落下,地纹都往铜牌堆扭过去。 太后脸上的笑碎了:“你敢乱喂阵?” 沈婉凝已经冲到铜牌堆旁。她抓起一把铜绿粉,混着沉香灰,撒进谢怀忱引开的阵线里:“血阵贪生机,就让它吃死气。” 公孙白撑着池沿站起,黑血从指缝淌下:“凝儿,铜牌上有药人残魂——” “那就请他们进炉。” 沈婉凝抬脚踢翻铜牌堆。铜牌哗啦砸进阵线,姓名、年龄、籍贯,全被血光吞进去。 地面震了一下。血阵错判血源。血线分成两股,一股仍咬着新帝残余生机,一股扑向谢怀忱的血,又被沈婉凝导进铜牌死气。 丹炉卡住。炉壁血纹一明一暗,像被两只手反向撕扯。 太后尖叫:“断了那条线!” 血池中血藤窜出,抽向铜牌堆。谢怀忱横身挡住,刀落,血藤断成数截,砸在地砖上还在蠕动。 赵临背着新帝后退,把人护到石柱后:“公孙先生,陛下还在喘!” 公孙白甩出两枚断生针,钉住新帝腕口阵纹:“守住他!” 血池表面忽然鼓起。一张脸浮出来。没有眼皮,没有嘴唇,五官被煮烂,贴在血面上。第二张。第三张。十几张。上百张。 那些脸张开嘴,没有声。烛火被血气压成惨绿。铜牌上的名字一个个亮起,又一个个熄灭。 公孙白盯着其中一张小脸,手里的针掉在地上:“小豆子……” 又一张脸翻上来。 “阿梨。” 再一张。 “石头。” 公孙白踉跄一步,膝盖砸进血水:“我当年……把你们送出宫门了。” 血池里的脸挤到他面前,嘴张得更大。 太后喘着笑:“公孙白,你救过谁?他们都在哀家的炉里。” 公孙白抬手,黑血覆盖半条手臂:“那我今日把炉拆了。” 他五指按入血池。黑血炸开一圈,把扑向沈婉凝的血藤全部压回池底。 太后被死气反冲,右半边年轻皮肉裂开,裂纹从眼角爬到下颌。皮肉翻落,底下不是活肉,是灰白药骨。 她却还在催阵:“哀家等了二十三年,谁也别想拦!” 沈婉凝蹲到血池边,盯着被死气搅开的池底。血水退开一瞬,池底露出一枚纹。弯钩、蛇尾、三点血印。 南疆蛊纹。 沈婉凝一把抓住公孙白肩膀:“师父,看池底!” 公孙白低头,脸上血色退尽:“南疆母蛊纹。” 谢怀忱砍断最后一条血藤,回头:“什么意思?” 沈婉凝抬手指向丹炉下方:“慈宁宫不是母阵,是分炉。” 太后的动作停了一拍。 沈婉凝接着说:“真正母蛊不在宫里。南疆才是母源。这里炼不成,她还能让别处重启。” 太后抬掌拍向池底蛊纹:“知道得太晚了!” 蛊纹亮起。血池中央裂开一道缝,里面升出一只青铜蛊盏。盏口爬满细小虫卵,虫卵一颗颗裂开,钻出白色幼蛊。 公孙白怒吼:“别让蛊盏入炉!” 谢怀忱踏上炉台,掌心血还在滴。金色骨莲纹追着他的血往上爬,丹炉火口张开,像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沈婉凝抓起碎铜牌,塞进药箱盖,反手将沉香灰全倒进去:“谢怀忱,把假阵线再引一次!” 谢怀忱看向太后:“身世的账,等你活着再说。” 他一刀插进地纹,割开的掌心压上刀背。血顺着刀锋灌入假阵线,金光再次炸起。 沈婉凝抡起药箱盖,将满盖铜牌灰和沉香灰砸向青铜蛊盏。 药箱盖砸向青铜蛊盏。铜牌灰、沉香灰、碎骨粉一起扑进盏口,白色幼蛊刚钻出虫卵,沾灰便蜷成一团,落回盏底,发出细密爆响。 青铜蛊盏倾斜半寸,没碎。盏底的南疆蛊纹亮起,血池里伸出一圈血藤,托住蛊盏,硬把它往丹炉方向送。 公孙白吼道:“不能让它碰炉火!” 谢怀忱刀锋压在地纹里,掌心血沿刀脊流入假阵线。金光炸出,血阵贪那抹金,往他脚下聚。 太后抬头看他,半张药骨脸裂开:“镇国公,哀家要的就是你。” 血藤从池底冲出,一根缠住谢怀忱腰腹,一根钉向肩胛旧伤。噗的一声,血藤刺进去,骨头发出牙酸的摩擦声。谢怀忱额角青筋鼓起,反手一刀斩断腰间血藤,另一只手抓住赵临背后的新帝衣领,把人甩向石柱后。 “接住!” 赵临扑上去抱住新帝,撞得后背砸在柱上。新帝喉间挤出一声咳。 第二百零七章 万物皆药 “陛下离阵心了!”赵临喊。 沈婉凝却没看新帝。她看脚下。石是冷苦的,铜是涩燥的,血是腥热的,沉香是压在百年灰尘下的一口清凉,青砖里有碱,有火烧后的土性,有宫墙百年的湿气。她站在石室中央,四壁、地砖、铜牌、炉灰、血池,全在她掌下化成一格一格药柜。 药柜里没有草药。整座慈宁宫,都是药。 沈婉凝抬手指向东南角第三块地砖:“谢怀忱,砸!” 谢怀忱没问。他被血藤钉着肩胛,仍拔刀回身。刀柄砸下,地砖碎裂,石屑飞溅。 沈婉凝扑过去,五指抓入裂缝。灰、砖粉、沉香残屑,被她一把抓起。粗粝粉末磨过掌纹,血口被磨开,灰粉粘上血,像抓住了整座宫殿藏了百年的病根。 石门外有人喊:“沈神医!我们能做什么?” 沈婉凝扬声:“林青禾!” 外面一静。林青禾的声音从通风孔方向传来:“师父,我在!” “通风孔有石灰仓,砸开,往里撒!沿北墙三孔,别碰南孔!” “是!” 外面响起脚步声。医署学员的声音一个接一个传来。 “搬梯!” “把石灰袋拖来!” “堵住鼻口,别吸进去!” 赵临抬头骂:“你们别进来送死!” 林青禾隔着石门回:“赵统领闭嘴,师父下令了!” 下一息,通风孔里落下白粉。一线,两线。石灰粉落入地纹,血线滋滋冒烟,传导被割开一段。 石门外有人惊呼:“她没用药也能配方?” “石头也能入药?” “这还是医术吗?” “医圣都愣住了。” “镇国医神名不虚传!” 公孙白站在血池边,黑血从手臂滴进池水。他看着沈婉凝抓灰、辨砖、断阵,手指抖了一下。 “太乙神针第五层……” 赵临背着新帝退到安全处:“什么第五层?” 公孙白盯着沈婉凝:“万物皆药。她不用药箱,也能把天地拆成方子。”他咳出一口黑血,又笑了一声,“她走到我前头了。” 太后听见这句,掌心拍向血池:“夺灰!” 血藤扑向沈婉凝手里的沉香灰。谢怀忱横刀拦截,刀锋落下,噗嗤一声,血藤断口喷出黑浆,落地后还在蠕动。在太后眼里,那一刀不是砍藤,是砍断她赖以呼吸的血管。 沈婉凝把沉香灰撒入血池边缘。灰落水面,翻涨的血池压下三寸。她再把铜锈粉抹在铜牌上,反手甩进池中。铜牌入水,药人死气被引出。一张张煮烂的脸被灰线缠住,拖离丹炉方向。 最后,她抓起青砖粉,沿阵纹交汇处铺下三道横线。血光撞上青砖粉,像撞上墙,传导断了。丹炉火口卡住,青铜蛊盏停在半空,离炉口只剩一尺。 太后低吼:“沈婉凝!” 沈婉凝抬眼:“你的阵,吃生机,走血路,靠炉火转药性。”她指尖扫过地面三道粉线,“我不用毁炉。我拆路。” 血池水位又降一寸,新帝腕口的阵纹暗下去。公孙白甩针封住他膻中、腕脉、气海三处。 “皇帝脱阵了!” 赵临抱着新帝,一屁股坐到碎砖上:“活了!真活了!” 石门外爆出压抑的哭声,又很快被林青禾喝住:“别停!继续撒石灰!” 白粉继续落,血阵被切成一块一块。太后站在池中,半张脸上药骨外露,另一半皮肉也开始剥落。她低头看池水,池水不再听她。她抬手抓向谢怀忱。 “那就换阵心。” 血藤从谢怀忱脚下钻出,缠住他双腿,卷上腰背,刺进肩胛旧伤。谢怀忱手中刀被拉偏,金色血线从他掌心钻出,直奔丹炉。炉火重燃,青铜蛊盏又往前挪半尺。 赵临急喊:“镇国公!” 谢怀忱一脚踏住地纹,反手拔出腰间短刃,割断缠腰血藤。可肩胛那根扎得更深,骨声磨响。他冷笑:“老妖婆,想吃我的血,先问她让不让。” 沈婉凝已经冲到他身前。她没去拿药箱,而是抓起沉香灰,按在谢怀忱掌心血上,指尖蘸血,在青砖上落笔。 一横,一折,一钩。血色在青砖上迅速发黑,符线逆着阵纹爬回去。 公孙白看清那几笔,脸色一变:“反向药符?凝儿,你敢让血藤吃自己的毒?” 沈婉凝笔画不停:“它不是活物,只认药性。”她又蘸一笔谢怀忱的血,“沉香压躁,青砖隔火,铜锈引死。” 第三笔落下。 “它吃下去,就该吐出来。” 符成。血藤一震,缠住谢怀忱肩胛的藤条开始发黑。黑色从断口往太后掌心爬。太后抬手要斩断联系,沈婉凝将剩下沉香灰全撒出去。 “晚了。” 血藤枯萎,一根接一根垂落。扎进谢怀忱肩胛的那根也松开,被他反手扯出,甩在地上。黑浆溅到丹炉底座,炉火一暗。青铜蛊盏砰地落地,滚出三尺,盏口的幼蛊全数缩回虫卵。 太后站在血池中央。血水退到她膝下。她的脸皮掉光了,脖颈、手臂、胸口,全是灰白药骨,骨缝里爬着细虫,虫尾扎进血肉残根。 她抬脚走出血池。每走一步,地砖就被踩出裂纹。 公孙白挡到沈婉凝身前:“她脱阵了。” 沈婉凝抓住谢怀忱手腕,把剩余青砖粉按进他伤口周围,截住血线。谢怀忱抬刀,太后抬手一挥,断裂血藤像鞭子扫来。谢怀忱横刀挡住,被震退半步。 赵临拔刀护住新帝:“这老妖婆怎么更难杀了?” 公孙白捡起地上的断生针,指尖发黑:“血阵破一半,她不用再守池心。” 沈婉凝盯着太后胸口。那里没有心跳,只有一团蛊虫在药骨后起伏。 太后抓起地上的青铜蛊盏,五指扣进盏身。青铜发出裂声。她把盏口按向自己胸口。 “没有血池,哀家一样能成药身。” 沈婉凝抄起碎铜牌,朝她脚下掷去。 “师父,封她脚下!” 公孙白三针飞出,谢怀忱提刀冲上。太后胸口蛊盏裂开,白色幼蛊涌进药骨缝隙。她抬掌,拍向谢怀忱的刀锋。 第二百零八章 药人太后 太后胸口蛊盏裂开,白色幼蛊钻进药骨缝隙。咔。咔咔。她全身骨骼爆响,脊背一寸寸拔高,凤袍被撑开,金线断裂,血珠从袍角滚下。皮肉收紧成鼓面,十指骨节顶破指尖,伸出灰白骨刃,骨刃泛着药光。 太后抬掌,拍向谢怀忱刀锋。铛!骨刃撞上斩马刀,火星溅进血雾。谢怀忱脚下青砖裂开半尺,膝骨一沉,刀背几乎压到肩上。太后贴近他:“镇国公,你这身血,哀家收定了。” 谢怀忱咬住血腥味,横刀一推。太后被推开半步。下一刻,她消失在原地。沈婉凝只听见风声擦过耳侧。“凝儿!”公孙白一针甩出。针还没到,太后已逼到沈婉凝身前,骨刃斩下。 谢怀忱横刀插入两人之间。铛!第二声炸响。火星贴着沈婉凝脸侧飞过,落进地上血水里。 谢怀忱手臂一沉,肩胛伤口崩开,血顺着袖口砸在砖上。他脚下青砖又裂一块。赵临扶着新帝吼:“她怎么比刚才还快!” 公孙白按住胸口,吐出一口黑血:“她没痛觉了!别砍手脚,没用!”沈婉凝抓起铜锈粉,盯着太后。太后右脸残皮彻底滑落,露出枯骨底色。骨缝里幼蛊起伏,像一层白米钻动。公孙白撑住池沿:“她不是人身了,胸腹无气,筋骨无痛。要断她,必须找伪生机核!” “在哪?”赵临问。公孙白看向沈婉凝:“让凝儿看。”太后转头:“看?沈婉凝,你父亲当年也这么看哀家。” 沈婉凝手指一顿。太后朝她走来,骨刃拖过地砖,刮出一串白痕。“沈复清高了一辈子,死前也想活。他跪在哀家脚边,求哀家留沈家一条活路。” 谢怀忱刀锋一横:“闭嘴。”太后笑出气声:“你看,他那么清高,死前也想活。”沈婉凝把铜锈粉倒进掌心,混入沉香灰,指尖碾过药粉:“人想活不可耻。拿别人命续命,才该死。” 太后骨刃一挑,直取她喉间。谢怀忱迎上去,刀光压住骨刃。铛铛铛!三下。他退三步。每一步,砖面开裂。 沈婉凝没退。她盯着太后的胸口。不对。胸口没有回气。太后每次出手,胸腔不涨,肋骨不动。她再看后颈。太后斩出第四击后,后颈凤袍领口下,一枚骨莲纹亮了一下,血池跟着翻起半寸。 沈婉凝开口:“不在胸口。”公孙白扭头:“什么?”沈婉凝抓起一块碎铜牌,在地上画出三点:“她出手,回气,药纹亮,血池动。伪生机核在骨莲纹下。” 太后脚步一停。公孙白脸色发沉:“后颈?那地方连着药骨根。”赵临骂道:“那就砍她脖子!”公孙白捡起断生针:“砍不开。她现在药骨护核,外力斩不透。要先标记核心,再以断生针刺进去。” 太后抬手一挥,血藤从地上卷起,抽向公孙白。谢怀忱一刀斩断血藤,反身撞向太后。“沈婉凝!”沈婉凝抓住沉香铜锈粉:“引她转身!”谢怀忱收刀,胸口空门露出。赵临看得头皮一炸:“镇国公!” 太后果然扑上,骨刃扎向谢怀忱心口。谢怀忱侧身避开心脉,任由骨刃贯入肩侧。噗。骨刃穿肩,血沿刃槽往下流。谢怀忱闷哼半声,反手扣住太后手腕,将她钉在自己身前。太后骨脸贴近他:“找死。”谢怀忱咬牙:“转身。” 他膝盖顶住太后腹骨,刀柄砸向她腕骨。太后反肘横扫。谢怀忱借力一扯,她半身被迫旋开,后颈暴露。“凝儿!”沈婉凝掷出药粉。铜锈沉香粉扑上太后后颈。骨莲纹遇粉发黑,一圈圈纹路显出来,根须扎进颈骨深处。 公孙白到了。他两指夹针,指尖黑血滴在针尾。“按住她!”谢怀忱肩侧被骨刃贯穿,仍扣住太后手腕。赵临将新帝交给医署学员,从侧面扑上,刀背压住太后膝弯。太后骨刃反折,切向谢怀忱脖颈。沈婉凝捡起断裂血藤,甩向太后肘骨,藤条缠住半圈。 “师父!”公孙白出针。断生针刺入骨莲纹外层。针尾发黑。公孙白胸口一震,血从唇边滚落。他没有松手。第二针跟上。太后仰头尖叫。那叫声穿过石室,血池里的脸全数翻上来,张嘴无声。她年轻那半张脸最后一层皮炸裂,碎肉落在凤袍上,底下只剩灰白药骨。 第三针刺下,针尖卡住。公孙白手腕发抖:“核壳太厚!”沈婉凝冲过去:“我来补药线!”太后突然回臂。骨刃从谢怀忱肩侧抽出,带出一串血。她另一只手抓向公孙白。谢怀忱挥刀斩下,却被血藤从后拽住刀柄。公孙白还在推针。太后五指扣住他的喉骨。咔。公孙白被她从地上提起。断生针还插在后颈骨莲纹里,针尾半截露在外面。 太后贴着他的脸,骨齿一张一合:“公孙白,你欠他们的命,今日一起还。” 沈婉凝手里的药粉洒了一半。谢怀忱拔刀斩断血藤,带血的刀锋压向太后手腕。 太后五指扣住公孙白喉骨。咔。骨节挤出血声。 公孙白双脚离地,灰袍下摆扫过血池边缘,断生针还扎在太后后颈骨莲纹里,只差半寸,就能破进核壳。 太后把他挡到身前。谢怀忱刀锋压到她腕骨前一寸,停住。 太后骨齿开合:“砍啊。镇国公,你这一刀下去,先断他的心脉。” 公孙白喉间挤出血沫。沈婉凝手里的药粉落在砖上,一粒一粒。 太后扣着公孙白,往后颈那三根针上一撞。针尾颤动,公孙白胸口塌了一下,血从鼻口涌出。 “丫头。”他咳着笑,“别学我心软。” 沈婉凝抬手,掌心血混着铜锈粉:“师父闭嘴。” 公孙白脖颈被捏出骨响。他还在笑:“我活到今日,就是还这笔债。” 血池里那些没眼皮的脸挤到池边。小豆子。阿梨。石头。一张张脸张着嘴,无声看他。 公孙白抬起还能动的手,指尖碰到自己胸口剩下的针囊。太后察觉,骨指往里一扣。 第二百零九章 师父赎罪 “还债?”她把公孙白举高半尺,“哀家准你死了吗?” 沈婉凝往前一步:“放开他。” 太后把公孙白挡得更严,后颈骨莲纹压在他肩后:“沈婉凝,你敢动,哀家先捏碎他。” 石室外,林青禾喊:“师父!石灰快没了!” 赵临抱着新帝退到断柱后,刀横在身前:“沈神医,别听她!这老妖婆拖时间!” 谢怀忱肩侧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看向沈婉凝:“沈婉凝。” 她没回头。 谢怀忱用刀尖点住地上血线,撑住身形:“你不必成为公孙白。” 公孙白抬眼。 谢怀忱接着道:“也不必替他赎罪。” 太后骨齿磕出笑声:“镇国公,你懂什么?师门债,血债,药人债,她逃得掉?” 谢怀忱一刀斩断脚边血藤:“她是沈婉凝。” 四个字砸在石室里。 沈婉凝指尖停在半空。血池怨气贴着砖缝往上冒。苦。冷。涩。不是虚物。在她掌下,是药性。死者最后一口气,沉在血里,压在炉底,被血阵嚼了二十三年。 沈婉凝蹲下,五指按入血池边缘。 公孙白吼:“凝儿,不可!” 太后笑声一停:“你敢碰怨池?” 沈婉凝指尖被血水咬开,黑红水线钻进掌纹。她抓住那一团寒性,反手按在沉香灰里。灰不散,凝成一层薄霜。 她站起身,盯着太后:“我爹教我,清白不是跪出来的。师父教我,救人不是拿无辜去填窟窿。” 太后扣着公孙白后退。 沈婉凝逼近:“今日,我也教你一条。有罪的人,别想躲账。” 她扬手。灰霜砸向太后扣住公孙白的骨刃。啪!怨气寒性钻进骨缝。白色幼蛊缩成粒。太后那只手僵住,骨刃表面结出一层灰霜,连指节都卡死半瞬。 “谢怀忱!” 斩马刀破风落下。轰!刀光劈进腕骨。骨刃齐腕飞起,砸进血池,溅出半圈黑血。 太后尖叫,公孙白从她掌下跌出。沈婉凝扑过去接人。 公孙白却一把推开她。他摔在地上,翻身,抓起针囊。一根,刺入胸口。第二根,刺入肋下。第三根,刺入膻中。 没有报穴。没有停。只有血顺着灰袍扩开,浸到腰封。 沈婉凝抓住他的手腕:“师父!” 公孙白甩开她,又把一根断生针按进自己心口旁:“母印在她身上。子印在我身上。” 太后后颈骨莲纹爆亮。她断腕处钻出白蛊,想重新接骨。下一刻,她脊背一折,后颈被无形针线扯住。 公孙白胸口的针尾齐齐发黑。血池里的脸全数转向太后。 太后嘶吼:“公孙白!” 公孙白撑着砖面,抬头看沈婉凝:“看清楚。” 沈婉凝抬眼。太后后颈骨莲纹下,根须一根根鼓起。药骨护核被公孙白的子印牵开,那枚伪生机核露出半指宽。灰白。跳动。每跳一下,血池就退一寸。 沈婉凝抓起铜牌碎片,在掌心划开一道血口。谢怀忱提刀上前,挡住太后踢来的断藤。赵临也冲出断柱,刀背砸向太后膝骨:“按住她!” 太后被三方钳住,后颈核壳裸在血雾里。沈婉凝却没有刺下去。 她走到太后面前:“沈复真正遗物在哪里?” 太后骨脸转向她。 沈婉凝把铜牌碎片抵住那枚核:“南疆母蛊位置,是谁告诉先帝的?” 太后喘出怪笑:“你不杀哀家?” 沈婉凝压进半寸。伪生机核冒出黑浆。太后全身幼蛊翻滚,凤袍下摆被血水拖住。 沈婉凝逼近一步:“我不只要你死,我要你把吞下去的真相吐干净。” 太后怨毒盯着她:“你果然是沈复的女儿。” 沈婉凝手腕下压。铜片又进半寸。太后脖颈发出裂声。 “玉钥……”她喉中鼓起一块硬物,“沈复藏的,不是画,不是账,是南疆母源的钥。” 沈婉凝伸手扣住她下颌:“吐出来。” 太后骨齿张开。一截染血白玉从她喉中滑出,落进沈婉凝掌心。玉钥只有半截,断口处刻着南疆蛇尾纹。 公孙白盯着那纹,胸口针尾又黑一寸:“北半钥。” 太后笑出血沫:“另一半,在南疆十万大山。” 谢怀忱刀锋压住她肩骨:“谁告诉先帝母蛊位置?” 太后抬起断腕,白蛊在断口蠕动:“先帝?他也配知道?” 沈婉凝指尖一顿。 太后盯着她掌心半截玉钥:“告诉他的人,戴着沈家的玉佩。” 石室一静。 沈婉凝把玉钥攥进掌中:“名字。” 太后后颈伪核跳得更快,骨莲纹被公孙白牵得裂开。她一字一顿:“去南疆找。母蛊若醒,天下药人,不止哀家一个。” 话落,她断腕处白蛊炸开,冲向地面南疆蛊纹。沈婉凝抬手,把半截玉钥塞进药箱暗格,另一手抓起断生针,刺向太后后颈裸出的伪生机核。 断生针刺入太后后颈。噗。针尖破开伪生机核,黑浆喷出,溅上沈婉凝半边手背。 太后脊骨一弓,断腕处白蛊全数炸开,像一把碎米砸向地面南疆蛊纹。沈婉凝翻掌按下铜牌碎片:“压住蛊纹!”谢怀忱刀锋一转,斩马刀钉进地砖。赵临扑过去,刀背横扫,把一片白蛊砸进血水。公孙白跪在地上,胸口针尾全黑。他抬手一抓,太后后颈骨莲纹被无形针线扯住,裂口扩开。 伪生机核被断生针贯穿,跳了三下。第一下,血池下陷。第二下,丹炉火口熄灭。第三下,整座石室一震。墙上铜牌一块块发红,血池沸成暗红漩涡,池底药人脸全被卷起,贴着水面旋转。那些脸张着嘴,眼窝黑洞洞,像无数冤魂同时睁眼。 公孙白脸色灰败:“她要引爆血池!” 太后断腕喷血,骨齿磕响:“哀家死,京城陪葬!”她残臂拍向池面。砰!血池掀起半人高浪头,拍碎池沿青砖。南疆蛊纹一圈圈亮起,顺着地缝往四面爬。石室顶上落下碎砂。石门外有人惊叫:“地在晃!”林青禾喊:“师父!北墙渗血了!” 沈婉凝一脚踩住爬向北墙的血线,掌心按在地砖上。水脉。宫墙下有水脉。慈宁宫地底连着御沟,御沟连着城渠。她抬头:“不能让血池炸。” 第二百一十章 断核之战 赵临吼:“那就把这池子砍了!” “砍开,血进水脉。”沈婉凝抓起一把沉香灰,“新帝可救,太后可杀,但血池若炸,京城百万人会成为第二个南海。” 赵临骂了一声,回头把新帝往石柱后推:“都别靠池边!” 太后仰头大笑,残破凤袍贴在药骨上:“沈婉凝,你救一个皇帝,救不了一座城!”血池漩涡转得更快,丹炉底座裂开细纹。炉内残火被血气一冲,火舌又窜了出来。 沈婉凝看向丹炉。炉火吃药性。血池吃生机。两者本就是一套毒方。她抓起青砖粉、铜锈粉,又从池边捞起一缕血池寒气,按进沉香灰。灰粉在掌心结成暗色薄层。 “谢怀忱。” 谢怀忱抬刀,肩侧血顺着手臂流到刀柄:“说。” “开路。砍炉盖。” 谢怀忱看了一眼丹炉。炉盖厚如城门,上面全是南疆蛊纹。他道:“好。” 沈婉凝转向公孙白:“师父,压母印。别让她把血池拉回身上。” 公孙白笑了一声,血从齿缝往外冒:“还会使唤师父了。”他拔下胸口一根针,反手刺入左肋。太后后颈骨莲纹一扯。公孙白白发从鬓边开始枯灰,一缕接一缕垂下。他的生命像一盏快烧尽的油灯,却仍把最后的光压向那团罪恶的火。 沈婉凝把药粉撒进阵纹:“赵临,守住新帝。林青禾,外面继续撒石灰,堵北三孔,开东一孔,把血气往炉口逼!” 石门外立刻传来林青禾的回应:“弟子明白!” 太后盯住沈婉凝。骨莲纹被公孙白牵住,她却用断腕扫开谢怀忱的刀,整个人扑向沈婉凝:“你敢封哀家的炉!” 谢怀忱拖刀而起。轰!斩马刀撞上骨刃,血雾被刀气劈开。在众人眼里,他像一头黑虎扑进火海。太后骨刃压下,谢怀忱脚下砖面爆开。他没有退。骨刃划过肋侧,血珠飞溅。他用肩撞上太后胸骨。咔。骨裂声闷在血雾里。太后被撞偏一步。谢怀忱反手横刀,再压一步:“离她远点。” 太后骨腿扫来。谢怀忱膝侧中招,骨头发响。他刀柄砸地,撑住身体,刀锋贴着太后肋骨推过去。一步。两步。三步。沈婉凝得到空隙,双手飞快撒粉。沉香灰落进炉前阵纹,铜锈粉压住丹炉底座,血池寒气被她以掌纹引出,铺成三道弧线。红光一段段熄灭,像烧到尽头的引线被雪按住。丹炉火口收缩,血池漩涡一滞。 太后怒吼:“沈婉凝!” 她抬起残臂,血雾凝成一道人影。青衫。玉冠。手执旧书卷。沈复站在血池边,眉目清正:“凝儿,停手。” 赵临看见那影子,头皮发麻:“沈大人?” 林青禾在石门外也喊:“师父!别看!” 沈婉凝抬起手。幻象里的沈复朝她伸手:“回家。” 太后骨齿碰撞:“你不是一直想要父亲清白吗?停手,哀家给你。” 沈婉凝把半截玉钥按进药箱暗格,合上。她抓起一把沉香灰,掺血,抛向幻象:“我爹不会拦我救人。”灰粉穿过青衫。沈复幻象裂成血雾。太后被药阵反噬,后颈骨莲纹炸出黑浆。 公孙白咬住牙,双掌压地:“快!” 沈婉凝冲到丹炉前,掌心按住炉身:“谢怀忱,炉盖!” 谢怀忱被太后骨刃逼得退到炉边。他抬手抹去唇边血,刀锋拖过地砖,带起一串火星。太后扑来,骨刃直取他心口。谢怀忱不避。刀柄上提,肩背扛住骨刃余劲,整个人借力翻身,斩马刀高举:“开!” 刀锋坠下。咔嚓!丹炉炉盖裂成两半,火光从缝里喷出。在太后眼里,那不是刀,是她长生梦的棺盖被人掀翻。她尖叫,扑向炉口。谢怀忱一脚踹在她胸骨上,把她踢回血池边:“沈婉凝!” 沈婉凝双掌按入血池边缘。血池寒气钻进她掌纹,暗红漩涡被她牵住,顺着地上药阵流向丹炉。公孙白压住母印。林青禾在外撒下最后一袋石灰。赵临用刀挡住飞来的血藤,吼得嗓子发哑:“快点!石室要塌了!” 血水化成一条条暗红线,被药阵拖入炉口。丹炉内火光暴涨,又被沉香冷性压回去。沈婉凝将最后一层灰粉拍上炉身:“封!”炉身蛊纹一格格熄灭。太后跪在池边,药骨寸寸开裂:“哀家的药身……”她爬向丹炉。谢怀忱刀尖抵住她眉骨:“到头了。” 下一刻,丹炉底部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炉火。不是血池。沈婉凝掌下的封炉药阵裂开一道细缝。一股腥甜药气从炉心冲出。公孙白抬头,灰枯白发贴在脸侧:“不对……炉里还有东西。” 炉口火光向内塌陷,血池之力被吸进丹炉深处。咚。咚。咚。像有什么东西在炉底敲壳。 太后停止挣扎,骨脸转向丹炉,喉间挤出笑声:“它醒了。” 炉身南疆蛊纹全数翻亮。一只巨大的骨莲虫影从炉口喷出,白骨为瓣,虫须垂落,影子铺满石室穹顶。沈婉凝抓起断生针,钉进炉前药阵。 沈婉凝抓起断生针,钉进炉前药阵。叮!针尾震出一圈黑纹。炉口那只骨莲虫影压下来,白骨瓣层层张开,虫须垂到众人头顶。下一息,尖啸炸开。那声音像白骨磨成的粉灌进耳膜,带着奶腥和腐臭,甜得令人作呕,冷得让人牙根发酸。 赵临抱住新帝,半跪在地:“什么鬼东西!”石门外,林青禾惨叫一声,手里的石灰袋砸在地上。谢怀忱抬刀挡在沈婉凝身前,刀身嗡嗡作响。公孙白按住胸口黑针,血从齿缝滴下:“别听!它在找活人药感!” 太后跪在血池边,断腕撑地,整具药骨都朝丹炉伏下。“母源……”她额骨磕在青砖上。咚。咚。“救救我……救救我……” 虫影悬在她头顶,虫须扫过她后颈炸开的骨莲纹。太后残破皮肉抖动,声音撕出血腥味:“是先帝害我!他骗我试药,骗我入炉,骗我说长生可成!我不想变成这样!我只是想活!” 第二百一十一章 骨莲虫影 她抬起骨脸,半张脸的残肉挂在颧骨下:“我有什么错?我想活有什么错!” 沈婉凝按住药箱,盯着炉口虫影。虫影没有实体。炉火穿过它的骨瓣,血气穿过它的虫须。可每一次太后后颈伪核残浆跳动,它都会凝实一分。 “不是母蛊本体。”沈婉凝开口。 谢怀忱侧身:“什么?” “母蛊不在宫中。”沈婉凝把铜锈粉压进阵线,“这是残念,寄在太后伪生机里。它靠血池、丹炉和太后药身维持影子。” 公孙白咳出血:“毁残念,太后必衰。” 沈婉凝接道:“南疆母蛊也会知道,谁断了它的手。” 虫影尖啸再起。血池水面炸开一串人脸。太后爬向虫影,哭喊:“母源!给我生机!我不要死!我熬了二十三年,我不能死在这里!” 沈婉凝一脚踏住阵纹:“您最该恨的是先帝,不是那些被您拖进炉里的人。” 太后嘶声:“可先帝死了!他们还活着!” 沈婉凝抬眸:“想活不是罪。”她掌心血滴进沉香灰,“拿亲孙和百姓填命,才是罪。” 太后骨齿打颤,忽然指向新帝:“他姓赵!他流着先帝的血!他该还!” 赵临把新帝护到身后:“老妖婆,你敢动他一下!” 虫影却没再看太后。它转向沈婉凝。骨莲花瓣一合一开,虫须齐齐垂下,直奔她眉心、喉间、掌纹。公孙白吼:“凝儿退!它要夺你的药感!” 沈婉凝抬针去挡。虫须穿过断生针,贴到她手背。药箱暗格里的半截玉钥震了一下。她掌纹里那点血池寒性被虫影一口咬住,整条手臂都被黑纹缠上。 谢怀忱一步横身。“滚开!”他带血的肩撞上虫影。虫须扫过他胸口。嗤——金色细光从他伤口血里迸出,像刀锋刮过铜面,虫影的前须缩回半尺。骨莲虫影发出婴啼,半边骨瓣塌下。 公孙白睁眼:“镇国公的血……” 谢怀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血,握刀再进:“怕这个?” 虫影尖叫,绕开他,又扑沈婉凝。沈婉凝却抓住谢怀忱手腕:“别挡死。” 谢怀忱回头。沈婉凝从他虎口抹下一道血,按进沉香灰与铜锈粉里:“你不是祭品。”她把药粉拍在他刀背,“你是阵眼。” 谢怀忱刀身一震,血线沿刀刃铺开。那点金色罡气被药粉引出,压进炉前裂缝。沈婉凝一掌按地:“谢怀忱,逼它回炉!” “好。” 谢怀忱拖刀冲出。太后扑上来,残臂抓向他膝骨。赵临从旁杀到,刀背砸在太后肩上:“你的账还没算!”咔!太后肩骨塌了一块。她还要爬,公孙白胸口黑针齐震,后颈母印牵得她整条脊骨弓起。 “公孙白!”太后嘶吼。 公孙白从针囊里摸出最后一枚断生针。针身半黑,针尖还亮。他把针递向沈婉凝:“丫头。” 沈婉凝回身接住。 公孙白喘着血:“这一针,不刺穴。” 沈婉凝握针:“刺哪?” 公孙白看向丹炉,看向跪在地上还伸手讨命的太后:“刺贪念。”他咳出一口血,手垂到砖面,“医术救不了贪。” 沈婉凝接针:“那就让它死。” 虫影被谢怀忱刀上的金血逼回炉口,骨瓣撞上丹炉裂缝,发出婴儿哭声。沈婉凝扬手:“林青禾!” 石门外传来回应:“在!” “沉香灰全压炉口!” “是!” 一袋灰从石门外抛进来,赵临一刀挑开,灰粉铺向丹炉。沈婉凝踩上炉座,双掌抓住裂开的炉盖。炉内虫影抬头,虫须扎向她腕骨。谢怀忱刀锋横扫,金血划过虫须,虫影缩回炉膛。 沈婉凝一掌拍下炉盖。砰!两半炉盖合拢,裂缝夹住虫影残须。她把最后一枚断生针钉入裂缝。叮——针身没入炉盖三寸。黑烟从缝里炸出,撞上沉香灰,滋滋消散。炉身南疆蛊纹一格一格灭下去。骨莲虫影在炉中翻滚,虫须抽打炉壁,婴哭变成碎骨摩擦声。 沈婉凝又抓起铜锈粉,压住炉盖四角:“封!” 公孙白以掌拍地,胸口黑针全数折断。太后后颈骨莲纹崩开。炉内传出最后一声尖啸,黑烟炸满炉腔,又被沉香灰按回灰烬。咚。丹炉沉下半寸。 石室安静一瞬。血池不再翻涌。地缝里的蛊纹灭成灰线。 太后跪在池边,抬起手。那只断腕再也没有白蛊钻出。她的皮肉开始干枯。从脖颈,到胸口,到手臂。一寸一寸,往骨头上缩。凤袍贴着她凹陷的身躯,金线散落,像一张旧网。 赵临提刀上前:“还活着?” 太后喉间滚出碎响,骨脸转向沈婉凝:“沈复……” 沈婉凝走到她面前,断生针还在指间滴黑浆:“说。” 太后嘴唇裂开,干皮掉在砖上:“戴沈家玉佩的人……” 谢怀忱刀尖压住她肩骨:“名字。” 太后喉中发出笑,血沫却吐不出来。她伸出枯指,指向沈婉凝药箱暗格:“半钥……会带你去见他……” 沈婉凝蹲下,捏住她下颌:“他是谁?” 太后脖颈一折,骨莲纹里最后一点黑光亮起。公孙白在后方嘶喊:“丫头,退!” 太后张口,舌根下滚出一粒白蛊。沈婉凝抬手,以断生针钉穿那粒白蛊。 断生针钉穿白蛊。啪。白蛊在砖上炸成一摊白浆,虫壳卷起,冒出腥气。 太后张着嘴,舌根下还残着血丝。她的凤袍空荡荡垂在身上,脊背塌下去,发丝一缕缕褪成枯白,皮肤干裂贴骨,昔日太后的威仪只剩一件撑不起来的凤袍。沈婉凝收针,没有再往前一步。 赵临提刀:“沈神医,杀了她!” 太后趴在血池边,枯手抠住砖缝,骨节刮出白痕。“杀……杀哀家……” 沈婉凝看着她:“你想死得痛快?”太后喉咙滚动:“沈复……沈复……” 沈婉凝转身看向石门:“青禾。” 林青禾扶着墙进来,脸上全是石灰,额角破了口子,手里还抱着纸笔。“弟子在。” 沈婉凝道:“记。” 林青禾一怔。沈婉凝把断生针插回针囊:“太后供词,一字不漏记下来。慈宁宫地底铜牌、血池、丹炉、药人案,全写。等天亮,交给三司、宗室、百官。” 第二百一十二章 太后化骨 赵临一把攥住刀柄:“她害了那么多人,你还让她上公堂?” 沈婉凝看向血池里干裂的红泥。“小豆子,阿梨,石头,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不能只等一刀。”她抬眼,眼底发红,“我要她被天下人听见。” 石室静了半息。谢怀忱收刀,刀尖点地,挡在太后和新帝之间:“记。” 林青禾跪到半塌的丹炉旁,撕下外袍垫纸,蘸血落笔。“慈宁宫地底药人案,太后亲供。” 太后喉中挤出破笑:“沈婉凝……你跟你爹一样蠢……真相到了阳光下,也会被人踩碎……” 沈婉凝蹲下,与她隔着三步。“沈复之死,谁推的?” 太后干裂的唇张开,血沫黏住齿缝。“哀家。” 林青禾笔尖一顿,立刻写下。沈婉凝手指压住药箱暗格:“为何?” 太后抬头,眼窝深陷,骨莲纹裂口里只剩黑灰。“沈复不该查到南疆。” 沈婉凝眼底更红:“他不是不该查,是你们不配被他放过。” 太后喘了两下:“他找到了母蛊线索……找到了续命丹旧账……还要把禁案呈给天下……” “所以你们让他死在青楼,让他背债,让他一身清名,烂在污水里。” 太后笑出干响:“清名值几个钱?他挡了长生路,就该死。” 沈婉凝抬手。啪!一掌落在太后脸上。太后半边脸皮裂开,干血落在凤袍金线上。谢怀忱没有拦,赵临也没有说话。 沈婉凝收回手:“继续记。沈复无罪,因查南疆母蛊与续命丹案,被太后与先帝旧党构陷。” 林青禾咬破唇,笔划压破纸背:“记下了。” 公孙白跪在地上,胸口断针还嵌在血肉里。他撑着砖面,血沿着指缝流。“问药人孤儿。” 沈婉凝回头:“师父。” 公孙白抬起头:“问她……当年逃出去的人。” 太后听见这句话,枯指动了一下。沈婉凝盯住她:“当年医圣放走的那批药人孤儿,去了哪里?” 太后扯着干皮笑:“医圣……他也配叫圣?” 公孙白指尖扣进砖缝。太后继续道:“那批小畜生从炉口爬出去,一半死在路上,一半被追兵抓回。还有一个……逃向南疆。” 沈婉凝问:“是谁?” 太后喉咙里发出漏风声:“没有名字。药人哪来的名字?哀家只记得,他背上有炉印,左眼被蛊火烧瞎。” 公孙白身体晃了一下。太后看向他:“你以为放走他们,就是救人?他回南疆了。守在母蛊巢边。后来南疆白莲残脉喊他守巢者。” 林青禾抬头:“守巢者?” 太后道:“母蛊不死,药人不断。他守着巢,恨中原,恨皇族,也恨你,公孙白。” 公孙白膝盖砸在地上。咚。他一手按胸口,一手撑地,白发垂下,血滴到砖面。“我救他们出炉,却没能救他们出恨。” 沈婉凝走过去扶他。公孙白推了一下,没推开。沈婉凝抓住他的手臂:“别动。” 公孙白看着她,唇边全是血:“丫头,师父欠的太多。” 沈婉凝把他的手架到自己肩上:“欠了就说清。能还一分还一分。别死得太便宜。” 公孙白咳了一声,笑不出来。他从怀里摸出一片残页。残页薄得透光,边缘被蛊火烧卷,上头密密麻麻写着针路、气机、生死转关。 沈婉凝接过:“这是……” “《太乙神针录》最后一页。”公孙白的手抖着,把残页压进她掌心,“第十一转,涅槃。” 沈婉凝翻开一角。纸上只剩半行字:绝境重塑生机,死门借命,涅槃开十一转。 谢怀忱看了一眼:“这能救你?” 公孙白摇头:“救不了我。”他指向沈婉凝药箱,“以后……或许能救该救的人。” 沈婉凝把残页收入药箱最里层。 太后忽然动了。她枯瘦的身体贴着地砖往前爬,凤袍拖过干涸血泥,发出刺耳摩擦声。新帝被赵临护在断柱后,小脸惨白,手里攥着碎玉佩。 太后伸出枯手:“赵氏血……还给哀家……” 赵临抬刀要砍。一道黑影先一步压下。谢怀忱靴底踩住凤袍。刺啦!凤袍从腰侧裂开,金线断成一地乱丝。 太后枯手扑空,指尖离新帝只剩一尺,却再也够不到。 谢怀忱俯视她:“你不是太后了。” 太后抬头,喉咙发出嘶声:“哀家……哀家是大周太后……” 谢怀忱脚下用力,凤袍又裂一寸。“你是罪人。” 太后身体一僵。沈婉凝走到她身侧:“供词画押。” 林青禾把写满字的纸递来,手腕发颤:“师父,写完了。” 沈婉凝抽出断生针,在太后指尖一划。干皮裂开,一滴黑血挤出。她捏住太后的手,按在供词末尾。血印落下。 太后盯着那张纸,喉间翻出笑,又很快碎成咳。“沈婉凝……你赢不了……” 她的手臂开始收缩。皮肉贴骨,骨缝里黑灰簌簌往下掉。血池也在干。暗红水面退到池底,露出一层裂开的血泥。那些没眼皮的脸一张张淡下去,铜牌停止摇晃,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不再渗血。 地下第一次安静下来。 太后还剩一口气,枯骨般的头颅偏向南面。“半钥……南疆……” 沈婉凝俯身:“另一半在哪里?” 太后断续吐字:“十万大山……守巢者……他会来找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的下颌砸在砖上。咔。骨莲纹化成黑灰,从她后颈塌落。凤袍里只剩一具枯骨。 林青禾手里的笔掉在地上。赵临把新帝按进怀里,咬牙骂了一句:“便宜她了。” 沈婉凝没有看那具枯骨。她转身去扶公孙白。 公孙白已经跪不住,半身靠在断裂丹炉旁,胸口血把灰袍浸透。那几枚断针全没入肉里,黑线爬到颈侧。 “师父。” 沈婉凝按住他脉门。脉散。她立刻抽针。 公孙白抓住她的手腕:“别浪费针。” 沈婉凝甩开:“闭嘴。” 公孙白用尽力气,指向南方。“母蛊……南疆十万大山……” 血从他嘴角涌出。“毁了它,否则药人会重来。” 沈婉凝的手停在针囊上。公孙白把那只沾血的手,推到她药箱上。“带上……太乙残页。” 第二百一十三章 南疆母蛊 他指尖一松,垂在砖面。 沈婉凝扣住他的脉。谢怀忱蹲下,按住公孙白肩侧。林青禾爬过来,膝盖碾过碎石,哭着去摸公孙白的手。 石门外传来禁军脚步声。赵临抱起新帝,转头喝道:“都进来!封慈宁宫地底!太后供词在此,谁敢毁一个字,本王先砍谁!” 沈婉凝把太乙残页压入药箱,合上暗格,抬手拔出公孙白胸口第一根断针。断生针钉穿白蛊,白浆溅上青砖。太后喉骨卡住,枯指还指着沈婉凝药箱暗格。 沈婉凝没有退。她用铜牌碎片压住白蛊残壳,另一手扣住太后下颌:“最后一遍,他是谁?” 太后口中只剩碎响。骨莲纹里最后一点黑光灭了。啪的一声,她额骨磕在地上,凤袍金线散开,药骨塌成一堆灰白残骸。 石室里没人说话。公孙白坐在血池边,胸口黑针折断,灰袍被血浸透。沈婉凝转身冲过去:“师父!” 公孙白抬手,挡住她的针囊:“别扎了。” 沈婉凝手停在半空。公孙白看着丹炉,咳出一口血:“母蛊没死。南疆……十万大山。” 沈婉凝握住他的手腕:“我去。” 公孙白笑了一下:“别替我求清白。” “不会。” “也别原谅我。” 沈婉凝把针囊合上:“我只查账。” 公孙白点头,手指滑到地上,碰到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两个字:阿梨。他看了半晌,指尖一松。 沈婉凝跪在他身侧,没有哭。谢怀忱走来,把染血披风盖在公孙白身上。赵临抱着新帝,站在断柱旁,嗓子发哑:“沈神医,外面禁军到了。” 沈婉凝起身:“封慈宁宫。丹炉、铜牌、遗骨,一件不许丢。” 新帝从赵临怀里下来。他还站不稳,却扶住断柱:“按沈神医说的办。” 三日后,太和殿。 群臣跪满玉阶。慈宁宫血阵案的卷宗摊在御案上,铜牌一箱箱抬入殿中,血迹洗不掉,刻名露在日光下。 宗室老王爷出列,叩首:“陛下,先帝已崩,禁丹旧案若昭告天下,国体受损。臣请秘封卷宗,只诛太后一党。” 殿内死寂。新帝披着素色龙袍,脸色还带病气。他扶着御案站起,一字一句砸下去:“遮丑即续恶。” 老王爷抬头。新帝指向殿外:“皇祖父以人炼丹,太后以孙续命,若朕替他们盖棺,朕与他们有什么分别?” 群臣伏地,无人再劝。 新帝拿起朱笔,在诏书上落下第一笔:“慈宁宫地下血阵案,昭告天下。先帝续命丹禁案,入史。沈复旧案重审,削伪罪,追清名,归其遗稿。凡药人遗骨,由皇家医署核名,立碑祭奠。” 朱印落下。啪。满殿都听见了。 皇家医署接管慈宁宫那日,雨水冲过宫墙根。林青禾带着女医进地下石室,有人刚看见铜牌就吐了,有人抱着遗骨布袋,手抖得打不开结。 林青禾也白着脸,却跪下去,一块一块擦牌:“师父,这个叫小豆子。” 沈婉凝接过名册,把名字写上:“小豆子,年九岁,药籍第七十三。” 林青禾抬手擦脸:“他们以前……都只是药材?” 沈婉凝把笔递给她:“现在不是。” 林青禾接过笔。笔尖落纸。阿梨。石头。桂娘。一个个名字落下去,纸页越来越沉。 沈婉凝没有让她们离开。她带着她们看骨,看牌,看炉灰:“医者先敬人命。怕可以,躲不行。” 女医们低头应声。 石室外,谢怀忱靠在墙边。他一手缠着药布,一手按在舆图上。江道、山口、瘴林,他的指节敲过每一处标记。 赵临蹲在旁边:“你伤成这样,还要南下?” 谢怀忱用炭笔圈住赤水渡:“她去,我就去。” “新帝刚稳住朝局,你这个镇国公跑了,谁压京城?” “你。” 赵临指着自己鼻子:“我?” 谢怀忱把虎符拍进他怀里:“练了这么多年刀,不是让你只会骂人的。” 赵临骂了一声,把虎符收了。 夜里,医署后院设了灵位。公孙白的牌位前,香灰堆成小丘。沈婉凝换了素衣,上香。 她没有跪很久:“三炷香,够了。” 谢怀忱站在她身后。沈婉凝看着牌位:“师父,我不会替你洗白,也不会让你白死。你欠下的,我查清。你留下的,我走完。” 谢怀忱把一盏灯放到供桌旁:“从今以后,不必背沈复,不必背公孙白,也不必背天下人的影子。” 沈婉凝看着香烟:“我只是沈婉凝。” 谢怀忱道:“对。” 她伸手拨正灵牌:“也是他们没走完的路。” 门外,内侍来报:“沈神医,陛下召见。” 御书房内,新帝亲手递来一封蜡封密令:“南下查母蛊,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 沈婉凝接过。新帝又推来一卷厚册:“南疆十二峒近年异动,全在这里。叛乱、蛊虫失控、白莲骨纹再现。太后案,不是终点。” 谢怀忱翻开舆图,指向边界:“十二峒谁先乱?” 新帝道:“黑水峒。” 沈婉凝翻到最后一页。纸页夹着一封旧信,信纸发黄,封口印着南疆圣女纹。她拆开,上面只有四个字。 母蛊醒了。 屋内烛火跳了一下。谢怀忱把信压在掌下:“南疆有人求救。” 沈婉凝收起卷宗:“也有人在喂它。” 启程当夜,马车停在医署侧门。林青禾把药箱搬上车。赵临牵马,嘴上还在骂:“京城这摊子全丢给我,谢怀忱,你欠我三十坛酒。” 谢怀忱披甲上马:“回来给你。” 车帘忽然被掀开。谢星澜从车里坐起,小脸发白。沈婉凝扶住他:“怎么了?” 谢星澜抓住她袖口,鼻尖动了动:“娘,我闻到那个味道了。” 沈婉凝手一停。谢怀忱翻身下马,走到车前。 谢星澜抬手,指向南方:“有东西在叫我。” 药箱暗格里,半截白玉钥撞了一下箱壁。沈婉凝扣住药箱铜锁。 药箱暗格里,半截白玉钥撞上箱壁。咚。 车厢内,谢星澜抓着沈婉凝袖口,脸色发白:“娘,它在南边叫我。” 第二百一十四章 南下瘴江 沈婉凝按住铜锁。谢怀忱站在车前,掌心压住车辕:“回府。” “爹。”谢星澜抬头。 “回府。” 谢怀忱伸手去抱她。谢星澜往后缩,抓住药箱:“我不回。” 赵临牵着马,皱眉:“小丫头,这不是闹着玩的。南疆十万大山,进去容易,出来难。” “它认得我。”谢星澜咬住唇。 沈婉凝扣住她脉门。脉象乱。不是毒发,是药感被什么东西牵着走。南海引路毒已解,可母蛊残念曾在慈宁宫碰过她。那点痕迹没有散,反倒被南方的东西勾起。 沈婉凝松手:“星澜,你体内有标记。” 谢怀忱看向她。 “越靠近南疆,越容易共鸣。”沈婉凝道。 谢怀忱转身:“赵临,调一队禁军,护她回镇国公府。” “我不走!”谢星澜抓住车帘。 谢承渊从另一辆车上跳下来,手里还抱着小药包:“爹,我陪妹妹回去。” “它喊的是我,不是你。”谢星澜看着他。 谢承渊噎住。谢怀忱伸手。沈婉凝挡住他手腕:“先上路,离京后再定。” “你要带她去南疆?”谢怀忱看她。 “不是带她去送命。”沈婉凝把药箱推到身后,“是查清它为什么能叫她。” 谢怀忱盯着车厢。谢星澜坐直,声音发颤:“爹,我能闻见它。它藏在哪,我能找。” 谢怀忱没有回话。赵临把缰绳塞进暗卫手里:“走吧,再争下去天亮了。京城我守,你们别把人丢在路上。” 谢怀忱翻身上马。车轮碾过医署侧门的石板。沈婉凝拉下车帘,手掌压在药箱铜锁上。白玉钥又撞了一下。咚。 七日后,船入瘴江。江面雾气翻卷,水色泛青。船头挂着皇家医署的旗,旗角被潮气打湿,贴在杆上。 船夫握篙,手背青筋绷起:“沈神医,再往前三十里,就是十二峒水口。” 林青禾蹲在船舷边,拿竹筒取水:“这水怎么泛青?” “山里瘴气落江,鱼吃了翻肚,鸟沾了掉毛。外人入山,十个死九个。”船夫压低嗓子。 谢承渊站在船顶,按着腰间短刀:“那还有一个呢?” “被抬出来。”船夫看他一眼。 谢承渊闭嘴。 船舱里,谢星澜抱膝坐着。沈婉凝给她扎完最后一针:“疼不疼?” “不疼。”谢星澜看向窗外,“昨夜我又梦见那朵白骨莲。” 谢怀忱掀帘进来。谢星澜继续说:“它开在黑水里,莲心坐着个女人。她一直喊我。” “喊什么?”沈婉凝收针。 谢星澜抬手,按住耳朵。“回来。” 船舱内静了片刻。谢怀忱道:“靠岸后,你和承渊返京。” “爹!”谢星澜抬头。 “没有商量。” “它认得我,我也能闻见它!”谢星澜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又扶住桌角,“娘要找母蛊,我能帮她。” 谢怀忱一把按住桌面:“你才多大?” “小豆子也不大,阿梨也不大。”谢星澜回道。 沈婉凝抬眼:“星澜。” 谢星澜抓着衣角,不再说。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喊。“江里有东西!” 谢怀忱掀帘出去。沈婉凝拎起药箱,带着林青禾上甲板。 雾中漂来三具尸体。尸体仰面浮水,衣襟泡开,腹部鼓起。脸没烂,皮肤泛灰,嘴里塞着竹哨。 “不能碰!这是送/江尸!”船夫丢下篙。 “钩上来。”谢怀忱抬手。 暗卫甩出铁钩。第一具尸体被拖上甲板。砰。肚子撞在木板上,里面发出水响。 林青禾捂住鼻子,蹲下验尸:“没有腐败。死了至少三日,皮肉却没塌。” 她伸手去拔尸口竹哨。 “别碰!”沈婉凝喝道。 尸口忽然张开。噗!一股绿雾喷出。林青禾往后一仰,袖口被绿雾擦过,布料烧出密孔。 谢承渊一刀劈下,竹哨断成两截,绿雾贴着甲板爬开。沈婉凝抓起沉香灰撒下。滋滋声炸开。绿雾缩成一团,散了。 林青禾爬起来,脸色发青:“多谢师父。” 沈婉凝用银针挑开尸舌。舌根上刻着四个字。外人止步。 “警告?”谢怀忱俯身看了一眼。 “回头吧!这不是十二峒迎客,这是赶命!”船夫跪在甲板上。 谢承渊按刀:“谁赶谁的命,还没见分晓。” 岸边草丛一动。谢怀忱抬手。三名暗卫掠下船。片刻后,一个苗人少年被拖了出来。 少年身上涂满青泥,头发里插着水草,腰间挂着骨笛。他被按在甲板上,还在装死。 谢承渊蹲下,用刀背敲他额头:“尸体会喘气?” 少年睁眼就咬。 “还咬人!”谢承渊缩手。 谢怀忱刀尖落在少年喉前:“名字。” “阿笙。”少年梗着脖子。 沈婉凝取出那封南疆圣女求救信:“认得这个?” 阿笙看见封口上的圣女纹,身体一僵,随即跪下:“你们从哪得来的?” “京城。”沈婉凝道。 “不可能!”阿笙抬头,“圣女三个月前就被大祭司囚在黑水峒。她的信出不了山!” 林青禾抓紧纸页:“那这封信是谁送到京城的?” 阿笙看向江面尸体,牙齿打颤:“有人要你们来。也有人不许你们救南疆。” “十二峒怎么乱的?”谢怀忱问。 “黑水峒先乱。蛊井开了,白莲骨纹爬到活人身上。大祭司说母源醒了,要献药女入山。圣女反对,就被关进祭洞。”阿笙咽了口唾沫。 “守巢者呢?”沈婉凝问。 阿笙听见这三个字,额头磕在甲板上:“别问他!他在母蛊巢边守了二十多年,谁靠近,谁就进炉!” “他左眼瞎吗?”谢星澜从舱门后走出来。 阿笙抬头,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谢星澜没有回答。她看向船底。“下面有东西。” 下一息,船身一震。咔嚓。船底传来密集啃噬声。木板从脚下鼓起,细小白虫从缝里钻出,成片啃咬船梁。 “白蛊卵!它们咬船!”船夫惨叫。 “所有人上小舟!”谢怀忱拔刀。 暗卫冲向船尾。林青禾抱起药箱,沈婉凝抓住谢星澜。江水从船底涌进来。一圈圈白色蛊卵浮上水面,贴着船身游动,越聚越多。 第二百一十五章 蛊卵沉船 谢承渊砍断绳索,把小舟推下水:“快!” 阿笙却跪在船头,盯着江面发抖:“不是咬船……它们在写字……” 沈婉凝回头。雾气压低。白色蛊卵在青水上排成四个字。献女入山。 谢怀忱一刀劈碎船舷,伸手把谢星澜拽到怀里。江水翻上甲板。 药箱暗格里,半截白玉钥撞开铜锁。 白玉钥撞开铜锁,药箱暗格弹出一道缝。沈婉凝一掌拍回暗格,铜扣卡死。脚下船板拱起,白色蛊卵从木缝里涌出来,一层叠一层,啃得船梁噼啪作响。 江水灌进甲板,医署学员尖叫着往船尾跑,两名护卫抽刀砍向蛊卵,刀锋劈在卵壳上,卵壳炸裂,绿色毒雾喷出半尺高。 “别砍!”沈婉凝抓起一只蛊卵,翻到灯火旁。卵壳遇热收缩,里头虫体蜷成一团,不再啃咬。可灯火一近,壳面鼓包,绿液往外渗。“怕热不怕火。”沈婉凝把蛊卵丢回水里,“火油烧不得,一炸就是毒雾,整条船的人都得死在江上。” 谢怀忱踢开船板碎片:“怎么办?” “封壳。碱灰糊死气孔,虫体闷在壳里自己憋死。”沈婉凝扭头,“青禾!” 林青禾从舱底爬出来,头发湿了一半:“弟子在!” “石灰、草木灰、烈酒,全搬上来。调成浆,越稠越好。”林青禾转身往货舱冲,三名女医跟上去。舱底水已过脚踝,药材箱漂起来,她一脚踹开箱盖,抓出两袋石灰扔上甲板。草木灰装在瓦缸里,缸底被蛊卵啃出小洞。林青禾把缸倒扣,灰面扑了一脸,她抹开眼睛,抱起酒坛砸碎封口,烈酒冲进灰堆。“搅!用手搅!”两名女医跪在水里搅浆,灰白稠浆黏住指缝,烧得掌心发红,没人松手。 船头,蛊卵越聚越多。白色卵壳贴着吃水线排列,密密匝匝绕船三圈,船身下沉,左舷已经齐水。谢怀忱拔出斩马刀,踩上船头断杆,刀身平插江面,一搅。轰!水浪劈开,卷着蛊卵往两侧推,白色卵壳挤成一线,被水流压在右舷外侧。 “角度够了。”沈婉凝端起第一桶封卵浆。灰浆泼下去,落在蛊卵上,滋滋声炸响,白壳表面起泡,气孔被堵死,里头虫体扑腾两下,不动了。“再来!”林青禾递上第二桶,沈婉凝接过去,沿右舷往外倒。灰浆裹住一片蛊卵,壳面发灰变硬,沉向水底。船身轻了一截,左舷浮起。 “有用!”谢承渊喊。 话没落,水面忽然翻涌。剩余的蛊卵不再啃船,它们散开,在江面重新排列,白壳挨着白壳,拼出一个图案——白骨莲纹。莲瓣张开,莲心对准的方向,是船舱左侧,谢星澜蹲着的那扇窗。蛊卵阵动了。整片白骨莲纹贴着水面滑向船舱,速度极快,水花都来不及溅。 “冲星澜来的!”沈婉凝扔下灰桶。 谢承渊已经扑过去。他没喊人,短刀出鞘,一刀砍在连接船舱和主船的缆绳上。嘣!第一根断。船舱晃了一下,谢星澜撞在舱壁上,抓住门框。谢承渊砍第二根。嘣!第三根。嘣!船舱整块脱离主船,顺着江水往右漂出三丈。白骨莲纹扑了个空,卵壳撞上主船破口,炸成一片白浆。谢承渊跳上脱离的船舱板,一手拽住谢星澜后领:“没事吧?” 谢星澜摇头。她盯着水面残余的蛊卵,鼻翼翕动。“上游。” 沈婉凝抓住船舷:“什么?” “那个味道从上游来的。腐的,甜的,骨头烧焦的味道。”谢星澜指向江面雾气最浓处,“那边有东西在孵它们。” 沈婉凝看向阿笙:“上游有什么?” 阿笙跪在甲板上,牙齿磕出声:“弃祭水寨……三年前黑水峒叛乱后废弃的祭台……大祭司把旧坛沉在水底,没人敢靠近。” “母气从那里出来。”沈婉凝抓起剩下的封卵浆,“蛊卵没有母气就是死卵。源头在水寨。” 谢怀忱没有多问。他提刀冲向船头,江面上横着三根浮木,是上游冲下来的祭台残骸,堵住了去路。一刀。浮木从中劈断,木屑飞出丈远。刀风卷起水浪,半人高的浪头拍向两岸,把被封卵浆裹住的蛊卵全部卷上岸边礁石。卵壳砸在石头上,碎成灰粉。江面清了。 船停在一处浅滩,众人跳下水,蹚过膝盖深的青泥,爬上岸。阿笙被暗卫架着,腿还在抖。 谢怀忱把刀插在泥里:“十二峒,到底几个峒跟大祭司一伙?” 阿笙蹲下去,用树枝在地上画:“黑水峒、赤岩峒、铜鼓峒、火羽峒、葬骨峒、断崖峒、雾隐峒、蛇口峒、枯木峒——九峒叛了。” “剩下三峒?”林青禾问。 “银月峒、青藤峒、落星峒。圣女是银月峒出身,这三峒还在撑。但大祭司封了山路,粮断了两个月,撑不了多久。” “大祭司怎么控住九个峒主的?”沈婉凝问。 阿笙把树枝折断:“母蛊醒了。大祭司说,只有献药女入山喂母蛊,十二峒才能活。峒主们信了。不信的,蛊井里爬出来的东西会替他们信。” 谢怀忱拔起刀,沈婉凝收好药箱,抬脚往岸上走。林青禾跟在后面,忽然停住。“师父。”沈婉凝回头。林青禾指着前方树丛。 岸边一排老榕树,枝杈上挂满白布条。布条被雨打湿,贴在树皮上,风一吹,翻出正面。每一条白布上都写着同样的字——沈婉凝。招魂布。 谢怀忱一把挡在沈婉凝身前。阿笙的脸白透了:“这是……峒里的催命招魂……” 沈婉凝拨开谢怀忱手臂,走到第一棵榕树下。白布垂着,底端拖在泥里,泥下面鼓起一个土包。她蹲下,拨开泥土。一张脸露出来。女人,年轻,皮肤泛灰,眼睛闭着。胸口的衣襟被剖开,里面空的。没有心脏。 林青禾捂住嘴。沈婉凝站起来,看向第二棵树、第三棵树。每一块招魂布下,都埋着一具女尸,胸口全是空的。她数了七棵树,七具尸体,七颗被挖走的心。 阿笙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她们是银月峒的药女……大祭司抓走的……” 沈婉凝抬手,扯下最近的一块招魂布。布背面还有一行字,用血写的,已经发黑——“沈婉凝,你来晚了。” 她把招魂布攥在手里,转身看向山口。雾从十万大山深处涌出来,压过树冠,盖住所有路。沈婉凝把药箱背上肩,朝雾里迈出第一步。 第二百一十六章 弃祭水寨 沈婉凝踏进雾里,脚下泥地软得往下陷。弃祭水寨就在前方。半沉在瘴水里的木楼歪着身子,廊柱泡胀开裂,屋顶塌了一半,腐木的甜臭味裹着瘴气扑过来。寨门上新挂着一排招魂布,白布压着白布,密密贴在朽木上。 “三年前废的寨子,招魂布是新的。”谢怀忱拔刀,刀尖挑开寨门横木。 阿笙缩在暗卫后面,腿还没停抖。进了寨门,沈婉凝数了一眼。七棵老榕树,七具女尸,七块招魂布,每块布下埋一个。 林青禾跟在沈婉凝身后,走到第一具尸前,脸白了,转头就要往旁边走。 “回来。”沈婉凝没有抬头,“拿纸笔,记。” 林青禾咬住牙,回来跪下。“女,年约十六,发式是银月峒单股辫,双耳穿骨钉。胸口剖开,伤口三寸,边缘……”沈婉凝拨开衣襟,“骨莲纹。”刀口边缘烧出浅浅的白纹,和慈宁宫血阵里一模一样。林青禾笔尖停了一下,还是落下去了。七具尸,七张纸,写满了。 “她们是圣女容器的筛选废品。”沈婉凝站起来,“心口纹路没出全的,就丢掉了。” 谢承渊捏紧了刀柄,没有说话。“娘。”谢星澜蹲在最后一棵榕树旁,没有看树上的招魂布,盯着树根下的地面。“这里有活人气。” 沈婉凝走过去。脚下泥地鼓着一个土包,比旁边的尸堆高出一截,土包边缘压着半截竹片。谢怀忱一刀劈开土层。下面是个竹棺。暗卫撬开棺盖。一个少女蜷在里头,浑身涂满青泥,头发散乱,嘴唇乌青,胸口还有起伏。 “活的!”林青禾扔下纸笔,扑过去探脉。 沈婉凝把人抱出来,掰开她嘴,舌根黑了一半。“封言蛊。”少女眼皮动了一下,睁开,眼白里布满红丝。她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别说话。”沈婉凝把她手腕翻过来,心口刀痕浅,骨莲纹只出了半笔,被废掉的。少女用手指在沈婉凝掌心划字。银萝。 “圣女侍从。”阿笙从人堆后挤出来,声音劈了,“她叫银萝,圣女乌月身边的人!” 沈婉凝扣住银萝手腕:“乌月还活着?” 银萝点头,手指再划。黑巫寨,压母蛊。 “圣女被关在黑巫寨,用来压制母蛊。”沈婉凝抬头,“大祭司的名字,你能说吗?” 银萝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嘴角渗出血丝。封言蛊动了。 “别说。”沈婉凝一掌压住她胸口,“我来取它。”她转头,“青禾,腐木灰、瘴草灰、各取一撮,银萝自己的血调开,调成糊。” 林青禾爬起来,从树根旁抠出腐木,掰碎,碾成灰,从地上薅起一把瘴草,烧成灰,两样掺在一起,拿银萝手腕上的伤口挤了几滴血进去,搅成黑糊。 “哑蛊饵。”沈婉凝把糊糊摊在银萝舌根下,“封言蛊嗜血腥,这东西比心血腥,它要换宿主。” 等了片刻。银萝喉咙动了一下。一枚蛊茧从舌根底下爬出来,落在沈婉凝掌心。小拇指盖大,壳面刻着骨莲纹,和慈宁宫血阵里的蛊茧纹路一模一样。 林青禾凑近看,脸色变了:“师父,这不是南疆本地的蛊。” “不是。”沈婉凝把蛊茧夹进银针缝里压死,“慈宁宫和南疆,同一个源头。” 银萝喉咙松开,哑声道:“大祭司叫乌骨。他不是南疆人。二十年前,大邺皇宫逃出来一批药人孤儿,乌骨是其中一个后代。他说他要把母蛊喂大,让它替药人孤儿报仇。” 谢怀忱手指收紧。沈婉凝把蛊茧残壳丢进瘴水里,站起来。 轰。 寨子深处,一面祭鼓自己响了。鼓声一声,两声,三声,闷得像从土里敲出来的。阿笙往后退了一步。沈婉凝回头。七具女尸,眼睛全开了。七双眼,眼白发灰,眼珠朝上,同时转向沈婉凝。七张嘴,同时开合。同一句话。 “圣女已死,母蛊择新主。” 谢怀忱一刀横在沈婉凝身前。七具女尸的嘴还在开合,声音从喉管里挤出来,不像活人发声,像竹管被风灌过。 “圣女已死,母蛊择新主。” 第二遍。谢星澜捂住耳朵,蹲了下去。药箱暗格里,白玉钥又撞了一下铜锁。咚。沈婉凝一掌拍在药箱上,回头看向银萝:“乌月什么时候死的?” 银萝脸上血色全褪:“不可能……我被埋进竹棺前,她还活着!大祭司要用她压母蛊,不会杀她!” “她说的是实话。”阿笙蹲在地上,浑身打摆子,“圣女死了,母蛊就脱缰,大祭司不敢。” 第三遍鼓声砸下来。七具女尸坐了起来。动作一致,脊椎一节一节撑直,脑袋歪着,空洞的胸腔里发出水声。没有心脏的胸口往外渗黑水,黑水淌进泥里,泥面冒泡。 谢承渊拔刀挡在谢星澜前面。第一具女尸站了起来,赤脚踩在泥地上,往沈婉凝走。谢怀忱刀出鞘,横斩。刀锋劈中女尸腰部,骨头断了,上半身却没倒,两只手撑着泥地往前爬,嘴里还在重复那句话。 “砍不死。”谢怀忱退了一步。 “不用砍。”沈婉凝从药箱里摸出三根银针,蹲下去,扎进女尸后颈第三节脊骨。针入骨。女尸抽搐两下,趴在地上不动了。“脊骨里有蛊丝,控着她们。”沈婉凝拔出针,“青禾,你来。” 林青禾手抖得厉害,接过银针,扑向第二具女尸。针扎歪了,偏了半寸,女尸一把抓住她手腕。林青禾惨叫。沈婉凝飞出一针,钉在女尸腕骨上,五指松开。林青禾跌坐在地,喘了两口,爬起来,重新找准脊骨,一针扎进去。女尸倒了。 “第三个。”沈婉凝没停。 林青禾咬着牙,扑向第三具。谢承渊和暗卫挡着剩下四具,刀砍不死,只能拦。女尸被劈掉手臂还在走,断肢在地上抓泥,朝谢星澜的方向爬。 沈婉凝连出四针,钉住四具女尸脊骨。全倒了。泥地上横着七具尸体,银针插在后颈,黑水渗进土里。鼓声停了。 寨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瘴水拍打木桩的声音。谢星澜放下捂耳朵的手,脸上没有血色:“它说圣女死了。” “不一定是死。”沈婉凝把银针收回,擦干净,“母蛊择新主,说明圣女的压制断了。断了不等于死。可能是蛊力突破了她的封印。” 银萝撑着地面站起来,嗓子还是哑的:“乌月撑不了多久了。大祭司每七日抽她一次心血喂母蛊,她已经被抽了三个月。” “黑巫寨离这里多远?”谢怀忱擦刀。 阿笙用树枝在地上划:“翻过毒蛇岭,穿过白骨林,再过一条地下暗河。三天脚程。” “两天。”谢怀忱把刀归鞘。 第二百一十七章 尸寨开眼 沈婉凝看向银萝:“你能带路?” 银萝点头,又摇头:“路我认得。但黑巫寨外围布了三层活蛊阵,没有大祭司的骨令,进去就是死。” “骨令什么样?”沈婉凝问。 银萝比了个手势,拇指长,人骨刻的,上头有骨莲纹。沈婉凝打开药箱暗格,取出在慈宁宫收的那枚蛊茧残壳,翻到背面。壳背上刻着半个纹路,和银萝描述的骨令纹一模一样。 “半枚。”沈婉凝把残壳收回去,“另外半枚在哪?” 银萝看着那枚残壳,声音发颤:“在乌骨脖子上。” 谢怀忱抬脚,踩灭地上最后一点黑水冒出的泡。沈婉凝背起药箱,朝毒蛇岭方向看了一眼,把银萝扶起来。 “走。” 林青禾收好记录女尸的纸页,揣进怀里,跟上去。谢星澜站起来,鼻翼动了动,指向毒蛇岭左侧一条岔路:“那边的味道更浓。” 沈婉凝停步。银萝脸色变了:“那条路是蛊井。” 谢星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一条细如发丝的白纹正在往指尖爬。 谢星澜盯着手背上那条白纹,细得像蚕丝,从腕骨一路往指尖爬。沈婉凝抓过她的手。白纹在银针靠近的瞬间缩了回去,退回腕骨下面,不动了。 “母莲印。”沈婉凝松开手,看向银萝。 银萝脸上没有血色:“她被母莲标记过?” 沈婉凝没有回答。她把谢星澜的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七具女尸横在泥地上,银针插着后颈,黑水还在往土里渗。安静了不到三息。 噗。 第一具女尸胸口空洞里喷出一团黑雾,雾散开,露出一枚指甲盖大的虫茧,紧贴在断裂的肋骨内壁上。虫茧震动。声音从里面挤出来,不像人声,像骨头刮铜壁。 “谢星澜。” 谢星澜浑身一僵。 第二具、第三具、七具女尸胸腔里同时发出声音,七枚传声蛊共振,声浪叠在一起,压过瘴水拍岸的响动。 “母莲寄身,血脉相契,南疆母蛊择你为主。” 谢承渊一刀砍在最近的女尸胸口,刀锋劈中蛊茧壳面,火星崩出来,茧壳纹丝不动。“砍不烂!” “传声蛊嵌在肋骨里,和骨头长在一起了。”沈婉凝按住谢承渊刀背,“这不是活蛊,是录好的话,大祭司提前埋的。” 谢怀忱斩马刀出鞘。刀气横扫,七具女尸被卷起,泥地炸开三尺深的沟,腐木碎片飞出去砸在寨墙上。他要把整座尸寨劈平。 “停!”沈婉凝挡在他身前。 谢怀忱刀悬在半空,眼眶里全是血丝。 “下面有活人。”沈婉凝指着被刀气翻开的泥沟底部。泥层下面,隐约透出一层木板。木板缝里渗着热气。 谢星澜蹲下来,鼻翼翕动。“哭。”她说。 “什么?”林青禾凑过去。 “尸臭底下压着哭的味道。小孩子的。”谢星澜爬向水寨祠堂方向,趴在地板上听了一息,拍了两下,“这里,空的。” 谢怀忱一脚踩碎地板。 木板塌下去,露出一个暗室。暗室不大,四面土墙,角落里点着一盏快灭的油灯。灯下蜷着十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吃手指。衣衫破烂,脸上涂着不同颜色的泥彩,手臂上刺着各色图腾。一个男孩抬头,眼睛被灯火晃了一下,往后缩。 “别怕。”谢星澜趴在洞口边,伸出手。 男孩盯着她的手,没动。 银萝爬过来,一看暗室里的孩子,腿软了。“这是……铜鼓峒的纹,这是火羽峒的纹,这是蛇口峒的——”她一个一个认过去,声音越来越碎,“都是峒主家的孩子!大祭司把他们抓来当蛊童,各峒才不敢反!” 阿笙趴在洞口边,嘴唇哆嗦:“难怪九峒全叛了……孩子在他手里,谁敢不听……” 谢怀忱跳进暗室,把最近的两个孩子抱起来递上去。沈婉凝接过孩子,翻开他们后颈。颈骨第二节上嵌着针尖大的蛊钉,和女尸后颈的蛊丝是同一路数。 “控命钉。大祭司一个念头,蛊钉就能绞碎颈骨。” 话没说完。脚下震了一下。 祠堂四面墙根同时冒出黑水。水涨得极快,没过暗室地面,漫上孩子们的脚踝。黑水里有东西在游。细如蛛丝的黑线从水中升起,一根、两根、十几根,缠住最近一个孩子的脚踝,往水里拽。 孩子尖叫。 谢怀忱一刀斩断黑线。断口处滋出绿液,更多黑线从水底涌上来,朝每一个孩子缠去。 “灭口!”银萝惨叫。 “青禾!”沈婉凝扭头,“带所有女官,把孩子全部带出水寨,往高处撤!” 林青禾抱起两个最小的,三名女医冲进暗室,一人抱一个往外跑。谢怀忱和暗卫砍着黑线开路,黑水已经没过膝盖。 沈婉凝没有跟着撤。她转身冲进祠堂深处。 墙角挂着一排铜铃,铜锈斑驳,年代久远,铃舌上长满绿苔。她伸手扯下第一只铜铃,放在鼻下闻了一下。辛。涩。铜腥。万物皆药。沈婉凝把六只铜铃全部摘下来,握在掌心,银针刺入铃壁锈层。铜锈粉末震落,她用内力催动铃舌。 铛! 铜铃齐鸣。声波压过水面,传声蛊的嗡鸣被震断。七具女尸胸腔里的蛊茧同时炸裂,黑色碎壳崩出来,落进泥水里溶成灰浆。黑线缩了回去。黑水退了半尺。 “走!”沈婉凝丢下铜铃,往祠堂门口跑。 谢星澜站在门槛上,没有动。她的眼睛直直看着祠堂外的瘴水,瞳孔放大,身体一步一步往前迈。脚尖碰到瘴水。 “妹妹!” 谢承渊从侧面扑过来,一把拽住谢星澜后领,整个人带着她摔在干地上。谢星澜的脚从水里抽出来,鞋面烧出三个洞。她没有反应,眼皮垂着,嘴唇微张,像在听什么东西。 沈婉凝冲过去掐住她人中。谢星澜猛吸一口气,眼睛睁开。瞳孔里残留着一丝白光,一眨就消了。她浑身在抖。 “娘。” 沈婉凝抱住她:“说。” “我看见圣女了。”谢星澜攥着沈婉凝的衣襟,声音碎成一截一截,“她被钉在一棵黑树上,手脚都用铁链穿过去了,血顺着树干往下淌。” 沈婉凝握紧她的手。 谢星澜抬起头,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汗还是泪。 “可她的脸——”她咽了一下。“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沈婉凝抬手,擦掉谢星澜脸上的水,把药箱打开,取出银针扎进她腕脉。 谢怀忱站在三步外,手里的刀还在滴黑水,刀尖朝下,插进泥里。 第二百一十八章 黑巫寨影 沈婉凝的银针刺入谢星澜腕脉,一股凉意渡过去。谢星澜身体的颤抖慢慢平复,但攥着衣襟的手指没有松开。 “一模一样?”沈婉凝拔针,声音压得极低。 谢星澜点头,嘴唇还在抖:“铁链穿过她的手腕脚踝,钉在黑树上。血……血顺着树根往下流,树皮是黑的,像烧焦了。她的脸……就是我的脸。” 谢怀忱走过来,刀归鞘,金属摩擦声刺耳。他看了一眼谢星澜手腕上缩回腕骨下的白纹,没说话。 银萝从地上撑起来,指甲抠进泥里:“黑巫寨……乌月真的被钉在母蛊寄生的黑蛊树上。那是压蛊的刑罚,也是喂蛊的仪式。每抽一次心血,母蛊就饱一分。” 阿笙抖着嗓子:“那这孩子看见的……” “不是梦。是母蛊标记之间的感应。”沈婉凝合上药箱,“走。在下一次鼓声响起前,我们必须找到黑巫寨。” “来不及。”银萝摇头,“毒蛇岭的路被蛊雾封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从银月寨穿过去,走水路,顺蛊井暗河直插黑巫寨后山。”银萝抬头,眼神复杂,“但银月寨现在是大祭司的前哨。寨里一半人是他的眼线,另一半人……” 她没说完。远处,沉闷的钟声敲响。 咚。咚。咚。 三声,间隔均匀,从毒蛇岭方向传来。不是祭鼓,是召集寨民的蛊钟。 阿笙脸色惨白:“银月寨……出事了。” 谢怀忱抬脚就走。沈婉凝抓住他手腕。 “带三百人够吗?” 谢怀忱反手握住她手指,力气很大:“够。” 他扭头对暗卫下令:“发信号。” 一枚响箭冲上灰蒙蒙的天空,炸开一团青色烟。 他们赶到银月寨外时,雨刚下起来。 寨门大开。寨民全跪在泥水里,黑压压一片,从寨门口一直跪到中央的蛊台下。没人抬头,没人说话,只有雨声砸在斗笠和肩膀上。 蛊台是石头砌的,三丈高,台面刻满骨莲纹。台上钉着一个人。 银发散开,湿透,贴在苍白的脸上。胸口裸露,三枚拇指长的黑色蛊钉从锁骨下方贯穿到后背,钉在石台里。血从钉孔涌出,沿着石台表面的凹槽往下流,流成七条细线,汇入台基下一个漩涡状的深坑。 坑底有东西在蠕动。血流进去,就发出“滋滋”的吸吮声。 沈婉凝勒马。三百轻骑停在她身后,刀出鞘,弓上弦,马蹄踏泥。 蛊台右侧,站着一个女人。赤脚,短衣,手臂刺满赤红色蛇纹。她手里举着一面铜锣,锣面映着蛊台上流血的银发少女。 “圣女阿照,血统不纯,引来外邪,污了母蛊清净!”女人声音尖利,穿透雨幕,“大祭司神谕——以圣女血,醒母蛊之饥!护我十二峒,不被大邺铁蹄踏碎!” 寨民伏地,额头磕在泥里,齐声应和:“护我十二峒!” 女人转头,看见寨门外的轻骑,瞳孔一缩。但她没有慌,反而把铜锣敲得更响。 “看!大邺的兵马!就是他们带来的邪医,毁了慈宁宫,现在又来毁我南疆!”锣声刺耳,她指着沈婉凝,“那个穿绿衣的女人,是妖医!她要挖你们的心,炼蛊药!” 寨民抬起头,眼神里有畏惧,有愤怒。前排几个年轻男子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手里攥着柴刀和锄头。 谢怀忱抽刀。刀身狭长,乌黑,雨珠落在上面,顺着刀锋滚落。 “三百玄甲在此。”他声音不高,压过了锣声,“谁敢动,斩。” 女人尖笑:“听见了吗!大邺人要杀人灭口!圣女快死了,母蛊要脱困,我们没有退路!杀——” “闭嘴。” 沈婉凝翻身下马。 她没有看女人,也没有看寨民。她径直走向蛊台,踩上第一级石阶。血水顺着石阶往下淌,浸湿她的靴面。 “站住!”女人冲过来拦,手里的铜锣砸向沈婉凝头顶。 谢承渊从侧面掠出,一脚踹在女人手腕。铜锣飞出去,砸在泥地里,滚了三滚。女人摔在地上,手腕骨头错位,惨叫。 沈婉凝没有停步。她爬上蛊台,蹲在阿照身边。 阿照眼睛闭着,胸口起伏极微。蛊钉周围的皮肤发黑,血已经流得慢了,凝在钉孔边缘,结成暗红色的痂。 沈婉凝伸手,指尖按在第一枚蛊钉的钉尾上。 “别碰!”女人从地上爬起来,嘶吼,“那是镇蛊钉!一动母蛊就——” 沈婉凝没理她。她指甲刮下一点钉尾的黑色粉末,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她掰开阿照紧咬的牙关,把粉末倒进她舌下。 三息。 阿照喉咙动了一下,咳出一口黑血,血里有一粒米白色的虫卵,还在扭动。 沈婉凝捏起虫卵,举到雨中。 “醒蛊粉。掺在镇蛊钉里,持续刺激血流,不是压蛊,是催蛊。”她转头看向寨民,“她不是要死了,是被你们的大祭司,当成诱饵,一点一点喂给母蛊。” 寨民骚动起来。前排的几个男人互相看着,手里的柴刀慢慢垂下。 “胡说!”女人爬起来,脸扭曲,“大祭司是为了救十二峒!圣女血统不纯,只有她的血才能平息母蛊——” “那为什么要在钉尾掺醒蛊粉?”沈婉凝打断她,“平息母蛊,需要的是压,不是催。你们的‘大祭司’,到底想平息母蛊,还是喂饱它?” 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婉凝收回视线。她打开药箱,取出一根银针,针尖在阿照锁骨下方的蛊钉周围划了一圈。皮肤破开,流出的血是暗红色,带着一丝甜腻的腥气。 “青禾!” 林青禾爬上来,递过药箱里备好的陶罐。沈婉凝接过,倒出里面灰绿色的粉末——寒露石粉,铜锈屑,还有她昨晚在寨外石缝里刮的银月花粉。三种粉末混在一起,遇血即溶。 她把药粉按在阿照伤口上。血止住了。皮肤下的黑色开始缓慢褪去。 “第一枚,我能拔。”沈婉凝握住第一枚蛊钉的尾部,“但拔了,母蛊会反扑。它需要血,你现在给不了它,它会找别人。” 阿照睁开眼睛。眼珠是淡灰色,瞳孔涣散。她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蚋:“拔……拔了它……我不能……再害人……” 第二百一十九章 同脸蛊壳 沈婉凝握住蛊钉,转了半圈,往外拔。 钉身一寸一寸离开血肉。阿照浑身绷紧,牙齿咬进下唇,血顺着下巴滴落。拔出最后一寸时,她胸口喷出一股黑血,人往后倒,被沈婉凝接住。 蛊台下,那个漩涡状的深坑里,吸吮声突然停了。 然后,坑底传来一声低鸣。像婴儿哭,又像虫子振翅。 所有跪在地上的寨民,身体同时一僵。他们的影子投在泥水里,被雨水打得模糊。但就在低鸣响起的瞬间,所有影子的头颅,齐齐转向一个方向。 转向谢星澜。 谢星澜站在寨门外,雨水顺着她的斗笠边缘往下淌。她感觉到了,后背汗毛竖起来。 沈婉凝抱着阿照,扭头。 雨幕中,三百轻骑的马蹄踏在泥里,刀光映着天光。寨民们跪着不动,但他们的影子,齐刷刷指着谢星澜,指向她手腕上那条白纹的方向。 谢怀忱的刀横在谢星澜身前。他的影子也投在地上,但只有他的影子,是面向那些寨民的。 影子指着谢星澜,所有寨民的影子。 泥水里,雨水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旁,影子的脑袋全部扭着,指向寨门外那个浑身发抖的小女孩。 沈婉凝抱着阿照,血从指缝滴下来。 谢怀忱的刀横在前面,雨水冲刷刀锋,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的影子没有动。立在原地,刀尖朝外,拦在那些指向女儿的阴影前。 蛊台深坑里,那声低鸣停了。 然后,蛊台后的木楼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赤脚,短褐,手臂没有刺青。脸上戴半张骨质面具,露出的下巴线条柔和。 是个女人。年轻。身量和谢星澜相仿。 她摘下面具。 沈婉凝瞳孔缩了。 那张脸。 和谢星澜有七八分像。 眉眼,鼻梁,连嘴唇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谢怀忱握刀的手指猛地收紧,刀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盯着那张脸,呼吸滞了一瞬。 假圣女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和谢星澜害羞时一模一样。 “谢将军,”她开口,声音温软,“认得我吗?” 谢怀忱没说话。 假圣女往前走了一步,雨打湿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她看着谢怀忱的眼睛,又看向沈婉凝怀里的阿照,最后,目光落在谢星澜身上。 “妹妹。”她说。 谢星澜往后缩了一步,撞进谢承渊怀里。 “三年前南海沉船,你被母莲标记,是我亲手把你从蛊堆里拖出来的。”假圣女一步步走下蛊台台阶,血水从她脚底淌过,“你忘了?” 谢星澜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她不是你姐姐。”沈婉凝把阿照交给身后的林青禾,站起来,“她的脸是蛊壳拟形,骨莲蛊能模仿血亲气息。” “是吗?”假圣女停在台阶最后一级,歪头,“那谢将军刚才为什么失神了三息?” 谢怀忱刀尖抬起。 “因为她连呼吸都像你女儿。”假圣女盯着他,“谢怀忱,你在怕什么?怕你捡来的女儿真是南疆蛊种?” 谢星澜猛地抬头。 “我不是——”她声音破了。 “你肩胛骨下面,是不是有一朵白色的莲花印?”假圣女问。 谢星澜身体僵住。 那是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藏在衣襟最里面,连沐浴时都避开所有人。 假圣女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镜,镜面对准谢星澜。镜面蒙着绿锈,但能模糊照出人影。 “母莲寄身,血脉相契。”她念咒,铜镜边缘刻着的骨莲纹亮起微光,“镜照同源,蛊认血亲。” 铜镜射出一道细光,直冲谢星澜。 谢怀忱挥刀劈碎光束。铜镜炸成八瓣,碎片扎进假圣女掌心。 血滴在泥里。 假圣女没躲。她任由碎片嵌在手里,抬起流血的手掌,对准谢星澜。 “认亲蛊。”她五指张开。 袖口滑出七只白色蛊虫,细如蚕丝,振翅飞向谢星澜。 蛊虫在雨中划出银色轨迹,直扑谢星澜面门。 谢承渊挡在前面,刀劈飞两只。 剩下五只绕开他,扑向谢星澜肩膀、手腕、脚踝。 谢星澜尖叫。 沈婉凝掠过来,抓住谢星澜手腕,指甲掐破她指尖,挤出一滴血。 血珠弹进药箱暗格,沾起一小撮瘴草灰。 沈婉凝把血灰混合物抹在谢星澜肩头。 五只认亲蛊在离她三寸处急刹,触角抖动,嗅着气味。 然后,它们调转方向,扑向假圣女。 假圣女脸色变了。 蛊虫扎进她掌心伤口,钻进血脉。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蛊台石基上。 “你的血气是模拟出来的,瘴草灰封不住血亲。”沈婉凝甩掉指尖的灰,“认亲蛊认血脉,不认脸。” 假圣女捂着手腕,蛊虫在她皮肤下游走,拱起一条条凸痕。她咬牙,指甲抠进掌心,把蛊虫连血肉一起挖出来。 七只白色蛊虫瘫在泥里,抽搐两下,死了。 她喘着气,抬起头。 脸还是谢星澜的脸,但眼神变了。温软褪去,露出底下阴冷的东西。 “你以为救了她?”假圣女从怀里掉出一截东西,“她被母莲标记,就是母蛊的容器。你留她在身边,迟早要被反噬。” 黑色树皮落在泥水里。 银萝扑过去捡起来,手指摩挲树皮背面的纹路,脸白了。 “黑蛊神树……”她抬头,“这是囚禁乌月的树。大祭司用她的血养树,树干每长一寸,她就被抽一次心血。” 假圣女冷笑:“现在树皮断了一截,说明母蛊快饿死了。大祭司需要新的容器。谢星澜,你跑不掉。” “谁告诉你她跑不掉?”沈婉凝蹲下,捡起那截树皮,翻到内侧。 内侧刻着一行字。南疆蛊文,笔迹新鲜。 “黑树谷,子时。”她念出来。 假圣女瞳孔缩了。 寨民堆里,一个穿着蛇皮坎肩的男人抬起头。脸上涂着蛇口峒的图腾。 他右手抬了一下,刀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线,指向寨子西侧。 沈婉凝看见了。 男人划完线,重新趴下去,额头贴着泥水,像什么都没发生。 谢怀忱收刀入鞘。 “带上她。”他指了指假圣女。 暗卫上前,卸了假圣女下巴,捆了手脚,扔上马背。 三百轻骑调转马头,往寨外撤。 第二百二十章 万物皆药 林青禾抱着阿照,回头看了一眼蛊台下的深坑。坑底的吸吮声又起来了,这次吸的是雨水。 沈婉凝翻身上马,把药箱背好。 谢星澜被谢承渊抱上马背,缩在斗篷里,没说话。 沈婉凝勒住缰绳,看向谢星澜手腕。 袖口滑下一截。 腕骨下方,那条原本缩回皮肤里的白纹,正慢慢浮出来。 不是白纹。 是一圈银色的花纹,绕着手腕长成完整的圆环。纹路精致,像藤蔓,又像河流。 银萝坐在另一匹马上,扭头看见。 她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下来,跪在泥水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圣女血印……”她声音劈了,“认主了!” 雨下大了。 三百轻骑冲出银月寨,马蹄踏碎积水,往西边山谷冲去。 谢星澜攥着手腕,银色纹路在雨光里发亮。 沈婉凝夹紧马腹,药箱里,白玉钥又开始撞铜锁。 黑树谷,子时,乌月困谷中 马蹄踏碎积水的声响被夜色吞没。三百轻骑分作两拨——林青禾带二十人折返水寨,暗室里的蛊童等不了。剩下的人全部西行,穿过两道山脊,在子时前抵达黑树谷外围。 沈婉凝勒马。 谷口窄,两面石壁夹着一条不到丈宽的裂缝。风从谷底往上灌,腥湿,裹着一股腐甜的烂木头味。 谢怀忱翻身下马,暗卫散开,刀光压低。“我先进。” “一起。”沈婉凝从马背上摘下药箱,“暗卫十人封谷口,剩下的人在你身后五丈,听铃声再动。” 谢怀忱没争。他握刀走在前面,刀尖朝下,贴着石壁探路。 谷内无光。 沈婉凝的万物皆药在踏入谷口的瞬间炸开。寒。涩。贪。黑色树干的气息像冰针扎进鼻腔,每一寸木头都在吸她的血气。银铃挂在枝干上,铃舌灌着听命蛊,锐、燥、鸣,振翅声汇成细密的嗡鸣。雾气从地缝里渗出来,腥、湿、迷,贴着脚踝往上爬。 “别碰树。”银萝跟在后面,声音发紧,“黑蛊木靠死人血长大,碰一下——” 谢怀忱已经一刀砍断最近的黑树。 树干断裂处没有木纹,全是暗红色的血丝,像蛛网一样从断口往里收缩。断枝上挂着的银铃坠地,铃舌里的听命蛊嗡一声炸开,化成黑雾扑向谢怀忱面门。 谢怀忱侧头避开。黑雾擦着他耳廓掠过,削掉一缕头发。 “砍不得!”银萝急了,“树砍多了,铃里的蛊全放出来,谷里活人全得死!” 沈婉凝没应声。她蹲下来,手掌贴地,指尖按住一棵黑树裸露的根须。 寒。涩。贪。 万物皆药把树根的气味拆给她听。 根须吸血的性在树根末端最弱,靠近地面的那一截最弱。她要封的是这个口子。 “怀忱。”她抬头,“第三排左起第七棵,银铃。” 谢怀忱刀出鞘。 铛—— 银铃碎裂。铃壳崩成八瓣,听命蛊在碎壳里挣扎半息,化成灰水。 “第五排,右起第三棵。” 铛—— 又一枚银铃碎。 “第七排正中那棵,两枚铃。” 铛。铛。 沈婉凝从药箱里摸出陶罐。寒露石粉混着青苔冷汁,她从进谷前就备下了——青苔是谷口石壁上刮的,冷汁需要半个时辰沉淀,她让暗卫先进谷刮青苔,自己在路上配药。 她把青苔冷汁抹在树根上。 汁液浸入根须表皮,灰色泡沫翻涌。血丝般的根须急速收缩,缩回树干里,不敢再往地底探。 再撒石粉。 石粉遇湿结壳,把根须封死在壳里。树干的吸力断了。 “下一棵。”沈婉凝站起来。 谢怀忱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银铃一枚接一枚碎。 暗卫只管开路,刀背敲碎挡路的枯枝。 一炷香后,谷底的雾气散了。 黑树失去蛊雾遮掩,露出全貌。树干漆黑如墨,树皮龟裂,每一道裂缝里都渗着暗红的血水。树干粗细不一,最粗的那棵要三人合抱,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只巨大的手抓向天空。 树干中央,裂开一道竖缝。 沈婉凝走过去。 缝里嵌着一个人。 银发垂落,发丝和树根缠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头发,哪缕是根。胸口裸露,三枚蛊钉和银月寨那枚一模一样,贯穿锁骨,钉在树干里。手臂、脚踝被黑根缠绕,根须扎进皮肤,和血管接在一起。 她的脸和谢星澜几乎重叠。 但更瘦,更苍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结着血痂。 乌月,真圣女。 “她还活着。”沈婉凝伸手探她颈脉。 脉搏极弱,每跳一下都要歇三息。 沈婉凝银针刺入乌月腕脉。针尖刚扎进皮肤,乌月眼睛猛地睁开。 眼珠是纯黑色,瞳孔占满整个眼球,没有一丝白。 “杀了我。”乌月开口。声音像从干裂的井底传上来,涩得刮耳朵。 沈婉凝手一顿。 “现在。”乌月盯着她,黑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母蛊一半残蜕压在我心口。你一拔树根,残蜕就醒。残蜕醒了,整个谷——” “我知道。”沈婉凝打断她,“炸成蛊雾。” “那你还” “我有办法。” 沈婉凝看向谢星澜。 谢星澜站在三步外,手腕上的银色纹路在夜色里发着微光。 “过来。” 谢星澜走过去。沈婉凝抓住她手腕,把银色纹路按在乌月胸口。 纹路亮起来。 白光顺着沈婉凝的手指漫进乌月体内,乌月身体猛地一僵。黑色瞳孔里翻涌的东西安静下来,缩回瞳孔深处。 “纹路能安抚残蜕。”沈婉凝松开手,“我数到十,你按住她的手别松。” 谢星澜点头,双手覆上乌月胸口。 沈婉凝银针刺入乌月心口。针尖没入皮肤一寸,她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气息往上顶——残蜕在挣扎。谢星澜手腕的纹路发烫,光芒比刚才亮了一倍。 残蜕又缩回去。 沈婉凝第二针。第三针。三针锁住残蜕活动的气脉。 她手指搭上第一根扎进乌月手臂的根须。 拔。 根须从血管里抽出来,带出一串血珠。乌月闷哼一声,咬住下唇。 第二根,第三根。 最后一根根须拔出的瞬间,乌月整个人从树干里脱落,朝前栽倒。沈婉凝接住她。 谢星澜手腕的纹路暗下去。 谷底震了一下。 裂缝从乌月原来嵌着的位置往四周蔓延,树干、树根、石壁,全部龟裂。 第二百二十一章 圣女脱困 “走!”谢怀忱一把抱起乌月。 沈婉凝拉着谢星澜往谷口跑。身后,黑树一棵接一棵倒下,树干砸在石壁上发出闷响。银铃坠地,听命蛊从碎壳里爬出来,但没有雾气,它们在干燥的空气里蜷缩,化成黑灰。 冲出谷口的瞬间,整座黑树谷塌了。 尘烟冲天。 沈婉凝喘着气,回头看。 尘烟散开后,谷底只剩一个巨大的坑。坑底,黑树的残根还冒着烟,蒸出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接住了。”谢怀忱把乌月放在地上。 沈婉凝蹲下来探脉。脉搏比刚才稳了,残蜕被三针锁住,暂时翻不起浪。 她刚要开口。 坑底传来一声笑。 不大,却清清楚楚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多谢镇国医神,替我把最后一把钥匙拔出来。” 声音从坑底传上来,干燥,温和,像一个老朋友在打招呼。 银萝脸白了。 “乌骨……大祭司……” 坑底的灰雾里,一个人影慢慢站起来。赤脚,短褐,手臂没有刺青。脸上戴着一张完整的面具——骨质,雕成莲花形状,遮住整张脸。 他朝谷口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的灰烬就变成黑色蛊虫,朝四面八方扩散。 沈婉凝指尖搭上药箱铜锁。 “娘。”谢星澜拉住她袖子,声音发颤,“他手里——” 乌骨停在坑沿,他手里举着一样东西,一枚白玉钥,和沈婉凝药箱里那枚,一模一样。 黑树谷彻底塌了。尘烟冲天,碎石飞溅,连月光都被吞没。 沈婉凝一把抱住谢星澜,手指掐住女儿后颈,银针刺入耳。针尖入肉的瞬间,谢星澜身体剧烈一颤。 乌骨站在坑沿,举着那枚一模一样的白玉钥。 他没动。 但谢星澜张嘴了。 声音不是她自己的。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枯骨。 “镇国医神。” 谢星澜的喉咙里滚出这三个字。 沈婉凝手腕没抖。她另一只手掐住谢星澜下颌,银针刺入舌下金津穴。谢星澜舌根一麻,嘴合不上,但还能发出声音。 “三年时间,学完公孙白十年的本事。”乌骨的声音借着谢星澜的嘴笑,“你的金针渡厄,确实漂亮。” “闭嘴。”沈婉凝拔针,换针。第二根刺入耳门。 “扎吧。”乌骨说,“扎聋了,我就不用借这孩子的嘴了。省事。” 谢怀忱的刀已经出鞘。刀锋抵在自己掌心,金色罡气在皮肤下游走。他要用血震退蛊音。 沈婉凝没回头。 “别动。”她声音压得很低,“它就是要你的血。” 谢怀忱刀停住了。 “聪明。”乌骨的声音从谢星澜嘴里飘出来,“公孙白当年也这么聪明。可惜,他聪明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死在了蛊毒反噬下。” 谢星澜身体发抖。 沈婉凝打开药箱。沉香灰、银月花粉,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阿照的血,出发前她取了一滴。 三样东西混在一起,遇唾液即化。她把药泥抹在谢星澜眉心。 黑烟从谢星澜鼻孔里钻出来。一缕,极细,在月光下扭动。 沈婉凝指尖弹出一粒火星。火星沾上黑烟,嗤一声烧成灰。 传声蛊死了。 谢星澜软下去,被谢怀忱接住。她睁开眼,瞳孔还有些涣散。 “娘……” “没事了。”沈婉凝摸她的头。 远处,号角响了。 不是一只。是十几只,从四面八方传来,呜呜咽咽,像哭。 银萝从地上爬起来,脸白得像纸:“六峒……六峒全反了。” 山谷口,火把亮起来。 密密麻麻的火把,从山脊线上漫下来,像一条流动的河。火光映出人影——寨民打扮,拿着柴刀、锄头、长矛。 前排有人举着白幡,幡上画着黑色蛊虫。 “阿照叛族!交出大邺妖人!” “圣女通敌!十二峒共诛之!” 沈婉凝站起身,把药箱背好。谢怀忱把谢星澜塞进暗卫堆里,刀横在身前。 阿照从地上站起来。胸口的蛊钉拔了,伤口裹着纱布,血还在渗。她推开扶着她的林青禾,往前走。 “我是阿照。” 她声音不大,但山谷有回音,荡开。 “十二峒圣女,阿照。” 叛军停住了。火把晃动,人影骚动。 “三年前大祭司说我死了。”阿照扯开胸口纱布,三枚蛊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我没死。我被钉在银月寨蛊台上,用血喂母蛊,喂了三年。” 人群中有人倒吸冷气。 “大祭司说圣女飞升,是假的。”阿照盯着最前排那些举着柴刀的年轻人,“你们的阿叔、阿伯、兄弟,被他做成蛊尸,也是假的吗?” 叛军沉默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别听她胡说!圣女被大邺人蛊惑了!杀——” “谁敢动。” 谢怀忱踏出一步。刀锋划过雨幕,刀气在泥地上劈出一道半尺深的沟。 “三百玄甲在此。” 叛军顿了一下。但很快,更嘈杂的喊杀声盖过了犹豫。人潮往前涌。 谢怀忱退回来,对身后暗卫打手势。三百玄甲分作两队,贴着寨墙散开。银月寨巷子窄,三个人并排走都挤。刀阵布在巷口,刀尖朝外。 沈婉凝没管外面。她拉着林青禾往寨子中央的蛊台跑。 “药阵。”她蹲下来,在蛊台基座上画圈,“寒露石粉铺这条线,青苔冷汁浇在这里。蛊虫靠近三丈内,药粉会被气流卷起来。” 林青禾点头,带着学员散开。 沈婉凝站起来,看向寨门外。火把的光把雨丝照成金色,叛军的影子投在泥水里,晃成一片。 “沈大夫。”阿照走过来,“我能拖一炷香。” “够了。”沈婉凝拍她肩膀,“你的血刚止住,别再动。” “我是圣女。”阿照笑了一下,嘴角还有血痂,“寨民信圣女。” 她转身往蛊台下走。沈婉凝没拦。 谢怀忱站在巷口,刀横在身前。叛军的火把越来越近,最前面的人已经冲到寨门口。 有人扔火把。火把飞过寨门,砸在泥水里灭了。有人扔石块。石块砸在玄甲的盾牌上,哐当响。 谢怀忱抬刀。 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叛军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泥水里,柴刀脱手。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道刀光已经劈到,把第二个人的长矛斩成两截。 第二百二十二章 信仰崩塌 窄巷里,刀阵动了。 玄甲三人一组,两人持刀格挡,一人专攻下三路。叛军冲进来一个,倒下一个。血混着泥水,从巷口往寨子里淌。 林青禾在蛊台下指挥学员包扎。伤员被抬过来,有玄甲,也有叛军。沈婉凝跑过来,银针刺入一个叛军士兵的肩颈穴,封住血流。 “沈大夫!”学员愣住,“这是叛军……” “受伤了就是病人。”沈婉凝拔针,换下一个。 夜色完全压下来。雨更大了,火把灭了一半。叛军的攻势缓了一下,但没退。 然后,他们抬来了棺材。 上百口黑棺,从寨门外一直排到山脊线上。棺盖用铁钉钉死,棺身上刻满蛊纹。抬棺的人穿着黑袍,脸上蒙布,只露眼睛。 棺材停在寨门外。叛军让开一条路。 “开棺。”有人喊。 铁钉一颗颗拔出来。棺盖掀开的瞬间,一股腥甜的气味涌出来。 里面爬出东西。 半人半虫。身体是人的,但手脚关节反向弯折,背上隆起甲壳,脸上的五官挤在一起,眼睛浑浊发黄。它们从棺材里爬出来,四肢着地,在泥水里爬得很快。 蛊尸。 上百只蛊尸同时嘶吼。声音刺耳,像铁器刮过石板。 沈婉凝冲回蛊台。药箱打开,她抓起一把寒露石粉撒在药阵前缘。粉末被风卷起,形成一道灰色的雾。 蛊尸冲到雾前,触角抖动,不敢靠近。 但只僵持了三息。第一只蛊尸嘶吼一声,扑进雾里。皮肤接触药粉的地方冒出青烟,但它没停,继续往前爬。第二只,第三只。 药阵被冲破了。 阿照站在蛊台最高处。她看着那些蛊尸,看着最前面那只—— 那只蛊尸的左肩胛骨上,有一道陈年刀疤。很熟悉。她小时候见过,那个老人总喜欢把刀疤露出来,说那是跟山豹搏斗留下的。 三年前大祭司宣布他飞升了。 阿照的膝盖软了。 蛊尸扑到蛊台基座下,利爪抠进石头缝。阿照跪在台沿,伸手去够—— 沈婉凝拽住她后领,往后拖。 “那是老首领!”阿照挣扎,“那是我阿爷!” 蛊尸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向阿照。嘴唇开合,发出含糊的气音。 阿照眼泪砸下来。 沈婉凝没松手。她盯着那只蛊尸,盯着它左肩胛骨上那道刀疤,瞳孔缩成针尖。 黑棺一口接一口开了。 爬出来的不止一只。半人半虫,背甲隆起,可脖子上、手腕上,挂着各峒的信物。蛇口峒的铜铃,黑石峒的骨牌,云顶峒的银环,一样不少。 叛军里有人认出来了。 "那是阿公的铜铃!" "我阿爷的骨牌——" 火把底下,呼啦啦跪倒一片,额头磕进泥水。 "祖灵归来!" "祖灵显圣了!" 寨门外挤上来一个红衣人,脸上涂着赤红图腾,手举骨杖。赤罗。 "看见没有!"他嗓门拔高,"老首领没死!他们受母蛊赐福,飞升成神,今日回来,就是讨伐背叛神明的圣女!" 跪着的人哭得更凶。 沈婉凝没动。她隔着寨门,盯着那些蛊尸走路。 四肢着地,关节反折,爬一步顿一下,脑袋左右乱晃。撞上石头,还会撞第二回。 "没有魂识。"她声音压得低,"虫子操着一具空壳。所谓飞升,是死透了被人接着用。" 她回头看阿照。 "你阿爷生前,跟你立过什么旁人不知道的誓没有?" 阿照抹掉脸上的泪。 "有。他临走那回,跟我击掌为誓,说等我接了圣女位,就带我去看云顶的雪。这话,只有我们俩听见。" "念出来。当着所有人。" 阿照站上蛊台最高处。 "阿爷!"她喊,"云顶的雪,你还记得不?你说要带我去看的!" 蛊尸停了一下。 满场屏息。 那只挂铜铃的蛊尸抬起头,浑浊眼珠转过来,嘴里滚出的不是话,是嘶嘶气音。它张嘴,扑向离它最近一个跪着的叛军。 利齿咬进肩膀。惨叫炸开。 人群乱了。 一个少年从地上爬起来,不信。 "我阿爷不会咬我!"他冲过去,抱住一只蛊尸,"阿爷,是我啊!石头啊!" 蛊尸僵了半息,张嘴朝少年喉咙咬下去。 少年闭眼等死。 一道刀光从寨门里飞出来,蛊尸下颌齐齐削断,连半截舌头掉进泥里。 谢怀忱手里,第二把飞刀已经捏好。 "它不认你。"他冷声,"它只认肉。" 少年连滚带爬退开,看着那没了下巴的"阿爷"还在朝他扑。 沈婉凝趁这工夫掠出寨门,银针封住断颌蛊尸的关节,它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翻过它的脖子。颈后鼓着一个肉囊。 刀尖一划,囊破了。 白花花的幼虫滚出来,密密麻麻,在泥水里扭。 "看清楚!"她抓起一把举高,"这是骨莲幼虫。你们的老首领,脑子被掏空,颈子里养着这东西。所谓祖灵,是它的窝!" 她凑近闻了闻。腥,甜。慈宁宫那回,骨莲虫影一个味。 "飞升?"她冷笑,"死后被剖开脖子,塞进虫卵,养肥了再放出来咬你们。这就是你们大祭司的赐福。" 跪着的人不哭了。 火把下,开始有人往后退。 "大祭司……骗了我们?" "我阿爷的脑子,被掏了?" 赤罗脸色变了。 "妖言!她是大邺人,挑拨离间!" 没人应他。退的人越来越多。 赤罗咬牙,从腰间抽出一支骨号,鼓腮吹响。 呜—— 号声又低又长,钻进每只蛊尸的耳朵。趴着的全站起来了,断颌那只也挣扎往前爬。 "杀进去!"赤罗吼,"杀了圣女,祖灵就能安息!" 蛊尸涌向寨门。 谢怀忱退回巷口。 "砍关节!"他一刀劈下,蛊尸前肢断开,"甲护不住关节缝!" 三百玄甲贴着巷壁排开,刀阵专挑反折的肘膝下手。蛊尸冲进窄巷,倒一片。 沈婉凝在蛊台前喊:"草木灰!盐水!往它们身上泼!" 银月寨百姓抄起灶里的灰、缸里的盐水。 灰撒上去,蛊尸背上的虫子动得慢了。盐水一浇,幼虫从甲缝里掉出来,缩成一团。蛊尸的爪子软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誓蛊爆发 蛊台另一头,林青禾支起一片救治区。 被咬伤的寨民一个接一个抬过来。她不慌,封穴、清创、敷药,手不抖,学员分派得清楚。 "伤口深的先上止血粉,浅的排后头!" 沈婉凝瞥了一眼,没过去。林青禾撑得住。医署,离了她也能立起来。 蛊尸的攻势缓下去。 沈婉凝把那囊幼虫往寨门外一摔。 "六峒的人听着!你们的老首领颈子里都是这个!不信,派人进来,我当面剖给你们看!" 外面静了,火把晃了几晃。 蛇口峒和黑石峒,各走出一个老人,拨开人群进了寨门。 沈婉凝当着他们的面,又剖开一只蛊尸颈囊。幼虫滚出来,腥甜味直冲鼻子。 蛇口峒的老人手抖了,认出那蛊尸腕上的铜镯。 "这……这是我兄弟……他脖子里……" "被掏空了。"沈婉凝解下铜镯塞回他手里,"养的虫,回头还要咬你。" 老人捧着铜镯跪下去。 "蛇口峒,愿听圣女说真话。" 黑石峒的老人跟着跪了。 "黑石峒,也信圣女。" 赤罗在外面气得发抖。 局势刚松一口气。 天上忽然黑了一块。 不是云。是虫。 黑压压一片从夜空砸下来,落进寨子,落在两个倒戈老人的头上。 蛇口峒的老人先叫起来,抱着头在泥里打滚。皮肤底下鼓起一道道凸痕,往外拱。 黑石峒的老人也惨叫。两人的胳膊、脖子、脸上,钻出密密麻麻的黑虫,从毛孔里往外挤。 银萝脸白了。 "誓蛊……当众背了大祭司的,身上早埋了誓蛊!一倒戈,就……" 两个老人的惨叫越来越小。 沈婉凝冲过去,迟了。 两个老人栽进泥里,皮肉炸开。 黑虫从毛孔里挤出来,钻进眼眶,钻进喉咙。两声惨叫卡在半截,没了。 沈婉凝扑到跟前,手指刚搭上腕脉,那截手腕就软成一摊烂泥。 迟了。 赤罗在寨门外笑出声。 "看见没有!"他骨杖往泥里一杵,"背了大祭司的人,心头都埋着誓蛊!" 黑虫雨还在下。 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砸在火把上,火把灭一片。叛军堆里有人开始抱头,有人捂着胸口往后退。 "十二峒立的什么誓?"赤罗嗓门拔得尖,"早跟母蛊立过了!谁敢动摇对大祭司的忠心,誓蛊就啃谁的心!这才是真本事!" 跪着的人不敢起来。刚才认了铜镯骨牌的那些,脸全白了。 人群里一个汉子捂着左胸,弓下腰。 "我……我刚才是不是信了她的话……" 他话没完,胸口鼓起一个包,往上拱。 沈婉凝站起来,背上药箱。 "婉凝。"谢怀忱一把拉住她。 "那汉子还活着。"她甩开他的手,"誓蛊刚醒,还没啃到心口。" 她冲进雨里。 黑虫砸在头顶。谢怀忱抢前一步,玄铁披风抖开,罩在她头上。 虫雨打在披风上,啪啪响。几只黑虫从披风边沿钻进来,落在他手背。 嗤。 皮肉烧出几个焦点,血珠冒出来。他没缩手,披风压得更低。 沈婉凝鼻子动了一下。 腥。甜。 她伸舌尖接了一滴雨。 不是虫。 "这雨不杀人。"她回头喊,"是唤醒药!誓蛊在人心里睡着,得这口腥甜气泡着才醒!" 谢怀忱顿住。 "那挡雨没用?" "挡得住虫,挡不住味。"沈婉凝抹掉脸上的水,"得让誓蛊重新睡回去。" 她脑子转得飞快。誓蛊认腥甜,那就给它最厌的——涩、苦、酸。 "林青禾!" 林青禾从蛊台下抬头。 "屋檐下的陈年石灰水,越老越好!苦竹烧的灰!还有酸果子,挤汁!"沈婉凝一口气报完,"三样掺一块儿,调稠了,叫逆誓浆!" 学员们冲进各家屋檐下。陶缸里沉了几年的石灰水舀出来,灶膛底的苦竹灰刮出来,墙角晒的酸山果一筐筐倒进石臼。 捣。 灰白的浆糊翻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林青禾带着学员,一人一桶,冒着虫雨往人堆里冲。 "抹胸口!谁难受抹谁!" 谢星澜站在蛊台沿上,鼻翼一鼓一鼓。 "娘!"她指着东边墙根,"那三个,心口已经被啃了一半,味最重!" 她又指西边。 "那两个还在嗓子眼,先抹也来得及!" 沈婉凝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看过去。她的万物皆药铺开。 第一次,她摸到了从没碰过的那道边。 不是闻气味,是听。 那汉子胸口里头,有极细的震动。一下,一下。比头发还细的虫足,在血肉里刨。她"听"出那虫往哪挪——正往心尖爬。 她冲过去,抓起逆誓浆糊上那人左胸。 浆一沾皮,里头的震动慢了。 但没停。 "流水针来不及。"她当机立断。 银针不走经络,直接对着震动最猛那点,扎下去。 针尖破皮,誓蛊吃疼,往回缩。 她另一手扣住火罐,凑到针眼边,罐口扣下去。 噗。 罐里抽出一缕黑。一只指甲盖大的黑虫,被吸在罐壁上,蹬着腿。 浆敷、针破、罐吸,三样一块上。 那汉子嚎了一声,瘫在泥里,喘上气了。 "活了。"沈婉凝拔罐,把那黑虫连罐扔进火堆。 嗤一声,烧成灰。 她转身扑向下一个。 谢星澜在前头引路,鼻子比谁都准。林青禾的浆跟上。沈婉凝的针和罐殿后。 一个接一个。 半个时辰。 蛇口峒、黑石峒那两个倒下的老人没救回来,可后头动摇的几十号叛军,连同两个还喘气的峒代表,全从誓蛊嘴里抢了回来。 被救的人瘫在泥地里,哭出声。 "首领……我们首领心口也埋着这玩意儿……"一个汉子扒着沈婉凝的裤脚,"他不是不想反,他一动反心,誓蛊就啃他!大祭司拿这个攥着十二峒所有人的命啊!" "我阿叔上个月就是这么死的……" "我们都被诓了……" 哭声连成一片。 火把下,再没人举柴刀。 赤罗的脸,由红转青。 军心散了。 他咬着牙,骨号衔进嘴里。 呜—— 号声又低又长。满地爬的蛊尸停下嘶吼,一具具往后退,缩回黑棺。还能动的,抬着断了腿的同类,一寸寸往山脊上挪。 赤罗骨杖一指沈婉凝。 "大邺妖女,你赢了今夜。"他嗓子发抖,"三日后,万蛊朝山。" "大祭司要在万蛊窟,迎娶药感神女。" 他一甩红袍,退进雨幕里。 火把一盏盏灭,叛军潮水般退走。 寨子里静下来,只剩雨声。 第二百二十四章 药感神女 银萝瘫坐在泥里。 "药感神女……"她喃喃,"难怪盯着星澜不放,那孩子手腕有母蛊纹路,是天生的药感体……"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谢星澜身上。 谢怀忱一把将女儿护到身后,刀横起来。 "谁也别想动她。" 谢星澜攥紧母亲的衣袖,指节发白。 可阿照没看谢星澜。 她从蛊台上挪下来,胸口的伤又渗了血,整张脸惨白。 她盯着沈婉凝。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声。 "不是星澜。" 满场一静。 "大祭司要的……不是孩子。"阿照一字一顿,"药感神女,指的是能听见蛊在动的人。" "今夜全寨都看见了。" 她抬手,指向那个刚刚徒手听出誓蛊走向、半个时辰救了几十条命的女人。 "是你。" "沈婉凝,他要娶的,是你。" 沈婉凝站在白雾里,盯着父亲那张年轻的脸。 “别相信我留下的字。” 这话像针,扎进她耳朵里。 “爹。”她又迈一步,“什么意思?怀里那六个字,背面的批注,都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沈复打断她,左手食指完好地垂在身侧,“也正因为是我写的,你才不能信。” 雾在两人之间翻卷。 沈婉凝停住脚。她不傻。父亲的字她认得,可眼前这个“父亲”,是真是假? “你是谁?”她声音冷下来。 沈复笑了一下。那笑容沈婉凝太熟了,是父亲哄她吃药时的神情。 “我是你爹的一缕念。”他抬手指了指那座黑窟,“三十年前,他被母蛊认上,自断一指逃了。可断指断不干净——母蛊尝过他的药感,留了一丝在窟里。这丝念,就是我。” 沈婉凝的指尖发凉。 “母蛊把你爹的记忆,揉进了它自己。”那一缕念盯着她,“它学他的字,学他的批注,学他写下‘蛊非恶’。它要你看见这些字,信了,安了心,一步步走进来。” “所以那六个字……是陷阱。” “是饵。” 沈婉凝攥紧了拳。 “可你现在又让我别信。”她逼视过去,“你怎么证明,这句‘别信’不是更深一层的饵?” 那缕念怔了怔。 随即,他眼里浮起一点光,像是欣慰。 “好。”他说,“你能这么问,就对了。在这窟里,谁的话都别全信,包括我。你只信你自己的耳朵。” 他抬起左手,那根完好的食指,慢慢、慢慢,齐根断了。 血没有流。断口处涌出一团黑雾,黑雾里钻出无数细如发丝的虫足。 “母蛊苏醒时,会先入你的梦。”那缕念的声音开始破碎,“它给你看你最想看的——你死去的爹,你救不回的人,你藏在心里的债。你越想留在梦里,它吃你吃得越深。” “记住,凝儿。” 黑雾漫上来,吞他的脚,吞他的腰。 “破蛊梦,不靠信,靠割。割掉你最舍不得的那一念——” “爹!” 雾彻底盖住了他。 沈婉凝猛地睁眼。 蛊台。残灯。泥地。 她还坐在原处,医圣残页摊在膝上,纸背那行药汁字迹已经凉透、隐去。 她出了一身冷汗。 “沈大夫?”林青禾不知何时回来了,端着一碗热汤站在旁边,“你脸色白得吓人。” 沈婉凝缓了口气,接过汤,没喝。 “我睡着了?” “就一瞬。”林青禾蹙眉,“你眼睛睁着的,可人不在。我喊了你三声。” 一瞬。 可她在梦里待了那么久。 沈婉凝低头看那行已经消失的字——“欲破母蛊,先入蛊梦”。 原来不是公孙白留的。是母蛊借公孙白的残页,借父亲的笔迹,一层一层引她。它早就在试探了。今夜这一梦,不过是它伸出的第一根触须。 她忽然明白阿照那句话的分量。 母蛊认药感。它不是要拖她进窟,它是要她心甘情愿走进去。逼是下策,诱才是上策。逼她救女儿是明招,给她看父亲是暗招——它太懂人心了,因为它吞了一个三十年前的医者。 “它在等我自己走进去。”沈婉凝把残页收好,声音很轻。 林青禾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沈婉凝站起身,把那碗汤一饮而尽,热意顺着喉咙烫下去,把那点寒气压住了。 她走出帐外。 天边泛了灰白。雨后的南疆山林,雾气贴着地皮爬,一座座峒寨在晨光里露出轮廓。谢怀忱带着玄甲在外围清剿,火把连成一条线。阿照那边,蛇口峒和黑石峒的寨民正陆陆续续聚到空地上。 谢星澜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娘,你一夜没睡。” 沈婉凝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小姑娘手腕上那圈母蛊纹路,在晨光里淡淡发青。 她蹲下来,握住女儿的手腕。 “星澜,娘问你一句话。” 谢星澜点头。 “你做过梦吗?梦见娘,或者梦见一个你想见、却见不到的人?” 谢星澜眨眨眼,摇头。 “没有。我就梦见过你抱我。” 沈婉凝心里一松。 母蛊还没动星澜。它真正盯的,从头到尾,是她。星澜手上的纹,只是它牵她的那根线。 她站起来,望向那座藏在群山深处的黑窟方向。 母蛊给她看父亲,是想让她带着“替父赎罪、替父了断”的念头走进去。它算准了她会动情,会想替父亲完成那桩没完成的事。 可它算漏了一样。 她父亲临去前那缕念说得对——破蛊梦,靠割。 她得把这份情,先割下来,攥在自己手里。不能让它替她攥。 “怀忱。”她朝清剿回来的人影走去。 谢怀忱一身泥血,刀还没入鞘。见她过来,立刻迎上:“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它入过我的梦了。”沈婉凝看着他,“母蛊。借公孙白的残页,借我爹的脸。” 谢怀忱脸色骤变,握住她肩:“那就别进了!它连梦都能钻,你进去——” “正因为它钻了我的梦,我才更要进。”沈婉凝按住他的手,“它露了底。我知道它怎么诱人了。它给你看你最想要的,让你舍不得醒。我现在醒着,记着这一点,它就再难得逞。” 谢怀忱死死盯着她。 “那它给你看了什么。” 第二百二十五章 蛊梦见父 沈婉凝顿了顿。 “我爹。” 谢怀忱的手紧了紧。 “他让我别信他留下的字。”沈婉凝轻声,“他说,破蛊梦,要割掉我最舍不得的一念。” 她抬眼。 “怀忱,我若进去后,传出话来,说要带星澜进窟、或要你进窟——你一个字都别信。那不是我。” 谢怀忱喉结滚了一下。 “好。”他闷声答,“可你也得记着。我说三日站在窟口接你,这话,是我说的,不是梦里的我。你听见旁的,全是假的,唯独这句是真的。” 沈婉凝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满是泥污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很。 “好。”她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阿照吹响了召集寨民的牛角号。低沉的号声漫过山谷,一峒接一峒地应和起来。被诓骗的族人,正一个个被掰回来。 沈婉凝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黑窟。 雾里,窟口的蛊纹隐约浮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缓缓睁开眼。 它在等她。 她也在等它。 “走吧。”她转身,“天亮了,该备药了。” “一只眼睛?”谢怀忱皱眉。 阿照扶着帐杆,胸口的血渗得更厉害了。 “沈复死那年,”她喘着气,“有人把他生前最后一锭墨送进了银月寨。送墨的人没留名,只说一句——这墨认主,旁人碰不得。” 沈婉凝心口一紧。 “寨主把墨封进了禁屋。头一个月,夜里总有哭声从屋里传出来。后来有个胆大的弟子,撬开墨匣偷看……”阿照咽了口唾沫,“第二天人就疯了,逢人就说墨里有只眼睛在瞪他。再后来,那弟子的眼珠子……自己烂了。” 帐子里静下来。 林青禾往火盆里又撒了把药,青烟压住血腥气。 “封眼。”沈婉凝低声,“母蛊的手段。它怕我爹这缕真气流落在外,怕我拿它当锚。所以早早布下一只蛊眼,盯着这墨。谁碰,谁瞎。” “那还取个屁。”谢怀忱皱眉,“你眼睛要是废了,怎么进蛊梦。” “正因为它封了眼,”沈婉凝抬头,“才说明这墨是真的。母蛊学得来我爹的脸,学得来三岁苦药的旧事,独独学不来这锭墨的味。它学不来,就只能封。” 她攥紧残页。 “这墨,我非取不可。” 阿照靠着帐杆滑坐下去。 “我带你们进寨。”她按住胸口的伤,“禁屋的钥匙在老寨主手里,她……还欠我一条命。” “你伤成这样。”林青禾蹲下查她的脉,“走不了山路。” “走得了。”阿照咬牙,“这趟我要是不去,往后没脸再叫自己银月寨的人。” 沈婉凝看着她。 昨夜这姑娘还提着牛角号站在蛇口峒的火把堆里,与她为敌。今夜却撑着一身伤来报信。 “你为什么帮我。”沈婉凝问。 阿照低着头,半晌才开口。 “我娘,”她声音很轻,“也是被母蛊认上的。她疯了八年,最后是自己咬舌死的。我那时候才十岁,眼睁睁看着。” 她抬起头,眼里有红血丝。 “你说要毁母蛊。我信你一回。” 天没亮,三人就动身。 谢怀忱背着阿照走在前头,林青禾提着药箱断后,沈婉凝走在中间,怀里揣着那张残页。 山路湿滑,雾气还没散。 走到半道,沈婉凝忽然停下。 她鼻翼动了动。 “有蛊。” 林青禾立刻把药箱护在身前:“多少?” “不多。”沈婉凝闭眼细闻,“三只。守路的。母蛊知道我们要取墨,提前布下的。” “能闻出是什么蛊吗?” “蚀骨蚁。”沈婉凝睁眼,“专钻骨缝,一咬一个洞。” 谢怀忱把阿照放下,抽出腰间的刀:“在哪。” “别动刀。”沈婉凝拦住他,“蚀骨蚁见血就疯。我来。” 她从药箱里取出三味药,碾碎,混进随身的清水里。 辛、烈、燥。 蚀骨蚁喜阴湿,最怕这三味。 她把药水泼向路旁的草丛。 草丛里一阵骚动,三只指节大的黑蚁窜出来,碰上药水,缩成一团,翻着白肚子不动了。 “走吧。”沈婉凝收起药囊,“它只布了三只。它现在的心思,全在拦我入梦上头,顾不上这条路。” 银月寨在半山。 寨门是两扇黑漆木门,门上钉着银月形的铁牌。阿照让谢怀忱把她放下,自己撑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前,叩了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 一个老妇人探出头,看见阿照,又看见她身后三个生人,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带外人进寨。” “婆婆。”阿照按住胸口,“禁屋的墨,我要取走。” 老妇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墨碰不得。你忘了石头是怎么瞎的?” “我没忘。”阿照声音发颤,却没退,“可这墨能毁母蛊。婆婆,我娘的仇,全寨这些年死的人……就指着它了。” 老妇人盯着她,又盯着沈婉凝。 “你就是那个药圣门的后人。” 沈婉凝拱手:“晚辈沈婉凝。” 老妇人沉默良久,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钥匙。 “墨在禁屋最里头的石龛上。”她把钥匙递过来,手在抖,“匣子一开,那只眼就醒。谁的目光先撞上它,谁就完了。” 她盯着沈婉凝。 “你打算让谁去撞这一眼?” 禁屋阴冷。 石龛上摆着一只乌木匣,匣面缠着褪色的红绳,绳上结着九个死扣。 沈婉凝走到龛前。 “我来开。”谢怀忱挡在她身前,“撞眼这事我来。我一个糙汉子,瞎了就瞎了。你的眼要留着进蛊梦。” “不行。”沈婉凝拉住他,“这眼是冲我爹的真气布的。你撞上去,它认不出你,反倒会咬死你。它要瞪,只能瞪我。” “那你——” “我不用眼睛。” 沈婉凝闭上了眼。 她伸手,凭着鼻子,去解那九个死扣。 清苦。带凉。 松烟混冰片的味,隔着乌木匣,隔着二十年,丝丝缕缕钻进她鼻腔。 是真的。 是父亲的墨。 她的手一顿,鼻尖发酸,却没睁眼。 一扣,两扣……九扣全解开。 匣盖弹起。 一股阴风扑面。 沈婉凝闭着眼,能“闻”到那只眼睛——腥、冷、恶毒,正死死瞪向她睁眼的方向。 她偏不睁。 她伸手探进匣中,指尖触到那锭墨。 冰凉。光滑。 第二百二十六章 旧墨封眼 刹那间,那只封眼似是知道扑了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化作一缕黑气,朝她耳窍钻来 它要钻进她的记忆。 沈婉凝早有防备。 她攥住墨锭,将它贴上自己的眉心。 父亲的真气,松烟冰片的清苦,在眉心炸开。 那缕黑气撞上这股真气,像滚油里落进一滴水,嗤地一声,焦成一缕青烟,散了。 封眼,破了。 沈婉凝睁开眼。 乌木匣空了,墨锭在她掌心,泛着幽幽的光。 谢怀忱长出一口气,伸手去扶她:“成了?” “成了。”她握紧墨锭,“锚有了。” 门口的老寨主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里落下泪来。 “二十年了。”她喃喃,“二十年没人能开这匣子。沈姑娘,你爹……是个好人。” 沈婉凝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墨。 怀忱的血,星澜的药感,父亲的原墨。 三样锚,齐了。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雾正在散,山脊那头透出一线天光。 “回蛇口峒。”她把墨锭贴身收好,“今夜,我再入蛊梦。” “这一回,”她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带着三根线进去。它再想拿我爹的脸骗我,没用了。” 谢怀忱看着她,重重点头。 阿照靠在门框上,胸口的血已经止住。她望着沈婉凝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条信错过一回的路,或许这回走对了。 天刚擦黑,三人又回了银月寨。 阿照在前头带路,把众人引到寨子最东头那间禁屋。石墙阴冷,门一推开,霉味扑出来。 “沈复的墨,不止那一锭。”阿照举着火把,照向墙根,“还有一方旧墨盒,老寨主当年也一并封了。” 她伸手按住一块松动的青砖,使劲一推。砖后是个暗格,里头摆着一只巴掌大的墨盒,缠了一圈银丝。银丝上挂着几片干枯的东西,薄薄的,半透明。 林青禾凑近一看,头皮发麻:“这是……虫蜕?” “母蛊的蜕。”沈婉凝伸手取出墨盒,掂了掂,“缠银丝是镇,挂虫蜕是封。它怕这盒里的东西跑出来。” 谢怀忱按住刀柄:“又是个封眼?” “比封眼麻烦。”沈婉凝把墨盒搁在石台上,指尖解那圈银丝,“这盒里的东西,会动。” 银丝一根根松开,盒盖只剩最后一道暗扣。沈婉凝挑开。 一股药蜡味冲出来。盒子里躺着一团黄黄的蜡,正中央封着一颗圆滚滚的东西——一只眼球。眼白浑浊,瞳孔却还黑。 林青禾倒抽一口冷气,喉咙里逼出半声尖叫 “别出声!”沈婉凝一把按住她的胳膊。 那只封在蜡里的眼球,眼珠子竟缓缓转了一下。从左,转到右。像在找人。 “它……它活的?”林青禾整张脸煞白。 “死的。”沈婉凝盯着那只眼,“这是记忆蛊眼,不是活人眼。南疆有几种古蛊,能读濒死人最后看见的东西。人死前那一眼,瞳孔里印着什么,它就存住。”她顿了顿,“这只眼里头,存的是我爹临死前看见的画面。” 屋里一静。 “那大祭司布这玩意儿做什么?”林青禾咽了口唾沫。 “偷记忆。我爹当年在万蛊窟前,看见了不该看的,大祭司怕这段记忆漏出去,就用蛊眼读走,封死在这盒里。” 她忽然停住,鼻尖凑近那团药蜡,深深吸了一口。腥,还有一丝旧药气。她的手指一颤。 “怀忱。”她声音哑了,“这眼里头,不止我爹的血气。还有一股药气——医圣的药。公孙白年轻时配的解蛊散,那个味道我闻过。” 谢怀忱皱眉:“你师父的药气,怎么会沾在你爹临死那一眼里?” “因为他也在场。”三个字砸下来,“只有近身施救,药气才会沾进瞳孔里。我爹死的时候,公孙白就在附近。” 她从怀里摸出医圣残页,又从药箱取出小砚,倒了清水。“蛊眼读的是画面,这盒墨蜡里多半也封着我爹想留的东西。我磨一磨,看能不能引出来。” 她掰下一小块药蜡,搁进砚台,加水,慢慢磨。蜡化开,水泛出一层青黑。她舀起一勺,滴进旁边那碗清水里。 水面晃了晃,一圈圈纹散尽,竟浮出一片模糊的影子。 一个人,背对着画面,弯着腰看脚下,神情震惊。 “我爹。”沈婉凝指甲掐进掌心,“他发现守巢者的真身了。” 水面上的沈复猛地回头。还没看清身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那只手腕子上,袖口翻起,露出一枚玉扣,刻着——龙纹。 “龙纹玉扣……”沈婉凝声音发颤,“这是先帝身边那拨南疆暗使的信物。” “先帝的人?”林青禾不敢信,“皇帝的人跑到南疆杀你爹?” “是灭口。我爹看见了不该看的,他们要他死得无声无息。” 画面又变,镜头转向沈复脚下。那里跪着一个少年,最多十五六岁,瘦得脱了形,浑身发抖。少年的手腕翻着,腕骨上烙着一个印子,一朵莲。 沈婉凝瞳孔骤缩:“药人烙印!公孙白当年放走的那批药人孤儿,手腕上都有这个印。他就是守巢者,三十年前的守巢者。” 水面上,那少年抬起头。他没去帮暗使按沈复,而是跪着朝沈复重重磕头,嘴一张一合,像在哀求。 那口型,沈婉凝看懂了——毁掉它。 水面浮出沈复事后用药墨补记的批注: “守巢少年泣告:每夜皆闻死者在巢中哭。求我毁母蛊,纵死无憾。” 林青禾捂住嘴:“他想毁了那东西?” “他每天都能听见死人在虫巢里哭。”沈婉凝喉头发紧,“他根本不想当这个守巢者。” 画面又一转。那龙纹暗使没了耐心,一脚把少年踹翻在泥里,从怀里掏出一枚黑红色的丹丸,表面凸着花纹——骨莲丹。 暗使捏开少年的嘴,把丹丸硬塞进去。少年咽下的那一刻,整个人开始抽搐,皮肤底下鼓起一道道黑色脉络,脊背弓起,骨头咔咔作响。他张着嘴发不出声,眼睛里全是血。 那个不想当守巢者的少年,被一枚骨莲丹,硬生生异化成了母蛊的守巢者。 水面剧烈晃动,画面碎成一片。 沈婉凝缓缓坐倒在石台边,脸色比那蛊蜡还白。 第二百二十七章 大祭司真容 她全明白了。不是公孙白一个人的错。医圣失手放走药人孤儿,是头一桩。可真正把这孩子一步步推成大祭司的,是先帝——那个想长生的皇帝,看中药人孤儿的体质,逼他吞丹,逼他守巢。 “两笔账。”她喃喃,“药人孤儿的命,是两拨人一起搭进去的。” 谢怀忱蹲下来,扶住她的肩:“婉凝。” “我以为大祭司只是个恶人。”她抬头,眼眶红了,“可他原本,是个跪在泥里求人毁蛊的孩子。” 就在这时,石台上那只蛊眼忽然剧烈震动。蜡裂了,一道道纹炸开。 “它要碎了!”沈婉凝扑过去。 碎裂的刹那,那浑浊的瞳孔里,最后映出一张脸——是大祭司面具底下的真脸。 沈婉凝看清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张脸,竟和年轻时的医圣公孙白,有六分相像。 “咔。”蛊眼彻底碎成齑粉。 “沈大夫,你看见什么了?”林青禾凑过来。 沈婉凝盯着一地碎蜡,半天没说出话。她想起公孙白教她金针时,偶尔会望着南疆方向出神;想起师父箱底那张藏得最深的、画着药人孤儿的旧图。 师父放走那批孩子,真的只是不忍心吗?还是说,那批孩子里有一个,本就和他血脉相连? “婉凝?”谢怀忱握住她冰凉的手。 “那个大祭司……那张脸……”她没说完。 可那六分相似,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窗外,山脊那头的黑窟,在夜雾里静静伏着。 三日后,万蛊朝山。她要进去娶亲的那个人,到底是谁的骨血? 蛊眼碎成粉末前那一瞬,那张脸钉进了沈婉凝脑子里。 六分像。像年轻时候的公孙白。 队伍里有人压着嗓子嘀咕:“大祭司这模样,跟药圣门那位老神医,是不是有点关系?” “私生子吧。”另一个低声接。 谢怀忱脸一沉,往那两人方向看了一眼。声音立马没了。 他蹲下来,握住沈婉凝的手。她手凉得很。 “别多想。”他闷声开口,“一张脸而已。” 他怕的是另一桩。沈婉凝师门那笔旧债本就压得她喘不过气,如今又冒出个跟师父一个模子的大祭司,这刀子还往她心口上扎。 沈婉凝却没他想的那样垮。她坐在石台边缓了片刻,捻起地上碎蜡凑到鼻尖闻。 “不是私生子。”她开口,“药人之体会吃人。不是吃肉,是吃气血。一个人在他身边待久了,他的身子就慢慢记住那人的气味、骨相,连脸都往那人身上长。” 林青禾头皮发麻:“你是说……他像医圣,是因为……” “当年被我师父救治过。久到他这副药人身子把师父的药气记死了。脸跟着变。”她抬头看谢怀忱,“他不是公孙白的种。他是公孙白救出来、又没救成的那个孩子。” 帐外有脚步声。阿照撑着帐杆挪进来,胸口缠着新布,喘着气补了一刀:“南疆早有传闻。大祭司从不见日光,太阳一晒就疼。”她咽口气,“他每隔几年换一回脸。族里老人说,他每换一回,就更像一个他恨的人。” 沈婉凝的指尖顿住。“更像他恨的人。” “对。上一回像先帝。这回——”阿照没说完。这回像谁,屋里人都看见了。 沈婉凝慢慢站起来,全捋顺了。 “他还在变,这副身子停不下来。变成谁的脸,就是他这辈子最恨谁。”她一字一字,“他恨我师父——救他出火坑,却没救到底,眼睁睁看他被先帝塞了骨莲丹变回去。救一半,比不救还狠。” “那他恨你爹什么。”谢怀忱问。 “恨我爹看见了真相。我爹那晚撞破他的身世,撞破先帝灭口的事,却没能毁掉母蛊,转头被龙纹暗使捂死。”她攥紧拳,“他跪在泥里求我爹毁掉它。我爹没做到。这笔账,他记了三十年。” 火盆里的药噼啪响了一声。 “所以他诱我来,是要我替这两个人,把当年没了的局补完。”她声音发冷,“一个公孙白的徒弟、沈复的女儿,亲手走进万蛊窟,替他们俩还债。他把仇全攒到我一个人身上了。” 谢怀忱喉头滚了一下,没接话。 第二日午后,六峒倒戈的消息坐实了。蛇口峒、黑石峒带头,又拉了四峒过来,六个峒主联名送来一封血/书。 阿照展开念:“大祭司已召齐剩下十峒首领。三日后,开万蛊朝山。” “万蛊朝山是什么。”谢怀忱问。 阿照脸白了:“十二峒当年都立过誓蛊,认的就是大祭司。朝山那天他若起念,所有誓蛊会同时炸开。被认上的人,从脑仁里烂起。十二峒,数万人。” 林青禾倒抽冷气。 沈婉凝没动:“他拿几万人的命逼我进窟。我不去,誓蛊炸,十二峒死绝;我去,他就有机会夺我药感。” “横竖都是死局。”谢怀忱咬牙。 “不全是。”沈婉凝走到石台前,摊开医圣残页,取那锭原墨搁在一旁,“他算准我会去,可他算的是我一个人去送死。咱们偏不照他的路走。分三头。” 她伸出一根指头:“你带玄甲,提前打万蛊窟外围。不用打进去,搅乱就行。万蛊朝山讲时辰,时辰一乱,誓蛊就炸不齐。” 谢怀忱点头。 “第二头。”她看向阿照,“银铃卫是圣女亲卫,大祭司篡位后把他们打散了,可总有几个还念旧主。你去召。” “我一个银月寨的,他们凭什么信我。” “凭你这身伤。凭你昨夜撑着命来报信。你信不过自己,他们信得过。” 阿照低头看了看手,半晌咬牙:“成。死也去。” “第三头,我自己。”她抢在谢怀忱开口前,“我不进窟,至少现在不进。我去救人——先救十峒首领。” 屋里都看她。 “誓蛊认主,是大祭司捏着十峒首领的命。只要我把首领身上的誓蛊解了,他这根线就断了。南疆人不再是人质,他想炸都没得炸。”她冷笑,“否则这回逼我,下回逼别人。我得把这肉票,从他手里抢出来。” 谢怀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头:“好。三头一起动。把他这局掀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药人弃坑 商量定了,谢星澜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石台边。小姑娘手腕上那圈蛊纹青幽幽的,她蹲在地上扒拉碎蜡,鼻子一抽一抽地凑过去闻。 “娘。”她忽然抬头,指着碎蜡里一道极细的纹路。那纹蜿蜒着,像条小道。“这里有条小路。那边……没有虫味。” 沈婉凝心口一跳,蹲下去:“没虫味?” “嗯。”小姑娘很肯定,小手指着那道纹,“一点虫味都没有。可是——”她皱起小脸,声音压低,“有好多死人药味。好浓。娘,那条路上死了好多人。” 沈婉凝把那道纹看了又看。一条避开所有蛊虫的暗道,若是真的,进窟就不必从布满誓蛊的正门走。 阿照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了。 “别。”她一把按住沈婉凝的手腕,“千万别。那不是小路。是药人弃坑。” “弃坑?” “当年炼药人,炼废的、炼死的,全往那坑里扔。几十年了,底下堆的全是没炼成的尸。所以没虫味——连蛊都不碰那地方。”她抬头看着谢星澜,又看沈婉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进去的人,连影子都会被蛊吃掉。” 火盆里最后一点药,灭了。 火盆灭了,帐子里没人说话。 阿照那句“连影子都会被蛊吃掉”还压在头顶。 沈婉凝却把那道碎蜡纹路又看了一遍。 “走这条。”她开口。 阿照急了:“你没听我说” “听见了。”沈婉凝拈起那片蜡,“药人弃坑,没虫味。正因为没虫味,它绕过万蛊窟正门,直通誓坛。十峒首领就被绑在誓坛边上。” 她抬眼。 “正门全是誓蛊,我一脚踏进去就是肉酱。可弃坑里只有死人。” “死人也咬人。”阿照声音抖。 “死人不认主。”沈婉凝把蜡片收进袖子,“我宁可对付死人。” 谢怀忱盯着她看了半晌,把刀往腰里一别。 “我陪你下去。” 天没亮,一行人摸到了山背阴面。 弃坑入口堵着一层灰白雾气,黏糊糊地贴在地上不肯散。 林青禾刚靠近一步,脚下一只巴掌大的黑蛊“嗖”地缩回石缝。 “你看。”沈婉凝指着那石缝,“蛊都躲。” “它躲是因为这地方干净?”林青禾咽口唾沫。 “是脏到蛊都嫌。”谢怀忱替她答了。 沈婉凝鼻翼动了动。腥。陈年的腥,混着药渣发酵的酸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怨。 “这里死的人太多。”她低声,“多到怨毒成了形,连蛊都怕碰。” 阿照站在最后头,一步没敢往前挪。 “下。”沈婉凝先迈进了雾里。 坑壁是斜的,往下一截就黑了。 谢星澜的小手抓着沈婉凝的衣角,鼻子一抽一抽。 “娘,越往下,死人味越重。” “怕不怕。” 小姑娘摇头:“不怕。我帮娘闻路。” 下到坑底,脚一落地,“咔嚓”一声。 林青禾低头一看,整张脸白了。 是骨头。满地的虫壳,半透明的,踩上去碎成渣。虫壳底下压着人骨,一具叠一具。 她举起火把往远处照——有几具骨架,还维持着往坑口爬的姿势。膝盖跪着,两只手往前伸,指骨深深抠进石缝里。爬到一半,死了。 林青禾“哇”地一声,捂住嘴干呕。 “别吐。”沈婉凝按住她后背,“你越慌,气越乱,越招东西。” “他们想爬出去。”林青禾眼眶通红。 “被扔进来的时候,还没死透。”沈婉凝蹲下。 林青禾的眼泪砸在虫壳上。 沈婉凝从药箱里抽出炭笔,塞进她手里。“记。他们腕骨上有烙印,能认的就记下来。” “他们都死几十年了。” “死几十年,也是人。”沈婉凝站起身,“睁着眼把名字记下来,往后毁了母蛊,他们才算有人收过尸。” 林青禾蹲下去,翻开第一具骨架的腕骨。一朵莲。她咬着牙,一笔一笔抄在布上。抄到第三个,手不抖了。 往坑深处走,路越来越窄。 谢星澜忽然停下,小身子一横,把后头一个医署学员挡住。 “别踩!” 学员脚悬在半空。地上是块平整的灰白“地面”,跟周围一个样。 “底下是空的。没虫味,可是……”谢星澜皱起小脸,“是个看不见的潭。” 沈婉凝捡起一块虫壳,往那片地一扔。虫壳落下去——没声。整块地面“咕嘟”一下塌成黑窟窿,里头黏稠的灰浆翻了个泡。 “无形虫潭。”沈婉凝把那学员拽起来,“表面结了层壳,底下全是化人的药浆。” 她回头看谢星澜。小姑娘鼻尖还在动,绕着潭边给众人指出一条窄路。 “跟着她走。一步都不许差。” 谢怀忱看着那小不点儿在前头探路,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绕过虫潭,坑壁上的东西露了出来。抓痕。密密麻麻,从坑底一直往坑口延伸,五指张开,刨进石头。 抓痕中间,夹着字。歪歪扭扭的南疆字,有的刻一半就断了。 沈婉凝一个字一个字辨过去。同一句话,反反复复—— “誓在血,不在心。” 她停住。“怀忱,你看这句。” “什么意思?” “誓蛊认主。”沈婉凝喃喃,“我一直以为它认的是人心。可这帮药人临死前一遍遍刻——誓在血。” 她猛地转身。“它认的不是心,是血!” “血和心,有什么区别?”林青禾跟上来。 “当年十二峒首领,被大祭司逼着用血立誓。誓蛊只认那口血的味,不管首领愿不愿意,血对上了,叫炸就炸。”她越说越快,“所以首领们不是真心投靠。是血被绑死了。” “血还能换?”谢怀忱皱眉。 “能。”沈婉凝抬头,“假誓血。我若能造一口跟首领同源的假誓血,把味道做得一模一样,就能把誓蛊从首领身上骗出来。蛊一离体,这根线就断了。” “同源血气……上哪儿找?”林青禾倒抽冷气。 沈婉凝没答。她转身,往坑最深处走。 坑底尽头,塌着半座旧药池。池壁裂开,池底积着厚厚一层灰粉。 沈婉凝蹲下,抓起一把闻。腥。陈。还有一股极淡的、属于药人的甜。 第二百二十九章 弃坑塌陷 “是它。失败药人的骨粉。”她把粉捻碎,“炼废的药人泡烂,血、骨、蛊毒全沉成了这一层粉。这就是造假誓血的引子。南疆古方里管它叫‘死誓引’。同根同源,蛊认不出真假。” “拿死人的骨粉,去骗活人身上的蛊?”林青禾头皮发麻。 “他们生前没救成自己,死后,能救十峒的人。”沈婉凝从药箱里取出瓷瓶,小心地往里装那层灰粉。一勺。两勺。瓶见了底。 就在她拧上瓶塞的那一刻——坑壁动了。 “沙——”一声极轻的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谢星澜“嗖”地缩到沈婉凝怀里:“娘!它们醒了!” 坑壁上那密密麻麻的抓痕里,睁开了无数细小的眼睛。腥红的,豆子大,一眨一眨。 满坑的虫壳“哗啦”一声齐齐翻起来。它们自己排着,拼着,在灰粉上拼出一行字—— “偷誓者死。” 林青禾尖叫出声。谢怀忱一把将沈婉凝护在身后,刀出鞘。 “走!”他吼。 可话音没落——“轰隆——”坑口那截石壁塌了。碎石带着灰雾砸下来,把出口死死封住。 沈婉凝被气浪掀倒,谢怀忱扑过来把她压在身下。 碎石落定。坑底,只剩他们两个,和满地睁着眼的虫壳。 “星澜呢?”沈婉凝从他怀里挣出来,嗓子都劈了,“星澜!” 而坑口那头,塌方的灰尘还没散。 谢星澜被气浪推到了坑外,刚要扑回去找娘——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银白的,小小的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那手腕上,缠着一圈银铃,没响。 小姑娘瞪大眼,刚想挣——耳边一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出声。” “你娘还活着。想救她,就跟我走。” 碎石砸下来那一刻,谢怀忱没看落点,先扑了沈婉凝。 他整个人压上去,把她圈在身底。 "轰——"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擦着他后背砸下,碎渣崩开。他闷哼一声,背上皮肉裂了道口子,血顺着脊梁往下淌。 可他没动。 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反握刀,刀柄硬生生顶进两块落石的空隙里,撑出一线缝。 "别动。"他从牙缝里挤出俩字。 沈婉凝被压在身下,闻到他背上的血腥味,伸手去摸——指尖一片黏热。 "你背——" "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这点缝隙塌了,俩人都得埋这儿。 灰雾呛进喉咙,沈婉凝咳了两声,脑子却清醒得很。外头,传来一声银铃。短促,三响,断了。 不是寻常铃声。 坑外,阿照僵在原地。 她认得那铃。银铃卫调兵的暗号,三短一长,意思是"接应到人,原路撤"。 可这调子不对。少了那一长。 她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干净。这是被人改过的暗号——意思就一个:队伍里混了不该信的人。 她想到一个名字,腿就软了。 洛桑。 坑底,沈婉凝把谢怀忱的手往外推。 "你先松刀,我们换个法子出去。" "你出去。"谢怀忱声音哑,"我顶着。" "一起出去。"她抓住他手腕,"谢怀忱,你听我说,星澜不见了。" 他整个人一僵。撑着刀柄的那只手,骨节咔地一响。 "塌方时她在坑口外头。"沈婉凝盯着他,"刚才那声铃,是来人接她的暗号。她不是被埋了——是被人带走了。" 谢怀忱后槽牙咬得死紧。杀意从他身上往外冒,连坑底那些睁着眼的虫壳都缩了缩。 "谁。"一个字,冷得像铁。 "先出去。"沈婉凝攥死他手腕,"出去才追得上。你现在炸了,咱俩埋这儿,星澜没人救。活着追。" "活着追"三个字,把他那口要喷出去的火,硬生生摁了回去。 谢怀忱闭了下眼。再睁开,人沉了。"好。" 可出去之前,沈婉凝先干了件事。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只瓷瓶——装着死誓引的骨粉。"给我半刻。" "都什么时候了。" "正因为是这时候。假誓血的引子在我手里,十峒首领的命,就压在这一捻粉上。" 她已经蹲下,把骨粉倒出一捻,搁在平石上,混进沉香灰。又抓起谢怀忱那只撑刀的手,翻开掌心。 "疼一下。" 银针一挑,他掌心血珠冒出来。谢怀忱是练武之人,血里那股阳劲能压住死誓引的阴毒——这是医圣残页上写的。 血滴进粉里,那捻灰"滋"地变了色,转成暗红。 "成了。"她声音抖,"假誓血初方。" 石壁那头,有个巴掌大的小孔透着光。"青禾——" 外头一只手伸进来。是林青禾,脸上全是泪和灰。 "接着。"沈婉凝把暗红的引子包进油纸,塞进孔里,"这是样本,拿去给倒戈那两个峒代表试。" "你呢?" "别管我。快走!" 那只手缩回去了。 谢怀忱把她往身后一带。"药池那边有暗流,底下是空的,壁薄。" 他双掌贴上石壁,肩背一沉。背上那道伤口随着发力又崩开,血浸透了半边衣裳。 "嗬——"内力灌进掌心。 石壁"咔啦啦"炸开一道纹,暗流从裂口涌出来。 "走!" 他一把扯过沈婉凝,护着她钻进裂口。水没到腰,两人贴着壁,一步一挪。 身后,满坑虫壳又"哗"地翻起来,那行字重新拼——"偷誓者死。" 谢怀忱头都没回。 钻出来时,天蒙蒙亮。 俩人从山背一处水洞里爬出,浑身是灰、是血、是泥浆。谢怀忱站直身子,眼里没光,只有杀。 林青禾远远迎上来,脚顿住了。 "星澜的东西,有吗。" 林青禾从怀里掏出一枚珠子。"塌方后我在坑口捡的,是星澜的药香珠。" 谢怀忱一把抓过去,凑到鼻尖。那珠子混了沈婉凝独门的药香,味儿能留三天不散。 "她往这个方向丢的。"他抬头,"珠子滚的方向,就是人被拖走的方向。" 他转身就要走。 "阿照查出来了。"林青禾追上来,"带走星澜的,是银铃卫副统领洛桑。" 阿照撑着挪过来,胸口的布又渗了血。"大祭司给他妹妹种了誓蛊,逼他劫人换解药。他不是真要害星澜——" "我不听。"谢怀忱打断她,"他抢了我女儿。他有他的难处,我有我的刀。" 他朝身后暗卫一抬手:"跟我,进瘴林。闻着这珠子的味追。" 第二百三十章 瘴林追女 他迈进雾里,背上的血一路滴。 沈婉凝望着他背影,攥紧了拳。她想追,可她不能。 "沈大夫,那两个峒代表带来了。" 她闭了下眼。谢怀忱去追女儿,她得留下,把假誓血试出来。 "押我半刻。"她对自己说,"就半刻。" 俩代表盘腿坐着,腕脉上誓蛊纹路青幽幽的。沈婉凝把假誓血样本化进温水,取银针。 "疼一下。" 针扎进第一个代表腕脉。她把假誓血一滴滴喂进去。那人腕上的青纹动了,往腕脉这处假血的味儿聚—— 一只米粒大的黑虫,顺着针孔探出了头。 沈婉凝手稳,一针挑出,扣进瓷瓶。第二个代表,同样。 两只誓蛊,全被诱出了体。 代表猛地睁眼,浑身一松。"没那股锁着心口的劲了……我自由了?" 沈婉凝拧上瓶塞,手心全是汗。"成了,能救各峒首领。" 她把瓷瓶往林青禾手里一塞:"配方留你,接着试。我去追他们。" "你伤还没——" "星澜在里头。"她已经往瘴林走了。 瘴林深处,雾比坑里还浓。 沈婉凝顺着药香珠的余味追,跟着谢怀忱的脚印走。走出一里地,她在一棵老树前停住。 树干上,有字。歪歪扭扭,是用指甲一笔一笔抠出来的。 那几个字,是她教谢星澜认的——"娘,我闻到大祭司了。" 沈婉凝心口一抽。那孩子被人捂着嘴拖走,还不忘留个信。 "星澜……"她伸手摸那行字,指尖发抖。 可摸到字旁边,她顿住了。 字的边上,挂着一缕头发。银白的。 她拈下来,对着雾光看。这发丝不是星澜的,星澜是黑发。也不是寻常人的白发——这银白带着天生的光泽。 南疆,能生这样一头银发的人 沈婉凝脑子里"轰"地炸开一个名字。 阿照说过,她有个亲妹妹,生下来就是满头银发,被族里当成圣女转世的征兆。那妹妹,失踪多年。 这缕银发,是阿照失踪的亲妹妹的。 她,也在这片瘴林里。 雾比坑里还稠。 谢怀忱在前头探路,一步一停。沈婉凝赶上来时,他正举刀挡在一棵树前,没让她再往前。 "细蛊。"他压着声,"钻甲的。" 雾里浮着几粒极小的黑点,绕着刀身打转,碰不上人。 沈婉凝拽住他袖子:"硬闯不行。这雾是养蛊的,蛊在雾里看不见,一钻进甲缝,神仙也救不回。" 谢怀忱后槽牙磨了磨。他想冲,又被她按下。这已经是第三回。 "星澜留了记号。"沈婉凝蹲下,指着地上几粒碎屑。 那是药香珠碾出来的渣。可这渣不一样——有粗有细,分了三堆。 "粗的,往左。"她拈起一撮闻,"细的,是人数。三堆碎得最碎的——是危险。她在告诉咱们路,告诉咱们前头几个人,告诉咱们多险。" 谢怀忱蹲到她边上,盯着那几堆渣,喉头滚了一下。 "臭丫头。"他低声骂,"胆子随她娘。" 骂完,手里那把刀握得更紧。 顺着碎屑往里走。 每隔几丈,地上就有一小撮渣。粗细排着,方向不差。沈婉凝走得快了。那孩子被人捂着嘴拖走,还能腾出手碾珠子留路—— 她不敢往下想。 雾散了些。前头露出一座小木屋。 歪歪扭扭,半埋在藤里,门虚掩着。 谢怀忱抬手,众人停下。他先一步贴上去,刀尖挑开门。 屋里没人。 可屋里摆满了东西。 木马、布偶、拨浪鼓、竹蜻蜓——满满一屋子孩童的玩具。每一件,都缠着丝。 银白的发丝,混着半透明的虫丝,把那些玩具缠了一层又一层。 林青禾跟进来,倒抽冷气。 阿照最后进的门。她一眼扫过那些玩具,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她伸手,去够一只缠着银发的布偶。手抖得厉害。 "这头发……"她嗓子哑了,"是阿银的。" "谁。"谢怀忱问。 "我妹妹。"阿照的指甲抠进布偶里,"生下来满头银发,族里说是圣女转世。八岁那年,大祭司把她带走,说送去侍奉母蛊。"她咽了口气,"那年我十二。我找了她十年。" 话没落地,屋角"咯"地响了一声。 一个小女孩,从玩具堆后头慢慢站起来。 七八岁模样,满头银发,垂到腰。她睁着眼,眼里却是空的,黑洞洞看不见底。 "阿照姐姐。"她开口,声音又奶又软。 阿照腿一软,往前扑:"阿银!" "阿银姐姐找你好久了" 话音未完,那小女孩猛地张开手。 满屋的虫丝"唰"地绷直,朝阿照面门射过来。 谢怀忱比谁都快。刀光横扫,一片虫丝齐根断落。 "退后!" 阿照被林青禾拽回来,脸上糊了断丝。 那女孩还在笑,奶声奶气:"姐姐陪阿银玩呀。" 虫丝又起,密密麻麻,把整间屋子织成了网。 沈婉凝盯着那孩子,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孩子。"她声音冷,"身子停在了八岁,里头的人,早被蛊吃干净了。" "什么意思。"谢怀忱劈断又一波虫丝。 "蛊童。"沈婉凝从药箱里抽出一只瓷瓶,"比药人还狠。药人是拿活人炼,好歹留个空壳。蛊童——是把魂一点点喂给蛊,身子不长,人不老,永远八岁。永远替母蛊看门。" 阿照听到这两个字,眼泪砸下来。 她不顾拦,往前扑:"阿银!你看着我!我是姐姐啊!" 那女孩转头,虫丝跟着调了向。 一根丝直直刺向阿照咽喉。 阿照躲不开。 谢怀忱反手一刀,刀背磕开那根丝,丝尖擦着阿照脖子划过,渗出一道血。 "沈婉凝!"他吼,"有没有法子!" 沈婉凝已经拧开瓶塞。 醒魂散。 她屏着气冲进虫网,避开两根缠来的丝,一把将粉撒在那女孩鼻下。 "阿银!想想你姐姐!" 那女孩浑身一抖,满屋的虫丝,齐齐顿住。 女孩空洞的眼里,慢慢聚出一点光,她看着阿照,嘴唇哆嗦。 "姐……姐?" 声音变了。不再奶气,带着哭腔。 第二百三十一章 蛊童焚身 阿照扑过去,把她搂进怀里:"是我!是姐姐!" "姐姐——"女孩攥住她的衣襟,哭得喘不上气,"好黑……里头好黑……他们一直吃我……" "姐姐带你回家。" "回不去了。"女孩摇头,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我的魂,剩不下多少了。" 沈婉凝蹲下,扶住她肩:"醒魂散撑不久。孩子,你若还有话——快说。" 女孩转过脸看她。 "你是……谢星澜的娘?" 沈婉凝心口一紧:"你见过她?" "她被带去了"新娘洞"。"女孩抽噎着,"大祭司要用她当饵,引你进蛊梦……跟你成婚。" "成婚?" "他执念三十年。"女孩说得断断续续,"他要在蛊梦里,跟医圣的徒弟、沈复的女儿……结一场亲。补完他当年没了的局。" 沈婉凝攥紧了拳。 谢怀忱在边上,杀意从骨头缝里冒出来。 女孩又拽她衣角,声音压得极低。 "还有……" "什么?" "大祭司的本体,不在万蛊窟正殿。"她喘着气,"那殿里坐的,是个替身。真的他——藏在"无心井"底下。" 沈婉凝瞳孔一缩。 "无心井在哪。" 女孩张了张嘴。 可话还没出来,她身子猛地一僵。 肚子里,传出"嗡"的一声。 阿照怀里的小身子开始发烫。 "阿银?" 女孩的皮肤底下,亮起一片红。腥红的光,从胸口往四肢爬,一粒一粒——是虫,是她体内的虫群,全醒了。 "醒魂散……到时辰了。"沈婉凝脸色变了,"它们要烧她引路!" 那些虫在她身子里自燃。 火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烧得女孩浑身焦红。 可她不挣。 她在火里,回头看阿照,竟然笑了。 那是这具身子里,仅剩的一点人气。 "姐姐。"她声音轻得快听不见,"别哭。" 阿照想抱紧她,手却被火逼得抬不起来。 "姐姐——"女孩在火光里,一字一字,"别让我再醒了。" "阿银!" 火"轰"地腾起。 满屋的玩具,连着那些银发虫丝,一齐烧着。 那个八岁的、永远长不大的小身影,在火里散成了灰。 阿照跪在火堆前,一声都哭不出来。 谢怀忱把沈婉凝往后拽了一步,火舌已经舔到脚边。 沈婉凝盯着那团火,喉咙发紧。 她想起谢星澜碾在地上的碎珠。想起树干上抠出来的字。 那孩子,此刻就在"新娘洞"里,给一个疯了三十年的人当饵。 火越烧越旺。 烟里头,隐约浮起几个银白的字——是那些缠在玩具上的发丝,烧成灰前最后拼出来的。 沈婉凝眯眼辨着。 那几个字,拼了一半,断了。 "无心井……在……" 后头的,没了,火,把它吞了个干净。 火腾起来那一刻,沈婉凝的手已摸到药箱。 冰魄,寒药里最烈的一味,能把烧人的虫火冻住,给阿银续上半天命。她抓出瓷瓶,拧塞子的手指却顿住——阿银在火里冲她摇头。 "别。"小女孩的声音被火苗吞得只剩气音,"压住火……虫就还在……我就还得替它看门……" 沈婉凝懂了。冰魄续的是这具被虫占着的壳。火灭了,魂还得继续被啃。续的不是命,是刑。 跪在地上的阿照疯了一样要往火里扑,被林青禾死死拖住。"放开我!那是我妹妹!" "她不要你救。"沈婉凝把冰魄塞回箱子,换出安魂的药粉,"她要的是醒着走。" 她屏住气凑到火边,热浪燎卷了眉毛,把药粉一捻一捻往阿银鼻下送。"孩子,闻着。这粉护不住你的身子,护得住你这点神。烧的时候,不疼。" 阿银的脸在火光里松下来,绷了不知多少年的僵硬化开了。她笑了一下,是个寻常八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姐姐,我先走啦。" 火"轰"地合拢。那小小的身影连同满屋银发虫丝,烧成一蓬亮。 阿照"咚"地栽倒在火堆前,额头磕在地上。没声。比嚎啕还难听。 火慢慢矮下去,灰落了一地。就在那片白灰里,"叮"的一声。 沈婉凝循声蹲下,拿银针拨开浮灰——半枚银铃,烧得发黑,铃口豁了道缺。 阿照扑过来抢在手里,烫得指尖起泡也不撒手。"是阿银的铃,她从小戴的。" 沈婉凝盯着豁口。寻常银铃芯里是铁丸,这一只却塞着东西。她用针尖把那卷东西挑出来——一层防潮的鱼皮,展开半张,里头几道弯弯绕绕的线,还有几个烧糊的字。 她辨了半天,认出三个: "无心井。" 满屋人都静了。 "是地图。"沈婉凝指尖落在那几道线上,"通无心井的路。被虫占着身子那些年,她神识被啃得不剩多少,还偷偷记了路。一遍记不全就记一段,藏在铃芯里。" "她为什么……"林青禾哽住。 "等人来。等一个能用上这张图的人。" 阿照伏在地上,肩膀抖得不成样子。半晌,她扶着墙站直了。 "我以前总想,大祭司再狠,到底从小看我长大,总还留着点旧情。我等了二十年。"她把半枚银铃攥进掌心,"现在我不等了。银铃卫里还有清醒的,被誓蛊锁着身子,可心没死。我是圣女转世,他们信这个。我以圣女的名义召他们,带你进万蛊窟。" "你身上有蛊。" "那就先解我的。"阿照把腕子伸过来,"你不是诱出两只誓蛊了?我来当第三只。" 沈婉凝点头,蹲回火堆边。灰里除了那半枚铃,还散着没烧尽的丝——银白的发缠着半透明的虫丝,拧在一处,没断开。 她捻起一缕对着雾光看,心里"咯噔"一下。"青禾,取我最细那根针。" 她把焦丝搁在掌心,针尖慢慢拨。虫丝里头还连着一根更细的,淡得发青,针都挑不起。一头缠着阿银的发,另一头断在半空。 "这是母蛊的根。"她喃喃,"蛊童为什么救不回?我一直以为是魂被吃干净了。错了。魂还在,是这根丝把母蛊和蛊童的神识连成一处。这根丝不断,醒魂散撑得再久也没用——它隔会儿就把人重新拽回去。" 第二百三十二章 新娘洞空 "那要是早点断呢?"林青禾声音发颤。 "早点断,魂还没被吃空,人就能拉回来。"沈婉凝把那根青丝收进瓷瓶,"蛊童不是不能救,是得在虫群把神识吞净之前,切了这根母蛊微丝。" 可这丝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针都挑不动。除非她能感知到蛊在血肉里一根根连出去的线——【微观毒控】,师父残页上提过一句的东西。她琢磨了大半年总隔着一层,这会儿捏着这根烧剩的微丝,忽然摸着点门道: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针、用气、用指下那点感觉,去"摸"血里的蛊。 她闭眼,把那点感觉记牢。 "沈婉凝。"谢怀忱在门口出声,压不住了,"星澜在前头。" 沈婉凝睁眼站起。"走。" 顺着药香珠的碎渣往林子深处走,雾一点点稀了。走出二里地,前头一片山壁凿着洞口,上下挂满红布,风一过全飘起来,红得刺眼。每条布上都用朱砂写着南疆的字。 沈婉凝一条条辨过去。"药感入梦。""母蛊得后。" 她脸沉下来。"婚咒。他要在蛊梦里跟我成婚。我入了梦跟他拜了堂,母蛊就认我做"后"。从此南疆万蛊,半数听他半数听我。他三十年的局,就补全了。" 谢怀忱没说一个字,抽刀。刀光起,整片红布从中裂开。一刀,两刀,三刀,朱砂写的婚咒碎成一地红条。 他喘着气,刀尖指地。"娶我女儿的娘,先问过我的刀。" 洞口前,一个人跪着。银铃卫的甲,腕上一圈铃,额头抵着地。 阿照一眼认出。"洛桑。" "我把脖子留这儿了。"洛桑声音闷在地里,"圣女,您动手吧。" 谢怀忱一步过去,刀架上他后颈。"星澜呢。" "洞里。大祭司给我妹妹种了誓蛊,三天不喂解药就炸。他让我劫谢家小姐换药。"洛桑忽然抬头,脸上一道道血印,"可那小姐不简单。一路上她不哭不闹,专挑事。看见两窝蛊打架的,就掐着把这窝的味儿往那窝引,引得它们自己咬起来。大祭司布的引魂阵被她搅了三回。仪式本该昨夜成的,她拖到现在。" 谢怀忱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住手。"沈婉凝蹲在洛桑面前,"你妹妹的誓蛊我能解。可你想用它,得拿东西换。带路,进洞,救人。"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声音极冷。"阿照的妹妹阿银今天死了,被蛊烧成灰。她替母蛊看了十几年门——银铃卫喂进万蛊窟的,有多少是阿银那样的孩子?你欠一条命。带我们进去,把谢星澜囫囵带出来,拿活的还。" 洛桑重重磕了个头,扶着洞壁爬起来。"跟我来。" 洞里黑,火把照着,洞壁滴水。越往里药人味越淡,换了一股甜腻的熏香新房用的香。 转过一道弯,前头豁然开。一间石室,地上铺红毡,墙上挂着南疆描金的喜字,正中一张矮榻铺了红被。 可榻上没人。整间屋子,没人。 谢怀忱冲过去掀了红被。空的。 "星澜!"回声撞在石室里,没人应。 林青禾举着火把一寸寸照,停在红毡边上。毡角搁着一只鞋,小小的,绣花的,沈婉凝亲手给谢星澜做的那双。 只一只。 沈婉凝扑过去抓在手里。鞋底朝上,借着火光,她看见上头有字——暗红的,用血一笔一笔抹上去的。 那字歪歪扭扭,是她教星澜认的那几个: "娘,别进梦。" 那只绣花鞋攥在沈婉凝手里。 她盯着鞋底那几个血字,半天没动。 谢怀忱凑过来,看清了,整个人的气息一下沉到底。他抽刀,反手劈在洞壁上。石屑炸开,刀刃嵌进去半寸。 "谁带走的!" 回声在石室里撞了一圈又一圈。 沈婉凝把鞋翻过来,把那行血字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是重伤。"她声音稳下来,"血从指尖来,干得透,没掺别的味。她自己咬破的。手边没朱砂,就咬了指头。" 她把鞋收进怀里。"血字写得齐整,一笔不乱。被人带走还能留信——这孩子,没慌。" 谢怀忱握刀的手松了一点,后槽牙却咬得更死。 林青禾举着火把往洞深处照。"那边——" 洞壁尽头有道窄缝,里头透出闷响,一下一下,不像人声。 谢怀忱头一个挤进去。缝后是间小室,顶上垂着密密一层虫丝,白得发亮。丝网正中吊着个人。 一个老妇,被虫丝从脖子到脚裹了个严实,只露出半张脸。两眼瞪得溜圆,喉咙里"呜呜"响,越挣,丝缠得越紧。 阿照举火一照。"看门的蛊婆。" 沈婉凝走近,从那老妇嘴里扯出一团东西——是条水红发带,绣着小花,谢星澜今早还系在头上。 谢怀忱一把夺过去,捏在掌心。 蛊婆嘴一空,立马尖叫:"放我下来!那小贱种害了我——" "闭嘴。"谢怀忱刀尖一挑,断了她头顶一根丝。老妇身子坠下半尺,不敢再叫。 沈婉凝抱着臂,仰头看她。"这一身丝,自己缠的?" "是那小丫头诓我!"蛊婆气得发抖,"她进洞装乖,说怕黑,求我点灯。我心一软,放了光萤蛊出来照亮……" "她撒了避虫粉。"沈婉凝接话,"避虫粉混进光萤蛊的窝,蛊就认窝里的东西是敌。一炸窝,反咬满屋的丝。你养的看门虫,全缠了你自己。" "她一个七岁娃娃哪学的这个!" "我教的。"沈婉凝淡淡,"去年冬天教过她。" 谢怀忱低头看手里那根发带,又看满地白丝,嘴唇动了动。 "回去……得罚她。一个人乱跑,不打招呼——" 沈婉凝瞥他一眼。 "……算了。"他把发带塞进怀里,"先夸。" 林青禾在旁边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赶紧绷住。 沈婉凝重新仰头。"人呢。" 蛊婆缩了缩。 沈婉凝从药箱抽出一只瓷瓶,拧开塞,爬出只指甲盖大的黑虫。"这只吃过人脑髓。塞你耳朵里半个时辰,你这辈子的事全忘干净。" 那虫探出头,触须乱晃。蛊婆魂都吓飞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女儿与十万人的选择 "说!我说!大祭司亲自来抱走的!说这娃娃神识太硬,在新娘洞搅了三回阵,迷不住!他把她带去无心井!" "接着说。" "他说你身上有"现实之锚",医圣传的东西护着你的神,蛊梦套不住你!他要把娃娃弄进梦里,逼你自己断了锚进去救她!" 谢怀忱猛地抬头。沈婉凝面色一寸寸冷下去。 她伸手往蛊婆腰间一探,解下个布包,打开。里头一枚针,通体灰白,针身细纹一圈圈,像骨头磨的,针尖泛着幽幽的青。 "这是什么。"谢怀忱凑近。 沈婉凝拿布裹着针尾,对火光转了转,声音压得很低。"梦骨针。师父残页提过一句,专断梦锚。" "梦锚?" "人睡在蛊梦里,靠几样东西记着自己是谁。爹娘、姓名、回家的路——这些就是锚。"她指尖悬在针上,"这针刺进去,断的是最深那道。亲情。" 石室里静了一瞬。 "若刺进星澜身上,"沈婉凝喉咙发紧,"她会忘了我们。忘了她有爹,有娘。从此在梦里,谁也不是。" 谢怀忱伸手要抓那针。 "别碰针尖。"沈婉凝侧身避开,把针重新裹好收进袖中,"沾一点就断半截魂。这东西,我拿着。" 阿照走上前,仰头看了老妇半晌,想到阿银,想到那一屋子缠着银发的玩具。 "留她一命,押着。回头审银铃卫,她还有用。" 沈婉凝点头,挑断几根主丝,把蛊婆放下来,丢给暗卫捆了。 出了石室,林青禾在洞口接了消息回来,脸都白了。 "沈大夫……山下来报。十峒首领,全被押去誓坛了。万蛊朝山提前——大祭司没等月圆,今夜就要动。" 谢怀忱抹了把脸上的灰。"那边十万人的誓蛊,这边星澜在无心井。两头。" 沈婉凝蹲下身,把那只绣花鞋摸出来,放在膝头看了一眼。 血字朝上:娘,别进梦。 她把鞋收回去,站起来。"分兵。" 她转向林青禾。"假誓血的方子在你那,带上去誓坛。倒戈那两个峒代表认你,先救能救的首领。引子只够三人份,挑最要紧的。" 林青禾攥紧瓷瓶。"是。" 她看阿照。"你以圣女名义召银铃卫,稳住十峒。顶住一个时辰,后头就活了。" 阿照把那半枚烧黑的银铃攥进掌心。"我顶得住。阿银替母蛊看了十几年门,这回换我去拆他的台。" 沈婉凝最后看向谢怀忱,拍了拍袖中那枚梦骨针。"你跟我。直入无心井,救星澜。" 谢怀忱把刀往背上一插。"早该这么说。" 三路人分头走。 沈婉凝跟着洛桑往洞更深处去,谢怀忱在她侧后半步,刀不离手。脚下越来越斜,像往地底钻。药人的味早没了,换了股阴湿的凉气,贴着脖子往里钻。 走了约莫半里,前头豁然空了一块。 火光照出一口井。井栏黑石砌成,缠满枯藤,井口冒着白气,看不见底。栏上刻着三个南疆字。 无心井。 沈婉凝停住脚。谢怀忱攥紧了刀。 就在这时,井那头的黑里,慢慢走出个人。一身玄色长袍,脸上罩着兽骨面具,只露出一双眼。 那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孩子闭着眼,黑发垂下来,身上盖着件红衣,小脸白得没一点血色,睡得沉沉的。 是谢星澜。 "星澜——"谢怀忱一步要冲。 沈婉凝一把拦住他。 那戴面具的人停在井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又抬眼看他们。面具底下,露出个笑。 "沈婉凝。"他声音又老又缓,像从井底捞上来的,"等你很久了。" 谢怀忱刀已出鞘,横在身前。那人却不看他,只盯着沈婉凝,往怀里的孩子低头蹭了蹭。 身后井底深处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嗡鸣——那是万蛊在动。 "我知道你能分兵。誓坛那边你的人去了。可你救得了十峒首领,救不了十万族人的誓蛊。那东西今夜不解,全炸。" 他把怀里的谢星澜往上托了托,孩子的脑袋软软垂着。 "现在,我给你一个痛快的。选吧。" "先救你女儿——" "还是先救南疆十万人的誓蛊?" 沈婉凝没接他的话。 井口白气翻涌,黑雾贴着井栏一圈圈打转。她借火光看那井壁——黑石上爬满纹路,一朵接一朵的骨莲,根须缠死了整口井。 那面具人抱着谢星澜,往她跟前又挪了半步。 兽骨面具底下露出半张脸。沈婉凝认出来了。眉骨、鼻梁,那点轮廓,跟她师父年轻时画像上的样子有七八分像,只是更阴,更冷,皮底下像没血。 "看出来了?"那人笑,"你师父年轻时,我跟他同窗三年。" 谢怀忱刀尖往前送了半寸。 那人立刻把怀里的孩子托高,另一只手抬起来——指间夹着一枚针。 灰白针身,针尖泛青。 梦骨针。 那针尖,正抵在谢星澜的眉心。 谢怀忱整个人绷住了。 "动一下,"那人慢悠悠的,"我这针就落进去。她醒过来,不认你这个爹,也不认她娘。" 沈婉凝抬手,按住谢怀忱握刀的腕子。 她没看他,手上却使了力,一下一下,按得很沉。谢怀忱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刀,到底没递出去。 他们俩都明白——这疯子等的就是谢怀忱暴起。谢家的刀一出,他正好拿谢星澜挡。孩子的命,就成了他的盾。 井底深处,那阵闷雷似的嗡鸣又起了一回。 万蛊在动。 "我再说一遍。"那人偏头,"誓坛上十峒首领绑着呢,誓蛊一块儿爆,南疆当夜就反。你救得了首领,救不了那十万人的誓蛊。两样东西,今夜只能保一样。" 他把谢星澜往上颠了颠。孩子的脑袋软软垂着,红衣滑下来一角。 "救你女儿——南疆乱成一锅。" "救十峒——你女儿这针就落。" "选吧。" 沈婉凝没动。 她在闻。 黑雾贴着井口翻,那气味钻进鼻子里——腥、甜、还有一股子腐。她屏着气,一层一层往里辨。 母蛊的气息是有的。可那气息散,飘,断断续续,不成一团。 她心口"咯噔"一下。 不对。母蛊若真坐在井底,气该是沉的、整的、压得人喘不上来。眼前这股——空。 像个壳。 第二百三十四章 虫茧星澜 她想起阿银说的话。正殿里坐的是替身。真的大祭司藏在无心井底下。 可眼前这口井底下藏的,也未必是"真的"。 她垂着眼,慢慢把袖子往下抖了抖。指缝里,一撮药粉无声落地。 那是给林青禾留的号。 医署的人这会儿该到誓坛另一头了。假誓血的方子在林青禾手里。沈婉凝指尖在膝头点了三下——三人份的引子,先救最要紧的三个首领。隔着大半座山,林青禾认得这暗号。 她另一只手,悄悄往腰侧摸。那里藏着半截阿照留下的旧物。 阿照那头,圣女银铃该响了。 银铃一响,誓蛊的节奏就乱。十万人的蛊,没法齐齐炸。 她一心二用,面上却半点不显,只盯着井口那团白气。 "你在拖时间。" 那面具人忽然出声。 沈婉凝心一沉。 "你袖子里撒了东西。"他笑出了声,那笑声从井底捞上来似的,"你的女官去了誓坛,你的圣女要敲铃……沈婉凝,你还是想救所有人。" 谢怀忱握刀的手又紧了。 "医者最大的毛病,"那人摇头,针尖在谢星澜眉心轻轻一点,没扎进去,"就是贪心。又要女儿,又要首领,又要那十万条命。你舍不得。你这一辈子,就栽在"舍不得"三个字上。" 石室里静了一瞬。 沈婉凝抬起头。 她笑了。 那笑很冷。 "你错了。" 那人针尖一顿。 "我不是贪心。"沈婉凝一字一字,"我是——看不起你出的这道题。" "什么。" "你出的题,逼我二选一。"她往前半步,"可这题打从根上就是假的。你以为你拿着我女儿、拿着十万条命,我就只能跪着挑一个。" 她抬手往井口一指。 "你这井底下,根本没有完整的母蛊。我闻得出来。这气是散的,是漏的。坐在底下的,跟正殿那个替身一样——是个壳。母蛊拿活人药人混着炼出来的守巢壳。" "你呢?"她眼也不眨,"你抱着我女儿,戴着我师父的脸。你也未必是真的。真的大祭司,三十年前那场局里就死了大半。剩下的,被母蛊养着、撑着,凑成了你这副人样。" 那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出这道二选一的题,是因为你自己也只能二选一。"沈婉凝声音压低,"你护不住整口井。你那点本体,撑死了护住井心一处。我若两头都救,你这壳就得裂。" "住口。" "我看不起你,"她说,"就看不起在这儿。你算计了三十年,到头来还得靠一个七岁娃娃当饵,靠吓唬我。你连自己是人是蛊都说不清。" 谢怀忱忽然动了。 不是冲那面具人。 他反手一刀,割开了自己掌心。 血涌出来,他手腕一抖,一蓬血甩进了井里。 谢家的血,金。 那血落进井口白气里,"嗤"地一声,黑雾让开一道缝。井底那阵嗡鸣猛地一缩,骨莲纹上爬着的虫,齐齐往里退了半寸。 母蛊的残念,畏了。 就这一瞬。 沈婉凝两手齐出。 左手撒沉香灰,右手抖出死誓引——一灰一引,劈头盖脸罩向那面具人手里的梦骨针。 那针通体青光一暗。 死誓引专克梦骨针的蛊性。针上那点用来断魂的青,被冲得乱了。 "你——"那面具人怀里一空,慌了,针在指间打转,扎不下去。 谢怀忱已经扑上去。 他没要那针。他一把抢过谢星澜,整个人滚到一边,用脊背挡住孩子。 那面具人扑了个空,踉跄退到井栏边。 就在这时—— 沈婉凝怀里那孩子,动了。 谢星澜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她眼里没多少光,可她认得娘。 她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娘……" 沈婉凝俯下去,把耳朵贴到她唇边。 "井下……"谢星澜喘着气,小手抓住她衣襟,"井下……有另一个我。" 沈婉凝浑身一僵。 "什么?" 谢星澜眼皮又往下沉,最后一句飘出来—— "她……一直在喊我下去……" 话音刚落。 脚底下,那口无心井,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嗡鸣。 是裂。 井栏上的骨莲纹,一道道炸开。黑石从中间豁了一条缝,缝越扯越大,井口的白气"轰"地冲天而起。 那面具人尖叫一声,被气浪掀翻在地。 谢怀忱护着孩子,沈婉凝被气浪逼得倒退半步,死死攥住井栏。 井里,慢慢升起一样东西。 裹着层层虫丝的茧。 那茧约莫三尺长,半透明,里头蜷着个孩子。 黑发,红衣,小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跟沈婉凝怀里的谢星澜,一模一样。 那茧里的小女孩,缓缓睁开眼。 她额头正中,开着一朵花,黑色的,骨莲。 茧子升到半空,停住。 层层虫丝裹着,里头小女孩睁着眼,额心一朵黑骨莲一开一合,像在喘气。 谢怀忱的刀已举到头顶。"砍了它。" "别动!"沈婉凝扣住他手腕,"它身上有星澜的梦息。这一刀下去,茧破了,星澜的神识跟着碎。你想要个醒不过来的女儿?" 刀,僵在半空。 那面具人从地上爬起,拍拍袍角的灰,慢悠悠笑了。"还是你懂。"他指向那茧,"这才是母蛊真正选中的星澜。井底养了七年,干净得很。你抱的这个,凡胎肉壳,会哭会闹,留不长久。母蛊认茧不认人,梦息灌满,你怀里这个就空了。" 沈婉凝低头,看怀里的谢星澜。孩子昏着,小手还抓着她衣襟。 她把脸贴到孩子鼻尖,吸了一口。奶香。星澜三岁前喝的药乳,她亲手熬的,甘草混蜜,七年没散。 她又冲那茧吸了一口。腐,甜,一股血腥味。没有奶香,半点都没有。 "你养的这个,不是人。"她直起身,"是个蛊壳。外头描了张星澜的脸,骗谁呢。" "你闻得出来?" "我喂的奶,我熬的药,我闻不出来?"她冷笑,"你把我女儿的魂一缕缕往里头灌,灌满了好顶替她。" "对。"面具人针又抬起,转向谢星澜眉心。"所以我得趁早,把她脑子里你们这些爹娘全抹干净。她一日认你做娘,这魂就一日灌不进茧。" 谢怀忱挡到身前:"过来试试。" 那针离谢星澜眉心只剩三寸—— 井底的嗡鸣忽然往上涌。 沈婉凝怀里一轻。孩子的身子往井那头偏去,不是被人拽,是自己的神识被井往下拉。 "娘——"谢星澜在昏睡里喊,声音刚出口就被虫鸣吞了,碎成一片嗡嗡。 母女之间那根药感的线,正被无心井一寸寸往下扯。 面具人笑出声:"听见没?她自己要下去了。" 谢怀忱要扑,被沈婉凝拦住。"你拦不住井。我来。" 她往前一步,凑到井栏边。咬破指尖,血珠冒出,一点点在谢星澜眉心正中。 孩子浑身一颤。 "星澜。"她把嘴贴到孩子耳边,"这是娘的血。你顺着这点热往回走。喊你的不是你,是个偷你脸的贼。娘在这儿,爹在这儿。" 血渗进去。谢星澜往井那头偏的身子,顿住了,一点点又往她怀里靠回来。 "现实之锚……"面具人针差点脱手,"你竟拿自己的血当锚——" "师父传的锚断了我能再续。星澜的魂,断一次就没了。" 面具人脸上的笑没了。梦骨针再抬起,这回是真要扎,直奔眉心。 谢怀忱的刀和那针几乎同时动—— 山那头,一声铃响。清,亮,一声接一声。 第二百三十五章 梦骨针落 圣女银铃。阿照敲响了。 铃声顺山缝钻进洞,撞上井底虫鸣,井口白气猛地一乱。面具人手一抖,针扎偏,擦着谢星澜鬓角划过去。 沈婉凝心里一热。她知道那铃声意味着什么——誓坛那头,十峒首领体内的誓蛊正被搅乱节奏。银铃一响,给她争出半盏茶的工夫。 誓坛上。林青禾抱着装假誓血的瓷瓶,拧开塞,把引子往三个首领鼻下送。"诱出来,快。" 那三人胸口的誓蛊探出头,爬到一半又猛地缩回去。 远处高台上,坐着的影子抬了抬手。是大祭司在硬生生把誓蛊摁回去。 银铃又响了一回。大祭司压制的手顿了一下。 林青禾抓住这一瞬,把剩下的引子全倒出来。"趁现在!" 无心井边。面具人被铃声逼得连退两步,后腰撞上井栏。 沈婉凝不退反进,一手护着女儿,一手捏出一把沉香灰。"你压不住两头。誓坛那边阿照在搅,你本体得分神摁誓蛊。这井这头,你那点壳子撑不住了。" 她扬手把沉香灰撒进白气。井口黑雾让开一道缝,茧子晃了一下,骨莲开合慢了下来。 谢怀忱瞅准空当,一刀劈断吊茧的主丝。茧子往下一坠,挂在半空打转。 "不许碰它!"面具人尖叫扑过来护。这一扑,怀里手上全空了,梦骨针被先前撒的死誓引冲得青光乱窜,在指间打转,差点脱手。 沈婉凝退到谢怀忱身后,把谢星澜往他怀里一塞。"抱稳了。她的锚我点过,魂跑不了。" 谢怀忱搂住女儿,提刀挡在母女前头。 面具人扶着井栏,胸口起伏,半天没动。铃声还在响,把他撑壳子的那点残念敲得七零八落。 "我算计了三十年……就差最后一步……" "你算漏了一个七岁娃娃,算漏了一个敲铃的圣女,还算漏了——" 她话没说完。 半空那只茧子,忽然不晃了。裹着的虫丝一根根崩开。 茧里那个跟谢星澜一模一样的小女孩,睫毛颤了颤,睁开眼。额心的黑骨莲,猛地全开。 她张开嘴。那声音飘出来——是谢星澜的声音。奶声奶气,沈婉凝听了七年的声音。 "娘。" 谢怀忱怀里的谢星澜也同时开口。两个一样的声音,叠在一处。 茧里的小女孩冲沈婉凝笑了笑。 "娘,别救我。" 她额心的骨莲一颤。 "我会吃掉你。" 茧里那声"我会吃掉你"飘下来。 谢怀忱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动了动唇。两张一样的脸,两个一样的声。 他握刀的手抖了。低头看怀里的,又抬头看半空那只茧,眼珠子来回挪了三回,竟分不清哪个是他闺女。 "婉凝……"他嗓子发紧,"哪个是真的。" 洛桑往后缩,暗卫的刀也虚了。军心,散了半截。 沈婉凝没看那茧。她把谢星澜往上托了托,声音不高,却砸在每个人耳朵上。 "我女儿不会叫我别救她。" "她只会咬着牙,等我来。" 谢怀忱后背一挺,暗卫的刀重新归位。那面具人脸上的笑,一点点掉下去。 "攻心不成?"沈婉凝偏头,"你这点本事,也敢冒充我师父。" "住口!"他袍袖一甩,指间那枚梦骨针被死死攥住,青光重聚。他不顾死誓引冲乱的针性,反手往谢怀忱怀里那孩子的眉心扎去。 "既然分不清——那我就把这个先废了!" 针,落下去。 谢怀忱抽不开身,眼睁睁看那针往妹妹脸上去。 "爹——"谢承渊的声音先到。这少年扑出来,可隔得太远,够不着。 针尖已触到星澜眉心,银黑两色的血珠从皮底下渗出来。银的是魂,黑的是蛊。 就在针要没进去的半寸——沈婉凝的金针反手一送,"叮"地截在梦骨针针尾上。 两针相撞,梦骨针停住。 可沈婉凝的手,僵在半空。她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针,是截住了。太迟了。 她指腹搭在女儿腕上,那点药感的线,空了一半。星澜的神识被这针拖走了一半,正往井底沉。 "娘……"孩子睁不开眼,声音飘得没影,"好黑……" "截住了对不对?拔了它!"谢怀忱凑过来。 "不能拔。"沈婉凝按住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强拔,针带着她对咱们的念头一块出来。她会忘了有爹有娘,忘了她叫谢星澜。醒过来,是个谁也不认的空壳。" "那不拔呢。" "不拔,井底那茧灌满她的梦息,她整个魂,归那壳。" 拔,失记性。不拔,丢魂。两条路,都是死。 谢怀忱嘴唇哆嗦。"还有没有第三条。" 有。 "我下去。"沈婉凝看着女儿的白脸,"顺着这针进梦里,把她那半个魂找回来,从里头接上。在梦里把人拢齐了,外头再拔针,魂就跑不了。" "那是无心井!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过!"谢怀忱抓住她。 "师父传我的现实之锚护着神,蛊梦套不住我。"她掰开他的手,"这井就是冲我设的局。他要我断锚进去——那我就进去。可锚,我不断。" 井边那面具人忽然又笑了。"现实之锚?你进了无心井,外头一切都成了假的。你拿什么当锚?" 沈婉凝没理他,回头看谢怀忱。 谢怀忱懂了。他咬开掌心那道旧口,血又涌出来,抓过她的手腕,一抹一抹按在她腕上脉口。 谢家的血,金。 "这是第一重。"他声音哑,"你在梦里再迷,闻见这血腥气,就知道有个男人在外头等你。你不回来,我就跳下去找你。" 谢承渊跌跌撞撞跑到跟前,攥着那枚药香珠,手心全是汗。珠子是星澜自己串的,缠了红线,甘草混蜜,香得发苦——星澜最爱的味。 他把珠子塞进沈婉凝手里,一下一下往里按。 "娘。妹妹爱闹,认生,下了井肯定怕。你闻着这珠子的味,就能找着她。这味儿,全天下就她一个。" 他喉咙滚了滚。"把星澜带回来。别管那茧子真假。我妹妹,就是你怀里这个,会哭会闹会偷吃我糖那个。" 沈婉凝攥紧珠子,又从怀里摸出一片墨。乌黑发亮,边角磨圆——她爹沈复留下的旧墨,碎了只剩这一片,贴身带了十年。 腕上夫君的血,手心儿子的珠,怀里爹的墨。 "爹给我的字,夫君给我的血,儿子给我的牵挂。"她摩挲那墨片,"我沈婉凝是谁,记着这三样,我就不会忘。" 她把星澜交回谢怀忱怀里。"她外头这半个魂,你替我焐着。两半一合,针就能拔了。" 谢怀忱把孩子搂得死紧。 沈婉凝最后看了眼那面具人。"你出的局,我替你走完。" 她不等他说完,反手把那截着梦骨针的金针往虎口一刺。血珠冒出来。她顺着这条针,闭上眼。 意识往井底沉。风声、虫鸣、谢怀忱喊她的声,一层层远了。 凉。她落进一片黑水里。 睁眼。四下都是黑水,浮着一朵接一朵骨头颜色的莲,开着,谢着,没个完。 黑莲池。 水面飘着声音。"娘——"她转头,一朵莲心里坐着个谢星澜,红衣黑发,冲她伸手。 "娘——"另一头又一朵莲,又一个星澜,哭着喊,"别信那个,我才是真的!" 满池子的莲一朵一朵亮起来。每一朵里都坐着个谢星澜,十个,百个,数不清。每一个都在喊娘,都在哭,都伸着手。 真的假的,混在一处。 第二百三十六章 骨镜蛊梦 沈婉凝想起谢承渊那句话——闻味儿。她攥紧药香珠凑到鼻尖。甘草混蜜,那点苦甜奶香从指缝钻出来。 她屏住气,一朵莲一朵莲闻过去。第一个,腥。第二个,腐。第三个,甜得发假。 全不对。满池子的星澜哭着喊娘,没一个身上是她熬了七年的那个味。 她心口一沉。真的那个,不在这些莲里。 她抬头往池子更深处看。尽头水退了,露出一面墙,墙上立着一面镜。镜框是骨头拼的,泛青。 镜子前头钉着个人。小小的,红衣黑发,手脚被青色骨钉钉在镜面上,动不了。 那张脸往这边偏过来。奶香,淡淡的,顺水飘过来。 是她。真的谢星澜。 沈婉凝刚要冲过去,脚下顿住了。 镜子里头站着个人。不是星澜的影。是个少年,十四五岁,眉骨鼻梁那点轮廓——是她师父年轻时画像上的样子,又不全是。更白,更冷。 少年时的大祭司。 他隔着镜面,轻轻摸了摸被钉住的星澜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他低头凑到孩子耳边,嘴唇一张一合。 水把那声音送过来,温温柔柔的。 "乖。跟着我念。母——亲——" 被钉在镜上的谢星澜,眼里没了光。她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母……亲……" 沈婉凝浑身的血,一下凉透。 镜子里的少年还在说话。 "母——亲——"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念给我听。念熟了,你就忘了她。" 被钉在镜面上的谢星澜跟着他动嘴皮。 "母……亲……是……" "是个骗子。"少年替她接上,"她救南疆,救十峒,救那十万人。就是不救你。" 孩子的嘴顿住。 "你算算,"少年凑得更近,"你娘进山多少天了?她先去誓坛,又去正殿,再来这无心井。你排在最后。最后那个,是她最不要紧的。" 水面那头,沈婉凝攥着药香珠的手,紧了。 她没冲过去。 她听见女儿喉咙里那点声音抖了。 "我……是不是……拖累娘了。"谢星澜眼皮垂着,泪珠从眼角滚下来,滴进黑水里,"我要是没了,娘就能……救别人了……" "对喽。"少年笑,"乖孩子。" 沈婉凝胸口一抽。 她认得这种话。专挑七岁娃娃最软的地方戳。孩子心里那点怕,被这镜子放大了千百倍。 她不喊。 喊没用。孩子这会儿信的是镜子里那张脸,不是池子这头的娘。 她抬脚,往那面骨镜走。 水齐到腰。一朵朵骨莲在她身边谢了又开。 "你做什么。"少年偏过头。 "你不是要拷问医者无情么。"沈婉凝踩着水进了镜框,"我自己来受。" 镜面一晃。 她整个人没进镜子里头。 里头是另一片天地。 一幕一幕,全是旧事。 雪夜。她披着斗篷往外走,门内三岁的星澜扒着门框哭,奶娘抱都抱不住。"娘——娘别走——"她头也没回。那夜边关急报,中了箭毒的兵卒等着她的金针。 又一幕。星澜发高热,烧得说胡话,一声一声喊娘。她在千里外的皇宫,正给龙椅上那位解蛊。三天三夜没合眼。等她赶回家,孩子烧退了,见了她,认生似的往奶娘怀里躲。 再一幕。星澜周岁。满屋子人,独缺她。她在南疆瘴林里,替十峒头人挑命。 少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看见没有。一次,两次,十次。" "她每回都走。每回都说,治好了人就回来。" "医者的心,早练成铁了。她心里装着天下,装不下你。" 镜子里的画面越翻越快。哭声叠着哭声,全是星澜小时候喊娘的调子。 沈婉凝站在这些旧事中间,没躲。 "是。"她开口。 少年一愣。 "我走过。一回/回走。"她声音不高,"周岁我不在,发烧我不在,雪夜我把门一摔就出去了。你说的,都是真的。" 镜子里的画面停了。 "你认了?" "我认。"沈婉凝抬头,"我不是每一回都能搂着她睡。我这双手,要扎别人的针,要救别处的命。这是我欠她的。" 她往前一步。 "可你这怪物算错了一样东西。" "什么。" "陪得少,不等于疼得少。"她一字一字砸下去,"我人在皇宫,心在她那张小床上。我扎着别人的脉,记着她哪天该换药。我走得再远,夜里都得想她睡熟没有。" 她逼近那面镜子。 "你复制得出我女儿的脸,她的声,她小时候喊娘的调子。" "你复制不出——"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药香珠。 红线缠着,甘草混蜜。她指甲在珠子上一掐,那点苦甜的奶香,散开了。 "她咬这珠子睡觉的味。" 香气在镜子里头漫开。 钉在镜面上的谢星澜,身子猛地一颤。 那点光,回到她眼睛里。 "娘……"她哭出声,真真切切的哭,带着哭嗝,"娘,我闻见你熬的药了……" 这一声,跟镜子里那些复制的哭声不一样。 是活的。是疼的。是认得娘的。 沈婉凝眼眶热了。 "星澜不怕。"她贴着镜面,"娘走那么多回,哪一回不是赶着回来。你发烧那回,娘在宫门口跪了整宿求出宫,马跑死了两匹。" "你周岁那回,娘在瘴林里给你留了块长命锁,托人快马送回家。你脖子上那块,就是。" 孩子哭得更凶。 "娘以前没跟你说。"沈婉凝声音哑了,"娘以为你不记得。原来你都记着。" 镜子里那少年,脸僵了。 "够了——" "还不够。" 沈婉凝把那片旧墨,从怀里取出来。 乌黑,边角磨圆。她爹沈复留下的最后一片。 她蘸了点黑水,在镜面上,一笔一笔,写下三个字。 星澜的小名。 她娘亲手起的,从没对外人提过的小名。 那是任谁也偷不走、复制不出的东西。 墨一落,镜面"咔"地裂了道缝。 "你做什么!"少年扑上来。 裂缝顺着字往四下爬。 满池子那些哭着喊娘的假星澜,一个接一个,从脸上裂开。红衣黑发碎成齑粉,化作一片虫灰,簌簌往黑水里掉。 百个,千个。 哭声一声声断了。 最后,池子里只剩一个,钉在镜上的那个。 奶香的那个。 沈婉凝伸手,握住女儿的小手。 那手是热的。 "娘在。"她把孩子从镜面上一寸寸拔下来,"咱们回家。" 镜子整个炸开。 井口。 谢怀忱怀里那只虫茧,猛地一震。 裹在外头的虫丝噼啪炸断。茧里那个跟星澜一模一样的蛊壳,额心黑骨莲一颤,最外圈一瓣,黑得发枯,蔫了下去,落进井里。 那枚扎在谢星澜眉心的梦骨针,被一股力往外顶。 半寸青针,从孩子皮底下退出来。 银黑两色的血珠收了回去。 谢星澜在谢怀忱怀里,睫毛动了动。 "……爹。" 谢怀忱整条胳膊都在抖。"哎。爹在。" 那面具人撑着井栏,脸上人皮一块块往下掉,底下是青白的蛊肉。 "不可能……我养了七年……" 谢承渊攥着拳头冲他喊:"我娘说了,你这种怪物,懂什么叫等人回家!" 可那口井,没安静下来,骨镜碎尽,井底那片黑水退了。 水退处,露出更深的一层。 第二个口子,黑黢黢的,往下走,不见底。 一个声音,从那口子里飘上来,苍老,温和,带着读书人的腔调。 沈婉凝浑身一僵,那是她爹的声音,死了十年的沈复。 "凝儿。" 那声音慢悠悠的。 "你若救她——" "十峒,都会死。" 第二百三十七章 沈复旧影 那口子里飘上来的声音,慢悠悠的。 “凝儿,进来坐。” 沈婉凝攥着女儿的小手没松。怀里那半个魂刚拢实,针刚退出来,井底又裂开第二张嘴。 她认得这腔调。读书人的腔,温吞,尾音往下压。 是她爹。 死了十年的沈复。 黑水往下退,退出一截石阶。她踩着阶往下走,脚底凉。 走到底,眼前的黑散了。 是家。 沈家旧宅的书房。窗纸透进日头,案上一方端砚,墨条搁在砚台边。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案前。青衫,束发,肩膀微微塌着。 那人回过头。 是她爹。眉眼,鼻梁,下巴上那颗痣,一分不差。连他写字时惯爱蹙起的眉头,都在。 “爹。”这字眼差点脱口。沈婉凝咬住舌尖。 “磨墨。”沈复指了指砚台,“跟当年一样。” 她真就走过去,跪坐到案侧,提起墨条,一圈一圈往砚里磨。 水声,沙沙。 七岁那年起,她就替父亲磨墨。父亲写字,她跪在旁边看,一看一下午。 “凝儿长大了。”沈复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没落,“学医,救人,比爹有出息。” “爹想跟你说桩事。” “您说。” “你救的那个谢家小子。”沈复搁下笔,“谢星澜的爹。还有那十峒的人。” 沈婉凝磨墨的手没停。 “一人换十峒。”沈复看着她,“医者的秤,该这么称。救一个,搭进去十峒性命,这账,亏。” “放了谢星澜。” 砚里的墨,黑了。 沈婉凝低头看那滩墨。心口还是抽了一下。十年了,再听爹喊她凝儿,再看爹这张脸,哪能不疼。 可她手稳。 去年她还会被这张脸拖着走。去年她见着爹的影子,能跟着哭半宿。 现在不会了。 她抬眼,顺着那话往下问。 “爹。”她声音软下来,“当年您要是也碰上这事——一个人,搁天下那头。您怎么选?” 沈复捋了捋袖口。 “舍一人。”他答得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条命,比起千万条,算不得什么。” 沈婉凝磨墨的手,停了。 她笑了。冷的。 “爹。”她把墨条往砚台上一搁,“您露馅了。” 案前那人眉头一蹙。“凝儿,你——” “我爹这辈子,没把活人当过数。” 她直起身。 “您说一条命算不得什么。我爹听见这话,能拿戒尺抽我。” “我七岁那年,街上死了个讨饭的。官府嫌晦气,要拿草席一卷扔乱葬岗。我爹拦下来,自己掏银子买了口棺,请人挑了块地埋。我问他,一个要饭的,值当吗。” “我爹蹲下来,问我——‘凝儿,你说他娘生他的时候,盼没盼过他金贵’。” 沈婉凝逼近那案。 “他说,人命没有算不得什么的。一个就是一个,搭进去千万个里头,他也是一个。称量人命的,不配做人。” “您坐在这儿,张口就是亏不亏、值不值。” “您不是我爹。” 那张沈复的脸,僵住了。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爹的字,我替您写完。” 沈婉凝从怀里摸出那片旧墨。乌黑,边角磨圆。贴身十年那一片。 她蘸了砚里的墨,俯身,往案上那张白纸写。 笔是断笔。师父传的藏字法——墨里藏药,字成即燃。 她一笔一画,写下六个字。 人命不可称量。 最后一捺收住,墨迹“腾”地窜起药火。 青焰顺着字爬,扑向案前那张脸。 “你做什么——”那人扑过来护,袍袖一甩,半边脸已经燎着了。 皮,一块块卷。底下是青白的蛊肉,密密麻麻的虫子在皮下拱。 “假的就是假的。”沈婉凝退后半步,“描我爹的脸,学我爹的腔。学不来我爹的心。” 那具假沈复的壳子,从中间裂开。 骨莲虫群从裂口里涌出来,黑压压一片,往四下乱钻。书房塌了,案塌了,窗纸碎了,全化成虫灰往黑水里掉。 虫群散尽,水面上飘下来一样东西。 一枚玉扣。龙纹。半透的,是个残影,没实体。 沈婉凝伸手去接。玉扣穿过她掌心,没握住,可那一瞬,她看见了。 不是她的记忆。 是从这玉扣里渗出来的,别人的旧事。 南疆的井口。一群孩子,七八岁,蒙着眼,被人一个个往井里推。哭声,水声。 一个年轻的暗使,穿先帝的服色,站在井边,手里攥着一卷皇命。 井底,一个药人孤儿被按着,胳膊上扎满针。那暗使俯下身,念皇命:守巢,世世代代,不许出。 那孤儿仰起脸。十四五岁,眉骨鼻梁那点轮廓 沈婉凝心里一沉。 是大祭司。少年时的大祭司。 她明白了。这蛊梦里那张沈复的脸,那些拿捏人心的话——大祭司偷过她爹临终的记忆。从她身上偷的。她进梦越深,他偷得越多。 龙纹玉扣,是先帝暗使的物件。当年把药人孤儿推进井口、逼他守巢的,是皇命。 “原来你也是被推下井的。”她对着满池虫灰,轻声。 没人答。 井口上头。 谢怀忱怀里的谢星澜睁着眼,小手抓他衣襟,喊了声爹。 可那口井,井壁上,慢慢渗出一行字。 血色的。 谢怀忱抬头,看清了。 “沈婉凝入梦越深,母蛊越近她的药感。” 他抱着女儿的手,一下攥紧。 “婉凝。”他冲井底喊,“你听见没——快上来!” 井底没声。 誓坛那头,林青禾的瓷瓶空了。三个首领胸口的誓蛊不退反进,调头往心口钻。 “逆行了!”林青禾抱住一个就要栽倒的首领,“假誓血压不住了——大祭司在催蛊!” 阿照的银铃,响得乱了。 高台上那道影子,缓缓站起身。 沈婉凝在井底,听见自己腕上那点药感,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往更深处勾。 那东西很大。很老。在井最底下,睁开了眼。 誓坛上,十个首领一齐抽起来。 胸口起伏,喉咙里咯咯响,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 最先栽下去的那个,眼珠往上翻,嘴角往外吐白沫。 医署的学员吓懵了。有人手里的药碾子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沈大人呢?” “沈大人在哪” 七八张脸齐刷刷转过来,找那个一向能定住场子的人。 可沈婉凝还在无心井底,半点动静没有。 第二百三十八章 林青禾独撑药阵 林青禾的手也抖。她才十六,跟着沈婉凝学医两年,头一回见这阵仗。 她攥紧拳,把那点慌往下压。 师父教过的话,一句一句往脑子里蹦。 救人时,先看证据,不看恐惧。 她蹲下去,扒开最近那个首领的衣襟。 胸口那只誓蛊,本该被假誓血勾出来,这会儿不退反进,调了头,往心口钻。 她先前以为是假誓血压不住。 不对。 她贴近听。首领心口底下,有一股极细的嗡鸣,一下一下,扯着那虫往里走。 是井。 是大祭司拿无心井的虫鸣,硬把誓蛊召回去了。 假誓血没失效。是有更大的东西在抢。 “阿照!”她扭头冲山那边喊,“铃声乱了!压不住虫鸣了!” 山缝那头,阿照正撑着一棵树站着。 圣女的伤还没好,敲了半天铃,脸白得没血色。 她听见喊,咬牙把银铃举高,节奏猛地加重。 铃声密起来,一声咬着一声,往井口那股嗡鸣里砸。 井口白气一乱。 可这一下太狠。阿照口鼻里,血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晃了晃,扶住树干没倒。 “快”她声音都劈了,“就这一会儿” 林青禾抓住这一会儿。 她脑子转得飞快。假誓血勾不动,是因为蛊认井不认血。那就得让蛊以为,血誓已经死透了,没什么可守的了。 她翻药箱,手指头哆嗦着,还是稳稳捏出三样东西。 死誓引,加重。 银月花粉,掺进去。 “师父说过,蛊护活血,弃死血。”她一边兑一边念,“让它以为这血誓死了——” 兑好的引子,黑里泛着银。 她拧开瓶塞,把引子全抹到首领鼻下、心口、虎口。 “死了。”她凑到那虫探头的地方,低声哄它,“你守的血誓死了。出来。” 那只誓蛊顿住。 往里钻的劲,松了。 它探出半个头,犹豫。 林青禾不等它再变卦,抄起火罐,在火上一燎,扣住首领心口那块皮。 罐子里头一吸。 “噗”地一声,黑虫被吸出来半截,在罐壁上扭。 她手腕一翻,整只拔出来。 黑虫落进罐底,足有半指长,浑身倒刺,尾上一个红印,是人种下去的印记。 旁边围着的叛军,全看见了。 “这……这是大祭司种的?” “老天爷,咱们首领身上,早被他下了蛊!” 林青禾顾不上他们炸不炸锅,扑向第二个首领。 同样的引子,同样的火罐。 又一只黑虫,被吸出来。 两个首领的誓蛊离了心,人喘上气,胸口塌下去,活过来了。 可剩下八个还在抽。 阿照的铃,越来越弱。她撑不了多久。 林青禾直起腰,冲愣在那儿的学员吼。 “分组!两人一个首领!死誓引兑银月花粉,比例我教过你们” “都给我动手!” 那群学员还在发懵。 “沈大人不在,咱们就不救了?”林青禾嗓子都喊哑了,“师父在井底替咱们挡着大祭司,咱们在上头缩着算什么医者!” “谁退后,谁这辈子别再碰药箱!” 这一吼,把人吼醒了。 学员们扑过去,照着她的法子,一个个兑引子、扣火罐。 罐子吸住皮肉的“噗噗”声,一片一片响起来。 第三只黑虫出来了。第四只。 十峒的士兵,原本被暗使的刀逼着,半信半疑站在外圈。 这会儿全看傻了。 那群医署的女娃娃,跪在血地里,给他们首领拔虫,自个儿手上脸上全是血。 最小那个还在咳,咳一口血接着兑药。 一个老兵丢了刀。 “呸,”他抹了把脸,“大祭司在咱首领身上种蛊,圣女敲铃敲到吐血,这帮女医拿命换咱的人” “咱还替谁卖命!” 他转身,刀锋调头,对准了身后的暗卫。 一个,两个。 十峒的兵,一片一片倒戈。 刀枪转向,围住了誓坛,护住那群正在救人的女官。 “护着医署的人!” “谁敢动她们,先过老子这关!” 林青禾跪在血里,手没停,眼眶却热了。 第五只黑虫出来。第六只。 她抬头瞄了眼高台,那道影子,一直没动。 太静了,林青禾心里咯噔一下。 大祭司不该这么安生。 就在这时,远处那口无心井,井沿上,悄没声地爬出东西来。 细。比头发还细,成千上万根,银白的丝,从井口溢出来,贴着地皮,往誓坛这边淌。 没有一点声音。 高台上的大祭司,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袖子一翻。 那张半边已经烂掉的脸,咧开。 “小丫头。”他笑出声,“拔得挺欢。” “我种的,何止那几只。” 那些发丝似的银白微丝,悄无声息地分了路。 一路,缠向那十个首领的脚踝,一路,朝着跪在血地里的林青禾,钻过去。 林青禾低头,一根银丝,已经爬上了她的手背,正往皮肉里钻,凉的。 她这才反应过来,母蛊的微丝,才是真正的杀招。 前头那些誓蛊,是引她们出手的饵。 “沈大人!”她仰头冲井底嘶喊,最后一点镇定碎了,“您快上来——” “它们来了” 林青禾盯着手背上那根银丝。 凉的,往肉里钻。钻进去的地方冒出一个黑点,针扎似的麻。 她想抬手去抠,那点麻顺着血脉往上蹿,转眼爬到手腕。指尖黑了一小块。 她咬住下唇。不能停。 手底下那个首领,誓蛊还卡在心口,拔出来一半,留一半要命。 她忍着钻心的麻,火罐一扣,手腕一翻。第七只黑虫,落进罐底。 血珠从指甲缝里渗出来,黑里泛苦。 “青禾!你手——”旁边学员瞧见,吓白了脸。 “别管。”林青禾把火罐塞她手里,“接着拔。” 她撑着膝盖起身,腿都软了。低头看那只手,黑斑已经爬到掌心。 母蛊的丝。她心里清楚,这东西拔不掉。 井口。 谢怀忱抱着女儿,眼角扫到地上那片银白。比头发还细,贴着地皮往誓坛淌,没声没响。 他把谢星澜往谢承渊怀里一塞:“看好你妹妹。” 刀出鞘。他冲下高坡,一刀劈向那片游丝。刀风过处,表面的蛊虫断了一层,黑灰飞起。 可底下那层银丝,纹丝没动。 又一刀。还是那样。表面的断,根上的,刀够不着。 第二百三十九章 母蛊微丝 他这辈子杀人无数,头回觉着刀没用。 “婉凝!”他冲井口吼,嗓子都裂了,“你快上来!这东西斩不动——” 井底,没声,无心井最深处。 沈婉凝站在退干的黑水里。那枚龙纹玉扣的残影刚散,她正要顺石阶往上走。 鼻子先动了。一股味,顺着腕上那点药感飘过来。苦的,涩的,带着血腥。 死誓引兑银月花粉——林青禾在用她教的法子。可血腥里掺了别的,更深的苦,是蛊毒在人血里走的味。 现实里,有人中了。这个苦,是母蛊。 林青禾。那孩子才十六。 她脚下就要往石阶冲。 “急着走?” 声音从井壁另一侧飘来。石壁裂开一道缝,一扇门慢慢推开,门后又是一片梦境。 “你女儿那半个魂刚拢回来。”大祭司的声音温温的,“可你确定拢齐了?进来看看,还有一处缺角,我替你补。” 门内隐约坐着个红衣孩子。 沈婉凝盯着那扇门。她要是进去,就离现实更远,林青禾那边就够不着了。 这是他的局。拿星澜当饵,把她往井底更深处钓。 她不进。 可不进,怎么救上头的人?她人在梦里,手伸不到现实。 她蹲下身,指腹按住脚下的石。石在震,极轻的一下一下嗡鸣,是井底传上去的虫鸣,把誓坛的蛊往回召。 虫鸣。蛊认这个声。 师父教过——天下虫蛊,皆有其性,声也是性。能闻出药味,就能听出虫路。 她闭眼,把腕上那点药感铺开,顺着嗡鸣摸。 嗡。一下。 她“看”见了。不是眼睛看,是药感里映出来的。 无数根冷针,在血肉里爬。银白的,比发丝还细。从井口溢出去,分了路。一路缠首领的脚踝,一路钻进一个小姑娘的手背。 那姑娘的血里,苦味最重。林青禾。 速度、方向、停在哪儿、什么时候拐弯,一根根,清清楚楚。 她得把法子传上去。可她人在井底,嘴张了,上头听不见。 锚。 她腕上还热着——谢怀忱的血。那道掌心血按在她脉口,是头一重锚。血脉相牵,她若顺着这道腥气往回送,那男人闻得见。 沈婉凝咬开虎口。血珠冒出来,混进腕上谢怀忱那道血里。 两股血一合,她把法子一个字一个字往血里压。 盐灰封表。银针截路。热罐拔丝。 井口。 谢怀忱第三刀劈空,正喘着。腕上忽然一烫。 是他自己那道掌心伤口。早不疼了的,这会儿猛地一跳,腥气往鼻子里冲。 不是他的血味。是婉凝的。 那血腥里裹着几个字,往他脑子里钻。盐灰。银针。火罐。 “婉凝在传话!”他转身冲誓坛吼,声音劈了,“都听着——沈大人传法子上来了!盐灰封表面!银针截那丝的去路!火罐拔!” 林青禾抬头。她手背黑了大半,整条胳膊发僵。可这三句话进耳朵,脑子“轰”地亮了。 斩不断的丝,封住表层,截断去路,再从根上拔。跟拔誓蛊一个理,只是更细。 “盐灰!”她嘶喊,“谁带了盐灰——撒地上!撒丝上!” 一个学员翻出盐袋,连灰带盐往那片银白上扬。盐灰落处,游丝表面结了壳,僵住,不淌了。 “封住了!” 林青禾抓过银针。手抖,看不真切那比发丝还细的丝。 截哪儿? 脑子里忽然冒出方向,说不清打哪儿来。东边三寸,那根要拐弯。西边那两根,往首领脚踝去。 像有人在她耳边点。沈大人在井底,替她看着每一根丝的走向。 她不再犹豫,银针照着那点感觉扎下去。针尖落处,一根银丝被截断在半路,缩了缩,没了去路。 “火罐!” 她扣上火罐,对准断丝的根。 “噗”一声。一根半透的银丝被吸出皮肉,在罐壁上扭。 成了。 “都照这个来!”她扯着哑嗓子,“盐灰封,银针截,火罐拔——沈大人在底下给咱们引路!” 学员们扑上去。盐灰扬起一片白,银针一根根扎进地皮、扎进首领的脚踝。火罐“噗噗”地响。 数十条银白微丝,从那十个首领的腕脉、脚踝里被一条条拔出来,落进罐底,扭成一团。 领头的首领喘上一口气,黑斑从皮下退了。 林青禾手背上那根,也被同伴拔了出来。钻心的凉,散了。 她瘫坐在血地里,大口喘,抬头看高台。 高台上。 大祭司那只翻着的袖子,停在半空。半边烂脸上的笑,僵住了。 母蛊的微丝,是他养了七年的杀招,无声无息,专钻人血。没人能在它钻进去之前看清它走哪条路。 可那群女医,竟一根根拔了出来。像有人在底下,盯着每一根丝。 “不可能……”他盯着那口井,“她在井底……她怎么····” 井底。 沈婉凝睁开眼。她没进那扇门,蹲在退干的黑水里,神识还贴在那股嗡鸣上。 顺着虫鸣往回摸,摸到井口,摸到高台。高台上那股最浓的虫鸣,源头—— 一根线。 从大祭司的袖子里垂下来,没入井底最深处。所有的丝,所有的鸣,都拴在这根线上。 那是母蛊的本体连着他的线。她头一回,把这根线看清了。 沈婉凝撑着石壁,慢慢站起身。她抬起头,越过黑水,越过石阶,往井口那道影子的方向看去。 隔着几十丈深的井,她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可她还是开了口,声音不高,顺着那股嗡鸣往上飘。 “大祭司。” 高台上那道影子,僵了。 “你养了七年的丝,我替你拔了。你偷我爹的脸,学我爹的话,我也烧了。” 她顿了顿。 “现在我告诉你一件事。你那根连着母蛊的线——我找到了。” 井底黑水,无风自动。 那道影子,第一次,往后退了半步。 井底黑水又开始往上爬。 那道石壁裂开的门,还没合。门后那个红衣孩子站起来了,往前迈了一步。 “娘。” 是星澜的声。奶声奶气,尾音发抖。 “娘,疼。他们扎我。你来接我呀。” 沈婉凝脚下顿住。 第二百四十章 井梦反杀 这一声喊得真。比方才那张沈复的脸还真。连星澜哭起来先吸三口气、第四口才出声的毛病,都学了去。 她没动。 去年她兴许就扑过去了。一个当娘的,听见孩子喊疼,腿比脑子快。 现在不会。 她从领口摸出一颗珠子。乌青色,师父早年用八味解毒草煨了三年才成的药香珠。这珠子认味——真人有血气,假象只有蛊腥。 她把珠子往那门口一抛。 珠子滚到红衣孩子脚边,停下。 没变色。 要是活物,珠子该泛出一点暖红。这会儿它青得发暗,比井水还冷。 “假的。” 沈婉凝弯腰捡回珠子。 “我女儿身上有奶香,有我熬药熏出来的苦味。你这壳子,只有蛊腥。” 门后那孩子的脸,僵了一下。 “你描我爹,我烧了你。你扮我女儿,我也不接。” 那红衣孩子的皮,从脸上往下淌,露出底下密匝匝的虫。门“咔”地一声,碎成黑灰,落进井水。 她不能再被这门拖着走。 得趁现在,把那根线钉死。 沈婉凝又摸出那片旧墨。方才烧假沈复,墨还剩半截。这墨里藏着师父的药,落字成火,也能定形——她爹临终前,就是用这墨给她写的最后一个字。 定魂墨。 她蹲下身,蘸了井底退干处那点残墨水,在石面上落笔。 不是写字。是把方才神识里摸到的虫路,一笔一笔描下来。 哪根丝从井口出,哪根往誓坛拐,哪根缠首领的脚踝——她全记着。 墨线在石面上爬。一描出来,那线就泛起微光,把井底那张看不见的蛊网,照出了形。 千万根丝,全往一处收。 收到井最深处那口黑井。 石面尽头的黑水,自己往两边分。 底下露出一口井。井中之井。 黑黢黢的井口,吊着一样东西。 一具尸首。 少年模样,十四五岁,蜷着身子,皮肉早烂没了,剩一架青黑的骨。胸口那块,连着千万根银白的丝,根根扎进骨缝,往四面八方铺出去。 沈婉凝站在井沿往下看。 她闻见了。那股最浓的蛊腥,从这具骨头里冒出来。方才高台上那道影子身上的味,是从这儿分过去的。 她忽然全明白了。 “原来你早死了。” 她对着井底那具骨,轻声。 “你的人身,在被推下井那年就死了。外头那个会说话、会偷脸、会催蛊的——是个空壳。守巢壳。” “你真正这点念想,七年了,就缩在这具药人骨头里。” 那玉扣里渗出的旧事,串起来了。南疆井口,蒙眼的孩子,先帝的皇命——守巢,世世代代,不许出。 被推下井的那个药人孤儿,没出来。他烂在了井底。可他不甘心,把这点不甘养成了蛊,养成了壳,钻出井去,扮成大祭司,活了七年。 外头那个会催蛊的影子,连他自己都骗了。 “你也曾是个被人扔进井里的孩子。”沈婉凝看着那架骨,“可你扔进来的孩子,比当年的你还多。” 骨缝里的虫,动了一下。 那具尸首的头,缓缓抬起来。空的眼眶,对着她。 “你看见了。”一个声音,从骨头里直接钻进她脑子,又老又哑,“看见又怎样。你下不去手。你是医者。” “医者治病。”沈婉凝退后半步,从腕上抹下一道血。 谢怀忱的血。那道掌心血按在她脉口,热了一路。她头一回试着把这点热往外引。 将门子弟,血里带金罡气。能斩蛊。 “你这骨头,是病灶。” 她咬开虎口,把自己的血混进那道金罡血里。两股血一合,她以血为引,把神识里那点药感拢成一根针。 热的。烫的。 “我替这井底,把你这根烂线,挑了。” 她把那根血针,对准黑井下那具骨的胸口——所有丝收拢的根。 刺下去。 谢怀忱在井口,腕上那道伤又跳了一下。 这回不是传话。是抽空。他只觉一股热,顺着掌心的伤口,往井底淌下去,淌得他手臂发软。 他没拦。 婉凝在用他的血。用就用。他这条命,本就该搭给她。 血淌出去的那一刻,井下那股嗡鸣,猛地乱了。 高台上。 大祭司怀里抱着个孩子。 那是他方才趁乱,用丝从谢承渊手里勾过来的星澜。半边脸烂着,他把孩子搂在胸前,手里那根青白的梦骨针,正往孩子囟门上扎。 “沈婉凝出不来,”他冲井口冷笑,“那我就把她女儿的魂,钉死在这针上。” 针尖刚碰到孩子的皮。 他整条手臂,猛地一僵。 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针,从井底,反着扎进了他的骨头。 “啊——” 他这一声,不是装的。是疼。 那是七年来,头一回有东西,从他守巢壳的根上,烧上来。 胸口,腕子,喉咙,烧成一条线。 梦骨针,脱手。 “当啷”落在高台青石上,弹了两下,滚远。 谢怀忱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丢了砍不动丝的刀,抄起鞘,冲上高台。 三步并两步。 刀鞘抡圆了,砸向大祭司那只僵住的手腕。 “咔。” 腕骨断的声。 大祭司怀里那只搂孩子的手,松了。 谢怀忱一把捞过昏过去的女儿,往后翻身退开。 孩子小脸惨白,眼闭着,可还有气。 他把她紧紧按在怀里,胸口那块烧得慌。 “婉凝护着你呢。”他低头,声音哑,“你娘在井底,替你拦着。” 井底。 沈婉凝那根血针,扎进了那具骨的胸口。 金罡气顺着针,往那千万根丝的根上烧。 银白的丝,一截一截发黑、卷、断。 那具吊着的腐骨,张开空的口,发不出声。 守巢壳的根,在烧。 外头那个活了七年的大祭司,第一次,要散了。 沈婉凝撑着井沿,喘。这一针,用了谢怀忱半身的血气,也掏空了她半身的药感。 她以为,挑了这根线,就完了,可就在血针烧到最深处那一瞬, 井底,更底下。 “咚。” 一声。 不是嗡鸣。是心跳,又沉又慢,震得整口无心井的石壁,都跟着颤。 沈婉凝僵在井沿,那架腐骨连着的丝,那守巢的壳,那活了七年的大祭司——全不是源头。 源头还在底下。 更老。更大。 刚刚,被她这一针,吵醒了。 “咚。” 第二声。 第二百四十一章 虫茧裂手 井口。 谢怀忱怀里那个昏过去的孩子,身子忽然一抽。 他低头,孩子胸口、肩膀、脖子,浮起一道道裂纹。 像茧。 “星澜?” 他手一抖。 那不是他女儿的皮肤在裂。是一层壳,从里头,被什么东西顶开了。 “咔啦。” 虫茧从胸口裂开一道缝。 缝里,伸出一只手。 黑的,漆黑,指节又长又硬,指甲尖得像针。 那不是一个孩子的手。 谢怀忱抱着那东西,僵在原地。 井底那声心跳,又响了一下。 “咚。” 母蛊,醒了。 那只黑手从茧缝里探出来。 漆黑,指节一节一节往外抻,指甲磨得跟针尖一样。 谢怀忱低头看着怀里这东西。 不是星澜。 可那茧壳上的脸,分明还是他闺女的模样。眉心那点针眼,黑血一下一下往外冒,顺着鼻梁淌进嘴角。 “星澜……” 他喉咙发紧,手却没敢松。这是他闺女的壳。底下顶出来的,不是他闺女。 “咔啦。” 茧又裂开一道。童壳整个塌下来,露出底下一团黑肉。蠕动,黏腻,没五官,没骨头,只那两只兽爪似的手往外撑。 它还披着星澜那身红衣。 谢怀忱这辈子杀过的人数不清。头一回,抱着东西的手在抖。 “放下。” 阿照踉跄着扑过来,圣女的伤还没好,脸白得没血色。她瞧见那团黑肉,整个人僵在原地。 “母蛊借壳……”她声音劈了,“南疆古籍里写的——母蛊本体出不了巢,就挑最合身的壳,借着降临。它挑了星澜。” 谢怀忱猛地把那东西往地上一摔。 黑肉落地没散。那两只兽爪一撑,竟自个儿立起来,披着红衣,朝井口外那道身影爬。 它要找沈婉凝。 井底。那声心跳还在响。 “咚。” 沈婉凝撑着井沿,腿软得快站不住。这一针掏空了她半身药感。顺着腕上谢怀忱那道还热的血,她“看”见上头——一团黑肉,披着红衣,正往她现实里的身子爬。每爬一步,地面就拱起一朵黑莲,花瓣是骨头颜色,根扎进青石缝里。 是星澜的壳。母蛊认了星澜的药感。她熬药熏了三年的女儿,奶香混着苦味,成了这东西最熟的味道。 “它记住了。”大祭司那道守巢壳又笑出声,又老又哑,“你跟你闺女的药感,它记了七年。你救得回人,救不回味。它顺着味,能找到你们娘俩,天涯海角。” 沈婉凝咬牙。她得让谢怀忱知道——这东西不能砍。 井口。谢怀忱抄起刀,一刀劈下去。 刀刃切进黑肉,“噗”一声。 切是切开了。可那道伤口眨眼就分了岔,一道裂成两道,两道裂成四道,每道伤口里钻出几条细蛊,落地,又往外爬。 他砍得越多,蛊越多。 谢怀忱退了半步。地上那片黑莲已经铺到他脚边。蛊尸从誓坛那头爬过来,眼眶里全冒黑气。剩下那几口埋着誓蛊的兵,也跟着抽起来。整个万蛊窟,一块儿动了。 腕上那道伤忽然一烫。是婉凝的血味,裹着几个字往他脑子里钻。 “砍不死它——它没本体,这是壳,” 谢怀忱手一顿。 壳。跟井底那具腐骨一个理。砍壳没用,根在别处。 “婉凝说,砍不死!”他冲阿照吼,“这东西根不在这儿!” 林青禾那头刚喘上一口气。六个首领的银丝拔干净了,人活过来了。 可剩下那四个——母蛊一催,那四根被拔了一半的丝倒头扎回去,比先前更深。四个首领猛地睁眼,眼眶发黑,抄起地上的刀,朝医署学员扑过去。 “躲开!” 一个学员没躲及,肩膀挨了一刀,血溅出来。 “首领被夺了!”有人哭喊,“他们不认人了” 林青禾爬起来,腿都站不稳。拔出来的丝,又扎回去了。她拔一个,它夺一个。 “盐灰!封他们脚下——别让丝再往里钻” 学员们扬盐灰。可母蛊催得太狠,盐灰落下去,那壳结了一瞬就被顶开。 林青禾头一回觉着,师父教的法子,不够用了。 阿照撑着银铃站起来。圣女的血能压蛊,这是她娘临死前塞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咬破指尖,血珠冒出来,泛着银。 “我来。” 她踉跄着冲上去,要把血抹到那团黑肉上。刚到三尺远,脚下那朵黑莲“唰”地抽出一根藤。 快得没人看清。藤尖穿透阿照的肩膀,从前胸透出来,挑着她整个人离了地。 “阿照!” 阿照悬在半空,嘴角溢血。那只举着银铃的手还死死攥着铃。 “铃……别停……”她气音断断续续,“铃停了……虫鸣就……” 黑藤一甩,把她摔在青石上。银铃脱手,滚出去老远。 铃声,断了。 井底。铃一断,那股嗡鸣猛地涨上来,震得石壁发颤。 沈婉凝跪在退干的黑水里,神识一晃,差点散了。阿照中招了,圣女血被黑莲生生吸了进去。 不能再这么耗。砍壳没用,圣女血压不住,盐灰封不严。她得断蛊连——不杀壳,挑根。 可这母蛊的根,不在那具腐骨里。 她闭眼,把腕上最后一点药感铺开,顺着那声心跳往下摸。 “咚。”再深。“咚。”更深。 她摸到井底之井那具腐骨,腐骨下头,还有一道更粗的线。这线不往上接守巢壳,往下,往井壁外头一个黑窟窿钻。那窟窿,深得没底。 源头在那儿。不在无心井。 她睁眼,咬开虎口,把血混进谢怀忱那道血里,一个字一个字往上压—— “它的根,不在井下。” 井口。谢怀忱腕上一跳,那几个字钻进脑子。 不在井下。那在哪儿? 他抱着那团还披着红衣的黑肉,连刀都不敢再砍。脚下黑莲缠住他靴子,蛊尸围上来。 “婉凝!”他冲井口嘶吼,“那在哪儿!你说清楚——” 井底没声了。那道血,断了。她药感耗尽了。 谢怀忱怀里,方才被他捞回来的、昏过去的那个真星澜,身子忽然一抽。 他低头。孩子闭着的眼,睁开了。 一只瞳子,黑。一只瞳子,银。黑的那只沉得没底,银的那只亮得发冷。 “星澜?”谢怀忱手一颤。 孩子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是两个声音叠在一块儿。 “娘。” 她望着井口的方向,望着她娘还在底下的那道黑。 “它的心,不在井下。在万蛊窟……最里面。” 话音落,那只银瞳,慢慢渗出一道黑线。 第二百四十二章 星澜半醒 谢星澜那只银瞳渗出黑线。 谢怀忱抱着她,手凉透了。 “娘……”孩子两个声音叠着喊,“它的嘴在井里,心在窟里……你别砍嘴……” 话没说完,黑瞳那只猛地一翻,整个人软下去,又昏了。 谢怀忱低头摸女儿鼻息。还有气,弱得跟游丝似的。 井底那声心跳又来了。 “咚。” 无心井最深处。 沈婉凝瘫在退干的黑水里。那针掏空了她半身药感,腕上谢怀忱那道血也淡了。 可女儿那两个声音,顺着血脉钻进了她脑子。 嘴。心。 她猛地撑起身。 无心井是嘴。她方才烧的腐骨、挑的烂线,全是这张嘴里的牙。拔一颗,长一颗。 真正的心,在万蛊窟最里头。 “怪不得拔不尽。”她对着井壁,气音都散了,“我一直在跟它的嘴较劲。” 她得上去。 腿软得没劲。她抠着石阶往上爬,指甲劈了,血珠蹭在石头上。爬到一半,上头垂下一根绳——暗卫顺着井壁吊下来,把她兜住。 井口。天光刺眼。 沈婉凝被拖上来,头一件事就是扑向谢怀忱怀里那孩子,手指搭上脉口。 脉乱,可还在跳。 “没死。”她喘,“魂被勾走半道,又被它顶回来了。” 谢怀忱嗓子发哑:“它说……心在窟里。” “我听见了。”沈婉凝看那口井,又看誓坛那片黑莲,“无心井是它伸出来的嘴。要毁,得毁心。万蛊窟最深处。” 阿照趴在血地里,肩上透创还在淌血。她挣着抬头,咳出一口血:“心室……古籍写过。母蛊真身在窟心。可那地方……进不去。” “怎么进?”沈婉凝蹲到她跟前。 阿照攥住她手腕,血手印按上去。 “圣女密道。”她气音抖,“从无心井底,有一条道直通窟心。历代圣女才走得通。” 她盯着那孩子:“还有……被母蛊标记过的人。” 沈婉凝心口一沉。星澜眉心那点针眼,黑血还在冒。 “带上她。”阿照咬牙,“密道认气。圣女的血气,母蛊的标记。少一样,墙会合,人困死在里头。” 誓坛那头炸了。四个被夺的首领抄刀乱砍,蛊尸成片往上涌。 林青禾扯着哑嗓子分人,一边拔丝一边挨打,胳膊上添了道口子。她朝井口望过来——沈大人上来了。 那一瞬,她差点哭出声。 可沈婉凝没往她这边来。 “青禾!”沈婉凝隔着血地喊,“誓坛交给你!盐灰封,银针截,火罐拔——法子你都会!南疆各峒,你替我稳住!我去窟心,断它的根!” 林青禾喉咙堵得厉害。她才十六。可师父把整个誓坛压到了她肩上。 “……是。”她抹了把脸,血和泪糊在一块儿,“师父放心。这儿有我。” 她转身,扑回那四个发狂的首领跟前。 沈婉凝起身点人:“谢怀忱带星澜。阿照领路。洛桑——” 人群里钻出个脸上带旧疤的汉子,是这些日子贴身护她的暗卫。 “你带四个暗卫殿后。” “好。” 六七人围着无心井,要往井底去。 可母蛊借壳那团黑肉先动了。 它披着星澜那身红衣,两只兽爪一撑,横在井口,挡死了下井的路。地上黑莲一朵接一朵拱出来,藤尖乱甩。 “它知道我们要走。”阿照脸白,“要堵密道口。” 高台上,大祭司嘶声大笑:“想走圣女道?我七年没让人进过窟心,今儿也不能!” 那团黑肉的脊背顶出一条主臂——漆黑,粗过人腿,指节磨得跟刀一样,直直拍向井口。 挡在前头的两个暗卫被那一臂扫飞,撞在石壁上没了动静。 谢怀忱砍过。一刀下去裂出八条蛊。可这臂不断,谁都下不去。 沈婉凝抓住他手:“你血里有金罡气。方才那针,就是借你的血烧的根。砍壳没用,可你的血能压它。” 谢怀忱懂了。 他咬开掌心旧伤,血涌出来,泛着极淡的金。将门子弟世代守边关,血里那点金罡气,是杀蛊的命。 他把血一道道涂到刀刃上。刀身那层黑灰被血一沾,“滋”地冒起白烟。 主臂又拍下来。谢怀忱迎上去,不躲。刀举过头顶,金罡血裹着刀锋,对着那臂最粗的根劈下去。 “咔” 不是劈进肉里那种闷声,是骨头断的脆响。 那条漆黑主臂从根上断开,落地,黑血喷出来,沾到青石“嗤嗤”冒烟。断口处,没再裂出蛊。 金罡血把它烧死了。 那团黑肉发出尖鸣,缩了缩,让开半道缝。 “走!”谢怀忱吼。 沈婉凝头一个跳下井。阿照被洛桑背着跟上。谢怀忱抱着星澜,最后一个。 那截断臂还在地上扭,要重新接回去。谢怀忱回身又是一刀,血刀过处,化成灰。 井口外,十峒的兵全围了上来。 不是来杀的。那些前几日还举刀追沈婉凝、要剁了她祭神的人,这会儿举着盾,排成一道墙。 “护着沈大人下井!”老兵嘶吼,“她去断根!咱们替她挡!” 蛊尸的爪子刮在盾面上,刮出白印。兵们咬牙顶着,没一个退。 井底。 沈婉凝落地,阿照指着退干黑水那头的石壁:“那儿。” 石壁上有道极细的缝,人眼几乎瞧不出。 阿照挣下洛桑的背,把那只还在淌血的手按上去。圣女的血渗进石缝,亮起一道幽光。 “星澜的手,也按上去。” 谢怀忱把女儿那只小手贴上石壁。孩子眉心那点黑血,亮了一下。 “轰——” 整面石壁往两边退开,露出一条窄道,黑得没底,壁上荧光顺着往里铺。 “进。”沈婉凝当先迈步。众人鱼贯而入。 身后,那团黑肉冲下井,扑到密道口,一只兽爪刚伸进来—— “轰隆。” 石门合拢,爪子被生生夹断,化成黑灰。门外的尖鸣闷在石头后头,渐渐听不见了。 道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几个人的喘气声。 沈婉凝撑着墙缓气。墙是凉的。 她手贴上去那一刻,壁上荧光忽然全亮了。 不是乱亮。是一行一行,顺着墙往里铺。 是字。刻在石头里,被荧光照出来。字迹很旧,笔画却深,像是用指甲一笔一笔抠进去的。 是历代圣女留下的遗言。 第一句,就刻在门内最显眼处。 那七个字,冷得钻心。 “母蛊——不可杀。” 沈婉凝脚下顿住。 阿照在后头,脸刷地白了:“娘……这是历代圣女的字……她们说……不可杀……” 道里没人接话。只有那行字在墙上幽幽亮着。 更深处,黑得没底。 那声心跳又从道的尽头传过来。 “咚。” 比在井底,近多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圣女遗言 那行字在墙上亮着。 “母蛊不可杀。” 沈婉凝盯了半晌,往里走了一步。 荧光顺着她的脚步往深处铺,一句接一句,全亮了。字迹深浅不一,有的稳,有的抖,到末尾几乎是拖着划下去的。 她一句一句读过去。 “蛊初生于十万大山,吞瘴吐清,护南疆水土三百年。” “先帝求长生,囚药人,逼蛊续命,蛊始变。” “吾辈圣女,非神女,乃守井之锁。世世献血,镇其贪。” 读到这儿,她脚下顿住。 阿照在后头扶着墙,声音抖:“守井……之锁……” “你听见了。”沈婉凝回头。 阿照脸白得没血色。她从小被教着,圣女是南疆的神,是降世护佑十峒的。她娘临死塞给她那只银铃时,也这么说。 可墙上这些字,是历代圣女自己抠进石头里的。 她们说,她们不是神。是被钉在井口的锁。 “一代一代……”阿照喉咙发紧,“都在这儿献血,镇着它。死一个,下一个接上。我娘……我外婆……” 她说不下去了。 谢怀忱抱着星澜跟上来。他不耐烦看这些字,眼里只有怀里那口越来越弱的气。 “别管它什么古蛊新蛊。”他打断,“能不能不分好坏,一刀全毁了完事?” 沈婉凝摇头。“毁不得。” “为什么?”谢怀忱嗓子压着火,“它勾我闺女的魂,借我闺女的壳,差点把星澜变成那团黑肉。这种东西留着过年?” “你毁了它。”沈婉凝看他,“十万大山的瘴毒,谁来吞?” 谢怀忱一愣。 “三百年了。”她指墙上那行字,“南疆人能在山脚下种田、养娃、活下来,是这东西替他们吞瘴。它是井口最大的那个滤芯。你一刀剁了——” “瘴毒漫出来。”阿照接上,声音发飘,“整个南疆,十峒的人连同医署,全得中瘴。死的不是几十几百。” 谢怀忱握刀的手紧了紧。他守过边关,知道一座城断了水源是什么下场。 “那你说怎么办?”他低声,“总不能由着它害人。” 沈婉凝往墙深处又看了一眼。 “它不是天生的邪物。”她说,“先帝的长生局、药人孩子那点怨、大祭司七年的贪,三样叠一块儿,把它逼成了现在这样。它本来吞瘴,后来被人教着吞命。” 她蹲下,手贴上墙根。 “我要做的,不是杀它。是把它身上那点续命的贪剥下来。贪剥了,它就不再勾魂、不再借壳、不再吃人。能变回原来那个吞瘴的古蛊,要么自己睡过去。” 谢怀忱咂这两个字:“剥贪。它的贪,长哪儿了?” 沈婉凝没答。她在等。 就在这时,星澜在他怀里动了动。孩子那只黑瞳没睁,鼻子却先动了。 “娘……”她气音很轻,“这里头有药味。” 沈婉凝凑近:“什么药味?” “暖的。”星澜皱着小脸闻,“跟你熬的那个差不多。不苦……是甜的,温的……”她又吸一口,往墙最深处那道黑里指,“在那头。墙里头。” 沈婉凝心口一跳。她也闻了。 外头那股味她记了一路——腐甜的骨莲味,黏,腻,钻鼻子。可顺着孩子指的方向,墙缝里渗出来另一股。淡,温,是煨足了火候的草药香。 跟外头那股腐甜,是两回事。 “没全坏。”她低声,几乎对自己说,“它的心,还有一块,是干净的。” 阿照怔住:“干净的……?” “你想想。”沈婉凝起身,“要是它整颗心都烂透了,墙里渗出来的该全是骨莲那股腐甜。可这里头还有药香。说明它最深那块本性,还是吞瘴护土的古蛊。贪是后来贴上去的壳。壳厚,可底下那点根没死。” 谢怀忱沉着脸:“所以你要进它最深处,把那层贪壳揭了,留底下那点干净的。” “对。” 阿照忽然挣开洛桑扶着的手,往前跪下。她肩上的透创还在淌,血滴在荧光石面上。 “沈大人。”她抬头,“用我的血。圣女血压蛊,历代都这么做。剥贪要献祭,我献。” 沈婉凝看着她。这孩子肩膀被黑藤穿透过,到这会儿还想拿命去填。 她蹲下,把阿照按住。“起来。” “可是” “你看墙上。”沈婉凝指那行行抠进石头的字,“你外婆,你娘,还有前头数不清的圣女,全用死证过一遍忠诚了。三百年,一代死一个。够了。这一代圣女,不该再用死来证明什么。” 阿照的眼眶红了。她从小被告诉,圣女的命就是用来献的。头一回有人跟她说,不用。 “那……怎么剥?”她声音哑。 沈婉凝往道的尽头走了几步。荧光铺到头,前面豁然开了。 不是一条道。是三道。 三个黑黢黢的洞口,并排排在墙根,往三个方向钻下去。每个洞口上头,刻着一行小字。 左边刻的是“药人骨”,中间刻的是“圣女血”,右边刻的是“蛊童梦”。 阿照撑着墙凑过来,脸又白了一层。“三岔。”她气音发抖,“古籍提过……母蛊的贪,是三样东西喂大的。” 她指左边:“药人骨。先帝囚的那些药人孩子,烂在井里的骨头。”指中间:“圣女血。世世代代镇蛊献的血。”指右边:“蛊童梦。被勾了魂、做成蛊童的那些孩子,他们的念想。” “三道污染,三条路。”沈婉凝盯着三个洞口,“都通它的心。剥贪,得把这三样一样样解开。” 谢怀忱皱眉:“先走哪条?” 没人答得上。 那声心跳又从地底传上来。“咚。”近得脚底都麻。 就在这时,谢怀忱怀里的星澜忽然又动了。她那只黑瞳睁开一条缝,整个人却往右边那个洞口偏过去,小手抬起来,直直指着。 “那边。” 谢怀忱低头:“星澜?” 孩子没看他。她望着右边那个刻着“蛊童梦”的黑洞口,眉心那点针眼又渗出血来。 “那里头……好多孩子在哭。”她声音很轻,叠着另一个声音,听得人头皮发紧,“一个、两个、好多个……一直哭,一直喊娘……” “星澜,你别听。” 可孩子还在往那洞口偏。她忽然顿了顿,那只黑瞳猛地睁大。 “娘。”她声音抖了,“有一个……我听过。那个声音,像阿银。” 道里所有人都僵住。 阿银。 那声心跳又响了一下。“咚。” 从“蛊童梦”那个黑洞口的最深处传上来,像是在应那个名字。 第二百四十四章 蛊童梦路 谢星澜那只黑瞳睁着,指头指向右边的洞口。 阿银。 阿照浑身一抖。她娘死后,妹妹阿银被大祭司挑去做蛊童,七年没消息。她以为人早没了。可这孩子说,她听见了阿银。 “进。”沈婉凝当先迈步,往“蛊童梦”那黑洞口走。 一脚踩下去是软的。不是泥,是丝。细白虫丝铺满地面,密得下不去脚。荧光照上去,丝里浮出影子——一个个小小人形,蜷着,缩着,半透明。 是孩子。被母蛊吞了魂的蛊童,全在这丝里。 “娘” “疼……我疼……” “谁来背我回家……” 声音从四面冒出,一个叠一个,全是稚气的嗓子,重复着死前最后那句话,没完。 “别应声。”沈婉凝压着嗓子,“他们想留人。一应,就被拖进去。” 话没落,阿照已往前冲:“阿银!是不是你!” 一个穿青布衫的女孩影子从丝里抬头,眉眼跟阿照七分像。 “姐……”影子伸手,“你来接我了……陪我待着好不好……” 阿照的脚像生了根,直直往那影子扑。沈婉凝一把拽住,往后猛拉:“不是她!” “是她!”阿照红了眼,挣得发疯,“放手,我妹妹在那儿” “你看她脚下!” 阿照低头。那影子脚底连着一根又粗又黑的丝,脏的,渗着腐甜味,一直往洞底那声心跳扎去。 是母蛊借了阿银的影子,在勾她。 “真的阿银,魂被吃了大半。”沈婉凝攥死她手腕,“剩那点被它当饵。你扑过去,它先吞了你。” 阿照僵在原地,泪砸下来。那影子还朝她伸手,喊姐,喊陪我。 星澜在谢怀忱怀里皱着小脸:“娘,这些丝……不一样。有的臭,腐的甜的。可有几根是干净的,里头还有人。活的那种。” 沈婉凝心口一动。她蹲下,把腕子贴到丝面上。这回她不铺药感,往回收,收到比绣花针还细,顺一根丝探进去。 【微观毒控】。师父教过,她从没真用过。 她“尝”到了。大半的丝里流的是黑的、腐的脏念,孩子的魂早被吃空,剩个壳子,被驱着喊救命,全是钩子。可有那么几根,还存着点活气,是“我想回家”,是“娘别哭”,清的,不是母蛊塞的腐甜。 “星澜说得对。”她抬头,“有几个孩子的残识还没散透。母蛊还没把他们吃干净。” 阿照抹脸:“那阿银呢?” 沈婉凝顺着青布衫女孩脚下的脏丝又探。最深处,有一点点暖。 “她还剩一口。被压在最底下,脏丝裹着,快没了。” 阿照腿一软,跪在虫丝上:“能救吗。” 沈婉凝没答,抽出银针,先挑最脏的丝。“先断污染重的。这些丝是母蛊伸进来的手,断一根,它的劲弱一分。” 银针点下。第一根脏丝“噗”地化成黑水,那个喊“谁来背我回家”的影子声音猛地一顿,散了。 不是消灭,是放了。 她一针一针挑过去,腐甜淡一分,喊声少几道。可断到一半,洞底那声心跳忽然急了。 “咚咚。咚咚。” 地上虫丝齐刷刷立起,朝沈婉凝扑来。 “它疼了!”阿照脸白。 谢怀忱咬开掌心,金罡血涂刀,往扑来的虫丝劈下,丝化成灰。“快点!我撑不久!” 沈婉凝顾不上脏丝,要救那几根活的。醒魂散——她娘留的,护魂用。她倒在指尖,按到干净丝上。 药粉一沾,那几个影子的黑气褪了。一个、两个、三个,眉眼清亮起来,不再被脏丝拽着。 “谢谢姐姐……我能走了……”最小的那个声音清了,影子淡下去,散在荧光里。这回是真的走了,干干净净。 “快救阿银!”阿照喊。 沈婉凝循着最深那根脏丝,把醒魂散一路按下。脏丝裹得太紧,她按一层,剥一层,指甲都劈了。 剥到最底,那点暖亮了。 青布衫女孩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空的。 “……姐?” 这一声怯,真,带哭腔,跟方才勾人的不一样。 阿照扑过去:“阿银!真的是你!” 阿银的影子抬手。这回沈婉凝没拦。那只小手搭上阿照的手,凉的,淡的,可是真的。 “姐你别哭。”阿银声音抖,“我看见你了。你瘦了好多。” 阿照光哭,说不出话。 “姐,别为我停下。”阿银的影子越来越淡,“那个姐姐把脏东西拆走了,我不疼了……你往里走,别回头。” “我不走!我接你出去!” “出不去了。”阿银笑了一下,“我就剩这一点。姐,我告诉你件事” 她压低声音,凑到阿照耳边。 “它的心室门,藏在没有虫鸣的地方。” 阿照一怔:“什么?” “整个窟里到处是虫叫。”影子快散尽了,“只有它心口那块,静的。没有虫鸣的地方,就是门。姐,你记着……” “阿银!别走!” 影子散了。最后那点暖化进荧光,没了。 阿照跪在虫丝里,手还维持着拉人的姿势,攥着一把空。她哭了好一会儿。 这回的哭跟方才不一样。方才是抢,这回是送。她终于亲口跟妹妹道了别。 “走吧。”她站起来抹脸,眼睛红肿,声音却稳了,“没有虫鸣的地方。记住了。” 洞底那声心跳乱了:“咚、咚咚、咚” 地上虫丝大片塌下,化成黑水。蛊童梦这道路开始往下陷。 “它慌了。”沈婉凝扶着墙,“蛊童梦这道污染,断得差不多了。” 谢怀忱一刀劈开最后扑来的虫丝:“路要塌了,往哪走?” “往里。顺着心跳。” 几人踩着塌陷的虫丝往里冲。脚下丝一根根断,荧光一盏盏灭。身后没救成的影子,喊声被黑水吞了。 跑到尽头,前面没路了。是一面墙。 不是石头,是肉。红的,活的,一鼓一鼓地动,跟着那声心跳起伏。整面墙就是母蛊的一截身子。 可这面肉壁前头,安静。四下虫鸣嗡嗡扎耳,唯独这儿一点声没有。 “没有虫鸣的地方。”阿照声音发颤,“阿银说的就是这儿。” 沈婉凝走近那面肉壁,忽然停住了。 肉壁上有字。四个字,刻得很深,是用刀一笔一笔剜进活肉里的。刻痕被肉裹住,长进去了,可字还在。 笔迹她认得。太认得了。 那是她爹的字。书画名家沈复,光风霁月一辈子,死在青楼、欠了一身债的那个沈复。她从小临他的帖,闭着眼都认得。 四个字。 “以医封蛊。” 沈婉凝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谢怀忱凑过来:“你爹不是画画的?怎么会到南疆,还在这玩意儿身上刻字?” 她没答,盯着那四个字,喉咙发干。 她爹十四年前死在京城青楼,落了个风流债缠身的名声。她为这名声碎过一回,改画春宫才把债还清。 可她爹的字,怎么会刻在南疆万蛊窟最深处,母蛊的心口上? 她爹来过这儿。她爹,根本不是死在青楼那么简单。 那声心跳就在这面肉壁后头。 “咚。” 近得,贴着她的脸。 第二百四十五章 沈复封蛊 沈婉凝伸手,指腹擦过那四个字。刻痕被活肉裹住,凸起的边缘还在一鼓一鼓地动。 “以医封蛊。”她念出声,喉咙发紧。 谢怀忱盯着:“你爹一个画画的,刻这玩意儿干啥?” 她没理他,手指顺着“封”字最后那一竖往下摸。 不对。她爹写字从不这么收笔。沈复一辈子讲究“收锋藏锐”,每个字末了都要往回带一笔。可这竖钩直直拖下去,到底还分了个岔。 断笔。 她爹临帖时教过她,人到危急,没法明写,就把话拆进笔画里。一竖藏一字,一钩藏一音。寻常人看是字,懂行的人看是话。 “给我火。”她回头。 洛桑摸出火折子。火光一照,那四个字的刻痕里渗出更细的纹路。不是肉的褶子,是刀尖一笔一笔剜进去的细字,藏在大字底下。二十年没人认得。只有临过沈复帖的人,才看得出哪是字,哪是话。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越读手越抖。 “蛊本性未灭。” 第一句就把她钉住了。她爹二十年前就来过,判断出这母蛊的根没烂透,底下那点吞瘴的古性还在。跟她方才闻到的药香,对上了。 “污染三:药人骨怨,皇族贪血,守巢执念。” 阿照撑着墙凑过来:“沈大人……上头写了啥?” “是个局。”沈婉凝声音哑,“我爹设过一个封蛊的局。” 刻字到这儿开始抖,笔画歪斜,像被人催着赶。 “以圣女血安本源。以药人骨引怨毒。以医者药感分辨净污。再借外力斩守巢执念。” 四步。沈婉凝读完,后背全凉了。 这不是她临时琢磨出来的法子。是她爹二十年前就摆好的盘——圣女血、药人骨、医者药感、外力斩执念,一步扣一步,把母蛊那三层污染一层层剥下来。 跟她进窟前想的,分毫不差。 “我爹……他早想到了。” “想到啥?”阿照愣住。 “想到二十年后,有人会进来。”她指那行抖得最厉害的细字,“他留这字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后来人看的。给懂他笔法的人。” 给她。 她爹死在京城青楼那年,她十四,落了个风流债的名声。可她爹根本没去过青楼。她爹在这儿——南疆万蛊窟最深处,趴在母蛊心口上,用刀剜字。 “他没写完。”沈婉凝忽然顿住。 “斩守巢执念”五个字,到“执”就没了。后头是一片乱痕,像刻字的人被从背后拽走,刀尖在肉上划拉一道,再没续上。 “后头呢?”谢怀忱看出不对。 “没了。他刻到这儿,被人带走了。” “先帝的暗使。”阿照声音发飘,“古籍写……二十年前有外乡医师进过窟心,后来没出来。十峒都说是被母蛊吃了。” “是被人灭口的。先帝要它续命,他要封它——挡了皇族的道。” 灭口的人给他安了个风流名声,把账甩回京城,让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替父还债。这账记了十四年,今天才知道是谁挂的。 “沈大人。”洛桑脸上带旧疤,话不多,“你爹没摆完的局……你能摆完?” “能。”她转身,看面前几个人,“我爹当年缺人。圣女血凑不齐,药人骨引不动,医者药感他有,可他一个人,分净污还要斩执念,顾不过来。所以局没成。可我不一样。” 她抬手,一根一根数。 “阿照,圣女血。安本源,你来。” 阿照攥紧那只还淌血的手:“我来。” “洛桑,你身上那点誓蛊残血是大祭司种的。引怨毒,得用沾过誓蛊的血开路。你愿不愿?” 洛桑沉默一瞬,撸起袖子,胳膊上一道青黑的纹还在。“我这条命本就是欠下的,引路赎罪,该的。” “医者药感,分净污,我来。万物皆药,我比我爹多一样——我能一根丝一根丝地剥。”她看谢怀忱,“你的金罡血斩执念。母心显形那一下,大祭司的执念蛊线会露出来。砍壳没用,你那刀能斩线。” “显形是哪一下?” “我剥到最里头,它本体露出来那一瞬。早了砍空,晚了它缩回去。你得等我喊。” “喊就砍。”谢怀忱没废话。 还差一样。净污,哪块好蛊,哪块坏蛊。母蛊心室太大,贪壳裹着古性缠在一处,她一个人分不清那么细。 她正发愁,怀里那孩子动了。谢星澜睁开一只黑瞳,脸还白着,鼻子先皱起来,一下一下吸。 “娘,我闻得出。” “闻得出什么?” “哪块好蛊,哪块坏蛊。”星澜往肉壁上点,“暖的、甜的,是好的。臭的、腻的、勾人的,是坏的。我刚才在那些丝里就分得出。”她吸了口气,脸更白,“我虚,可这个我能干。” “你别逞强。”谢怀忱低头。 “爹,它借过我的壳,它的味我比谁都熟。这窟里就我闻得最清。” 母蛊认了她的药感,记了七年。这份熟,旁人替不了。沈婉凝把女儿额前那点黑血擦掉。 “好。你闻,娘剥。坏的娘拆,好的娘留。咱娘俩,一个鼻子一双手。” 封蛊局,凑齐了。圣女血安本源,药人骨引怨毒,医者药感分净污,金罡血斩执念,蛊童钥香辨好坏。 沈婉凝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二十年,这局头一回凑齐了人。她爹没做成的,她来收尾。 “准备。”她抽出银针,指尖往虎口一咬,血珠冒出来。 阿照割破指,圣女血泛着银。洛桑那道青黑纹底下逼出一点暗血。谢怀忱掌心旧伤重新挤开,金罡气浮上刀刃。 星澜被抱到肉壁前,深深吸了一口,忽然顿住:“娘,这心室里头……乱了。” “怎么乱了?” “刚才还分得清。这会儿好蛊坏蛊缠到一块儿了,味全混了。” 肉壁那声心跳猛地一急。整面肉壁往外凸,地一晃。 “它知道我们要动手了。”阿照脸白,“它把好坏搅一块儿,让星澜分不出!” 就在这时,身后那条已塌了大半的来路传来脚步声。一个浑身是血的医署学员连滚带爬冲下来,撞在沈婉凝脚边。 “沈大人!万蛊窟外头……出大事了!” 她一把扶住他:“慢说。誓坛呢?青禾呢?” “林师姐还撑着。十峒首领……救下来九个了!可是——”他喉咙发抖。 “可是什么?”谢怀忱低吼。 “最后那一个,没等我们去救,他自己……跪向大祭司了。说愿献全峒的血,开母心!” 道里死寂。肉壁那声心跳忽然不急了,慢下来,沉下去,带着点说不出的得意。 “咚。” “咚。” 沈婉凝攥着银针的手停在半空。九个救回来了,最后一个自己跪了过去。 她爹二十年前没算到的那一步——守巢者的执念,从来不止大祭司一个。 第二百四十六章 献血开窟的叛徒 誓坛上还在打。 林青禾胳膊上的口子又裂开,血顺着袖子往下淌。她顾不上,盐灰、火罐、银针轮着上,沈大人教的法子一样不落。 九个首领,救回来八个了。 她跪到最后一个跟前。赤岩峒主。 这人被黑藤缠着脖子,脑袋耷拉,嗬嗬地喘,看着跟前八个没两样——被誓蛊夺了魂,身子由不得自己。 林青禾搭上他的脉,手一顿。 前头八个,脉里全是怕。被蛊控的人,魂被压在底下,脉跳得又急又乱。 可这个人脉稳。怕,极少。底下压着的是另一样东西,又沉又黏,一鼓一鼓往上顶。 贪。 林青禾后背一凉。她才十六,可这三个月跟着沈大人拔了上百根誓蛊,被迫的和自愿的,骗不了她的手。 这人没被控。他装的。 赤岩峒主的眼皮动了一下,那只眼睁开,黑的,里头清清楚楚,半点没乱。 “小丫头,手挺准。” 林青禾往后一缩,晚了。赤岩峒主猛地挣开脖子上的黑藤——那藤本就没真缠死他。一肘砸过来,正中她肩口,把她掀飞出去,撞在石阶上。 两个医署学员扑上来按他。他抄起断刀反手就捅,一个捂着肚子栽倒,另一个被踹翻。 “拦住他!”林青禾撑着石阶喊,满嘴是血。可那一肘卸了她半边身子,她爬不起来。 赤岩峒主没理这些乱局,直奔誓坛中央的铜架。 架上一盏灯——死誓引。大祭司开心门的引子,封着七年攒下的死蛊血。沈大人进窟前千叮万嘱,绝不能动。 他一把抄起,转身往无心井冲。 “他要去心门!”老兵嘶吼。 十峒的兵这才反应过来:这人不是被控的,是清醒的,是自己往里冲的。 赤岩峒主停在井口,回头。他举着死誓引,灯里黑血晃荡。 “打生打死,救这个救那个,图个啥?”他咧嘴,“大祭司许了我。母蛊全醒,谁开心门,谁就是新主。长生不老,凌驾十二峒之上!” 底下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你拿全峒的人喂蛊!那些娃,那些老的,都是你的人!” “他们死了,我活着。值。” 林青禾趴在石阶上,浑身发抖。 她原以为南疆这场乱全是蛊作的孽——被夺的首领、发狂的兵、烂在井里的孩子,都是蛊。可眼前这人没被控。他清醒着,算计着,要拿一整峒的命换自己一个长生。 蛊不挑人。人心自己烂。 十峒的兵红了眼。前几日他们还举刀追沈大人,这会儿才看明白,真正该剁的是谁。 “拦住他!”兵潮往井口涌。 赤岩峒主退到井沿,脚跟悬空。 林青禾咬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沈大人临走塞的,说万一压不住就用。是跟那位姓公孙的前辈学的方子,见血封喉的毒粉,沾上喉管半刻动不了。 她忍着肩上的疼撑起身,对准他退路那道石阶缝,把毒粉尽数撒下。 风一卷,灰白的粉铺在阶上。 “你退不回来了。”她喘着,“那道阶,踩一步就废一条腿。” 赤岩峒主低头看那片粉,顿了顿,笑了。 “傻丫头。”他把死誓引举过头顶,“我本来就没打算回来。” 手一翻,那捧黑血泼进了井口。 “不——”林青禾扑过去,够不着。 黑血顺着井壁往下淌,渗进通往窟心的密道。井底深处,一道血光猛地亮起,红得刺眼,从井口直冲上天。 整座万蛊窟震了一下。地动,誓坛石板裂出缝。 赤岩峒主仰头大笑。笑到一半,声音忽然断了。 他整个人僵住,脖子、手脚一寸寸地硬,脸上那点得意还挂着,眼珠却往上翻。 “他……他咋了?”底下老兵看呆了。 赤岩峒主的嘴张开。可吐出来的不是他的声音——又尖又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钻,像有别人借着他的喉咙说话。 “贪者……永远比蛊好用。” 林青禾头皮炸开。大祭司。 那人不知藏在窟里哪个角落,这会儿借着赤岩峒主的身子显了形。 “蛊还得我催着醒。人不用。给点甜头,他自己就跳进来了。这盏灯我等了七年,等的就是个肯自己泼的人。” 赤岩峒主的身子晃了晃,软下去,栽进井里。 没声了。借完了,扔了。 “咚——”井底一声闷响。这回不是心跳,是心门彻底裂开的声音。 密道最深处。 沈婉凝攥着银针的手猛地一沉。脚下的地顺着那道血光烫了一瞬。 “心门开了。”她脸色变了。 阿照撑着墙:“不可能……心门要圣女血才开……” “不是圣女血,是死誓引。有人替大祭司把灯泼了。” 肉壁那声心跳骤然狂跳。咚咚咚咚 谢怀忱抱紧怀里的星澜:“那咱们这套局,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沈婉凝往前冲,“它一旦全醒,剥贪就成了拔虎须。心门一开,本体就要露头!” 几人踩着塌陷的虫丝往里跑。前头肉壁裂开一道大缝,血光涌出来。 道尽头豁然开阔,是一片地下湖。黑水静得没一丝波。湖面上,悬着一颗东西。 巨大。白金色的,一鼓一鼓地跳,每跳一下,整座湖都跟着晃。 母蛊的心。 三百年吞瘴的古蛊,被先帝的长生局、药人的怨、大祭司的贪一层层裹到现在,终于露出最里头那颗心。 可沈婉凝的腿,在看清那颗心中央的东西时,钉住了。 白金色的蛊心正中,嵌着半具骨头。小小的,是个少年。半截脊骨,半边头骨,陷在蛊心里,被金光裹着,跟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动。 像还活着。 “药人。”阿照气音抖,“先帝囚的那些药人孩子……这是头一个,被嵌进了心里。” 星澜在谢怀忱怀里睁开一只黑瞳,望着那半具少年骨,鼻子皱起来。 “娘……那个哥哥……他还在哭。” 那颗白金色的蛊心又跳了一下。 “咚。” 嵌在心里那半具骨头,空着的眼窝,缓缓转了过来 正对上沈婉凝。 空的,没有眼珠。 第二百四十七章 母蛊心室 可那里头有东西在看她。 蛊心又跳了一下。咚。少年骨跟着颤,下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渗出黑红的丝。 “他在喊。”星澜在谢怀忱怀里缩了缩,“娘,那个哥哥喊了几十年了……喊救命,喊别走,喊得嗓子都没了。” 沈婉凝站在湖边,盯着那半具骨。 她想起墙上的字。医圣放过的药人孤儿。先帝暗使二次抓回来的那一个。被嵌进蛊心,活不成,死不透,几十年就在这一跳一跳里熬。 “你受了苦。”她对着那半具骨开口,声音不高,“我看见了。” 湖面忽然起了波。 黑水底下浮起一个壳——人形的,背朝外,皮是灰白的,裂着,往外渗黏液。它一寸寸转过身。 是大祭司的守巢壳。 脸露出来那一刻,沈婉凝心口一坠。 那张脸不是一个人的。眉眼那块,是医圣公孙白的轮廓——她见过师父的小像。鼻梁往下,是另一个人,冷,硬,先帝暗使的影子。再往下,到下巴那道弧—— 是她爹。沈复的下巴。 三张脸叠在一处,谁都不是,又谁都像。 “你认得出我。”那壳开口,声音从三个调子里漏出来,“医圣的脸,你认得。你爹的脸,你也认得。” “你不是他们。”沈婉凝攥紧银针。 “我是他们留下的东西。”守巢壳往前飘了半步,“医圣救我出井,又把我扔回南疆,说治不好就别治了。先帝的人抓我回来,往我身上种蛊,喂我活到现在。你爹——” 它顿了顿。 “你爹来封蛊,封到一半被拖走,留我一个人在心室里,又熬了二十年。” 沈婉凝的指甲掐进掌心。 “救过我的,都走了。”守巢壳的脸抽动,“能好好长大的人,一个一个从我头顶踩过去。凭什么。” 它抬手指向湖面,指向那颗白金蛊心。 “所以我要让天下都变成药人。都进井,都熬,都跟我一样。没人能好好长大——那才公平。” 湖水翻起来。一具具蛊尸从黑水里爬出,灰白的胳膊搭上湖岸,往沈婉凝这边挪。 谢怀忱把星澜往洛桑怀里一塞。 “看好她。” 他金罡血上刀,迎着爬上岸的蛊尸劈下去。一刀两断,黑水四溅。身后两个暗卫——谢家从边关带来的旧部,跟着压上,把湖岸那道口子堵死。 “沈大人尽管布局!”谢怀忱回头吼了一句,“这帮死人,过不来!” 沈婉凝没回头。她盯着守巢壳,往前走了一步。 “你受过苦。”她说,“这话不假。” 守巢壳的三张脸停住。 “可你受过苦,不代表你有资格,再造一座地狱。”她一字一顿,“井里那些孩子,誓坛上那些人,他们没踩过你。你拿他们的命填你的恨——你跟先帝,没两样。” 守巢壳的脸狰狞起来,三个影子一起扭。 “住口!” 蛊心狂跳。湖底翻涌,更多蛊尸往上爬。 沈婉凝不理它。她半跪下,指尖按到湖水里,把药感往那颗蛊心探过去。 三层。她“尝”出来了。 最里头,蛊心正中那半具少年骨——怨毒。几十年困着出不来的恨,黑的,往外渗。 外层,蛊心表面那一圈黑莲纹——皇族续命的贪血。先帝逼蛊吐命攒下的,腻,腥。 最上头,心室顶端垂下来一缕缕线,缠着整颗心,大祭司的执念蛊线。 “三层。”她抬头,“药人骨的怨在中央,皇族的贪在外层黑莲纹,大祭司的线缠在顶上。跟我爹刻的,一样。” 她转向阿照。 “圣女血,安本源。先压住最里头那半具骨的怨——别让它再裹着心跳跑。” 阿照割开的指还在淌。她蹲到湖边,把那只手探进黑水,银亮的血一滴滴渗进去。 蛊心猛地一颤。那半具少年骨的颤抖,慢了一拍。 “有用。”阿照声音抖,“它……静了一点。” “星澜。”沈婉凝回头。 孩子在洛桑怀里,黑瞳睁着,鼻子一吸一吸。 “白金的那块。”她小手指向蛊心侧面一道纹路,“娘,那儿是干净的。没臭味,暖的。黑莲纹底下藏着的,就是它本来的脉。” 沈婉凝顺着孩子指的看过去。蛊心侧面,黑莲纹的缝里,一道白金色的脉络透出来,没被污染。 那是古蛊的本性。还活着。 “好。”她抽出第二根针,“坏的我拆,好的留着。星澜你盯着这道白金脉,别让我剥岔了” 话没完,守巢壳忽然笑了。 三个调子叠在一起的笑,渗人。 “你爹也是这么算的。”它抬起手,“一步扣一步,凑齐人,剥我的贪。” 它指向湖对岸的密道口。 “可他没算到——肯自己跳进来的人,永远不缺。” 井底那道血光暴涨。 赤岩峒主泼下的死誓引,到了。 蛊心外层那圈黑莲纹“轰”地涨开,黑得发亮,顺着湖面铺过来,卷起一道吸力。 星澜在洛桑怀里被那股力一扯,整个人往湖面飘出去。 “星澜!” 谢怀忱一刀劈翻面前的蛊尸,回头去抓。 晚了。 孩子的小身子被黑莲纹卷着,直直拖向湖心那颗蛊心。 沈婉凝扑过去,手指擦过女儿的衣角,空了。 “娘” 星澜悬在湖面上方,底下是翻涌的黑水,头顶是那半具转过来的少年骨。 那空着的眼窝,正对着她。 星澜悬在湖面上方,黑莲纹卷着她的衣裳,一寸一寸往湖心拖。 底下是翻涌的黑水。头顶是那半具转过来的少年骨。 “星澜!” 谢怀忱一刀劈开扑来的蛊尸,转身就要往湖里跳。脚刚离地,三具蛊尸从黑水里窜出,灰白的胳膊缠上他的腿、他的腰、他的刀臂。他一刀甩开两个,第三个又贴上来,烂肉黏在他脖子上。 “放开!” 他金罡血一抹刀刃,连人带尸劈成两半。可断一个,黑水里又冒三个。守巢壳要的就是这个——把唯一能下湖的人钉在岸上。 “爹”星澜的声音被吸力扯得发飘。 谢怀忱眼都红了,刀劈得更狠,可那帮死人不怕疼不怕断,烂着身子也要往上压。 “婉凝!我过不去!” 沈婉凝已扑到湖边。她手指够过女儿的衣角,空了。 再扑,半个身子探进黑水,还是差半尺。 第二百四十八章 星澜坠湖 那半尺,是死人填的。 她不能跳。她一下湖,药感乱了,整个封蛊局就散了。 电光火石间,她抽出银针。不是一根,是一把。 她咬破指尖,血抹满针身,反手往女儿那只悬空的腕子掷过去。 金针破水汽,扎进星澜的寸口脉。针尾连着一根细到看不见的药线——她拿自己的血当引子,硬生生在空中接了一道。 母女两个的药感,顺着这根线,绷成一条直线。 “星澜,攥住娘的味儿!”沈婉凝的声音劈了,“别松!” 星澜的小身子还在往湖心飘,可那只被金针扎住的手,猛地一定。她睁开两只眼。一黑一清。 往下坠的劲,被这根线吊住了。她悬在湖面正中,不上不下。 守巢壳的三张脸笑开了。“好,就这么牵着。”那声音从三个调子里漏出来,“她的味儿,正是我等了三百年的引路香。蛊童的钥香,母心最馋这一口。你越牵着她,那味儿就越往蛊心钻。” 沈婉凝攥着药线的手,一沉。 它说的是真的。那颗白金蛊心跳得比方才急——不是因为死誓引,是因为星澜。 松了线,女儿落湖。牵着线,等于亲手把引路香送到母心嘴边。 “娘。” 星澜在半空开口。声音不抖。这孩子虚成那样,脸白得没血色,可这一声稳。 她闭上眼,鼻子一吸。“娘,湖底下……有股干净味儿。白莲的。清的,苦的。不是黑莲那种腐甜。藏在最里头,跟那个哥哥的骨头缠在一块儿。” 白莲清苦。沈婉凝心口一震。 她先前只“尝”到三层污染——怨、贪、执念,没往最深处探。这会儿顺着女儿说的,她把药感往那半具少年骨底下再压一层。 有了。一缕。极淡。被怨毒裹着,被贪血腌着,几乎闻不见。可它还在动,还在挣。 干净的。白金的。母蛊的本源。 “它不是都坏了。”星澜悬在湖面上,忽然喊出来,声音脆,“娘,它在疼!它一直在疼!” 沈婉凝整个人顿住。 她明白了。三百年吞瘴的古蛊,本性是吃脏东西、护人的。先帝逼它吐命续命,药人的怨灌进它心里,大祭司的执念缠住它——它不是凶,是被这三层东西压着,疼了三百年。 那半具少年骨的怨,不是要害人。是它跟蛊心捆死了,一块儿在挣。 “你装了三百年的恶。”沈婉凝盯着那颗白金蛊心,声音哑下来,“你自己也想出来。” 蛊心猛地一跳。那半具少年骨空着的眼窝里,渗出一道黑红的水。 像哭。 守巢壳的脸狰狞了:“住口!它是我的!这心是我的!” 它要扑,谢怀忱那边正缠着蛊尸过不来。 沈婉凝不等了。“星澜,跟娘一块儿。”她攥紧药线,“你的钥香,母心最认。别推它,引它——把那缕干净的,往外牵。” 星澜重新闭眼。她不再往后缩,反倒把自己的钥香主动往蛊心里送。不是喂,是勾。 “哥哥。”她对着那半具少年骨,奶声奶气,“出来。跟我出来。” 蛊心剧烈地颤。那缕白金本源,被星澜的钥香勾着,从怨毒和贪血的缝里,一点一点往外钻。 一丝白金的光,从蛊心正中漫出来,顺着星澜悬在湖面的方向往上爬。 “阿照!”沈婉凝吼,“接!” 阿照早摸出了那只圣女银铃。她跪在湖边,把铃往那缕白金光底下一托。 “当” 银铃响了一声。铃声落进铃里。银铃当即亮起来。 成了。母蛊本源,被引出来一缕。 “好东西!”守巢壳尖叫,三张脸全扭曲了,“给我!那是我的命根子!” 它不管不顾扑向阿照,灰白的手探出去就要抢铃。 一道刀光横过来。 谢怀忱不知何时甩开了缠身的蛊尸——他干脆把几具死人连着自己的小臂一块儿斩了,鲜血淋淋,刀却快。金罡血上刃,一刀劈在守巢壳探出的手上。 “嗤”的一声,那只灰白的手齐腕断了,掉进黑水里化成脓。 守巢壳惨叫着缩回去。 “想抢东西?”谢怀忱拖着刀挡在阿照身前,半边胳膊都是血,“先问我这刀。” 守巢壳退到湖心,三张脸喘着,没敢再上。 阿照捧着盛了本源的银铃,手抖得厉害:“沈大人,引出来了!这一缕……纯的,一点脏味没有!” 沈婉凝看着那只铃,心口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松了半寸。 这缕干净的本源,是她爹当年没拿到的东西。是分辨净污的尺。 她重新跪到湖边,一手牵着女儿的药线,一手探进黑水。这回有了参照,铃里那缕纯本源是什么味,蛊心里哪道脉就是什么味。 “星澜你也闻。咱俩对一对。” “嗯。” 母女两个,一个在岸上,一个悬在湖心,药感顺着金针那根线连成一体。 蛊心在她“眼”里,慢慢显出脉络。哪几道是白金的、暖的——古蛊本性,留。哪几道是黑红的、渗怨的——药人骨的恨,剥。哪一圈是腻的、腥的黑莲纹——皇族的贪血,拆。哪几缕从顶上垂下来缠着的线——大祭司的执念,等谢怀忱斩。 清清楚楚。 二十年前她爹分不过来的活儿,今天她娘俩一个鼻子一双手,分明白了。 “拆贪血,留本脉,剥怨毒。”她抽出银针,指尖蘸了铃里那缕本源的气,往蛊心侧面那道白金脉旁的黑莲纹点下去,“先从外层这圈贪血动手——” 银针刚要落。 蛊心正中,那半具少年骨忽然动了。 不是被心跳带着颤。是它自己抬起了头。空着的眼窝转过来,对准沈婉凝。下巴那道裂缝一张一合,渗着黑红的丝。 一个声音从那半具骨头里钻出来。不尖,不冷。是个孩子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哭腔。 “姐姐。” 沈婉凝的手,停在半空。阿照、谢怀忱,全顿住了。 那半具少年骨,用孩子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问出来: “若我不恨了……我还能去哪?” 湖面静下来。那颗白金蛊心,跳得慢了。 “咚。” 像在等她回答。 第二百四十九章 药人孤儿 沈婉凝的手悬在半空。 那半具少年骨用孩子的声音问她,若不恨了,还能去哪。 她没立刻答。 这一问,比守巢壳扑上来还狠。一个被囚了几十年的孩子,恨是他唯一抓得住的东西。叫他放下恨,等于把他最后那根绳剪了。剪了,他往哪儿落? 守巢壳那边先炸了。 “别理她!”三个调子叠在一处,尖得刺耳,“她跟那些人一样!救你出井的,把你扔回来的,全是一路货!你恨,才活得下去!恨,才是你的!” 蛊心猛地一缩。那半具少年骨的眼窝,黑红的丝又渗出一道。 它怕。它在两边拉扯。 沈婉凝收回针,半跪到湖边,离那颗白金蛊心更近了些。 “你叫什么?”她问。 少年骨愣了。下巴那道缝张合了两下,没出声。几十年了,没人问过他叫什么。 “你不记得了。”沈婉凝声音放轻,“他们抓你的时候,连名字都没给你留。” “住口”守巢壳要扑。 谢怀忱一刀横过去,逼它退回湖心。他半边胳膊还在淌血,刀却没歪。 “你接着说。”他冲沈婉凝吼,“这壳子交给我。” 沈婉凝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油纸包了三层。她当着那半具骨头的面,一层层揭开。 里头两件物事。一张发黄的残页,边角焦了。一锭旧墨,缺了半块。 “这是医圣公孙白的手札残页。”她举着那张纸,“当年他救药人孤儿出井,救了七个。你是第七个。他在这页上写——‘第七子病弱,强治恐损天年,暂置南疆休养’。” 少年骨颤了一下。 “他没扔你。”沈婉凝一字一句,“他治不动你那身蛊毒,怕硬治反倒害了你,才把你留在南疆,想等你养好身子再接回去。可他没等到。先帝的暗使先一步把你抓了回去,嵌进了这颗心。” “骗人。”那孩子的声音抖,“他走了……他再没来……” “他来不了了。”沈婉凝把那锭旧墨也举起来,“这是我爹的墨。沈复。二十年前他进南疆,就是冲你来的。他想把你从这颗心里剥出来。” 她翻过墙上那段刻字的记忆。 “他刻在母蛊心口的字,你日日夜夜压在身底下。‘以医封蛊’四个字,底下还藏着一行——他没写完就被人拖走了,灭口在窟里。先帝要这蛊续命,我爹要救你,挡了皇族的道。” 湖面静下来。 “救你的人没全走。”沈婉凝盯着那半具骨,“有人犯了错——医圣没接你回去。有人补了错——我爹拼着命来封蛊救你。有人为这桩真相死了——我爹死在这窟里,背了二十年的脏名。” “不是所有医者,都把你扔了。” 少年骨一动不动。 良久,那空着的眼窝里,那道黑红的丝,慢慢变了色。 清的。 一滴,顺着颧骨那块骨头往下淌,落进黑水。 它哭了。几十年了,头一回不是渗怨毒,是流泪。 “疼。”孩子的声音,细得快听不见,“姐姐……我一直好疼。” “我看见了。”沈婉凝喉咙发紧,“害你的人该被清算,一个都跑不了。可你不该替他们,永远活在这份痛里。” “他们做的孽,凭什么要你扛几十年?” 蛊心中央,那团黑色的怨毒,松动了。 沈婉凝等的就是这一下。 她抽出银针,蘸了铃里那缕纯本源的气。趁着怨毒松脱的当口,针尖往那半具少年骨与白金本脉相缠的缝里探下去。 这是她琢磨出的新法子——微观毒控。不是大刀阔斧砍,是一丝一丝引。把怨毒当成一根根缠死的线头,从本源脉络上,一点一点往外挑。 “星澜,盯着。”她头也不抬,“哪缕是黑的,喊。” “左边那根!”孩子悬在湖心,鼻子一吸,“黑的,臭的,往本脉上缠着——” 针走。挑。 一缕黑丝离了白金脉,飘起来,化进黑水里。 “还有,底下那道” 挑。 又一缕。 蛊心跳得慢了,软了。每剥一缕怨毒,那半具少年骨就松快一分,连着的白金本脉就亮一分。 湖心那边,守巢壳的三张脸,开始裂。 医圣那块眉眼,先塌了一角。先帝暗使那截鼻梁,跟着往下掉。它整个壳一鼓一瘪,皮往里抽。 “不”它尖叫,“别剥!你剥的是我!” 它撑不住了。 守巢壳的命,本就建在那孩子的恨上。药人恨一天,它活一天。这会儿怨毒一缕缕被挑走,它脚底下的根,断了。 “你拿这孩子的恨当墙,砌了几十年。”沈婉凝手不停,“墙塌了,你这壳,还剩什么?” 守巢壳的脸彻底碎开,露出底下灰白的肉壳,瘪着,抖着。 谢怀忱看准了。 母心松动,那几缕从心室顶端垂下来缠着整颗心的执念蛊线,露了头。 “婉凝,线出来了!” “顶上那几缕!”沈婉凝吼,“砍线,别砍壳!” 谢怀忱一脚蹬开缠腿的蛊尸,金罡血灌满刀刃,直冲心室顶端那片垂下来的线。 那几缕线是大祭司缠了七年的执念,黑亮,韧。寻常刀砍上去只会弹开。 可谢怀忱这刀,专斩执念。 刀光起。 第一缕线,断。 守巢壳惨叫一声,矮了半截。 第二缕,断。 蛊心猛地一轻,那半具少年骨整个亮起来,白金的光从骨缝里透出来。 就剩最后一缕。 谢怀忱刀举到顶。 就在这一下,那具瘪下去的守巢壳,忽然停了惨叫。 它直起身。三张脸已经碎得不成样,只剩一张血肉模糊的壳。可那壳里,钻出大祭司真正的声音——不再借赤岩峒主,不再叠三个调子。是他自己的,又老又冷。 它狞笑起来。 “好。好得很。”它喘着,“剥得干净。我这壳,是保不住了。” 它抬起仅剩的一只手,扣住自己的胸口。 “可你们当真以为,杀了我,这事就完了?” 它五指抠进胸膛,往两边一撕。 灰白的肉壳裂开。里头没有心,没有血。 只有半枚玉扣,嵌在那。 白玉,刻着半条龙纹。断口齐整,像是从一整块上掰下来的。 沈婉凝的针,停了。 谢怀忱举刀的手,僵在半空。 那半条龙纹——皇室的样式。 “认得吗?”大祭司咯咯笑,肉壳一块块往下掉,“当年把这孩子嵌进心里的人,给我留了半枚。另半枚——在他身上。” “他还活着。”大祭司的声音越来越散,“好端端地,活在你们够不着的地方。真正害他的人,从来不是我。” “我替他守了几十年的巢……他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那半枚龙纹玉扣,从碎裂的肉壳里滚出来,掉进黑水。 “咚。” 湖面荡开一圈。 大祭司的声音,断了。 那具壳,彻底塌成一摊脓。 可那半枚玉扣沉下去的地方,黑水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应着它,亮了一下。 第二百五十章 龙纹暗使 星澜还悬在湖心。她忽然鼻子一皱,往那玉扣沉下去的方向看。 “娘。”她声音发飘,“底下……还有一个味儿。” “跟那个哥哥的骨头,一样的味儿。” “井底下……还埋着一个药人。” 半枚龙纹玉扣,先帝暗使没死 沈婉凝捞起那半枚玉扣时,手是稳的。 白玉温润,龙纹精细,断口平整——不是掰的,是切的。一整块玉扣分两半,各执一方。皇室才有的手笔。 她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磨得快看不清。她拿袖子擦了擦。 "永安三年,奉旨南行。" 先帝在位第三年。 她攥紧玉扣,转向悬在湖面的星澜。"底下那味儿,还在吗?" "在。"星澜鼻子一皱,"沉下去了,往更深处走。跟那个哥哥的骨头一个味儿,都是被关了很久很久的。" 谢怀忱拖着刀走来,半边胳膊的血凝成黑红的痂。他一眼看见玉扣,脸色变了。 "龙纹玉扣。"他声音压低,"谢家军在边关截过西域商队的信,提过这东西。先帝年间某个暗使的信物,一分为二,执此物者可调动南疆所有暗桩。" "你见过?" "没见过实物。信里画了图,跟这个一模一样。" 沈婉凝没急着追那"新味道",先回头看湖心。蛊心还在跳,慢了,弱了,但那半具少年骨已经安静下来,怨毒剥了大半,白金本源从骨缝里透出光,比先前亮了三成。 阿照跪在湖边,圣女血还往水里渗,脸惨白。 "歇。"沈婉凝把她扶起来,"本源稳了,再放要把你放干。" "我还撑得住——" "没跟你商量。" 阿照老实靠到石壁上。 沈婉凝重新蹲到那摊脓前。大祭司的守巢壳碎得彻底,灰白的肉化成水,只剩几块骨头散在黑水边。她拿银针挑了挑。 "谢怀忱,过来看。" 她用针尖指着一块肋骨——上头嵌着半截铁片,锈了,形制还认得。 "边关的暗箭箭簇。"谢怀忱一眼认出,"三棱倒刺,只有北境才打。射进去取不出来,得连着骨头一块儿长。" "大祭司中过北境的箭,可他一辈子没出过南疆。" 两人对上了。 "这壳不是大祭司的身体。"谢怀忱说,"是别人的。" "是先帝暗使的。"她把玉扣和那块肋骨并排放下,"暗使走南疆前在北境待过,中了取不出的箭,带着伤来。大祭司杀了他的身体,拿这壳当巢——所以壳上有三张脸。医圣的、暗使的、我爹的。" "那暗使本人呢?" "大祭司说他还活着。" "没了身体,怎么活?" "借壳蛊。魂附在蛊上,再寄进别人身体里。"沈婉凝站起来,"暗使把壳留给大祭司守巢,自己换了副皮囊,带着母蛊污染的配方走了。" 谢怀忱沉默一瞬。"西域。" 她看他。 "大祭司临死说——"活在你们够不着的地方"。"他声音闷,"谢家军拦的那封信,发自西域和阗。说"主人已至,万事俱备"。三年前。截获之后第二个月,边关布防图泄露。" 两人再次对上。 先帝暗使没死,带着污染配方逃到西域,三年前抵达和阗,随后布防图泄露——谢家军大败,谢林、谢怀彦战死。 谢怀忱的脸一点点冷下去。 沈婉凝把手放到他满是血的小臂上。"先办眼前的事。" 他攥了攥刀,点头。刚要转身,胸口金罡血流经的主脉猛地一跳。不是正常的跳,是被什么从外面叩了一下。 嗡——极短。旁人听不见,他自己清清楚楚。 那半枚玉扣在沈婉凝手里,隔着三步,叩他的血脉。 "怎么了?"她注意到了。 "伤口扯着疼。"他扯了下嘴角。 她看他一眼,没追问。 这时甬道口传来动静。脚步很多,乱,是赶路的急。林青禾嘶哑的声音远远传来:"沈大人!人带到了!" 沈婉凝快步走过去。林青禾半边肩膀耷着,脸上全是血痂,身后站着九个人——十峒首领,赤岩峒主死了,剩下九个。 他们往里看,看见了那颗白金蛊心,看见嵌在正中的少年骨,看见化成脓的大祭司残壳,满地蛊尸碎片。 母蛊的真相。三百年供奉的神,是个被囚禁的孩子。 银峒老峒主第一个跪下,额头砸出血。"罪人……我等是罪人。" 第二个,第三个。九个首领齐齐跪下。 "沈大人,"火塘峒主抬头,满脸刀疤,"你要我们做什么,说。" "蛊心本源我已引出,怨毒剥了大半。但母蛊三百年的根扎在整座窟里,光靠几根针压不住。"她指向顶端最后一缕颤着的执念蛊线,"谢怀忱斩断它,大祭司执念彻底断。断的瞬间母蛊会挣,几十年被压着猛地松绑,它会乱。十峒的镇蛊阵法你们熟,守住外围入口,兜底。母蛊往外溢的污染,你们接着。" 火塘峒主站起来。"多少人命搭在这窟里了。今天该还了。" 他转身往外走,八个跟上。林青禾还摇摇晃晃杵着。 "你也出去。" "我" "里头的事你帮不上。" 林青禾咬唇,跟着走了。 心室静下来。沈婉凝、谢怀忱、阿照、抱着星澜的洛桑,对着那颗还在跳的蛊心。 "动手。"沈婉凝把最后一根银针含进嘴里,两手探进黑水。 谢怀忱金罡血上刀,登上顶端石台。执念蛊线在头顶半丈,黑亮,韧,绷得嗡嗡响。 他举刀。 "砍了!" 刀落。金光劈开黑暗,那缕线尖鸣一声,绷断。 刹那,那摊脓水发出惨叫,不是人声,是被拧干最后一滴魂的嘶吼,震得黑水翻浪。 蛊心猛地一胀,白金光暴涨,整颗心膨大一圈。少年骨剧烈地抖,本源和残余怨毒搅在一起往外溢。 "它在挣!"阿照喊。 黑红色雾从蛊心表面渗出,顺湖面铺开,往甬道灌。整座万蛊窟震动。穹顶裂开,整块石板砸进黑水,溅起几丈高的浪。 "塌了!"谢怀忱从石台跳下,一把捞住差点被拍倒的阿照。 沈婉凝还跪在湖边,双手死死压着蛊心的药感。可她感觉到了——蛊心在裂。不是外面,是里头,白金本源承受不住突然解除的反弹,从内部裂出纹路。 一道。两道。三道。 那颗她拼命救出的蛊心,正在碎。 "娘!"星澜在洛桑怀里挣扎,小脸惨白,"哥哥在喊——他说疼!他说要散了!" 又一块穹顶砸下来。 万蛊窟,在塌。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万蛊窟塌 穹顶第四块石板砸下来的时候,黑水倒灌了半个心室。 沈婉凝跪在湖边,膝盖以下全泡在冰冷的水里。她的药感还压着那颗蛊心,可裂纹在扩,第四道,第五道——白金本源撑不住了。 "撤!"谢怀忱一刀劈开砸向她头顶的碎石,碎渣擦着她耳朵飞过去,"再不走全埋这儿!" 沈婉凝没动。 蛊心裂开的方向,不是往外碎,是往里塌。三百年积攒的瘴毒被本源压着,一旦心碎,那些东西会顺着万蛊窟的根脉往外喷。十万大山,几十个峒寨,上万条人命。 她不能走。 "沈婉凝!"谢怀忱吼她。 她转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冰的,指头却用了力。 "再给我一刻钟。" 谢怀忱低头看她那只手。指甲缝里全是黑血,手背上被碎石划了三道口子,还在往外渗。 他没再说话。 转身,刀拍在最近一根摇晃的石柱上。 "暗卫!" 两个从阴影里闪出来的黑甲人应声扑上,一左一右撑住那根柱子。石柱比人腰粗,裂了半截,靠两个活人的肩膀死死顶着。 "南疆兵!"谢怀忱朝甬道口吼。 十峒留下的二十个壮汉冲进来。穹顶还在掉石头,他们拿身体当柱子,三五个人抱一根,硬生生把塌了一半的心室撑住。 一块磨盘大的石板砸下来,正砸在一个暗卫背上。那人闷哼一声,膝盖弯了,没倒。旁边南疆兵扑过去,四只手一起顶上。 血从那暗卫嘴角淌下来,滴在黑水里。 谢怀忱自己扛了最大那根。石柱断了半截砸下来,他用刀背横着接住,双脚陷进碎石里,腰弓着,整个人撑成一个弧。 半边胳膊先前砍蛊尸的时候就废了,这会儿筋肉绷到极限,骨头咔咔响。 他没吭声。 一刻钟。他给她。 沈婉凝不再回头。 她把所有药感沉下去。不是先前那种探,是整个人的意识都钻进蛊心里头。 那颗白金蛊心,里面的脉络在她"眼"前炸开——成千上万条,细的比头发丝还细,粗的缠成团。毒脉是黑红的,净脉是白金的,怨脉灰暗,带着腐气。三种脉交缠在一起,盘根错节。 先前她只能看到"层",现在她看到了"丝"。 每一条都在动。黑红的在侵蚀白金的,白金的在挣扎,灰暗的在膨胀。 裂纹就从这些交缠处撕开。 她的药感落到一条极细的脉上——黑红裹着白金,正在绞杀。 针走。 银针的气顺着药感下去,精准地切在那条黑红脉上。不是切断,是从白金脉上剥离。 一丝黑红,松脱了。 再下一条,再下一条。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不再需要星澜喊方向,不再需要铃里本源做参照。她自己"看"见了。每一条该留的,该剥的,该引走的,清清楚楚。 这就是微观毒控的真正门槛——不是技法,是看见。 "林青禾!"她头也没抬,朝甬道方向喊。 林青禾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嘶哑:"在!" "外围伤员你接手。阿照的血止了没?" "止了!她脸白得—" "给她喂参片,别让她昏。我后面还要用她。" 外面应了一声,脚步跑远。 阿照靠在石壁上,手指还在抖。银铃搁在膝盖上,里头那缕白金本源安安静静亮着。 "沈大人,"她声音虚得快听不见,"我还能……" "闭嘴养气。"沈婉凝的声音从湖边飘过来,没有温度,"等我叫你。" 星澜还悬在湖心。金针连着的药线把她吊着,下面黑水翻涌,上面石头还在掉。洛桑用身体挡着,可老人家也扛不了几块。 "娘。"星澜的声音飘过来,"那个哥哥……他在配合你。" 沈婉凝手下一顿。 她感觉到了。那半具少年骨嵌在蛊心正中,先前怨毒从它身上往外渗,现在——它在收。 主动把残余的怨毒往自己骨头里拢。 给她让路。 "别。"沈婉凝的声音哑了,"你别往自己身上扛。" 那空着的眼窝转过来。孩子的声音又响了,细,弱,可很清楚: "姐姐,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几十年了,长在我骨头里。你剥不干净的。" 沈婉凝的手在抖。 他说的是对的。怨毒浸了几十年的骨头,跟本源长在一起的部分,剥不开。硬剥,骨碎,心也碎。 "所以让我带着走。"少年骨的声音没了哭腔,"我走了,这些脏东西跟着我走。心就干净了。" "不行。" "姐姐。" "我说不行。"沈婉凝的眼角渗出血来。不是泪,是药感过载,微血管炸了。红的,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黑水上,散成一朵。 她还在剥。一条一条,从少年骨上往外挑。 可怨毒回流的速度比她剥的快。那些灰暗的脉从四面八方往骨头上缠,她挑走一条,三条补回来。 少年骨在帮她收,可收着收着,白金本源也被裹进去了。 "姐姐,够了。" "没够。" "我累了。"那声音轻下去,"几十年了……真的累了。" 沈婉凝的手停住。 穹顶又掉了一块。谢怀忱那边闷哼一声,有人骨头断了。 "让我走。"少年骨的空眼窝对着她,"不是替罪。是我自己想走了。"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让那些人白死。井里的孩子,我爹,你。都别白白疼了这一场。" 沈婉凝跪在湖边,黑水没到腰。眼角的血还在淌。 她把手按上蛊心。 不是银针,是整只掌。 "我不让你替罪。"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味。 "我送你回家。" 蛊心在她掌下,跳了一下。 "咚。" 轻的。暖的。 那半具少年骨空着的眼窝里,白金的光亮起来。 不是挣扎的光。 是松下来的。 沈婉凝的掌心贴着蛊心,温热的跳动一下一下传上来。 那半具少年骨裹着的怨毒已经松了大半。可剩下的那些嵌在骨缝里,跟白金本源长成了一体。 剥不开。她早就知道。 第二百五十二章 以医封蛊 "姐姐。"少年骨的声音又响了,这回不弱,不抖,"我想好了。" 沈婉凝攥紧蛊心边缘的石棱,指节发白。 "别把那些脏东西硬压给我。"少年骨的空眼窝里白金光一闪一闪,"我不要带着恨走。你说送我回家——那就干干净净地送。" 她喉咙堵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怎么送?" "你不是会拆吗?方才你挑怨毒,一丝一丝往外剥。那些长在我骨头里的,别往外剥了,往下拆。" "拆成什么?" "碎的。散的。能消的。" 沈婉凝把意识探到那些骨缝深处缠死的怨脉上。黑红裹着白金,绞在一起,硬剥就是骨碎心碎。 可如果不剥本源,而是把黑红的怨脉本身拆碎呢?散到不成形,散到没有"恨"的意识,只剩无害的残渣。 微观毒控。她之前做的是"挑",现在要做的是"碎"。 "底下有旧药池。"星澜悬在湖面上,鼻子动了动,"很深的地方,空的,干的。那味儿能吃脏东西。" 公孙白的手札里提过——万蛊窟最底层有座古药池,南疆先民用来沤化蛊毒废料,池壁本身就是吸毒的介质。 怨毒打碎成细毒,导入旧药池,让池壁自行消化。不压给少年,不压给母蛊,不压给任何活人。 "能做。"她重新取针。 银针含在齿间,两手探回黑水,药感沉到骨缝最里层。缠死的怨脉一条条现形。 她不再挑。针气落下去,精准切在一条怨脉的中段——不是切断,是震碎。针尖抖出极高频的药力,把那条黑红的脉从中间震成齑粉。 细碎的黑粉从骨缝里漏出来,顺着本源脉络的间隙往下沉。 "星澜,引路。" "往左,再下,有条缝通底下池子。" 沈婉凝用药感托着碎粉往下送,一寸一寸穿过蛊心底部的缝隙。远远的,底下传来一声闷响,旧药池的池壁接住了。 成了。第一条。 她没停。第二条。第三条。针尖抖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碎粉越来越多。少年骨每被清掉一条怨脉就松一层,白金本源从骨缝里透出的光越来越纯。 第十七条,裂纹停住。第二十三条,裂纹开始愈合。 第三十一条——少年骨动了。 不是抖,是抬手。那只残缺的右手慢慢举起,五根骨指张开。缠了他几十年的黑色骨莲从指骨上一片片剥落,掉进黑水里化成灰。 他的手露出来了。不是骨头,是手。白净的,瘦的,指节还没长开。一个十二三岁孩子的手。 "哥哥——"星澜叫出声。 骨莲继续剥落,从手到腕,从腕到肩。少年骨上覆盖了几十年的黑色壳层一层层碎裂,露出底下的真容。 一张孩子的脸。瘦,颧骨高,下巴尖。眉毛淡淡的。该在村头河边抓泥鳅的脸。 他睁开眼。不是空的眼窝,是两只眼,清的,亮的,瞳仁里映着白金色的光。 "姐姐。"他开口,还是那个怯生生的调子,可这回带着笑,"我想问你一个事儿。我……还能被写回人名册吗?" "什么?" "药人编号,我的是七十三号。"他低下头,"可我以前有名字的。我娘给我起过。我忘了叫什么了。" 沈婉凝的鼻子酸得厉害。她往怀里摸,摸到那锭缺了半块的旧墨。沈复的墨。 "你娘起的名字我不知道。"她把墨攥在手里,"但我爹在手札底下写过"第七子"三个字,旁边标了一个音。" 她把旧墨举到他面前。墨身侧面,磨损的凹槽里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衡。" 少年愣住。 "我猜是你的名字。我爹听人叫过你,记下来的。" 沈婉凝把旧墨按在蛊心旁边。墨迹渗进白金纹路里,一笔一划,"衡"字写在那颗心跳的正中央。 "从今往后你不是七十三号。"她声音很轻,"你叫衡。所有药人都会有碑,有名字,不会再是编号。" 衡看着那个字,嘴唇抖了两下,然后笑了。十二三岁孩子的笑,干干净净。 白金光从他身上漫出来,暖的,柔的。他从蛊心正中升起,轮廓开始变淡。骨头化了,不是碎,是化,一点一点变成白灰,飘散在光里。 "谢谢姐姐。替我跟那个老大夫说——我不怨他了。" 白灰飘尽。蛊心正中空了,只剩一捧白灰安安静静落在白金纹路上。 蛊心的跳动慢下来。一下。一下。平稳了。 "阿照!"沈婉凝回头。 阿照撑着石壁站起来,脸白得没人色,手里银铃捧得稳。 "最后一步。"沈婉凝点头,"安源。" 阿照走到湖边,咬破食指,一滴血落进银铃。圣女血,最后一滴。 铃里白金本源被激活,化成一道光灌回蛊心。母蛊的心室嗡了一声,整面湖水震出涟漪。本源归位。 阿照的身体往前倾——按旧蛊约,圣女血是献祭,放出最后一滴,人就该没了。 沈婉凝的银针先一步扎进她腕脉。旧蛊约在阿照心室里缠了十几层血锁,历代圣女留下的,锁死的规矩是"血尽人亡"。 针气钻进血锁,把圣女血和献祭规则之间的连接一根根挑断。第一层碎了。第二层。第三层。每碎一层就是一代圣女被解开枷锁。 十三层,全碎了。 阿照软下去,可还在喘气。活的。 "我……没死?"她摸到自己的心跳。 "圣女不再是活祭。"沈婉凝拔出银针,"这条规矩断了。" 谢怀忱拖着刀走到那摊已化成脓水的守巢壳残骸前。脓水里忽然冒出一个泡,大祭司的声音散碎地漏出来: "母蛊记住了你……天下所有长生邪术都会来找你……沈婉凝,你逃不掉……" 谢怀忱低头看了那摊脓一眼。刀落,斩下最后一块冒泡的头骨,碾碎在脚底。 "那就让它们排队来死。" 脓水不再冒泡了。 沈婉凝把星澜收回怀里。孩子的小脸贴在她脖子上,凉的。 "娘,那个哥哥笑着走的。他不疼了。" "不疼了。" 穹顶不再塌,黑水缓缓退潮。蛊心的白金光越来越弱。 最后一跳之前,那颗沉入水底的蛊心表面忽然投出一道光,模糊的,抖动的,映在心室穹顶上 雪。漫天的雪。一座极高极远的山。山腰处,一尊黑色佛像坐在雪里。 佛像的眼,睁开了。 光灭了。蛊心沉眠。 沈婉凝抱紧星澜,后背贴着谢怀忱走过来的体温。那半枚龙纹玉扣硌着胸口。 西域。雪山。黑佛。 它们来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万蛊归山新圣约 万蛊窟的塌陷停在了第三天。 最后一块悬石卡在穹顶裂缝里,黑水退到膝盖以下,心室底部的旧药池吞掉了最后一批碎毒残渣。母蛊沉在水底,白金光微弱地一明一灭——不是挣扎,是呼吸,均匀的,慢的,像哭累了的孩子终于睡着。 沈婉凝从心室里爬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十万大山的瘴气没全散,可银月寨上空那层压了几十年的黄绿雾,薄了。风吹过来,能看见后头的山脊线。 "气在变。"火塘峒主鼻子抽了抽,"毒味淡了三成。" 沈婉凝没答话。她靠在谢怀忱肩上,脚步虚得站不稳。谢怀忱那条废了的胳膊绑着夹板吊在胸前,另一只手稳稳扣着她的腰。星澜趴在洛桑背上睡着了,小脸还白,可呼吸平顺,没再做噩梦。 "沈大人。"林青禾哑着嗓子跑出来,"十二峒首领……全到了。" 银月寨的祭台,三百年只跪过圣女一个。 今天跪了十二个。有的缺胳膊,有的脸上缠着血布,没一个站着。 银峒老峒主额头结着黑痂,跪在最前,声音抖:"沈大人、谢大人、圣女殿下——老朽代十二峒请罪。大祭司说母蛊要醒、要人命喂、要圣女血养,他说什么我等信什么。不止因为他骗得好,更因为……我等自己也想信。信了就有长生蛊分,有不老药吃。" "是贪念。"火塘峒主接话,"他挂饵,我们自己张嘴咬的。" "罪认了。"沈婉凝按住发抖的膝盖,"可他死了不代表揭过。跟他一路、拿人命换蛊力的,名单我要。活的审,死的追。" 银峒老峒主举起竹简:"连夜查的,十九人,七死十二活,已绑在后寨。" "公开审。"沈婉凝道,"让南疆百姓看着。峒主也好,祭司也好,杀了人就得偿。不是关起门自己罚,是让所有人看见——命是命,不分峒不分寨。" 底下有人吸了口凉气。三百年,峒主犯事都是内部处置。可没人敢反对。 阿照从侧面走出来,白衣,腕上缠着护脉针带,银铃挂在腰间——不再是锁,是饰。 "我废了旧规。"她声音不高,四面都听得见,"从今往后,圣女不再献祭,不再用血养蛊,不再用命换平衡。" "那母蛊谁管?" "我管。"阿照托起银铃,"我们守的不是母蛊的命,是南疆所有人和蛊之间的平衡。医蛊共生,不是一方吃掉另一方。圣女从今日起,是执令者,不是祭品。" 银铃在她掌心亮了一下,暖的白金光,照着底下跪着的人。 审判在第二天。广场挤了上千人,有些走了一夜山路,脚上泥还没干。 十二个被绑的人跪在台前,罪名刻在木牌上:供养邪蛊、杀人炼蛊、贩卖药人孤儿、害同族三十七命。 百姓里有人哭,有人骂,有小孩问娘那人为什么跪着。 沈婉凝没坐主位,让十二峒首领自己审——你们的人,你们审。只在量刑时说了一句:"人命不分贵贱。杀一个还一个。这是大邺的律法,也该是南疆的规矩。" 七人判死,五人终身禁蛊苦役。行刑时,广场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南疆百姓头一回看见,峒主的人一样要为人命偿罪。 傍晚,沈婉凝立下第一条新圣约。没刻碑,炭笔写在白布上,挂在祭台正中: "蛊可为药,不可为主。人命永在蛊命之上。" 十二峒首领跪请她受"蛊道神女"之称,百姓也跪了一片。 "起来。"她系紧绳结,转身,"我不是神女,我是医者。三百年了,你们供了多少神,死了多少人?记住这条规矩就够了,别记我。" 第三天,林青禾带医署女官到了。六个人,最小的才十六,背上药箱比半个人还大。 "医署南疆分院,今日开。教三样——解誓蛊、辨瘴毒、救蛊童。" 第一批来了二十七个南疆女子,有的背着孩子。沈婉凝在角落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夜里星澜醒了,光脚找过来,扑住沈婉凝的脖子哭得发抖。 "娘……我会不会又变成虫茧里的怪物?" "不会。"沈婉凝抱紧她,掌心硌着孩子瘦了太多的脊骨,"你永远只是我的星澜。" 哭声慢慢变成抽噎,又变成均匀的呼吸。门口有脚步声,谢怀忱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星澜枕边多了只药香珠。红绳穿着,塞了三味安神药草,几针歪歪的走线。 "谁放的?" 沈婉凝认出那是谢怀忱绑着夹板的废手编的:"你爹。" "爹不是说回京要罚我吗?" "罚归罚,珠子归珠子。" 星澜套上珠子,这几天头一回笑了。 午后,沈婉凝整理大祭司遗物。守巢壳碎裂后的残骸里,最底层一块油布裹着两样东西。 龙纹玉扣的完整拓印,六个角度,旁边批着小字——"另半枚,随主西行。" 还有一张羊皮地图,边角烧焦,路线从南疆向西,穿过大邺边境,过吐蕃旧地,直指西域雪山。 她把这地图和蛊心沉眠时投出的影像对上了。雪山,黑佛。 玉扣拓印背面还有几行更旧的字,字体不同: "圣女之子,佛骨天生。三十年期满,当归佛国。" 沈婉凝攥紧了那张羊皮。谢怀忱的身世——先帝暗使——西域雪山。这条线,连上了。 当夜,谢怀忱坐在寨后崖石上。夹板拆了,伤口还缠着布。 风凉,他下意识攥了下右掌。 疼。不是伤口的疼,是从掌心骨头里钻出来的。他摊开手——那道旧伤疤上,金色纹路正一笔一划缓慢浮现。 佛纹。 血管里有什么在涌动,热的,烫的,不属于金罡血。 极远的西方天际线下,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梵音,隔着千山万水,却清清楚楚落进耳朵: "圣女之子,该回佛国了。" 谢怀忱指节泛白。掌心佛纹亮了一下,灭了。 风停了,声音也断了。 他坐在崖石上,一动不动,很久很久。 第二百五十四章 佛纹现掌 谢怀忱掌心的佛纹是后半夜烧起来的。 沈婉凝被热度惊醒。她靠在他肩上睡的,脖子贴着他小臂,那温度不对——滚烫,从骨头里往外蒸。 她一把翻起他的右手。 掌心那道旧伤疤裂开了,不流血,是金色纹路从伤口里钻出来,一笔一笔,慢慢描成莲花。纹路在跳,有节奏,跟远处某个东西合拍。 "多久了?" "昨晚崖上就有。"谢怀忱没缩手,"以为是金罡血不稳。" "不是金罡血。" 沈婉凝拽过药箱,银针咬在齿间,三指按上他腕脉。药感顺血管往下探——金罡血走的是旧路,可在它底下,压着另一层东西。极细,极纯,金色,比金罡血亮三分。 她探得越深,那层东西越活泛,往她药感上缠。不是攻击,是辨认。像一条养了多年的蛇,嗅到生人气息,竖起脑袋打量。 "这东西从你出生就在。"沈婉凝收回药感,手指发麻,"不是后种的,是胎里带的。" 谢怀忱坐直了。 帐外西边压着厚云,月光透不下来。就在这时,极远的方向传来声音——不是风,是唱。梵音,低沉绵长,隔着千山万水落进帐里。 谢怀忱掌心的佛纹猛地亮了一下。那缕压在血脉深处的金色力量,跟着梵音的节拍搏动。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人在千里之外,拿手指叩他的心口。 沈婉凝立刻按住他手腕,银针扎进三处穴位封住气血。金光暗了,可梵音还在,隐隐约约挠着后脊。 "圣血印。"她松开手,"我在公孙白手札最后几页见过这三个字。西域佛国有一套血脉封印术,婴儿出生时将圣血封入骨髓,等时机成熟再以梵音唤醒。" 谢怀忱攥拳。佛纹被针压暗了,可那种被人隔空牵引的感觉还残留在掌骨里,痒,深,摆脱不了。 "太后死前说过一句话。"他声音很低,"她说——"你身上流着西域圣女的血,谢家从来不是你的归处。"" 帐里静了一瞬。 沈婉凝没接话,把羊皮地图从药箱底层翻出来铺在地上。大祭司遗物里的那张,从南疆向西,穿过吐蕃旧地,直指雪山。右下角,炭笔勾着一座佛像。 佛像的眼是睁的。黑色。 帘子被掀开。阿照端着药碗进来,脸色还白,看见地图愣了一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 "大祭司遗物最底层还有这个。"她展开油布,"我识得这条路。祭司嬷嬷年轻时走过,通往西域雪山圣殿的旧商道。" 油布上的路线和羊皮地图吻合,角落里同样画着那尊黑佛。 阿照指着佛像:"圣殿壁画最深处,嬷嬷不让我看的那幅,就是它。它的眼本是闭着的。" "现在睁了。"沈婉凝把蛊心沉眠前投出的影像说了一遍。 阿照咬唇没说话。 里屋传来动静。洛桑背着星澜走出来,小丫头半梦半醒,鼻子皱着。 "又来了。"星澜趴在他肩上,声音含糊,"那个唱歌的味道。" "什么味道?"沈婉凝走过去。 "哭着笑的味道。"星澜揉鼻子,"跟之前母蛊很像,是好东西被人扭成坏东西的那种。" 沈婉凝和谢怀忱对上了眼。 母蛊本源是好的,被大祭司扭成邪术。梵音——本来也是好的?被谁扭曲了? "佛国也有一套东西。"沈婉凝蹲下来理线索,"跟南疆的续命母蛊一个路数。本源是正的,被人拿来做邪术。先帝暗使带着母蛊污染配方逃到西域,跟佛国的邪术合了流。" "所以他在那边,拿我的血脉做局。"谢怀忱语气平得过分。 沈婉凝站起来,面对面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她摸得着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冷的决心。 "我可以不要那个出身。"他每个字咬得清楚,"谢林是我爹,谢怀彦是我哥,边关是我的。血里有什么我不在乎。"顿了顿,"但谁在用我的血做局,我得知道。" 沈婉凝伸手,把他攥成拳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掌心佛纹还隐隐金亮,她拿拇指按上去,温热的。 "那就去查。" 天没亮,快马到了。 南疆到京城要走十二天,这匹马只用了六天——口鼻冒白沫,蹄上全是干血。信使滚下马背时人已昏了,怀里死死捂着一只铜筒。 密旨。新帝亲笔,火漆加了三道。 谢怀忱拆开。 "西域近月异动频频,多国商队入境后染上怪病,四肢僵硬,皮下长出骨状突起,似佛骨外露。边关医官束手,已死三十七人。朕请镇国医神查证此症,务必亲赴。另:有西域僧人入境未经关卡,去向不明,着镇国公府加强戒备。" 沈婉凝看了两遍。 "佛骨僵症。"她咀嚼这三个字,"皮下长骨状突起——拿人骨做介质,往活人身体里种东西。" "跟圣血印一个路子。"谢怀忱把密旨收进怀里。 "不。圣血印是封,这个是侵。封是留着以后用,侵是现在就要命。"她走到帐外,天边已有一线白光,"他们在逼你回去。先放瘟,再叩你的血脉。你不回,瘟不停。"她转身,"经典的催命局。" "那就去。" "急什么。"她拦住他,"先把南疆收尾,带上阿照。圣血印的事她比我懂。" 当夜。 月上中天,银月寨的人都睡了。巡夜的兵换了第三拨,火把烧到只剩炭头。 镇国公府临时驻地的院墙外,忽然多了一个人。 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连火把的光都没晃一下。 那人披着金色袈裟,赤足站在泥地上。袈裟绣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月光下泛着幽光。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下半张——干瘦,颧骨极高,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 他双手合十,十指交叉的方式跟中原佛门不同——反扣的,指节朝外。 院墙上的暗卫第一时间发现了他。刀出鞘的声音惊动了里屋。 谢怀忱推门而出,手里没拿刀——来不及。 僧人抬头,月光落在脸上。两只眼全白,没有瞳仁,却偏偏在"看"着他。 谢怀忱掌心的佛纹炸开金光,烫得他倒抽凉气。 僧人开口了。嗓音沙哑,汉话极准,没有口音: "圣女之子若不归,佛国便让大邺先尝一尝佛血。" 话落。金色袈裟在月光下一晃,人没了。泥地上连脚印都没留,只有空气里残存着一缕檀香,浓得呛人。 第二百五十五章 金袈裟僧 谢怀忱攥着还在发烫的右掌站在门口。沈婉凝从后面走出来,一手扣住他的手腕,针已咬在嘴里。 掌心佛纹亮了半晌,才一点点暗下去。 "他不是活人。"沈婉凝松开手,"借壳。跟先帝暗使一个手法。" 远处西边天际,梵音又起。这回不是隐约的了,清清楚楚,一句一句,像催命符。 谢怀忱垂下手,没说话。可那张脸上的冷意,比南疆的瘴气还重。 金袈裟僧来的时候,是正午。 银月寨正在分粮。南疆战后物资紧缺,十二峒凑了三车粮食送到驻地,林青禾带着医署女官在院外登记造册。日头正烈,寨子里炊烟刚起。 然后所有声音都断了。 不是安静,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鸟不叫,风不动,连锅里沸水翻滚的声响都闷了下去。 一道金影从寨门外走进来。 袈裟比上次那个借壳的亮十倍,整匹金缎裹着一具极高的身体,赤足,泥地上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烫焦的脚印。梵文密密绣在衣面上,日光打上去,字在动。 这回是活人。 "渡厄尊者,奉大轮明王法旨,特来请圣女之子归山。" 他的声音不高,可整个银月寨都听见了。正在搬粮的南疆壮汉手一松,麻袋砸在地上。林青禾握着竹笔的手僵住。 谢怀忱从屋里出来时刀已在手。掌心佛纹又在发烫,他没理会,横刀挡在院门前。 渡厄没看他。转头望向院子里围过来的人群,双手一合,低诵了一句梵文。 人群后面,被抬进来的商队伙计忽然动了。 那人三天前就死了。边城送来的,说是染了佛骨僵症,四肢僵硬,皮下全是骨刺突起,医官验过脉——没脉,没气,凉透了。尸体停在后院等着送回去。 此刻他站起来了。 布单从身上滑落,露出灰青色的躯体。骨刺从皮肤下撑出来,胳膊、脖颈、脊背,密密麻麻。他迈步走到渡厄身后,动作僵硬但流畅。 人群炸了。有人往后退,有人腿软跪了。 "佛骨重生。"渡厄的声音平平的,"大轮明王慈悲,不忍凡人受苦。圣女之子若肯归山,佛国自当以此神通,救大邺万民于僵症之厄。" 院门口没人敢吭声。 沈婉凝从人群侧面走出来。 她没穿外衫,里衣袖子卷到肘上,右手提着药箱,左手指间夹着三根银针。头发松松挽着,昨夜熬了半宿,脸色不好看。 她径直走到那个"活"过来的伙计面前。 渡厄侧了半步,没拦。 沈婉凝抬手按上那人腕脉。冰的。没有血在流。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腐香从骨缝里渗出来,甜腻,带着霉味。 "有意思。"她松开手。 银针从指间滑出,准确扎入那人后颈第三节脊骨侧缘。针尖旋了半圈,挑开一层薄皮。 一枚米粒大小的东西从皮肉下弹出来。 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白色,骨质,刻着极细的梵纹。活的——那枚小核还在蠕动,细小的纹路明灭闪烁。 "佛骨蛊。"沈婉凝拿针尖点住那枚蛊核,钉在地上,"南疆骨莲蛊的变种,换了个壳子刻了梵文,就成神迹了?" 她抬头看渡厄。 渡厄脸上的从容裂了一条缝。极细的,转瞬即逝,但沈婉凝看见了。 "这人不是重生。"她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周围的人却字字听得清,"他三天前就死透了。你们把蛊核塞进他脊骨,强行吊住残余神识驱动尸体。跟提线木偶一个道理。" 话音落。那具"站着"的尸体忽然晃了两下,膝盖一弯,直挺挺砸在地上。蛊核被针钉死,不再蠕动,尸体也彻底不动了。 渡厄收回合十的手,十指交叉方式变了。声音沉下来:"沈施主医术了得,贫僧佩服。" "佩服就少耍花活。"沈婉凝把蛊核收进瓷瓶封好,"说正事。" 渡厄看向谢怀忱:"圣女之子体内封着佛国圣血,三十年期已满。大轮明王邀谢施主亲赴雪山佛诞大典,受血归源。这是佛国千年规矩。" "受血归源。"谢怀忱重复了一遍,刀横着没收,"说人话。" 渡厄不答。 沈婉凝替他答了:"抽血。把你体内圣血抽干净,拿回去做他们的圣物续命。受血归源,说白了就是放血放到死。" 院子里寂静。 谢怀忱掌心佛纹猛地亮了一下。金罡气从血脉里涌上来,和佛纹产生共振——刀身上忽然浮出金色纹路,一笔一划,跟渡厄袈裟上的梵文一模一样。 渡厄第一次变了脸色。白眼珠转向那柄刀,停了三息。 "圣血已醒。"他退了半步,"拖不得了。" 谢怀忱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金纹从刀身蔓延到他指骨上,烫得骨头发响。 沈婉凝伸手,横在他面前拦住。 她没看他。看着渡厄。 "你们要的不是请。"她一字一顿,"是抽他的血。" "我陪他去。谁敢动他一根针管——我让他先死在你们手里之前。死人的血,你们要不要?" 渡厄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从袈裟里取出半枚令牌。骨质,巴掌大,刻着佛像。令牌搁在地上,他退了三步。 "十日后,雪山佛诞大典。圣女之子自行登山。若不至—" 他转身,金袈裟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疼。 "边城百姓的血债,算在谢家头上。" 金影消失在寨门外。檀香散了半天没散尽。 谢怀忱蹲下去看那半枚佛骨令。沈婉凝也蹲下来。 院子里的人还没缓过神,谢承渊从侧门跑出来,满头汗:"妹妹!那个和尚" "走了。"沈婉凝没回头,"哥,你跟我们去。" 谢承渊愣了一下,拍胸脯:"我本来就要说这个。你去哪我去哪,谁碰你我砍谁。" 沈婉凝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她看向林青禾:"南疆和京城医署两头,交给你。" 林青禾攥着竹笔点了点头,没废话。 夜里。 众人散尽。那半枚佛骨令还搁在桌上。 沈婉凝正给谢怀忱上药,手腕被他反握住。 "你不该那么说。"他声音低,"什么让我先死" "吓唬他的。" "你不是在吓唬。" 沈婉凝抽回手没抽动,索性不抽了。 桌上忽然响了一声。 两人同时看过去。 佛骨令表面渗出血珠。一颗,两颗,从骨质纹理里挤出来。血珠滑落桌面,没有四散,而是慢慢汇聚、游走、拼凑。 一行小字成形。 歪歪扭扭,笔画断断续续,可每个字都认得清: "你母亲,还没死透。" 第二百五十六章 西出阳关 沈婉凝的手僵住。 谢怀忱的手也僵住。 血字在桌面上停了三息,渗进木纹里消失了。佛骨令恢复原样,冷冰冰搁在那,什么痕迹都没留。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谢怀忱慢慢松开她的手腕。他低头看着那张干干净净的桌面,喉结动了一下。 "哪个母亲?"他问。 沈婉凝没答。她盯着佛骨令,指尖发凉。 谢怀忱的生母。那个据说早已死去的西域圣女。 雪山。黑佛。圣血。 还有一个"没死透"的女人。 西出阳关那天,风是黄的。 沙粒打在脸上跟刀片似的,谢承渊骂骂咧咧把斗篷裹紧,回头看了眼身后——阳关的城墙已经缩成一条线,再往后就是茫茫沙海,连个鬼影都没有。 "妹妹,这破地方连条路都没有,你确定那地图没画反?" 沈婉凝没理他。她蹲在骆驼边上,手指捏着沙子碾了碾,送到鼻下闻了闻。 干。烈。还有一层说不上来的燥意,顺着指缝往皮肉里钻。 "沙子有问题。"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细粉,"越往西走,这股燥气越重。" 谢怀忱走在队伍最前面,右手攥着刀柄。掌心佛纹从出了阳关就没消停过,越往西越亮,隔着手套都能看见金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他没吭声,可每走一步,那道金光就跳一下。 阿照跟在沈婉凝身侧,银铃挂在腰间轻轻晃。她盯着谢怀忱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他那个佛纹……亮得太扎眼了。" "我知道。" "不是,沈姐姐,我的意思是——这东西在沙漠里就是盏灯。谁想找他,顺着光追就行。" 沈婉凝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没接话。 她何尝不清楚。可封不住。银针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路。那层圣血从谢怀忱出生就长在骨头里,越靠近源头就越活泛,跟回家的狗一个德性。 第三天。 日头毒得能把人晒成肉干。水囊里的水省着喝,每人每天三口,谢承渊嘴唇裂了两道口子还在絮叨。 "我说……这沙子底下是不是有东西在动?" 没人搭理他。 "真的!你们听" 所有人停下脚步。 沙面在震。 不是风吹的那种细碎颤动,是从地底往上涌的闷响,一下一下,有节奏。 谢怀忱横刀往后退了半步。他的靴底传来热度,沙子烫了。 然后地面裂了。 第一只手从沙下钻出来。 白的。骨头的。五根指骨张开,十指合十——是个拜佛的姿势。 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 百只。千只。 整片沙地翻涌起来,无数白骨从沙下拱出,拼凑成人形。不是零散的骨架,是完整的,跪着的,双手合十的。一具接一具,从四面八方朝队伍逼过来。 骨头在念经。 没有嘴,没有舌头,可那声音确确实实从骨缝里挤出来。低沉,绵长,上千具骨架齐声诵念,嗡嗡的梵音震得耳膜发疼。 "佛骨蛊潮!"阿照脸色大变,银铃握在手里猛摇了三下,"是朝圣路上死掉的信徒——骨头被养成了蛊潮!专吃活人血气!" 谢承渊拔刀就要冲。 "别动!"沈婉凝一把拽住他,"刀砍不死骨头。" 她蹲下去,掌心贴着脚下的沙。药感铺开,渗进沙层深处。 燥。烈。渴。 三种性质绞在一起,沙子本身就是干透的,可骨潮从沙底涌上来时,沙面反而冒出湿气,那些骨头在吸水。吸空气里的,吸活人身上的。 "它们怕的不是火。"沈婉凝猛地站起来,"是夺水。反过来抽干它们!" 她转向谢承渊:"你包袱里那袋咸盐——拿出来!还有硝粉,我药箱左边第三格!" 谢承渊手脚麻利,两样东西甩过来。沈婉凝接住,就地拿水囊里最后一口水调了个稀糊,盐和硝按三比一混成粗粉。 "往骨头上泼!" 谢承渊抓起一把夺水砂扬出去。粗粉落在最前排的骨架上,嘶的一声——白骨表面的湿气被瞬间抽干,骨质从内向外龟裂,啪啪啪碎成渣。 "有用!" 谢怀忱已经动了。 他没等夺水砂,横刀在前,金罡气灌入刀身。一步踏出,刀气横扫——不是劈,是震。金色的罡气从刀刃上炸开,前排七八具佛骨被震得齐齐崩散,碎骨飞出去三丈远。 骨潮裂开一个口子。 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了。 一具完整的金身。 不是白骨,是真的金身——浑身包裹着一层金色物质,盘坐在骨潮正中央,双手结印。僧人相,闭目,面容安详。 然后它睁眼了。 嘴唇翕动,声音从那具金身里传出来。清清楚楚,跟前几夜隔空传来的梵音一模一样。 谢怀忱掌心佛纹猛地炸亮。 金光从他手掌蔓延到手臂,血管里的圣血跟着那声梵音搏动。一下,两下——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脚步不由自主往前迈。 "谢怀忱!" 沈婉凝的声音从后面炸过来。 她已经从药箱里翻出了那枚钥香——星澜的,谢星澜身上独有的药香配方。香粉捏在指间,她往回推算梵音的频率。 钥香的震动频率跟梵音之间差了半个音阶。 差的那半个音阶,就是"召血咒"藏身的缝隙。 她把药粉弹出去。细粉在空气中扩散,撞上梵音的声波——频率对冲,音波被震散成碎片。 谢怀忱脚步顿住。意识回来了。 他没犹豫。 刀举过头顶,金罡气灌满刀身,一刀劈下。 金身僧骨从正中裂成两半。金色外壳碎了一地,里面空的,什么都没有。 不对——有东西从裂缝里滚出来。 半片玉牌。 沈婉凝冲上去捡起来。玉牌只有巴掌一半大,正面刻着一个女子的容颜。五官清秀,颧骨微高,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倔强。 她拿着玉牌转头看了谢怀忱一眼。 三分。那张刻在玉上的脸,跟谢怀忱有三分相似。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势。 谢怀忱也看见了。 他攥着刀站在碎裂的金身残骸里,胸口起伏。掌心佛纹还在发烫,可他盯着那半片玉牌,什么话都没说。 沙海安静了。骨潮散了,夺水砂和金罡气把最后几具残骨震成了粉。风重新刮起来,沙粒打在所有人脸上。 然后星澜从洛桑背上探出头,鼻子朝西边使劲嗅了嗅。 "娘——那边有东西。" 所有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沙海尽头,天际线上,升起一片黑色的影子。 不是山。不是云。 是一座城。 倒悬的。城池的尖顶朝下,城根朝上,整座城倒挂在天幕上,黑沉沉压着地平线。城门正对着他们,门上—— 一只巨大的眼,正缓缓睁开。 佛眼。金色瞳仁,竖的,没有眼白。隔着整片沙海,那只眼稳稳当当落在谢怀忱身上。 谢怀忱掌心的佛纹亮到了极致,金光从指缝里射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婉凝攥紧那半片玉牌。 玉牌背面,她的拇指摸到了刻痕。翻过来——两个字,笔画纤细,刀工老旧: "归来。" 第二百五十七章 圣女之子的来路 倒悬佛城挂在天上,像一块被人钉进苍穹的黑铁。 城根朝上,尖顶朝下,底部悬着万丈虚空。虚空下是沙海,沙海尽头是雪山。佛眼还开着,金色竖瞳从城门上方俯瞰大地,不眨不动,可所有人都觉得它在转。 谢怀忱握着那半片玉牌站了很久。 "归来"两个字刻得浅,笔画收尾处带着颤——刻字的人手在抖。 "这玉牌封了东西。"沈婉凝蹲在地上开口。她指尖贴上玉面,药感顺着刻痕往里渗,碰到一层极薄的壁障,"药魂。临终前的一缕记忆,用药魂封在玉里。手法粗糙,不是行家,是拼了命硬封的。" "能看?" "要药墨。"她翻开药箱,取出半瓶研好的药墨,"用你的血引。" 谢怀忱伸手。银针挑破他食指尖,一滴血落在玉面上。 血珠在玉面滚了滚,忽然被吸住。玉牌猛地发烫。药墨薄薄一层覆上去,血和墨搅在一起,金光从玉里炸开—— 光散时,画面在沙地上铺开。模糊,摇晃,可声音清清楚楚。 画面里是雪。漫天大雪,一个女人跪在雪地里。 她穿西域样式的白袍,袍角全是血,怀里抱着个婴儿。女人的脸,就是玉牌上刻的那张。明窈。 "他们要我的孩子。"她声音断断续续,嘴唇冻得发紫,"佛国的规矩,圣女所出之子,生来就是祭品。要拿活婴的圣血炼"金刚不坏身"。我不给。" 她咳了一口血。 "我从圣殿逃出来,翻了三座雪山。他们在后面追了七天七夜。" 画面晃了一下。雪地里出现另一双靴子,军靴,边关将士穿的那种。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托住女人的肩膀。 "姑娘,我是大邺边军的人。" 嗓音低沉,年轻,带着边关口音。 谢怀忱浑身僵住了。这声音他听了十几年,梦里都听得见。 是谢林。是他爹。 画面跳了。破庙里,明窈靠着墙,脸上血色全无。谢林蹲在她面前,手里一碗热水,笨拙地往她嘴边凑。 "你伤太重,得找大夫——" "来不及。"明窈按住他手腕,"我被追踪术锁了血脉,只要我活着,他们就能找到我的孩子。我要把圣血封进他骨头里,让追踪术找不到他。可封了之后,我就没命了。" 谢林把水碗放下。 "你把孩子交给我。"他没犹豫,"我有两个儿子,多一个没差。" 明窈抬头,唇在动,声音很轻:"你不怕?佛国的人……" "怕个屁。"谢林站起来,"我守了二十年边关,什么没见过。这孩子跟我姓谢,谁来要人,我谢林挡着。" 明窈把婴儿递出去。谢林接住,孩子在他手里不哭了,小手抓着他衣襟。 然后明窈咬破舌尖。血从口中涌出,一滴滴落在婴儿额上。金光亮了一瞬,婴儿身上浮起密密符文,转瞬沉入皮肤。 血印封完,明窈往后倒。 "替我告诉他……"她气若游丝,"他娘不是不要他。是太想要他活。" 画面碎了。 玉牌落回沙地,金光灭了。谢怀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没人说话。谢承渊张了张嘴,又闭上。 风又吹起来,沙粒打在谢怀忱脸上,他没躲。 "我爹。"他嗓子发紧,"我哥。他们从来不是嫌我。" 沈婉凝走到他身边,没碰他。"他们替你藏了二十年,替你挡了二十年。" 谢怀忱垂下头。他想起小时候,谢林不让他习武,谢怀彦不让他上战场,所有人都把他拘在京城。他以为是不在乎,是排挤,是嫡次子不配。 原来不是。原来每一道关门、每一句"别去"、每一次莫名其妙的阻拦,都是在替他藏。 远处佛城方向忽然传来声音。不是梵音,是说话。苍老、沙哑,从倒悬的城池里穿越沙海传过来。 "圣女之子,你母亲的魂魄还囚在血佛狱中。她逃得出肉身,逃不出这座城。你若想见她最后一面,入城来。" 渡厄。 "别听他的。"沈婉凝脸色变了,拦在他面前,"这是钩子。他们要的是你的圣血。你一进去,血佛狱的阵法就能锁住你。母魂是诱饵,活不活都无所谓,只要你信就够了。" 谢怀忱低头看她。"我知道是钩子。" "那你·····" "是不是钩子我都要去。"他声音很轻,很平,可每个字都带着不容更改的重量,"因为她是我娘。她拿命换我活了二十年,我不能让她的魂被人关着。" 他顿了顿。 "被人钓着的滋味,我尝过。" 沈婉凝的手攥紧了。她看着他的脸,那上面没有冲动,没有意气,是想清楚之后的平静。 她松了手。"去。" 谢怀忱微微偏头。沈婉凝伸手,五指穿进他指缝,握住那只还在发烫的掌心。佛纹的金光从他手里漏出来,映着她的指节。 "但这次换我替你挡刀。" 倒悬佛城的城门在第二天清晨开了。黑铁门扇无声滑开,门内是一条倒挂的石阶,通向虚空深处。 石阶上走出一队人。蒙面血佛僧,二十四人,赤足,血红袈裟,脸上覆着黑纱。走路没声音,脚下没尘土,排成两列鱼贯而出。 队列正中,为首者比旁人高出半头,步子不急不缓,走到城门口站定。他抬手,揭下面纱。 沈婉凝的瞳孔骤缩。那张脸她没见过。可那人胸前挂着的东西,她见过。 半枚龙纹玉扣。 跟大祭司遗物拓印上画的一模一样,跟先帝暗使消失时带走的那半枚一模一样。 "镇国医神、镇国公。"那人开口,嗓音温和,甚至带笑,"别来无恙。" 他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得不像西域僧人。 "在下——不,本座如今法号渡生。不过诸位或许更熟悉本座从前的名字。" 他偏头,视线落在谢怀忱身上。 "先帝密旨第七人,暗卫司副使,周衍。" 风停了。 周衍。 这个名字砸下来的时候,连风都顿了一拍。 谢怀忱的刀横在身前没动,可握刀的指节白了。先帝暗卫司副使——当年那批替先帝干脏活的人,死了大半,剩下的要么疯了要么藏了。没人想到有一个跑去了西域,还给自己套了张僧皮。 第二百五十八章 龙纹国师 "周衍死了三十年了。"谢承渊从后面插话,"京城卷宗写得明明白白,暴毙于永安十九年。" "死的是替身。"那人笑了笑,把胸前半枚龙纹玉扣摘下来,拇指摩挲着边缘,"本座那年才四十二。先帝要的东西炼出来了,本座不想交,就"死"了一回。" 沈婉凝往前迈了半步。 她盯着那张脸。五十开外的样貌,皮肤紧实,没有老年斑,颧骨下的肌肉饱满——可他说自己四十二年前还活着。那如今少说七十往上。 不对。 "你不止七十。"沈婉凝开口。 周衍看过来。 "先帝暗卫司建制是承平元年,距今八十七年。你是副使,入职时至少二十岁。"她一字一顿,"你今年过百了。" 周衍抚了抚袈裟,没否认。 沈婉凝右手已经从药箱里摸出了银针。她没出手,但药感已经铺出去了——顺着空气,贴着那张脸的皮表滑过去。 面皮底下的东西,她摸到了。 骨。不是正常人骨。密度过高,纹理规整,表面裹着极薄一层矿化物质。跟太后死前暴露出的骨莲底色一模一样。 "药人。"沈婉凝收回药感,手指微微发麻,"骨莲丹成品。你跟太后是一批的。" 周围的血佛僧没动。周衍站在他们中间,笑意不减。 "沈施主果然名不虚传。"他拍了两下掌,"对,本座和那位太后娘娘,是先帝长生局里仅存的两个"成品"。不过······"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悠闲得过分。 "她蠢。留在京城,守着皇位,拿一副朽骨头硬撑门面。撑了几十年,到头来被你一个丫头片子戳穿。" "你呢?"谢怀忱开口了。声音冷。 "我聪明。"周衍转向他,"逃出来了。带着骨莲丹的底子到了西域,遇上佛国的邪术传承——两样东西拼在一起,比先帝那套高明十倍。" 他伸出手。袈裟袖子滑落,露出小臂。 那截手臂上覆着一层金色物质,半透明,骨架在底下隐约可见。金色表层在日光下泛出佛光,跟金身僧骨的外壳同源。 "佛血金身。"他把手臂亮给所有人看,"骨莲丹给了底子,佛国邪术给了壳子。我不用像太后那样日日吞药吊命,这副身体已经不腐不灭。" 沈婉凝的指甲掐进掌心。 不腐不灭—她在公孙白手札里见过这四个字。那页纸被撕掉了大半,只剩最后一行批注:"此术若成,非人非鬼,天地不收。" "你要的不是皇位。"沈婉凝冷声道。 "皇位?"周衍摇头笑了,"那破椅子谁爱坐谁坐。本座要的只有一样。" 他转头,看向谢怀忱。 "你的血。" 谢怀忱掌心佛纹跳了一下。周衍没碰他,可那句话落地的瞬间,血脉深处的圣血印跟着颤了。 "西域圣女的纯血。"周衍往前走了一步,"你母亲当年封了大半圣血进你骨头里。三十年养在人体里,比刚抽出来的浓十倍。拿你这一身血炼进佛血金身——本座便是真正的金刚不坏,千年万年,不死不灭。" 谢怀忱动了。 不是冲上去——是金罡气暴涨。血脉里的力量受刺激,猛地往外冲。金色从他周身炸开,沙地上的碎石被震得弹起来。刀上金纹浮现,整个人被金光包裹。 然后—— 掌心佛纹亮了。 不是他自己催动的。是周衍张口,一声梵音从喉头滚出来。低沉,短促,精准。 佛纹被牵动了。 金光从谢怀忱掌心往外蔓延,顺着血管爬上手臂,爬上脖颈。那不是他的金罡气——是圣血。被梵音强行唤醒,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谢怀忱!" 沈婉凝扑上来。银针咬在嘴里,左手扣住他手腕,右手三指按上脉门。药感灌进去,不是温和地探,是硬冲——她用微观毒控的精度,直接压制住那层正在沸腾的圣血。 毒素化成千百根细丝,缠住圣血的流向,强行遏制它往外涌的势头。 谢怀忱的金光暗下去。意识回来了。 他低头看沈婉凝。她额头冒汗,嘴唇咬出印子,三根手指死死按在他脉上没松。 周衍收了梵音,抬手鼓掌。 "了不起。"他笑着点头,"毒控术压圣血——思路新奇。可沈施主救得了这一时。" 他退了一步,转身往城门方向走。 "佛诞之夜,他的血会自己沸腾。"周衍头也不回,"不需要本座催,不需要梵音引。圣血三十年期满,到时辰了就要回家。它会带着他,自己走到佛城来。" 阿照脸色惨白,凑到沈婉凝耳边:"佛诞之夜……三天后。跟渡厄说的大典是同一天。邪佛会借天时强行抽血,届时圣血自行沸腾外涌,谁也压不住。" 沈婉凝松开谢怀忱的手腕,站直身体。 三天。 她看着周衍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内。血佛僧跟在后面,无声无息收进那扇黑铁门里。 "不能等。"她转身。 谢怀忱还在调息,掌心佛纹慢慢暗下去。他抬头看她。 "不等大典。"沈婉凝蹲下去翻药箱,"今夜我进血佛狱,先把你母亲的血魂救出来。她的魂是他们拴住你的钩子——钩子断了,佛诞之夜就算圣血沸腾,也不会被那座城牵引。" "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你一靠近血佛狱,圣血就会暴动。你是饵,进了阵法等于送上门。" 谢怀忱握住她手腕。 沈婉凝没挣,等他说话。 他没说。半晌松了手。 夜风冷了。倒悬佛城的城门还开着,黑洞洞的口子对着沙海。佛眼闭上了,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没散。 沈婉凝整理完药箱,把毒控所需的十七味药封在指套里。阿照检查了银铃三遍,洛桑在暗处布好退路。 她走出帐门时,周衍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不是梵音,是说话。轻飘飘的,隔着半个沙漠都听得清。 "沈施主要去救他母亲?" 笑声。 "可惜。他的母亲——现在是邪佛的"佛后"。" 沈婉凝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走。 第二百五十八章 夜探血狱 血佛狱的入口在倒悬佛城正下方。 说是"下方",其实是从沙面往地底挖的一条竖井。井壁刻满梵文,指甲盖大小,密密匝匝铺了几十丈深。 沈婉凝第一个下去。 绳子缠在腰上,脚蹬井壁一寸寸往下滑。药感贴着石壁铺开——没有机关,没有毒气,干净得不正常。 阿照在她上方三尺,银铃含在嘴里没敢出声。谢怀忱最后,金罡气压到最低,掌心佛纹用三层药布裹死了。 沈婉凝提前给他扎了九针,把圣血的活性压到最低。能撑两个时辰,够了。 竖井尽头是一扇石门,没锁。推开时石门发出闷响,里头涌出来的气味让沈婉凝脚步一滞。 腥。 不是血腥味。是那种浓稠到发甜的腥,裹着油脂燃烧的焦糊,从石门缝里往外挤。 她捂住口鼻,侧身闪进去。 然后她看见了血佛狱。 洞穴极大。大到抬头看不见顶,四壁往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万盏佛灯。 不是夸张,是真的,万盏。 灯悬在半空中,没有灯架,没有绳索,就那么飘着。每盏灯碗口大小,铜制,灯芯粗如筷子,火焰暗红色,不摇不晃。 灯油——沈婉凝看了一眼就移开了。暗红色,稠的,往碗沿上挂壁。那不是植物油脂的挂法,是血。 灯下跪着人。 每盏灯底下跪着一个活人。男女老少都有,面朝灯火,双手合十,脊背挺直。一万盏灯,一万个人。 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跪得整整齐齐,呼吸是同一个节奏。 阿照从她身后探出头,银铃差点掉出来。 "祭民。"她声音压成气音,"这些人……全是活的。" 沈婉凝蹲下来,探了最近一人的颈脉。有搏动,微弱,频率跟灯火闪烁完全吻合。 她翻开那人眼皮。瞳孔涣散,眼球布满血丝,虹膜边缘一圈白色——骨质沉积。 佛骨蛊。 "他们从哪来的?"谢怀忱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阿照咽了口唾沫:"西域各国。边城那场瘟疫——佛骨僵症,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国师打着治病的旗号把人弄来,活人抽血熬灯油,再种进佛骨蛊吊着命,让精血一点点被烧干。" 她声音在抖。"一万个人。一万盏灯。烧了不知道多少年。" 沈婉凝站起来。她没时间愤怒,药感已经铺向最近那盏灯。 指尖贴上灯油表面——腥。甜。滞。 三种性质搅在一起。腥是血的本味,甜是佛骨蛊分泌的控制液,滞是封印。灯油里掺了东西,让火焰维持在极低燃点上,一灭就反弹。 "不能吹。"她收回手,"灯油里有回火介质。灭了反而会炸——连着底下跪的人一起炸。" 谢怀忱横刀扫了一圈:"怎么灭?" "夺火。"沈婉凝已经在翻药箱,"不让它灭,让它烧不起来。把燃料抽掉,火自然就熄。" 她抬头看阿照:"你的银铃——能乱佛骨蛊的节奏吗?" 阿照想了想:"可以。圣女铃本就克制蛊虫。但我只能乱同步频率,不能解蛊。" "够了。你给我争时间。" 她从药箱底层翻出三样东西——盐灰、沙硝、一小囊雪水。雪水是过雪山时存的,冰得彻骨。 盐灰和沙硝按比例碾碎混合,雪水一点点调进去。白色粉末变成灰色糊状,黏稠,刺鼻。 "夺火浆。"她装进空心竹管,"封住灯芯,隔绝空气,同时把灯油里的燃质吸干。火起不来,也炸不了。开始。" 阿照深吸气,银铃在指间转了三圈。 叮。 第一声铃响在血佛狱里炸开。清脆,穿透力极强。声波碰上万盏火焰,齐齐一晃。底下祭民身体同时一颤——呼吸乱了。 佛骨蛊被扰了。 沈婉凝抓住窗口。竹管对准最近那盏灯,灰色浆液喷上灯芯。 嗤—— 火焰挣扎两下,从暗红变青白,一点点缩小。没有爆燃,没有反弹。灯芯被裹死,最后一丝火苗闷在里头,灭了。 灯下的人身体一软,栽倒在地。活的,还在喘气,只是昏了过去。 "有用!"阿照加大铃声,一连三响。 沈婉凝开始加速。一盏,两盏,五盏,十盏。竹管喷完,她用手指蘸浆液直接涂。 谢怀忱挡在两人身侧,金罡气薄薄一层罩在周围。脱离蛊控的祭民体内,佛骨蛊正往外钻,白色虫体从皮肤下拱出来,朝活人扑。 金罡气挡住了。虫体碰上金色罩壁,嘶嘶作响,烧成灰烬。 一百盏。三百盏。五百盏。 沈婉凝手指发麻,夺火浆消耗大半。她调整配比,用更少的雪水勉强续上。 铃声不停,佛灯不停地灭。倒下的祭民越来越多,地上躺了一片。 然后她看见了血佛狱的深处。 一座莲台。血红色,整块不知什么材质雕成。莲瓣张开,中央悬着一具女人的身体。 白袍。血迹。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 身体不是僵的。胸口有起伏,极微弱,可确实在呼吸。 谢怀忱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膝盖弯了,直直跪在血莲台前。刀搁在地上,金罡气散了。 那女人缓缓睁开眼。眼珠浑浊,焦距游离半晌才落在跪着的人身上。她嘴唇翕动,声音嘶哑碎裂,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 "快走。他在等你流血。" 沈婉凝三步冲到莲台边,手指按上那女人腕脉。 有脉。极弱。频率诡异——不是正常人的节律,是被人为维持住的假象。 她闭眼,药感深入。 血脉里有东西。不是佛骨蛊,比那精细十倍。一种依附在血管壁上的活物,把血液流动控制在最低限度,不让人死,也不让人活。 二十年。这个女人被这样吊了二十年。 "佛血蛊。"她松开手,声音发紧,"专等亲子之血来激活。你的血一沾上她——蛊就会吸干你俩所有圣血,直接灌进那座城里。" 谢怀忱跪着没动。 明窈的手垂下来,指尖离他额头不到一寸。她没碰他。 "走……" 话没说完。 血莲台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莲瓣根部涌上来,整座台子震动。沈婉凝被震退两步,阿照的铃声被压住。 头顶传来巨响。不是塌方——是整个空间在翻转。地面变成天花板,天花板变成地面。万盏佛灯剩余的火焰全部倒挂,所有人的重力在一瞬间颠倒。 倒悬佛城在翻转。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垂落。苍老,温和,带着笑意。 "孩子来了,娘亲该醒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佛后醒蛊 佛城翻转的瞬间,所有人摔了个七荤八素。 沈婉凝后脑磕在石壁上,眼前黑了一瞬。等她撑着地面爬起来,发现"地面"已经不是原来那块了——脚下是粗粝的莲台基座,头顶是之前踩着的石板。 重力倒了。 万盏佛灯残余的火焰全部倒挂,暗红色的光线从"上方"垂下来,把整个空间染成坟墓的颜色。 血莲台悬在他们正上方。 明窈的身体被莲瓣缠住,白袍垂下来,发丝往下坠。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可那幅度比方才更弱了。 谢怀忱翻身站起来的速度最快。金罡气还没完全收回来,他抬头看向莲台——掌心佛纹隔着三层药布,开始发烫。 不对。 沈婉凝扑过去,按住他裹着药布的手。手掌底下传来灼热,药布最外面那层已经焦了边。 "圣血在动。"她咬牙,"翻转触发了佛血蛊——你母亲体内的蛊虫在召你的血。" 话音没落,明窈的身体猛然弓起。 血莲台的莲瓣张开又合拢,暗红色的光脉从花心往外扩散,顺着莲瓣的纹路爬向明窈四肢。那女人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可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佛血蛊在催动她的血。 谢怀忱掌心的药布彻底烧穿了。金光从裂口里射出来,顺着他的血管往上蔓延——手腕、小臂、肘弯。圣血在血管里翻涌,跟着莲台上那具身体的节奏搏动。 一下。两下。三下。 母子血脉共振。 谢怀忱"嘶"了一声。不是轻描淡写的疼,是从骨髓里往外翻的那种。他膝盖撞地,单膝跪下去,左手死死攥住右腕。金色的血从佛纹裂口里渗出来,一滴落在石板上,嗞的一声冒了白烟。 "过来……" 上方的声音不是明窈的。是佛血蛊发出的催引之力,伪装成母亲的声音,拽着谢怀忱的血往莲台方向走。 他没动。 牙齿咬得咯吱响,嘴角溢出血丝。浑身金光越来越盛,圣血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找出口——可他就是不起身,不靠近那座莲台半步。 "我不过去。"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 沈婉凝没废话。 她转身扑向药箱,手指翻找的速度快到残影。谢星澜的钥香——不,光钥香不够。共振是双向的,得从根上断。 "谢承渊!" "在!"谢承渊从废墟里钻出来,鼻梁蹭破了皮,血糊了半张脸。 "你的血——手上那个伤口,别擦!过来!" 谢承渊愣了一瞬,三步冲过来。沈婉凝一把抓住他还在流血的手背,另一手从药箱里摸出钥香粉——星澜的香方,同父异母的血脉烙印。 她把钥香粉洒在谢承渊的血上,搅成暗红色的糊状物。 谢承渊血里有谢林的血脉印记。钥香里有谢星澜的药魂频率。两样混在一起—— "乱血香。"她攥着那团血糊,转身冲向谢怀忱和明窈之间的空地,"佛血蛊靠血脉频率追踪母子共振——我给它一个假信号!" 她把乱血香涂在石板上,画了道弧线。不是符阵,不是药阵,就是最简单粗暴的一道墙。 血糊落地的瞬间,气味散开了。 谢承渊的血带着谢家血脉的底色,可钥香把频率搅得七零八落。对佛血蛊来说,这道屏障发出的信号——像,但不对。近,但抓不准。 共振断了。 莲台上的暗红光脉猛地一顿。明窈弓起的身体落回去,佛血蛊失去了牵引方向,在她体内打转。 谢怀忱掌心的金血止住了。 他跪在地上喘了三口粗气,额角全是汗。左手松开右腕,指印清清楚楚掐进肉里。 "撑住了。"沈婉凝蹲到他面前查看伤口,"但乱血香只能骗蛊虫一时,它会重新校准频率——"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明窈醒了。 不是佛血蛊控制下的假醒,是真的。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焦距落在底下那两个人身上。 然后她的手动了。 从莲瓣缝隙里伸出来,往下探。指尖青白,骨节突出,可动作精准得不可思议——一把抓住了沈婉凝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沈婉凝被拽得肩膀一沉,药感在触碰的瞬间接通了明窈的脉络。不是她主动探的——是明窈在往外推。 一缕记忆。 药魂裹着画面,硬生生塞进沈婉凝脑子里。 黑暗中。一座未完成的金身。 比周衍身上那层精细百倍。巨大的佛像轮廓,金色外壳缺了最后一块——心口位置,空的。那个空洞在等一滴血。 圣女的嫡血。 画面里有声音,是年轻时的明窈:"……它不是佛。是西域上古的蛊壳。炼了千年,就差最后一步。我的血,我孩子的血——只要这滴血永远不进那个壳子,它就永远成不了。" 画面碎了。 沈婉凝猛地回神。明窈的手已经松了,垂回莲瓣里。那缕药魂记忆消耗了她最后的清醒,重新陷入半死不活的昏沉。 沈婉凝攥着被抓过的手腕,指节泛白。 她懂了。 邪佛不是神,是个没做完的壳子。明窈当年逃跑不只是救孩子——是让那滴血永远流浪在外,让"将成未成"变成"永远不成"。 救明窈和困邪佛,是同一件事。 只要母子血脉永远不向血莲台流动 "沈姐姐!"阿照的声音尖了。 莲台再次亮了。 这次不是暗红色。是黑的。浓稠的黑色从花心涌出,裹上明窈的四肢。她的身体被莲瓣推出来,悬在半空中——白袍被黑色浸透,血管在皮肤下凸起,脉络变成了引血的纹路。 整个人成了一根管子。 活的管子。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笑着的,温温和和: "孩子啊,你娘的身体现在是本座的器皿。她体内的佛血蛊会一刻不停地牵引你的圣血。你不靠近,她就疼。你不流血,她就碎。" 明窈的嘴角溢出黑血。 "要救你娘" 那声音顿了顿。 "就先流血。" 谢怀忱抬头看着悬在半空的母亲。他的手在发抖,掌心佛纹在乱血香的屏障后面一跳一跳。 沈婉凝站起来,挡在他面前。 她没看他,盯着那座莲台。脑子里翻涌的是明窈塞给她的最后一缕记忆——蛊壳心口那个空洞。 "它在逼你二选一。"她的声音很轻,"但它忘了一件事。" 她转头。 "这道题,不是只有你能答。" 第二百五十八章 雪山佛诞 佛诞之夜,倒悬佛城万佛齐鸣。 不是钟声,是骨头在响。雪山深处埋了几千年的佛骨一根接一根震动起来,低频的嗡鸣从地底往上钻,穿过沙海,穿过竖井,灌满整座血佛狱。 云层撕开一道口子,月光落下来,被佛眼折射成血红色。光柱打在万年积雪上,映红半边天。 谢怀忱掌心佛纹自行渗血。 没人催动,没有梵音。三十年期满的圣血听见了召唤,从骨髓深处沸腾起来,金色的血从佛纹裂口渗出,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烧出焦黑的痕迹。 他单膝撑地,牙关咬死。血管凸起,金光在皮肤底下乱窜。 沈婉凝冲过来,三指扣住他脉门。 药感灌进去。微观毒控的精度铺开,她"看"见了谢怀忱血脉深处——无数佛血微蛊附着在血管壁上,跟着外头佛骨诵经的频率震动。蛊虫张开口器,一条条往外引血,要把圣血抽出来送往血莲台。 成百上千条。 她没跟天时硬抗。万佛齐鸣是天象,她压不住。但蛊虫是活的,活物就有弱点。 "谢怀忱,你的金罡气——往血管里灌。" "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声。 "金罡气跟圣血同源,佛血微蛊不排斥它。当火用——烧。" 谢怀忱懂了。金罡气不往外放,往内收,压进血管,贴着那些蛊虫的口器过去。 滋 第一条蛊虫被灼中,虫体蜷缩,口器松开。沈婉凝的药感立刻跟上,毒丝缠住烧焦的蛊虫,顺着血流往回推——推回血莲台,让死蛊堵活蛊的通道。 一条。三条。十条。 谢怀忱疼得额角青筋暴跳。自己烧自己的血管壁,那滋味不是人能忍的。可他没停,金罡气一寸寸碾过去。 外头佛骨诵经越来越响。整座雪山在震。佛眼睁开,金色竖瞳往下看,光柱加粗三倍,血红色的光打在血佛狱顶部,石壁开裂。 蛊虫烧掉一批,新的又冒出来。佛诞天时不断催生新蛊,谢怀忱的金罡气消耗剧烈,脸色白了又白。 沈婉凝咬着银针,药感铺到极限。 她盯着新生蛊虫的来源——血莲台。明窈的身体悬在上方,黑色脉络从她体内延伸,连着谢怀忱的血脉。蛊虫从明窈体内生成,顺脉络往儿子身体里灌。 母体是蛊巢。杀不完的。 除非— 明窈塞给她的记忆翻涌。蛊壳心口那个空洞。邪佛金身差最后一块。圣血进了壳子它就成,圣血不进它就永远不成。 反过来呢?纯血灌进金身裂缝——不是填补,是灼裂。 谢怀忱此刻回流的血被金罡气烧过,蛊虫死了,血还是纯的。养了三十年,浓了十倍。 "谢怀忱。"她嗓子发干,"你的血往回流的时候,我不拦了。让它流。不流向莲台——流向金身。" 阿照在旁边听得心惊:"沈姐姐,你要——" "反注。"沈婉凝拔针,在谢怀忱小臂连扎三针,改变血流方向。"它不是差圣血吗?我给它。给过量的。" 过量的纯血对未完成的蛊壳,是毒。 她的药感顺着黑色脉络逆行,找到金身的裂缝——上次打出来的那道。极细,但够纯血渗入。 "忍着。" 谢怀忱咬碎嘴里最后一颗牙,金罡气全力逆压圣血印。血从佛纹往外涌,他不拦方向,只压速度。一字一字从喉咙撕出来: "我的血,只为她和孩子流。" 佛纹金光猛然内敛。 那句话是对自己血脉里的圣血说的——三十年前母亲封进去的那股力量,此刻被他的意志镇压,金光往回缩,圣血沸腾骤降。 邪佛大怒。苍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炸开,带着非人的尖锐: "不知死活!" 万盏佛灯剩余的暗红色祭血从灯碗里飞出,成百上千道血线汇聚,拧成一条血龙,径直扑向沈婉凝。 她还在施术,双手扣着谢怀忱脉门,腾不出手挡。 一道人影挡上来。 谢承渊。他横在沈婉凝身前,手里摸了把断刀。没有金罡气,没有内力,一个文官之后举着破刀硬挡血龙。刀身瞬间被血浸透,他双脚钉在石板上往后滑出三尺,鞋底磨出火星,嘴角溢血,硬是没让开。 阿照从侧面扑上,银铃三连响。声波劈进血龙,血液震散一层,转眼又合拢。 "快!"谢承渊吼,声音变了调。 沈婉凝不看背后。她把全部注意力压在通道上,谢怀忱回流的纯血被精准引入金身裂缝。 一滴。两滴。第三滴进去的瞬间—— "吱——!!" 非人的哀鸣从倒悬佛城深处传出。 金身裂了。第一道裂纹从心口蔓延,纯血灼烧蛊壳,金色外层翻卷,露出底下黑色的腐朽内核。整座佛城颤了一下,城壁开始掉碎石。 邪佛分神。血龙的力道弱了一瞬。 就这一瞬。 血莲台上,明窈的身体猛地挣动。她抓住连接自己与蛊巢的黑色脉络,硬生生扯断。 血从断口喷出,溅了半面莲台。佛血蛊失去母体,连线崩断。明窈从莲台坠落。 她没往地上摔。半空中,身体转向,扑向谢怀忱面前。 血龙重新凝聚,冲着谢怀忱面门扎来。 明窈挡在了前面。 血龙从前胸贯穿后背,暗红色的血从她七窍涌出。血躯开始碎裂,从指尖往上,一片片化成金色光点消散。 可她在笑。浑浊的眼珠终于清了,焦距落在面前跪着的年轻人脸上,看清楚了。 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谢怀忱的额头。 "娘,看清你了……" 声音很轻,碎在风里。 "你比你爹,更像个好人。" 金色光点从脚到头一寸寸消失。最后剩下的,是那只触碰过谢怀忱额头的手。 手也散了。 谢怀忱跪在原地,额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没哭,没喊。整个人僵在那里,掌心佛纹的金光灭了,血也不流了。 倒悬佛城在头顶崩解。城壁大块往下掉,砸进沙海溅起百丈沙浪。佛眼的金色竖瞳裂开,光柱熄灭。 邪佛的哀鸣还在持续,越来越尖锐,越来越不成人声。 沈婉凝松开谢怀忱的手腕,转身看向碎裂的城池。 金身裂了第一道缝。明窈自断蛊线,邪佛失去了引血之器。 可那声哀鸣里——带着恨意。 碎石落在四周。阿照拽住谢承渊的衣领往后拖,沈婉凝蹲下去,把谢怀忱的头按进自己肩窝。 他浑身都在抖。 她没说话,只是按着他的后脑,攥紧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母魂归尽(上接第二百五十八章 雪山佛诞) 上方,崩解的佛城深处,那道裂纹正在蔓延。金身的哀鸣变成咆哮,整座雪山为之颤抖。 "……它疼了。"阿照声音发颤,"它真的疼了。" 沈婉凝抬头。碎石从天上往下砸,她没躲。 金身心口的裂缝里,有黑色的东西在蠕动。 还没死。 血龙从明窈前胸贯穿后背。 谢怀忱整个人定住了。 他亲眼看着那条暗红色的血龙从母亲胸口穿出来,尾端还在甩动,溅出的血珠打在他脸上,烫的。 明窈没倒。 她的身体被血龙钉在半空,双脚离地三寸,白袍前襟染透了,往下滴。可她撑着,两只手反握住胸前那截血龙的躯体,十指嵌进去,骨节发白。 佛血蛊在她体内彻底溃散了。 二十年。那些附着在血管壁上的蛊虫失去了母体脉络的供养,成片成片地死去,化成黑色粉末从她七窍渗出。蛊散了,吊着她命的东西也没了。 她的魂魄开始消散。 从脚尖起。金色光点脱离肉身,往上飘,被风一卷就碎了。 谢怀忱扑上去。 他膝盖撞在石板上的声音闷响,双手接住从血龙上滑落的身体。明窈的重量轻得不正常,骨头都空了,抱在怀里跟纸扎的人偶差不多。 血龙失去了目标,在空中盘旋两圈,往回缩。 谢怀忱没管它。 他把母亲放平在腿上,手掌按住前胸那个洞。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拦不住。金罡气灌进去,被空洞的身体漏得到处都是,留不住一丝。 "娘。" 他喊了一声。嗓子哑的,不成调。 明窈的身体还在碎。小腿已经化成金光散尽了,空荡荡的裤管搭在他膝头。 沈婉凝冲过来,三指扣脉。 脉象——没有脉象。佛血蛊散了,原本被蛊虫维持的微弱心跳彻底停了。血管里干干净净,没有蛊虫,没有血液流动,什么都没有。 一具空壳。 不,还有魂。 魂魄在散,但还没散完。沈婉凝的药感追上去,捕捉到一缕极淡的神识——明窈的意识还在,挂着最后一口气,在身体里打转找不到锚点。 太乙神针。 她咬牙拔针。 第十一转,涅槃。 这一转她没用过。公孙白手札里写得清楚:涅槃之力不治伤,不治病,只做一件事——留魂。把将散的魂魄强行钉在肉身里,争一炷香的清醒。 代价是施术者折寿三年。 银针落下去。不是扎穴位,是扎魂。针尖追着那缕游荡的神识,从百会穴刺入,药感化成丝网,兜住正在消散的意识碎片。 明窈的身体猛地一颤。 消散停了。金色光点不再往外飘,悬在体表,不散不聚。 她睁开眼。 这回是真正的清醒。瞳孔有焦距,虹膜恢复了颜色——不是浑浊的灰白,是棕黑色的,正常的,活人的眼睛。 她看向谢怀忱。 从上到下,仔仔细细。额头,眉骨,鼻梁,嘴唇,下颌。她的手抬起来,指尖描过他的眉毛,触碰到汗水和血混在一起的痕迹。 "长大了。" 两个字,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 谢怀忱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嘴唇张开又合上,什么都说不出来。 明窈的手停在他脸颊上。掌心还有温度,但在快速变凉。 "那年……把你送走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她比了个手势,手腕以下已经开始透明了,"你哭。哭得整条街都听见。我捂你嘴,你咬我……" 她笑了。黑血从嘴角流出来,她不擦。 "这儿。"她翻过手掌给他看——掌心有一道旧疤,牙印的形状,三十年了还在。 谢怀忱攥住那只手。 他的手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肩膀在抖。这个在边关杀了千百人不眨眼的男人,浑身止不住地颤。 一滴水落在明窈手背上。 热的。 他哭了。 没出声,没有嚎啕。就是眼眶里的东西兜不住了,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母亲的手上,砸在她透明的手腕上,砸穿了那层金色光点。 明窈伸手,替他擦。 擦不干净。她的手指已经开始虚化,碰到泪水像穿过薄雾。 "别哭。"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要说正事。" 谢怀忱咬住牙,把声音全吞回去。金罡气在他体内暴涨,不是他催动的,是悲怒冲破了压制。掌心佛纹金光大盛,整个血佛狱都被照亮了。 明窈盯着那道佛纹。 "你血脉里有隐患。"她开口快了,时间不多,"当年我封圣血进你体内,同时也封进去了邪佛的烙印——它寄生在圣血里,我剥不干净。你越强,它越吃你。早晚有一天,它会反噬。" 她的另一只手按上谢怀忱掌心。 "我把自己剩下的本源血印渡给你。纯的,没被污染的。它能覆盖掉邪佛的烙印,从此你的圣血只听你的。" 金光从她掌心涌出。 不是暗红色的蛊血,是纯粹的金,干净的,温热的。顺着掌心接触的地方灌入谢怀忱血脉。 佛纹变了。 那道刻在掌心的纹路从暗金色变成纯白,又从纯白转为明亮的金——邪佛的烙印被冲刷掉了,黑色的杂质从皮肤表面渗出来,落在地上烧成灰。 谢怀忱握着母亲的手,金罡气在体内翻涌重塑。 渡完了。 明窈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透明下去。腰以下全化成光点了,只剩上半身还维系着形体。她的手从谢怀忱掌心滑出来,转向旁边。 沈婉凝跪在一臂之外,银针还没收。 明窈看着她。 "丫头。" 沈婉凝身体一僵。 "我听见了。方才你说"这道题不只有他能答"——你真要替他扛?" 沈婉凝没犹豫:"我会陪他走完所有路。" 明窈盯了她三息。 然后笑了。笑容比方才的都真。 "替我看着他。"她的声音已经碎成了气音,"别让他……活成只有刀的人。" 沈婉凝点头。眼泪砸在膝盖上,她没擦。"好。" 明窈收回手。 她最后看了谢怀忱一眼。那个跪在面前、满脸泪痕的年轻人。 "我儿。" 金光炸开。 明窈的身体从上到下,彻底化成万千金色光点,冲天而起。血莲台的暗红色彻底熄灭,佛灯全灭了,整座血佛狱陷入黑暗。 只有那些金色光点还在往上飘。越飘越高,越飘越散,最后消失在崩塌的佛城缝隙里。 谢怀忱保持着双手托举的姿势。 手里空了。 他的掌心佛纹安静地泛着纯金色的光,不再跳动,不再渗血。 邪佛失去了"佛后"。失去了引血之器。失去了钩住谢怀忱的最后一根线。 头顶,崩解中的金身发出凄厉的尖啸。 然后—— 一声笑。 从金身裂缝深处传出来的,不是哀鸣,是笑。阴恻恻的,带着疯意。 "圣女血印入子身?" 那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却在笑。 "好极了。" 笑声越来越大。 "那我便连儿子一起收。" 第二百五十八章 金身追子 邪佛没有再藏了。 倒悬佛城的残骸从天上砸下来,碎石裹着沙尘漫天飞扬。那座供了千年的金身从城心深处冲出,带着半边坍塌的佛殿残骸,径直朝谢怀忱扑来。 金身残破。 左臂齐肘断了,胸口裂缝里黑色脓液还在往外淌。可剩下的部分——整块蛊壳锻成的躯体,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每走一步,脚下的沙地就塌陷一圈。 "跑!"沈婉凝拽住谢怀忱的胳膊往后拖。 来不及了。 金身抬手,一掌拍下来。掌风还没到,地面先炸了。方圆三丈的石板被气浪掀飞,谢怀忱横刀格挡,整个人被震得倒滑出去,脚底两道深槽。 "它……放弃城了?"谢承渊抱着昏迷的祭民,从碎石堆后面探出头。 何止放弃。 血脉引线断了。明窈自断蛊线,金身再也没法从远处抽血。这东西干脆连老巢都不要了,带着残破的壳子亲自来杀人。 谢怀忱稳住身形,掌心佛纹纯金色的光跳动了两下。母亲渡来的本源血印还在适应他的经脉,金罡气比以前纯净,却还没完全融合。 他没退。 金罡刀出鞘,刀身裹着金色罡气,劈向金身断臂处——那里蛊壳最薄。 铛! 声音不对。 不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是刀刃切进硬物又被弹回来的闷声。谢怀忱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金身断臂处,只多了一道白印。 他换了个角度,第二刀横斩金身腰侧。这回用了十成力,金罡气铺满刀身三寸厚,劈下去 嗤。 一片金色的东西飘落在地上。 薄薄一层,巴掌大小,边缘卷翘。 金皮。 他一刀全力,只削下来一片金皮。 邪佛的笑声从金身裂缝里传出来,闷钝的,带着回音:"圣女的崽子,就这点本事?" 金身反手一抓。五根手指粗过房梁,带着腐朽的腥气兜头罩下来。谢怀忱侧身闪过,肩头还是被指尖擦了一下——衣袍连着皮肉撕开一条口子,露出底下的白骨。 沈婉凝的药感已经贴上去了。 她不是贴谢怀忱,是贴金身。 微观毒控展开到极限,她的感知钻进那片被削掉金皮的位置,往里探。蛊壳的结构在她"眼"前层层展开——外层金皮,中层蛊骨,内层……空的。 心口那个位置,空洞还在。 方才谢怀忱反注的三滴纯血把裂缝烧宽了,可没烧透。蛊壳的自愈能力在修补,黑色的蛊液正在往裂缝里填。 "将成未成。"她出声,"心口空洞还在——它缺最后一滴嫡血才能合拢。那个位置,是它唯一的死穴。" 谢怀忱抹了把肩头的血,刀横在身前。 "打不穿。"他嗓子嘶哑,"壳子太硬,我的金罡气劈不透中层。" 金身又扑上来了。没有招式,就是最原始的撞击碾压。千年蛊壳的重量,一脚踩下去沙地陷出两尺深的坑。 阿照拉着谢承渊和祭民拼命往后撤。 谢星澜从谢承渊怀里挣出来,脸色煞白,鼻尖凑近那片落在地上的金皮—— "等等。" 她蹲下来,手指捻起那片金皮贴近鼻端。钥香辨血的本能铺开,她的嗅觉比常人精细十倍。 "这缝隙里……有残留的血气。"她声音发紧,"是明窈姑姑的。" 沈婉凝转头。 谢星澜把金皮翻过来,内侧有一层极薄的暗色痕迹。不是蛊液,是干涸已久的血渍——当年明窈被困在金身体内时留下的。 "邪佛最怕什么?"谢星澜抬头,"纯血。被纯血再烧一次。上回三滴就把裂缝烧宽了——如果直接把纯血涂在刀刃上呢?" 沈婉凝瞳孔收缩。 她转向谢怀忱。 "你母亲渡给你的本源血印——比你之前的圣血浓了不止十倍。"她抓住他的手腕,掌心那道纯金色的佛纹还在发光,"涂在刀上。金罡刀劈不穿壳子,但纯血能烧穿。" 谢怀忱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纯金色的光温热,没有杂质。那是母亲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他没犹豫。 佛纹裂口翻开,纯金色的血涌出来,他攥住刀身,血顺着刃口往下淌,裹了薄薄一层。 金罡刀变了颜色。原本暗沉的刀身泛起金光,不是金罡气的光——是血的光。纯净的,灼热的,属于初代圣女一脉相承的力量。 金身停了。 那个巨大的蛊壳身躯,在看见那把刀的瞬间——退了半步。 第一次。这东西第一次不是往前冲的。 谢怀忱攥紧刀柄,踏前一步。 劈。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一竖劈,从上往下,对准金身胸口的裂缝。 纯血碰上蛊壳的瞬间—— 滋啦! 白烟冲天而起。金色外层翻卷焦化,中层蛊骨在纯血的灼烧下迅速碳化、开裂。刀刃切进去了。不深,三寸,可金身的哀鸣震得整座雪山都在抖。 "嗷——!!" 非人的惨叫从金身内部迸发。蛊壳裂缝扩大,黑色脓液喷涌而出,溅在地上嗞嗞冒烟。 金身疯了。 它放弃了攻击谢怀忱,转身——朝雪山深处奔去。每一步都带着地震般的震颤,身后留下大片焦黑的痕迹和飞溅的蛊液。 跑到半途,它抬起仅剩的右臂,朝天一拍。 轰隆! 山顶的积雪动了。 千年不化的冰盖从山巅崩落,白色的浪头铺天盖地往下涌。不是普通的雪崩——金身的蛊力催动了整座雪山的风雪,把所有人都裹进去。 "雪崩!"阿照尖叫。 白色吞噬了视野。 沈婉凝的药感在风雪中展开。万物皆药——雪是水,水有寒性;她背包里还剩硝粉,硝粉燥热。寒与燥相遇—— 她抓起最后那半囊硝粉,撕开口子,迎着扑面而来的雪浪撒了出去。 硝粉遇雪水,剧烈反应。热量在接触面炸开,两丈宽的范围内,雪被蒸成水汽,水汽升腾形成一条暖流通道。 "走这儿!"她嗓子喊破了。 谢承渊抱着祭民最先冲进通道,阿照拽着谢星澜紧随其后。 "阿照断后!" 阿照银铃脱手甩出,铃声炸开的声波在通道后方形成屏障,挡住追涌的雪浪。 谢怀忱和沈婉凝没走。 他们还盯着金身消失的方向。雪崩渐渐平息,风雪散尽后,远处雪山深处露出一角飞檐。 古寺。 埋在万年积雪之下的古寺,被雪崩冲刷出了轮廓。青灰色的石墙,残破的门楣,门楣上方 一块匾。 字迹斑驳,大半被冰霜覆盖。沈婉凝眯起眼,辨认出四个字。 第二百五十八章 雪寺旧匾 谢怀忱也看见了。 他浑身是血,站在雪地里,盯着那块匾。 "初代……医圣。" 沈婉凝心脏猛跳了一下。 那是她师祖的手书。 金身——钻进去了。 古寺半埋在冰层里,像一具没咽气的尸体。 谢怀忱一脚踹开冻结的寺门,木板碎了,寒气扑面。里头比外头还冷,石壁上挂着指厚的冰霜,佛龛歪斜,供桌断了一条腿。 沈婉凝跟在后面进去。 她第一眼没看佛像,看的是门楣上那块匾。字迹被冰包着,透过冰层还能辨认——笔锋凌厉,收笔带钩,跟公孙白书房里挂的那幅手书一模一样。 "师祖的字。"她声音压得很低。 谢怀忱没应。他在扫视整座大殿,金罡刀没收,刀尖朝下,血还没干透。 金身钻进来之后就没了动静。这座寺不大,前殿后殿加上两侧禅房,撑死了百来步方圆。可那么大的蛊壳,进来之后——凭空消失了。 "它藏了。"阿照从后门溜进来,手里攥着银铃,脸冻得发紫,"我绕了一圈,外面没有出口。它只能在寺里。" 谢承渊把谢星澜搀进来,两人靠在佛龛边上喘气。 沈婉凝没管金身的事。 她蹲在供桌前,手指抚过桌面的冰层。冰下面压着东西——纸。发黄发脆的纸,卷成筒,用蜡封了口。 她捏碎冰壳,把纸筒抽出来。 蜡封完好。打开的瞬间,一股药气冲出来。 沈婉凝鼻尖皱了。 这股气她认得。不是普通的草药味,是—— "轮回。" 她倒吸一口凉气。 公孙白的手札里记过十二转金针。前十一转她都学了,最后一转叫"轮回",师父只写了四个字的批注:此法绝禁。 纸筒里的药气,跟手札上描述的第十二转"轮回"同源。 陈年的。百年以上。 "沈姐姐,这边有字!"阿照钻进了佛龛后面的暗格,翻出一叠残破的册页。 沈婉凝接过来。 册页上的字迹跟匾额一样,是初代医圣的手书。墨迹褪了大半,有些地方被虫蛀穿了洞,但剩下的内容 她一行行看下去。 脸色越来越白。 "……怎么了?"谢怀忱注意到了。 沈婉凝没说话,把册页递给他。 谢怀忱接过去,一目十行扫完。 他的手停住了。 册页上写得清清楚楚:初代医圣百年前曾入西域,与当时尚未成形的邪佛蛊壳"合作"——研究不死之法。金身不是西域土生的邪物,是初代医圣亲手参与锻造的器皿。 千年蛊壳的炼制法门,出自医圣一脉。 沈婉凝把第二页翻开,声音干涩:"继续看。" 第二页写的是金身最后一道锁。 圣女嫡血。 不是天然形成的,是初代医圣设计的。他把"长生最后一锁"的钥匙藏在圣女血脉里——只有圣女嫡系的血才能补全金身,也只有这滴血才能彻底毁掉金身。 钥匙和炸药,是同一滴血。 谢怀忱的手在发抖。 "西域国师。"沈婉凝翻到第三页,"百年前初代医圣离开西域之前,留下了一枚棋子。国师一脉,世代守护圣女血脉——不是为了保护,是为了饲养。养到血脉够浓、够纯,能够补全金身的那一天。" 她把册页合上,闭了一瞬眼。 再睁开时,整个人冷得彻骨。 "太后。"她开口。 谢怀忱抬头。 "南疆大祭司。西域邪佛。"她一个个数,"三条线,三个方向。太后在京城布局,大祭司在南疆养蛊,邪佛在西域等血——全是初代医圣的分炉。" "分炉?"谢承渊没听懂。 "炼丹的术语。"沈婉凝攥着册页的手指骨节发白,"一个炉子不够火候,就起三个。哪个先成,就用哪个。他不在乎过程,只要结果——长生。" 谢怀忱站在那里。 他浑身还在往外渗血,肩头那条伤口骨头都露着。可他此刻感觉不到疼。 明窈。 他的母亲。被西域国师"养"了二十年的圣女。 不是偶然。 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 谁嫁给谁,谁生下谁,谁逃跑,谁被抓回来——全在那个百年前就死了的老东西的算计里。 "我呢?"他开口,声音平得不正常。 沈婉凝没回避:"你是药引。册页第四页——"圣血药引,需经三十年淬炼,母体封印,子体养成。"" 安静。 整座古寺只剩风从裂缝里灌进来的呜咽声。 谢怀忱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什么都想通了之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我活了二十年。"他把金罡刀插在地上,双手撑着刀柄,"原来一直是别人锅里的一味药。" 他抬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浮出一点疯劲儿。 "那我就把这锅掀了。" 沈婉凝走过去。 她没劝他冷静,没说什么大局为重。她只是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撑在刀柄上的手握住。 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冰凉,她的也好不到哪去。 "不是你做药引。"她攥紧了,"是他们都要做我们的垫脚石。" 谢怀忱低头看她。 两个人站在百年前的棋局正中央,浑身是伤,狼狈得不像样。可谁也没松手。 阿照在佛龛后面继续翻东西,突然"咦"了一声。 "这还有——" 她的声音断了。 佛龛后面,传出一声笑。 苍老的。沙哑的。带着百年岁月磨出来的气息。 不是邪佛的声音。 沈婉凝浑身汗毛竖起来。 那声笑不急不缓,从佛龛背后的阴影里飘出来,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不错,不错……比老夫预想的快了三年。" 一道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枯瘦。干瘪。皮包骨的身躯裹在一件灰白长衫里,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可他站得直。 腰板挺得跟年轻人似的,走路没有任何老态。 他从阴影里一步步走出来,经过阿照身边时,阿照整个人僵住了——不是被定住,是本能的恐惧让她动不了。 沈婉凝攥着谢怀忱的手,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那个人走到佛殿正中,站定。 抬起头。 "孩子们。"他笑着,露出一口完好的牙齿,"叫声师祖,不亏。" 百二十岁的初代医圣。 活着的。亲临西域。 第二百五十八章 初代医圣 沈婉凝动不了。 不是不想,是动不了。那枯瘦老人身上散出的气息压在她周身,不是内力,不是蛊毒,是更本源的东西——活了一百二十年的生物,对后辈天然的碾压。 谢怀忱把她挡在身后,金罡刀横在胸前。刀尖对着那个自称"师祖"的老东西,刀身还沾着方才劈金身残留的纯血。 初代医圣低头看了眼那把刀,笑了。 "圣女的崽子,拿着我设计的钥匙,对着我的脸——有意思。" 他往前迈了一步。整座古寺的温度骤降,不是天冷,是这老东西在吸热。 沈婉凝从谢怀忱肩头探出半个脑袋,药感铺开。 她"看"见了。 初代医圣皮肉之下没有正常的血管经络,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蛊道。成千上万条极细的蛊虫首尾相连,构成一套完整的循环系统。心脏不跳,肺不呼吸,全靠蛊虫蠕动维持运转。 他不是人了。比太后体内那点蛊毒彻底一万倍,比邪佛金身更极端——金身好歹是个"壳",这位是把自己从里到外全变成了蛊。 行走的人形蛊炉。 "师祖。"沈婉凝开口,从谢怀忱身后走出来。他想拦,被她按住手背。 "你活了一百二十年。"她盯着老人,"靠的不是医术,是蛊。" 初代医圣拍了拍手,掌心干枯的皮肤下有黑色的东西游走。 "聪明。不愧是我这一脉传下来的种子。你那个师父公孙白,得了我三成真传就敢开宗立派。你呢?三年学完他的东西——天赋比他强。" 他伸出枯柴般的手,指甲黑的,指尖有蛊虫蠕动的痕迹。 "跟师祖走。金身补全之后,你来做我的"医魂"。你的药感和毒控,是天生的炉鼎——" "不去。" 初代医圣的手停在半空,收回,语气还是笑呵呵的。 "再想想。你毁了太后那座分炉,毁了南疆那座分炉。老夫百年布局,被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拆了两座。按理说该杀你。"他顿了顿,"可老夫爱才。" 沈婉凝退了半步,不是怕,是拉距离。她的药感一直贴着老人身体,在那密密麻麻的蛊道里搜索弱点。 全身上下,蛊道无一处断裂,无一处薄弱。完美的循环,完美的结构,没有死角。 等等。 眉心。 那个位置有一点极微弱的热源。不是蛊虫,是真正的活物——一缕神识,巴掌大小,缩在百会穴深处,被层层蛊道包裹。 他全身上下,就这一点是"人"。 初代医圣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察觉了。那缕神识被触及的瞬间,老人脸上的慈祥全没了。 "小丫头,找死。" 他转身,朝佛龛深处走两步,单掌拍在背后石壁上。石壁碎了,露出里面藏着的金身——方才逃进古寺的邪佛金身蜷缩在暗室里,胸口裂缝还在淌黑水。 初代医圣走过去,站在金身面前,伸开双臂。 蛊道从他全身涌出,黑色的蛊虫成团成簇钻出皮肤,顺着手臂往金身裂缝里灌。 人与金身,在合体。 谢怀忱冲了。金罡刀带着纯血劈向老人后背,一刀全力,能斩金身的那种全力。 老人没回头,只抬左手。 一掌。掌风带着万千蛊虫的嗡鸣,拍在刀身上。金罡刀崩了——不是断,是整把刀的金罡气被震散,纯血都被吹飞。谢怀忱倒飞出去,后背撞裂石柱,碎石砸下。 他撑着柱子往起爬,嘴角血往下淌。 三步。那一掌把他震退了三步。而初代医圣连头都没回。 蛊道继续灌入金身。金身的蛊壳在膨胀,裂缝在愈合。初代医圣的身体在缩小、干瘪——他在把自己"倒"进金身里。 人。蛊。佛。三合一。 金身站起来了。 断臂长出来了,用蛊虫填的。裂缝合拢了,用蛊道补的。它的脸变了——金色面孔上多了人的表情,初代医圣的表情。 那张巨大的脸朝沈婉凝笑了笑。 "人蛊佛,三合。"声音不再苍老,变成金属质地的嗡鸣,"小丫头,现在还想碰我眉心?" 沈婉凝退到谢怀忱身边,把他从碎石里拽起来,快速判断。 硬拼?不可能。谢怀忱全盛时劈金身只能削一层皮,三合之后实力暴涨不止三倍。正面打,死路。 她抬头。古寺穹顶已现裂纹,三合之身站起来时头顶快顶到房梁。这座寺建在雪山深处,下面是—— 地脉。 千年积雪压着的不只是冰,还有雪山的地脉。公孙白教过她:万物皆药,天地亦然。地脉是天地的经络,里头流的是地气。 她没碰过地脉。但她的药感已摸到十二转的门槛。微观毒控是"小",地脉是"大"。从小到大,把感知融入天地经络—— 天人合一。 她从没试过,册页上只有四个字。但此刻没别的路了。 "谢怀忱。"她攥住他的手,"带我往下走。地下有千年冰窟,连着雪山地脉。我要借地脉布局,需要时间。你替我挡。" 谢怀忱捡起断刀,半截刀身还能用。 "多久?" "不知道。"她咬牙,"第一次。" 三合之身已转向他们。沈婉凝拉着谢怀忱往寺后跑。阿照、谢承渊、谢星澜早在金身站起的瞬间就从侧门撤了。 三合之身抬掌,一掌拍下。 古寺屋顶彻底炸开,椽木碎瓦漫天飞。沈婉凝脚下石板碎裂,地面塌陷—— 正好。她要的就是"下去"。 石板碎了,露出冰层。冰层碎了,露出更深处的黑暗空腔。 坠落。风声灌满耳朵,冰碴割着脸,黑暗吞上来。 砸在冰面上。疼,浑身骨头都在响。 谢怀忱先翻起来,把她从冰碴堆里捞出来。"没事吧?" 沈婉凝没答。她趴在冰面上,头慢慢转向四周。 瞳孔骤缩。 这不是普通冰窟。四面八方,冰壁里封着东西。人形的,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从近处延伸到视线尽头。 全身经脉外翻,面容扭曲,躯体干瘪——像被抽干了所有精血。每一具身上都残留着极淡的圣血气息。 谢怀忱脸色白了。"这些是……" 沈婉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 "初代医圣历年炼废的圣血药人。" 头顶碎石还在往下掉。三合之身的阴影从裂口探下来。笑声回荡在冰窟里,嗡嗡嗡嗡。 第二百五十八章 冰窟药人 冰窟里冷得不正常。 不是雪山该有的那种冷,是渗进骨缝、把血都冻住的阴寒。沈婉凝攥紧拳头让自己镇定,药感往四周一铺,后背的汗全出来了。 冰壁里封着的药人,不是几十具,是上百具。层层叠叠,从脚下延伸到头顶,四面八方全是。每一具都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有的蜷缩,有的双手抓着胸口,十指嵌进肋骨。经脉外翻,精血抽干,面容永远定格在极致的痛苦上。 谢怀忱站在冰窟中央,慢慢转了一圈。佛纹的金光映在冰壁上,照亮一张又一张扭曲的脸。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那道纯金色佛纹在跳,每经过一具药人就跳一下。血脉共振。这些被炼废的药人,体内都残存着极淡的圣血气息。 跟他同源。 "都是圣女血脉所生。"沈婉凝蹲在最近一具药人旁,手指隔着冰层贴上去,微观毒控钻进冰壁。她"看"见那干涸的血管壁上附着一层暗金色结晶,形态跟谢怀忱掌心的圣血极其相似,只是更暗、更浊。 "历代圣女的后人。初代医圣用他们试药,一个不成,换下一个。不成的就丢在这儿,冻着。" 谢怀忱走到一面冰壁前。里面封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腹部隆起——怀着孩子。孩子没来得及出生,母体就被抽干了。 他的拳头砸上冰壁。冰面裂开,鲜血从指节滴下,落地冻成红点。没有嚎叫,没有暴怒,他只是一拳一拳地捶,金罡气从拳面渗出,把裂纹烧成金色。 沈婉凝没拦他。她在干自己的事。 微观毒控探入一具又一具药人体内,每一具血管壁上都有那层暗金色结晶。可仔细分辨——结晶里混着别的东西。黑色的,丝状的,缠在金色上面。 "反性。"她喃喃出声。 谢怀忱停了手,转过来。 "圣血有灵。被强行抽取时,圣血会产生反性——排斥、抵抗、自毁。这些药人血里都有这东西,金色是圣血本体,黑色是圣血不甘被夺时自生的反毒。"她语速快起来,"初代医圣炼金身,需要纯净圣血补全最后一道锁。可每次抽血都混着反毒——所以金身百年"将成未成"。不是他炼不成,是圣血不愿意。" "所以呢?"谢怀忱的拳头还在滴血。 "反毒克金身。"她抓住他的手腕,"你母亲渡给你的本源血印是纯净的,没有反性。但如果我把这些药人血里的反毒提出来,注进你的纯血——就能炼出一滴专破金身死穴的血。" 谢怀忱听懂了。"灭佛血。" "对。" 头顶传来巨响,碎冰哗哗落下。三合之身在上面砸冰层,还没找到他们,可这速度撑不了多久。 谢怀忱把左手伸到她面前,手腕朝上。"割哪儿?" 银针在他腕横纹上一划,金色的血涌出来,浓稠发光,滴在冰面烧出小坑。她接了三滴在掌心,用药感包住隔绝空气,转身面对冰壁。 微观毒控全力铺开,感知同时钻进六具药人体内,从干涸的血管壁上剥离黑色丝状物。难。比她想的难十倍。反毒跟金色结晶缠绕一起,百年冰封让两者几乎融为一体,硬剥就碎。她得一丝一丝地抽。 汗滴在冰面上。 "阿照!"她头也不回,"去找谢承渊,让他用烈性药粉在外围开一条通道,我们得有退路。" 阿照跑了。 她抽出的反毒悬在指尖,凝成极小一团。不够纯——金色结晶的碎屑混在里面,这样注进纯血不但杀不了金身,还会伤谢怀忱自己。 "星澜!"她抬头,冰窟顶部有几条裂缝,"你的钥香能辨血。我手里有六缕反毒,哪一缕最纯,你闻得出来吗?" 隔着冰层,谢星澜趴在裂缝边,鼻尖凑近。钥香铺开,六缕气息顺着冰缝飘上去,在她嗅觉里分成六条色谱,分明得跟看颜色一样。 "第三缕!最左边那具药人的——最浓,没有杂质。" 沈婉凝立刻收回其余五缕,全力抽取第三具。这回顺了,黑色丝状物整条剥离,卷成一团悬在指尖。纯黑,没有半点金色。 她把三滴金色纯血托在左掌,反毒悬于其上,两者差着半寸。 还缺一味。 万物皆药——公孙白教她的第一课。这千年不化的冰本身就是极品药引,性至寒,能压制金身蛊壳的燥热。她的药感探进脚下冰层深处,抓住一缕最凝练的寒气往上提。 寒气入掌,三者齐了。 冰窟寒性为底,反金身毒为骨,谢怀忱的纯净嫡血为魂。她的万物皆药将三者裹在一起,开始炼。不是丹炉的炼,是活人的炼——药感是火,微观毒控是锅。掌心那团东西翻涌、融合、排斥、再融合。 疼。掌心皮肤起泡,三种力量互相撕扯,余波灼烧经脉。她咬住后槽牙,没吭声。 头顶又一声巨响,碎冰砸下。谢怀忱用断刀劈开最大那块,挡在她头顶。 远处谢承渊喊:"药粉不够了!只能再撑半柱香!" 她的手在抖,掌心那团东西还在排斥。 林青禾的信鸽不知何时到了,一张薄纸转到她面前,上面写着南疆解蛊新法:以毒攻毒时,先让两味毒互噬至衰竭,再用活血一冲,自成一体。 她懂了。不是强行融合,是让反毒和寒性先打一架,打到两败俱伤,再用纯血收拢残局。 药感一调,她松开对反毒和寒气的控制,让两者在掌心对冲。黑色和冰蓝绞在一起,互相吞噬,体积缩小。缩到米粒大小时——她把三滴金色纯血灌了进去。 金光暴涨。掌心炸开一团混光,金色与黑色交织、盘旋、收缩。她五指合拢,把所有光芒攥进拳头。 光芒消散,她松开手指。 掌心正中,一滴血珠静静悬浮。金黑相间,跟小指甲盖差不多大,表面纹路缓缓流转,散发着极矛盾的气息——既温热又寒冽,既纯净又剧毒。 灭佛血。 "就这一滴?"谢怀忱凑过来。 "够了。三合之身心口那个"将成未成"的死穴,这滴血进去,金身从内部崩。" 头顶的轰砸声突然停了。 不正常的安静。 两人同时抬头。冰窟顶端的裂口在扩大——不是被砸的,是被掰开的。两只巨大的手从裂口伸进来,金色蛊壳手指嵌进冰层,往两边一扯。 整个冰窟顶端掀掉了。 月光灌进来,三合之身的巨大身影俯视而下,初代医圣的面孔嵌在金色佛脸上,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笑。 "好一滴反血。"嗡鸣般的声音震得冰壁又裂开几道,"炼得不错。正好" 巨手伸下来,掌心朝上,对着她手里那滴金黑色的血珠。 "替我把金身,补到圆满。" 第二百五十八章 天人初动 沈婉凝摊开掌心。 那滴金黑色的血珠静静躺在她掌心里,像一颗活着的眼睛,内里纹路缓缓流转。 三合之身的巨手悬在她头顶,掌风压得冰窟四壁咔咔作响。 “想要?”沈婉凝仰头,声音哑得像被冰刮过,“自己来拿。” 话音落下,她猛地后退。 冰窟深处,是上百具封冻的药人,也是整座雪山地脉最死寂的地方。 初代医圣的金脸随之压下,没有半点犹豫。 他要这滴血。 这一百二十年的布局,金身、蛊道、国师残魂、圣女血脉,所有东西都只差最后一锁。 谢怀忱想上前,却被沈婉凝一把拽住袖子。 “别拦。”她低声道,“我把他引进去。下面是地脉死眼,他进来,就别想完整出去。” 谢怀忱盯着她:“你撑得住?” 沈婉凝笑了一下,唇边全是血。 “撑不住,也得撑。” 她转身冲向冰窟尽头。 三合之身庞大的躯体硬挤进冰道,金色蛊壳刮过冰壁,碎冰哗啦啦坠落。越往里越窄,可它根本不退,硬生生将冰道撑开。 沈婉凝停在尽头那面冰壁前。 脚下,就是地脉死眼。 她蹲下,双掌按上冰面。 药感往下钻。 钻进冰层,钻进冻土,钻进雪山千年不动的脉络。 冷意顺着指尖一路爬到心口。 她想起公孙白最后留下的四个字——天人合一。 没有口诀,没有法门。 可她明白了,微观毒控,是把自己变小,小到能看见一根血管、一粒毒尘、一丝药性。 而现在,她要把自己放大。 放大到能握住整座雪山。 她闭上眼。 药感铺开,先是脚下冰层,然后是冰下岩脉,再往外,是古寺,是雪坡,是风雪,是整座巫山终年不化的寒意。 寒、净、镇。 三种地性,被她一点点握进掌中。 那一瞬,她仿佛不再是沈婉凝,她是这座雪山。 三合之身终于挤到冰窟最深处,金脸对准她,巨手探出,要抓她掌心那滴血。 沈婉凝睁眼。 “晚了。” 她五指骤然收拢。 整座雪山的地气轰然倒灌! 寒性先至,冰霜顺着三合之身双腿向上疯长,眨眼封住半具身躯。它一脚震碎,新的冰却立刻补上。 净性紧随其后,雪山地脉里最干净的寒气钻入金身蛊壳,那些填补裂缝的蛊虫一条条僵死,从金壳缝隙中剥落。 最后,是镇性。 整座雪山的重量仿佛压在三合之身肩头。 那双能掀翻古寺的手,竟再也抬不起来。 沈婉凝额角青筋暴起,鼻血滴落在冰面上。 “你炼了一百二十年人蛊佛。”她咬牙道,“今天,我拿整座雪山炼你。” 三合之身剧烈挣扎。 冰窟震动,碎金乱颤。 它太强了,地脉能困住它,却困不了多久。 沈婉凝感觉自己的药感正在被雪山反噬,每一息都像有无数冰针扎入脑海。 她猛地抬头,嘶声喊道:“谢怀忱!心口裂缝!” 谢怀忱早已动了。 他咬破腕间圣血印,母亲留下的纯净本源血顺着手腕涌出,缠上断刀。 半截刀身骤然亮起金罡气。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烈。 “娘。”他低声道,“借我一刀。” 下一瞬,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踏着冰壁冲上三合之身心口。 断刀落下。 不是斩金身。 而是斩金身、本体、蛊道三者之间那条尚未彻底闭合的缝。 “嗤——” 金罡气顺着缝隙钻入,像利刃插进血脉纹路,将三合之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金色佛壳往左偏。 初代医圣枯瘦本体往右坠。 中间,一缕灰白残魂仓皇显形。 西域国师。 百年来附在金身里的最后残念,也被这一刀逼了出来。 沈婉凝等的就是这一瞬。 她指尖一弹。 那滴金黑色的灭佛血破空而去,精准钉进邪佛金身心口死穴。 血珠入体。 一息,两息,金身内部忽然亮起刺目的光。 灭佛血沿着蛊壳循环扩散,反毒克金身,寒性压燥热,纯血引内崩。 百年金身开始从内部燃烧。 “不——” 金属般的惨叫响彻冰窟。 佛壳一块块崩裂,金光从缝隙里喷涌而出。它想挣扎,却被地脉死死镇住;它想吐出那滴血,可灭佛血早已跑遍全身。 轰! 金身炸裂。 碎金如雨,洒满整座冰窟。 封在冰壁里的药人被碎金落到身上,干瘪的面容竟微微松动,像是终于从百年痛苦里得了一点解脱。 灰白残魂失去依托,急忙想钻回初代医圣本体。 谢怀忱人在半空,断刀回手横扫。 金罡气如长虹斩过。 “先帝想借你长生?”他冷声道,“做梦。” 残魂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被斩成飞灰。 先帝那盘横跨南疆、西域、太后与圣女血脉的长生局,在这一刀下彻底断了。 冰窟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碎金坠地的轻响。 沈婉凝瘫坐在冰面上,脸色白得吓人。 可她没有松口气,因为还剩一个,初代医圣。 那具枯瘦本体摔在冰窟另一头,金身没了,国师残魂没了,蛊道也断了大半。他像一具风干的尸体,却仍然撑着手,从冰面上慢慢爬起。 他眉心,还有一点灰光未灭。 真灵。 “百年……”他喉咙里爬出沙哑的声音,“老夫的百年……” 他抬头看向沈婉凝,浑浊眼底只剩疯狂的不甘。 “金身没了,还能再造。” “蛊道断了,还能再续。” “你这副身子……天生药感,天生炉鼎……” 沈婉凝想动,却动不了。 刚才统御地脉,几乎榨干了她所有力气。 初代医圣眉心那缕真灵骤然飞出,化作灰白一线,直扑她百会穴! 谢怀忱刚落地,断刀脱手,根本来不及。 “婉凝!” 阿照被震得半跪在地,也够不到。 眼看那缕真灵就要钻入沈婉凝头顶。 就在这时—— 冰窟侧壁那条狭窄通道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谢星澜。 她不知何时挣开了谢承渊,哭得满脸都是泪,却还是拼命往前跑。 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冲进来,她没有扑向沈婉凝。 而是扑向初代医圣那具枯瘦本体。 “等等!” 稚嫩的哭喊声在冰窟里炸开。 那缕真灵,竟真的停了一瞬。 谢星澜跪在冰面上,小脸苍白,鼻尖不停抽动。她身上的钥香不受控制地散开,混着冰雪气息,轻轻缠住那道灰白真灵。 她抬起头,看着初代医圣,哭得声音发颤。 “你身上……” “有我闻过的家的味道。” 冰窟里,所有人都僵住,真灵悬在沈婉凝头顶半寸处,不再往下。 初代医圣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向谢星澜。 碎金还在落,风雪从裂开的窟顶灌进来,呜呜作响。 谢星澜抽噎着,又往前爬了一点。 “娘亲身上……也有这个味道。”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很小,却清清楚楚。 “你是不是……” “认识我娘?” 第二百五十八章 稚女一问 巨手悬在沈婉凝头顶,掌心朝上,指向她手里那滴金黑色血珠。 “替我把金身,补到圆满。” 嗡鸣震得冰壁开裂。 沈婉凝握紧血珠后退一步,巨手便跟进一步,金色指节碾碎冰层,碎屑簌簌落下。 退无可退时,冰窟裂口边,谢星澜忽然趴了下来。 方才三合之身低头探入冰窟,那张金佛脸的眉心,正对着她。蛊气扑面而来,腥、腐、燥,像无数烂药堆在一起。 可谢星澜的鼻尖却停住了。 她闻见了别的,在那股死味最深处,眉心神识缩着的地方,藏着一缕极淡的香。 温的,苦的,干净的。 底下还压着一点焦味,像熬药时火候没控住,药汤煎过了头。 “娘!”谢星澜声音发抖,“他眉心里……有药味!” 沈婉凝猛地抬头。 “什么药味?” “说不清。”谢星澜闭上眼,努力辨认,“不是蛊,不是毒。很淡,快被蛊气埋没了。像……像熬糊的药。” 熬糊的药。 这四个字落下,沈婉凝心头忽然一震。 她的微观毒控本就贴着三合之身游走,原本一直在找死穴。此刻被女儿一提醒,感知立刻顺着眉心钻入。 果然找到了。 百会深处,那缕残存神识被十几层蛊道裹住,外面全是阴冷贪婪的毒意。可在最中心,却压着一点几乎要消散的东西。 不是力量,不是蛊术。 是一缕陈旧药香。 百年蛊毒都没能把它吞掉。 三合之身忽然不动了。 金佛脸上,那张属于初代医圣的人脸僵了一瞬,眉心神识剧烈颤动。 “你们……”他的声音卡住,“碰那里做什么?” 沈婉凝懂了。 谢星澜闻出的,不是寻常药味。 那是这老怪物还是“人”时,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她不再后退,反而往前一步。 “师祖。”她仰头看他,“这缕药香,是你第一次熬药留下的吧?” 三合之身没有回答。 沈婉凝继续道:“火大了,药熬糊了。温、苦、焦,新手才会熬出这种味道。你那年多大?给谁熬的?” 眉心神识又颤了一下。 冰窟里安静得只剩裂冰声。 许久之后,金佛脸里挤出一道干哑的声音。 “给我娘。” 那声音不再像神佛,更像一个隔着百年尘土说话的老人。 “她咳血,咳了三年。我跟村里郎中认药,自以为学成,给她熬了第一副药。” “火候没把住,熬糊了。她喝完,笑着说,好喝。” 他停了停。 “第二天,她就死了。” 谢怀忱握紧断刀,眼神微沉。 “那药没毒,也没用。”初代医圣的声音低了下去,“可那是我第一次,想救一个人。” 沈婉凝没有打断他。 谢怀忱却已悄然绕到侧面冰柱上,借着他失神的一瞬纵身而起。断刀抵住金佛脸眉心,刀尖正对那点神识。 只要沈婉凝一声令下,他便能刺进去。 可沈婉凝没有下令。 她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 一枚旧墨,是沈复留下的,墨锭上刻着“光风霁月”。 几页残纸,是古寺暗格里翻出的初代医圣手书。 一方染血帕子,上面凝着明窈渡给谢怀忱时留下的暗金血印。 她将三样东西举起来。 “你看。” “这是我爹的墨。他一生清贫,没留下金银,却留下了字画,让人知道世上仍有干净的东西。” “这是你的手书。你自己写过——医道初心,在救一人,不在活千年。” “这是明窈的血。你养她二十年,当她是炉鼎,是钥匙。可她临死前,把血渡给了自己的孩子,不为长生,只为让他活。” 沈婉凝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冰窟。 “你第一次熬药,是想救你娘。” “那后来呢?” “这一百二十年,你救活了谁?” 金佛脸上的人脸扭曲起来。 “长生才是医道极致!”他怒声道,“活着,才能救更多人。我活一百二十年,是为了……” 沈婉凝逼近一步。 “为了什么?” 三合之身顿住。 “你说啊。” 冰窟里死寂。 沈婉凝一字一顿:“你治好过一个病人吗?你熬过一副不害人的药吗?这一百二十年,你救的不是苍生,不是病人,是你自己。” 她抬眼,目光冷得像冰。 “你娘那副熬糊的药,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真心想救人。” “从那以后,你救的,全是你自己。” 轰—— 三合之身眉心的神识,裂开一道细缝。 不是刀伤。 是他自己动摇了。 百年妄念被那缕药香撕出缺口,金身蛊壳随之震颤,胸口那个将成未成的死穴里,黑水涌得更急。 “闭嘴!” 巨手抬起,作势拍下。 谢怀忱的断刀立刻压进半分,割破眉心外层蛊道。 “你动一下,刀就进去。” 他的声音冷而稳。 巨手停在半空。 沈婉凝知道,时机到了。 她没有让谢怀忱杀他。 杀了太便宜。 她要把那缕药香从蛊毒里剥出来,把这老怪物藏了一百年的“人”,亲手拽到光下。 微观毒控全力铺开,顺着神识裂缝探入。她不碰神识,只碰那缕药香。缠在香上的蛊道密密麻麻,像腐烂藤蔓,几乎与药香长在一起。 她只能一点点挑。 太难了。 那缕香太淡,太脆,稍一用力便会散。沈婉凝的药感像细针,夹住每一根蛊丝,慢慢剥离。 汗从她鬓边滚落,滴在冰面上,瞬间结珠。 三合之身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疼。 是那点被压在最深处的记忆,正被迫醒来。 “别……”金佛脸里传出沙哑声音,“别拿出来……我不想看……” 沈婉凝没有停。 “你怕什么?” “那缕香出来,我这一百二十年,就全错了。” “本来就是错的。” 最后一根蛊丝,被她挑断。 一缕极淡的药香,从神识深处被剥了出来。 温的,苦的,带一点焦。 它无形无色,却被沈婉凝的药感牢牢护住,悬在眉心与冰窟之间,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就在这一瞬,整座雪山轰然震响。 不是塌方。 是地脉在回应。 四面八方封着药人的冰壁同时亮起青光。那些被炼废的圣血药人,蜷缩的、抓胸口的、怀着孩子的,全都缓缓睁开了眼。 他们没有复生。 只是死前最后一口怨气,被这缕药香勾了出来。 一具,两具,十具,上百具。 干瘪的躯体在冰层中直起,扭曲的脸全部朝向三合之身。 他们张开嘴。 没有声音,却有一道道问话顺着地脉传遍雪山。 “师父。” “你还记得我们的名字吗?” 三合之身僵在原地。 金佛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那缕药香在沈婉凝掌心轻轻颤动。 谢怀忱的断刀仍抵着眉心。 所有人都在等他回答,可初代医圣张了张嘴,一个名字都说不出来。 一百二十年,上百条命,他一个都不记得。 冰窟最深处,一具怀着孩子的女药人缓缓抬手,指向他。 干瘪指尖渗出一滴暗金色的血,血落在冰面,烧出一个温热的小坑,那颜色,和谢怀忱掌心的圣血一模一样。 第二百六十九章 金佛褪色 金身碎了。 不是刀劈,不是火烧,是从眉心那道裂缝开始。 像瓷器上爬出一条细纹,纹路蔓延,蔓延,金色的壳一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干枯的、不该属于活人的皮肉。 三合之身没有惨叫。 他只是站在那里,金佛脸上的血色褪尽,眼睛却还睁着,盯着沈婉凝掌心那缕药香。 "你……" 他张开嘴,声音像砂纸刮过铁锈。 沈婉凝没听清他说什么,因为整座雪山在这一刻震响了。 不是塌方。 是地脉在回应。 四面八方的冰壁同时亮起青光,那些被封在冰层里的药人。 蜷缩的、抓胸口的、怀着孩子的。 全都缓缓睁开了眼。 他们没有复生。 只是死前最后一口怨气,被那缕药香勾了出来。 一具,两具,十具,上百具。 干瘪的躯体在冰层中直起,扭曲的脸全部朝向三合之身,张开嘴。 没有声音,却有一道道问话顺着地脉传遍雪山。 "师父。" "你还记得我们的名字吗?" 沈婉凝心中一凛。 她知道这不是活人,只是残念。 但残念也是人,是活过的人,是被这个老怪物炼成药人的人。 三合之身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一个名字都说不出来。 一百二十年,上百条命,他一个都不记得。 冰窟最深处,那具怀着孩子的女药人缓缓抬手,指向他。 干瘪指尖渗出一滴暗金色的血,血落在冰面,烧出一个温热的小坑。 那颜色,和谢怀忱掌心的圣血一模一样。 沈婉凝正要细看,脚下忽然一震。 不是地脉的震动,是冰层在裂。 "走!" 谢怀忱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断刀已经收了,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撑住冰壁。 冰窟穹顶裂开一条缝,碎冰簌簌落下,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雪崩。 三合之身崩解,地脉失控,整座雪山要塌了。 沈婉凝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药感耗尽,微观毒控的反噬让她几乎站不稳。 谢怀忱没说话,直接把她背了起来。 "抱紧。" 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沈婉凝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刚才断刀割破三合之身眉心时,佛血溅到了他。 他们冲出冰窟时,通道已经开始坍塌。 谢承渊在前方开路,烈性药粉撒出去,炸开冰壁。 谢星澜跟在后面,钥香铺开探查前方是否有活路。 "左边!" 谢星澜喊道。 谢怀忱没犹豫,直接转向。 冰块砸在他们身后,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沈婉凝耳朵发麻。 她把脸埋在谢怀忱颈窝,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很快,但很稳。 他在怕,但没乱。 沈婉凝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井底。那时候她快死了,是他跳下来救她。 后来她学了医,想救更多的人,却总是被卷进更大的漩涡。 现在又是这样。 她想救那些药人,想从三合之身手里剥出真相,结果雪山要塌了。 "星澜!"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雪吞没。 谢星澜没回头,但钥香忽然颤了一下。 沈婉凝感觉到了。 不是雪崩的震动,是钥香的波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唤。 "婉凝……" 极轻的声音,从地底传来。 沈婉凝浑身一僵。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婉凝……" 更清晰了,带着熟悉的疲惫和温柔。 是父亲。 是沈复的声音。 沈婉凝瞳孔骤缩,手指死死扣住谢怀忱的肩。 "停!" 谢怀忱立刻停下脚步。 "怎么了?" 沈婉凝没回答,她侧耳去听,但雪崩的轰鸣太大,那声音被淹没了。 "你听到了吗?"她问谢星澜。 谢星澜转过身,一脸凝重。 "我听到了。"她说,"是……从地底传来的。" 沈婉凝心中掀起巨浪。 无心井里传出过父亲的声音,她以为那是母蛊的幻术,是大祭司的陷阱。 "不是无心井。"谢星澜摇头,"声音不是从京城方向传来的,是从……" 她低头看脚下的冰层。 "从雪山底下。" 沈婉凝呼吸一窒。 雪山底下? 三合之身在雪山待了一百二十年,炼了上百个药人,这雪山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走!先出去!" 谢怀忱没有多问,背起沈婉凝继续跑。 雪崩在身后追,他们像被死神追赶的蝼蚁,在冰壁之间左冲右突。 沈婉凝趴在他背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的声音。 雪山底下。 可那真的是父亲吗? 孕女药人腹中的暗金血。 还有三合之身崩解时,眉心裂缝里流出的那缕药香。 她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如果父亲没死呢? 他要是还活着,如今的自己,是否有些不同? 如果当年沈家灭门,父亲不是被烧死,而是被……带走呢? 带到这雪山底下,像那些药人一样,被炼了? 若是父亲真的还活着,该多好。 沈婉凝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 不对。 父亲是查到南疆母蛊秘密才被构陷的,他不是普通药人,他是。 "出来了!" 谢承渊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沈婉凝睁开眼,看到阳光刺入眼帘,雪崩的轰鸣声终于小了一些。 他们冲出雪山,滚落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谢怀忱把沈婉凝放下来,她腿一软,直接跪在雪里。 "婉凝。" 谢怀忱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刚才那个声音。"他看着她的眼睛,"是你父亲?" 沈婉凝点头。 谢怀忱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沈婉凝看着他。 他的脸还是那样,轮廓分明,眉眼深邃,但她知道,在他眼里,全世界都是模糊的,只有她是清晰的。 "雪山底下。"她说,"我要回雪山底下。" 谢星澜走过来,一脸凝重。 "母亲,那声音我还在听。"她说,"它没有断,一直在,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 沈婉凝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 谢星澜深吸一口气。 "他说,"别来找我"。" 第二百七十章 第四层以下 沈婉凝跪在雪地里,手指掐进掌心,反复咀嚼这四个字。 风刮过脸颊,带着碎冰碴子,她感觉不到疼。 "母亲。"谢星澜走到她身边,蹲下来,"那个声音我还在听,但断了一瞬。" 沈婉凝抬头看她。 "断了一瞬?" 谢星澜点头,眉头皱得很紧。 "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又像是说话的人喘不上气。" 沈婉凝心中一紧。 喘不上气。 是被困住了,还是受了伤? 她站起身,腿还在发软,谢怀忱的手已经伸过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先别急,把你知道的都说一遍。" 谢星澜抿了抿唇,开始说。 "声音是从雪山底下传来的,钥香能探到三层,但那声音在第四层以下,我够不到。" 谢承渊从旁边走过来,脸上还沾着碎冰,"雪山底下还有四层?" 谢星澜摇头。 "是四层气息。"她斟酌着用词,"第一层是雪山本体的寒气,第二层是药人的怨气,第三层是佛血的浊气,第四层……" 她顿了一下。 "第四层是什么?"沈婉凝问。 谢星澜看着她,眼神复杂。 "像药香,但不是普通的药香。比我在医署闻过的任何药都浓,都老。" 老。 沈婉凝心中一动。 多老的药香,才会让人觉得"老"? "以前在家熬药,"她忽然开口,"用的都是寻常药材,麻黄、杏仁、干姜,治哮疾的方子,不浓不淡。" 她停了一下。 "但公孙白师父熬的药不一样,浓得呛人,像把一辈子的药气都熬进了那一锅里。" 谢星澜的眼神变了。 "母亲是说,第四层的药香,像师父公孙白熬的?" "比那还老。"沈婉凝说。 比公孙白还老。 比初代医圣还老。 那是什么? "那个声音,"沈婉凝转向谢星澜,"除了"别来找我",还说了别的吗?" 谢星澜摇头。 "就这四个字,重复了七八遍,然后断了。" 沈婉凝闭上眼。 是求她。 父亲在求她别去。 为什么? 是因为底下有危险,还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沈婉凝想起冰窟里那些药人。 如果父亲也在那种地方,一百年,被炼成…… 她不敢想下去。 "婉凝。" "你想下去吗?"他问。 沈婉凝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下去,她想找到父亲,她想确认他还活着。 但他说别来找我。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有些哑。 谢怀忱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远一点说。"他说。 他侧过身,替她挡住风。 "说吧。"他道。 "他在求我。"她说,"我听得出来,求我别去。" "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听。"沈婉凝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如果我听了,万一他真的需要我呢?万一那句话是被人逼着说的呢?" "万一你没听,"谢怀忱接上她的话,"他真的只是不想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谢怀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别的话。 "我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沈婉凝一愣。 明窈。 谢怀忱很少提起母亲,沈婉凝知道那是他的伤疤,从不主动问。 "什么时候?" "自断蛊线那晚。"谢怀忱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她把本源血渡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别回头看"。" 沈婉凝心中一酸。 别回头。 别来找我。 都是不想让孩子看到自己最狼狈的样子。 "你听了吗?"她问。 谢怀忱沉默了一瞬。 "听了。"他说,"但后来我后悔了。" 沈婉凝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如果那天我回了头,也许能多记住她一秒。" 风灌进沈婉凝的领口,她打了个寒战。 谢怀忱松开她的手,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肩上。 "所以,"他一边系带子一边说,"你要不要下去,我不管。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陪你去。" 沈婉凝攥紧披风的领口,指尖发白。 "雪山刚塌过,"她说,"底下可能已经全埋了。" "那就挖。"谢怀忱说。 沈婉凝愣住了。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沈婉凝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但眼眶已经热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哑着嗓子说。 谢怀忱耳尖略红。 "跟星澜学的。" 沈婉凝心中好笑,又有些心酸。 十三岁的女儿教三十岁的爹说情话,不知道该夸谢星澜懂事,还是该嫌谢怀忱笨。 她吸了吸鼻子,转回脸来。 "先不下去。"她说,"雪山刚塌,贸然进去是送死。我要回京城,查无心井,查第四炉,把线索理清楚再回来。" 谢怀忱点头。 "好。" "你呢?"沈婉凝看着他,"边关的事……" "边关的事交给副将。"谢怀忱打断她,"你比边关重要。" "走吧,"她反握住他的手,"回去找星澜。" 他们走回营地的时候,谢星澜正蹲在地上。 "找到了。"她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声音断了,但药路还在。" "药路?"沈婉凝蹲下来。 "那声音传上来的路径,像一条路,用药香铺的。"谢星澜把手掌从雪面上抬起来,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我能顺着这条路找到源头。" "方向呢?" 谢星澜站起来,往南边指了一下。 "南方。" 沈婉凝心中一动。 南边是南疆。 "那条路经过无心井吗?"她问。 谢星澜点头,又摇头。 "经过,但不止到无心井。"她说,"无心井只是路上的一站,药路还在往南延伸,一直到一个我从来没闻过的地方。" 他说过,她想去的任何地方,他都陪。 "收拾东西,"沈婉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们回家。" 雪崩已经停了,白色的山体上多了几道黑色的裂缝,像伤疤。 她父亲就在那道伤疤底下。 他说别来找我。 但她还是会去。 不是不听他的话。 她太想知道他还活着。 谢怀忱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和她一起看那座山。 风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气和一丝极淡的药香。 第二百七十一章 有人来过 从雪山回京城,走了六天。 沈婉凝没有耽搁,进城的当天夜里就去了无心井。 谢星澜跟着她,谢怀忱没下去,站在井口外面,背对着月光,像一棵扎进夜色里的树。 "有动静叫我。"沈婉凝说。 谢怀忱点头。 沈婉凝拉着谢星澜顺着井壁的石阶往下走,越往下越冷。 井壁上有青苔,有水痕,有虫蛀的小洞。 沈婉凝一边走一边看,药感铺开,贴着井壁感知每一寸石头的温度和气息。 "母亲,"谢星澜忽然停下脚步,"你闻到了吗?" 沈婉凝停下,吸了一口气。 有药香。 很淡,像隔了好几层布透过来的,但确实是药香。 "不是父亲。"沈婉凝说。 谢星澜点头。 "但和雪山地底那缕药香有几分像。"她皱着眉,"像同一个源头出来的,但被调过。" 被调过。 沈婉凝心中一动。 有人来过无心井,而且带了和雪山地底同源的药香,但把药香调过了,掩盖了原本的气味。 为什么? 她们继续往下走,到了井底。 井底不大,地面是夯土,墙根有一圈排水沟,沟里积着浅浅的脏水,水面映着谢星澜手里提的灯笼光,晃晃悠悠的。 沈婉凝蹲下来,把药感压到最低,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 没有父亲的气息。 她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失望是因为没找到线索,松了口气是因为。 如果父亲真的被困在这种地方,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母亲,这边。" 谢星澜走到井壁东侧,手指贴着石壁,慢慢往下滑。 "有刻痕。" 沈婉凝走过去,蹲下身,凑近看。 沈婉凝认得这种纹路。 南疆母蛊的阵法残迹。 她心中一凛。 无心井在京城,是沈家旧宅后院的一口枯井,和南疆隔着几千里,怎么会有母蛊的阵法? "什么时候刻的?"她问。 谢星澜闭上眼,钥香贴着刻痕探进去,过了几息,睁开眼。 "三日之内。"她说,"不超过三天。" 三天。 她们从雪山回来走了六天,也就是说,她们在路上的第三天,有人来过无心井,在井壁刻了南疆的阵法。 是谁? "还有别的吗?"沈婉凝问。 谢星澜又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 "第三种气息。"她说,"不是药香,不是阵法的蛊气,是人身上的味道。" "什么人?" 谢星澜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词,"熏香,很浓的熏香,像京城大户人家用的那种。" 京城大户人家。 南疆阵法。 此人一定既懂南疆蛊术,又在京城有根基。 大祭司乌骨在 南疆,不可能三天前出现在京城。 那就是……他在京城有人。 "走。"沈婉凝拉起谢星澜,"上去。" 谢怀忱还站在原处,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怎么样?" 沈婉凝摇摇头。 "没找到父亲的气息,但有人在三天前来过,刻了南疆的阵法。" 谢怀忱的眼神沉了一下。 "南疆的阵法?" "母蛊同源。"沈婉凝说,"而且那个人身上有京城的熏香味,是大户人家。" "井口外面,也有人。" 沈婉凝转头看他。 "什么时候?" "你们下去大概一炷香的时候。"谢怀忱说。 "你处理了?" "跟了一段,丢掉了。"谢怀忱的语气很平淡。 沈婉凝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你怎么不早说?" "你正专心查井,"谢怀忱看着她,"我不想分你的心。" 沈婉凝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知道不管自己做什么,身后总有人守着。 "那两个人身上什么味道?"她问。 谢怀忱想了想。 "熏香。"他说,"有点腻。" 和谢星澜在井底闻到的一样。 沈婉凝和谢怀忱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意思很清楚。 同一拨人。 他们回到谢府的时候已经快四更天了,谢星澜和谢承渊被安排去休息,沈婉凝拉谢怀忱进了书房。 她把灯挑亮了一些,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开始画井底那道阵法残迹。 谢怀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画。 "认得出来吗?"他问。 "残迹太碎,拼不出完整的阵法。"沈婉凝画了几笔,停下,"但能认出来是母蛊的引路阵,用来追踪药香路径的。" "追踪药香路径?"谢怀忱皱眉,"和星澜说的药路一样?" 沈婉凝点头。 "一样的原理,但手法粗糙很多。"她说,"像是在模仿,但没有学到家。" "大祭司乌骨在 南疆,不可能三日前来京城。"她说,"但他在京城一定有人,这个人学了母蛊的阵法,学了药路追踪,但学得不精。" "你想查谁?" "能接触到南疆阵法,又在京城有势力,还用得起那种熏香的人家。"沈婉凝顿了一下,"不多。" 谢怀忱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变了。 沈婉凝知道他想到了谁。 永兴侯府。 江玥蓉的娘家。 "还不能确定。"沈婉凝说,"但有一条线索可以查。" "什么?" "那种熏香。"她说,"京城用得起这种熏香的也就几家,我去医署查查方子,应该能锁定是哪家的。" 谢怀忱点头,然后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 "以后下去,"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跟你一起。" 沈婉凝看着他。 "井底太小,两个人转不开。" "那我在上面看着。"他说,"但你不准一个人下去。" 沈婉凝心中好笑。 "谢怀忱,我当年一个人跳过井,一个人进过万蛊窟,一个人。" "那是以前。"他打断她。 沈婉凝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以前你没有我。"他说。 灯焰跳了一下,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好。"她说,"以后不一个人下去。" 谢怀忱松开她的肩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查熏香。" 沈婉凝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怀忱。" 谢怀忱转过头看她。 "今天跟踪你的那两个人,"她说,"如果下次再遇到,别跟丢。" 谢怀忱看着她,过了一息,点头。 "抓活的。" 沈婉凝推门出去,走进夜色里。 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 第二百七十二章 沉水龙涎 皇家医署的药库在子时段没人,沈婉凝让人开了门,自己提着灯进去。 药库管事老周跟在后面,一脸狐疑。 "沈医神,您要找什么?小的帮您翻。" "熏香方子。"沈婉凝说,"京城各家大户家制的,都存着吗?" 老周想了想,点头。 "存着,当年皇太后娘娘要查各府的用药记录,让医署备了一份,后来也没还回去。" 他领着沈婉凝走到药库最里面的一排木架前,搬下三个落灰的木匣子。 "按府邸分了,永兴侯府的在第二个匣子里。" 沈婉凝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是十几张泛黄的方子,按年份排着,最早的一张是二十年前。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 没什么特别的。翻到第七张时,她停下了。 方子名:沉水龙涎。 配材:沉水香三两、龙涎香一两、麝香半两、檀香二两……最末一行写着"引粉少许,调入主香,不可多"。 引粉。 沈婉凝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老周,"沈婉凝把方子递过去,"这味引粉,医署有记录吗?" 老周凑过来看了看,摇头。 "没有。小的从来没在医署的药材册上见过这味东西。" 引粉只有大祭司乌骨能炼。 沉水龙涎是永兴侯府的家制熏香。 永兴侯府和大祭司乌骨之间,有一条线。 她把匣子合上,交还给老周。 "方子我抄一份带走,原物还你。" 老周连声应着,跑去拿纸笔。 沈婉凝抄完方子,出医署的时候天刚亮,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 她没回谢府,先去了一趟城东的香铺,买了二两沉水香,又买了一两龙涎香,照着方子的比例调了一小碟,凑近闻了闻。 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尾调,和昨夜在无心井口闻到的一模一样。 确认了。 她把香碟收好,回谢府。 谢怀忱在正厅等着她,桌上摆着一壶凉透的茶,茶叶都沉了底。 他一夜没睡。 "查到了?"他问。 沈婉凝坐下,把抄的方子放在桌上。 "沉水龙涎,永兴侯府家制熏香,方子里掺了引粉。" "昨夜跟丢之前,我从那人衣服上扯下来的。"他说,"我去查了,这种灰蓝布是永兴侯府护院的制式甲衣。" 沈婉凝看着那块碎布,心中冷笑。 证据齐了。 "星澜呢?"她问。 "在后面。"谢怀忱朝后院抬了抬下巴,"她昨晚闻了那块碎布,说引粉里还混了一味她没见过的药。" 沈婉凝正要问什么药,谢星澜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母亲,"她把瓷瓶放在桌上,"分开验了,引粉本身是大祭司乌骨的手法没错,但里面还掺了一样东西。" 她拔开瓶塞,一股极淡的气味飘出来。 沈婉凝凑近闻了闻,眉头猛地皱起。 那气味她认识。 雪山底下,第四层,那缕"比公孙白还老"的药香。 一模一样。 "这味药,"谢星澜说,"我在医署的药材册上查不到,在师父留下的医书里也查不到。但它在雪山底下出现过。" "这件事比我想的复杂。"沈婉凝说。 谢怀忱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永兴侯府不是终点。"沈婉凝把方子、碎布、瓷瓶一样一样收好。 "找什么?" "和我找的一样。"沈婉凝说,"雪山地底的东西。"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下人的声音。 "夫人,永兴侯府大小姐来了,说是来探望您。" 来得倒快。 "请进来。"她说。 江玥蓉进门的时候,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插着一根碧玉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沈姐姐。"她快步走到沈婉凝面前,眼眶微红,"听说您从西域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我这几日一直惦记着您,今日才得了空过来瞧瞧。" 沉水龙涎的气味,从江玥蓉的袖口和领口漫出来,腻得人头疼。 "有劳江小姐惦记。"沈婉凝微微一笑,"路上有些波折,不过都过去了。" 江玥蓉点点头,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落在谢怀忱身上时停了一下。 "谢将军也在。"她行了个礼,声音低了半分,"将军辛苦了。" 谢怀忱站在沈婉凝身侧,连眼皮都没抬。 江玥蓉的嘴角微微僵了一下。 "沈姐姐,我看您气色不大好,可是路上受了风寒?我府上有个老方子。" "不用了。"沈婉凝打断她,"我自己就是大夫。" "是,我忘了,沈姐姐是镇国医神,哪用得着别人的方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自嘲。 "江小姐今日来,"她放下茶杯,"只是探病?" 江玥蓉看着她,眼神闪了一下。 "自然只是探病。"她笑道,"沈姐姐多心了。" 江玥蓉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谢怀忱,又很快收回去,踩着碎步走了。 沉水龙涎的气味在她身后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直到拐过照壁才散尽。 沈婉凝关上门,转过身。 "她知道。"沈婉凝说,声音很轻,"她知道我们去了雪山。" 谢怀忱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沉了下去。 沈婉凝攥紧手中的茶杯,"我没对任何人说过具体去了哪里。" "永兴侯府有探子。"谢怀忱说。 "不止。"沈婉凝把茶杯放在桌上。 谢怀忱沉默了一瞬。 "你想怎么做?" 沈婉凝看着门外的天光,半晌才说了一句。 "先不动她。"她说,"她来试探,说明她心虚。心虚的人会犯错,犯错就会露出更多线索。" 她顿了一下。 "我要顺着她,找到乌骨在京城的根。" 谢怀忱看着她,过了几息,点了点头。 "我让人盯着永兴侯府。" "别让星澜去。"沈婉凝说,"她还小。" 谢怀忱嘴角动了一下。 "她比你高。" 沈婉凝瞪了他一眼。 谢怀忱没再说话,转身去安排了。 沈婉凝站在正厅里,看着桌上那个装引粉的小瓷瓶,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永兴侯府,江玥蓉,大祭司乌骨,雪山地底,父亲的声音。 这些线搅在一起,她一时理不清头绪,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 她比任何人都接近真相。 而真相,不会等人。 第二百七十三章 灭门前三天 谢怀忱盯了永兴侯府三天。 永兴侯府后门在子时开了两次,来了两辆没有标记的马车,卸了四个木箱,又走了。 第二日。 同样时辰,同样路线,同样四箱。 而帝三日。 多了一箱,五箱。 "都是南边来的。"谢怀忱坐在正厅的椅子上,语气平淡,"走的城西暗巷,没有走正门,用永兴侯府的私印通关。" 沈婉凝坐在他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四批货,间隔二十四时。"她说,"不是普通药材的运送节奏。" "像什么?" "像母蛊产卵的周期。"沈婉凝停下敲桌子的手,"我在万蛊窟见过,母蛊每二十四时排一次卵,排出的卵要用引粉保存,否则会死。" 谢怀忱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五箱。"沈婉凝说,"前四箱是引粉,第五箱可能是活的。" 谢怀忱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息,站起来。 "今晚去看看。" 城西暗巷在子时段没有灯火。 谢怀忱走在前面,沈婉凝跟在后面,谢星澜殿后。 "到了。"她低声说。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谢怀忱试了一下门,锁着,但锁是普通的铜锁,他用刀背一磕,锁头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门开了。 里面比巷子还黑,但沈婉凝的药感已经铺进去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甜腻味。 沉水龙涎,比江玥蓉身上浓十倍。 还有别的味道。 "别碰。"谢怀忱忽然按住沈婉凝的手腕。 沈婉凝低头看,地面上有一个木箱,箱盖没盖严,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白光。 她蹲下来,把药感压到最低,从缝隙里探进去。 箱子里是引粉,铺了厚厚一层,引粉上面爬着几十只白色的虫子。 母蛊卵。 活的。 "五箱都在里面。"谢星澜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四箱引粉,一箱活卵,和我判断的一样。" 沈婉凝站起来,没有去看那些虫子,转身往仓库深处走。 仓库不大,除了那五箱东西,角落里还堆着一些杂物。 旧账册、破布、空药瓶。 沈婉凝蹲下来,翻那些账册。 大部分已经受潮发霉,字迹模糊不清,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七张时,手指顿住了。 账册残页,只剩小半截,上面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九月十二,送沈复。 第二行:附信一封,亲启。 沈婉凝盯着那两个名字,一动不动。 九月十二。 沈家灭门三天前。 永兴侯府在灭门前三天,给父亲送了一封信。 信里写了什么? "母亲?"谢星澜走过来,看到她的表情,声音变了,"怎么了?" 沈婉凝没有回答,把那张残页折好,塞进袖子里。 "走。"她说,声音很平,"回去再说。" 三人从暗巷出来,走回谢府,沈婉凝一路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谢怀忱看得到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在发抖。 进了书房,沈婉凝把门关上,站在书桌前,把那张残页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 沈婉凝开口了,声音还是平的,"永兴侯府给我父亲送了一封信。" "嗯。" "很快沈家被灭门。" "三天。"沈婉凝的指尖点在残页上,"这封信送到之后三天,我全家死了。" 谢怀忱还是没有说话。 沈婉凝抬起头,看着他。 "我一直在查灭门的真相,"她说,"查了这么多年,查到南疆母蛊,查到初代医圣,查到雪山底下,但我从来没想过,线索会在永兴侯府的破仓库里。" 她的声音开始不稳了。 "永兴侯府,江玥蓉的娘家。"她说,"江玥蓉追了你三年,从我被你救起那天就开始追。" 谢怀忱的眼神变了。 "如果灭门和永兴侯府有关,"她的声音更低了,"那江玥蓉追你,就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 她没有说完。 因为不需要说完。 因为灭门,沈婉凝跳了井,被谢怀忱救起,进了谢家。 如果灭门是永兴侯府策划的,那江玥蓉追谢怀忱,就是为了让沈婉凝进谢家之后,方便监视?方便控制?还是方便在将来某个时刻动手? 沈婉凝的手指终于抖得握不住了,残页从她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她没有去捡。 谢怀忱走过来。 他只是走过来,伸出手,握住了她发抖的手。 把她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包住。 "不管查到什么,"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都在。" 沈婉凝看着他。 他的脸在她眼里是清晰的,轮廓分明,眉眼深邃,嘴角没有笑,但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我都在。"他又说了一遍。 沈婉凝的鼻子一酸,但她咬住了下唇,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是爱哭的人。 从跳井那天起,她就不是了。 "我要找到那封信。"她说,声音还有些哑,但稳住了,"附在账册里,收件人是我父亲。信可能还在永兴侯府,也可能被毁了。" "如果被毁了?" "那就找送信的人。"沈婉凝弯腰捡起地上的残页,重新折好,"账册上写了"送沈复",说明是专人送的,不是托镖局。永兴侯府的专人,不会太多。" 谢怀忱点头。 "我来查送信的人。" "小心。"沈婉凝说,"永兴侯府已经知道我们在盯他们了,江玥蓉今天来过,是来试探的。" "我知道。" 沈婉凝看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衣领。 谢怀忱没动,由着她。 "谢怀忱。"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如果有一天我查到的东西……"她顿了一下,"不是你想知道的。" 谢怀忱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 沈婉凝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 "没什么。"她说,"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栓,身后传来谢怀忱的声音。 "婉凝。" 她停下。 "你不用替我想。"他说,"你想查什么就查什么,查到什么就告诉我。我们是夫妻。” 沈婉凝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半晌没有动。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书房里只剩下谢怀忱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残留的引粉气味,眼神沉了下去。 第二百七十四章 旧墨残痕 夜深了,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沈婉凝坐在书桌前,那张残页摊开在面前。 "九月十二,送沈复"六个字烙在眼底,怎么都移不开。 谢怀忱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的样子像一棵树。 "想说什么就说。"沈婉凝忽然开口,嗓音有些哑。 谢怀忱转过身,走到她身边,把手按在她肩上。 "你说得对,不管查到什么,我都要查下去。" 谢怀忱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 "我陪你。"他说。 沈婉凝没说话,把头靠在他手背上,闭上了眼。 谢怀忱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她靠着。 窗外有风,吹得灯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过了很久,沈婉凝才睁开眼,从他手背直起身来。 "我要翻父亲留下的东西。"她说,"也许有什么我以前没注意到的。" 谢怀忱点头。 沈婉凝从书桌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子,匣子不大,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她打开匣子,里面只有几样东西。 一封信,是父亲生前写给她的,是父亲手抄的;还有一方旧墨,墨上刻着"光风霁月"四个字。 她把那方墨拿起来,放在掌心。 墨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但那四个字还清晰,是父亲的笔迹。 她小时候最喜欢看父亲写字,父亲总说,字如其人,要写得端正,写得清白。 光风霁月。 这是父亲一生的写照。 沈婉凝把墨凑近鼻尖,想闻闻墨香。 闻到的不是墨香。 是药。 她浑身一僵。 药感压到最低,一寸一寸地扫过那方墨的表面。 药气残留在墨身,不是渗进去的,是后来沾上去的,像是有人拿着这方墨,沾了某种药液,又放回匣子里。 "怎么了?"谢怀忱察觉到她的异样。 沈婉凝没回答,她把墨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光洁,什么都没有。 她又把药感压得更低,贴着墨面慢慢移动,像用手指摸盲文一样,一寸一寸地感知。 墨面很凉,指腹划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刻字的凹痕,但那些凹痕只是"光风霁月"透过来的印子,不是新刻的。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墨的背面,靠近"月"字的那一端,有一处药气的浓度比别处高。 不是沾上去的。 是写上去的。 "有字。"沈婉凝的声音骤然紧了,"墨的背面有用药写的字,时间太久,肉眼看不见了。" 谢怀忱的眼神沉了一下。 "能显出来吗?" 沈婉凝没说话,她站起来,快步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 瓶里装的是显影粉,是她自己配的,专门用来让隐写药字显形,原理是用碱性粉末中和药字里的酸性残留,让字迹变色。 她把显影粉倒在一个小碟里,加了三滴水,调成稀糊,然后用指腹蘸了一点,轻轻涂在墨的背面。 白色的粉末落在墨面上,什么都没有。 沈婉凝心中一沉,又涂了一层。 还是没有。 她咬了咬牙,把整碟显影粉都倒了上去,用手指一点一点抹开。 粉末铺满了整个墨背,白色的,厚厚的,像落了一层雪。 什么都没有。 显影粉对这药字没用。 说明父亲用的不是常规药液,是某种连显影粉都中和不了的配方。 沈婉凝的手开始发抖。 "母亲。"谢星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让我试试。" 沈婉凝转头,谢星澜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门口,还穿着寝衣,眼睛却很亮。 "钥香能闻到药气的走向。"谢星澜走到她身边,"粉末显不出来,也许是药字已经被墨吸收了,但药气还在,钥香能顺着药气把字读出来。" 沈婉凝把墨递给她。 谢星澜接过墨,闭上眼,把钥香贴上去。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像在默念什么。 过了十几息,她睁开眼。 "有字。"她说,"五个字。" 沈婉凝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字?" 谢星澜把墨放回桌上,指着背面靠近"月"字的那一端。 "这里,从上往下,第一个字我认不出,第二个是"井",第三个是"底",第四个我也认不出,第五个是"南"。" 认不出的两个字。 沈婉凝盯着墨背看了很久,脑子里飞速运转。五个字,两个认不出,三个认得出——井、底、南。 井底南。 "无心井。"沈婉凝忽然开口。 谢星澜看向她。 "之前在无心井底,你闻到过药香。"沈婉凝说,"那药香被调过,但和雪山同源。" 谢星澜点头。 "如果父亲在墨上留字,写的是"井底南","沈婉凝的声音很紧,"那就说明父亲知道无心井底有什么东西,而且那个东西在井底的南边。"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上次去无心井。"沈婉凝转过身看着谢怀忱,"我只查了南疆的阵法,没往南边走。" 谢怀忱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几息,才说了一句。 "天亮就去。" 沈婉凝看着他。 "我陪你。"他说。 谢星澜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我也去。"她说,"钥香能探到药气的走向,也许能找到那两个认不出的字到底是什么。" 沈婉凝看着她,想说你还小,但看到她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去睡吧。"她说,"天亮就走。" 谢星澜点点头,转身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沈婉凝和谢怀忱。 沈婉凝把那方墨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手指在匣子上停了一瞬。 "井底南。"她低声说,"父亲,你到底在井底南边藏了什么?" 谢怀忱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沈婉凝没有挣扎,就那么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会找到的。"谢怀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不管他藏了什么,我们都会找到。" 沈婉凝闭上眼,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还挂在天上,照着谢府的屋顶,照着远处的城墙。 无心井底,南边。 天亮之后,她就去。 第二百七十五章 井底南 天刚亮,沈婉凝就醒了。 她没叫人,自己穿好衣裳,把那方旧墨用布包好揣进袖子里。 谢怀忱比她醒的还要早,已经整装待发。 "走吧。"他说。 谢星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钥香已经铺开了,在空气里微微颤动。 三人出了谢府,天还灰着,街上没什么人,沈家的旧宅不远,走了一刻钟就到了。 后院的枯井还在,井口长了一圈杂草,看起来和普通废井没什么两样。 谢怀忱先下去。 上回来是沈婉凝和谢星澜两个人,井壁的石阶很窄,两个人刚好能走,三个人就挤了。 沈婉凝跟在谢怀忱身后,他的肩膀几乎贴着井壁,替她挡住凸出来的石块。 谢星澜殿后,灯笼的光在井壁上晃来晃去,照出青苔和水痕。 越往下越冷。 沈婉凝的药感铺开,贴着井壁感知每一寸石头的温度。 上次来的时候她查过一遍,没有父亲的气息,但那次她没往南边走。 到了井底,地面是夯土,墙根有一圈排水沟,沟里积着浅浅的脏水。 上次刻了南疆阵法的那面墙在东边,沈婉凝看都没看,直接转向南壁。 南壁和别的墙看起来一样,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 "星澜。"沈婉凝说。 谢星澜提着灯笼走过来,闭上眼,钥香贴上南壁。 过了几息,她睁开眼,往左走了两步,又停下。 "这里。"她指了指墙根往上大约三尺的位置,"药气从这里渗出来,很淡,但确实在往外渗。" 沈婉凝走过去,把药感压到最低,贴着那块石头一寸一寸地扫。 石头冰凉,表面粗糙,但就在石头的右下角,她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缝隙。 不是石头的裂缝,是人为切割出来的缝,然后用同样的石头填回去,再用水泥抹平。时间久了,水泥剥落,缝隙才露出来。 "有暗格。"沈婉凝说。 谢怀忱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道缝,伸手按住石头,试了试。 石头纹丝不动。 "别硬撬。"沈婉凝按住他的手,"里面可能藏了东西,硬撬会伤到。" 她蹲下来,把药感从缝隙里探进去。 暗格不深,里面能感觉到有东西。 纸,是纸的触感,但已经被潮气浸得很软了。 沈婉凝把药感裹成一根细线,沿着暗格的边缘慢慢走,找到填缝的水泥最薄的地方,轻轻一顶。 水泥碎了。 石头松了。 谢怀忱伸手把石头取下来,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口。 洞口里面塞着一卷东西,被油纸包着,油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 沈婉凝伸手进去,把那卷东西拿出来。 手在抖。 她能感觉到那卷东西的形状。 卷起来的纸,被油纸包着,像一卷小型的医书残页。 "婉凝。"谢怀忱握住她的手。 沈婉凝吸了一口气,把油纸一层一层剥开,油纸很脆,每剥一层都会掉下碎屑,落在地上,落在她裙摆上。 油纸剥完,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纸,纸面受潮发皱,但字迹还看得清。 是父亲的笔迹。 沈婉凝认得,那笔迹和旧墨上的"光风霁月"一模一样,横平竖直,撇捺分明。 她把纸卷展开,灯笼的光照上去。 是一封信,但只写了半页,后面的纸被撕掉了,只剩前面几行字。 第一行:吾查南疆母蛊之源,非起于南疆,乃起于中土。 第二行:初代医圣设三炉,南疆一炉,西域一炉,京城一炉,三炉鼎立,以母蛊为引,以圣血为锁。 第三行:然吾疑有第四炉,藏于暗处,三炉皆为障眼。 第四行:第四炉若存,则一切皆在其掌控之中,包括—— 到这里,纸断了,后面的字没有了。 沈婉凝盯着那半句话,手指攥紧了纸边。 "包括什么?"她低声问,像是在问父亲,又像是在问自己。 谢怀忱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那几行字。 "第四炉。"他说,"初代医圣设了三个炉,你父亲怀疑有第四个。" 沈婉凝点头。 三炉她知道。 南疆万蛊窟是第一炉,西域雪山是第二炉,京城慈宁宫是第三炉。 但第四炉,她从来没听说过。 "星澜。"沈婉凝转头,"墨上那两个认不出的字,你现在能认了吗?" 谢星澜走过来,闭上眼,钥香贴上那方旧墨。 过了十几息,她睁开眼,脸色变了。 "第一个字是"入"。"她说,"第四个字是"炉"。" 入井底炉南。 沈婉凝心中一震。 不是"井底南",是"入井底炉南"。 入井底,炉在南边。 沈婉凝低头看着手里的残页,"这是第四炉的线索。" 她忽然想起什么,把残页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墨色也比正面淡。 只有一行字: 入炉者,以圣血为引。 沈婉凝还没来得及细想,谢怀忱忽然闷哼了一声。 她猛地转头,看到谢怀忱的右手紧紧攥着,掌心隐隐透出金色的光。 圣血。 谢怀忱掌心的圣血在发烫。 沈婉凝心中一凛,她想起残页上的话。 谢怀忱有圣血。 他是被选中的? "怀忱。"沈婉凝抓住他的手腕,"怎么了?" 谢怀忱松开手,掌心的金光慢慢暗下去。 "没事。"他说,"忽然烫了一下,现在好了。" 沈婉凝看着他的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但她心里沉甸甸的。 入炉者,以圣血为引。 这行字写在这里,不是巧合。 父亲知道圣血的事。 父亲在灭门之前,就已经查到了这一步。 "这卷纸先收好。"沈婉凝把残页重新卷起来,用剩下的油纸包好,揣进袖子里,"回府再说。" 谢怀忱点头,伸手拉她起来。 沈婉凝站起来,腿有些麻,谢怀忱没松手,直接握着她的手腕往井口的方向走。 "母亲。"她说。 沈婉凝回头。 谢星澜蹲在那个暗格前面,钥香贴着洞口往里探。 "暗格后面,"她抬起头,眼神很复杂,"还有通道。" 沈婉凝心中一震。 "多深?" "够不到底。"谢星澜说,"钥香只能探三层,但这条通道在第四层以下。" 沈婉凝看着那个拳头大的洞口,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父亲留下的线索不止这一卷纸。 暗格后面还有路。 而那条路,通向的地方,也许就是第四炉。 第二百七十六章 墨底残字 回府的路上,沈婉凝一直攥着袖子里的残页。 纸很软,被潮气浸过,贴在手腕上凉凉的。她怕弄坏了,不敢拿出来看,只在脑子里反复过那几行字。 初代医圣设三炉,南疆一炉,西域一炉,京城一炉。 然吾疑有第四炉,藏于暗处。 入炉者,以圣血为引。 到了谢府,沈婉凝直接进了书房,把残页摊在桌上,又把那方旧墨拿出来,放在残页旁边。 谢星澜跟进来,谢怀忱最后进,顺手把门关上了。 沈婉凝没急着看字,而是把药感贴上残页的纸面,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扫。 纸是普通的竹纸,但整张纸都浸过药液,浸得很透,从正面渗到背面。 她把药感从残页上移开,贴上旧墨。 墨面上的药气,和残页纸面上的药气,是同一种。 沈婉凝心中一动,但随即皱起了眉。 不对。 父亲不会配药。 沈复是文官,一辈子读的是四书五经。 写的是奏折公文,连身子不适都是找大夫看,他自己连药方都看不懂。 那这药液是谁配的? 沈婉凝盯着残页上的字迹,笔迹是父亲的,横平竖直,撇捺分明,和旧墨上的"光风霁月"一模一样。 字是父亲写的,但药液不是父亲配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父亲查到线索之后,找了一个会配药液的人帮忙加密。 沈婉凝心中一沉。 能配出这种药液的人,她认识的不多。 也不是普通浸纸的药水,是能写暗字、能藏药气、能经年不散的特殊配方。 公孙白会。 "是师父。"沈婉凝低声说。 谢怀忱看向她。 "残页上的字是父亲写的,但药液是师父配的。"沈婉凝说,"父亲查到第四炉的线索之后,找师父帮忙加密,然后把墨留在家里,把残页藏在无心井。" 谢星澜走过来,看了一眼残页。 "师父知道第四炉的事?"她问。 沈婉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教了三年医术,公孙白从没提过第四炉,一个字都没有。 现在看来,不是不知道,是没说。 "先不管这个。"沈婉凝压下心里的念头,"把残页上的药液刮下来,涂在墨上试试。" 谢星澜点头,闭上眼,钥香贴上纸面。 "能刮。"她说,"不多,但够用。" 沈婉凝从药柜里取出一把薄刃小刀,把残页翻到背面,用刀尖轻轻刮。 刮下一点细细的粉末,落在白瓷碟里,灰白色的,闻着一股苦味。 谢怀忱走过来,往碟里加了三滴水,用针尖把粉末搅散。 沈婉凝拿起旧墨,背面朝上,用指腹蘸了一点药液,涂在之前发现字迹的位置。 药液落上去的瞬间,字迹亮了一下。 谢怀忱站在她身后,看到了那一下亮光,眉头微微皱起。 沈婉凝没停,把碟里剩下的药液全部涂上去,涂满了整个墨背。 字迹完整了。 不只是"入井底炉南"五个大字。 五个大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得几乎看不清,要凑近了才能辨认。 沈婉凝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皇城根下,旧槐为记。" 八个字。 沈婉凝盯着这八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灭门那天晚上。 她从后院跑出来的时候,经过了那棵老槐树。 树很大,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据说是沈家搬来的时候就有的,少说两百年了。 那天晚上,火就是从那棵树底下烧起来的。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跑过的时候,脚下的地是烫的,树根周围的土在冒烟,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婉凝?"谢怀忱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沈婉凝抬起头,看着他。 她把那八个字念了一遍,"沈家旧宅后院有一棵老槐树,两百年了,就在皇城根底下。" 谢怀忱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灭门那天,"沈婉凝的声音低了下去,"火是从那棵树底下烧起来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谢怀忱慢慢说,"那棵树底下有问题?" "我不知道。"沈婉凝说,"但父亲不会无缘无故写这八个字。他写"旧槐为记",就是让找到残页的人,去那棵树底下找东西。" "可沈家旧宅已经烧了。"谢星澜说,"那场火把整个宅子都烧没了,树呢?" 沈婉凝沉默了。 灭门之后她再也没有回去过。那棵树是烧成了灰,还是留下了树桩,她不知道。 "我去查。"谢怀忱说。 "别用你的人。"沈婉凝说,"永兴侯府在盯我们,你的人去了容易暴露。让承渊去,他是养子,外面没人认识他。" 谢怀忱点头,朝门外喊了一声。 谢承渊很快就进来了,还穿着睡衣,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但看到沈婉凝的表情,立刻站直了。 "城东沈家旧宅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沈婉凝说,"你去看看那棵树还在不在。如果还在,看看树根周围有没有异常。裂缝、塌陷、或者泥土颜色和别处不一样。不要靠近,看一眼就走。别走正门,绕到后巷从墙头翻进去。" "是。"谢承渊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又剩下三个人。 沈婉凝站在窗边,看着谢承渊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谢怀忱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 "师父知道第四炉的事。"沈婉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帮父亲加密,帮父亲藏东西,但他教我三年医术,一个字都没提过。" 谢怀忱没有接话。 "他为什么不说?"沈婉凝转过头看他,"如果他说了,我也许早就找到了,不用等到今天。" 谢怀忱看着她,过了几息,才说了一句。 "也许他不说,正是因为不想让你找到。" 沈婉凝愣住了。 "第四炉,"谢怀忱的声音很低,"入炉者以圣血为引,他不说,也许是怕你靠近。" 沈婉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想起公孙白临死前的样子,想起他用命换命,想起他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时候她以为师父是为了赎罪。 现在她不确定了。 师父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拦她?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谢府的屋檐上,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 沈婉凝站在窗边,手指攥紧了袖口。 那棵树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第二百七十七章 焦根 谢承渊去了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树还在。"他喘着气说,"烧焦了,只剩半截树桩,但还在。" 沈婉凝站起来。 "树根周围呢?" 谢承渊抿了抿嘴。 "塌了一块。"他说,"树桩东边,地面陷下去了,像是底下空了,我拿树枝戳了一下,土很松,一戳就陷进去半尺深。" 沈婉凝和谢怀忱对视一眼。 "还有别的吗?"沈婉凝问。 谢承渊想了想。 "有股味道。"他说,"很淡,我辨不出来,但和母亲身上的药味有点像。" 药味。 沈婉凝心中一紧。 "我去。"她说。 "我陪你。"谢怀忱站起来,断刀已经挂在腰上了,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星澜也去。"沈婉凝说,"她的钥香能辨药气的深浅。" 三人出了谢府,走的是小路,没走大街。 沈家旧宅在城东,从谢府过去要穿过两条巷子,走快的话半刻钟就到。 沈婉凝没走过这条路。 灭门之后她被谢怀忱救起,直接去了谢家,再也没回过这里。她甚至不知道沈家旧宅离谢府这么近,隔几条巷子就到了。 到了旧宅后巷,谢怀忱先翻墙进去看了看,然后回来招手。 "没人。" 沈婉凝翻过墙头,落在旧宅的后院里。 脚下的地面是黑的。 她记得这里。 这里原来有一棵石榴树,是她母亲种的,每年秋天结的石榴又大又红。石榴树旁边是一个石桌,父亲夏天喜欢坐在石桌旁写字。 现在石榴树没了,石桌没了,只剩一片焦土。 "婉凝。"谢怀忱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沈婉凝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焦土上移开。 "树在哪?" "那边。"谢星澜指着后院东北角。 沈婉凝走过去,看到了那棵老槐树。 或者说,看到了那半截树桩。 巨大的树根从地面下拱出来,像一条条蟒蛇盘在泥土里。 谢承渊说的塌陷处就在树桩东边。 沈婉凝走过去,蹲下来看。 地面确实陷下去了,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凹坑。 坑里的土是松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浅,像是后来填进去的。 沈婉凝把药感贴上凹坑,一寸一寸地往下探。 凹坑下面是空的。 不是很大的空间,大概能容一个人弯腰走过,但确实是空的。 空气从地底下渗上来,带着一股气味。 沈婉凝凑近闻了闻。 药气。 像是最近才有的。 "星澜。"沈婉凝抬头。 谢星澜走过来,闭上眼,钥香贴上凹坑。 过了十几息,她睁开眼,脸色变了。 "三天之内。"她说,"这股药气是三天之内留下的。" 三天。 沈婉凝心中一凛。 三天前,永兴侯府的人去过无心井,在井壁刻了南疆阵法。 三天前,有人来过这里,进了树根下面的暗道。 同一天,同一个时间。 "永兴侯府。"谢怀忱说。 沈婉凝点头。 "他们在找第四炉。"她说,"和我们一样。" 谢星澜忽然皱起眉头。 "母亲,"她说,"这股药气里还混了别的东西。" "什么?" "熏香。"谢星澜说,"沉水龙涎的味道,很淡,但确实有。" 沉水龙涎。 永兴侯府的家制熏香。 沈婉凝心中冷笑。 证据又多了一条。 "能进去吗?"谢怀忱问。 "能。"她说,"但要先看看有没有陷阱。" "没有机关。"沈婉凝说,"但里面太黑,药感探不远。" "我先进。"谢怀忱说。 "不行。"沈婉凝拉住他,"里面可能有蛊,你扛不住。" 谢怀忱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我进去。"沈婉凝说,"你在后面跟着,星澜殿后。遇到情况,我喊你就退。" 谢怀忱没有立刻答应,过了几息,才点了一下头。 沈婉凝蹲下来,把凹坑里的松土扒开,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趴下来,把药感铺在最前面,像一根探路的手杖,一点一点往里伸。 药感探进去三尺,没有异样。 五尺,没有异样。 一丈,没有异样。 "进。"沈婉凝说。 她侧着身子,一点一点钻进洞口。 洞口下面是一段斜坡,坡面是夯土,很滑,她用手肘撑着,慢慢往下挪。 谢怀忱跟在后面,他的肩膀比洞口宽,进去的时候蹭了一下两边的土壁,碎土簌簌落下来。 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爬行,空气里弥漫着药气和沉水龙涎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 沈婉凝爬了大约十丈,暗道忽然宽了。 她从爬行变成弯腰,又走了几步,直起身子。 暗道在这里分成了两条。 左边一条,右边一条。 沈婉凝把药感分别探进去,左边的药气更浓,右边的药气很淡,几乎闻不到。 永兴侯府的人走的是左边。 "左边。"沈婉凝低声说。 她刚迈出一步,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地上有一块碎布。 灰蓝色的布。 和谢怀忱之前从跟踪者身上扯下来的那种布一模一样。 永兴侯府护院的制式甲衣。 沈婉凝弯腰捡起那块布,攥在手里。 他们走在我们前面。 而且走得很急,连衣服刮破了都没注意。 "怎么了?"谢怀忱在她身后问。 "他们来过。"沈婉凝把碎布递给他,"走得很急。" 谢怀忱接过碎布,看了一眼,眼神沉了下去。 沈婉凝转回头,看着左边那条暗道。 暗道很黑,药感只能探到三丈远,三丈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但药气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浓。 她往前走了一步。 忽然,谢星澜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母亲,左边那条道里的药气,在动。" 沈婉凝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不是散在空气里的,"谢星澜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有人在前面,正在往外散发药气。" 有人。 前面有人。 沈婉凝心中一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谢怀忱的胸口。 "退。"谢怀忱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现在就退。" 第二百七十八章 暗道相遇 "退。" 谢怀忱的声音很轻,但沈婉凝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沈婉凝的药感还铺在前面,她能感觉到那股药气在动。 对方不知道他们在这里。 至少现在不知道。 沈婉凝加快了脚步,弯腰钻过那段窄道,爬上斜坡,手肘撑着夯土往上挪。 谢怀忱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她借力翻了出去,落在树桩旁边的凹坑边。 谢星澜跟着钻出来,谢怀忱最后。 "母亲。" 沈婉凝转头,看到谢星澜的脸色不对。 "右边那条道,"谢星澜压低声音,"有人。" 沈婉凝心中一沉。 "什么时候?" "刚才。"谢星澜说,"我们退出来的时候,右边道里的药气变了,有人在往这边走。" 两边。 左边有人,右边也有人。 沈婉凝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凹坑。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沈婉凝说。 不是巧合。 时间卡得刚刚好,像是有人通风报信。 "走后巷。"谢怀忱说。 后巷的墙头上,站着一个人。 灰蓝色的衣裳,腰间挂着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永兴侯府的护院。 沈婉凝迅速扫了一圈,后巷两头各站了一个人,墙头上一个,加上暗道里至少两个,他们被围了。 "婉凝。"谢怀忱的手按上断刀。 "别拔。"沈婉凝低声说,"在旧宅里打起来,会惊动巡城的兵。" 谢怀忱的手没有松开,但也没拔刀。 是个老头,五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 但他的眼睛很亮。 沈婉凝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认得他身上那股味道。 永兴侯府的人。 老头看了沈婉凝一眼,微微弯了弯腰。 "沈小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客气劲儿,"久仰了。" 沈婉凝没说话。 老头也不在意,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 沈婉凝看到那卷纸,瞳孔骤缩。 和她从无心井暗格里拿出来的那卷残页,一模一样。 "侯爷让我来接您。"老头把纸卷举了举,"说这是您父亲的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沈婉凝盯着那卷纸。 "我父亲的东西?"她的声音很平,"永兴侯府凭什么替我父亲保管东西?" 老头笑了笑,没接话。 "侯爷还说,"他把纸卷收回去,慢慢塞进袖子里,"沈小姐要是想知道灭门的真相,可以来侯府坐坐。侯爷什么都能告诉您。" 沈婉凝心中冷笑。 要等到她找到了无心井的暗格,找到了旧墨上的字,找到了这棵树底下的暗道,才来说"物归原主"? 不是来还东西的。 是来试探她。 "替我谢谢侯爷。"沈婉凝说,"东西我自己会找,不劳侯爷费心。" 老头的笑容没变。 "沈小姐。"他说,"侯爷说了一句话,让我一定带给您。" 沈婉凝看着他。 "侯爷说,"老头的声音低了半分,"沈复当年查到的那些东西,不止一份,您手里那份是残页,侯爷手里那份是全本。" 沈婉凝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面的纸被撕掉了。 如果永兴侯府手里有全本,那就说明—— 撕掉的那半页,在永兴侯府。 "侯爷什么条件?"沈婉凝问。 老头摇了摇头。 "没条件。"他说,"侯爷只是想和沈小姐谈谈。" 沈婉凝看着他,看了几息。 "谈可以。"她说,"地点我定。" 老头挑了挑眉。 "明午,城西福来茶楼。"沈婉凝说,"只许你一个人来,带那卷全本。" "沈小姐,"老头笑了笑,"侯爷没说只派我一个人。" "那是侯爷的事。"沈婉凝说,"我只见带全本来的人,多一个我都不见。" 老头看着她,笑容慢慢收了。 "我会把话带到。"他说完,转身往暗道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怀忱一眼。 "谢将军。"他说,"侯爷也让我带一句话给您。" 谢怀忱看着他。 "侯爷说,令堂当年在佛龛里藏的东西,侯爷也替您保管着。" 谢怀忱的眼神骤然冷了。 佛龛。 明窈。 老头没再说话,钻进暗道,消失在黑暗里。 墙头上的护院也撤了,后巷两头的人也走了,来去都很快,像一阵风。 沈婉凝站在旧宅的废墟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洞口。 "怀忱。"她叫了一声。 谢怀忱没动。 "他说的是真的吗?"沈婉凝问,"你母亲在佛龛里藏过东西?" 谢怀忱沉默了几息。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我母亲的事,我几乎什么都不记得。" 沈婉凝看着他。 沈婉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明天我去见那个老管事。"沈婉凝说,"你不用去。" 谢怀忱看着她。 "不行。"他说。 "永兴侯找的是我,不是你。"沈婉凝说,"你去了反而会让他们拿你做筹码。" "他们已经拿我母亲做筹码了。"谢怀忱说。 沈婉凝哑住了。 "明午。"他说,"我陪你去。" 沈婉凝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好。" 谢星澜走过来,站在沈婉凝身边,看着那个暗道口。 "母亲,"她说,"那个老头手里的纸卷,和您手里的残页是同一张纸撕开的。" 沈婉凝点头。 "同一张纸,撕成了两半。"谢星澜说,"一半藏在无心井,一半落在永兴侯府手里。" "说明什么?"谢怀忱问。 "说明当年拆开这张纸的人。"沈婉凝说,"一半给了公孙白师父藏起来,一半自己留着。" "你父亲把纸交给公孙白的时候,"谢星澜慢慢说,"永兴侯府的人就在旁边。" 沈婉凝心中一凛。 不是父亲主动分成两半的。 是被人截了。 父亲把完整的线索交给公孙白加密藏匿,但永兴侯府截住了其中一半。 "父亲不知道。"沈婉凝低声说,"他以为公孙白藏的是完整的。" "所以侯爷才说"物归原主"。"谢星澜说,"在他看来,那半张纸本来就是永兴侯府的。" 沈婉凝闭上眼。 风吹过旧宅的废墟,带着焦土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沉水龙涎。 明天午时,城西福来茶楼。 她会去。 不是为了永兴侯的全本。 是为了问清楚,父亲把线索交给公孙白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百七十九章 福来残页 城西福来茶楼,二楼雅间。 沈婉凝坐在窗边,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腹一下一下磨着木纹的粗糙。 谢怀忱坐在对面,没动茶。 从暗道出来之后,两个人一路无言。 谢怀忱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压着什么没发出来。 沈婉凝没问他。 明午已到。 老管事说的明午,就是现在。 雅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大堂的说话声。 门被推开。 老管事弯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各捧一个黑漆木盒。 木盒不大,巴掌长,但捧着的人手臂绷得很紧,像是里面装着极重的东西。 老管事关上门,转过身,拱手道:"沈医神,谢国公,久等了。" 沈婉凝没接话,目光落在木盒上。 老管事走到桌边,将两个木盒并排放下,掀开盖子。 里面是纸。 不是残页,是完整的。 沈婉凝心头一跳,伸手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细孔,但字迹清晰,墨色虽旧却没有晕散。 是药方,不是寻常药方。 "这是……" "初代医圣的手稿。"老管事低声道,"我家侯爷花了二十年,从三处旧宅里搜出来的。不全,但比残页多得多。" 谢怀忱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手稿上。 他的眼睛里没有焦距,脸盲症让他看不清纸上的字,但他在看,像是在用别的感官感知什么。 沈婉凝一页一页翻。 前七页是药方,每一张都写得极细致,药材的分量精确到厘,炮制的手法写了七八种变通。沈婉凝的指尖划过那些字迹,心中微微发烫。 这些药理她没见过,但底层的逻辑和公孙白教她的有几分相似。 第八页开始变了。 不再是药方,是一幅画,画的是一座城的轮廓,城墙高耸,城门上方刻着一只展翅的鸟。不是龙,不是虎,是凤。 翅膀张开,尾羽拖得很长,几乎占了半幅画面。 城门下方写着两个字:南昭。 沈婉凝的手停了。 "南昭?" "是。"老管事道,"侯爷说,初代医圣的"第四炉"不在京城,不在永兴侯府。残页里那些线索,"井底南"、"皇城根下旧槐为记",都不是终点,是路标。" "路标指向南昭。" "对。" 沈婉凝翻到第九页。 这一页也是画,画着一个女子,穿着宽袖长袍,头戴冠冕,手持一柄短刀。 面容模糊,看不清眉眼,但身形修长,腰间挂着一枚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医"字。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潦草,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入炉者,以圣血为引。圣血出南昭,南昭男子之血也。 沈婉凝看完这行字,抬头看向谢怀忱。 谢怀忱的圣血。在无心井暗格前发过烫。 "南昭是什么地方?"谢怀忱开口,嗓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老管事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他看了谢怀忱一眼,又低下头。 "南昭国,在京城以南三千里。那里……女子为尊,男子为卑。"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楼下的喧闹声隔着楼板传上来,反而显得这间屋子更静了。 沈婉凝低头继续翻。 第十页是地图,笔触精细,山川河流都标了出来。从京城出发,沿官道南下,渡过澜沧江,再走八百里,终点标注三个字:凤鸣城。 地图旁边还有一行字,墨色比其他地方新,是后来添上去的:明窈来于此,归于此。 沈婉凝的手指按在这行字上,指尖微凉。 谢怀忱看见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行字,没说话。他的手指很长,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 沈婉凝抬眼看他。 谢怀忱脸上没有表情,但喉结动了一下。 "侯爷呢?"沈婉凝问老管事,"他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来?" 老管事垂下眼:"侯爷三日前已南下,他让老奴把手稿交给两位,是因为……"他顿了顿,"侯爷说,沈医神的医术来自南疆公孙白,但公孙白的药理,根源在第四炉,而第四炉在南昭。" 沈婉凝心中一凛。 公孙白的药理根源在第四炉。 她跟公孙白学了三年,从认药到配药到施针,公孙白什么都教,但从没提过"第四炉"这三个字。 "还有一件事。"老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过来,"侯爷让老奴单独给谢国公。" 谢怀忱接过来,展开。 沈婉凝没看,不是不想看,是谢怀忱看完之后立刻将纸折好,塞进了怀里。 "走吧。"谢怀忱站起来,嗓音平得没有起伏。 沈婉凝跟着起身,向老管事点头道:"手稿我带走。" 老管事没拦,弯腰道:"侯爷说了,手稿归沈医神。" 出了茶楼,街上人来人往。 走了半条街,谢怀忱忽然停了。 他没回头。 "婉凝。" "我母亲手心的金色光,是圣血被催发的痕迹。"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喉咙里卡住了什么,过了几息才接下去,"南昭男子之血为圣血,我母亲是女子。" 沈婉凝站定。 女子有圣血,在南昭不可能。 所以明窈离开了。 "所以她离开了南昭。"沈婉凝道。 谢怀忱没答。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着尘土和远处小贩的吆喝声。 谢怀忱站在风里,肩膀绷得很紧,脖子上的筋微微凸起。 沈婉凝走上前,站在他身侧,没碰他。 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该碰。 "去南昭。"沈婉凝道,"答案在那里。" 谢怀忱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 "我要去。"沈婉凝打断他,"公孙白的药理根源在第四炉,这也是我的事。" 谢怀忱沉默了几息。 风又吹过来,他衣领的边角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好。" 他转身继续走,步子慢了些。 沈婉凝跟上去。 两个人走在城西的街道上,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但距离不远。 手稿在沈婉凝怀里,贴着胸口,地图上"凤鸣城"三个字像一颗钉子,钉在她脑子里。 三千里。南昭。女子为尊,男子为卑。 她看了眼前面谢怀忱的背影。 镇国公,圣血,在京城里万人之上的人。 到了南昭,算什么? 沈婉凝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第二百八十章 南行渡口 出城走南门。 官道不宽,两边的麦田已经割完了,剩下齐膝的麦茬在日头下泛着枯黄。 沈婉凝骑在马上,手稿贴身放在衣襟里,随着马步轻轻起伏。 谢怀忱骑在旁边,从出城到现在没说几句话。 昨晚看了永兴侯那封信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 沈婉凝没问信里写了什么。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问了,他要么不说,要么说了之后两个人之间就多了一层东西,处理起来更麻烦。 走了大半日,渡口到了。 澜沧江比沈婉凝想的宽。 码头上人来人往,但沈婉凝一眼看出不同。 挑担子的是女人,扛货的是女人,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价的是女人。 她们的穿着和京城女子不一样,窄袖短衫,腰间别着弯刀或者短匕,脚下蹬着皮靴,走路带风,说话爽利,毫不避讳地大嗓门招呼客人。 而男人,坐在码头的石墩上,低着头,手里做着针线。 有年轻的,有上了年纪的,手指粗糙但针脚细密,缝着孩子的衣裳或者补着家里的旧褂子。 没有人抬头看路过的行人,偶尔有女人从面前走过,他们会缩一缩肩膀,让出半步路。 沈婉凝的视线停了一瞬。 谢怀忱也看见了。 "两位是过江的?"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沈婉凝转头。 是个女人,三十出头,脚下蹬着半旧的皮靴,靴底磨得快平了。 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也是女人,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腰间佩着长刀。 "是。"沈婉凝道。 "南昭来的船,专走这条线。"女人打量了沈婉凝一眼,目光亮了,"姑娘这身气度,是去凤鸣城的?" "路过。" 女人笑了一下,没追问,目光移到谢怀忱身上。 然后滑过去了。 "这船的规矩,女子坐内舱。"女人朝码头石墩那边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男子跟那边的人一起,坐外舱。" 沈婉凝还没开口,谢怀忱已经翻身下马。 "好。"他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 沈婉凝看着他牵马走向外舱的方向,背影笔直,步子不快不慢。 经过一排坐在石墩上做针线的男子时,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大概是在想这个男人为什么长得这样好。 "你夫君?"女人问,语气随意,"长得倒是不差,在南昭,这样的容貌能卖个好价钱。" 沈婉凝没答这话,只道:"船什么时候开?" "半个时辰。" 沈婉凝上了船,进内舱。 舱内宽敞,铺着竹席,角落放着茶具和一盆绿萝。 已经有几个女乘客坐在里面,有的靠着窗看书,有的在擦刀,刀刃在光线里闪着寒光。 没人抬头看她,各做各的事。 沈婉凝坐在靠窗的位置,推开窗。 谢怀忱坐在最边上,背对内舱,面朝江面。江水灰沉沉的,浪花打在船帮上,溅起的水沫飘到他袖口上,他没擦。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一壶水走过来,弯腰递给谢怀忱,态度恭顺,声音压得很低:"公子,喝水。" 谢怀忱接过来,没喝。 沈婉凝看了几息,关了窗。 船开了。 江风更大,船身晃得厉害。 南昭,女子为尊。 圣血是男子之血,明窈是女子却有圣血。 初代医圣的手稿在永兴侯手里,但第四炉在南昭。 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她还没完全想通的东西。 船行了一个时辰,那个南昭女商端着茶走进来,在沈婉凝对面坐下。 她把茶碗推过来,自己端着一碗喝了一口。 "姑娘第一次去南昭?" "是。" "那有件事得提前说。"女商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凤鸣城最近在办选婿大典,城门查得严,你带着个男人,可能要多盘问几句。" "选婿大典?" "我们南昭三年一次,王城选婿,给有功之女赐婚。"女商喝了口茶,目光在沈婉凝脸上转了一圈,"姑娘若是有意,可以报个名,你这品貌,王城那些男儿怕是要抢破了头。" 沈婉凝没接这话。 "南昭的男子地位很低?" 女商看了她一眼,笑了:"低?那得看跟谁比,在你们京城,男子读书做官,女子困在后宅。在南昭反过来,男子不考科举,不做官,不掌兵,活计就是操持家务,生养子嗣,从小教的是女德,不过反着来的,教的是男德。" "没有例外?" "极少。"女商收了笑,"除非……"她没说完,摇了摇头,"算了,到了你就知道了。有些事不是路上能说清的。" 沈婉凝没追问。 她想起手稿上那行字:圣血出南昭,南昭男子之血也。 圣血在南昭是男子的血,而男子地位最低。 那圣血在这里到底算什么?是珍贵的东西,还是卑微的东西? 如果是珍贵的,有圣血的男子不该被踩在脚下。 如果是卑微的,第四炉为什么非要圣血不可? 她想不通。 船靠岸时已是傍晚。 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江面映得发红。 沈婉凝走出船舱,谢怀忱已经站在码头上等她了。 他的衣服被江风吹得有些皱,袖口是湿的。 看见沈婉凝出来,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像是要把路让开,又像是在等她走上来并排。 "走吧。"沈婉凝道。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远处出现了一座城。 城墙高三丈,灰石砌成,石缝里长着枯草。 城门上方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尾拖得很长,几乎占了半个门楣。 夕阳照在石雕上,凤羽的纹路泛着暗红色的光。 城门下站着两排女子,身穿甲胄,手持长枪,腰间挂着箭囊。 站得笔直,目视前方,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乱动。 没有男人。一个都没有。 沈婉凝停下脚步。 谢怀忱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城门上,没说话。 他的下颌又绷紧了,和白天在渡口被忽视时一样的反应,但这次更深,因为眼前的不只是一两个人对他的轻视,而是一整座城、一整个国的规矩。 凤鸣城。 到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凤鸣女城 城门查验比想象中严格。 两个女兵拦住沈婉凝,看了路引,又看谢怀忱。 看向谢怀忱时,眼神中有明显的嫌弃和不屑。 "此男何人?"女兵问。 "随从。"沈婉凝说。 这样的关系,能少招惹些麻烦。 更何况,她观察了一下,男子除了那女商说的那些,也有不少当做奴仆的。 当随从,也不错。 另一位女兵上下打量谢怀忱,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容貌出众,在南昭少见。 "随从需戴奴牌。"女兵从腰间取下一块木牌递过来,"入城后挂脖上,不得摘。" 谢怀忱接过木牌看了一眼。 木牌上刻着一个"奴"字,背面刻着编号。 他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 只是如今,为了查明真相,也只能先忍着。 沈婉凝看见他握着木牌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挂在了脖子上。 木牌贴着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入了城,街道比京城窄,但热闹。 两旁店铺挂着各色幌子,卖药的、卖刀的、卖布的,掌柜全是女人。 柜子后面偶尔能看到男子,低着头算账或整理货物,动作轻手轻脚,像是怕弄出响动。 路上行人也是女子居多,走路带风,说话爽利。 男子走在路边,遇到女子会让路,有的还会低头行礼,嘴里喊着"姐姐慢走"或者"大人请先"。 沈婉凝和谢怀忱走在街上,回头率很高。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谢怀忱。 一个卖包子的女人摊子前,几个男子在帮忙揉面。 其中一个抬头看见谢怀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红了。 "看什么看!"摊主女人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干活!" 那男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抬头。 谢怀忱面色不变,步子没停。 但他脖子上的奴牌在走动时轻轻晃着,碰着锁骨,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婉凝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别在意。" "没在意。"谢怀忱道。 沈婉凝没再说什么,看路。 手稿上标注的旧药铺在城东,叫"回春堂"。 沈婉凝按着地图走,穿过两条街,在一处拐角找到了。 铺面不大,门板旧了,漆剥落了大半。 门关着,没挂幌子,像是许久没开张。 沈婉凝推了推门,没推动。锁了。 她绕到侧面,发现窗户也关着,但窗纸破了个洞。 凑近看进去,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有暗格?"谢怀忱问。 "手稿上标了,残页最后提到"回春堂地下"。" 谢怀忱走到门边,试着推了推,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锁是从外面挂的。"他说。 沈婉凝皱眉。 铺子锁着,但不是废弃,有人刻意锁门。 "先去看城中的庙,手稿上提到南昭有一座主庙,供奉"医圣"。" 主庙在城中央,叫"凤医殿"。 殿不大,但比周围民居高出一截。门口两个女守卫见沈婉凝走近,微微点头,没拦。 沈婉凝走进去。 殿内光线暗,只有正中一盏长明灯。 灯光照着神台上的一座雕像。 沈婉凝的脚步停了。 雕像是一个女人,穿着宽袖长袍,左手持刀,右手托着一枚药丸。 面容雕刻得很细致,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翘。 但那张脸。 沈婉凝转头看向谢怀忱。 谢怀忱也看见了,瞳孔缩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雕像的脸,和暗道佛龛里的明窈,一模一样。 "母亲……"谢怀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极轻。 沈婉凝快步走到神台前,弯腰看雕像底座。 底座上刻着一行字:初代医圣,凤鸣之母,明窈。 沈婉凝心头一震。 明窈不只是谢怀忱的母亲,她是南昭的初代医圣。 "这不可能。"谢怀忱走到她身边,声音发紧,"我母亲是京城谢家的人,不是……" "她是从南昭去的京城,手稿上写了,"明窈来于此,归于此"。" 谢怀忱没说话。 殿里很静,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在明窈雕像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沈婉凝盯着那座雕像。 明窈是南昭初代医圣,有圣血,但圣血是南昭男子的血,她是女子。 所以她离开了南昭,去了京城,嫁入谢家,生下谢怀忱。 谢怀忱继承了圣血。 然后明窈被找到,被带回来,供在佛龛里,手心被割开,金色的光流出来。 "他们在用她的血。"沈婉凝低声道。 谢怀忱转头看她。 "第四炉需要圣血为引,你母亲有圣血,他们把她带回来,不是供奉,是养着取血。" 谢怀忱的脸色一瞬间白得像纸。 "走。回药铺。" 谢怀忱跟上来,步子比刚才快了一倍。 两人快步走回城东回春堂。门还是锁着的。 沈婉凝没再试门,绕到后面,找到一扇矮窗。 窗框朽了,她用力一推,窗框整个垮下来。 "进去。" 谢怀忱先翻进去,伸手拉了她一把。 铺子里很暗,药柜歪倒在地上,药匣散落一地。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不是腐味,是正常的草药气息。 说明铺子关门不久。 沈婉凝蹲下身,摸索着找柜台下面的暗格。 手稿上画了位置,柜台右侧,第三块地砖。 她摸到第三块地砖,边缘有一道细缝。 "这里。" 谢怀忱蹲下来,手指插进缝隙,用力一掀。 地砖起来了,下面是一个方形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封信和一枚铜牌。 铜牌上刻着一个"医"字,和手稿上那幅画里女子腰间的铜牌一模一样。 沈婉凝拿起信,展开。 信纸泛黄,字迹工整,是女子的笔迹,只写了三行: "凝儿,若来此,勿信凤栖梧,第四炉不在南昭,在南昭之下,怀忱,别来。" 沈婉凝看完,手指微微发凉。 凝儿。明窈叫她凝儿?不对,明窈不认识她。 除非这封信不是写给她的。 "凝儿"是谁? 沈婉凝还没想通,身后传来脚步声。 铺子门口,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谁在里面?" 沈婉凝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灰布衣裳,手里提着一篮子菜。 她看见沈婉凝的脸,篮子"哐"地掉在地上。 然后她跪了下来。 "圣女。" 第二百八十二章 凤座之邀 女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圣女,您终于来了。" 沈婉凝没动。 "起来。"她道。 女人没起,反而磕了一个头:"奴婢是回春堂守铺人,奉命等圣女,等了二十年。" 沈婉凝低头看她。女人头发花白了大半,手上有老茧,膝盖处的布料磨得发白。 "谁让你等的?" "医圣。"女人道,"医圣走之前留下话,说日后会有一个姓沈的姑娘来,带着铜牌和信,来了就是圣女。" 沈婉凝看了眼手里的铜牌。 铜牌不大,巴掌的一半,边缘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圣女是什么?" 女人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南昭医道的继承者,只有医圣选的人才能戴这块铜牌,医圣说,圣女来了,南昭的医道就能回到正路上。" 沈婉凝将铜牌攥紧。 明窈预留了这一切。 二十年前她就被带走了,却安排了人在这里等。 等一个姓沈的姑娘。 她姓沈,但明窈不可能认识她。 除非这封信本就不是写给她的,"凝儿"是另一个人。可铜牌在她手里,守铺人认的是铜牌。 "带我去见你们的主事人。"沈婉凝道。 女人愣了一下:"圣女要见……摄政王?" "嗯。" 女人爬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门框站稳,弯腰在前面引路。 两人跟着守铺人穿过半个城。 王宫在城北,建在一座石山半腰,围墙顺着山势起伏,远看像一只伏着的凤凰。 宫门守卫听说"圣女"到了,验了铜牌,没有阻拦,直接放行。 进了宫,沿着石阶往上走。 她脚步顿了一下。 到了一处偏殿。 殿门敞开,里面点着檀香。 殿内正中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穿着玄色长袍,头发挽得很高,插着一根凤骨簪。 面容冷峻,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看着沈婉凝的眼神不热不冷。 "凤栖梧。"守铺人跪下道,"圣女带到了。" 凤栖梧没看守铺人,目光一直在沈婉凝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扫了一遍。 "姓沈?" "是。" "医术跟谁学的?" 沈婉凝没答。 凤栖梧也不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身上有公孙白的药气。" 沈婉凝心中一凛。 "南昭医道分两脉,一脉在朝,一脉在野。"凤栖梧放下茶碗,"公孙白走了野路子,去南疆混了这些年,你既然跟她学过,医术不会差。" "我跟她学了三年,但不知道她是南昭的人,也不知道南昭医道的存在。" 凤栖梧看了她几息,忽然笑了。 "有意思,明窈选的人,果然不一般。" "我要见明窈。" 凤栖梧的笑容收了。 "她现在不能见你。" "为什么?" "因为她在养血。"凤栖梧转身走回座位,"第四炉需要圣血为引,她的血最纯,等血养够了,开炉之日,你自然能见她。" 沈婉凝的手在袖中握紧。 "你打算用她的血开第四炉。" "不是打算,是一定会,这是南昭等了两百年的事。" 殿里安静了几息。 谢怀忱从始至终站在门口,没说话,但沈婉凝感觉得到他的目光,冷得像刀尖。 "封你一个官职。"凤栖梧忽然换了话题,"凤医司正,五品,掌南昭药政,你在南疆学了公孙白的本事,用在正道上。" 沈婉凝没接。 "还有一件事。"凤栖梧拍了两下手。 殿门被推开,一个女官带着三个月子走进来。 三个月子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穿着干净的白衫,低着头,规规矩矩站成一排。长得都不差,眉眼温顺,手放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着。 "南昭的规矩,有功之女可以择婿。"凤栖梧语气随意,"你是圣女,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这三个人是精挑出来的,容貌、家世、品行都过得去。你挑一个,或者三个都留下,随你。" 沈婉凝还没开口,身后的气息变了。 谢怀忱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但殿内的温度像是降了几度。 那三个月子感觉到什么,齐齐缩了缩肩膀,头压得更低了。 站在最边上的一个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了女官的手臂。 女官看了谢怀忱一眼,皱了皱眉:"这个男奴是谁?" "不用管他是谁。"沈婉凝道。 她看向凤栖梧:"我不挑。" "不挑也行,那就都留下。" "我说的是,都不要。" 凤栖梧端起茶碗,没说话。 沈婉凝余光扫到了。 那个男子抬头的瞬间,眼睛里没有恭顺,也没有畏惧。 她没有停步。 出了偏殿,走在下山的石阶上。 到了山脚下,谢怀忱忽然开口:"那个抬头的男子。" "你看见了?" "他身上有药香。" 沈婉凝脚步顿了一下。 三个月子里有一个身上带着公孙白的药香。 要么是公孙白的人,要么跟公孙白学过药理。 在南昭的王宫里。 "回驿馆。" 夜里,驿馆。 沈婉凝坐在桌前看手稿,翻到那页画着女子持刀的图,看了很久。 灯芯烧了一截,她拿剪刀剪了,火苗又亮起来。 门被推开,谢怀忱走进来。 他解了外衫,脖子上的奴牌还挂着,在灯下反着暗光。 他走到沈婉凝对面坐下,没说话。 沈婉凝抬头看他。 谢怀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沉,像是在压什么。 "今天那三个月子。"他开口,嗓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已经说过了,我不要。" "我知道。"谢怀忱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但她说的是南昭的规矩,你在这里是圣女,她给你择婿,你拒绝,就是打她的脸。" "那是我的事。" "也是我的事。" 沈婉凝愣了一下。 谢怀忱抬起头,眼睛里那层薄冰碎了,底下是很烫的东西。 不是怒,也不是委屈,是一种她没在谢怀忱脸上见过的表情。 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极限,不说不行了。 "我不许。" 他说完这三个字,没再解释,站起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烛火被带起的风晃了一下。 沈婉凝坐在原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稿的边缘。 纸面粗糙,刮着指腹。 她发现自己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 第二百八十三章 不许 沈婉凝一夜没怎么睡。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月光透进来,一道白线,从窗缝一直割到地面。 天亮后,她起身去了回春堂。 谢怀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脖子上的奴牌还挂着,脸色看不出什么,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也没睡好。 两个人没提昨夜的事。 暗格还在。 信和铜牌她昨天带走了,现在是空的。 "底下还有一层。"沈婉凝道。 沈婉凝展开薄绢。 绢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面,是明窈的笔迹,和昨天那封信一样工整,但越往后越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我本是南昭人,生而身怀圣血,南昭圣血为男子之血,女子有之,视为异端。我母亲将我藏在凤医殿,以医圣之名掩盖真相,后事情败露,我被逐出南昭,北上京城,入谢家。" 沈婉凝一行一行看下去。 "圣血并非只传男子,初代医圣留下的手稿中记载,圣血的本质是药血,不分男女,但南昭立国以来,为了稳固女尊之制,将圣血定为"男子之血",以此压低男子地位。女子若有圣血,必须被抹杀。" "我离开南昭时,已怀有身孕,我儿出生后,圣血显现,我知南昭早晚会找到我,便将第四炉的真正位置藏了起来,不在南昭,在南昭之下。" 薄绢翻到第二面,字迹变得潦草,墨色也淡了。 "凤栖梧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她不知道我有圣血,只知道我是"医圣"。她掌权之后追查第四炉,不是为了医道,是为了权力,第四炉若开,掌控圣血之人可号令天下,她要的不是医道传承,是天下。" 最后一行字: "怀忱,别来,你身上的血,比我的更纯。" 沈婉凝看完,手指微颤。 "我母亲让我别来。"他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因为我的血比她的更纯。他们抓她去养血不够,迟早会来抓我。" 沈婉凝将薄绢折好,收进怀里。 "所以凤栖梧昨天给我封官、择婿,不只是礼数。"沈婉凝的眼底冷了下来,"是试探,她想看你有没有圣血的反应,想把你留在南昭,那三个月子是幌子,真正的棋是你。" 二人出去,正撞见一人。 他换了衣服,白衫变成了深灰色的短褂,低着头站在巷子口。 他看见沈婉凝,微微弯了弯腰,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快速递过来。 是一张纸条。 "可能是陷阱。"谢怀忱道。 "可能是。"沈婉凝坐在桌边。 "你信公孙白?" 沈婉凝没立刻回答。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把人安插进南昭王宫。" 谢怀忱没再说什么。 入夜后,沈婉凝等了一个时辰。 到子时,她和谢怀忱从驿馆后窗翻出去。 凤栖山不远,沿着小路走了一刻钟就到了山脚。 山上有树,月光被枝叶筛得细碎。 走到半山腰,一块大石后面传来极轻的声音:"这边。" 是那个男子。 他站在石头后面,脸上的恭顺不见了。 "你是公孙白什么人?"沈婉凝直接问。 男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谢怀忱一眼,目光在谢怀忱脖子上的奴牌上停了一瞬。 "公孙白是我师父,她让我在这里等一个人,等了五年。" "等谁?" "等一个姓沈的姑娘,和一个身上有圣血的男子。" "我师父说,第四炉的钥匙不在南昭,在南昭地底下。"男子压低声音,"但入口在凤栖山,被凤栖梧封了,她不敢开,因为里面需要圣血,而她没有。" "所以她抓了明窈。"谢怀忱道。 "是,但明窈的血不够。"男子摇头,"第四炉不是随便用血就能开的,需要极纯的药血。整个南昭两百年,只有两个人有这种血。" "谁?" "明窈。"男子看着谢怀忱,"和你。" "你叫什么?"沈婉凝问。 "阿鹤。" "阿鹤,你师父公孙白现在在哪里?" 阿鹤摇头:"我不知道,五年前她把我送到南昭之后就没再出现过。只留了一句话,说等的人来了,就把入口的位置告诉她。" "今夜的话,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沈婉凝道。 阿鹤弯腰行礼,转身消失在树影里。 走到山脚时,沈婉凝忽然拉住谢怀忱的手臂。 山脚的路口,亮着火把。 一排女兵站在路两侧,手握长枪,火光照得通亮。 火光中间,凤栖梧穿着玄色长袍,站在一顶软轿旁边,看着他们。 "圣女。"凤栖梧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近,"夜里上山,是看星星吗?" 沈婉凝松开谢怀忱的手臂,面上没有表情。 "睡不着,出来走走。" "是吗。"凤栖梧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从沈婉凝移到谢怀忱身上,停了一下,"那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昨晚拒绝择婿,是因为这个男奴?" 沈婉凝没答。 "在南昭,女子拒绝择婿,只有一种理由。"凤栖梧的声音慢了下来,"就是已经有了夫君。圣女若有夫君,按规矩,夫君要入籍登记,挂正牌,不再是奴。" 她看着谢怀忱:"你愿意入她的籍吗?" 沈婉凝心头一跳。 这个问题不是试探。凤栖梧在逼他们亮底牌。 如果谢怀忱入籍,就等于在南昭公开承认两人的关系,同时也暴露谢怀忱的身份。 如果不入籍,谢怀忱永远是奴牌在身的随从,而沈婉凝拒绝择婿就没了正当理由。 两条路都有坑。 谢怀忱站在沈婉凝身侧,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半明半暗。 他看了沈婉凝一眼,然后看向凤栖梧。 "愿意。" 他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好。明天来宫里办入籍。" 山脚又暗下来,只剩月光。 沈婉凝站在原地,没动。 谢怀忱也没动。 "你刚才……"沈婉凝开口。 "我说了不许。"谢怀忱的声音很低,在夜风里几乎听不清,"入了籍,他们就不能给你择婿。" "你知道入籍意味着什么。" "知道。" 沈婉凝看着他。 "你母亲说,别来。" 谢怀忱沉默了一瞬。 "她说了别来。"他的声音很平,"但她也被困在这里,我来,不是为了第四炉。" 第二百八十四章 南昭的规矩 天没亮,宫门就开了。 沈婉凝走在前面,谢怀忱跟在身后半步。 宫道两侧站着女侍,腰间佩短刀。 南昭的规矩,男奴不能走正道。 今天不一样。 凤栖梧在偏殿等他们。 殿里点着安息香,气味浓重,盖住了墙角渗出的潮气。 她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块铜牌,正是谢怀忱脖子上那块奴牌的副本。 "来了。"她没抬头,"把牌摘了。" 谢怀忱抬手,解下绳扣。 铜牌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凤栖梧拿起牌翻过来,背面刻着"谢"字和一串南昭编号。 "谢怀忱,京城镇国公。"她念这几个字时语气很平,"在南昭,这块牌挂了三天,三天里你坐过外舱,蹲过石墩,被女商使唤过。" 沈婉凝没接话。 "你不生气?"凤栖梧看向她。 "生什么气。" "他在京城是国公,到了南昭是奴,你不觉得委屈?" 沈婉凝看了谢怀忱一眼。 他站在身侧,面无表情。 "他自己选的。"沈婉凝说。 她从案下取出一份竹简,展开,上面是南昭入籍文书。 竖排书写,右侧留了两个掌印的空位。 "入籍之后,你在南昭的身份是圣女正夫。"凤栖梧看着谢怀忱,"不再是奴,不再是随从,朝堂有你的席位,出行可以坐轿,见我不用跪。" "但有一条。"凤栖梧的声音慢下来,"入籍男子不得擅离凤鸣城,未经圣女允许,不能出城门。" 沈婉凝眉头微动。 这条规矩她没听过。 "为什么?" "保护。"凤栖梧说得很干脆,"南昭男子地位低,外城有流民,入了籍的男子若没有圣女同行,出了城就是活靶子。" 保护听起来是好事,但这条规矩的实质是限制。 谢怀忱入了籍,表面从奴升为正夫,实际被拴在凤鸣城里,哪儿都去不了。 她看向谢怀忱。 谢怀忱已经抬起右手,按在竹简右侧的掌印位置。 "你先看清楚。"沈婉凝开口。 "看过了。" "不得擅离。" "知道。" 沈婉凝看着他。 三天前挂奴牌的时候他就知道,在南昭,男子的身份不是自己能选的。 能选的只有什么时候摘。 "按吧。"凤栖梧把朱砂碟推过来。 谢怀忱蘸了朱砂,按下掌印。 轮到沈婉凝。 她按下掌印时,竹简上的朱砂还没干,两个印重叠了一角。 凤栖梧收起竹简,起身。 "成了,从今天起,谢怀忱是凤鸣城入籍正夫。”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她没回头,"入籍正夫要参加三天后的选婿大典。" 沈婉凝一愣。 "选婿是给圣女选填房,正夫不参加选,但要到场,这是规矩。" "选婿大典。"沈婉凝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不去也行。"谢怀忱拿帕子擦手。 "她说的是规矩。" "我是京城的人。" "你刚才不该那么快按。"沈婉凝说。 "早按晚按都一样。" "你连条件都不谈。" 谢怀忱把帕子折好,塞回袖中。 "没什么好谈的。"他说,"她的条件就是入籍,我的条件就是入,刚好。" 沈婉凝没再说话。 入籍是为了堵住择婿的路,不是为了在南昭求什么地位。 至于不得擅离,他大概早就料到了。 出宫的路上,阳光照在石板上,白得刺眼。 谢怀忱走在她右侧。 来时他脖子上挂着奴牌,现在没有了。 "手。"沈婉凝忽然说。 沈婉凝从药囊里取出一片薄棉,沾了清水,一点一点擦掉他掌心的朱砂。 谢怀忱没动,由着她擦。 "下午朝堂官宣。"沈婉凝说,"你的身份会传开,京城镇国公成了南昭圣女正夫,传回去,谢家那边……" "传就传。" "你母亲还在南昭地下。" 谢怀忱的手指微动。 "传回去,京城那边会以为你投了南昭,谢家的根基会动摇。" "谢家的根基不是我。"谢怀忱把手收回去,"是星澜和长安。" 沈婉凝看着他。 他说得对。 谢家的根基是下一代,不是他这个当爹的。 "你别操心这些。"谢怀忱的语气很平,"你现在操心的是下午朝堂上凤栖梧还会提什么。" 回到回春堂,阿照已经在门口等着。 "司正,朝堂来人了。"阿照压低声音,"女官署的,说下午官宣之前,要给正夫量尺寸,做朝服。" 沈婉凝脚步一顿。 "现在?" "说是摄政王的意思,正夫出席朝堂,必须穿南昭制式朝服。" 沈婉凝回头看了一眼谢怀忱。 谢怀忱面无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下。 这些细节说明凤栖梧早就准备好了,不是临时起意。 入籍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她的算计里。 "让他们进来。"沈婉凝说。 两个女官署的裁缝进来,手里拿着软尺和布样。 她们看到谢怀忱时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正夫长这样。 量尺寸的过程很安静。 谢怀忱站在堂中,由着两个裁缝量肩宽、臂长、腰围。 他的表情一直很淡,像是习惯了被人摆弄。 沈婉凝坐在一旁看。 她注意到其中一个裁缝量到手腕的时候,手指在谢怀忱的脉门上多停了一瞬。 不是量尺寸,是探脉。 "手拿开。"沈婉凝说。 那裁缝一抖,赶紧收回手,低下头。 "司正恕罪,奴手滑。" 沈婉凝没再说话,目光一直盯着那裁缝直到她退出去。 门关上之后,谢怀忱才开口。 "探脉的。" "嗯。" "凤栖梧想查什么?" "查你身上有没有带药进来。"沈婉凝走到窗边,"南昭女医官会探脉,她大概想确认你的底细。" "什么都没带。" "我知道。"沈婉凝转过身,"但这件事说明凤栖梧对你入籍不是完全放心。给了你正夫的身份,也在防你。" 谢怀忱沉默了一会儿。 "她防的不是我。"他说,"是你。" 沈婉凝没接话。 "她让你当凤医司正,又让我入籍,看起来是拉拢。"谢怀忱的声音很低,"但拉拢和监视,有时候是一回事。"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谢怀忱脸上。 他看着沈婉凝,眼神很清。 "下午朝堂,你小心。" 沈婉凝点头。 入籍不是结束,是开始。 第二百八十五章 朝堂之争 街市 下午的朝堂比沈婉凝想的要安静。 凤鸣城的朝堂不大,两侧各排了十二把木椅,坐着女官。 谢怀忱的席位在沈婉凝右手边,比她低一阶,椅背没有雕花。 朝服是墨绿色的,领口窄,袖口紧,和京城的宽袍大袖完全不同。 他穿上之后,肩线比平时明显,整个人显得瘦了些。 凤栖梧坐在最高处,宣布入籍的时候,语气和早上念公文一样淡。 底下女官没什么反应,只有几个人多看了谢怀忱一眼。 沈婉凝留意到最末一排有个年轻女官,看谢怀忱的眼神不太对。 不是打量,是辨认。 她记住了那人的位置。 官宣之后,凤栖梧开始说正事。 "凤医司正的职责有三。"她看着沈婉凝,"其一,掌管凤医殿,统辖全城女医官。其二,每月初一十五入宫请脉,为皇室女眷看诊。其三,选婿大典期间,负责甄选填房男子的身体。" 最后一句话让沈婉凝眉头微皱。 "甄选?" "填房男子要经医官检查,确认无病无毒,才能入圣女后宅。"凤栖梧说得很自然,"这是凤医司正的分内事。" 沈婉凝没当场反驳。 但她知道,这个职责的实质是让她亲手给谢怀忱选"填房"。 朝堂散了之后,沈婉凝带着谢怀忱出宫。 阿照和银萝跟在后面。 "司正,要不要去街市看看?"阿照问,"女医官署在东街,您可以先去认个门。" 沈婉凝点头。 凤鸣城的东街和京城完全不同。 街道不宽,两旁是两层木楼,底层开店,上层住人。 铺子大多是女子在经营,吆喝声清亮。 男子在街上的样子让沈婉凝停了一下。 他们大多低着头走路,步伐很快,像是怕挡了女子的路。 有几个人蹲在墙角做针线,手上的针脚又快又密。 还有一个年轻的,背上绑着一个婴儿,在铺子门口等着什么人,目光不敢往街心看。 谢怀忱走在沈婉凝身侧,目光扫过那些男子,没说话。 "在南昭,男子不能单独上街。"阿照在后面解释,"必须有女主人带着,或者拿着通行牌。没有牌的男子在街上被抓到,要打二十板子。" 沈婉凝看了一眼谢怀忱。 他昨天还是那些蹲在墙角的人之一。 "女医官署到了。"银萝指着一扇漆红的门。 门匾上写着"凤医司"三个字,字体古朴。 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小院,正堂挂着历届凤医司正的画像。 沈婉凝扫了一眼,从初代到上一任,一共九幅。 初代那张画像的脸,她认得。 明窈。 画上的女子很年轻,眉目和凤栖梧有三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 明窈的画像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眼睛是亮的。 沈婉凝站在画像前看了很久。 谢怀忱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 但沈婉凝注意到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走吧。"沈婉凝转身。 从女医官署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街上的铺子开始收摊,男子们陆续被叫回去。 沈婉凝正要往回春堂走,阿照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 "司正,后面有人跟着。" 沈婉凝没回头,继续走。 拐过一条巷子之后,她忽然停步,侧身靠在墙上。 脚步声停了。 "出来。"沈婉凝说。 巷子尽头走出一个人。 瘦高,灰衣,身上带着一股药香。 阿鹤。 "沈司正。"阿鹤拱了拱手,"我有话和你说。" 沈婉凝看了他一眼。 上次在后山见过,他是公孙白的弟子,在后山等了五年。 "说。" 阿鹤的目光扫过谢怀忱,犹豫了一下。 "关于我师父。" "公孙白?" "我师父和南昭的关系,比你以为的深。"阿鹤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是南昭人,但他年轻时在南昭学过医,教他的人,是初代医圣。" 沈婉凝眉头一动。 初代医圣就是明窈。 "公孙白是明窈的弟子?" "不算正式弟子。"阿鹤说,"更像是……帮手,明窈当时在研究第四炉,需要一个人帮忙试药,公孙白当时才十几岁,被选上了。" 谢怀忱往前走了一步。 "试什么药?" 阿鹤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 "第四炉不是普通的炉。"阿鹤说,"它需要圣血才能开,明窈用自己的血开过三次,第四次的时候,血不够了。" 沈婉凝心中一紧。 "所以她被困住了?" "不是被困。"阿鹤摇头,"是她自己进去的,第四炉在地下深处,里面有一种东西,只有圣血能压制。她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我师父让我等五年。"阿鹤继续说,"他说会有人来南昭,带着圣血的钥匙,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那个人。" "什么东西?" 阿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钥匙。钥匙很旧,表面发黑,但齿纹清晰。 "师父说,这把钥匙能开第四炉的外门,但真正的炉门,只有圣血能开。" 沈婉凝看着那枚钥匙。 "你等了五年,就为了等这把钥匙的主人?" "是。"阿鹤把钥匙递过来,"但师父说了一句话,我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话?" 阿鹤看着沈婉凝的眼睛。 "他说,等的人不是圣女。" 沈婉凝一愣。 "不是圣女,那是谁?" 阿鹤摇头。 "师父没说,他只说,等的人来了,我会知道。"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药香,沈婉凝接过钥匙,攥在掌心。铜钥匙冰凉,像是从地下深处带上来的。 谢怀忱站在她身侧,没说话。 但沈婉凝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钥匙上,停了很久。 铜钥匙攥在掌心,冰凉,像是从地底带上来的寒气还没散。 沈婉凝回到回春堂,没说话,把钥匙放在桌上。 谢怀忱跟进来,目光落在那枚钥匙上,和巷子里一样,停了很久。 "阿鹤的话你怎么看。"沈婉凝倒了杯水,没回头。 "他说等的人不是圣女。"谢怀忱的声音很平。 "那是谁。" 谢怀忱没答。 沈婉凝转过身看他。 他站在桌边,垂着眼看那枚钥匙,表情看不出什么。 但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 他在想。 "你觉得是你。"沈婉凝说。 第二百八十六章 迂回战术 第二天一早,凤栖梧派人来了。 不是女官署的人,是凤栖梧的贴身侍卫,一个穿黑甲的女子,腰间挂着令牌。 "摄政王请凤医司正入宫。" 沈婉凝看了谢怀忱一眼。 谢怀忱坐在桌边喝茶,朝服已经换回常服。 "只请我?" "只请司正。" 沈婉凝起身,对谢怀忱说:"在回春堂等着。" 谢怀忱点头,没多问。 黑甲侍卫带的不是昨天那条路。 出了回春堂往西,穿过竹林,到了后山一处石壁前。藤蔓爬满,看不出不同。 黑甲侍卫拨开藤蔓,露出后面一扇石门。门上刻着凤鸟纹,和凤医殿里的一样。 凤栖梧站在石门前。 "来了。跟我下去。" 沈婉凝没动。 "第四炉。" "嗯。" "为什么带我看。" 凤栖梧转过身。 "你是凤医司正,也是圣女,第四炉是南昭医道的根基,你有资格知道它在哪。" 她需要知道第四炉在哪里,需要知道明窈在不在下面。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往下走了约两百步,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圆形石室。 穹顶很高,石室正中央是一口铜炉。 炉比沈婉凝想象的大得多,足有半人高,三足两耳,炉身刻满凤鸟纹。炉盖严丝合缝,炉体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斑痕,像是某种液体渗出来又干透了。 沈婉凝的目光移向炉后面的墙。 墙上有一个凹槽,人形的,一个女子的轮廓,双手展开,像是被贴在墙面上。凹槽里嵌着一层透明的东西,不是水晶也不是琉璃,更像是凝固的树脂。透明层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灰。 "那是封印。"凤栖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初代医圣封炉之后,自己也出不来了。" 沈婉凝走到墙前,伸手触碰那层透明体。凉的,硬的,没有弹性。 "人呢。" "不知道。"凤栖梧走到她身侧,"这层封印是五十年前的事。我继位时来看过一次,那时候里面还有个人形,现在没了。" 沈婉凝的手指没收回来。 死了还是走了,如果走了,去了哪里。 如果死了,尸骨呢。 "第四炉需要圣血才能开。"凤栖梧说,"圣女有圣血,这是南昭开国的规矩。" 沈婉凝转过身,看着她。 凤栖梧说"圣女有圣血",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但沈婉凝知道,这不是事实。 她没有圣血。 她的医术来自公孙白三年学艺,和圣血没有半点关系。 她被认作圣女,是因为守铺人跪下来喊她"凝儿",是因为她和明窈长得像,不是因为血脉。 凤栖梧搞错了。 沈婉凝没有说破。 "南昭的医道建在第四炉之上。"凤栖梧继续说,"第一炉到第三炉的药方全失传了,只有第四炉里还有完整记录,把炉打开,南昭的医道就能恢复到初代时的水平。" 沈婉凝没接"圣血"的话茬。 "你封我为凤医司正,让谢怀忱入籍,现在又带我来看第四炉。"她的声音很平,"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这一步。" 凤栖梧没有否认。 "你可以拒绝。"她说,"我不强逼。" "你不强逼,是因为你强逼不了。"沈婉凝说,"圣血不是想流就能流的,它有自己的规律。" 这话不是谎话。 圣血确实有自己的规律,只不过那规律不在她身上。 凤栖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我给你时间。选婿大典之后,我再问你一次。" 她转身往石阶走。 沈婉凝看了一眼铜炉,又看了一眼墙上的人形凹槽,跟上去。 走到一半,沈婉凝忽然开口。 "你和他母亲是什么关系。" 凤栖梧停了脚步。 "同母异父,我母亲嫁过两次,第一次生了她,第二次生了我。" "你知道她在这里。" "知道。" "你不救她。" 凤栖梧沉默了几步。 "我试过。"她的声音低下来,"我没有圣血。" 石阶上只剩两个人的脚步声。 出了石门,外面的光刺得沈婉凝眯了一下眼。 "那枚钥匙。"凤栖梧忽然说,没回头,"阿鹤给你的,我知道,那把钥匙开第四炉的外门,我这里也有一把。但开炉门的不是钥匙,是血。" 她说完就走了。 回到回春堂,谢怀忱坐在桌边,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没问去了哪里,看了她一眼,起身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沈婉凝接过来喝了一口。 "第四炉在地底下。"她说,"炉后面有封印,凤栖梧说你母亲在里面待过。但现在里面没有人了。" 谢怀忱的手停在桌面上。 "她要圣血开炉。"沈婉凝把茶杯放下,"她说圣女有圣血。" 谢怀忱抬眼看她。 "她搞错了。"沈婉凝说。 谢怀忱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没有圣血,我的医术是师父教的,和血脉无关,她以为圣女就有圣血,但圣女是守铺人认出来的,不是验血验出来的。" 沈婉凝看着谢怀忱。 "有圣血的人是你。" 谢怀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在无心井的时候,你的掌心发烫过。"沈婉凝的声音很低,"金色的光,和残页上写的"以圣血为引"对得上。" 谢怀忱没否认。 "凤栖梧不知道。"沈婉凝说,"她以为圣血在圣女身上,因为初代医圣既有圣血又是圣女,但她不知道圣血是血脉的事,不是身份的事。" 谢怀忱看着她,过了几息,才开口。 "她如果知道圣血在我身上,入籍就不是拉拢了。" 沈婉凝明白他的意思。 入籍是给"圣女的丈夫"一个名分。 但如果圣血在谢怀忱身上,那谢怀忱就不是"圣女的丈夫",而是"圣血的持有者"。 在南昭,男子地位低。 一个有圣血的男子,对凤栖梧来说不是拉拢的对象,是控制的对象。 "所以不能让她知道。"沈婉凝说。 谢怀忱点头。 "选婿大典之后她会再问。"沈婉凝说,"我继续拖。" "拖不了太久。" "拖到找到你母亲为止。" 谢怀忱看着她,没再说话。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枚发黑的铜钥匙上。 沈婉凝伸手把钥匙收好,没再说话。 第二百八十七章 开炉者需自愿 夜里,回春堂。 沈婉凝坐在桌边,那枚铜钥匙用布包好放在手边。 油灯的火焰很稳,照出她半张脸的影子。 谢怀忱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凤鸣城的夜和京城不同,没有更夫的梆子声,只有山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婉凝开口。 "知道什么。" "凤栖梧的目的。" 谢怀忱没回头。 "她说让填房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沈婉凝看着他。 "如果她真的只是给你选填房,不会在我面前说。"谢怀忱转过身,"她是在看你和我的反应。" "你猜到了还入籍。" "不入籍她可以给你择婿。"谢怀忱走到桌边坐下,"入了籍,至少你不用应付那些人。" 沈婉凝没接话。 她知道谢怀忱的逻辑。 先解决眼前的事,后面的再想。 他一直是这样。 "你母亲的事,"沈婉凝说,"你从来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我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只记得她手心里有一道伤。" 沈婉凝想起手记里写的,明窈掌心生金色圣血,那道伤就是圣血的来源。 "你来南昭,是为了找她。" "是。" "不是为了第四炉。" "不是。"谢怀忱看着她,"但第四炉和她有关,我绕不开。" 沈婉凝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 "星澜和长安。"沈婉凝忽然说。 "怎么了。" "我想他们了。" 谢怀忱没说话。 过了几息,他伸手把桌上凉了的茶杯拿走,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她手边。 "等这事办完就回去。"他说。 "嗯。" 第二天,阿鹤又来了。 这次不是在巷子里,是直接到了回春堂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灰布袍洗过,但药香洗不掉。 沈婉凝让他进屋。 谢怀忱也在。 "我把没说完的话说完。"阿鹤站在堂中,没有坐,"关于我师父和南昭。" "说。" "我师父不是南昭人,但他十三岁就到了南昭。"阿鹤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被初代医圣带进来的。当时初代医圣已经在研究第四炉,需要一个人试药。我师父年纪小,身体底子好,被选上了。" 沈婉凝看了谢怀忱一眼。 谢怀忱面无表情,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试了多久。" "三年。"阿鹤说,"三年里,我师父每天喝一种药。那种药是用第四炉里的东西炼的,具体是什么我师父没说过。他只说,那三年他差点死了四次。" "之后呢。" "之后初代医圣说试药结束了,让他离开南昭。"阿鹤顿了一下,"但我师父没走。"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阿鹤看着沈婉凝,又看了一眼谢怀忱,"第四炉里的东西,不是药。" 沈婉凝眉头微动。 "不是药,是什么。" "我师父没说清楚,他只说,第四炉里的东西是活的。" 活的。沈婉凝没接话。 "我师父离开南昭之后,再也没回来过。"阿鹤继续说,"但他一直在关注第四炉的事。五年前,他让我来南昭等一个人。" "等带钥匙的人。" "对。"阿鹤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出来,"这是师父让我交给那个人的。" 沈婉凝接过来,展开。纸很旧,边缘发黄,上面只有一行字。 "血不可强催,炉不可强开,开炉者,需自愿。" 沈婉凝看了两遍。 "开炉者。"她把这几个字念出来,看了谢怀忱一眼。 谢怀忱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阿鹤也看着谢怀忱,目光在谢怀忱掌心上停了一下。 "师父说,等的人身上有圣血。"阿鹤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一开始以为等的是圣女,但你不是圣女。" 谢怀忱没动。 "你身上有药香。"阿鹤说,"和师父身上的药香一样,那种药香不是外面学的,是炉子里泡出来的,我师父泡了三年,你身上也有。" 沈婉凝看向谢怀忱。 谢怀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平,"我从来没在第四炉待过。" "不用待过。"阿鹤说,"血里带的,你母亲在第四炉待过,圣血从她那里传到你身上。" 屋里安静了几息。 "你等了五年。"沈婉凝开口,"等的就是他。" 阿鹤点头。 "师父没告诉我等的人叫什么,只说身上有圣血的药香。"阿鹤看着谢怀忱,"我昨天在巷子里闻到了,但没确定,今天确定了。" 沈婉凝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桌上。 "血不可强催,炉不可强开。"她念了一遍,"这是公孙白留给你的。" 谢怀忱看着那张纸。 "凤栖梧要你的圣血开炉,但不能强催。"沈婉凝的声音很低,"所以她用你母亲的下落来逼你自愿。" 谢怀忱没接话。 "公孙白这封信不是替凤栖梧铺路。"沈婉凝说,"是告诉你,自愿不自愿,你自己说了算。" 谢怀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窗外有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 "先找你母亲。"沈婉凝把纸收起来,递给谢怀忱,"其他的之后再说。" 谢怀忱接过纸,折好收进袖中。 阿鹤走后,回春堂又安静下来。 沈婉凝坐在桌边,看着空了的茶杯。 "阿鹤确认了。"她说,"你身上有圣血的药香。凤栖梧也知道。她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这个。" 谢怀忱没说话。 "入籍是困住你,选婿大典是给你施压,另一半手记是筹码。"沈婉凝的声音很平,"但她漏了一步。" "什么。" "公孙白。"沈婉凝说,"他在第四炉试过三年药,他知道炉里是什么。他让你等五年,不是让你来开炉,是让你来搞清楚炉里到底是什么。" 谢怀忱看着她。 "开不开炉,什么时候开,是你自己的事。"沈婉凝说,"公孙白这封信就是这个意思。" 谢怀忱沉默了很久。 "我母亲封了炉。"他说,"她是自愿的。" "是。" "那开炉也应该是自愿的。"谢怀忱的声音很低,"但自愿的前提是,我知道开了之后会怎样。" 沈婉凝点头。 "所以先找到你母亲。" 夜色沉下来,回春堂的灯灭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选婿大典 选婿大典的前一天,凤栖梧在宫里设了一席。 不是朝堂,是偏殿的小宴,桌上只摆了三杯茶。 沈婉凝、谢怀忱、凤栖梧,三个人。 凤栖梧穿了一身暗红,领口绣着凤纹。 她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枚令牌,是凤医司正的铜牌。 "明天大典,你坐在我右手边。"凤栖梧看着沈婉凝,"正夫坐你右手边,低一阶。" 沈婉凝没接话。 "填房候选人已经筛过一轮了,剩十二个。" "我不挑。" "你是凤医司正,这是你的职责。" "我的职责是掌管凤医殿,统辖女医官。"沈婉凝的声音很平,"选填房不在其中。" 凤栖梧笑了一下。 "昨天你看了第四炉。"她把令牌放在桌上,"南昭需要你做的事情,不只是看病。" "你在拿第四炉换选婿。" "不是换,是规矩,圣女参加选婿大典,是南昭开国的规矩,比凤医司正的设立早了三百年,你不想选可以,但大典你必须到场。" 谢怀忱坐在沈婉凝右手边,一直没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到场可以。"沈婉凝说,"挑人不挑。" 凤栖梧看了她几息,没再逼。 "行,那明天你到场就行,挑人的事让女官署代劳。" 她放下茶杯,目光移到谢怀忱身上。 "谢怀忱。" 谢怀忱抬眼。 "明天大典上会有很多人看你,你是京城的国公,入了南昭的籍,有人会好奇,有人会试探,有人会想办法拉你出去说话。" "然后呢。" "然后你别出去。"凤栖梧说,"入了籍的男子不能单独离席,这也是规矩,如果有人请你,推到我身上就行。" 谢怀忱没回答。 凤栖梧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她没回头,"大典之后,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守铺人。" 她说完就走了。 沈婉凝和谢怀忱对视一眼。 守铺人。 回春堂那个老仆,跪下来喊她"凝儿"的那个。 "她知道什么。"沈婉凝自言自语。 "凤栖梧不会无缘无故提一个人。"谢怀忱站起来,"守铺人在回春堂待了很多年,可能比你以为的知道得多。" "但她从来没说过。" "也许在等。" 沈婉凝没接话。 她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回到回春堂之后,沈婉凝去后院查药材。 谢怀忱说自己出去走走,没说去哪。 沈婉凝没拦。 半个时辰后,谢怀忱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沈婉凝正蹲在药柜前翻一包干草。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袖口有一点灰,像是摸过什么旧东西。 "去哪了。" "后山,找阿鹤。" 沈婉凝停下手里的事,转过身。 "找他干什么。" "问他一件事。"谢怀忱在桌边坐下,"他身上的簪子。" 沈婉凝没说话。 "我昨天就注意到了。"谢怀忱说,"他袖口露出一截银簪尾,簪头刻着凤尾花。" 沈婉凝看着他。 "和我母亲那根一样。"谢怀忱说,"谢家老宅暗格里有一根,银质,簪头凤尾花,末端有裂纹。" 沈婉凝想起来了,她见过那根簪子。 木盒里明窈的旧物,其中就有这一根。 "阿鹤的簪子是公孙白给他的。"谢怀忱说,"我问他要,他没给,说师父交代过,这根簪子只能给等的人,但给的条件是两根簪子合在一起。" "他要看你手里那根。" "对,但我手里没有。"谢怀忱的声音很平,"那根簪子在京城谢家暗格里,我出发前不知道有这东西。" 沈婉凝站起来,走到他对面坐下。 "两把铜钥匙开外门,两根簪子合在一起开别的东西。"她说,"凤栖梧有一把铜钥匙,我有一把,阿鹤有一根簪子,京城有一根。" "四样东西,分在四个地方。" 沈婉凝看着桌上的茶杯。 "凤栖梧知道簪子的事吗。" "不知道。"谢怀忱说,"阿鹤没提过,我也没露。" "那就先不动。"沈婉凝说,"簪子的事只有阿鹤和你知道,凤栖梧不知道就暂时安全。" 谢怀忱点头。 "明天大典。"沈婉凝说,"凤栖梧说大典之后带我去见守铺人。" "守铺人知道什么。" "不知道,但凤栖梧特意提了,说明守铺人身上有她需要的东西,也许是关于你母亲的,也许是关于第四炉的。" "你想怎么做。" "先看。"沈婉凝说,"守铺人喊我"凝儿",这个名字只有你母亲叫过。 她和你母亲一定有关系。" 谢怀忱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凤鸣城的暮色和京城不同,太阳一落山,整座城就沉进一种很深的蓝里,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明天小心。"谢怀忱说。 "你也是。" 沈婉凝没回头。 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把药囊里的铜钥匙摸了一下。钥匙冰凉,和昨晚一样。 两把铜钥匙,两根银簪子,一口封了五十年的铜炉,一个消失的初代医圣。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还差最后一块。 那块东西,也许就在守铺人身上。 "怀忱。"沈婉凝忽然开口。 "嗯。" "你母亲手记的另一半,在凤栖梧手里。"沈婉凝转过身,"如果守铺人知道你母亲的事,也许能绕过凤栖梧,直接找到你母亲的下落。" 谢怀忱看着她。 "你想让守铺人开口。" "我想试试。"沈婉凝说,"凤栖梧用那半卷手记当筹码,但如果我能从守铺人嘴里问到同样的东西,她手里的筹码就废了。" 谢怀忱沉默了几息。 "守铺人在回春堂待了多少年,没人知道。"他说,"他能一直不动声色,不是普通老仆。" "所以明天见他的不只是我。"沈婉凝说,"你也在。" 谢怀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油灯的火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沈婉凝把药囊系好,放在枕边。 铜钥匙在囊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的响声。 明天选婿大典。 大典之后,见守铺人。 她要搞清楚,那个跪在回春堂门口喊她"凝儿"的老人,到底知道多少。 第二百八十九章 大典开始 天还没亮,沈婉凝就醒了。 药囊还在枕边,铜钥匙在囊里,碰了一下,冰凉的。 她睁开眼,谢怀忱已经坐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醒了?"谢怀忱没回头。 "嗯。"沈婉凝坐起来,"多久了?" "半个时辰。" 沈婉凝下床,走到他身后。 "看什么?" "最后一行。"谢怀忱把纸递给她。 沈婉凝接过来,展开,目光落在最底下那行字上。 "血不可强催,炉不可强开,开炉者,需自愿。" 这行字她看过三遍了。 但谢怀忱显然看了不止三遍。 "她想让你自愿。"沈婉凝把纸折好,还给他。 "嗯。" "你不会自愿。" 谢怀忱把纸塞回衣领夹层,转过身。 "不是我不愿意。"他说,"是我不知道开了之后会怎样。" 沈婉凝看着他。 "第四炉里东西是活的。"她说,"阿鹤说的。" "我知道。" "你母亲自愿封炉,五十年。"沈婉凝停了一下,"她也被困在里面。" 谢怀忱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微微发白,凤鸣城的晨雾从巷子口涌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药味。 回春堂的药炉每天卯时点火,整条街都是这股味。 "今日选婿大典。"沈婉凝换了个话题。 谢怀忱看了她一眼。 "她不会让你好过。"他说。 "我知道。" "我跟你去。" 沈婉凝系好衣带,转过身。 谢怀忱已经站起来了,比她高半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得微微仰头。 "入籍之后,你是南昭的人。"沈婉凝说,"选婿大典上,你以什么身份站?" "你的夫君。"谢怀忱说。 沈婉凝看着他,没吭声。 "入籍是入籍,夫君是夫君。"谢怀忱的语气很平,"她封你做司正,我挂了正牌,名分上是谢国公夫人与谢国公,选婿大典轮不到我头上。" "但凤栖梧会找事。" "让她找。" 沈婉凝点了下头,拿起药囊系在腰间。 选婿大典设在凤鸣城的正殿。 殿很大,比京城的太医院正堂还大两圈。 穹顶上画着凤鸟纹,和第四炉上的纹路一样。 沈婉凝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多停。 殿里已经有人了。 女官坐了三排,穿青色官服,按品级排。 沈婉凝被引到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旁边空着,那是凤栖梧的位子。 谢怀忱跟在她身后三步,进了殿门就停住了。 男眷不入正殿,这是南昭的规矩。 "司正大人。"旁边一个女官低声说,"摄政王稍后就到。" 沈婉凝坐下来,目光扫过殿内。 "今日大典,有三桩事。"凤栖梧的声音从殿后传过来。 沈婉凝没转头。 凤栖梧从侧门进来,穿玄色长袍,没戴冠,头发半束。 "第一桩,新增入籍男子三名,待分配。"凤栖梧说。 殿门开了,三个男子被带进来,都低着头,穿灰衣,手腕上有奴牌的痕迹。 入籍之前是奴,入籍之后是民,分配给女官做夫君。 沈婉凝看着他们,没说话。 "第二桩。"凤栖梧的声音不紧不慢,"有人举荐,说谢国公医术出众,可入凤医殿当值。" 沈婉凝的手指动了一下。 凤栖梧要谢怀忱进凤医殿。 凤医殿在凤鸣城后山,离第四炉很近。 进了凤医殿,就等于在她眼皮子底下。 "谢国公已经入籍。"凤栖梧继续说,"入籍男子可任闲职,凤医殿正缺人手。" 殿里安静了一瞬。 "第三桩。"凤栖梧终于转头看她,"司正大人入南昭已有数日,尚未正式拜过初代医圣。" 沈婉凝看着她。 "明日,我带你去凤医殿。"凤栖梧说,"拜过你该拜的人。" 拜初代医圣,就是拜明窈的雕像。 凤栖梧要带她去凤医殿,一是让谢怀忱进凤医殿当值,二是让她正式接触第四炉的位置。 一步棋,走三步。 "好。"沈婉凝说。 凤栖梧微微挑了一下眉。 "不过有一件事。"沈婉凝看着殿前那三个入籍的男子,"谢国公是我的夫君,不是凤医殿的闲职。" "入籍男子可任闲职。"凤栖梧说。 "规矩是人定的。"沈婉凝站起身,"摄政王若要改规矩,我不拦,但我的夫君,我不许。" 殿里更安静了。 "行。"她说。 沈婉凝坐回去。 出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第三桩。"沈婉凝边走边说,"她要带我去凤医殿拜初代医圣。" "明天?" "嗯。" "凤医殿在后山。" "我知道。" "离第四炉很近。" 沈婉凝停了一下,"她要你进凤医殿当值。" "我拒了。"沈婉凝说。 谢怀忱看了她一眼。 "她没坚持?"他问。 "没。"沈婉凝想了想,"答应的很快,想来,事出反常必有妖。" 谢怀忱的脚步慢了一拍。 "你是说,她故意不坚持。" "她要的不是我拒不拒。"沈婉凝说,"她要的是我明天去凤医殿。" 谢怀忱没接话。 街上的雾散了,阳光照下来。 "但明天之前。"沈婉凝说,"我们先去回春堂。" 谢怀忱点头。 回春堂在城东,离正殿不远。 两个人走了小半炷香,就看见了那块旧匾。 匾上的字褪了色,"回春堂"三个字只剩轮廓。 门开着。 一个老人跪在门槛里面,背对着门,正在擦药柜的底层。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脊背佝偻,头发全白了。 沈婉凝站在门口。 老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 他看见沈婉凝,眼睛眯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然后他跪下了。 "凝儿。" "老奴等了你很久。" 沈婉凝没动。 药柜里的药味飘出来,混着一种很老的木头味。 "你认识我。"沈婉凝说。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你不记得了。"他说,"但你长得像她。" "像谁?" 老人没回答,他慢慢站起来,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很闷。 他站直了,比沈婉凝矮半个头,脊背还是弯的。 "进来吧。"他说,"该知道的事,你该知道了。" 沈婉凝看了谢怀忱一眼。 谢怀忱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第二百九十章 多了一份筹码 回春堂里面比外面暗。 药柜靠墙排了三面,从地到顶,每面柜子分十二格,格子里放着药匣子。 匣子上贴着黄纸签,字迹已经模糊了,有些只剩半个字。 老人在前面走,脚步很慢,拖着地。 他走到最里面那面药柜前,停住,伸手摸了摸柜子底层的角落。 "这间铺子,五十年没换过地方。"老人有些感慨,眼神中有浑浊在滚动。 沈婉凝站在他身后两步,没有说话。 只是认真盯着看,生怕错过细节。 "药柜没换过,药匣子没换过,连地砖都没换过。"老人的手指在柜角摸了一下,"五十年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她反复强调,什么都没换过。 沈婉凝一边听,一边打量四周的环境。 或许有什么她遗漏的细节。 "你是谁?"沈婉凝问。 老人转过身,颤着手。 "老奴叫什么不重要。"他说,"你叫我守铺人就行,五十年了,他们都这么叫。" "你为什么跪我。"沈婉凝疑惑。 "因为你像她。"老人说,"像得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像谁。"她又问。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微弱,像是快要灭的油灯。 "初代医圣。"他说,"明窈。" 沈婉凝没动。 谢怀忱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没说话。 但沈婉凝知道他听到了。 "明窈是我的夫君的母亲。"沈婉凝说。 "我知道。"老人说。 "你知道?"沈婉凝诧异。 "我在这儿五十年了。"老人说,"什么不知道。" 他慢慢走到柜台后面,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布包,灰色的,很旧,布面上有深色的渍痕,分不清是药渍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是明窈留给你的。"老人把布包放在柜台上。 沈婉凝看着那个布包,没有直接拿。 "她不认识我。"沈婉凝说。 "她不认识你。"老人说,"但她知道你会来。" "怎么知道?"她是真的好奇。 难道所有的事情,明窈早都知道了?还是说,她算到了今日的局面。 甚至算到了。 自己会和她儿子成婚? 若是真的,未免有些让人害怕。 老人没回答。他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卷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有水渍。 沈婉凝拿起来,展开。 纸上的字很少,只有几行,笔迹很细,很规矩,像是刻意写慢的。 "凝儿不是我起的,是你母亲起的。" 沈婉凝的手指停了。 "你母亲叫什么?"谢怀忱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母亲的事,我不该跟你说。"老人说,"但你既然进来了,有些事也瞒不住。" 他没回答谢怀忱的问题,而是转向沈婉凝。 "我母亲和明窈是同一个人吗?"沈婉凝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老人说,"但你母亲见过明窈,在你很小的时候。" 听到这里,沈婉凝松了口气。 沈婉凝看着纸上的字。 "凝儿不是你的本名。"老人说,"你母亲给你起的小名,叫凝儿,明窈知道这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求过她。"老人说,"五十年前,你母亲带着你来过回春堂,那时候你还不到一岁。" 沈婉凝没说话。 "你母亲求明窈一件事。"老人的声音更低了,"明窈答应了。" "什么事?" 老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然后他摇了摇头。 "这件事,我不能说。"他说,"明窈不让我说。" 沈婉凝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那你能说什么?"她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说凤栖梧不知道的事。"他说。 沈婉凝看着他。 "明窈离开南昭之前,把一些东西分开放了。"老人说,"铜钥匙两把,一把给了阿鹤的师父,一把给了凤栖梧。银簪子两根,一根给了阿鹤的师父,一根藏在了京城。" 谢怀忱走过来一步。 "京城哪里?"他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 "谢家老宅。"老人说,"你家的暗格里。" 谢怀忱没说话。 "四样东西,四个地方。"老人说,"明窈说过,这些东西不能凑在一起,凑在一起,就有人要动第四炉了。" "凤栖梧已经有一把钥匙了。"沈婉凝说。 "所以明窈把另外三样藏起来了。"老人说,"她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开炉,但开炉的人必须自愿,不能被逼。"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明窈。"老人说,"五十年前,她封炉之前,在这里跟我说的。" 沈婉凝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干枯的手。 "我是明窈的仆人。"他说,"五十年前跟着她从西域来的,她封炉之后,我就守在这间铺子里,等。" "等什么?" "等一个长得像她的人来。"老人说,"她说过,有一天会有人来,那个人不是圣女,不是圣血,但长得像她,会问起她的事。" 沈婉凝觉得脊背发凉。 "我等了五十年。"老人说,"你就是那个人。" 药柜里的药味一直没散。 混着老木头的味道。 沈婉凝把袖中的纸摸了一下。 "明窈现在在哪?"她问。 老人抬起头。 "我不知道。"他说,"封印里的人形消失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她没有死。"老人说,"圣女血脉不会那么容易断。" 谢怀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沈婉凝看向他,然后又看回老人。 "还有呢?"她问。 "还有一件事。"老人说,"凤栖梧不知道银簪子的事,你如果能把两根银簪子合在一起,就多了一个她没有的筹码。" 沈婉凝点了下头。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前,停了一下。 "凝儿。"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母亲起的。 她母亲求过明窈。 什么事? 她没问出来。但老人说了,明窈不让他说。 "走。"谢怀忱跟在她身后,声音很低。 沈婉凝跨出门槛。 阳光照下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回春堂的旧匾在头顶晃了一下,像是风推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第二百九十一章 暗格的秘密 回到住处,沈婉凝把袖中的纸拿出来,放在桌上。 谢怀忱关了门,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几行字。 "凝儿是你母亲起的小名。"他说。 "嗯。" "你母亲带你来过回春堂。" "不到一岁的时候。"沈婉凝说,"我自己不记得。" 谢怀忱没说话。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四样东西。"他说,"铜钥匙两把,银簪子两根。" "一把钥匙在我这儿。"沈婉凝拍了拍药囊,"一把在凤栖梧手里。" "一根银簪子在阿鹤手里。"谢怀忱说,"还有一根在京城。" 沈婉凝看着他。 "谢家老宅的暗格。"谢怀忱说,"他说是我家的暗格。" "你出发来南昭之前,知道暗格里有什么吗?" "不知道。"谢怀忱说,"那个暗格我小时候找到过一次,里面是空的。" "空的?" "我当时以为是我爹清理过了。"谢怀忱停了一下,"但如果明窈在五十年前就把银簪子放进去了,那我小时候看到的时候,它应该还在。" "除非你看到的不是同一个暗格。"沈婉凝说。 谢怀忱没接话。 窗外有人敲了两下窗框。 很轻,不是敲门,是指尖叩木头的声音。 沈婉凝和谢怀忱同时看向窗户。 "是我。"阿鹤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很低。 谢怀忱起身开了窗。 阿鹤从窗框翻进来,落在地上,没发出声响。 她穿一身灰衣,头发束得很高,脸色不好看。 "出事了。"阿鹤说。 "什么?" "凤栖梧派了人盯回春堂。"阿鹤说,"两个人,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在回春堂对面的茶摊坐着。" 沈婉凝没说话。 "守铺人知道吗?"她问。 "不知道。"阿鹤说,"他五十年没出过那间铺子,不会看外面。" 沈婉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她反应太快了。"沈婉凝说,"选婿大典刚结束,她就派人盯上了。" "不是今日。"阿鹤说,"我昨晚路过回春堂,对面没有人,早上才有的。" "选婿大典是辰时。"谢怀忱说,"派人的时间在辰时之前。" "她在选婿大典之前就决定了。"沈婉凝说,"大典上她故意不坚持让我拒,是因为她知道我们会去回春堂。" "她算到了。"谢怀忱说。 "她算到了守铺人会跟我说什么。"沈婉凝站起来,"但她不知道守铺人具体说了什么,盯人是为了后面用。" 阿鹤靠在墙边,抱着胳膊。 "银簪子的事呢?"阿鹤问,"守铺人提了吗?" "提了。"沈婉凝说,"两根银簪子,一根在你手里,一根在京城谢家老宅暗格里。" 阿鹤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连京城的事都知道。"阿鹤说。 "他在那间铺子里等了五十年。"沈婉凝说,"明窈封炉之前告诉他的。" 阿鹤沉默了几息。 "我手里的这根。"她说,"师父说过,两根合一才给。" "为什么?" "师父没说为什么。"阿鹤从腰间摸出一个布包,很小,比拳头大不了多少,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拆开。 里面是一根银簪子。 簪头是凤尾花,银子已经发暗了,有一股很淡的药味。 簪身细长,末端有一道裂纹,很细,不仔细看看不见。 谢怀忱低头看了一眼。 "京城那根,也是这样的?"沈婉凝问谢怀忱。 "我不记得。"谢怀忱说,"我小时候看到的暗格是空的,但如果真的有一根,应该也是凤尾花簪头。" "末端有裂纹吗?" "不知道。" 沈婉凝拿起桌上的银簪子,指腹摸了一下末端的裂纹。 裂纹很浅,但摸上去有一点点硌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掰过又合上了。 "两根合一。"沈婉凝说,"是拼在一起?" "不是拼。"阿鹤说,"师父说的是合一,两根簪子的裂纹对上,合为一体。" "合了之后呢?" "师父没说。"阿鹤看着她,"但他说了另一句话。" "什么?" "簪子合一,炉门之内还有一道锁。"阿鹤说,"铜钥匙开外门,银簪子开内门,圣血开炉门。三道锁,缺一道都打不开。" 沈婉凝把簪子放回布包里。 "凤栖梧知道铜钥匙的事。"她说,"她有一把,我有一把,但她不知道银簪子。" "所以银簪子是我们的底牌。"谢怀忱说。 "前提是能拿到京城那根。"沈婉凝看了他一眼,"你家的暗格,怎么开?" "我小时候是无意中碰到的。"谢怀忱说,"书架第三层,抽一块砖出来,后面是空的。" "你确定那是同一个暗格?" "不确定。"谢怀忱说,"但谢家老宅只有一个暗格。" 窗外传来鸟叫,很短促,叫了两声就停了。 阿鹤转头看了一眼窗户。 "明天凤栖梧带你去凤医殿。"阿鹤说,"不是拜圣,是逼你表态。" "我知道。" "她会在明窈的雕像前面问你,愿不愿意帮谢怀忱开炉。"阿鹤说,"你要是不答应,她有别的办法,你要是答应了,你就上了她的道。" 沈婉凝没说话。 "守铺人说的那些话,她迟早会知道。"阿鹤说,"盯回春堂的人不是摆设。" "我知道。"沈婉凝说。 谢怀忱看了她一眼。 "那就让她知道。"沈婉凝说,"知道了又怎样,她不知道银簪子,就够了。" 阿鹤没再说话。 沈婉凝把桌上的布包收起来,放进药囊里,和铜钥匙挨在一起。 药囊鼓了一块,系带的时候多绕了一圈。 "明天凤医殿。"沈婉凝说,"她要表态,我给她表态。" 谢怀忱看着她,没问怎么表态。 他知道她会。 凤医殿在凤鸣城后山,从住处走过去要一炷香。 路是石阶,窄,两边长满了青苔。 越往上走,药味越重,不是铺子里那种干药味,而是一种湿漉漉的、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味道。 那味道钻进鼻腔,带着一点腥,像是什么东西在土里埋了很久,根须腐烂之后渗出来的气息。 沈婉凝走在前面,谢怀忱跟在后面三步。 石阶拐了两个弯,路边的树从槐树变成了松树,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没有声音。 再往上走,连松树都没了,只剩石头和苔藓。 第二百九十二章 凤医殿 凤栖梧的人已经在殿门口等着了。 两个女官,穿青色官服,腰间佩刀,看见沈婉凝过来,微微行了一礼。 "谢国公请留步。"其中一个女官说,"凤医殿不留男眷。" 谢怀忱停住了,他没必要再这个时候起冲突。 沈婉凝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在外面等。"谢怀忱说。 沈婉凝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殿门。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木头撞木头的声音闷闷的。 凤医殿比正殿小,但更高。 穹顶没有画凤鸟纹,而是素白的,像一块洗干净的布。 殿里没有窗,只有穹顶正中开了一个天窗,光线从上面落下来,照在殿正中的雕像上。 雕像半人高,铜铸的,是一个女子的模样。 明窈。 沈婉凝看着那座雕像。 雕像的面容很年轻,眉眼低垂,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是刚笑完。头发梳得很高,簪着一朵铜铸的凤尾花。 和银簪子上的花样一样。 天窗落下来的光刚好打在雕像的脸上,铜面泛着一层冷光。 雕像的眼睛是闭着的,但闭得不紧,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凤栖梧站在雕像旁边,背对着殿门。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来了。"她说。 "来了。"沈婉凝说。 "这是初代医圣。"凤栖梧侧过身,让出雕像正面,"你应该拜一拜。" 沈婉凝看着雕像的面容。 确实像。 不是五官像,是神态像。 那种低着眉,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的样子,她从守铺人的眼里看到过。 沈婉凝没拜。 "你不拜?"凤栖梧问。 "她是我的婆母。"沈婉凝说,"婆母的雕像,我不拜。" 凤栖梧看了她一会儿。 "你倒是认得清楚。"她说。 "有什么事,直说。"沈婉凝看着她,"选婿大典上你没坚持,凤医殿你单独带我來,不是让我看雕像的。" 凤栖梧笑了一下。 "你确实聪明。"她说,"但聪明人有时候会想太多。" 她走到雕像旁边,伸手摸了一下雕像的底座。 底座上刻着字,但离得太远,沈婉凝看不清。 "我姐姐五十年前封了第四炉。"凤栖梧说,"她用的是圣血,自愿的。" 沈婉凝没说话。 "圣血不能强催,这是规矩。"凤栖梧转过身,"但自愿不自愿,有时候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凤栖梧看着她,"如果有一天,谢怀忱必须用圣血开炉,你愿不愿意帮他?" 沈婉凝看着她。 "你问这个,不是因为你不知道答案。"沈婉凝说,"你问这个,是因为你想让我在明窈的雕像前面说出来。" 凤栖梧没接话。 "说出来了,就是表态。"沈婉凝说,"表态了,就是站队,站了队,以后就没有退路了。" 凤栖梧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愿意?" "我不需要在你面前表态。"沈婉凝说,"他是我的夫君,我不帮他帮谁?但你让我在明窈的雕像前面说这句话,意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在拿明窈压我。"沈婉凝说,"雕像在这里,你在这里,你同母异父的姐姐封在炉里,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在问我愿不愿意帮谢怀忱,是在告诉我,你也有一半明窈的血。" 凤栖梧看着她,没说话。 "你手里的那一半手记,你那把铜钥匙,你对第四炉的了解。"沈婉凝说,"这些都不是从外面学来的,你是明窈的妹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第四炉是什么。" 殿里安静了一阵。 天窗落下来的光移了一点,从雕像的脸移到了肩膀上。 铜面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凤栖梧转过身,看着雕像。 "你比我想的难对付。"她说。 "我不需要你对付我。"沈婉凝说,"我是在告诉你,你手里的筹码,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重。" 凤栖梧的手指在雕像底座上敲了一下。 "是吗。"她说,声音很轻。 沈婉凝没再说话。 她看了雕像最后一眼,转身往殿外走。 "沈婉凝。"凤栖梧在身后叫住她。 沈婉凝停住。 "守铺人跟你说了什么,你可以不告诉我。"凤栖梧说,"但你要记住,他在我手里活了五十年。" 沈婉凝没回头。 "多谢提醒。"她说,推开了殿门。 阳光照进来,很亮,刺得她眼睛缩了一下。 谢怀忱站在石阶下面,背对着殿门,手背在身后。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走吧。"沈婉凝说。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药味越来越淡,凤鸣城的屋脊慢慢露出来,青瓦连成一片。 走到一半的时候,谢怀忱忽然停了。 沈婉凝看他。 谢怀忱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朝上,手心有一块淡淡的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怎么了?" "掌心发烫。"谢怀忱说,"进殿之后就开始了。" 沈婉凝走回去,拿起他的手看了一眼。 掌心的红色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摸上去确实比别处热。 "离那座雕像近的时候?"她问。 "嗯。"谢怀忱说,"越近越烫,出了殿门就好多了。" 沈婉凝松开他的手。 "圣血对明窈的雕像有反应。"她说。 谢怀忱把手收回去,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掌心的红色又淡了一点。 "第四炉也在后山。"他说。 "我知道。" "如果离炉近了,也会烫?" 沈婉凝看着他。 "也许。"她说,"也许不只是烫。" 谢怀忱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石阶上的青苔被踩碎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头。 松针从两边飘下来,落在肩上,又滑下去。 "明天之后。"谢怀忱说,"她会有下一步。" "我知道。" "守铺人那边……" "我会想办法。"沈婉凝说。 谢怀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的影子在石阶上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道墨迹。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地响,盖住了脚步声。 第二百九十三章 狗急会跳墙 回到住处,沈婉凝先关了窗子。 有了被监视的经验,她警觉起来。 谢怀忱坐在桌边,右手摊开放在桌上,掌心那块红色已经退了,但皮肤比周围稍微深一点,像是留下了一层底色。 怎么都擦不掉。 "今天在凤医殿。"沈婉凝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她逼我表态。" "你怎么说的?" "我没按她的路走。"沈婉凝在他对面坐下,"我告诉她,她手里的筹码没她以为的那么重。" 谢怀忱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心紧蹙。 "她会信吗?"他问。 "不一定信。"沈婉凝说,"但她会想,想了就会慢,慢了就有时间。" 这才是她的目的。 谢怀忱没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的掌心。"沈婉凝看了一眼他的手,"现在还烫吗?" "不烫了。"谢怀忱说,"但有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在凤医殿的时候?" "在雕像前面最明显。"谢怀忱说,"出了殿门就弱了。" 沈婉凝想了想。 "明窈的雕像里没有圣血。"她说,"但雕像是按她的样子铸的,你身上的圣血来自她,离得近了有反应,说得通。" "那第四炉呢?"谢怀忱问。 "第四炉是她封的。"沈婉凝说,"用的就是圣血,如果离炉近了,反应可能比雕像更强。" 谢怀忱放下杯子。 "她是自愿封的。"他说。 "嗯。" "公孙白的信上说,开炉也要自愿。" "对。" 谢怀忱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我要开炉。"他说,"我不会因为凤栖梧的逼迫就开,也不会因为你让我开就开。" 沈婉凝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但如果有必要。" "如果有必要。"沈婉凝接上他的话,"你自己说了算。" 谢怀忱点了一下头。 窗外有人敲了两下窗框。 还是阿鹤。 谢怀忱开了窗,阿鹤翻进来。 这次她脸色比上午更差,嘴唇发白。 "守铺人出事了。"阿鹤说。 沈婉凝站起来。 "什么?" "凤栖梧的人进了回春堂。"阿鹤说,"不是盯梢,是直接进去的,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守铺人被带走了。" 沈婉凝没说话。 "带去哪了?" "不知道。"阿鹤说,"我没能跟上去,回春堂后面有暗巷,她的人从暗巷走的。" 沈婉凝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她比我预想的快。"沈婉凝说。 "她在凤医殿没得到她想要的。"谢怀忱说,"所以转头拿守铺人。" "守铺人知道银簪子的事。"沈婉凝说,"但如果他没告诉她,她就还是不知道。" "你赌他不说?" "不是赌。"沈婉凝说,"明窈不让他说的那些事,他五十年都没说,凤栖梧逼也没用。" 阿鹤靠在墙边,胸口起伏了一下。 "银簪子的事。"阿鹤说,"你打算怎么办?" 沈婉凝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药囊里拿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 拆开,里面是那根银簪子。 "这根在你手里。"沈婉凝说,"京城那根在谢家老宅暗格里,我们人在南昭,拿不到。" 阿鹤看着簪子。 "我师父说过,两根簪子的裂纹对上,合为一体。"阿鹤说,"但合了之后会怎样,他没说。" "他说了另一句。"沈婉凝说,"铜钥匙开外门,银簪子开内门,圣血开炉门。" "对。" "那就是说,就算两把铜钥匙都在手,没有银簪子,也只能开外门。"沈婉凝说,"凤栖梧有一把钥匙,我有一把,她不知道银簪子,所以她以为两把钥匙就能开炉。" "她开不了。"谢怀忱说。 "对。她开不了。"沈婉凝说,"但她以为能。" 谢怀忱看着她。 "你打算让她试?"他问。 "不是让她试。"沈婉凝说,"是让她知道她少了一样东西。" "怎么让她知道?" "不告诉她。"沈婉凝说,"让她自己发现,她越想开越开不了,就越会急,越急就越会出错。" 阿鹤沉默了一会儿。 "京城那根簪子呢?"阿鹤问,"不要了?" "要。"沈婉凝说,"但现在拿不到,等出了南昭再说。" 阿鹤点了下头。 沈婉凝拿起桌上的银簪子,指腹摸了一下末端的裂纹。 裂纹很细,从簪身往簪头方向延伸,大约一寸长。 "谢怀忱。"她说。 "嗯。" "你小时候看到的暗格,真的空的?" 谢怀忱想了想。 "我那时候六岁。"他说,"书架第三层,抽掉一块砖,后面是黑的,我伸手进去摸过,什么都没摸到。" "有没有可能,东西藏得更深?" "有可能。"谢怀忱说,"我当时小,手臂短,摸不到底。" 沈婉凝把簪子放回布包里。 "等回京城。"她说,"你再去摸一次。" 谢怀忱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阿鹤从墙边直起身子,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布包。 "三道锁。"阿鹤说,"铜钥匙两把开外门,银簪子两根开内门,圣血开炉门,缺一道都打不开。" "对。" "凤栖梧有一把钥匙,不知道银簪子,没有圣血。"阿鹤说,"她一道锁都打不开。" 沈婉凝看着她。 "所以我们不急。"沈婉凝说,"急的是她。" 阿鹤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凤鸣城的暮色又涌上来,和昨晚一样的蓝。 远处后山的轮廓隐在暮色里,看不见凤医殿在哪里。 沈婉凝把药囊系好,放在桌上。 铜钥匙和银簪子在里面碰了一下,很轻的响声。 三道锁。 两把钥匙,她有一把。 两根簪子,她有一根。 圣血,在谢怀忱身上。 差一把钥匙,差一根簪子。 差一个出南昭的机会。 沈婉凝看着窗外暗下去的天,把药囊拉到面前,指尖在布面上按了一下。 "明天。"她说,"凤栖梧会拿守铺人做文章。" "你打算怎么接?"谢怀忱问。 "不接。"沈婉凝说,"让她出牌。" 谢怀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油灯的火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请帖 天还没亮透,沈婉凝就听见了敲门声。 不是阿鹤的敲法,阿鹤叩窗框,两短一长。 这个是正门,三下,不急不慢。 她翻身坐起来,谢怀忱已经醒了,手按在枕边的刀柄上。 “谁?”沈婉凝问。 门外传来女官的声音:“司正大人,摄政王送了帖子来。” 沈婉凝看了谢怀忱一眼。 谢怀忱松开刀柄,微微摇头。 沈婉凝起身,系好外衣,走到门前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青衣女官,双手托着一张红色的请帖,低着头。 沈婉凝接过来。 请帖很轻,纸是好纸,面上烫金字,写的是“今夕戌时,设宴别院,恳请司正赴席”。 翻开,里面附了一行小字:“守铺人在场作陪。” 沈婉凝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把请帖合上。 女官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沈婉凝关上门,把请帖递给谢怀忱。 谢怀忱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不是宴席。”他说。 “我知道。” “她把守铺人搬出来了。” “嗯。” 谢怀忱把请帖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她问你什么?” “她想知道守铺人跟我说了什么。”沈婉凝坐到桌边,“她在凤医殿没逼出来,所以换了个法子。” “用什么逼?” “用守铺人。”沈婉凝说,“守铺人在场,不是作陪,是人质。” 谢怀忱没说话。 窗外的天亮了一点,巷子里的雾还没散,药味顺着窗缝飘进来。 沈婉凝拿起请帖又看了一眼。 帖子底下盖了一方印章,朱红色的,纹路是凤尾花。 她把请帖翻过来,对着光照了一下。 凤尾花的花瓣是五瓣,花蕊居中,和银簪子上的花样一样。 和明窈雕像上的簪花也一样。 “这个印章。”沈婉凝把请帖放在桌上,指了指那方印,“你认得吗?” 谢怀忱低头看了一眼。 “凤尾花。”他说。 “和簪子上的花样一样。” 谢怀忱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沈婉凝把请帖收起来,放进袖中。 “她每一步都在提醒我,她跟明窈有关系。”沈婉凝说,“印章、别院、凤医殿,全是明窈的东西。” “在压你。” “嗯。”沈婉凝说,“她让我知道,她才是明窈这边的人,我是外人。” 谢怀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去。” “男眷不入正席。”沈婉凝说。 “我在外面等。” 沈婉凝看着他。 谢怀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右手一直攥着,指节有点白。 “行。”沈婉凝说,“你在院外等。” 谢怀忱点了一下头。 他伸出手,握了一下沈婉凝的手。 他的手是干燥的,掌心微烫。 沈婉凝感觉到他掌心那块比别处热的地方,贴在她手背上。 两息,他松开了。 “你的手。”沈婉凝说。 “不烫了。”谢怀忱说,“出了凤医殿就好了。” “今天还会去吗?” “不去了。” 沈婉凝没再问。 她从药囊里拿出铜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又放回去。 铜钥匙和银簪子碰在一起,很轻的一声。 窗外有人敲了两下窗框。 阿鹤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压得很低。 沈婉凝过去开了窗。 阿鹤翻进来,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但眉心还是拧着。 “守铺人的事查到了。”阿鹤说,“关在凤栖梧的私宅后院,没受刑,但有人看着,两个女官,佩刀。” “私宅离别院多远?”沈婉凝问。 “走路小半炷香。”阿鹤说,“别院在城北,靠着后山。” “靠着后山。”沈婉凝重复了一遍。 “对。”阿鹤说,“别院后面有条小路,通后山。我前天踩过,小路尽头有一片松林,松林里面有暗河入口。” “暗河?” “不宽,能走人。”阿鹤说,“出口在城外的山谷里。” 沈婉凝没接话。 她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宴席几时?”阿鹤问。 “戌时。”谢怀忱说。 “还有大半日。”阿鹤靠在墙边,“凤栖梧在别院摆宴,女官少说十几个,你进去了不好脱身。” “她不会动我。”沈婉凝说。 “为什么?” “她还需要我。”沈婉凝说,“她不知道银簪子的事,她以为两把钥匙就能开炉,她需要我自愿配合。” “那她拿守铺人逼你?” “逼我说守铺人跟我说了什么。”沈婉凝说,“她怕我知道她不知道的东西。” 阿鹤沉默了几息。 “你去了,她问你,你怎么答?” “不答。”沈婉凝说,“让她自己猜。” “她急了会动守铺人。” “她不会。”沈婉凝说,“守铺人是她唯一的筹码,用了就没了。” 阿鹤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沈婉凝站起身,走到窗边。 巷子里的雾散了一些,能看见远处的屋脊。 后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隐隐约约,看不清凤医殿在哪里。 她转身,拿起药囊系在腰间。 “今晚戌时。”沈婉凝说,“我去赴宴,谢怀忱在院外,阿鹤你盯着守铺人那边。” “盯什么?”阿鹤问。 “看他们把守铺人带到哪去。”沈婉凝说,“宴席上守铺人如果被带走了,跟上去。” 阿鹤点了一下头,从窗户翻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谢怀忱站在桌边,看着她。 “你打算在宴席上做什么?”他问。 “让她知道我有底牌。”沈婉凝说,“但不告诉她底牌是什么。” “怎么让她知道?” “不回答她的问题。”沈婉凝说,“她问我守铺人说了什么,我说不重要。她问我知道什么,我说没有她多。” “她会不信。” “不信才好。”沈婉凝说,“不信就会想,想了就会慢,慢了就有时间。” 谢怀忱没说话。 沈婉凝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台。 窗台上落了一片松针。 绿色的,新鲜的。 但住处周围没有松树。 松树在后山。 沈婉凝看着那片松针,没动它。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怀忱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门。 那片松针留在窗台上,风吹了一下,没动。 第二百九十五章 赴宴 凤栖梧的别院在城北,靠着一条死巷。 巷子口有女官站岗,佩刀,腰板挺直,看见沈婉凝来了,侧身让路,没搜身。 态度十分恭敬。 沈婉凝走过巷子,脚步不快不慢,到别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谢怀忱站在巷子尽头的暗处,靠着墙,手按在刀柄上,整个人融在阴影里。 两人没对视,但她知道他在。 别院不大,进门是一个小院,院里种了两棵石榴树,果子还没熟,青皮上带一点红。 院角有一口井,井盖上落了枯叶,很久没人用了。 正堂亮着灯,灯光从帘子缝里漏出来,门口两个女官拉开帘子,让她进去。 正堂里摆了一桌席,两把椅子,一前一后。 前面那把是空的,后面那把坐了一个人。 守铺人。 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脸色不好,但没受伤。 颧骨的轮廓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明显了,瘦了。 短短几日,竟瘦了许多,眼神更加浑浊,丢了魂一般。 身上穿的还是上次那件灰布袍子,袖口磨白了,领子上有一道新折痕。 旁边站了两个女官,佩刀,手按在刀柄上。 沈婉凝走到前那把椅子前,站住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席面,四碟两碗,酒壶是锡的,杯子是瓷的,不寒酸,但也不像待客的规格。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 “坐。”凤栖梧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过来。 屏风挡在正堂后半截,乌木架子,绢面上画的是凤尾花,朱砂色,花瓣五出,花蕊描了金线。 和请帖上的印章一样。 沈婉凝没坐,看着屏风。 “司正不坐?”凤栖梧说。 “你在后面,我在前面,这席不好吃。”沈婉凝说,“你出来。” 屏风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凤栖梧绕出来。 她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裳,头发挽得高,凤尾花簪子别在发间,耳坠是一对珍珠。 “司正多虑了。”凤栖梧坐到侧面的椅子上,“请你来,是叙旧。” “叙什么旧?” “姐姐的旧。”凤栖梧抬手,女官斟酒,她端起杯子,没喝,“守铺人在凤医殿说了很多,我怕他没跟你说全。” “没说全的地方,你替他补?” 凤栖梧看了她一眼。 “司正嘴硬。”她说,“跟姐姐一样。” 沈婉凝没接话。 凤栖梧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守铺人。 守铺人低着头,没抬眼。 “守铺人年纪大了。”沈婉凝说,“折腾不起。” “我没动他。”凤栖梧说,“他在我这里吃好睡好,就是不太说话。” “不太说话就对了。”沈婉凝说,“他知道的不多。” “是吗?”凤栖梧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可他在凤医殿说了一句"凝儿"。” 沈婉凝的表情没变。 “凝儿是谁?”凤栖梧问。 “你没查到?” “查到了。”凤栖梧说,“但没有生辰,没有来历,只有一个称呼。” “那你问我做什么。” 凤栖梧看着她,过了几息,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到眼底。 “司正,”她说,“守铺人叫了一百二十年的"凝儿",你来了,他不叫了。你让他改口了?” “他自己改的。” “还是你让他改的?” 沈婉凝没回答。 凤栖梧站起来,走到守铺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守铺人,”她说,“今日司正来了,你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吗?” 守铺人没动。 凤栖梧又看了沈婉凝一眼。 “司正,”她说,“我查了很久,姐姐留下来的东西,不止钥匙。” 沈婉凝心中动了一下。 “你说的是哪样?”沈婉凝问。 “你告诉我你手里有什么,我告诉你我在找什么。”凤栖梧说。 “不换。”沈婉凝说。 凤栖梧的眼睛眯了一下。 “司正,”她说,“你在南昭,出不去,守铺人在我手里,钥匙也在我手里,你不跟我换,跟谁换?” 沈婉凝看着她,没急着回话。 她看了一眼守铺人。 守铺人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指甲掐进布里。 “不换。”沈婉凝说,“你有的我没有,我有的你没有,你不告诉我你在找什么,我也不告诉你我有什么。” 凤栖梧没说话。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只有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凤栖梧转身,走回座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说,“你不怕我对守铺人动手?” “不怕。”沈婉凝说,“他是你唯一能让我来赴宴的理由。你动了他,我下次就不来了。” “你不来,我去找你。” “你进得了我的门?”沈婉凝说,“你带的兵进不了那条巷子。” 凤栖梧看着她,过了几息,把酒杯放下了。 “司正真是嘴硬。”她说。 沈婉凝站起来。 “宴席吃完了。”她说。 “这么快?” “你问的我都答了,你答的太少。”沈婉凝说,“下次摆好了再叫我。” 凤栖梧没拦她。 沈婉凝走到帘子前,停了一下。 “守铺人,”她说,“保重。” 守铺人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的眼睛看了沈婉凝一眼,又低下去,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沈婉凝掀帘出去。 院子里风凉,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走得比来时快,出了别院门,进了巷子。 谢怀忱从暗处走出来,看见她的脸色,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怎样?” “她不知道银簪子。”沈婉凝说,“但她在查别的。” “什么?” “她说了一句话。”沈婉凝往前走,谢怀忱跟着她,“她说,明窈留下的东西,不止钥匙。” 谢怀忱没接话。 巷子里很暗,两边的墙高,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巷子口有一点亮。 两人快步走回住处,关上门。 沈婉凝把药囊放在桌上,坐下来。 “她在查第二样东西。”沈婉凝说,“她知道钥匙不够。” “她会查到银簪子吗?”谢怀忱问。 沈婉凝没回答。 她拿起药囊,手指在布面上按了一下。 铜钥匙和银簪子在里面碰了一声,很轻,像指尖弹了一下瓷杯。 窗外,巷子里的更鼓响了。 亥时了。 夜深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暗涌 阿鹤是翻墙进来的,鞋底沾着泥。 她落地没出声,蹲在墙根听了两息,才走到门前敲了两下。 沈婉凝开门,阿鹤闪进来。 “查到了。”阿鹤说,声音压得很低,“凤栖梧派了三个人在查旧物,不是查钥匙,是查簪子。” 沈婉凝正在桌边整理药囊,手停了一下,表情有了变化。 阿鹤的头发上沾了水汽,呼吸有点急,翻墙过来跑了一段。 “簪子。”她说。 “银簪子。”阿鹤说,“她让人翻凤鸣城所有的旧首饰铺子,找银簪子,两根一对的。” 谢怀忱从里屋出来,站在门边。 “她知道有簪子。”谢怀忱说。 “知道有,不知道在谁手里。”阿鹤说,“她查的是铺子,不是人。” 沈婉凝把药囊放在桌上,坐下来。 “她从哪查到的线索?”沈婉凝问。 “守铺人。”阿鹤说,“守铺人在凤医殿说过一句话,被女官听见了。” “什么话?” “两把钥匙两根簪。”阿鹤说,“就这一句,守铺人说完就闭了嘴,女官没再问出来别的。” 沈婉凝闭了一下眼,开始思考。 守铺人说过这句话。 在凤医殿的时候,守铺人被逼问,说漏了一句。 凤栖梧当时没接,但记住了。 “她现在知道三道锁要两把钥匙两根簪子。”沈婉凝说,“但她不知道簪子在哪,也不知道谁有。” “她在铺子里查,说明她不知道簪子是明窈的遗物。”阿鹤说。 “不知道。”沈婉凝说,“但她会查到。凤鸣城的老铺子不多,查到只是时间问题。” 谢怀忱走到桌边,看着她。 “时间不够了。”他说。 “嗯。”沈婉凝说,“她查到簪子,就知道我手里有,她知道了,就会来拿。” 阿鹤靠在墙边,抱着胳膊。 “凤栖梧查簪子的事还有一个人知道。”阿鹤说。 “谁?” “她身边的女官。”阿鹤说,“其中一个,姓周,是凤鸣城本地人,我认识她弟弟。” 沈婉凝看着阿鹤。 “她能说话?” “能。”阿鹤说,“但她要好处。” “什么好处?” “把她弟弟从矿场弄出来。”阿鹤说,“她弟弟三年前被抓进矿场,到现在没放。” 沈婉凝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踌躇半晌,她转过身。 巷子里很安静,对面铺子的灯灭了,只有巷子口的女官在走动。 “不换。”沈婉凝说,“她弟弟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不能动。” “为什么?”阿鹤问。 “一动就暴露了。”沈婉凝说,“凤栖梧查到女官跟外面有接触,会换人。” 阿鹤沉默了几息,有些急了。 “那怎么办?”阿鹤问,“等她查到?” “不等。”沈婉凝说,“让她查到假线索。” 谢怀忱看了她一眼。 “什么假线索?” “她查铺子,就让她在铺子里查到东西。”沈婉凝说,“查到的簪子是假的,但她一时半会认不出来。” “谁去放?” “我去。”沈婉凝说。 谢怀忱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行。”他说。 “凤栖梧的人在查铺子,铺子是她们盯着的地方。”沈婉凝说,“她们盯铺子,就不盯别处。我进去放东西,她们不会注意。” “你一个人去首饰铺子女装打扮?”谢怀忱说,“被认出来怎么办?” “不会。”沈婉凝说,“我穿女官的衣服。” 谢怀忱没说话,但手攥了一下。 沈婉凝走回桌边,从药囊里拿出一根银簪。 不是真的那根,是她前几天在街上买的,样式相近,材质不同。 “假簪子。”她说,“铜镀银,花样新刻的,旧做不出来。但凤栖梧没见过真的,她分不出。” 阿鹤过来看了一眼,拿在手里掂了掂。 “轻了。”阿鹤说。 “凤栖梧没拿过真的,她不知道轻重。”沈婉凝说,“她只有钥匙,没见过簪子。” “放哪家铺子?” “回春堂对面的那家。”沈婉凝说,“凤栖梧的人一定会查到那里。” “为什么?” “回春堂是凤医殿的下属药铺,旧首饰铺子在对面,凤栖梧查药铺的时候顺带就查了。” 阿鹤点了一下头。 “什么时候放?” “今日下午。”沈婉凝说,“凤栖梧查铺子都是白天,下午人最多,混进去。” 谢怀忱站在桌边,看着那根假簪子。 “我去。”他说。 “你进不了首饰铺子。”沈婉凝说,“男装进去太显眼。” 谢怀忱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沈婉凝把假簪子收好,放回药囊。 忽然,谢怀忱的右手掌心亮了一下。 很淡的金色,一闪就没了。 沈婉凝看见了。 谢怀忱也看见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皱了一下眉。 “又来了。”他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沈婉凝问。 “昨天夜里。”谢怀忱说,“不疼,就是烫。” 沈婉凝走过去,拉起他的手,翻过来。 掌心没有伤口,没有红肿,但皮肤下面的金色隐约可见,像一条很细的线,从掌心往手腕走。摸上去,那一小块皮肤比别处热。 “往手腕走了。”沈婉凝说,“上次只在掌心。” 谢怀忱把手收回去。 “跟第四炉有关。”他说。 “嗯。”沈婉凝说,“你离后山越近,反应越强。” 阿鹤从墙边直起身子,看了一眼窗外。 “后山昨晚有动静。”阿鹤说,“金光,断断续续的,在凤医殿方向。后山的樵夫今天没上山,说山上有地动。” 三人沉默了几息。 窗外的天阴着,云压得低,巷子里的药味比平时浓。 “第四炉有反应。”沈婉凝说,“凤栖梧也坐不住了。” “她会怎么做?”阿鹤问。 “两件事一起做。”沈婉凝说,“一边查簪子,一边处理第四炉。她的人不够用。” “这是我们动手的窗口。”谢怀忱说。 沈婉凝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今天放假簪子。”她说,“趁她分心。” 窗外,远处后山的方向,云层里隐隐透出一丝金色。 很淡,一闪就没了。 巷子里的药味又浓了一层,带着一点焦苦。 第二百九十七章 裂隙 假簪子是午后放的。 沈婉凝换了阿鹤找来的女官衣裳,头发重新挽过,用一支素木簪别住。 药囊绑在里衣里面,铜钥匙和银簪子贴着腰侧。 她从住处后墙翻出去,走巷子拐了三道弯,到回春堂正街。 街上人多,药铺门口排着队,药味从门缝涌出来,浓得发苦。 对面那家旧首饰铺子开着门,掌柜是个中年男人,正弯腰在柜台后面翻东西。 门口站着两个女官,佩刀,在翻一个匣子。 匣子里的簪子被倒在柜台上,一根一根拨开看过,又放回去。 沈婉凝低头走过去,进铺子,拿起柜台上一只旧镯子翻看。 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的眼神在沈婉凝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认出来。 女官翻完匣子,什么也没查到,转身出去了。两个女官的脚步声在街上远了才听不见。 沈婉凝放下镯子,走到铺子最里头。 里头有个架子,上面摆了几排旧簪子,铜的银的都有,落了灰。 她背对着门口,从袖子里摸出那根假簪子,塞进架子第二层的最里面,簪尾朝里,只露出一小截。 灰盖住了大半,看不出来。 她退回来,在柜子前站了一下,拿起一只耳坠问价。 掌柜说了一个数,她摇头,放下耳坠,转身出了铺子。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药味还是那么浓,没人多看她一眼。 回到住处,阿鹤在门口等着。 “放了?”阿鹤问。 “放了。”沈婉凝换回自己的衣裳,把女官衣裳还给阿鹤,“她的人今天查了,没查到,明天还会来,查到假簪子大概要两三天。” “两三天够吗?” “够。”沈婉凝说。 谢怀忱坐在窗边,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的金色比上午更明显了。 沈婉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烫吗?”她问。 “还行。”谢怀忱说,“比上午重一点。” 沈婉凝看着他的掌心,金色那条线已经过了手腕,往小臂走。 “快了。”她说。 “什么快了?” “第四炉的反应。”沈婉凝说,“你的圣血跟第四炉连着,离得越近,反应越强。现在不近,反应还在走,说明第四炉自己在动。” 谢怀忱把手收回去,攥了一下。 “凤栖梧今天一天没动静。”阿鹤说。 “她在处理第四炉。”沈婉凝说。 “怎么知道?” “她的人今天没来盯住处。”沈婉凝说,“昨天还在巡巷子,今天撤了。她的兵力不够用,第四炉那边出了事。” 阿鹤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确实没有女官了。 “多久?”阿鹤问。 “什么多久?” “第四炉要乱多久?” 沈婉凝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凤栖梧撑不了太久,第四炉是明窈封的,封了五十年。五十年没开过,里面是活的,封炉的力量在衰退,凤栖梧用钥匙锁不住。” “活的?” “阿鹤说过,第四炉里的东西是活的。”沈婉凝说,“活的东西会自己动,凤栖梧压不住。” 谢怀忱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看了一眼外面,又关上。 “今日走。”他说。 沈婉凝看着他。 “现在?” “趁她分心。”谢怀忱说,“她的女官撤了,第四炉在动,今晚是窗口。” 沈婉凝没接话,走到桌边,把药囊系好。 “守铺人呢?”阿鹤问。 沈婉凝的手停了一下。 “守铺人在她手里。”沈婉凝说,“我们走了,她会对守铺人动手。” “走不了?”阿鹤问。 “不是走不了。”沈婉凝说,“是不能走得太急。” 谢怀忱回过头来看着她。 “你想救守铺人。”他说。 “守铺人知道凝儿的来历。”沈婉凝说,“他是唯一知道的人,他死了,这条线就断了。” “怎么救?” “不救。”沈婉凝说,“让他自己出来。” 阿鹤转过身,看着她。 “他出得来?” “他是守铺人。”沈婉凝说,“他守了一百二十年,凤栖梧以为他老了走不动,但他知道凤医殿的每一条暗道。” “你怎么知道他会走?” “昨晚在别院。”沈婉凝说,“他看了我一眼,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在告诉我他还清醒,他不是等死的人。” 谢怀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等他?”谢怀忱问。 “等他。”沈婉凝说,“最多等两天。两天之内他如果出不来,我们先走。” 阿鹤从墙边拿了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张路线图。 “后山暗河我踩过了。”阿鹤指了指第一张,“入口在松林尽头,石缝里,侧身能过。出口在城外山谷,走半天出南昭。” “巡逻呢?”谢怀忱问。 “今晚没有。”阿鹤说,“女官撤了,后山的岗哨也撤了。凤栖梧把人全调去第四炉了。” 沈婉凝拿起那张路线图,看了一遍,放下。 “今晚子时。”沈婉凝说,“阿鹤前面带路,我和谢怀忱走中间。守铺人如果能出来,他在暗河入口等。出不来,我们就走。” 阿鹤点了一下头,把三张路线图收起来,塞进衣襟里。 窗外,天色暗了。 远处的后山,金光又闪了一下。 这次比上午的亮,亮的时间也更长。 照得半边天都染了一层金,巷子里的屋脊被金光扫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谢怀忱的掌心又烫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金色那条线已经到了小臂中间。 沈婉凝看见了。 “走之前。”她说,“你让我再看一下。” 谢怀忱把手伸过来。 掌心朝上,金色的线在皮肤下面隐隐发亮,像一条活的脉络,从掌心往手臂上走,每跳一下就往前推一点。 跳的频率比刚才快了。 沈婉凝的手指在那条线上按了一下。 烫的。 “它在叫你。”沈婉凝说。 谢怀忱把手收回去,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知道。”他说。 “回京以后,我再看。”沈婉凝说。 谢怀忱点了一下头。 窗外的金光灭了,天暗下来。 巷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二百九十八章 破晓 子时,三人在住处后墙集合。 阿鹤翻墙出去探了一圈,回来,点头。 “巷子没人。” 沈婉凝先翻出去,谢怀忱跟上,阿鹤殿后。 三人贴着墙根走,不走正街,专挑窄巷。 凤鸣城的巷子弯绕多,夜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后山的金光断断续续地亮,照得屋脊上的瓦片一闪一闪。 巷子里的药味比白天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湿冷的石头味,凤鸣城的老巷子都是这个味。 走了大半炷香,到松林边。 松林不大,几十棵老松,树冠连成一片,底下黑得看不见路。 阿鹤在前面走,脚踩在松针上,几乎没声。 风从树冠穿过去,松针簌簌地落,落在肩膀上,扎一下。 沈婉凝跟在后面,谢怀忱在她身后半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松林走到尽头,是一面石壁。 石壁上有一条缝,不宽,侧身刚能过。 缝里冒着一股湿冷气,带一点泥腥味。 石壁上刻着凤尾花纹,很旧了,纹路被水渍盖了大半,只剩花蕊那一点还看得清。 阿鹤侧身挤进去,沈婉凝听见她在里面拍了两下墙,是安全的信号。 “我先进去。”沈婉凝说。 谢怀忱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小心脚下。”他关心道。 沈婉凝嗯了一声,侧身进了石缝。 石缝很窄,石壁贴着前胸和后背,头顶的石头低,要弯着腰。 脚下是水,不深,到脚踝,冰凉。 走了十几步,石缝宽了一点,能直起腰。 阿鹤在前面,声音压得很低:“往前走,别停。” 沈婉凝往前走。 谢怀忱在后面挤进来,他的肩膀比沈婉凝宽,石缝卡了一下,他侧了侧身,过去了。 暗河不长,但走起来慢。水到脚踝,有的地方到小腿,头顶的石壁有的地方低,要弯腰。 水声在石壁间回响,走一步响一步。暗河里看不见别的东西,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和水声混在一起,闷闷的。 沈婉凝脚滑了一下,谢怀忱的手扶住她的腰,稳了两秒松开。 “没事。”沈婉凝说。 谢怀忱没接话,但走得更近了半步。 他的掌心一直在发烫。 “烫不烫?”沈婉凝在前面问。 “还行。”谢怀忱说,“比在住处轻。” “离第四炉远了。”沈婉凝说,“越远反应越弱。”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有光。 很淡的光,从石缝尽头透进来,是月光。 阿鹤加快了脚步,沈婉凝跟着。 出口在悬崖下面,乱石堆里。 石缝的末端是一个不大的洞口,被乱石挡着,外面是山谷。 阿鹤先出去,蹲在乱石上看了看四周,回来点头。 “没人。” 沈婉凝出了洞口,站直身子。 山谷里天还没亮,月亮挂在山脊上,光很冷。 远处凤鸣城的后山,金光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一个暗色的轮廓。 空气比暗河里好得多,凉,干,没有药味。 沈婉凝深吸了一口气,肺里那股泥腥味散了一些。 谢怀忱出来,站在她旁边。 “掌心不烫了。”他说。 “嗯。”沈婉凝说,“离第四炉远了。” 阿鹤指路,说沿谷底走半天就出南昭。 三人沿着谷底走,脚下是碎石和枯草,走起来沙沙响。 谷底窄,两边是崖壁,月亮照不到底,走了好一段才有一小片月光落在前面。 走了大约一刻钟,阿鹤忽然停住。 她蹲下来,看着前面。 前面谷底的开阔地上,站着一匹马。 马是棕色的,不高,鞍子还在,缰绳拖在地上。 马背上没人。 阿鹤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马鞍。 马鞍上挂着一块旧布,灰白色,角上绣了一朵花。 沈婉凝走过去,看清了那朵花。 是牡丹。 永兴侯府的徽记。 谢怀忱也看见了。 “永兴侯府的人在南昭。”他说,“京城有变。” 阿鹤把马鞍翻过来,下面还有一样东西。 一封信。 没有署名,信封上盖的是私印,朱红色的,凤尾花纹。 凤栖梧的私印。 沈婉凝拿起信,拆开。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她看了一遍,手指紧了一下。 谢怀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写的什么?” 沈婉凝把信递给他。 谢怀忱接过去,看了一遍。 信上写的是:“江玥蓉已启程,三日后抵南昭,钥匙在南疆旧部手中,速查。” “南疆旧部”四个字,写得很潦草,墨迹未干就折了。 沈婉凝认出了指代。 “伊尔日。”她说,“南疆旧部的人。凤栖梧在跟南疆联络。” 谢怀忱看着她。 “江玥蓉要来了。”沈婉凝说,“她跟凤栖梧早就搭上了,永兴侯府的人出现在南昭,不是巧合。” 阿鹤站在马旁边,看着沈婉凝。 “回京还是追江玥蓉?”阿鹤问。 沈婉凝看着那封信,又看了看山谷的方向。 信纸被风吹得微微抖,凤栖梧的私印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朱红色的凤尾花,跟请帖上的一样。 月亮从山脊上滑下去了一半,天边有一条极细的亮线,天快亮了。 “回京。”沈婉凝说,“先取簪子,再回来。” 谢怀忱把信折好,收进衣襟里。 沈婉凝转身,往谷底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 “等一下。”她说。 她回到马旁边,把马鞍上的旧布取下来,翻开看了看。 旧布的背面,用墨写了一个字。 “请。” 沈婉凝看着那个字,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 墨迹还没干透。 “这匹马是留给我们的。”沈婉凝说。 阿鹤看了她一眼。 “谁留的?” 沈婉凝看着那个“请”字,没有说话。 字迹她不认识。 但墨是新的。写这个字的人,刚走不久。 谢怀忱走过来,也看了一眼那个字。 “认识吗?”他问。 “不认识。”沈婉凝说,“但有人知道我们今晚走暗河。” “凤栖梧?” “不是她。”沈婉凝说,“她不会给我们留马。” 天边的亮线宽了一点,山谷里的碎石开始有了轮廓。 沈婉凝把旧布收起来,系在腰间。 “走。”她说。 三人牵上那匹马,沿谷底往北走。 马蹄踩在碎石上,声音闷闷的。 天亮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北归 天亮了以后,谷底的碎石路好走了些。 沈婉凝走在前面,手里牵着那匹马。 马鞍上的旧布已经被她收起来了,叠好放在袖子里。 谢怀忱跟在后面,右手一直垂着,掌心朝下。 阿鹤走在最后,背着包袱,耳朵在听身后的动静。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谷底的路到了头,前面是一片缓坡,坡上有杂草,草上有露水。 空气里有泥土味,混着一股药草的苦气,是从暗河方向飘过来的。谢怀忱的脚步在后面停了一下。 沈婉凝回头看他,他的右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婉凝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山谷还在身后,凤鸣城的后山看不到了,暗河出口也看不到了。 “上坡。”沈婉凝说。 阿鹤先上去,在坡顶看了一圈,回头做了个手势,安全。 沈婉凝牵着马上了坡。 坡顶风大,把她的衣角吹起来。 她站在坡上往北看,前面是平地,远处有炊烟。 “前面有个镇子。”阿鹤说。 “多远。” “走路半个时辰,骑马更快。” 沈婉凝看了一眼马,又看了一眼谢怀忱。 “走着去。”她说,“骑马太显眼。” 三人沿坡走下去,上了官道。 官道上已经有骡车了,拉菜的,往镇子方向走。 骡车经过他们身边,赶车的人看了他们一眼,没多看。 马很安静,低着头走路,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习惯了。 沈婉凝的衣裳是南昭的样式,但天没全亮,看不太出来。 走到镇子口,沈婉凝停住了。 镇子不大,一条街,两边是铺子。 街头有个茶棚,茶棚里坐着几个人,都是老百姓模样。 “先歇脚。”沈婉凝说,“打听一下消息。” 三人进了茶棚,要了一壶茶,两个饼子。 茶棚的伙计是个半大孩子,端茶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们一眼。 茶是粗茶,有一股烟熏味,饼子是凉的,面上落了灰。 沈婉凝没吃,把饼子掰了一半递给谢怀忱。 谢怀忱接过去,也没吃,放在桌上。 沈婉凝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问:“最近镇子上来过外乡人吗。” 伙计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他说,“昨天午后有一支车队从这里过,好大的排场,七八辆马车,还有骑马的人。” “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南,往南昭那个方向。”伙计把铜板收了,“车队里还有南疆的人,穿得怪模怪样的,脸上涂着东西。” 沈婉凝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按了一下。 “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人。” 伙计想了想,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有一顶轿子,不跟车队走在一起,在最后面,轿子上挂着一块牌子,金色的,上面刻着字,我不认识。” 沈婉凝的手停住了。 “什么颜色。” “底是黑的,字是金的。” 沈婉凝看了谢怀忱一眼。 谢怀忱坐在她旁边,端着茶碗,没喝,微微摇了一下头。 沈婉凝把目光收回来,问伙计:“那顶轿子里有人吗。” “不知道,轿帘没拉开过。但抬轿子的四个人穿的是京城的样子,跟车队那些南疆人不一样。” 伙计说完就走了。 阿鹤从外面回来,在桌边坐下,拿了个饼子掰开,一边吃一边压低声音说话。 “车队昨天午后过的,走的是西边岔路,过了镇子就分了路,往南昭方向去了。” “那顶轿子呢。”沈婉凝问。 “跟着车队走的。”阿鹤咬了口饼子,“但我问了一下镇子口守路的老头,他说轿子上的牌子是太子府的徽记,黑底金字,上面刻的是东宫两个字。” 茶棚里很安静,远处有骡车的轮子声。 沈婉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 “太子府的人。”谢怀忱在她旁边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嗯。”沈婉凝把茶碗放下,“跟江玥蓉的车队一起南下南昭。” 阿鹤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饼子。 沈婉凝在桌上用手指蘸着茶水画了一下。 “永兴侯府的人出现在南昭,江玥蓉三日后抵南昭,太子府的人跟车队一起走。”她说,“不是巧合。” 谢怀忱看着她画在桌上的水痕。 “太子跟永兴侯府搭上了。”他说。 “或者一直搭着。”沈婉凝说,“只是现在不用藏了。” 她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水痕干了。 “走哪条路。”阿鹤问。 沈婉凝站起来。 “先北行。”她说,“避开他们的车队,回京城。” “京城安全吗。”阿鹤问。 沈婉凝没回答。 谢怀忱也站起来,把桌上的铜板推给阿鹤。 “走。”他说。 三人出了茶棚,往北走。 出了镇子,官道上的车多了起来,都是往镇子里送菜的。 没人注意他们。 走了一炷香的路,沈婉凝忽然停住。 “等一下。”她说。 她回头,看着南边的路。 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车辙印和马蹄印,深深的,往南延。 “他们走了一整天了。”沈婉凝说,“如果加快走,我们能在他们到南昭之前回京城。” “然后呢。”谢怀忱问。 “取簪子。”沈婉凝说,“再回来。” 谢怀忱看着她。 “来得及吗。” 沈婉凝没说话。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味和草味。 “不知道。”她说,“但簪子必须取。” 谢怀忱把目光从南边收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上的金色线比在南昭时淡了,从手腕退到了掌心中间,隐隐约约的,像一条极细的丝线。 他把手翻过来给沈婉凝看。 “退了。”他说。 沈婉凝拉起他的手,低头看。 金色线在掌心的纹路里,离第四炉远了,压住了,但没消失。 “回京城以后呢。”谢怀忱问,“还会不会再烫。” 沈婉凝看着他的掌心,没说话。 过了两息,她把他的手放下。 “不知道。”她说。 阿鹤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在路口等他们。 沈婉凝迈步,往北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路。 路上的车辙印一直延到天边,灰蒙蒙的。 她转回头,没再看了。 第三百章 狭路 官道越来越宽,往北走的人也多了。 沈婉凝三人混在拉菜的骡车和赶集的农人中间,不显眼。马牵着走,马鞍上什么都没挂,看起来像走亲戚的。 走了大半天,太阳偏西的时候,阿鹤停住了。 “前面有车辙印。”他蹲在地上看,“不是骡车的,是马车的,很重,四五道。” 沈婉凝蹲下来看。 官道边上有一排深深的车辙,往南延。 车轮压过的泥土还是湿的,边缘没干透。 “昨天的。”阿鹤说,“他们走的这条路,跟我们同一段。” “同一段?”谢怀忱问。 “这条官道往北到洛水渡口,往南到南昭。他们昨天走的这条路,今天我们应该能超过他们,因为他们走的是西边岔路,我们走北边。” “会在哪里碰上。”沈婉凝问。 阿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渡口。”他说,“洛水渡口是必经之路,他们都过了,我们还没过,但渡口一天只有两班船,早班和晚班,他们昨天过的,我们今天到。” “那就是今天晚班过河。”沈婉凝说。 “对。”阿鹤说,“但渡口有驿站,人多眼杂。” 沈婉凝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 “走吧。”她说,“天黑前到渡口。” 三人继续走。 马蹄踩在官道上,声音闷闷的。 沈婉凝走着走着,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路面上什么都没有,但空气里有一股尘土味,是车队过后的余味。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洛水渡口。 渡口不大,河边停着两条平底船,船工在船上吃干粮。 岸上有个驿站,驿站门口挂着灯笼,灯光昏黄。 阿鹤先去驿站打听,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一样。 “怎么了。”沈婉凝问。 “车队没走西边岔路。”阿鹤压低声音,“驿站的人说,昨天有一支车队从这儿过河,七八辆马车,南疆人护着,还有一顶轿子。他们没走西线,走了南线,今天还在路上。” 沈婉凝的手紧了一下。 “还没过南昭?” “没有。”阿鹤说,“他们走得慢,车队重,南疆人又不认路,驿站的人说他们要在中途的柳庄歇一晚,明天再走。” “那就是说,他们还在我们南边。”谢怀忱说。 “对。”阿鹤点了一下头,“但我们明天过河往北走,他们明天往南走,不会再碰上。” 沈婉凝没说话,在河边站了一会儿。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水汽很重,衣裳上落了一层湿。 “你刚才说脸色不一样。”沈婉凝忽然开口,“还有什么。” 阿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四周,把她往旁边拉了两步。 “驿站的人还说了件事,”阿鹤的声音压得更低,“昨天车队过河的时候,有一个人没跟车队走。那个人自己骑马,单独过了河,往北走了。” “什么人。” “驿站的人说看不太清,戴斗笠,穿灰袍子,但腰上挂着一块玉佩。” “什么样的玉佩。” “白玉的,雕了一条鱼。” 沈婉凝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说话,站在河边,听着水声。 谢怀忱走到她旁边。 “认识?”他问。 “太子府的。”沈婉凝说,“太子身边的内侍长,腰上挂的就是白玉鱼佩。” 谢怀忱没说话了。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灯笼晃了一下。 河水的声音在夜里很大,哗啦哗啦的,把别的声音都盖住了。 “他没跟车队走,单独往北走了。”沈婉凝说,“回京城了。” “为什么。”阿鹤问。 “不知道。”沈婉凝说,“但一个太子身边的人,不跟江玥蓉一起到南昭,反而半路折回京城,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谢怀忱问。 “要么是太子有新的指令,让他回去。”沈婉凝说,“要么是他本来就不用去南昭,跟着车队只是送一程。” “送谁。”阿鹤问。 沈婉凝看着河面。 “送/江玥蓉。”她说,“太子的人护送/江玥蓉到南昭,半路折回。说明太子知道江玥蓉去南昭做什么,但不让手下的人掺和太深。” “为什么不让掺和太深。”谢怀忱问。 “因为南昭是凤栖梧的地盘。”沈婉凝说,“太子不想让凤栖梧知道他跟江玥蓉的关系。” 阿鹤站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河面上传来船工喊号子的声音,晚班的船要开了。 “过河。”沈婉凝说。 三人上了船。船不大,上面还有几个赶路的百姓。 沈婉凝站在船头,看着河面。 河水很浑,月亮还没出来,河面上只有船上的灯火。 谢怀忱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在想什么。”他问。 沈婉凝没回头。 “太子的人回了京城。”她说,“我们也要回京城。” “怕碰上?” “不怕碰上。”沈婉凝说,“怕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船到了对岸,三人下了船,往北走。 天全黑了,官道上没人了。 只有虫叫声和远处的狗吠。 走了大约一炷香,阿鹤在前面停住了。 “前面有个破庙。”他说,“今晚歇那里。” 沈婉凝点了一下头。 进了破庙,庙里没有门,只有半扇木板。 阿鹤把木板支上,在角落里铺了干草。 谢怀忱生了火,火光很小,照不亮庙顶。 沈婉凝坐在火边,从袖子里取出那块旧布。 旧布上那个“请”字在火光下看得很清楚,墨迹干透了,但写的时候是新的。 “这个人。”谢怀忱坐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块布,“到底是谁。” “不知道。”沈婉凝说,“但他知道我们走暗河,还留了马。” “会不会是守铺人。”阿鹤在门口问。 “不像。”沈婉凝说,“守铺人被关着,出不来。” “那就是南疆旧部的人。”阿鹤说。 沈婉凝没说话,把旧布收起来。 庙外面有虫叫,一声高一声低。 远处有狗吠,叫了两声就停了。 风从没有门的门洞里灌进来,火苗歪了一下。 谢怀忱把干草往沈婉凝那边推了推。 沈婉凝靠上去,没说话。火光很小,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晃了一下。 她靠着墙,闭上眼。 明天到京城。 第三百零一章 旧城 到京城外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后半夜。 月亮下去了,天还没亮,城墙在黑暗里像一道山脊。 三人在城外的一片树丛里蹲着,等天亮前的最后一刻开门。 阿鹤去探了一圈,回来说:“城门还没开,但侧门有人出入,送菜的骡车从那边进。” “能走侧门吗。”沈婉凝问。 “能。”阿鹤说,“守侧门的人我认识,给点银子就行。” 沈婉凝从腰间摸出一点碎银递给阿鹤。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进。”她说,“跟送菜的车一起,不显眼。” 谢怀忱蹲在她旁边,右手一直攥着。 沈婉凝看了一眼他的手。 “又烫了?” “不是烫。”谢怀忱把手翻过来,“是凉。” 沈婉凝拉起他的手,在微弱的星光下看。 掌心上的金色线变了,不是在南昭时的那种烫,金色线从掌心走到了指尖,颜色比之前深,但摸上去是凉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沈婉凝问。 “过了洛水以后。”谢怀忱说,“越靠近京城,越凉。” 沈婉凝的眉头动了一下。 “跟第四炉的反应不一样。”她说,“第四炉是烫,是往外引。这里是凉,是往里收。” “什么意思。”谢怀忱问。 “不知道。”沈婉凝说,“但不是坏事。” 她松开他的手,看着城墙。 天边有一丝灰白色了,城门方向传来了骡车的吱呀声。 “走。”沈婉凝站起来。 三人跟着一辆送菜的骡车到了侧门。 阿鹤跟守门的说了几句话,塞了银子,守门的看了一眼沈婉凝和谢怀忱,没多问,挥手放行。 进了城,沈婉凝的脚步慢了一下。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青石板路,两边是铺子,铺子还没开门。 但空气不一样,京城的风比南昭的干,带着一股烟火气,跟南昭的药味完全不同。街角的石缝里长了草,草上有霜,踩上去软软的。 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看了他们一眼,跑了。 巷子深处有一盏灯灭了,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谢怀忱走在她旁边,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街道两边扫。 “去哪里。”阿鹤问。 “城南。”沈婉凝说,“旧巷。” 三人穿了几条街,到了城南。 城南的房子比城北矮,巷子窄,墙皮老。 走到半路的时候,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咳嗽,是个老人的声音,咳了两下就没了。一只狗趴在门槛上,眼珠跟着他们转。 巷子的墙根有水渍,是白天泼出来的洗衣水,没干透,踩上去打滑。 走到一条死巷子前面,沈婉凝停住了。 巷子尽头有一扇旧门,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生锈了。 门旁边的墙上长了一层青苔,墙根有杂草。 沈婉凝站在门前,没动。 谢怀忱看着她。 “来过?”他问。 “没有。”沈婉凝说,“但我知道这个地方。” 她从腰间取出铜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 铜钥匙上的纹路跟门上的锁孔对不上。 “这不是这把锁的钥匙。”她说。 阿鹤上前看了一眼锁。 “这是挂锁,外头锁的。”他说,“里面没人。” “翻墙。”沈婉凝说。 阿鹤踩着墙根的石头翻上去,从里面把门栓拉开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霉味扑出来。院子里有一棵枯树,树干死了很久了,枝丫光秃秃的,戳在天上。 墙角堆了几片碎瓦,瓦上有青苔。 院子角落还有一口缸,缸里没有水,缸壁裂了一条缝,缸底有干枯的落叶,落了很久了,碎了,踩上去没有声音。 沈婉凝先进去了。 院子很小,地上落了厚厚的灰,灰上面有脚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踩得很轻。 沈婉凝蹲下来看脚印。 “新的。”她说,“不超过三天。” 谢怀忱也蹲下来看。 “什么人。” “男的。”沈婉凝指着脚印的大小,“布鞋,不是官靴。一个人来的,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屋。”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 屋门是虚掩的,推开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屋里很暗,没有灯。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出屋里的轮廓。 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柜子。 桌上什么都没有,灰很厚。 柜子的门歪了,里面是空的。 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湿气。 桌上有一层灰,灰里有一道指痕,很浅,是来的人用手摸过桌面留下的。 但地上有脚印。 脚印从门口走到卧室方向的墙边,停了一下,又走回来了。 沈婉凝跟着脚印走到墙边。 墙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灰墙。 但脚印在这里停过,说明来人在这面墙前面站过。 “暗格。”谢怀忱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嗯。”沈婉凝把手贴在墙上,一寸一寸地摸,“来的人找过暗格,但没找到。” “你怎么知道没找到。”谢怀忱问。 “因为暗格还在。”沈婉凝的手指停在墙上的一块砖上,“在这里。” 那块砖跟旁边的砖看起来一样,颜色稍微深一点,边上的灰比别处薄。 沈婉凝按下去的时候,砖松了一下,往里陷了半分。 “来的人摸过这块砖。”沈婉凝说,“但不知道怎么开。” 她把铜钥匙取出来,把钥匙柄上的一端对准砖缝里的一个小孔,插进去,转了一下。 砖动了。 墙里弹出一个暗格,很小,刚够放一个手掌大的东西。 暗格里有一个旧布包,布包上落了一层薄灰,但灰没有被碰过。 暗格没有被打开过。 封条还在,是明窈贴的,封条上的字迹已经褪了色,但纸还粘在砖上。 来的人找过,但没找到。 沈婉凝把旧布包取出来,捧在手里。 布包很轻。 她回头看了一眼谢怀忱。 谢怀忱站在她身后,火折子没点,但他的眼睛在暗处很亮。 “打开。”他说。 沈婉凝把布包的结解开。 旧布里面,是一根银簪子。 比第一根轻,比第一根细,簪尾刻着一个字。 “窈。” 第三百零二章 暗格 沈婉凝把银簪子拿在手里。 簪子很凉,比正常的银器凉得多,像是刚从冰里取出来的。 她的指尖碰到簪身的时候,药感里有一丝极淡的脉动,跟摸到活人的脉搏差不多,但慢得多。 她把簪子翻过来,簪头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接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翻过来看簪尾,那个“窈”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跟第一根簪子上的“凝”字一样,是同一个人的手法。 “明窈。”谢怀忱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嗯。”沈婉凝说,“这是她的。” 她把簪子放在手心里,掌心传来一阵凉意,凉意从手心往手臂上走,跟谢怀忱描述的感觉一样。 “你也感觉到了。”谢怀忱看着她的手。 “凉。”沈婉凝说,“跟你的不一样,你的凉在圣血线上,我的凉在药感上。” 她把簪子收好,继续翻布包。 布包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条,折了两折,纸发黄了,边上有水渍。 沈婉凝展开纸条。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秀气,但笔画有点抖,像写的时候手在发冷。 “两簪合一,圣血为引,开炉者,以命换命。” 沈婉凝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条边缘按了一下。 谢怀忱也看到了。 他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灰。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纸条上,字迹在光里很清楚。 每一个笔画都很稳,只有最后一笔的末端微微偏了,像写到这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以命换命。”沈婉凝把纸条上的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谢怀忱伸手把纸条拿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明窈写的。”他说。 “是她的字。”沈婉凝说,“她留簪子的时候写的。” “她知道开炉的代价。”谢怀忱说。 “她什么都知道。”沈婉凝说,“她把圣血分了两份,封在簪子里,一根留在南昭,一根留在京城。她知道总有一天要把两根簪子合在一起。” “她也知道合在一起以后会怎样。”谢怀忱说。 沈婉凝看着他。 谢怀忱的右手又凉了。 这一次不是掌心凉,是整只手都凉了。 金色线从指尖走到手腕,又从手腕往小臂上走,比在南昭的时候快。 在第四炉旁边的时候,金色线是烫的,是往外引的。 现在金色线是凉的,往里收的。 “怎么了。”沈婉凝拉起他的手。 金色线在他皮肤底下跳动,像一条极细的脉搏,跳了三下,停了一下,又跳了三下。 跳的时候他的指尖发白,不跳的时候指尖恢复血色。 沈婉凝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手是凉的,两个温度叠在一起。 她感觉到他手底下的金色线跳了一下,碰到她的手指就停了。 “簪子。”谢怀忱说,“离簪子近了,它就动。” 沈婉凝把簪子往他手边凑了一下。 金色线跳得快了,从手腕走到小臂中间,比在南昭时延伸的位置还高了一寸。 “这簪子里有圣血。”沈婉凝说。 她把两根簪子放在一起,第一根从假簪子事件里保留下来的真簪子,和刚从暗格里取出来的第二根。 两根簪子的簪尾对在一起,严丝合缝。 但没有发光。 谢怀忱的圣血线在跳,但簪子没有反应。 “还差什么。”谢怀忱看着两根簪子。 “不知道。”沈婉凝说,“但不是现在合。” 她把两根簪子分开,用旧布包好,收进药囊里。 “先走。”她说,“这里不能待太久。” “那个来过的人。”阿鹤在门口说,“要不要查。” 沈婉凝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 “查不了。”她说,“他走了,脚印是三天前的。但我知道他没找到暗格,暗格没有被碰过。” “他还会来吗。”阿鹤问。 “也许。”沈婉凝说,“但不是今天。” 三人出了旧宅,阿鹤把门重新锁上,挂上那把生锈的铁锁。 出了巷子,天还没亮,街上已经有早起的人了。 沈婉凝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谢怀忱跟在旁边,他的右手一直攥着,金色线在小臂底下隐隐跳动,凉意没有退。 “你的手。”沈婉凝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没事。”谢怀忱说。 “回去以后我用药感查。”沈婉凝说,“圣血线在变,不能不管。” “嗯。”谢怀忱应了一声。 “以命换命。”沈婉凝忽然又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谢怀忱没接话。 两人走了一段路,沈婉凝忽然停住。 “你在想什么。”她问。 谢怀忱看着她。 “在想明窈写这行字的时候,手在抖。”他说。 沈婉凝没说话。 “她写的时候手在发冷。”谢怀忱说,“跟你刚才说的一样,她分圣血的时候,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她在用最后的力气留这两根簪子。”沈婉凝说。 “她知道有人会用。”谢怀忱说。 “对。”沈婉凝说,“她知道有一天,有人会找到这两根簪子,把它们合在一起,打开第四炉。” “然后以命换命。”谢怀忱说。 两人站在巷子口,天边的灰白色又亮了一点。 “走。”沈婉凝说。 她转身,往城门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旧巷。 巷子尽头的门看不见了,但灰墙上的青苔在微光里隐隐发绿。 “她会医术。”沈婉凝说了一句。 谢怀忱愣了一下。 “明窈会医术。”沈婉凝说,“她把圣血封在簪子里,用的是医家的手法。她不是普通人。” “她是圣女。”谢怀忱说。 “圣女不一定懂医术。”沈婉凝说,“但明窈懂。” 她转回头,继续走。 谢怀忱跟在后面,没再说话。 他的右手一直在凉,金色线在小臂里跳,跳了三下,停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凉意从指尖走到手肘,又从手肘退回手腕,来来回/回的。 沈婉凝走在他旁边,没问。 她知道他不说,就是还能撑。 月光照在他们前面的路上,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肩膀偶尔碰一下。 第三百零三章 合簪 三人在城外找了个废弃的看田棚歇脚。 棚子很小,只能容三个人坐着。 阿鹤在门口放哨,沈婉凝和谢怀忱在里面。 沈婉凝把药囊打开,取出两根银簪子,放在膝盖上。 天已经亮了,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簪子上。 两根簪子一根刻“凝”,一根刻“窈”,簪尾的接口严丝合缝。 “现在合吗。”谢怀忱问。 “先看看。”沈婉凝说。 她把第一根簪子拿起来,闭上眼,用药感探。 药感是她跟公孙白学了三年以后才有的本事,能感觉到药材里最细微的气脉走向。 她把这种感知放到簪子上,顺着簪身从簪头摸到簪尾。 簪子里有一条极细的管道。 管道沿着簪身走,从簪头到簪尾,弯了两道弯,在簪尾接口的位置收口。 收口的地方有一圈极细的金色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圣血渗出来的。 管道不是空的,里面凝着什么东西,不流动,但有温度。 温度很低,跟冰差不多。 沈婉凝的药感顺着管道走了一遍,管道壁上有一层极薄的膜,膜下面就是圣血。 圣血在管道里不流动,但不是死的,沈婉凝的药感能感觉到它在极其缓慢地呼吸,一吸一吐,要很久才完成一次。 一次呼吸大约跟正常人十个心跳的时间差不多。 沈婉凝在心里数了数,自己的心跳也变慢了,跟圣血的节奏差了半拍。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心跳慢下来,跟簪子里的节奏对上。 对上以后,掌心的药感更清晰了,能感觉到圣血在管道里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圣血。”沈婉凝睁开眼,“簪子内部有一条管道,里面凝着圣血。固体的,不流动。” “两根都有?”谢怀忱问。 沈婉凝拿起第二根簪子,又探了一遍。 “都有。”她说,“管道在簪尾接口的位置是通的,合在一起以后,两根簪子里的圣血管道会连成一条。” 她把两根簪子的簪尾对在一起,轻轻推了一下。 咔。 一声极轻的响,两根簪子吸在一起,簪尾的接口严丝合缝,合成了一朵完整的凤尾花。 合上的瞬间,谢怀忱的右手猛地一抽。 金色线在他手臂里亮了一下,从指尖一直走到小臂上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快得像一道闪电。 然后灭了。 灭了以后,谢怀忱的指尖微微发抖,抖了两下就停了。 金色线退回手腕,但没退回掌心。 “疼吗。”沈婉凝看着他的手。 “不疼。”谢怀忱把手翻过来看,“凉。” 簪子合在一起以后,表面没有发光,但沈婉凝的药感里,簪子内部有东西在动。 圣血在化。 原来是固态的,现在开始慢慢变软,像冰在化水一样,从管道壁上一点一点地融。 融下来的圣血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极细的一丝,在管道里缓缓流动。 流动的方向是从簪尾往簪头走的,跟谢怀忱掌心上的金色线走向一样。 “圣血在化。”沈婉凝说,“两根簪子合在一起以后,圣血被激活了。” “被什么激活。”谢怀忱问。 “你。”沈婉凝看着他,“你的圣血是活的引子。你靠得近,簪子里的圣血就动了。” 谢怀忱看着合在一起的簪子。 “以命换命。”他说。 “嗯。”沈婉凝说。 “用我的命。”谢怀忱说。 沈婉凝没说话。 她把合好的簪子放在膝盖上,看着簪尾那朵凤尾花。 花的花瓣是五片,每一片上有一道极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跟谢怀忱掌心上的金色线一样。 “明窈把圣血分成两份。”沈婉凝说,“一份留在南昭的暗格里,一份留在京城的暗格里。两份合在一起,加上你的圣血做引子,就能打开第四炉。” “然后呢。”谢怀忱问。 “然后圣血会被消耗。”沈婉凝说,“簪子里的圣血是引子,你身体里的圣血是燃料。炉开了,圣血燃尽。” “人就没了。”谢怀忱说。 “不一定。”沈婉凝说,“明窈写的是以命换命,但她没有写是谁的命。” “你觉得可以换别人的命。”谢怀忱问。 “我不知道。”沈婉凝说,“但我不想用你的。” 谢怀忱看着她,没说话。 棚子外面有鸟叫声,阿鹤在门口咳了一声。 “纸条上的字。”谢怀忱说,“她写的时候手在抖。” “她在发冷。”沈婉凝说,“分圣血的时候,她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她知道这代价,所以她写了以命换命。” “她不想让人轻易开炉。”谢怀忱说。 “对。”沈婉凝说,“但她还是留了簪子,留了路。她知道有一天必须开炉。” 沈婉凝把簪子拿起来,在光里看了一下。 簪子里的圣血还在化,管道壁上的固态圣血一点一点变软,速度很慢。 “需要多久。”谢怀忱问。 “不知道。”沈婉凝说,“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 “跟什么有关。” “跟你。”沈婉凝说,“你离簪子越近,化得越快。你的圣血越强,化得越快。” 谢怀忱点了一下头。 “那就离近一点。”他说。 沈婉凝把簪子用旧布包好,放进药囊,系在腰间。 “先不急。”她说,“先搞清楚第四炉到底是什么,再决定开不开。” “还有那个来过旧宅的人。”谢怀忱说。 “对。”沈婉凝说,“有人也在找簪子,但没找到。那个人知道暗格在明窈的旧居,但不知道怎么开。” “什么人能知道明窈的旧居。”谢怀忱问。 “不多。”沈婉凝说,“我在查。”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 “回城。”她说,“阿鹤,去打听一下京城最近有什么动静。” 阿鹤从门口探进来。 “已经打听到了一些。”他说,“永兴侯昨天进宫见了太子。” 沈婉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阿鹤说,“进宫待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面色不好。” 沈婉凝看了谢怀忱一眼。 “太子在动。”她说。 第三百零四章 风起 阿鹤的消息不止这些。 他蹲在棚子门口,一边啃干粮一边说。 “永兴侯见完太子以后,没有回府,去了城东的一条巷子。”阿鹤说,“在巷子里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哪条巷子。”沈婉凝问。 “城东柳巷。”阿鹤说,“巷子里住的都是些退了的老人,没有什么大户人家。” 沈婉凝皱了一下眉。 “永兴侯去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阿鹤说,“但我让人盯着了。” 沈婉凝没说话,在想。 谢怀忱坐在棚子里,右手搁在膝盖上,金色线在手腕底下隐隐跳动,不剧烈,但一直在。 “还有一件事。”阿鹤说,“南疆来了一封信,往京城送的,被我的人在城门口截了。” 沈婉凝转过头来。 “信呢。” 阿鹤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婉凝。 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收信人,只有一个标记,画在信封的右下角。 信封的纸是南疆的粗纸,摸起来毛糙糙的,有一股草木灰的味道。 沈婉凝看到那个标记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是一朵极小的凤尾花,跟簪尾上的一模一样。 “伊尔日。”她说。 “什么?”阿鹤问。 “伊尔日的标记。”沈婉凝说,“南疆旧部伊尔日一族,族徽是凤尾花。” 她拆开信封,信纸上写的是南疆旧部的暗语,一行一行的,看着像胡话,但沈婉凝读了两年公孙白的医书以后,认得这种暗语的规律。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 有些字认不太出来,是南疆旧部的方言写法,但意思能猜到。 信的最后画了一个标记,跟信封上的一样,是一朵凤尾花,但多了一笔,在花蕊的位置点了一个点。多出来的这一点,跟信封上的不一样。 “写的什么。”谢怀忱问。 沈婉凝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守铺人已出南昭。”她说,“在洛水等。” 阿鹤站了起来。 “守铺人出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变了,“他怎么出来的?” “信上没说。”沈婉凝说,“但伊尔日的人知道他在洛水。” “留马的人。”谢怀忱说了一句。 “对。”沈婉凝说,“旧布上写"请"字的那个人,是伊尔日的人。他们知道我们走暗河,留了马,又在帮守铺人出来。” “伊尔日为什么帮我们。”阿鹤问。 “不知道。”沈婉凝说,“但南疆旧部里有人站在我们这边,不是坏事。” 她站起来,走出棚子。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田里的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弯腰。 “先去洛水。”沈婉凝说。 “簪子怎么办。”谢怀忱从棚子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带着。”沈婉凝说,“不放下了。” 她把药囊紧了紧,系在腰间。 “京城的事呢。”阿鹤问,“永兴侯见太子,城东柳巷的事,不管了?” “管不了。”沈婉凝说,“先去洛水见守铺人,他出来的消息比什么都重要。京城的事,让孟阮棠她父亲盯着。” “孟大理寺卿?”阿鹤问。 “嗯。”沈婉凝说,“你托人带个口信给孟府,就说一句话:太子动了,永兴侯去了柳巷,让她父亲自己查。” 阿鹤点了一下头。 “走哪条路。”他问。 “不走官道。”沈婉凝说,“走小路,从城外绕到洛水,避人。” “多久。” “一天半。”阿鹤说。 “走。”沈婉凝说。 三人离开看田棚,沿田埂往西走。 谢怀忱走在沈婉凝旁边,他的右手一直攥着,金色线在手腕底下跳,不疼,但凉。 沈婉凝看了他一眼。 “手还凉吗。” “嗯。”谢怀忱说,“但不影响。” 沈婉凝没再问。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城外的一条小路。 小路两边是树林,树荫很密,走起来凉快。 沈婉凝走在前面,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谢怀忱问。 沈婉凝没说话,看着前方。 小路的尽头有一个茶棚,茶棚很小,跟镇子口那个差不多,棚子下面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灰布袍子,低着头喝茶。 袍子的袖口磨白了,领子上有一道新折痕。 茶棚里没有别人。 沈婉凝站在原地没动。 谢怀忱也看到了那个人,手按在刀柄上。 “认识?”他问。 沈婉凝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灰布袍子,布鞋,袖口磨白,一个人。 跟旧宅里的脚印对得上。 “就是他。”沈婉凝说。 “谁。”阿鹤问。 “去明窈旧居找暗格的那个人。” 阿鹤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刀。 沈婉凝按住他的手。 “等一下。”她说。 那个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他没有看沈婉凝他们,而是看着茶棚外面的路,好像在等人。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沈婉凝看到了他的脸。 半边脸上有疤,从眉角到下巴,疤是旧的,发白了。 他往沈婉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身,往茶棚后面的树林里走了。 走得不高不急,像散步。 “追不追。”阿鹤问。 沈婉凝看着那个人消失在树林里。 “不追。”她说。 “为什么。”谢怀忱问。 沈婉凝看着茶棚。茶棚里的茶碗还在桌上,茶还是温的,冒着一丝热气。 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沈婉凝把纸条抽出来。 纸上写了一个字。 “来。” 跟旧布上的“请”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沈婉凝把纸条收好,看着树林的方向。 树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鸟也不叫了。 “走。”她说,“去洛水。” 三人从茶棚旁边绕过去,往洛水方向走。 走了几步,沈婉凝回头看了一眼茶棚。 茶棚里的茶碗还在,茶还在冒热气。 那个人走得不久。 她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药囊在腰间晃了一下,圣血簪和铜钥匙碰在一起,很轻的一声。 谢怀忱跟上来,他的手背碰到她的手背,凉意传过来,又收走了。 第三百零五章 渔村 出了茶棚,三人没走官道。 沈婉凝在前面带路,牵着马,走田埂旁边的小路。 小路窄,两边是刚抽穗的麦子,露水还没干,走过去裤脚就湿了一片。 阿鹤在最后,回头看了看官道上的车辙印。 车辙很深,是重车压的,方向往南。 “不追那个人了。”沈婉凝说。 “不追。”谢怀忱跟在她旁边,右手一直攥着,金色线在手腕底下隐隐跳。 他的袖口沾了茶棚里的烟熏味,混着麦田的青草气,两种味道搅在一起,不伦不类。 小路走了大约一炷香,前面是一片树林。 树荫很密,一进去就暗了,阳光只能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光。脚下的土变软了,踩上去有湿气渗出来。 阿鹤在前面探路,走了几步,停住了。 他蹲下来,看树干。 树干上刻着一朵花。 沈婉凝走过去,蹲下来看。 花是刻在树皮上的,刻痕不深,但清晰。 五片花瓣,花蕊里有一道极细的纹路,跟簪尾上的一模一样。刻痕的边缘有树液渗出来,干了,发黄,像一滴凝固的泪。 “凤尾花。”沈婉凝说。 “伊尔日的标记。”阿鹤看了一圈四周,耳朵动了动,听了一会儿,“往前走还有。” 三人沿标记走,每隔一段路就有一朵,刻在路边的树干上,有的高有的低,但都在人能看到的位置。 标记的路线绕开了官道,往西南方向走,是洛水的方向。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树林里的光线变了。 碎光少了,阴影多了,树干之间的距离窄了,头顶的树冠连成了一片。 阿鹤在前面的树干上又找到了一朵,这一朵比之前的大,刻痕也深,花瓣的边缘有一道新茬口,是最近才刻的。 树液还没干透,摸上去黏手。 “新的。”阿鹤摸了一下刻痕,在指尖上搓了搓,“两三日前。” “他先到了。”沈婉凝说,“在前面等着。” 谢怀忱走在她旁边,忽然停了一下。 沈婉凝回头看他。 他的右手停在半空,掌心朝下。 手指微微攥着,又松开了,在试探什么。 “怎么了。” “热。”谢怀忱把手翻过来给沈婉凝看。 掌心上的金色线在跳。不是之前在京城时的凉,是热的。 金色线从手腕走到了掌心中间,颜色比之前深了一层,像有人往金色里加了一滴暗红。跳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红,血色往上涌。 沈婉凝拉起他的手,低头看。 金色线跳了三下,停了一下,又跳了三下。 节奏不快,但很稳,像在跟什么东西呼应。 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他的手比她的热,热度从掌心传过来,传到她的指尖。 不是烫,是温的,像摸到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沈婉凝问。 “进树林以后。”谢怀忱说,“越往里走越热。” 沈婉凝的手指在他掌心按了一下,金色线碰到她的手指,跳了一下,没停。 她感觉到热度从金线里渗出来,穿过她的指尖,传到手腕。不是体表的热,是从骨头里往外发的。 “跟南昭的时候不一样了。”沈婉凝说,“南昭是往外引的,烫,这里是往里收的,热。” “什么意思。”谢怀忱问。 “不知道。”沈婉凝松开他的手,“但洛水方向有东西在感应你的圣血。” 谢怀忱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金色线还在跳,节奏没变,三下一停三下一停。 阿鹤在前面等着,看了一圈四周,没什么动静。 树林里很安静,鸟不叫了,虫也不响。 只有风偶尔穿过树冠,带下来几片枯叶,落在地上,碎光里打了个旋就停了。 “走。”沈婉凝说。 三人继续走,标记的路线开始往下拐,地面渐渐低了,脚下的土越来越湿,鞋底打滑。 沈婉凝的药囊在腰间晃了一下,里面的圣血簪轻轻碰了铜钥匙一声,很轻,像铃虫叫了一下。 树荫到尽头了,前面是一片平地。 洛水在远处闪光,河面不宽,水很浑,黄里带灰,两岸有芦苇,芦苇很高,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河边有几间破房子,土墙塌了一半,屋顶的草都烂了,露出里面的椽子,黑了,朽了。 院子里的草长到了腰高,把门都堵了一半。 “渔村。”阿鹤说,“荒了。” “什么时候荒的。”沈婉凝问。 “不知道。”阿鹤看了看房子,墙角有一口破缸,缸里有雨水,长了浮萍,“至少一两年没人住了。” 沈婉凝往村子里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村口有一间铺子,比别的房子好一点,土墙没塌,门还在。 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不是阳光,是灯光。 油灯。 沈婉凝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谢怀忱。 谢怀忱点了一下头,手按在刀柄上。 他的右手掌心还是热的,金色线在跳,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的脸在树荫的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眼睛是亮的,瞳孔里有一点金色的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阿鹤已经摸到了墙边,贴着墙往侧门看了一圈,回头做了个手势。 一个人。 沈婉凝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水腥气、草腥气、腐叶的甜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 不是她认识的药,不是任何方子里的药,但跟她药囊里的圣血簪有一种相近的气息,像同一种东西在不同条件下散发出来的不同味道。 这种味道她在暗河里闻到过一次,在南昭的夜里闻到过一次,都是圣血将动未动的时候。今天是第三次。 她推门。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铺子里很小,一张桌,一盏油灯,墙角有干草。 油灯的光很暗,照不远,只照到桌面上,桌上的木纹在灯光下像水波。 桌边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桌边,背微微弓着,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 他穿的是旧布袍子,洗得发白了,领口上有一道新补的缝线,针脚密但不齐,是自己缝的。 他看到沈婉凝推门进来,眼睛眨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身后的谢怀忱身上。 又移到谢怀忱的右手上。 他站起来。 第三百零六章 又见守铺人 站起来的时候腿打了一个晃,手撑在桌沿上,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跳了。 他的手背上有一圈旧疤,不是刀伤,是铁链磨出来的,肉长了一层又磨掉了一层,结成了厚茧。 “等了很久了。”他说。 嗓子干,像很久没说过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铺子里听得很清楚。 沈婉凝站在门口没动。 “你就是守铺人。”她说。 “阿布。”老人说,“明窈出嫁前的随从。” 谢怀忱走到沈婉凝旁边,手没离开刀柄。 阿布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到他的右手上。他的眼睛在灯光里很亮,瞳孔有些浑浊,但目光不散,盯着谢怀忱的掌心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 “你的手。”阿布说,“翻过来我看看。” 谢怀忱看了沈婉凝一眼。沈婉凝点了一下头。 谢怀忱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隐隐发红,像血里掺了金粉。金线跳的时候,指尖的红色跟着一明一暗。 阿布蹲下来,仔细看。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停在半空,没碰上去,离谢怀忱的掌心有一寸远。 他的手在抖。 “明窈的血。”阿布说,“还在。” 他的指尖收回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手背上的旧疤在灯光下发白。 “她把血分成三份的时候,我以为只有两份。”阿布坐回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我错了。” 沈婉凝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椅子是旧木头的,坐上去嘎吱响了一声。 阿鹤在门口蹲着,背靠着门框,耳朵在外面,一只手按在刀柄上。 “你的簪子。”阿布看了一眼沈婉凝腰间的药囊。 沈婉凝把药囊打开,取出合好的圣血簪,放在桌上。 油灯的光照上去,簪尾的凤尾花在光里很清楚,五片花瓣,花蕊里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 簪身没有发光,但沈婉凝的药感里,簪子内部有东西在动,圣血在慢慢化,管道壁上的固态圣血比昨天又化了一层。 金色液体在管道里走得很慢,像蚂蚁在爬。 阿布看到簪子的时候,手在抖。 他的指尖碰了一下簪尾的凤尾花,碰了一下就缩回来,像被烫了。 “她把血分成三份。”阿布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像在跟自己说,“一份给了你。”他看谢怀忱,“一份封在簪子里。第三份,她自己留着。” “第三份还在吗。”沈婉凝问。 阿布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点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说了很多遍的事。 “在。”他说,“在第四炉里。” 沈婉凝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桌面是旧木头,按上去有点凉,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她没死。”沈婉凝说。 “没活。”阿布说,“也没死,她在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里,她的本源血让她维持着,不散,也不活。” 沈婉凝看着簪子,没说话。 簪子里的圣血在化,管道壁上的固态圣血一点一点变软,金色的液体在管道里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她的药感告诉她,簪子在跟谢怀忱掌心的圣血呼应,两者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空气里牵拉着。 谢怀忱站在她旁边,右手搁在膝盖上,金色线在跳。 他看着阿布,没开口。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沈婉凝问。 阿布的手从簪子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的指甲很长,缝里有黑泥。 “明窈被封为佛后的那天晚上,我逃出来的。”阿布说,“我带走了第二根簪子,藏在京城她的旧居里,然后回南昭,想救她。” “没救成。”沈婉凝说。 “凤栖梧抓了我。”阿布说,“关了十五年。” 铺子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影子在墙上晃。 墙上有一道旧裂缝,从墙顶裂到墙腰,像闪电冻住了。 “三个月前,伊尔日的人帮我逃出来。”阿布说,“他们守了三百年,最后帮我开了锁。” “三百年。”沈婉凝说。 “伊尔日一族世代守护圣女一脉。”阿布说,“明窈被封以后,他们一族被凤栖梧追杀,剩下的人不多了。” 沈婉凝把簪子拿起来,在油灯下看了一眼。 簪子里的圣血在化,管道壁上的固态圣血一点一点变软,金色的液体在管道里走得很慢。 她能感觉到簪子在发微热,不是手心的温度传过去的,是簪子自己在热。 “你知道第四炉在哪里。”沈婉凝说。 阿布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灯光里很亮,瞳孔有些浑浊,但目光不散。 “不在南昭。”阿布说。 沈婉凝的手停了,簪子在指尖间微微震了一下,像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 阿布说:“凤栖梧在南昭找了十五年,找错了地方。” 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阿布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了。 他的手背上有旧疤,是常年被铁链磨出来的。 他看着谢怀忱的右手,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圣血簪,嘴唇动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 “第四炉不在南昭。”他又说了一遍,“在京城。” “京城什么地方。”沈婉凝问。 阿布的眼睛在灯光里很亮,瞳孔有些浑浊,但目光不散。 “皇宫地下。”他说。 谢怀忱猛地抬头。 沈婉凝的手指在簪身上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感觉到簪子内部的金色液体走快了一拍,像心脏漏跳了一拍。 “先帝建的。”阿布说,“初代医圣留下第四炉的时候,跟先帝说了一句话,先帝就把它建在皇宫地下了。” “什么话。”谢怀忱问。他的声音有点变,紧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初代医圣说,这炉里的东西,天下没有几个人能守,只有皇帝守得住。”阿布说,“先帝听了,就建了。” 铺子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 墙上那道旧裂缝在灯光里很清楚,从墙顶裂到墙腰,像闪电冻住了。 空气里有一丝药味在变,不是桌上的药囊散出来的,是阿布身上。 他的旧布袍子上沾着一种很淡的味道,不是药,是铁锈和石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像牢房里的气味。 “太子知道。”沈婉凝说。 “先帝留下的东西,太子都查过。”阿布说,“他查了三年,查到了第四炉。” 第三百零七章 旧事 “三年。”沈婉凝说,“他怎么查到的。” “先帝留了一本手札。”阿布说,“手札上没写第四炉的位置,但写了一句话。 初代医圣说的那句,天下没有几个人能守,只有皇帝守得住。 太子看到这句话,就明白了。 能守的东西,一定放在守的人身边。 皇帝守的东西,放在皇宫里。” “太子为什么查先帝的东西。”她问。 “他想当皇帝。”阿布说,“先帝留下的每一样东西,他都要攥在手里,第四炉是其中一样。” 沈婉凝没说话,想了一会儿。 油灯的光在桌面上跳,铺子外面有风穿过芦苇的声音,沙沙的。 “那凤栖梧呢。”她说,“她在南昭找了十五年,你刚才说有人告诉了她第四炉不在南昭,谁告诉她的。” 阿布的眼睛暗了一下。 “太子的人。”他说。 铺子里又安静了。 “太子的人告诉了凤栖梧。”沈婉凝说,“为什么。” “太子想用第四炉跟凤栖梧做交易。”阿布说,“太子要皇位,凤栖梧要圣血。两个人各取所需。” “什么交易。” “太子告诉凤栖梧第四炉在京城,让凤栖梧带人来京城开炉。”阿布说,“开了炉,圣血归凤栖梧,太子的条件是凤栖梧帮他除掉谢家军。” 沈婉凝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灯光里很白,嘴唇抿着,手背上的筋是凸的。 “凤栖梧答应了。”沈婉凝说。 “答应了。”阿布说,“所以江玥蓉的车队南下南昭,太子府的人跟着,不是送行,是谈条件。” 沈婉凝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板关着,缝隙里能看到远处的洛水,水面上有光在闪,不知道是月光还是渔火。 “江玥蓉去南昭,是给凤栖梧传话的。”沈婉凝说。 “嗯。”阿布说,“她是永兴侯府的人,永兴侯跟太子搭上了,她是最合适的人。” 沈婉凝的手指在窗框上按了一下。 窗框上的木头朽了,按上去软的,掉了一块木屑。 “那守铺人逃出来的事,凤栖梧知道吗。”她忽然问。 阿布的脸色变了。 “知道。”他说,“我逃出来不到三天,凤栖梧就知道了,她派了人在追。” “追到了吗。” “还没。”阿布说,“但快了。” 沈婉凝转过身来。 “你在这里等多久。” “一天。”阿布说,“伊尔明说你们昨天就该到了。” “伊尔明。”沈婉凝说。 “疤脸人。”阿布说,“他叫伊尔明,伊尔日一族的末裔。留马、写字、在茶棚等,都是他做的,他引导你们来这里。” 沈婉凝把圣血簪收进药囊,系在腰间。 药囊在腰间晃了一下,圣血簪和铜钥匙碰在一起,很轻的一声。 “他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阿布的眼睛看向门口。 门口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阿布站起来了。 沈婉凝的手按在药囊上,谢怀忱的手按在刀柄上,阿鹤在门口贴着墙站起来。 门被推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光从外面涌进来,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布袍子,布鞋,袖口磨白。 半边脸上有旧疤,从眉角到下巴,疤发白了。他摘下斗笠,露出全脸。 另一边脸也有疤,这道疤是新的,从耳根到嘴角,结了痂,痂掉了,留着粉色的新肉。 他走进来,在阿布面前蹲下来,低声说了一句沈婉凝听不懂的话。 是南疆旧部的方言,音调低沉,像在念什么。 阿布的手放在他头上,停了一下,收回来。 像是见面礼。 伊尔明站起来,转向沈婉凝。 他的眼睛在灯光里很黑,眼白有血丝,是没睡好的样子。疤在灯光下发亮,新疤是粉的,旧疤是白的。 “沈姑娘。”他说。嗓子哑,像含着沙子。 “你知道我的名字。”沈婉凝说。 “阿布告诉我。”伊尔明说,“他说你会来。” 谢怀忱站在沈婉凝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伊尔明进来的时候他挡了一下,沈婉凝按住他的手,说“自己人”。谢怀忱看了她一眼,手松开了。 伊尔明没在意,目光又落到谢怀忱的右手上。 他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你是伊尔日的人。”沈婉凝说。 “伊尔日一族的末裔。”伊尔明说,“我的家族世代守护圣女一脉,守了三百年,明窈被封以后,凤栖梧追杀我们一族,我是最后一个。” “三百年。”沈婉凝说,“为什么。” “圣女一脉是伊尔日的根。”伊尔明说,“没有圣女,伊尔日就散了,守圣女,就是守自己。” 沈婉凝看着他脸上的疤。 旧疤在灯光下发白,新疤发粉,两种颜色像两条不同年代的河床,切在一张脸上。 “旧疤是谁给的。”她问。 “凤栖梧的人。”伊尔明说,“十年前。” “新疤呢。” “三天前。”伊尔明说,“逃出来的时候。” 沈婉凝没再问。 他的疤在灯光下很清楚,旧疤是凹的,新疤是凸的,一凹一凸。 “留马是你。”她说。 “嗯。”伊尔明说,“你们走暗河出来,谷底没有马走不了。我留了马,写了请字。” “茶棚里的人也是你。” “嗯。”伊尔明说,“你们出了京城往洛水走,我在茶棚等,看你们走哪条路。你们走小路,我就在树林里刻标记。” “你引我们来这里。” “阿布说你们一定会来。”伊尔明说,“他知道你们拿了簪子,一定会来找他。” 沈婉凝的手指在药囊上按了一下。 “你为什么帮我们。”她说。 伊尔明的疤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明窈是圣女。”他说,“伊尔日守了三百年。” “三百年的代价够不够。”沈婉凝问。 伊尔明没说话。他低下了头,疤在灯光里暗了一瞬。 阿布在旁边开口了。 “伊尔明不是在帮你。”阿布说,“他在完成伊尔日的使命。圣女一脉不能断,明窈是最后的圣女,她不能死。” 沈婉凝看着伊尔明。伊尔明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新伤,还在结痂。 “凤栖梧知道阿布逃了。”沈婉凝说。 “知道了。”伊尔明说,“我探到的消息,她派了六个人,从南昭出发,走官道,不到半天就到。” 第三百零八章 决断 “六个人。”阿鹤从门口探进来。 伊尔明说:“都是银铃卫的好手。” 阿鹤的脸沉了一下。 银铃卫是凤栖梧的亲卫,一个能打三个。 “半天。”沈婉凝说。 “不到。”伊尔明说。 沈婉凝回头看了一眼铺子。 屋后是芦苇地,芦苇地过去就是洛水。 “走水路。”沈婉凝说。 “船在后面。”伊尔明说,“我提前备了一条小船,在芦苇荡里。” “你和阿鹤断后。”沈婉凝说,“我和谢怀忱带阿布走水路。” 阿鹤点了一下头。 伊尔明看了一眼阿布。 “阿布。”伊尔明说,“你知道该说什么。” 阿布点了一下头,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之前,我还有话要说。”阿布看着沈婉凝,“关于以命换命。” 沈婉凝的手停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的,是好几匹。 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在微微震动。 “来了。”伊尔明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四匹,先头。” 他回头看阿鹤。“后面还有。” 阿鹤拔了刀。 “我和伊尔明在前面挡。”阿鹤说,“你们从后门走。” 沈婉凝点了一下头,把药囊系紧了。 “走。”她说。 谢怀忱拉着沈婉凝往后面走,阿布跟在最后。 后门推开,外面是芦苇地,芦苇比人高,走进去就看不见了。 空气里有水腥气和腐烂的草味,脚下的泥很软,踩下去没到脚面。 “快。”阿布在后面说。 三人穿芦苇地往洛水走。 走了大约二十步,后面传来刀碰刀的声音,很脆,在芦苇荡里回响。 沈婉凝回头看了一眼。 芦苇挡住了铺子,看不到人,但刀声很密。 “别停。”阿布说。 走到洛水边,芦苇到了尽头。 水面上有一条小船,藏在芦苇丛里,船上有桨。 船底有水,是漏进来的,不多,没到脚面。 阿布先上了船,沈婉凝第二个,谢怀忱最后。 船很小,三个人坐满,阿布拿起桨,往河心划。 桨入水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河面上传得远。 每划一桨,水声就在两岸的芦苇之间弹一下,像回声。 划了一段路,芦苇荡里的刀声听不到了。 远处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阿布停下桨,看了一眼后面。 “追不上了。”他说,“银铃卫不识水路。” 沈婉凝坐在船中间,药囊在腰间,圣血簪在里面。 她看着阿布。 “你说还有话。”沈婉凝说,“关于以命换命。” 阿布的手放在桨上,没动。 “明窈留的纸条上写了,两簪合一,圣血为引,开炉者,以命换命。”阿布说,“你以为是用谢怀忱的命换明窈的命。” “不是吗。”谢怀忱说。 “不是。”阿布说,“以命换命,不是换命,是换血。” 沈婉凝的手指在药囊上停了。 “圣血燃尽以后,”阿布说,“谢怀忱的圣女血脉永久消失。不是暂时,是永久,他再也不是圣女血脉的人。” 谢怀忱的手攥了一下。 “但明窈留着的那份圣血会感应到。”阿布说,“簪子里的圣血燃尽的时候,她留着的那份会感应到,从非生非死里醒过来。” “她的圣血是活的引子,簪子里的圣血是死的引子。”沈婉凝说,“活引子点燃死引子,死引子燃尽,活引子也燃尽。” “对。”阿布说,“两份都没了,但明窈的第三份会醒。” “代价是什么。”沈婉凝问。 “代价是谢怀忱永久失去圣女血脉。”阿布说,“他不会再有金色线,不会再有圣血反应,他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谢怀忱没说话。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金色线在手腕底下跳,不剧烈,但一直在。 河面的反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她知道会有人做这个选择。”沈婉凝说。 “嗯。”阿布说,“她把选择留给了能看见簪子的人。” 船在河面上漂着,水声很轻。 远处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两岸的芦苇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谢怀忱开口了。 “如果不开炉呢。”他问。 “不开炉,明窈永远困在非生非死里。”阿布说,“第三份圣血不会醒,但也不会散,她永远困着。” “圣血簪呢。”沈婉凝问。 “簪子里的圣血会慢慢化完。”阿布说,“化完了,引子也没了。再想开炉也开不了。” “还有多久。” “几个月。”阿布说,“跟谢怀忱离簪子的远近有关,离得近化得快。” 沈婉凝把药囊按了一下,簪子在里面的触感很清楚,凉凉的,像一块将化未化的冰。 船划到了一个河湾,两岸有树,树荫遮住了水面。 阿布把船靠了岸。 “在这里下船。”他说。 沈婉凝站起来,谢怀忱先上岸,拉了她一把。 他的手比她的热,金色线碰到她的手指,跳了一下。 阿布没动,还坐在船上。 “我不跟你们走了。”阿布说。 沈婉凝看着他。 “我走另一条路引开他们。”阿布说,“银铃卫认我的脸,会追我,不会追你们。” “你走了十五年。”沈婉凝说,“还没走够吗。” 阿布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皱纹很深。 “我走了十五年是为了今日。”阿布说,“今日把话说完了,路就走完了。” 沈婉凝没说话。 阿布站起来,从船上跳到岸上。 “去京城。”他说,“找到第四炉,救她。” 他转身往树林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谢怀忱一眼。 “你的圣血是好东西。”阿布说,“但好东西不该困着你。” 然后他走了,走进树林里,树荫把他吞了。 沈婉凝站在岸边,看着树林的方向。 树叶在风里动了几下,就安静了。 远处洛水上有大船经过,帆是灰色的,方向是北,是京城。 谢怀忱站在她旁边,右手搁在腰间,金色线在手腕底下跳,不剧烈,但一直在。 沈婉凝转过头看他。 “你的手。”她说。 “还在。”谢怀忱说。 沈婉凝看了一眼河面上的大船,又看了一眼药囊。 “去京城。”她说。 第三百零九章 上船 来南疆时走的是旱路,若要快,还得是水路。 如今只剩他们二人,行事须得格外小心。 谢怀枕当即领会了她的意图,侧首问道:“如何走?” “再过二里便是码头,赶在那艘船起锚前,混上去。”沈婉凝答得干脆。 多亏她记性好,当初索要了舆图,将这方地界的水路枢纽记了个大概。 事不宜迟,二人即刻动身。 一炷香后,洛水码头。 码头比想象中热闹,赤膊的苦力正在装卸,各路商贩来往不绝。 经过简单易容的二人,便如两滴水汇入江河,毫不起眼。 没走几步,沈婉凝一下锁定了那艘挂着灰帆的大船。 前方,两三个粗使下人正围着一名管事,看着愁眉苦脸的。 二人借着货物遮挡,悄然凑近。 “秦管事,真不是小的们不尽心,这码头方圆都问遍了,实在寻不到厨子。” “是啊,连隔壁商船都打听了,人家也不肯放人……” “此处管事的说,想找厨子还得去二十里地外,可咱们没有快马,一来一回得花半个时辰的功夫呢。” 三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小心翼翼观察吴管事脸色。 “行了!跟我说这些作甚!”那秦管事满脸焦躁,语气不耐道,“吴师傅晕船晕得下不来榻,再没个做饭的,还没到京城,夫人和小姐就要先饿坏了!” “有法子了。”沈婉凝捅了捅身侧那人,低语几句。 谢怀枕听完,神色有些古怪:“这能行?” “放心,看我的。” 沈婉凝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原先那股清冷劲儿荡然无存。 沈家败落后那段日子,为了活命,她没少在灶台上摸爬滚打,这点手艺还是有的。 准备停当,二人大大方方走了出去。 秦管事正愁得抓耳挠腮,忽听身后传来一口浓重的乡音:“这位老爷,听说您这儿招厨子?您看俺行不?” “对!你会做饭?”秦管事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村妇,面色黝黑,身旁还跟着个木讷的半大小子。 “会的,您先尝尝,好吃您再留人,不好吃俺们立马滚蛋。”沈婉凝搓着那双并不细腻的手,将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局促演得入木三分。 秦管事目光在二人身上梭巡,虽觉着哪里有些违和,可眼下火烧眉毛,也顾不得许多了。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先试试。” 船不等人,若是再耽误,夫人怪罪下来,他这脑袋怕是保不住。 秦管事一挥手,示意下人带二人上船。 谢怀枕全程未发一言,只默默跟在后面,心底不得不叹服她的机变。 沈婉凝面上千恩万谢,心里却是毫无波澜。 既开了这个口,便有十足的把握留下,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穿过甲板,谢怀枕余光扫过,见几处要害都有带刀护卫把守,看来这船主身份不低,多半是个官吏。 进了后厨,秦管事指着灶台上的食材冷声道:“给你一炷香,做三道菜,若是味道不行,立马给我滚下去。” “欸。”沈婉凝故作惶恐的应了声,随后卷起袖子,先是净了手,扫了眼食材,心中便有了计量。 她放弃大块五花肉,转而抄起菜刀,将豆腐置入水中,一刀刀切成丝。 秦管事双手抱臂,伸长脖子看着她的举动,暗暗吃惊,这不就是文思豆腐吗? 正如他所想,沈婉凝打算做几道清爽开胃的菜色,文思豆腐只是其中一道。 她刀法又快又准,豆腐丝在水中飘荡,却稳稳牢固不散。 处理好这边,沈婉凝选了几条小银鱼,准备做油炸。 滋啦啦的油声在厨房内响起,香味逐渐蔓延开。 秦管事那张绷着的脸皮松了半寸,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回肯定稳了。 最后一道菜是凉拌野菜,想来娇贵的夫人小姐定然没吃过这种乡下口味,沈婉凝特意做少了些,淋上热油后,翠绿绿的,看着就好吃。 谢怀枕全程站在角落一言不发,来的时候沈婉凝就已嘱咐好了,他少开口。 做完这三道,一柱香时间堪堪到。 沈婉凝将分装出来的一部分菜摆在秦管事面前。 秦管事拿起筷子,迫不及待的夹向小银鱼,一入口,酥脆的滋味裹挟着热气,虽然烫口,但的确不错。 “还行吧。”秦管事装模作祥的挑剔着,用勺子舀了舀文思豆腐。 这道菜沈婉凝特意用了蟹膏,令人感觉吃进嘴里的不像豆腐,像蟹肉。 饶是秦管事这些年来随着主家见多识广,也差点没忍住全部吃光。 “咳。”他轻咳两声,问道,“你这些菜都是哪儿学来的?” “俺爹以前是村里做席面的,都是他教的。”沈婉凝笑眯眯道,“您瞧着,俺这手艺能留下了吗?” 秦管事没立马应声。 他肚子里在泛着嘀咕,这妇人开口就是土疙瘩味儿,可那刀工,火候,哪样也不是乡下灶台能练出来的。 他在秦府管了十来年,见过的厨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个,能有这手艺的,拢共不超过一巴掌。 可船就要起锚了,夫人那边催了三回,满船的人都张着嘴等饭吃。 管她什么来路,先把眼前的坎儿迈过去再说。 “成了,留下。”秦管事一拍大腿,又紧着补了句,“丑话撂前头,我这儿点了头不算,夫人才是正主。跟我过去。” 沈婉凝哎了一声,扭脸朝墙角招招手。 谢怀枕一直贴着墙根缩着,脑袋快耷拉到胸口,肩膀往里扣着,整只鹌鹑一样。听见招呼才慢吞吞挪过来,鞋底蹭着地皮走。 秦管事扫了他一眼,嘴皮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两个人跟在屁股后头。 过甲板的时候,谢怀枕拿眼角扫了一圈。船身两侧戳着四个带刀护卫,舱房门口还杵着两个,腰里头都挂着腰牌。他收回目光,脚下没停。 上了二层,廊道窄了一截,木板铺的,踩上去咯吱响。两边竹帘子卷了一半,江风穿过来,凉飕飕的。 秦管事在一扇雕花木门前站定,抬手把衣襟拽了拽,袖子也扯平整了,这才叩了两下门。 第三百一十章 借力入京 “夫人,新找的厨子带来了。” 门里头静了静,一道女声传出来:“进。” 秦管事推开门,把身子往旁边一让,压着嗓子对沈婉凝说:“进去放规矩点,问什么说什么,眼睛别乱踅摸。” 沈婉凝点头如捣蒜,拽了谢怀枕一把,抬脚迈进去。 舱房比下头宽敞多了,临窗一张软榻,上头歪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穿蟹壳青的褙子,发髻上只别了根银簪,浑身上下没几样首饰,可眉眼那股气度摆在那里,往那一坐就知道是当家主事的。 她手里捧着盏茶,慢条斯理喝着,秦管事满脸堆笑凑近,小声说了情况,林夫人抬起头,淡淡扫向面前二人。 “看着倒是有眼缘,都做了什么菜,呈上来吧。” 得了夫人点头,秦管事这才唤人传菜。 沈婉凝规规矩矩的站着,实则是在盘算,待会儿如何开口才能让这位夫人不起疑心。 谢怀枕却是稍稍抬头,望着林夫人腰间垂下的玉佩,瞬间明白她的身份。 户部侍郎,林平之的家眷。 不多时,丫鬟们将还冒着热气的三道菜奉上,整整齐齐的摆在案几上。 林夫人向来嘴挑,否则也不会让一个村野乡妇做些饭食,然而空气中弥漫着的香味,竟令她难得食欲大开。 特别是那道用蟹膏入味的文思豆腐,林夫人动作优雅的用调羹舀了几口,味道惊为天人,比她以往吃过的不知好多少。 只是如此偏远之地,怎地会有人做好这道菜。 林夫人略微疑惑。 至于其他两道菜,她浅尝即止,凉拌野菜带给她的惊喜也不少,没想到路边随处可见的,吃起来会如此爽口。 简单漱了口,林夫人拿起帕子轻轻擦拭嘴角,目光望向女主,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民妇姓沈,乃淮安人士,此次本是同夫君和小叔子一起去洛水找寻一味食材,奈何夫君在路上得了急症,一命呜呼,我和小叔子孤苦无依,便想着去京城找远房舅舅碰碰运气,求夫人垂怜,留下我们吧。” 女主故作可怜,一番话虽然直白,但带着真情实意。 林夫人见她不像作伪,心中疑惑消散一大半。 “你这手艺的确不错,也罢,我也不指望能在洛水找到其他厨娘,你便安心住下吧。”林夫人轻叹口气,“秦管事,你给安排他们住的地方,以后船上三餐都归沈嫂子管,她那个小叔子,看着有把子力气,叫他在后厨劈柴挑水,别闲着吃白饭。” 秦管事赶紧应下。 林夫人又补了句:“工钱比着码头上的规矩来,到了京城一块儿结。” “谢夫人!谢夫人!”沈婉婉鞠了两个躬,又回手拽谢怀枕,“阿怀,还不快谢夫人!” 谢怀枕从嗓子眼深处含糊出半句话来,头也没抬。 林夫人也不挑这个理,摆摆手:“下去歇着吧,明日早膳早点张罗,小姐这两天没胃口,你弄点开胃的。” “夫人放心,包在俺身上了!” 沈婉婉又鞠一躬,拽着谢怀枕退出舱房。 秦管事带他们下了一层,拐进船尾巴上一间小舱。 舱房窄巴,两张木板床脸对脸靠着墙,中间夹张矮桌,墙上抠了个巴掌大的圆窟窿透气。跟外头客栈比是寒酸,可好歹有个顶,有张铺。 “就这间,船上地方紧,你们叔嫂凑合住。”秦管事立在门口跟人交代,“明日卯时三刻起,备早膳,夫人一般巳时用饭,小姐兴许晚些,口味往清淡了走,少油少盐,夫人刚交代过的,缺什么到下头寻我。” 沈婉婉满口应下。 秦管事一走,沈婉凝把门闩落下,背往门板上一靠,从嗓子眼深处吁出一口气来,整个人从肩膀到腰背全卸了劲儿,像卸了副担子。 “这关算是过了。” 谢怀枕走到圆窗底下,伸两根指头把竹帘子拨开条缝,往外头扫了一眼,转过身道:“方才那位夫人腰上有块玉,正面刻了个‘林’字,背面有户部的暗纹。” “户部?”沈婉凝撩起眼皮。 “户部侍郎林平之的家眷,错不了。”谢怀枕在对面板床上坐下,“外放三年,算日子正该回京述职,这条船是官船,吃水深,船上护卫全是户部的人,到了这上头,那些人就算追到码头,也不敢上来搜。” 沈婉凝把这消息嚼了嚼,点点头。坐到床沿上蹬掉布鞋,揉着脚后跟,忽地开口:“不知道阿鹤他们怎么着了。” 谢怀枕道:“那群人的腿脚你又不是没领教过。” “领教归领教。”沈婉凝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断后的事最凶险,咱们走得急,我就在码头石碑底下压了道暗号,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瞅见。” “瞅得见,就算石碑底下那撮草叫人踢散了,他也能打听到这艘船的去向,不是难事。” 沈婉凝听着,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过了片刻又叹了口气,“阿鹤那脾气你最清楚,什么担子都往自己身上揽,我就怕他为了给咱们多拖半炷香,把自己折进去。” 谢怀枕伸手拎起矮桌上的茶壶晃了晃,有半壶凉茶,他倒了一碗推到她那边,才道:“你且放心,阿鹤有分寸。” 沈婉凝微微颌首,压下心底不安,端起碗灌了口,涩味挂在舌根上半天化不开,她皱了皱眉,把碗搁下了。 “睡吧,今日你也受累了。”沈婉凝打个哈欠,从刚才到现在,她的心七上八下提了好几次。 谢怀枕颌首,随即在床上盘腿坐下,靠墙合了眼。 接下的日子里,两人各自扮演着不同角色,很快便在下人们眼中混了个眼熟。 尤其是沈婉凝,一手好厨艺,成功收服众人的味蕾,就连那位不爱露面的林小姐,也派人送了不少赏钱。 这日晌午,谢怀枕正弯腰捡柴火,船头那边过来两个换班的护卫,靠在船舷上透气,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下个码头是阜阳渡吧?” “对,照这个船速,今个儿傍晚能到。” 第三百一十一章 重逢 “阜阳渡是大码头,估摸着得停三个时辰,采买补给、检修船底,时间紧得很。” “三个时辰够你上岸喝顿酒了。” “喝酒就算了,上回喝多了差点误事,不过岸上有家卤肉不错,到时候带几斤上来…” 后头的话被风吹散了,谢怀枕把劈好的柴一根根码进柴房,手上不停,耳朵却把他们说的那些话记下来了。 码完柴,他拍了拍袖口上的木屑,慢吞吞下了甲板。 推开舱门时,沈婉凝正坐在床沿上补衣裳,见他回来,抬头问劈完柴了。 谢怀枕掩上门,落了门闩,压低声道:“方才在甲板上听护卫说,今天傍晚到阜阳渡,停三个时辰,采买补给。” “三个时辰?”沈婉凝手里的针停了,“够做不少事了。” 谢怀枕走到她对面坐下:“我想下去看看,阜阳渡是洛水到京城之间最大的码头,三教九流都有,消息也灵通。阿鹤他们要是跟上来,多半也会在那落脚。” 沈婉凝把针别在衣襟上,想了想:“秦管事那边怎么交代?” “就说去买些船上缺的佐料,你做菜的名声已经传开了,这个借口说得过去。” 沈婉凝琢磨了一下,点点头:“行,不过得小心,阜阳渡人多眼杂,咱们这张脸虽说容易容,也经不住细看。” “你我在船上待了这些天,追兵就算到了阜阳渡,也不会想到咱们躲在官船上。”谢怀枕顿了顿,“况且你那手艺已经成招牌了,林夫人舍不得放你走。” 沈婉凝笑了一声,拿针冲他虚虚一比:“少贫嘴,去洗把脸,还有,待会儿出来吃饭,你那副愣头青的架势得端足了。” 谢怀枕站起来,扯歪了衣襟,把头发胡乱扒拉两下,瓮声瓮气地问了句:“这样成不?” 沈婉凝上下打量一圈,伸手又把他领口往歪里拽了拽。 … 傍晚,船准时停靠岸。 比起洛水码头,此处更大,也更为热闹。 林夫人她们的官船在大大小小十几艘船舶里,显得并不是很起眼。 临下船前,秦管事还在忙着分配人手,沈婉凝凑过去说了声要下船买些调料,秦管事想也没想就同意了,只嘱咐:“你得快些,最晚一个半时辰,就得回来准备晚膳。” “好咧。”沈婉凝答应的爽快,拉着谢怀枕下了船。 脚一踏上码头石板,沈婉凝就放慢了步子,拿眼角扫着沿路一切可疑角落。 谢怀枕跟在她身后半步,也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码头上人挤人,卖鱼的、卖菜的、耍把式的、算命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倒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走到码头东侧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沈婉凝停下脚步。 树干上刻了道不起眼的划痕,刀尖挑的,三道短一道长,旁边还粘着半片枯黄的狗尾巴草叶子。 她伸手指腹在那道划痕上抹了一下,木茬子还是新的。 “是阿鹤。”她压着声,嗓子眼发紧,“昨儿刻的,不超过一天。” 谢怀枕往四周扫了一圈:“应该就在附近。” 顺着那道刻痕指的方向,两人拐进了一条堆满杂物的背巷。 巷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鱼腥味。 刚踏进阴影深处,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道黑影如苍鹰搏兔般从房檐上掠下,无声无息地落在两人面前。 沈婉凝脚下微顿,手已按向腰间,待看清来人面容,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是我。” 阿鹤压低了嗓音,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几乎融进墙影里,脸上沾了些尘土,却掩不住那股沉稳劲。 沈婉凝上下打量阿鹤一番,见身上并无血迹,步履也稳,这才长舒一口气:“没受伤吧?” “我没事。”阿鹤摇了摇头,言简意赅。 “伊尔明呢?”谢怀枕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甩掉银铃卫后,我与他走散了。”阿鹤语气平淡,“那帮人像疯狗一样咬得紧,为了引开主力,他往西边去了。” 沈婉凝眉头微蹙:“芦苇荡…那里地形复杂,但也容易被堵死。” “伊尔明熟悉水性,那里是他的主场。”阿鹤解释道,“我当时急着寻你们下落,不敢恋战,便趁着夜色突围出来。” “后来我在洛水码头发现暗号,算算时间,你们走水路,我在岸上骑马,若是快马加鞭,应当能赶上。”阿鹤接着道,“我在前面几个渡口都留了眼线,得知这艘官船要在阜阳渡停靠三个时辰,便提前过来了。” “你来得倒是巧。”谢怀枕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是再晚半日,这船进了京郊地界,守卫森严,你就更难混进来了。” 沈婉凝听完,却说半晌没出声,把阿鹤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问:“你这一路过来,后头干净么?” “干净,每到一个渡口都兜了圈子,确认没尾巴才往下走,阜阳渡蹲了一整天,没发现银铃卫的人。”阿鹤回答得干脆。 谢怀枕从袖子里摸出块碎银扔过去:“你先去找个客栈住下,弄顿热乎饭。” 阿鹤接住银子,也不客气,揣进怀里。 沈婉凝站直了身子:“我们待不了多久,船只停三个时辰,我们俩在官船上扮厨子和杂役,船上是户部侍郎林平之的家眷,跟着官船走反倒安全,咱们分两条线,京城碰头。” “明白。”阿鹤抱拳领命,身形一晃,便如一只狸猫般窜上了房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屋檐之后。 谢怀枕看着阿鹤消失的方向,低声道:“阿鹤办事果真向来稳妥。” “是稳妥,就是太不爱惜自己。”沈婉凝叹了口气,“走吧,还有一个时辰,咱们得去采购些‘佐料’,免得秦管事起疑。” 两人走出巷子,重新汇入喧闹的人群。 阳光刺眼,沈婉凝眯了眯眼,了却一桩心事后,她比方才踏实了许多。 抛去其他念头,沈婉凝带着谢怀枕开始认真采买,待规定时间一到,两人归船时,带了不少油纸包。 第三百一十二章 大理寺卿 次日,船一大早就靠了京城码头。 沈婉凝刚把早膳收拾妥当,外头就有人来喊,说快到了,夫人让大家早些准备。 她简单拢了拢衣裳,转身回了舱房。 谢怀枕已经把东西收好,两个人随身之物不多,一个小包袱就装全了。 再回到甲板时,上头已经站了不少人。 沈婉凝望了望不远处别的船上那些晃来晃去的官兵,压低声音说:“幸好咱们搭的是官船,不然光查身份就够折腾的。” 谢怀枕垂下眼,“是啊,回京之后,咱们怎么办?” 船尾偏僻,没什么人注意这边,他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 “不能回府。”沈婉凝答得很快。 凤栖梧既然已经和太子勾结在一起,他们离开南疆的消息,恐怕早就传回京城了。 谢怀枕沉吟了一下:“我倒是知道一个去处,新上任的大理寺卿是我的旧友,信得过。” “行,等跟阿鹤会合了,咱们就过去。”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沈婉凝从秦管事那里接过沉甸甸的工钱,拉着谢怀枕就下了船。 上岸后,还是那处老记号,两人顺利找到了躲在小巷里的阿鹤。 沈婉凝瞥了一眼巷子外的热闹,说:“咱们不走城门,抄小道。” 谢怀枕报了大理寺卿府邸的位置,阿鹤没有多问,一转身便走在前头带路。 他们走的这条小路很偏,打码头往西,贴着一片菜地,地垅上还挂着露水,过了菜地就是土路,路边野草茂密,草叶子一下下扫在裤腿上,沙沙地响。 土路尽头连着一道窄巷,窄巷里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 谢怀枕走在沈婉凝身边,右手一直垂着。 走了一阵,沈婉凝侧头看了他一眼。 “还跳吗?” “跳。”谢怀枕说,“比在船上时弱了,可还是指着那个方向。” 沈婉凝便没再问。 不知穿过多少条巷子,阿鹤终于停在一扇青灰色的门板前,门上没挂匾额,门环是铁的,打磨得锃亮,一看就常有人使。 阿鹤让到一旁,冲沈婉凝点了点头。 谢怀枕上前扣了三下后门,节奏很古怪,两长一短。 不一会儿,门栓响动,门拉开一条缝,露出老管家那张惊疑不定的脸。 待看清门外站着的是谢怀枕,老管家手一颤,慌忙将门开大,把三人让进去,又急急将门闩上。 穿过回廊进了正厅,大理寺卿杨文宇正端着茶盏出神,抬头猛一见谢怀枕,惊得茶盏险些脱手。 “怀枕?你怎么…” 他目光扫过一身粗布衣裳的谢怀枕,又看看旁边的沈婉凝和阿鹤,满脸错愕。 “长话短说。”谢怀枕坐下来,神色肃然,“南昭那边出了变故,我和婉凝眼下回不得谢府,得在杨兄这里躲一阵子。” 杨文宇神色一凛,当即挥手让老管家退下。 “都是自己人,说什么借不借的。”他望着谢怀枕,目光很稳,“我这宅子不算大,藏几个人还绰绰有余。你们只管安心住下,外头的事我去挡。” 沈婉凝松了口气,抱拳道:“多谢杨大人。” 谢怀枕也不多客套,坐下后便问起近日京中可有什么异动,尤其是东宫那边。 杨文宇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张密报,递过来:“我昨夜刚拿到的,太子近半年来和南昭往来十分频繁,永兴侯府的人好几次深夜出入东宫,前日,钦天监监正被召进东宫,足足待了两个时辰,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谁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锦盒?”谢怀枕眸色一沉,“可看清了样式?” “听当值的内侍说,是南昭特产的乌木盒,盒面上刻着凤尾花纹。” 沈婉凝心头一紧,凤尾花,那是南昭医圣一脉的信物,明窈的银簪上就有这纹路。 “看来太子已经知道第四炉的事了。”她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只是他怎么断定炉在京城?” 谢怀枕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里那道淡金色的脉络,在这略显昏暗的厅堂里泛着幽幽冷光。 “圣血有灵,炉在哪里,血就指向哪里,我掌心的热意,就是它在唤我。” 沈婉凝目光一凝:“那第四炉果然在…” “皇宫。”谢怀枕吐出两个字,视线落在墙上挂的那幅京城舆图上,“乾元殿底下。” 厅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皇宫大内,重重护卫,光是要潜进去已难如登天,更何况还得在乾元殿下方找入口。 “可偌大一座皇城,要避开那么多守卫摸进乾元殿,不是易事。”沈婉凝轻轻扣了下桌面。 看他们二人面色凝重,杨文宇忍不住开口:“太子究竟做了什么事,你们说的第四炉又是何物?” 既然要在这里住下,有些事自然不能再瞒他。 谢怀枕眸色沉沉,解释道:“南昭摄政王凤栖梧,已经和太子勾结在一起了。” 杨文宇倒抽一口凉气:“竟有这等事!” “还不止。”谢怀枕继续说,“他们图谋的,就是皇宫底下的东西。” 杨文宇心头一跳,忙追问:“皇宫地下?前些日子太子还私下调了京郊大营的一队人马,说是演练,可方向却朝着宫墙那边去…难不成就是为了那第四炉?” “没错。”谢怀枕冷笑一声,“看来他是等不及了。”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杨文宇问。 “抢在他前面找到入口。” 谢怀枕和沈婉凝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脱口而出。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抢先一步。 “事已至此,杨某人愿尽一份微薄之力。”杨文宇突然站起身,指着墙上的舆图,“我会想办法弄来皇城构造图和护卫的轮值表,剩下的就靠你们了。” “有劳杨兄。”谢怀忱深受感动,没想到杨文宇如此仁义。 眼下他们不便于在人前现身,阿鹤身手虽好,但进不了皇宫,思来想去,杨文宇也算是他们目前唯一可信之人。 “你我之间,说这些虚词作甚,你们赶路劳累,我待会儿嘱咐老仆收拾好西厢房,你们先行休息吧。”杨文宇捋了捋胡子,笑道。 第三百一十三章 进宫 杨府不大,老管家领着他们到了西厢房,便退下了。 屋内摆设简单,胜在干净。 沈婉凝净了脸,望着窗外天上明月,忽地说:“不知星澜和承渊有没有好好吃饭。” “想他们了?”谢怀忱从身后抱着她,轻声道。 “嗯,出来好些日子了。”沈婉凝微微颌首,往后靠着男人宽阔胸膛,“等这事解决了,我们马上回家。” “好。” … 次日晚上。 杨文宇迈着虚浮的步子来到厢房,整个人看起来都变得憔悴不少。 他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往桌上一摊,“ 可算找到了。” 图纸泛黄,边角缺了好几块,上头画的线歪歪扭扭,有几处已经模糊得看不清。 沈婉凝凑近了瞧,果真是皇城构造图,两侧宫殿极其对称,她伸手捋到乾元殿底下,停住了。 那有处及其模糊的小字,不仔细看就漏过去了。 禁地。 “阿布说过,第四炉在井底炉南。”沈婉凝抬头,“你们看,这上面的乾元殿正底下有口枯井,全对得了。” 沈婉凝顿了顿,手指点在圈旁边,“但是这条线到这儿就断了。” 杨文宇点头,“这图是先帝年间的,后来改没改,封没封,谁也说不准。” 谢怀枕从图铺开后就没吭声。 沈婉凝侧头看他,只见他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细汗。 “怎么了?”沈婉凝忧心问道。 谢怀枕喘着粗气,把手掌翻过来,掌心那道金色纹路比平时亮了不少,在皮肉底下突突地跳,跟活过来了似的。 他声音发闷,“离这图越近,它就好像要跳出来一样。” 沈婉凝盯着他掌心那团光,忽然道:“图是死的,血是活的。” “阿布说过,圣血是钥匙,咱们不用对着这破图瞎猜,到乾元殿跟前,它自己会指路。” 谢怀枕闻言一震,他似乎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做。 杨文宇在旁边,忽然开口道,“宫里轮值我也打听过了,戌时三刻换防,中间有一炷香工夫,乾元殿后头那片没人巡。” “你们今晚去吗?”杨文宇看向两人。 谢怀枕摇头,“不,等明晚,今夜有月,太亮。” 杨文宇一愣,转头看窗外,果然,天一擦黑,月亮就爬上来了,清冷冷的,照得院子里跟白昼似的。 “明晚是朔日。”谢怀枕缓了过来说,“没月亮,更方便。” 杨文宇点头,没再多问,把图纸收了,嘱咐两句便出去了。 沈婉凝坐到榻边,从包袱里摸出个小布包,解开,里头是几只瓶瓶罐罐。 谢怀枕看了一眼,“还带这些做什么。” “明天有用。”沈婉凝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又摸出块铜镜,对着自己的脸比划了两下,“你等着看吧。” … 第二天,两个人都没怎么闲着。 沈婉凝在房里捣鼓了一整天,瓶瓶罐罐开了又合,铜镜照了又照。 谢怀枕靠在床头闭着眼,掌心时不时跳一下,他连眉头都没皱。 到了傍晚,沈婉凝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抬头。” 谢怀枕睁眼,愣了一瞬。 眼前站着个陌生女人,眉毛、鼻梁、嘴唇,全变了,唯独那双眼睛没变,看他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十分沉稳。 “这可比我们在船上的易容术难多了。”沈婉凝见他愣神,扯了下嘴角。 随后让他坐到铜镜前,开始往他脸上抹东西。 沈婉凝动作很快,手指沾着药膏在他脸上东按一下西按一下,没多大工夫便停了手。 “完成。” 谢怀枕往镜子里看了一眼,里头是个中年汉子,面色蜡黄,颧骨凸出,眼角往下耷拉着。 他动了动嘴角,镜子里那人也动了动嘴角。 “像谁?” “不知道。”沈婉凝收拾东西,“反正不像谢怀枕,绝不会被人发现。” 天全黑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从后门出去。 杨文宇等在巷子里,递过来两套衣裳,今晚阿鹤在外接应,不跟他们一起进去。 “里头的太监服。” 沈婉凝接过来,抖开看了看,扔给谢怀枕一套。 杨文宇又递过来一块腰牌,“我跟当值的内侍打过招呼,说老家来了两个亲戚,托他带进宫见见世面,你们跟着他走,别说话,别抬头。” 沈婉凝把腰牌揣好,点了点头。 两个人换了衣裳,跟在杨文宇后头,拐出巷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嘎吱嘎吱响了一路。 到了宫门附近,马车停了。 杨文宇掀开帘子一角,往外头扫了一眼,回头压低声音:“到了,前头那棵槐树底下站着的就是接应人,姓刘,叫刘喜。” 沈婉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宫墙根底下果然站着个人,佝偻着背,手里提了盏灯笼,正往这边张望。 杨文宇把帘子放下,“他欠我人情,不会多问,你们跟紧他,进去之后自己找机会脱身。” 谢怀枕看着他,说了句:“谢了。” 杨文宇摆手,“别谢了,快去。” 两个人下了马车,朝那棵槐树走过去。 刘喜打量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就往角门走。 角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沈婉凝低头跟在刘喜后头,眼睛余光扫了一圈。 值房里亮着灯,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喝茶,没人往这边看。 刘喜带着他们穿过一条夹道,又拐了两个弯,在一处僻静的墙根底下停住。 “前头就是乾元殿了。”他压低声音,“我就送到这儿,戌时三刻巡防换人,你们有一炷香工夫。过了时辰还出不来,我可帮不了。” 说完,把灯笼往沈婉凝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轻,转眼就没影了。 沈婉凝把灯笼吹灭,塞进旁边的草丛里。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前摸。 乾元殿是座大歇山顶,黑漆漆的,殿门紧闭,外头连个灯火都没有。 沈婉凝拽了谢怀枕一把,绕到大殿侧面,又穿过一条小夹道,进了后头的御花园。 她记得那羊皮卷上显示,乾元殿有一部分在御花园,如果他们运气好,说不定马上就能找到。 第三百一十四章 找到了 夜晚的御花园静谧无声,只有远传传来几声报更。 沈婉凝和谢怀忱宛如鬼魅般在青石板路上游走。 她扫视两眼,“分开找?” “不,跟着我。”谢怀忱低声道,一道金光隐约在他手心浮现。 他紧紧捂住光亮,不让一丝透漏,仿佛受到感应,往某个方向走去。 沈婉凝跟在他身后,时不时警惕看向四周。 直至某处假山洞穴,谢怀忱停下脚步,闷哼一声:“找到了,就是这儿。” 他浑身身下都热得发烫,越靠近第四炉,他反应越大。 沈婉凝伸手在假山上摩挲着,忽地,她摸到一处凸起。 她凑近看了个清楚。 上面弯弯绕绕,首尾相连,又是凤尾花,跟她怀里那根银簪簪头的纹路,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从怀里摸出那两支合好的银簪,指尖微微发颤。 谢怀枕咬着牙,点了点头。 沈婉凝吸了口气,捏着簪子,对准假山上一处极不起眼的孔洞,按着一定角度,用力插了进去。 “咔哒。” 机括转动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脆。 山洞缓缓往两边滑开,露出底下黑漆漆一个洞口。 一阵阴风倒灌上来,凉飕飕的,直往人脖子里钻。 有条石阶在他们脚下延伸,看不见底。 “找到了。”沈婉凝心头一跳,刚要迈步,身后猛地传来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找到了,人在那边!” “别让他们跑了!” 沈婉凝猛地回头。 不远处的树影里窜出七八个人,黑衣短打,手里提着灯笼,腰间别着刀,是东宫的侍卫打扮。 “追!” 身后火把乱晃,脚步声踩着碎石和枯枝,噼里啪啦地追上来。 沈婉凝猛然簪子拔下,和谢怀忱头也不回,猫着腰在假山堆里左穿右绕。 沈婉凝对御花园的路记了个大概,扯着谢怀枕一路往北,那是离宫墙最近的方向。 绕过一片竹林,前头出现一道月亮门。 沈婉凝正要穿过去,忽然拽住谢怀枕往旁边一蹲。 月亮门那头又晃过来几支火把,有人在喊:“守好各处出口!一个也别放走!” 前后夹击。 沈婉凝咬住下唇,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 右手边是道矮墙,墙头爬满了藤蔓,翻过去就是夹道。 “翻墙。”她压低声音,“快。” 谢怀枕二话不说,双手交叠往下一沉。 沈婉凝踩上去,借力一纵身,翻上了墙头,她骑在墙头上回身伸手,谢怀枕退后两步,助跑起跳,一把握住她的手,脚在墙面上一蹬,人也翻了上去。 两个人刚落地,追兵的火把就到了月亮门前。 “人呢?” “往哪边跑了?” 沈婉凝贴着墙根,拉着谢怀枕往夹道深处摸,走了一阵,背后的人声渐渐远了。 “不能原路返回。”谢怀枕喘了口气,“刘喜那条路八成也有人守。” 沈婉凝点头,脑子里飞快过着进宫时瞥见的几条路线,忽然想起什么,她从袖子里摸出杨文宇给的那块腰牌,翻过来看了看。 “走东角门,那边是采买的通道,这个时辰应该没人。” 两个人贴着墙根一路往东,穿过两条夹道,果然看见一道小门。 门没锁,虚掩着,外头巷子里空荡荡的,一盏风灯挂在墙角,火苗被风吹得东摇西晃。 沈婉凝把门推开条缝,往外扫了一圈,回头冲谢怀枕点了下头。 两人侧身挤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巷子口,阿鹤靠在车辕上,见他们出来,立刻跳下来,也不说话,只把帘子一掀。 沈婉凝和谢怀枕钻进车厢,阿鹤鞭子一扬,马车便动了。 车轮碾过石板,轱辘轱辘,不紧不慢,拐了两条巷子,混进了夜里的寻常车马里头。 车厢里,沈婉凝把后背往车壁上一靠,这才吐出口气。 谢怀枕摊开手掌看了看,那层金光已经暗下去,只剩皮肉底下隐隐还有一丝温热。 “他们肯定看见了。”沈婉凝开口,“假山、洞口,全看见了。” 谢怀枕把手收回去,“看见也没用。” 沈婉凝没接话,只把银簪从怀里摸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马车拐进杨府后巷,阿鹤把车停稳,掀开帘子一角。 两人下了车,从后门进去,老管家早在门后等着了,一言不发把门闩好,引着他们往书房走。 书房里亮着灯。 杨文宇背着手在屋里踱步,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 他先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见没少胳膊没少腿,脸上的紧绷才松了几分。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示意两人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东西找到了?” “找到了。”谢怀枕接过老管家递来的茶,没喝,“就在乾元殿后头的假山底下,一条石阶,往下走的。” 杨文宇眼睛一亮,“进去了?” “没来得及。”谢怀枕摇头,“正要进,太子的人到了。” 杨文宇脸上的喜色一滞。 “有七八个东宫侍卫。”沈婉凝接过话头,语气沉沉的,“我们好不容易才从假山那边脱身,翻墙绕了东角门出来的。” 杨文宇眉头拧紧了,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他们看见入口了?” “看见了。”谢怀枕道,“假山移开的时候他们正好赶到,洞口敞着,瞎子才看不见。” “不过看见归看见。”谢怀枕顿了顿,“簪子和圣血在我们手上,他们就算把假山砸了,也进不去。” 杨文宇点了点头,眉心那道沟没松开。 沈婉凝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再开口。 她低着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过了好半晌才抬起头来。 “今晚这一闹,算是打草惊蛇了。”她看着杨文宇,“太子既然知道了入口在假山,肯定也知道有人在跟他抢,从明日起,乾元殿那边的守卫只会多不会少。” 杨文宇默然,他知道沈婉凝说的是对的。 “我们今晚原本只是去探路。”沈婉凝继续说,“底下到底是什么情况,有多深,有没有岔路,有没有机关,全不知道,就这么一头扎进去,太冒险了。” 谢怀枕颌首,“婉凝说得对,东西要拿,但不能莽撞。” 第三百一十五章 想办法 第二天,杨文宇顶着俩黑眼圈闯进来,把密报往桌上一拍,脸比昨日还臭。 “乾元殿如今连只苍蝇都不飞进去,昨夜你们前脚走,太子就从京郊大营调兵,把御花园围死了,那座假山十几个人盯着,靠近三步就得掉脑袋。” 沈婉凝拨弄着桌上的银簪不吭声,谢怀枕靠在椅背上,神色亦是平淡。 这样的结果他们早就有所预料。 “还有更糟的,”杨文宇灌了口冷茶,“太子今早递折子,说昨夜宫里有邪祟惊驾,陛下准了,封了乾元殿,还让钦天监去设坛做法。” “驱邪?”谢怀枕嗤笑,“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邪祟。” “他就是要把水搅浑,”沈婉凝指尖划过簪尾凤纹,“借着做法把乾元殿彻底锁死,这下就算知道入口在哪,也动不了手。” “那咱干等着?”杨文宇急得搓手。 “他比我们急,”谢怀枕摇头,“炉里关着什么他最清楚,封殿不是防我们,是给自己腾时间,找开炉的由头。” “可咱连炉子底下什么样都不知道!” “所以不硬闯,”沈婉凝起身推开窗,阳光刺眼,她心里却发沉,“得弄清太子找到钦天监要干什么。” “那你的意思是,探钦天监?”谢怀枕问道。 “嗯,”沈婉凝转身,“太子不会白请钦天监的人,他得给人家一个能进地下的理由,这理由,就是破绽。” 谢怀枕走到她身边:“交给我。” “不行。”沈婉凝断然拒绝,“你现在露面,等于告诉太子咱们没死心,他会收得更紧。” “还是我去吧。”杨文宇拍胸脯,“我大理寺卿的身份,过去查案名正言顺。” “有劳杨大人,稳着点,多看少说,尤其是那个监正。”沈婉凝叮嘱完,又叫住他,“阿鹤呢?” “门外。” 阿鹤进来时依旧灰衣短打,面无表情。 “今晚你去钦天监盯死监正,看他除进宫外还接触谁。”阿鹤点头便走。 屋里只剩两人,谢怀枕盯着构造图上“禁地”的红圈:“你觉得太子会怎么出招?” “引蛇出洞,”沈婉凝指尖点着那两个字,“他会告诉陛下,邪祟就藏在乾元殿地下,只有靠他进去消灭邪祟,才能永保太平。” “什么意思?” “我有种很强的预感,所谓的第四炉,不是炼丹的炉。”沈婉凝声音很轻,字字却清晰,“它极有可能是个封印,镇着邪物,而圣血,便是维系这封印的钥匙。” 谢怀枕怔住。 “你是说…” “阿布说过,圣血是钥匙,可钥匙不止能开门,也能锁门。”沈婉凝望着他,眼神复杂,“太子想开炉,放出里头的东西为己用,我们要做的,却是重筑封印,教他永世打不开。” “如何重筑?” “用你的血。”沈婉凝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透过皮肤传来,“以你的圣血,重描一遍封印纹路。阿布说过,你的血足够纯粹,便能唤醒炉子本身的力量,令它自修。” 谢怀枕沉默良久。 “这样一来,我们怕是彻底与太子为敌了。”谢怀枕自嘲一笑。 “你怕吗?” “不怕。”谢怀枕握着她的手,“你我经历过许多风风雨雨,这次定然也能安稳度过。” “可乾元殿现在围得铁桶似的…我们怎么进去?” “硬闯不行就智取,”沈婉凝嘴角一勾,“太子不是要请道士吗,我们就从道士身上下手。” “你是说…”谢怀枕若有所思。 “我让阿鹤盯监正,就是要找个能混进做法现场的机会。”她望向窗外老槐树,斑驳光影落在肩上,“太子想借邪祟做文章,我们就让他见识真邪祟。” 傍晚,阿鹤带回消息,钦天监监正张玄清今晚将在醉仙楼见永兴侯府门客。 她递给阿鹤一个小瓷瓶:“给张玄清酒里落一滴,够他做一宿噩梦就行。” “你要吓破他的胆?”谢怀枕问。 “一个吓破胆的胆小鬼最好操控,”沈婉凝铺纸研墨,笔尖疾书,“明天,他会是我们最好的帮手。” 纸上墨迹未干,写着:邪祟索命,唯高人可解。 “伪造神谕?” “不,是托梦。”沈婉凝吹干墨迹,“张玄清明早‘梦’到邪祟缠身,自然会想法子找人帮忙解决,这时我们便可出场了。” 沈婉凝眼神狡黠,“如此一来,太子大概怎么都没想到,他费尽心思想拦住我们,却让我们更有理由名正言顺的进入乾元殿。。” 谢怀枕看着她,终是笑了:“好一招兵不厌诈。” “对付小人,就得用点非常手段。” … 是夜。 张玄清今晚睡得极不安稳。 也不知是同永兴侯府门客多贪了几杯,还是白日里太子嘱咐他的那番话过于骇人,以至于他在梦里梦见个飘忽黑影,上上下下的追着他跑。 次日醒来时,张玄清只觉头痛欲裂,再一看被褥,惊出一身冷汗。 “这…哪来的血?!” 看着被子上星星点点的红色印记,张玄清吓得直接跌下床榻。 别看他是钦天监见正,可他自个儿有多少真本领,张玄清自有自知之明。 “不行,得去灵隐寺问问大师解梦。”缓过神来的张玄清喃喃自语,连早膳都顾不上,胡乱换好衣服,命管家牵来马,他得出城一趟。 暗中观察的阿鹤将一切尽收眼底,暗道正如沈婉凝所想,张玄清就是个老鼠胆。 他如鬼魅般跟在张玄清身后,随他出了城门,直至半路,阿鹤躲在一颗树上,捏着石子轻轻一弹。 马儿受惊,即刻改变前行方向,任凭张玄清如何牵制都不停下。 看着远去的身影,阿鹤跳下树,深藏功与名。 “停、停下!” 马背上的张玄清气喘吁吁,怪异的是,狂躁不安的马儿竟突地在一处破庙前停住。 看着低头吃草的马,张玄清两股战战下了马,还未等他回过神,破庙里传来阵阵虚无缥缈之声。 “庙外可是信徒张玄清?” 清冷空灵的女声令张玄清心里一震,本就惶恐不安的心更是咚咚作响,差点就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布局 他小心翼翼靠近,“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破庙不大,连匾额上的字都被蛛网笼罩教人看不清。 他只敢在门外张望,半只脚都不敢踏进庙内。 直到女声再次响起:“荒谬!本尊本意是看在你师傅面上特意在此等候救你性命,你竟不领情,自寻死路!” 听对方提起师傅名号,张玄清顿感头皮发麻。 他虽没本事,但他师傅乃前任钦天监监正,是真有两把刷子。 能跟他师傅交好之人,想必也是有真本事。 想到这儿,张玄清连滚带爬进了破庙,一抬头,便瞧见供台前白衣飘飘带着幂篱的女子,身旁跟着个青衣男子。 两人皆是透着仙人之姿,张玄清不敢怠慢,直呼仙姑救命。 幂篱下的沈婉凝轻勾唇角,淡淡说起张玄清昨夜梦中事,就连那黑影嘴角有个黑痣都说得头头是道。 张玄清越听越心凉,整个人都快晕倒在地。 “求仙姑救我啊,无论需要多少钱财,弟子都会尽数奉上!”张玄清苦苦哀求道,恨不得现在就把全部身家交给沈婉凝。 “金银乃俗世之物,本尊不屑于此,况且…” 沈婉凝顿了顿,故意没把话说完,等着勾起张玄清心中好奇。 “仙姑的意思是?”这下轮到张玄清糊涂了,他头回见到不要香火钱的高人。 “在梦中纠缠你的,准确的说是阴气,你且想想,你近日是否去过阴邪之地。” 沈婉凝慢慢引诱着他,越是这种时候,就不能把话说得太清楚。 而提到阴邪,张玄清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太子带着自己前往假山时的场景。 介于沈婉凝他们曾经打开过洞口,沉睡许久的第四炉似乎是感应到了谢怀枕身上的气息,让半吊子的张玄清确实从中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难不成…真是那个时候? 张玄清惊恐想到,表情也是一阵纠结。 沈婉凝趁热打铁,故作沉吟片刻,掐指演算,“那位贵人要你开坛作法封印的东西十分诡谲,你既沾上它的阴气,若不及时驱散,三日后定会暴毙而亡。” “咚” 张玄清彻底瘫软在地。 仙姑竟连太子吩咐他的事都算到了。 这时,一直未开口的谢怀枕淡淡说道,“想要清除你身上的阴气,得找寻源头解决。” “道长的意思是…?”张玄清咽了咽口水。 “进宫。” 谢怀枕和沈婉凝来时就已商议好,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眼见他已点破,张玄清也不装了,苦笑道,“道长说得轻松,你口中贵人乃东宫太子,我不过一小小监正,哪有资格带二位入宫。” 还有句话他没说,如今宫里因前日之事人心惶惶,日夜巡逻侍卫增添了一倍有余,想要在这种关头带生人进宫,不是容易事。 “看来张监正的这条命也不过如此。”谢怀枕冷笑道,“太子要你祛除邪祟,你却先被邪祟沾上了,张监正什么都不想做就要我等给你帮忙,未免过于异想天开。” “罢了,人各有命,我们走吧。”沈婉凝适时叹口气,怜悯道。 两人佯装离开,张玄清赶紧叫住他们。 “不是我不愿!实在是太子那关难过,还请仙姑道长帮帮我!” 背对着他的谢怀枕和沈婉凝相视一笑。 谢怀枕转过身,语气平淡,“其实很简单,你只需想办法让太子相信你一个人斗不过邪祟,需我们鼎力相助即可。” 张玄清脑子嗡嗡响,这理由听着冠冕堂皇,可太子是那么好骗的?万一太子不信,或者干脆将计就计… 谢怀枕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太子信不信不重要,他只需一个由头,一个能名正言顺处理邪祟,你把这话递过去,他巴不得我们进去,好当面查验。”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只要把这话说圆了,便是尽职,至于风险,你以为你不带我们去,就能脱得了身?” 最后一句话,把张玄清心里的侥幸彻底击碎了,是啊,他身上的这阴气就是催命符,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赌太子需要这个由头,赌这两个高人真有法子。 “好!”张玄清咬咬牙,“还请两位给我一天时间,我定会想法子说服太子。” “后日,西华门外,我们只等你一盏茶,逾时不候。”谢怀枕直接定下。 “好、好的!”张玄清浑浑噩噩的点点头。 他已经被吓傻,满脑子都想着接下来该如何说服太子,失魂落魄的往外走去。 庙里头重新安静下来之后,谢怀枕拂了拂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说,“一天工夫,够他想清楚法子了吧。” 沈婉凝把幂篱摘了,“不够也得够,这个人怕死,可他更怕太子,若不是今日被我们吓破胆,恐怕也不会乖乖把咱们送进去。” 谢怀枕冷哼一声:“那监正就是个草包。” “草包才好摆布。”沈婉凝走到庙门口,望着远处京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就怕太子没那么好糊弄。” “我倒是觉得,太子信鬼神,也更信权柄,张玄清要是回去禀报,太子头一个反应是起疑,第二个反应就是借这个机会来钓鱼。” “那就让他钓。”沈婉凝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他以为咱们是鱼,可这钩子咱们也能给它掰弯了吞下去。” 另一边。 张玄清连滚带爬地回了钦天监,一头扎进自己的值房,反手就把门栓插上了,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仿佛重新活过来的张玄清脑子里回想着谢怀枕的那番话。 越想越觉得这个说法能站得住脚,可又怕明日见了太子腿肚子还是转筋,干脆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小瓶烧酒来,咕咚咕咚灌了大半,辣得眼泪直流,脸上这才总算回了点血色。 第二天一大早,张玄清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强打着精神去东宫求见。 太子正在批阅奏章,听他来了就搁下笔,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张监正面若菜色,昨夜睡得不好?”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上钩了 张玄清闻言一个哆嗦,硬撑着稳住身形,躬身道:“回殿下,臣昨夜得了一个梦,甚是凶险。” “哦?”太子慢悠悠地敲着案面,“说说吧,什么梦。” 得了首肯,张玄清把事先编好的那个梦境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着重描绘了鬼影如何狰狞、还有"圣血可解"那句谶语,一边说一边偷眼去觑太子的脸色,见他神色莫测,心里头更是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太子听完静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有意思,张监正如今也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了?” 他的话让张玄清背后冷汗一下子就把内衫给浸透了。 他强撑着镇定,道是:“殿下,梦虽然虚妄,可钦天监的职守就是观天象、察祥异,这个梦跟宫里最近出的变故隐隐对得上,臣斗胆说一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你想怎样?”看出他的意思,太子悠哉问道。 张玄清头皮一阵发麻,但他知道这时候已经退不得了,一咬牙,“臣在宫外偶遇了一位云游高人,对此道颇有几分心得,恳请殿下允准,由臣领着这位高人进乾元殿外围做一场小小的法事,一来可以暂且安一安龙驭,二来也能试探试探虚实。” “试探虚实?”太子把这四个字慢慢嚼了一遍,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张监正倒是忠心,只是那个高人,你查验过身份没有?” 最大的问题果然来了,张玄清心头狂跳,面上却摆出一副惶恐的样子,“不过是两个山野里的异人,不通人情世故,只在这一道上精通,殿下放心,臣愿意拿项上这颗人头来担保,他们没有二心。” 太子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那目光看得张玄清险些当场晕过去,才慢悠悠地把目光收回去,“准了,明日你要是查不出什么名堂来,或是让不该进的人混进去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只轻轻哼了一声。 张玄清如蒙大赦,几乎是瘫着退出了东宫。 … 次日,西华门外头。 张玄清早早地就缩在角落里等着了,紧张得来回踱步,时不时探出头去张望。 等那个戴幂篱的女子和青衫男子的身影出现在暮色里的时候,他几乎是弹起来迎了上去,声音都变了调,“仙姑,您可算来了。” 沈婉凝淡淡点头,算是回应。 谢怀枕依旧沉默寡言站在她身侧,如同守护神般。 张玄清自认磨透两人行事风格,不敢耽误,引着她们入宫。 “…我同太子殿下说了个大概,殿下他同样很担心邪祟会影响皇城众人,此番全靠两位了。”张玄清絮絮叨叨说着,不知是给自己壮胆,还是提前想要撇清责任。 走在他身后的沈婉凝冷冷一笑,她没见过比张玄清还要贪生怕死之人。 暮色四合,宫灯未上,禁军甲胄摩擦的刺耳声响,在死寂里格外扎耳。 张玄清脚步虚浮,逃难似的往前赶,仿佛身后真有恶鬼撵着。 到了乾元殿殿前,周围全副武装的禁军就像铁桶,将乾元殿堵的水泄不通。 不过这不是他们的最终目标。 沈婉凝和谢怀枕都在等着张玄清带着她们前往御花园假山。 不料,他竟走上另一条阴森小道,越往里走越瘆人。 “仙姑,我们到了。”张玄清长舒一口气,指着不远处一口被盖起来的枯井,“前些日子太子就是带我来这儿,说邪祟就在下头。” 两人脚步双双一顿,心中无比惊讶。 在地图上标注的枯井,原来在这儿。 那他们之前找的假山,难道是底下的其他出口吗? 沈婉凝眼中掠过一丝疑惑,表面仍是清冷淡泊的模样。 她移步来到井边,即使是有青石板盖着,但从中泄出的阵阵寒气都在表明,这口井不简单。 沈婉凝忽然觉得庆幸。 还好他们想了这个法子混进来,否则只会死守在假山那侧,白白耽误时间。 “好重的阴气。”沈婉凝没忘记旁边的张玄清,语调带着肃穆,“张监正梦见的黑影,正是从井里爬出来的。” 听她这般说,张玄清差点又跪倒在地。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仙姑所言极是,那咱们现在就开始作法?” “不行。”谢怀枕冷声打断他,语气透着不耐烦,“邪祟在井底扎了根,不进井中镇住,只会治标不治本。” “可是…”张玄清还在犹豫,三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这就是张监正所说的两位高人?” 太子一身绣纹蟒袍,负手而立。 他身后有数名蒙面东宫高手,个个身形高大,目光如炬地在沈婉凝和谢怀枕身上来回扫视。 太子的出现对谢怀枕和沈婉凝来说并不意外。 只有张玄清被他通身的气势吓得肝胆俱裂,双腿直直下跪,“殿下,您怎么来了?” “孤自然要来瞧瞧你口中的世外高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太子半眯着眼,尽管看不清楚眼前两人的真面目,但他总觉得这般波澜不惊的气度,好像在哪儿建工。 面对太子的试探,沈婉凝微微颌首,算是承认,谢怀枕更是矜傲,连眼皮都未曾抬动半分,周身疏离傲气藏都藏不住。 一旁随侍太监见状,当即尖声呵斥:“大胆!觐见太子殿下,尔等刁民竟敢不跪行礼!” “住手。”太子抬手止住呵斥,缓步踱至井边,绕着二人慢悠悠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世人皆云高人不拘俗礼,孤自然不会以凡俗规矩苛责,只是不知二位,究竟身负何等能耐,敢应下这等要命差事?” “殿下若是心存疑虑,此刻派人将我们赶出去,尚且来得及。”谢怀枕终于抬眼开口,声线冷硬干脆,“我等本无意卷入深宫纷争,是张监正再三苦苦哀求,我们才勉为其难出手相助。” “是吗?”太子虽说心存疑虑,但并未透露半点不满。 说要除邪祟,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谁知张玄清竟真的请了两个不相干的人来凑热闹。 第三百一十八章 下井 井下的秘密,他也是不久前才刚刚知晓,心心念的第四炉,没想到会在离他如此近的地方。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南疆传来情报,说沈婉凝和谢怀枕不见了。 加上前日有刺客夜探御花园之事,太子总有种预感,他们二人肯定回京了。 所以他必须赶在谢怀枕和沈婉凝找到第四炉之前,将其占为己有。 他辛辛苦苦布置数年,绝不允许有任何纰漏。 想到这儿,太子眼底飞快闪过一抹阴鸷厉色,随即便化作大笑:“好胆识!孤素来偏爱这般身怀真本事的能人,张玄清禀奏,此处邪祟需借二位之力根除,可若是二位失手、镇不住邪祟呢?” 他话锋骤然一转,声音冰冷刺骨:“那今夜,二位便长眠于此,做这枯井邪祟的陪葬。” “殿下大可安心。”沈婉凝上前一步,指尖倏然夹住一张黄符,无风自燃,跳动的火光刺破沉沉夜色,“贫道既然敢踏足此地,便有十足把握了结这场祸事。” 她抬眸望向漆黑井口,井底黑气翻涌沉沉,宛若一张蛰伏暗处、静待噬人的狰狞巨口。 “开井。” 太子抬手示意,待命的侍卫立刻上前,合力将虚掩的青石板尽数搬开。 一股混杂着腐朽霉味与淡淡血腥气的阴冷寒风扑面而来,瞬间卷起沈婉凝身侧衣袂,纱质裙摆随风轻扬,寒意浸透周遭空气,直往骨头缝里钻,让人后脖颈子一阵发麻。 不知是不是众人错觉,井底下好似传来无数人的哭喊,像极了经书上撰写的无边地狱。 看着这一幕,张玄清眼珠子直转,不行,他得想个法子溜走,绝不能下井! 谢怀枕在旁边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冷冷地说:“张监正,你得跟我们一块儿下去。” 张玄清一听,脸都绿了,转头去看太子,目光哀求。 太子却是不咸不淡地说:“既然是张监正请来的人,自然该一路陪着,总不好让人家自己下去,你在上头干看着吧。” 他话音刚落,张玄清就被谢怀枕提着领子拽到了井边,硬着头皮往下看,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清楚。 沈婉凝跟在他后面,太子犹豫了一下,也带着几个贴身侍卫凑到了井沿边上。 一靠近井口,那股阴冷的气就更重了,四周安静得像什么东西把声音都吞了似的,连风吹过树叶的动静都听不见。 沈婉凝的目光在井壁上慢慢扫过去,一块砖一块砖地看,最后在井底偏东的一处角落里停住了,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被青苔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婉凝没废话,脚尖一点便跃入井中。 落地无声,她反手按在那道隐蔽缝隙上。 咔哒。 沉闷的机括声在死寂中炸响,井壁缓缓裂开一道口子,阴风倒灌。 谢怀枕瞥向面色惨白的太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殿下,这下面的风光,不想亲自去瞧瞧?” 太子喉结滚动,脚下却像生了根。 他惜命,比谁都惜。 “阿一,阿七,下去。” 两名黑影应声而出,刀锋出鞘半寸,紧随着沈婉凝没入黑暗。 张玄清腿肚子转筋,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谢怀枕像提溜小鸡仔似的拽了进去。 “道、道长……” “闭嘴。” 石道陡峭,蜿蜒向下,仿佛通往地府。 阿一阿七在前探路,沈婉凝与谢怀枕居中,张玄清被夹在中间,抖得像个筛子。 越往深处走,路越宽,霉味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 张玄清竖着耳朵想听两位高人如何破煞,却只听见极轻的耳语。 “金线有反应么?”沈婉凝的声音压得极低。 谢怀枕垂眸,袖中指尖微动:“有。可惜太子没进来,不然…” 他轻笑一声,眼底寒芒乍现:“早让他出不去了。” 张玄清听得云里雾里,只当是商讨除祟大计,忙不迭地点头哈腰。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豁然开朗。 一扇巍峨石门横亘眼前,遮住了去路。 沈婉凝举着火折子凑近,火光跳动间,壁上壁画栩栩如生。 画中女子衣袂翻飞,手结法印,正将一团黑雾死死镇压于石下。 沈婉凝心头猛地一跳。 这分明就是谢怀枕的娘,明窈。 沈婉凝和谢怀枕相视一眼,两人表情都有些凝重。 他们没找错地方,但问题是,要如何在太子手下把这道门打开。 “这、这是…”张玄清眼神痴迷地看着壁画上的女子,“师傅留给我的遗物中曾有记载,多年前皇城有过一次大响动,那时人们都以为是地龙翻身,师傅却说,他亲眼目睹有一奇女子潜入地下,难不成就是她?” “少废话,殿下有令除邪祟,管他画的是谁,还不赶快想办法开门。”名为阿七的侍卫脾气暴躁,加上在地道中待的有些久,让他有种莫名的恐慌。 “急什么,你我都是头回来此处,一时半会儿怕是难以破门。” 沈婉凝瞥他一眼,淡淡说道。 地道年久未开,霉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一丝异香,似乎能放大人们心中的恐惧,从而使其变得急躁不安。 阿七便是很好的例子。 “仙姑说得是,这门光滑无比,应有千斤重,想强行破门不合适。”比起阿七,阿一冷静许多。 他上前一步,从随身囊袋中拿出一节银针往门上探去。 不过几息,银针数据变黑。 “门上有毒,且不可轻易触碰。”阿一脸色大变。 沈婉凝挑了挑眉,这人还有点脑子。 “仙姑,这下如何是好啊。”张玄清回过神,颤颤巍巍问道。 他比任何人都着急。 沈婉凝故作沉吟,“不慌,本尊自有办法。” 其实开门的法子很简单,她已经发现了门上的孔洞,只需将簪子塞进去即可。 她只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罢了。 “让我来。”谢怀枕突然开口,垂下眼眸,轻轻摊开手掌。 在其余三人看不见的角度,他手中的金线开始变得极其不安分,像是要破土而出。 沈婉凝面色凝重,下意识想阻拦。 第三百一十九章 开门 她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风险。 且不说门上的毒是否会对谢怀枕起效,万一他把手覆上后会发生更多意想不到的事又该如何。 无论从哪个角度,沈婉凝都不愿谢怀枕去冒险。 “无碍。”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担忧,谢怀枕轻轻摇头,目光带着坚定。 “我有种预感,这门只有我能开,换成其他人都不行。” 身后的阿一眼神紧绷,指节死死扣住刀柄。 先前银针探毒发黑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这石门暗藏的剧毒与凶险,绝非虚言。 他忌惮这两人来路不明,又不敢贸然出手阻拦,只能全神贯注,死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阿七性子本就躁进,身处这逼仄压抑的地底石道,心神愈发浮躁,当即冷声呵斥:“放肆!石门带剧毒,贸然催动异术,一旦触发反噬,你我所有人都要葬身此地!” 谢怀枕眼皮都没抬,冷冷地说:“你不懂其中的因果,不必多言。” 话音刚落,掌心金线化作一缕纤细金芒,精准落入门面正中的花形凹槽之内。 金芒触石的刹那,整扇厚重石门轻轻震颤起来。 死寂千年的石面仿佛被瞬间唤醒,壁上沉寂的图腾纹路逐一点亮,浅淡金芒顺着当年明窈镇邪的线条蜿蜒铺展。 先前蛰伏石缝的乌黑毒息,遇着纯正圣血金纹,转瞬消融殆尽,连一丝残余都没留下。 张玄清看得瞳孔骤缩,早已忘了浑身恐惧。 他半生混迹钦天监,见惯了装神弄鬼的虚妄术法,从未见过这般力量,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惊惧与敬畏。 “开了…当真开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直视眼前景象。 石门大开,所有人却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进一步。 谢怀枕身形晃了晃,沈婉凝眼疾手快搀扶住他的手,谢怀枕抿着唇,“我感觉里面好像有股力量一直在引诱我进去。” “不急,再等等。”沈婉凝轻声说。 他们这回原本只是想探查太子虚实,谁知阴差阳错下了地道找到第四炉入口。 前方幽暗阴森,再想起明窈的那番话,沈婉凝不敢赌。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阿七突然大叫一声,双眼瞬间布满赤红血丝,眼底清明不知何时消散。 他周身气场骤变,戾气缠身,原本握刀的手猛地收紧,刀锋出鞘,寒光乍现。 不等众人反应,阿七身形暴冲,持刀直扑角落的张玄清,剑刃带着凌厉杀意劈斩而下。 张玄清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僵在原地等死。 “阿七,住手!”阿一厉声大喝,身形疾掠上前,拔刀格挡。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响,火星四溅。 阿七手中力道暴涨,招式狠戾癫狂,招招致命,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克制,似乎是被什么彻底操控。 阿一仓促迎战,只能被动防守,片刻间便落了下风,手臂被剑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他、他疯了!” 缓过神来的张玄清惊魂失措跑进门里,未知的危险和眼前之人相比,他宁愿搏一搏最后一丝生机。 “不好。”沈婉凝紧皱眉头,眼睁睁瞧着张玄清进入后,门内突然亮起点点火光,第四炉的庐山真面目瞬间显露。 只见石室中心,一尊被铁链锁着的青铜鼎器静静伫立。 本该被锈迹覆满的鼎身,此刻却是血色环绕,一动一静,仿佛是心在呼吸。 不仅如此,上面还贴着符咒,种种迹象足以显明,里面的东西十分危险。 忽然,谢怀枕闷哼一声,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 他抬手按住心口,眉头死死蹙起,眼底满是痛楚。 沈婉凝心头一紧,连忙低声询问:“怎么了?” “炉…第四炉在呼唤我。”谢怀枕嗓音嘶哑,“圣血与它同源相牵,此刻封印松动,炉中邪力在强行拉扯我的血脉,催我开炉释邪。” 他体内两股力量剧烈冲撞,一边是圣血固封禁制的本能,一边是古炉邪力的牵引撕扯,通身经脉胀痛欲裂,全身上下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 沈婉凝不敢耽搁,扶着他退到地休息,让他得以调息压制体内躁动的气血。 场上打斗愈发激烈,阿一带伤苦战,步步吃力,数次险被阿七的疯癫招式重创。 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葬身此地。 沈婉凝眼底闪过一丝决断,不再迟疑。 她抬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纤细银针,指尖微动,身形如掠影般窜出。 阿七此刻彻底被戾气掌控,神志尽失,眼中只剩杀意,沈婉凝避开他凌厉剑锋,侧身贴近,手腕轻抖,银针精准刺入他后颈死穴。 银针入体的瞬间,阿七浑身猛地一僵,紧绷的身形瞬间脱力,双眼一闭,直直栽倒在地,彻底没了动静。 带伤的阿一捂着流血的伤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倒地的阿七,又抬眼看向沈婉凝,眼底满是质疑与怒意:“你对他做了什么?!” 沈婉凝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耐,没有半分多余解释:“我不封他穴道,不出三息,他便会经脉尽裂、全身爆血而亡,还有你,在此之前也会被他活生生砍死。” 她抬眸扫过胳膊受伤的阿一:“此地有戾气侵神,寻常人根本扛不住,你的这位好兄弟已被邪祟缠体,神志全无,眼下我们最该做的,就是立刻原路折返,离开地底。” 阿一咬牙撑着伤势,神色执拗,恪守着太子的命令:“不行!殿下有令,必须查清此地怪异,探明第四炉底细,未得结果,绝不能退!” 沈婉凝闻言,冷笑出声,既然他们都清楚里面是第四炉,她索性撕开所有伪装:“查清底细?太子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里有多凶险,来了就是九死一生,却依旧派你们前来,哪里是查探,分明是送你们来送死!” 阿一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动摇,却依旧不肯退让,死死守在石门之前。 然而这时,倒下的阿七突然一跃而起,直直冲进石室内,阿一大骇,全然忘记方才沈婉凝劝阻,也跟着跌跌撞撞走了进去。 第三百二十章 真正的第四炉 “一群蠢货!” 沈婉凝难得骂了句脏话,她都不敢贸然冲进去,这几人却跟疯了一样。 但她心里清楚,所有异样皆因空气中异香导致。 明窈大概是早就猜到会有不知死活的后人查到这儿企图打开大门,才会故意用这种方式想吓退他们。 谁曾想,跟着他们下来的都是些执拗之人,石门又被打开,一切全乱套了。 沈婉凝收紧手心,再一看旁边空地,谢怀枕不知何时不见了。 沈婉凝神色一变,改变心意不再犹豫,毅然决然往里走去。 而就在她踏入门后的一瞬间,大门轰轰作响,关上了。 沈婉凝顾不上太多,继续往里深入,果然看见挪动着脚步慢慢靠近中心的谢怀枕。 “谢怀枕!” 谢怀枕没回头。 他还在走,像是有人牵了根看不见的绳在牵着他,他只管迈腿。 沈婉凝几步抢上去,一把握住他手腕。 比刚才在石门边靠着时还要烫,像窝暗火隔着皮肉往外烘。 她绕到他面前。 “看着我。”沈婉凝尽量让自己声音听上去还算冷静,拇指使劲按在他腕内侧的脉门上。 谢怀枕的眼珠动了动,目光总算聚到她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别往前走了。”沈婉凝松开他手腕,改托住他胳膊肘,往后一带。 谢怀枕踉跄了下,仿佛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动。 再低头一看,脚尖已经踩上石室中央那片方砖,往前两步,就能撞上炉身。 “我…”谢怀枕有些恍惚,嗓子更是哑得厉害,“我不知道我为何会走过来。” “是第四炉。”沈婉凝说,“你们距离太近了。” 谢怀枕刚想说点什么,身后传来“铛”一声脆响,短促又急,跟着是阿一一声闷哼。 沈婉凝回头,见阿一正把阿七死死按在地上,膝盖顶着他后背,一只手掐着他握刀的手腕。阿七还在挣,脸贴着地往上抬,眼里的血丝密得像网,鼻孔里呼哧呼哧喷着粗气,活像头被卡了脖子的困兽。 沈婉凝没过去,她把谢怀枕往旁边带了几步,扶着他靠着一根石柱坐下。 “还能顶住么?”她蹲在面前担忧问道。 “能。”谢怀枕摸了摸头,“不过我好像听得见它在说话。” 沈婉凝一愣:“说什么?” “说…”谢怀枕皱眉,像在费力回忆,“让我过去,说它在等。” 她没再追问,站起来,扫视一圈石室。 阿一还在跟阿七较劲,胳膊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袖口洇开一大片暗色。 张玄清缩在最远的墙角,抱着脑袋团成个球,嘴唇哆嗦着念叨什么,太快,听不清。 大门合死了,门缝里连一丝光都不透。 她的目光落在那尊铜炉上。 青黑的炉身安安静静蹲在石室正中间,锁链从四面墙伸出来,根根有小臂粗,铁面上覆着暗红锈迹,炉身上的纹路是凤尾花,还有些弯弯绕绕瞧不懂的线条,在暗处微微流转,像有什么东西在铜皮下慢慢游动,把刻纹顶得一凸一凸的。 视线顺着锁链往上,尽头嵌进墙面四角,接口处各贴一张黄符,符纸边角翘起,发脆发黄,瞧着像是贴了不知多少年头,底下的浆糊早干了。 沈婉凝走近细看,最左边那根锁链接口处,有一道撕裂口子。裂口边沿覆着一层极薄的黑灰,一凑近,一股焦糊味就往鼻子里钻。 她蹲在旁边,没伸手碰。 那边的阿七忽然不动了,整个人都趴在地上。 阿一喘着粗气松开他手腕,撑着地面站起来,肩头伤口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石板地上,他捂着伤口回头看沈婉凝,目光里那股执拗散了个干净,换成了种说不清的茫然。 “门关了。” “我知道。” “那我们要怎么出去?” 沈婉凝没答。 她走回谢怀枕身边蹲下。 “能走么?”她问。 谢怀枕撑着石柱站起来,抬头看了她一眼:“能走。” 沈婉凝转过身,看了眼阿一,又看了一眼墙角缩着的张玄清,最后目光落在石室东面那面墙上。 墙上也刻着画,跟石门上的不一样。 这幅里没见着女人压着什么的场面。画的是个男人,背对画面站在炉子前,手按在炉盖上。整个人被炉子里涌出的光照成个白晃晃的剪影。 沈婉凝默默将这些内容记在心里,等出去后再研究明白。 石室里安静得吓人,只剩铜炉深处隐隐传来细碎的嗡鸣,缠在人耳边挥之不去。 沈婉凝指尖反复摩挲着掌中银簪,冰凉的触感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 她垂着眼,目光扫过紧闭的石门,刚才因为谢怀枕的事她有些慌乱,此刻静下心来,脑海里想起另一件事。 她差点忘了,第四炉的出口和入口都不止一个。 既然他们不能原路返回,那就从御花园假山那儿出去。 想到这儿,沈婉凝心头稍定。 她不敢再让谢怀枕久留此处,炉中异力持续侵入,再耗下去,谁也说不清会生出什么变故。 沈婉凝开口打破沉寂:“我们不能继续等下去,这里应该还有条暗道能出去。” 话音落下,墙角的张玄清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满是冷汗,鬓发凌乱地贴在面颊,浑身还控制不住地发颤,声音里带着哭腔,满是畏缩:“暗道真、真的能走吗?会不会有机关陷阱?我不敢动。” 他缩在原地,手脚僵硬,半点起身的意思都无,只顾着往石台下更隐蔽处挪了挪:“仙姑,你本事大,直接出手开路便是,我们跟着你就好,我实在不敢乱走啊。” 沈婉凝本就因为谢怀枕的事感到不安,此刻听见张玄清这番只知道推脱的话,心头不耐更甚。 大难临头,不想着协力脱困,只一味躲在身后依附旁人,贪生怕死到这般地步,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当上钦天监监正的。 沈婉凝不会惯着他,直言道:“你不敢动,那就别出去了。” 张玄清身子一抖,连忙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第三百二十一章 离开 “你别忘了,是你请我们来救你性命,现在出了意外,你只知道缩在墙角装聋作哑,如今有了出路,你还是不敢动一步。”沈婉凝目光落在他身上,嘲讽的话语没有半分留情,“天底下没有这般好事全落你身上,你既然不走,我也不会勉强,那你就等着太子来给你收尸吧。” 这话太过直白锋利,惹得张玄清眼眶瞬间红透,他本就吓得六神无主,被沈婉凝几句话戳破狼狈,委屈与恐惧交织,眼看就要哭出声,却又死死憋着,不敢造次。 沈婉凝懒得再看他这幅窝囊模样,转过目光,正打算自己起身探查暗道方位。 忽然,石室西侧暗处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是阿一。 他刚才听了沈婉凝的话就起身,趁着沈婉凝和张玄清对峙的空档,忍着肩头伤口的剧痛,绕着石室石壁细细探查了一圈。 伤口的血还在缓缓外渗,他却好像不知道疼。 阿一走近,停在沈婉凝身前,声音低沉道:“仙姑,我发现了西边石壁有异样。” “那边的触感与别处不同,应当是有路往上。”阿一抬手指向西侧墙面。 沈婉凝闻言,微微颔首:“好,那就过去吧。” 她说完,即刻起身,转身走到谢怀枕身边。 沈婉凝伸出手将他扶起来,转头看向身后两人:“不想留在这里等死的,就跟我走。” 此刻的沈婉凝,无人敢轻易招惹,即使是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张玄清也很清楚,想要活下去,就只能跟着沈婉凝。 念及此,张玄清也不敢再推诿磨蹭,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紧紧跟在沈婉凝身边,不敢落后半步。 阿一则是把昏迷倒地的阿七背在背上,他是绝不会把阿七留在这儿的。 一行人顺着石壁西侧缓步前行,石室深处的铜炉嗡鸣被渐渐甩在身后。 阿一所说的暗门藏在石壁最不起眼的死角位置,四周没有繁复纹路装饰,与寻常石壁别无二致,如果不是亲手探查触摸,根本无法察觉端倪。 沈婉凝上前两步,推开那道暗门,门后是一条幽深往上的通道,不出所料的话,这条路正是通往御花园的假山。 “走吧。”沈婉凝淡淡说道。 她没有提前跟众人说起御花园的事,只是让其他人跟上。 比起来时的齐全,他们现在的情况可谓是狼狈不堪。 众人一路无言,大概走了两刻钟的时间,又一道石门出现。 此情此景,绝望得差点让张玄清哭出声。 本以为真的找到出路了,谁知只是空欢喜。 气喘吁吁的阿一似乎也认命了,他把背上的阿七放下,重重叹气。 沈婉凝可不管他们,她抬手摸向腰间药囊,取出那支冰凉的银簪。 簪尖纤细锋利,在昏暗的石室微光里泛着一层清冷的白光。 她凝神找准石壁缝隙的卡口,手腕轻转,银簪精准嵌入缝隙之中,用力撬动。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低沉细碎,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应声震颤,缓缓向内凹进。 “走。”沈婉凝收了银簪,扶着谢怀枕,率先踏出去。 一看门开了,张玄清瞬间燃起希望,这回不用沈婉凝催促,他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甚至还有心思去帮行动不便的阿一。 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众人身上沾染的石室浊气。 外头正是假山孔洞,还没等他们喘口气。 不远处立刻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破夜色静谧。 值守御花园的禁军闻声赶来,一队兵士手持长戈,迅速围拢过来,目光尽数落在他们身上,满脸惊愕。 如今的御花园皆有重兵把守,层层设防,寻常人根本无从出入。 这假山更是太子严防之处,他们守在这儿这么久,连只苍蝇都没放进去过。 带队的守卫头领眉头紧蹙,上前半步厉声喝问:“你们是谁!怎会从此地出来!” 一众兵士戈刃林立,戒备森严,瞬间将出口围得水泄不通。 张玄清吓得腿脚一软,差点当场跪倒。 沈婉凝看着眼前的守卫头领,心底瞬间有了决断。 此处的兵士皆是太子麾下亲信,一旦他们被缠住,消息顷刻便会传到太子耳中。 她现在无意与太子周旋,更不想带着状态未愈的谢怀枕卷入纷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念头转瞬落地,她侧头低声对阿一说道:“里面发生的事,我劝你最好不要说全,否则会惹来性命之忧。” 阿一捂着伤口沉默着,心中感受复杂。 即使再迟钝的人,到了这时也会发现沈婉凝和谢怀枕有多处异样,尤其是沈婉凝,与其说她是仙姑,倒不如说更像个大夫。 按理说,阿一身为太子身边最亲近的暗卫,本应将所有事全部如实相告,然而在底下发生的一切,给阿一带来不少冲击。 如今阿七受了伤,神志未清,能给太子带回情报的只有他。 而沈婉凝和谢怀枕接下来能否顺利脱身,也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我明白了,仙姑放心,这回承了你的情,我有分寸。”阿一低声回道,随后站出来,厉声呵斥头领。 “瞎了你的狗!好好看清楚,我是太子殿下身边之人,奉太子令特意探查,还不快去回禀太子,我有要事禀告!” 尽管受了伤,但阿一仍旧气势惊人。 不仅如此,他还拿出暗卫令牌,守卫头领定睛一看,态度立马转变,“属下明白,这就派人去禀。” “再去请两个太医,我身边这位是钦天监监正,他和我兄弟都有些不适,速去速回。”阿一淡淡说道,丝毫不提及他也身负重伤。 一群训练有素的守卫被他这番命令分发下去,队形立即打散。 刚刚还凝重的氛围骤然变化,趁着没人注意他们这边,沈婉凝带着谢怀枕从先前走过的路悄悄离开。 阿一看在眼里,和张玄清都很有默契的背过身,选择视而不见。 匆匆赶来的太子大概怎么都没想到,他所器重的两个人已在不知不觉中叛变。 第三百二十二章 决意开炉 到了熟悉的小巷,沈婉凝吹响骨哨。 几息过后,穿着一身夜行衣的阿鹤从暗处出来。 “扶着他,我没力气了。” 阿鹤二话不说,把昏迷的谢怀枕接过去背上,领着沈婉凝拐进暗处,上了一辆马车。 皇宫方向灯火通明,禁军正在集结。赶在宫门彻底合上之前,马车驶了出去。 回到杨府,杨天宇早已等在堂屋。 沈婉凝顾不上跟他多说,指挥阿鹤把人放到床上,又让去烧热水。 杨天宇站在门口,嘴张了几次,看看沈婉凝那副神情,到底没敢开口。 沈婉凝取出金针,沿着谢怀枕手臂的经络一路扎下去。金针入穴比银针快,不多时,谢怀枕便从混沌中睁开了眼。 他是在半路上昏过去的。此刻看见头顶那顶熟悉的帐子,知道他们已经脱险。 “没事了。一会儿用热水擦擦身子。”沈婉凝吁了口气,拿袖子蹭了蹭额头的汗。 杨天宇终于忍不住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婉凝叹气,三言两语把地宫里的事说了一遍。和原本的计划差了太多,他们根本没有做好准备。 杨天宇听完,脸色沉下来。 “太子想借那炉子里的东西夺权?” “八九不离十。否则他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险。” 两人正说着,床上的谢怀枕忽然抬起头,神色有些恍惚。 “方才昏迷的时候,我梦见我母亲了。” 沈婉凝心里一紧,等他往下说。 “炉子里关着的,不止是邪物。”谢怀枕抬手按住额角,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痛色,“她也在里面。她看着我,像是在叫我快走,又像是在求我开炉救她。” “怎会如此。”杨天宇第一次知道谢怀枕家世,震惊道。 沈婉凝抿着唇,半晌无言。 其实他们寻找第四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明窈,但如今真的找到了,见识到第四炉对谢怀枕的伤害后,沈婉凝突然迟疑了。 “我要打开第四炉。”谢怀枕突然开口。 “你说什么?” “开炉。”谢怀枕看着她,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恍惚了,“我母亲在里面。” 沈婉凝把最后一根金针收进布包里,动作很慢。 “你记不记得伊尔明说的那句话?” “记得。” “以血引魂,破炉救人,以命换命。”沈婉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说得轻巧,可那是圣血,你的血。”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沈婉凝站起来,压低声线,语气却强硬起来,“这次在石室里,你都没有碰一下炉子,人就变得这般虚弱,真要开炉,你得用多少血?” 谢怀枕没有回正面答这个问题,握紧双拳道。 “她在里面等了二十多年。” “那也不差这几天。”沈婉凝有些急切,“我们可以再想办法,若是伊尔明那边还有其他办法…” “没有时间了。” 谢怀枕打断她。 “太子今晚没得手,不会善罢甘休。他手里有多少人,有多少手段,我们都不清楚。万一他抢先一步…” “他抢不了。”沈婉凝盯着他,“那炉子只有你的圣血能开。” “所以他迟早会找上我。” 谢怀枕的声音很平静。 “与其等他找上门,不如我们先动手。” 看着固执的谢怀枕,沈婉凝忍了又忍: “你说的先动手,是拿你的命去换。” “未必会死。” “未必?”沈婉凝冷笑一声,“谢怀枕,你自己信吗?”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 杨天宇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找到机会插嘴。 “那个。”他往前迈了半步,干咳一声,“二位,今天太晚了,你们刚从宫里出来,人都还没缓过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没人理他。 杨天宇硬着头皮继续说:“谢兄受了伤,婉凝姑娘你也累了一天,这会儿就算想出法子,也没力气去办对不对?不如先歇下,明日再从长计议。” 他一边说一边给门外的阿鹤使眼色。 阿鹤端着热水盆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把盆搁在架子上。 “水烧好了。”他说。 杨天宇赶紧接话:“对对对,先擦身子,谢兄你手上还有伤,不能碰水,让阿鹤帮你。” 谢怀枕没有说话。 沈婉凝也没有说话。 杨天宇叹了口气,走到沈婉凝跟前,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他现在这个样子,你跟他争也争不出结果。让他先睡一觉,等明天冷静下来再谈,行不行?” 沈婉凝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怀枕。” “嗯。” “你要是敢背着我偷偷去开炉,我跟你没完。” 她说完就出去了。 杨天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这才松了口气,回头对谢怀枕苦笑。 “你也是,就不能缓着点说。” 谢怀枕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缓不了。” 杨天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阿鹤出去了。 房门关上,屋里只剩烛火在晃。 谢怀枕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 血迹从纱布底下洇出来,颜色比寻常的血淡一些,隐约透着金。 他把手握紧,又松开。 窗外月色很亮。 隔壁院子里,沈婉凝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那根银簪,翻来覆去地看。 她没有回房。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坐了多久,自己也说不清。 后来是阿鹤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件披风。 “杨大人让我送来的。” 沈婉凝接过去,披在肩上。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愁,今晚先睡觉。”阿鹤顿了一下,“他自己也去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沈婉凝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她把披风裹紧,站起来。 “你也去睡吧。” 阿鹤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打开那个炉子,真的会死人吗?” 沈婉凝没有回答。 阿鹤等了几息,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月光把石阶照得发白,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沈婉凝站了一会儿,把银簪收回药囊,转身回了房。 第三百二十三章 担忧 第二天一早,阿一来了。 也不知他是如何知道他们在这儿。 只是不再穿那身暗卫的黑衣,换了件寻常的灰布长衫,肩头的伤裹得严实,走路时左臂不怎么动。 沈婉凝在偏厅见他。 阿一没坐,站着把话说了。 他有三件事要说。 阿七醒了,神志还有点糊涂,问起地底下的事,只记得进了石室,后面一片模糊,太医说养些日子就好。 张玄清回府后就闭门不出,谁来也不见,据说是吓破了胆,连院子里的假山都不敢靠近。 至于太子 “殿下昨晚听我禀完,什么都没说。”阿一顿了顿,“今早御花园那边加了人手,假山周围多了三队禁军。” 沈婉凝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他要动手了。” “应该是。”阿一说,“就这两天。” 他把一块令牌放在桌上。黑铁铸的,边角磨得发亮。 “欠你们的,这次还了。”阿一看着那块令牌,“从今往后,两清。” 沈婉凝没动那块令牌。 “你想清楚了?” 阿一笑了一下,牵动肩头的伤,嘴角抽了抽。 “我在殿下身边十年,从没瞒过他任何事。这是头一回。”他轻声说,“也是最后一回。”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住。 “仙姑。”阿一没回头,“京城不是什么好地方,能走就走吧。” 脚步声远了。 沈婉凝坐在那里,把茶杯端起来,茶水已经凉了。 她没有喝,又放下。 谢怀枕想救他母亲。太子想打开第四炉,时间不等人。 她把那块令牌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往西厢房走。 谢怀枕在那儿。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把那东西收进怀里。 沈婉凝看见了,是一枚旧玉佩,她没见过。 “昨晚的事,”谢怀枕先开口,“我想过了。” “想什么?” “你说得对。” 沈婉凝一怔。 谢怀枕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晃。 “风险太大,代价不明,万一放出的是别的东西…”他顿了顿,“我都知道。” “知道你还…” “可她是我母亲。” 谢怀枕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她,小时候总想,她长什么样,说话是什么声音,后来不想了,因为想也没用。”谢怀枕把手按在胸口,“直到去了第四炉,那股力量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她。” 沈婉凝没说话。 “我不一定要开炉。”谢怀枕轻声说,“但我至少得弄清楚,她在里面是什么样子。” 他没说完。 沈婉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那本翻旧了的钦天监档案,夹着好几张纸条。 “我有个病人。”沈婉凝忽然说,“那是遇见你之前的事了,她是个老妇人,心口疼了大半年,来找我,。我诊了脉,是心脉瘀阻,能治。开了方子让她回去煎药,她不走。” 谢怀枕看着她。 “她说,大夫,我知道能治,可是老头子走了三年了,孩子们也都成了家,我这病治好了,回去也是一个人。” 沈婉凝把那张夹了纸条的档案抽出来,是明窈那一页。 “她没来复诊。后来听说,吃了半个月的药,停了,年底走了。” 她把那页纸推到谢怀枕面前。 “我不是拦着你救你母亲。我是怕你救不了她,还把自己搭进去。” 谢怀枕低头看着那页纸,泛黄的纸面上,明窈两个字写得端正,底下寥寥几行字,记的是她入宫的时间。 “这是关于她的事,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谢怀枕解释道。 沈婉凝没有说话。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 谢怀枕把那张纸合上,抬起头来。 “我会小心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沈婉凝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那么平静,但她知道,谢怀枕已经下定决心。 她没有再劝。 “先吃饭。”沈婉凝站起来,“吃完再说。” “不管开不开炉,我都跟你一起去。” 没等谢怀枕回答,她就出去了。 正午刚过,有人敲门。 沈婉凝开门一看,是伊尔明。 他站在门口,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久的路,袍子下摆沾着泥点子,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 “我找到更好的办法了。” 沈婉凝侧身让他进来,又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伊尔明进屋就找水喝,连灌了三杯才缓过来。 谢怀枕从房间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和阿鹤分散后,我就准备来京城找你们,他给我飞鸽传书,告诉我你们的位置。”伊尔明擦了擦嘴角,“不过在这之前,我三天没合眼,回去翻了整整一座藏书楼。” 他把那卷羊皮纸在桌上摊开。 纸很旧了,边缘烧过,残缺不全,上头画着一幅图,还有几行密密麻麻的南疆文字。 “这是什么?”沈婉凝好奇问。 “你们先听我说。”伊尔明坐下来,脸色难得严肃,“第四炉的事,我问过老辈,他们说的跟我知道的都不多,只是些皮毛,但有一个老人给我讲了件别的事。” 他指着羊皮纸上的图。 图上画着一口鼎,跟他们在石室里见过的那尊一模一样,鼎身上缠着锁链,四周画了些弯弯绕绕的线条。 “他说,当年那位圣女不是单纯在镇邪。” 谢怀枕的目光钉在那张图上。 伊尔明继续说:“那头邪物的来历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很古了,圣女当年跟它斗了很久,最后发现自己杀不了它,只能封。” “怎么封的?”谢怀枕追问。 “用自己的魂。” 屋里静了一瞬。 伊尔明的手指在图上来回划。 “她把那东西锁进炉里,再把自己的魂魄化作一道符,压在封印最上头,邪物出不来,她也出不来,两个纠缠在一起,分不开了。” 谢怀枕的声音有点干:“那她现在…” “还在里头。”伊尔明严肃道,“跟那东西一起,既是镇守者,也是囚徒。” 第三百二十四章 寄魂 沈婉凝想起石室里的铜炉,难怪谢怀枕说,里面有东西在呼唤他。 “也就是说。”沈婉凝斟酌着说辞,“如果我们强行开炉,不但救不了人,还会把邪物一起放出来?” “不止。”伊尔明看着她,“封印破开的瞬间,她的魂魄会先散,因为她就是那道符。” 沈婉凝心往下沉。 那壁画上的女人,鼎上的符咒,炉子里血色的光,一切全都有了解释。 明窈多年来昏迷不醒的原因是她把自己也一起封进去了。 谢怀枕站起来,整个人都显得紧绷。 伊尔明看着,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也有人说,凡事留了退路。” 沈婉凝抬头看他。 伊尔明把羊皮纸翻过来。反面还有字,比正面更密,画的图也更复杂。 “当年封炉的时候,圣女身边的人留了个法子,说是法子,不如说是一线生机。”伊尔明犹豫着说,“你们知道什么是子母血引阵吗?” 谢怀枕摇头。 “不知道。” “先说清楚。”伊尔明抬起手,“这个法子做不到把人完整救出来。” 他指着图上一个圆形的阵眼。 “它只能把圣女残存的意识,从跟邪物纠缠的那团东西里剥出来,剥出来的只是一缕残魂,撑不了多久,可能一炷香,可能几句话的工夫。” “然后呢?” “然后魂魄消散,”伊尔明说得很直,“但对她来说,那是解脱,困在里面二十多年,跟那东西搅在一起,不如干干净净地走。” 沈婉凝盯着那幅图。 线条繁复,阵眼、引线、符位交错,中间画着一朵凤尾花,跟他们打开石门时谢怀枕掌心金线落进去的那朵一模一样。 “圣血为引。”她念出图上的字,“还是得用血。” 谢怀枕没有犹豫,问道: “需要多少?” “不少。”伊尔明直截了当说,“但不会要你的命,只要你能扛住,失血倒在其次。” 他转向沈婉凝。 “这个阵法需要三个人。一个人持圣血做引子,一个人主持阵法,还有一个人……=” “做什么?” 伊尔明看着她。 “做寄魂器。” 沈婉凝没说话。 “剥出来的残魂太弱了,不能直接暴露在外头,得找个活人承接,这人得气血充盈,心神稳固,而且,”伊尔明语气缓了缓,“承接的过程中,会很难受。” 谢怀枕想说什么,沈婉凝按住了他的手臂。 “我来。” “婉凝…” “你的血要引阵,伊尔明要主持阵法。”她看着他,“还有别人能帮忙吗?” 谢怀枕不说话了。 沈婉凝把羊皮纸又看了一遍,把细节都记在心里,然后站起来,走到药箱旁,开始翻东西。 “什么时候动手?”她问。 伊尔明和谢怀枕对视一眼。 “今晚。”伊尔明说,“我问过阿鹤了,你们去了几次,我担心太子会发现,所以最好速战速决。” 沈婉凝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包,又拿了几瓶止血散和一截老参。 “那就今晚。”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随身的药囊里。。 谢怀枕看着她收拾,忽然叫了一声:“婉凝。” 沈婉凝抬起头。 他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沈婉凝笑了一下,把药囊系紧。 “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这个谢字吗?” 他们昨夜虽说有争执,但都是因为担心对方。 伊尔明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怀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站起来。 “我出去买点东西,画阵要用。” 他关上门,把空间留给他们。 伊尔明走后,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最后是谢怀枕先开口。 “婉凝,其实你不必…” “谢怀枕。”沈婉凝打断他,“你要是想说让我别去,还是趁早把话咽回去。” 谢怀枕苦笑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婉凝把药囊放下,走到他面前,双手叉腰 “那是什么意思?想把我单独丢下?” 谢怀枕看着她,午后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整个人都笼在光里,轮廓泛着一层淡金色。 “你怕不怕?”他问出最担心的问题。 “怕什么?” “怕我死。” 沈婉凝认真看着他。 “怕。” 她答得很干脆。 “从认识你开始就怕,你这个人,看着稳重,做起事来比谁都不要命。”沈婉凝轻轻叹气,“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去。” 谢怀枕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捏针磨出来的。 “我答应你,”谢怀枕举起手发誓,“我不会让我们两个出事的。” “还不够。” “嗯?” 沈婉凝反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 “你得答应我,无论能不能救出你母亲,你以后都不能因为这事自责或者怪罪自己。”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别忘了,你还欠我的。” 谢怀枕心里某次柔软被她触碰。 “我欠你什么了?” “你欠我一辈子。” 沈婉凝说完这句话就松了手,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谢怀枕站在原地,把那句“好”咽回肚子里。 他和沈婉凝,有些话即使不用说出来,两人都能明白。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伊尔明买完东西回来,把朱砂、符纸和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粉末摊了一桌子。 他照着羊皮纸上的图样裁纸调色,一边调一边念叨些听不懂的南疆话。 沈婉凝在里间熬药。 不是给谢怀枕熬的,是给她自己,寄魂的事她没干过,但以她的经验,先把经脉稳住总没错。 谢怀枕坐在廊下,把怀里那枚旧玉佩拿出来看。 玉佩的成色很普通,边角有些磕碰的痕迹,按理来说,他拥有的东西不该这么粗陋,但这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物品。 他把玉佩握在掌心里,闭上眼。 那感觉又来了。 很轻,像有人隔着很远在叫他的名字,听不清在叫什么,但声音是温柔的。 谢怀枕睁开眼,把玉佩收好。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吃了顿饭。 谁也没提今晚的事。 伊尔明讲了些他年轻时去过西域时候的见闻,说那边的羊烤着吃不用放盐,因为草里有咸味。 第三百二十五章 进石室 不知是不是找到能救明窈的办法,现在的伊尔明比在南疆时要更有活力。 听了他的话,沈婉凝笑了笑,道是:“行,那我可记下了。” 吃完饭,她开始分派东西。 止血散每人一包,老参切片含在嘴里提气,银针她留了十二根,给了伊尔明三根。 “我不会使这个。”伊尔明看着那三根银针,挠挠头 “不是让你使的。”沈婉凝解释,“万一我倒了,你帮我把这三根扎进灵墟、神封、天池三穴。位置还记得吗?” 伊尔明脸色变了变。“你…” “以防万一。” 沈婉凝轻描淡写把针塞进他手里,手法跟塞一包寻常药粉没什么两样。 二更天。 三人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子往北走。 沈婉凝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盏遮光的灯笼,夜风很凉,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伊尔明说他们不用偷偷摸摸进宫,他知道外头有处古河道入口可以通向宫内,就在城北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后面。 等他们赶到时,那庙早就塌了半边,只剩一尊泥塑的土地爷歪在神龛里,脸上挂着模糊不清的笑容。 “这儿。”伊尔明拨开庙后一丛枯草,露出一口枯井。 井口不大,但往下看深不见底。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 谢怀枕把绳子系在井沿的石墩上,自己先下去。 落了大概两丈,脚踩到了实地。井底比井口宽敞得多,往北的方向有一条暗渠,黑漆漆的,水早就干了,只剩淤泥和碎石。 沈婉凝和伊尔明跟着下来。 三个人沿着暗渠往里走。空气又湿又闷,灯笼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两三步。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来,打在地上啪嗒作响。 走了大约一刻钟,沈婉凝忽然停住。 “别动。” 她把灯笼压低,照向脚前一尺的地方。地面有一条极细的丝线,横贯暗渠,绷得笔直。 “机关。”她蹲下来,顺着丝线往两边的墙壁看。墙壁上有几排细密的孔洞,像是箭孔。 伊尔明倒吸一口凉气。 沈婉凝不慌不忙,从药囊里取出一根银针,找准丝线的一端,轻轻一挑。丝线断了,什么事也没发生。 “走。” 又过了两处机关,都被她一一化解。 走到暗渠尽头,面前出现一扇石门,门上刻着凤尾花,跟御花园假山后面那扇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狰狞。 伊尔明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他咬破指尖,将血涂在刀刃上,然后开始念咒。 那把南疆话低沉绵长,在狭窄的暗渠里回荡,随着咒声,石门上那些凤尾花的纹路开始发亮。 亮光越来越强,最后轰的一声,门上封着的铁汁寸寸裂开。 石门开了。 门后是那通往枯井的路,没有人看守。 第四炉在等他们。 重新进入枯井的瞬间,沈婉凝就觉出不对。 跟上回相比,那股压抑感浓烈了不止一倍,空气里像搅了胶,每走一步都觉得身体沉重。 绕是如此,也阻止不了他们加快的脚步。 来到地宫中心,谢怀枕照例打开门,众人进去一看,炉鼎身上的血光比之前亮得多,一明一暗地跳着,像一颗真正的心脏。 缠绕炉身的铁链在微微发颤,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上面残留的红色纹路还没有完全消退,在昏暗的石室里发出微弱的光。 沈婉凝把灯笼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开始打量四周。 墙角那摊血还在,是阿七留下的,此刻已经变成了黑色,看着不对劲。 她蹲下来细看,血渍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这底下虽然阴冷潮湿,但绝不至于结霜。 “别碰。”她拦住正要走过来的谢怀枕。 伊尔明已经在炉前清理出一块空地。 他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朱砂、符纸、一小罐黑糊糊的膏状物,还有几块颜色奇怪的石头。 “开始吧。”他头也不抬。 沈婉凝走到谢怀枕身边,把他的手拉过来,搭上腕脉。 脉相比昨晚好些了,那股圣血虽然还在涌动,但不再乱窜。 “把这个含上。”她把一片老参塞进谢怀枕嘴里,又从药囊里取出银针包,在石台上一字排开。 谢怀枕含着参片,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嗯?” “我说,你的手有点凉。” 沈婉凝没理他,把那根最长的银针捻在指间,对准他心口上方的穴位,稳稳扎了进去。 谢怀枕闷哼一声。 “疼?” “不疼。” 沈婉凝又下了四针,封住他心脉周边的穴位。然后拿出事先备好的止血散,搁在手边。 “一会儿放血的时候,我会看着,到了极限我就说停,你不许逞强。” “好。” 伊尔明那边已经画完阵法了。 朱砂调的符线在地上蜿蜒铺展,围成一个三尺见方的圆阵。 阵眼正好对准铜炉正面的凤尾花图案,阵边八个方位各压一块怪石。 伊尔明最后检查了一遍,点点头,自己盘膝坐在阵心位置。 他的位置稍微偏一些,正对炉口。 “这个阵法一旦启动,中途不能停。”他看着另外两人,“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慌。尤其是你。” 伊尔明认真看向沈婉凝。 “你是寄魂器,阵成之后,残魂会借你的身体显形,这个过程你会觉得冷,会觉得有人在往你身体里挤,不要抵抗。你越抵抗,你们两个人都会越难受。” 沈婉凝点了点头。 “还有。”伊尔明又转向谢怀枕,“血引的时候你会看到幻象,是炉子里那东西想借你的血脉往外冲,守住心神就行,别被它带偏,你母亲和它的气息纠缠了多年,很难分辨,但你自己得分辨清楚。” “我知道哪个是她。”谢怀枕点点头。 伊尔明最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那卷羊皮纸摊在膝头,双手结了个古怪的印,闭上眼睛。 石室里安静下来。 炉子里传出的嗡鸣声越来越清晰,像是在他们耳边绕。 沈婉凝站在阵外,右手扣着一把银针。 她的位置既能看清谢怀枕,又能顾到伊尔明。 第三百二十六章 明窈 谢怀枕站在炉前。 铜炉比他高出半个头,炉身上那些纹路在血光中流转,像某种活物的血管。 他把手按上去,触感冰凉,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 好像心跳。 又不止一个,是两种心跳叠在一起,一种沉重有力,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黏腻的恶意,另一种很轻,很弱,像是被压在底下的回音。 谢怀枕握紧左手,指甲掐进掌心。 伊尔明开口了。 他念的是南疆话,音节低沉绵长,一个叠一个地往高处堆。 起初只是低声吟诵,渐渐声音拔高,整间石室都被那咒声填满。 地上的阵法亮了。 朱砂画的线条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不是寻常的红色,而是一种温暖的金红。光芒沿着阵边蔓延,碰到八块镇石时,每块石头也相继发光。 炉子里的血光陡然暴涨。 炉身剧烈震颤,铁链哗啦作响,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直落,贴在各处接口的符纸无风自燃,黄纸卷起焦黑的边,火光转瞬即逝。 谢怀枕拔出腰间匕首。 刀锋划过左掌,皮肉翻开的瞬间,鲜血涌出来,混着丝丝缕缕的金线。 他把手掌按在凤尾花图案正中。 鲜血触到炉身,嗤的一声轻响,眨眼间就被吸了进去。 铜炉剧烈震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同一时刻,谢怀枕脑海中轰然炸开。 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意志顺着他的手臂直冲灵台。 阴寒、暴戾、饥饿,像深海里突然睁开的眼睛,千百年的怨毒凝成实质,蛮横地撞进他的意识。 谢怀枕的心神险些被撞散。 就在这时,另一股力量从更深处浮上来,很轻,很柔,像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把他从那股邪力的撕扯中稳稳拽了回来。 两个心跳。 他分清了。 那个重的、满含恶意的是邪物,那个轻的、拼尽全力在护着他的是母亲。 “母亲。”谢怀枕在意识里说,“我来了。” 炉身上的血光开始分化。 一部分依旧浓稠暗沉,纠缠着不肯散去,另一部分被阵法牵引着,化作极细的金色游丝,沿着朱砂线条往阵心汇聚。 伊尔明的咒声陡然拔高。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发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沈婉凝看见了,但没有动,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她盯着谢怀枕。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按住炉身的手在发抖,鲜血还在往外涌,炉身贪婪地吸食着,每一次吞咽都扯出更多。 金色游丝越来越多。 它们在阵心上方汇聚,被伊尔明的咒声牵引着,一点一点从暗红色的邪气中剥离,过程缓慢而艰难,每分出一缕,炉子就震颤一下。 谢怀枕忽然开口。 他说的不是自己的话,嗓音还是他的嗓音,语气却变了,变得凄厉尖锐,像是另外一个人。 “你们以为能把我困多久?” 沈婉凝手指收紧。 谢怀枕的眼白开始往上翻,嘴唇翕动,又要开口。 “守住心神。”伊尔明的声音穿透咒声,低沉而坚定,“不要被它借你的口说话。” 谢怀枕猛地咬住下唇,腥甜味漫开。 他的意识在跟那股邪力拉锯。 身体是战场,母亲那缕残魂在拼命护着他,邪物则在疯狂地往外冲,两边都在争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掌心的血还在流。 金色游丝越聚越多,在阵心上空凝成一团模糊的金色虚影,虚影在抖,像是风里的烛火,随时会被吹散。 伊尔明的头发全白了。 他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咒声却依旧稳如磐石。 “成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金色虚影被阵法引导着,飘飘摇摇往阵外飞来。 沈婉凝深吸一口气,迎上前一步。 虚影撞进她身体的瞬间,她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窖。 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寒,身体里像被人灌进了一瓢冰水,流向四肢百骸,她的意识本能地想要把这东西推出去。 不要抵抗。 她咬着牙,把那股本能生生压下去,敞开全身经脉,任由那团冰凉的东西在自己体内慢慢散开。 眼前的世界变了。 石室还是那间石室,可她看出去的色彩全变了。 血光是红的,阵法是金的,谢怀枕胸口有一团温暖的光,那是他的圣血在燃烧。 她还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那个存在就在她体内,很轻很淡,带着千年的疲惫和说不尽的悲凉。 她想说话。 不,是那个人想说话。 沈婉凝没有拦。 她把自己的嗓子递了出去。 然后她听见自己开口了。 声音是她自己的,却用了一种她从未用过极尽温柔的语调。 “怀儿。” 谢怀枕浑身一震。 他跪了下来。 那两个字很轻。 却比刚才所有咒声都响。 谢怀枕跪在铜炉前,手掌还按在炉身上,血还在流,他的眼睛只看沈婉凝。 不对,不是沈婉凝。 沈婉凝站在那里,姿态和平时不一样。 她的肩膀微微含着,头略低着,双手交叠在身前。这些都不是沈婉凝惯常的样子。 她的眼睛也不对。 那双眼睛向来是锐利的,看人时直接,说话时从不闪避,此刻却蓄满了水光,透过那层水光看过来,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望一个人。 “怀儿。” 她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谢怀枕听出来了。 不是沈婉凝在叫他。 “你长这么大了。”她轻声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动作很慢,像是还不太习惯控制这具身体,然后抬起手,很慢地伸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谢怀枕的脸。 手指是凉的。 谢怀枕握住那只手。 “娘。” 他叫出这个二十多年没叫过的字,尾音颤抖着,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沈婉凝,不,是明窈,低头看着他,透过沈婉凝的脸。 她的表情很温柔,温柔里带着些微的恍惚。 “我一直在想,你会长成什么样子。”她说着,手指从他眉骨描到下颌,“想过很多很多次。炉子里没有白天黑夜,我就想这个。” “像你吗?”谢怀枕哽咽着说。 “像。”她笑了笑,“也像你爹,眼睛像我,鼻子像他。” 第三百二十七章 诀别 明窈的手指停在谢怀枕眉骨上,又轻轻移开。 “时间不多了。”她说道,语气平静,“我这缕残魂撑不了太久。” 谢怀枕紧紧抓住她的手。 “我不要。” “怀儿。”明窈看着他,目光温柔,却没有半分动摇,“能撑到见你一面,已经是老天垂怜。我没有什么不知足的。” “可是我…” “你听我说。” 明窈的声音轻,却把他所有的话都按了回去。 她说话的神态不像一个困在炉中多年的囚徒,倒像一个寻常的母亲,在嘱咐即将远行的孩子。 “我和那邪物纠缠了这么多年,它有什么弱点,怕什么,怎么才能彻底杀死它,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她顿了顿,“我走的时候,会把它一起带走。” 谢怀枕的脸色变了。 “娘…” “这是最好的法子。”明窈扯了扯嘴角,“它不死,迟早还会有人打这炉子的主意,无论是谁,只要炉子还在,总会有下一个,我压了它这些年,早就油尽灯枯,与其让它继续苟延残喘再寻机会反噬,不如做个了断。” 明窈说这话的时候,炉子里的邪气像是听懂了,血光猛地一缩,随即疯狂地翻涌起来。铁链发出尖锐的嘶鸣,整个炉身都在剧烈震颤。 她看都没看它一眼,继续对着谢怀枕轻柔说道, “答应我,你替我做一件事。” “你说。” “好好活着。”她的手从谢怀枕脸上移开,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跟那个姑娘一起。她很好。” 谢怀枕说不出话,只是默默点头。 明窈没有再说,她转过身,看向盘坐在阵心,已是满头白发的伊尔明。 “我记得你,伊尔明。” 伊尔明抬起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明窈对他笑了笑。 “我的遗物,你守了很多年吧?” 伊尔明喉结滚动,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多谢你。”明窈轻叹气,“往后不必再守了。” 伊尔明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膝头的羊皮纸上。他没有擦,只是把手按在胸口,朝她低下了头。 明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怀枕。 她的身体,也是沈婉凝的身体,已经在微微发颤,她快要撑不住了。 “我走了。” “不。”谢怀枕抱着她,贪恋最后一丝温暖。 明窈没有等他。 她闭上眼睛。 沈婉凝体内那团冰凉的东西骤然一缩,随即朝着四面八方散开。 无数细碎的金色光屑从她的皮肤,气息、发丝间涌出来,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然后朝着铜炉的方向猛扑过去。 那团暗红色的邪气本来还在翻涌,被金光一冲,像被泼了滚油,发出刺耳的嘶叫,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直落。 邪气在疯狂地扭动挣扎,试图从金光中挣脱。 但明窈的残魂死死缠住了它,每一缕金丝都像烧红的铁丝,一寸一寸地勒进那团暗红的核心里。 两道光绞在一起,一金一红,在炉身上方疯狂旋转。 然后开始消散。 先是邪气的边缘,暗红色的雾气被金光烧灼,化作黑烟,再变成灰白的粉末,簌簌落在炉身上。接着是邪气的核心,那个跳动的东西挣扎着往炉子深处缩去,被金丝拽住,一点一点往外拖。 最后是一声惨叫。 那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刺进脑子里的。 谢怀枕、沈婉凝、伊尔明同时捂住了头。 惨叫声持续了三四息,然后戛然而止。 金光也散了。 最后一缕金色碎芒从空中飘落,落在谢怀枕的肩上,闪了一下,便熄了。 石室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炉身上的血光彻底暗了下去,变成一尊再普通不过的青铜鼎,锈迹斑斑,死气沉沉。 谢怀枕跪在那里,掌心还贴着炉身,铜炉已经凉了。 “娘!” 没有人回答。 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铜壁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沈婉凝跌坐在地上。 她的身体回来了。 沉重酸痛,每一条经脉都在叫嚣着疲惫。但她顾不上这些,她只是看着谢怀枕跪在炉前的背影,心脏像被人捏住了,喘不上气。 她想开口叫他,嗓子却像是被人掐住。 刚才明窈在她体内的时候,她虽然说不了话,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温柔心疼、还有沉甸甸的悲凉,直至最后一刻,那缕残魂从她身体里散出去扑向邪物时的那股决绝。 她知道明窈是笑着走的。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伊尔明猛地抬头。 “地宫要塌了!” 石室上方的穹顶开始出现裂缝,碎石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砸在铜炉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四周的石壁也在震动,灰尘弥漫。 伊尔明挣扎着站起来,却因为元气耗尽,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沈婉凝咬紧牙关,扑到谢怀枕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走!” 谢怀枕没有动。 沈婉凝扬手,一个耳光甩在他脸上。 “你想让你娘白死吗!” 谢怀枕浑身一震,眼中的空洞终于裂开一道缝。 沈婉凝不由分说拖起他就往外跑,经过伊尔明身边时,她另一只手抄住他的腋下,咬牙发力,硬是把两个大男人一起往通道方向拖。 第322章 头顶的裂缝越来越大。 一块磨盘大的落石砸在铜炉上,将炉盖砸得凹陷下去,锁链崩断,铁屑四溅。 阿鹤从通道那头冲了进来,他原本按照吩咐守在外头,听到动静不对便闯了进来。 “快!” 阿鹤接过伊尔明,四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身后石室穹顶轰然坍塌,那尊伫立多年的铜炉被碎石淹没,扬起漫天尘土。 … 一刻钟后,东宫。 太子站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 “假山坍塌?” “是。”跪在地上的暗卫头都不敢抬,“假山下陷了三尺,整个地道全堵死了,守在那边的禁军说,方才底下传来一阵异响,紧接着地面就开始往下塌。” 太子把密报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守在那儿的人呢?” 第三百二十八章 结案 “都撤出来了,无人伤亡。” “孤问的不是这个。”太子的声音冷下来,“孤问的是,有没有人从底下出来?” 暗卫头皮一紧。 “…没有,出口已经完全塌了。” 太子沉默了片刻。 “也就是说。”他慢慢开口,“即使就算之前有人进去了,现在也已经埋在里面了?” 暗卫不敢接话。 太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的天已经开始泛白,宫墙上的琉璃瓦被晨光照得发亮。 他望着那道宫墙,忽然轻笑了一声。 “也好。” 暗卫不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把御花园假山周围的人都撤了,”太子转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就说是假山年久失修,自然坍塌,让人填了假山的入口,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这件事。” “属下明白。” 暗卫刚要退下,又被叫住。 “还有一件事。” 太子走到书案旁,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信件,信封上盖着的印,是凤栖梧的私章。 他把那叠信取出来,一张一张翻过。 有些是商议如何利用第四炉的邪力,有些是请教如何操控邪物的法门,还有一封,是凤栖梧亲笔所写,提到若炉中邪物失控,可用圣血后裔为祭,反控邪力为己所用。 太子把这些信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他把信扔进火盆里,拿起火折子。 火苗舔上信纸边缘,墨迹在火焰中变淡卷曲、化为灰烬。 暗卫跪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烧完最后一封信,太子用火钳拨了拨盆中的灰烬,确认没有半片残留的字迹,才把火钳放下。 “把这些带下去吧。” 翌日早朝。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 “御花园假山坍塌,太子的禁军夜半集结,满宫鸡飞狗跳,朕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子出列,跪在大殿正中,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回父皇,儿臣前些日子为了驱除邪祟特意派人巡查御花园,发现假山附近地面有异样,疑是地底有空穴,便派了几个禁军守在那里以防意外,昨夜果然发生坍塌,幸而儿臣早有布置,未曾造成人员伤亡。” 他把责任揽了下来,却把事情的严重性降到了最低,说来说去,就是一场意外,没有任何阴谋。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 “当真只是意外?”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 皇帝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再追问。 不是不想查,而是太子在朝中的势力已经盘根错节,没有铁证,贸然发难只会引起朝局动荡。 “虽是意外,但禁军夜半调动,闹得满宫不安,你这个太子是怎么当的?” “儿臣失职,请父皇责罚。” 太子叩首。 最终罚的是闭门思过一个月,兼罚俸半年,不痛不痒。 但太子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四炉毁了,他多年谋划的最大底牌,已经化为乌有,虽然保住了东宫之位,但失去的东西,不是一个月闭门思过能补回来的。 散朝后,太子走出大殿,晨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幽深的眼睛。 没事,路还长,他有的是时间去耗。 … 杨府。 沈婉凝坐在床边,把最后一根金针从谢怀枕穴位上拔出来。 从地宫逃出来已经过了三天,谢怀枕左手的刀伤开始结痂,伊尔明的元气也在慢慢恢复,虽然头发依旧是白的,但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怎么样?”谢怀枕问。 沈婉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金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收进针包里,然后又重新搭上他的腕脉。眉头微微拧起。 谢怀枕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没了?” “嗯。” 沈婉凝放下他的手腕,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那股圣血的力量,完全消失了,你的脉象现在跟常人无异。” 谢怀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也好。” 沈婉凝看着他,开口问道。 “你不遗憾?” “遗憾什么。”谢怀枕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这东西从我生下来就带着,说是血脉,其实不过是个牵挂,母亲用这一缕血脉困住邪物多年,到头来又用自己把它带走了。我还留着做什么?” 他把手掌摊开,掌心那道刀口已经长出了粉色的新肉。 “变回普通人是好事。”谢怀枕淡淡一笑,“我这辈子还没当过普通人。” 沈婉凝把他那只手合上,握在自己掌心里。 “那你以后好好当。” “嗯。” 杨天宇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两人这副模样,干咳一声,把碗搁在桌上又出去了,顺手把门也带上。 廊下,伊尔明裹着一条毯子坐在太阳底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杨天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说,那炉子真就这么没了?” “没了。”伊尔明吹了吹茶杯上冒出的热气,“炉子没了,邪物没了,圣女也没了。” 杨天宇啧了一声。 “那圣女,真就…” “真的。”伊尔明打断他,目光落在茶杯里微微晃动的茶水上,“圣女是个好人,大好人。” 他喝了一口茶,嗓音有些沙哑。 “圣女当年封炉的时候,年纪其实不大,比你们现在大不了几岁,她本来可以守着刚生下来的儿子过寻常人的日子,但她选了另一条路。” 杨天宇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总觉得,这样的人一定很厉害,很了不起,这么多年过去才知道,她不是不害怕,她只是觉得那是她该做的事。”伊尔明把茶杯搁在膝盖上,眯起眼睛看了看太阳,“不管过了多少年,她都没有变。” 屋子里,沈婉凝靠在谢怀枕肩上。 “你娘在我身体里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 谢怀枕侧过头看她。 “她很想你。”沈婉凝感慨着,“想了很多很多年。每天每夜都在想,我觉得她就是靠着这个,才撑过那二十多年的。” 谢怀枕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还说,让我好好陪着你。”沈婉凝的声音很轻,“她看到了,看到了我们,看到了两个孩子,她是放心离开的。” 第三百二十九章 一波又起 谢怀枕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过了很久,久到院子里杨天宇和伊尔明都已经回房去了,他才开口。 “我小时候总想,要是有一天能见到她就好了,后来不想了,因为我知道见不到,没想到真的见到了,却只来得及说几句话。” “够了。”沈婉凝捧着他的脸,认真道,“她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这几句话,对她来说,够了。” … 半月后。 沈婉凝把最后一批补气血的药材打包好,让阿鹤送到皇家医署。 这半个月她和男主闭门谢客,谁来递帖子都不见,杨天宇来了也只隔着门帘说几句话。 谢怀枕手上的刀伤拆了线,左手能握筷子了。 伊尔明回了在京城的落脚处,说要好好睡上一个月。府里难得清静。 这日太阳好,沈婉凝让人搬了张躺椅到院子里,按着谢怀枕坐上去。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手上那道口子虽说是皮肉伤,可当时失血太多,得慢慢养。” 谢怀枕靠在躺椅上,半眯着眼看她。 “我已经能自己端碗了。” “端碗和提剑是一回事吗?” 谢怀枕不吭声了。 沈婉凝把薄毯盖在他腿上,正要转身去煎药,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小跑进来,还没站稳就开口:“夫人,大小姐带了位姑娘回来,说有急事。” 话音未落,谢星澜已经拉着一个姑娘穿过了垂花门。 谢星澜今年十四了,身量抽了条,眉眼像沈婉凝,下颌却随了谢怀枕。 她走得急,额上沁着一层薄汗,身后的姑娘被她拽得踉踉跄跄。 “娘!”谢星澜一进院子就喊,“萧姐姐家里出事了!” 沈婉凝看了她一眼。 “慢点说。” 谢星澜这才停下来喘口气,把身后的姑娘往前推了推。 “这是萧无月,我闺中好友,她哥哥病了,找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听说您今天在家。” “星澜。”沈婉凝打断她,“我跟你说过什么?” 谢星澜抿了抿嘴。 “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 “那你记性倒是好。” “可萧姐姐她哥哥真的快不行了。”谢星澜捏着萧无月的手不放,“娘,您就去看看吧。” 沈婉凝看向萧无月。 萧无月比谢星澜大一岁,穿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她被沈婉凝一看,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沈婉凝伸手扶住她,没让她跪实。 “别跪,先说病情。” “我哥哥三天前开始不对劲。”萧无月站起来,声音还发着颤,“先是头疼,然后浑身发抖,今天早上突然倒在地上抽筋,口吐白沫,请了三个大夫都说是中风,扎了针灌了药,一点用都没有。” “头疼、发抖、还有抽搐。”沈婉凝重复了一遍,“发作之前他吃过什么不常吃的东西没有?” 萧无月闻言犹豫了一下,谢星澜已经迫不及待替她说了:“萧姐姐说她哥哥最近在吃一种叫寒石散的提神药,同窗推荐的,读书累了吃一丸就精神。” 沈婉凝眉头微动。 “寒石散?” “对。”萧无月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枚蜡丸,“就是这个,吃了大约半个月。” 沈婉凝接过蜡丸捏开。 里面是一枚黄豆大小的灰白药丸,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矿石气味,底下压着一丝说不清的腥苦。 她把药丸重新包好,收进袖子。 “你哥哥现在人在哪? “尚书府。 沈婉凝回头看了一眼谢怀枕。 他已经从躺椅上坐起来,正把腿上的毯子拿掉。 “你躺着。”沈婉凝说。 “我去让人备车。”谢怀枕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躺椅上,“尚书府路不远,我陪你去。” “你手上的伤…” “我陪你去。”男主又说了一遍。 沈婉凝看了他两息,无奈的点点头,没再拦。 “星澜,你在家看门。” 谢星澜刚要张嘴,沈婉凝已经拉着萧无月往外走了。 她跺了跺脚,转头看谢怀枕,谢怀枕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她只好把话咽回去。 马车到尚书府时,门房已经得了消息,一路小跑引他们进去。 萧无月的哥哥叫萧无咎,尚书府长房嫡子,今年十九。 沈婉凝进到内室,萧无咎正被两个小厮按在床上,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四肢抽搐,牙关咬得死紧,嘴角挂着白沫。 床边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尚书夫人萧陈氏,她正急得团团转。 角落里还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脸色苍白,眼神直往门口飘。 “娘,沈神医来了。”萧无月快步走过去。 萧陈氏抬头看见沈婉凝,一把抓住她的手。 “神医,求您快看看我儿,这到底是怎么了?御医说是中风,可中风哪有这样的…” 沈婉凝把手抽出来,走到床边。 萧无咎瞳孔放大,面色潮红,浑身肌肉绷得铁紧,抽搐的间隔越来越短。 “把他翻过来,侧躺。” 两个小厮赶紧照做。 沈婉凝搭上萧无咎的腕脉。 脉象洪大而数,来疾去疾,像一锅沸水。 这不是中风的脉,中风脉多弦硬或沉涩,萧无咎的脉是燥、是热,有一股外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她从药箱里取出金针。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金针入百会,萧无咎浑身一震,再入风池,他牙关松了些。 第三针入内关,那剧烈抽搐的四肢终于慢慢软下来。 萧无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脸上的潮红肉眼可见地褪下去,眼睛渐渐闭上,呼吸平稳了。 萧陈氏捂着嘴哭出来。 沈婉凝拔出金针,擦了擦手。 “之前的药方给我看看。” 萧无月赶紧把几位大夫开的方子递过来。 沈婉凝一张一张翻过,都是平肝熄风、化痰开窍的路子,治中风没错,治这个不对症。 “他吃的寒石散,还有剩的吗?” “有。”萧无月又拿出几枚蜡丸,“都在这儿。” 沈婉凝接过来挨个捏开。其中一枚颜色比其他的略深,她单独挑出来凑近闻了闻,那股腥苦味更重了。 她把药丸掰开,舌尖轻轻沾了一点。 “神医!”萧陈氏大惊。 第三百三十章 有毒 沈婉凝吐掉,用茶水漱了口。 “里面有乌喙。” 萧无月一愣:“乌喙是什么?” “一味有毒的药材。”沈婉凝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微量可致幻,久服损五脏。市面上乌喙的价格不到附子的一半,把它切碎掺进药丸里,颜色和气味都能被矿石粉盖住。” 她看向床上昏睡的萧无咎。 “令郎不是中风,是中毒。他吃的这批寒石散里,有人用乌喙换了配方里的贵重药材。” 萧无月的脸刷地白了。 “也就是说…” “不是所有寒石散都有问题,是你哥哥买到的不对。”沈婉凝把有问题的那枚单独包好,“他在哪买的?” 萧无月正要开口,角落里那个年轻男子往后退了一步。 沈婉凝的目光扫过去。 萧无月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盯住了那人。 “赵公子,我哥哥的寒石散,是你帮他买的吧?” 赵公子脸色比萧无月还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我、我也是从别人那里拿的。” “从谁那里拿的?”沈婉凝问。 赵公子支支吾吾,眼神乱飘,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人名。 “秦氏药铺,掌柜叫…秦恒之。” 沈婉凝手里的金针顿了一下。 秦恒之,是她以前找过的药材商,据说三年前来京城投奔亲戚,在城东开了间小药铺。 那时她曾找过一味难得的药材,京城所有地方都跑遍了,后来才在秦氏药铺找到,两人因此熟络起来,秦恒之给她送过两批货,价钱比别人低了两成,说是朋友都有折扣。 “赵公子。”她把金针收进药箱,语气平静,“你还有多少寒石散?全交出来。” 赵公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七八枚蜡丸。 沈婉凝挨个检查。有一半都带着那股异常的腥苦味。 “你今天下午再过来一趟,我给你开一副解毒的方子。吃了多久?” “十天。” “那还来得及,再晚半个月,乌喙的毒性沉到五脏里,神仙也救不了你。” 赵公子腿一软,扶着墙才站稳。 沈婉凝没再看他,转向萧陈氏。 “夫人,萧公子的毒发现得早,不至于伤性命,但他抽搐时咬伤了舌头,喉咙有淤血,这两天只能进流食,我开三副药,一天一副,吃完了派人来我那儿复诊。” “多谢沈神医。”萧陈氏连声道谢,又忍不住问,“那药铺在哪儿,我让人去砸了它。” 沈婉凝收拾药箱的手没停。 “查清楚了再说,夫人先照看好萧公子。” 从尚书府出来,天已近黄昏。 谢怀枕在马车上等着。她上了车,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秦恒之。”谢怀枕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现在去找他。”沈婉凝说,“你先回府。” “你觉得他会认?” “认不认不重要。”沈婉凝说,“要紧的是那批有问题的寒石散还在不在他铺子里,还在,得赶紧截下来。已经卖了,得查出买主是谁。” 她停了停。 “他要是不肯说,就只能报官。” 谢怀枕撩开车帘,对车夫说了句“去城东”。 马车调头,驶进暮色。 秦记药铺门面不大,夹在一间茶楼和一间当铺之间。 沈婉凝到的时候铺子还没关门,一个伙计正在上铺板。 “你们掌柜呢?” 伙计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沈大夫?掌柜在后面理账,您稍等。” 沈婉凝没等,她绕过柜台,掀开通往后院的门帘。 秦恒之正坐在一张旧木桌后打算盘。 他今年二十六,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圆脸。看见沈婉凝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笑着站起来。 “沈姑娘,你怎么来了?” 沈婉凝把那枚有问题的寒石散搁在桌上。 “这个,是你铺子里卖的?” 秦恒之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拿起药丸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寒石散?我铺子里是有卖。京城好几家药铺都有,又不是我一家…” “里面掺了乌喙。” 秦恒之脸色变了。 “沈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乌喙是毒药,我做的是正经生意…” “尚书府的大公子吃了你铺子里的寒石散,今天早上毒发抽搐,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沈婉凝看着他的眼睛,“给他买药的人说,是在你这儿买的。” 秦恒之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不可能。”他急忙解释,“我进的寒石散都是正经渠道来的,太医院药材司出的货,每批都有检验…” “那你这批货是从谁手里拿的?” 秦恒之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外面铺子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刑部办案!封铺!” 秦恒之浑身一抖。 沈婉凝转身掀开门帘,十几个刑部差役已经冲进铺子,为首的是个腰挂铜牌的主事。他扫了一眼铺子,目光落在柜台后那排药柜上。 “全部查封,掌柜带走。” “慢着。”沈婉凝走出来。 主事认出了她,拱了拱手:“沈大夫,在下刑部主事周平,奉命查办伪药案,这家铺子涉嫌售卖掺毒寒石散,按律查封,掌柜收押。” “奉谁的命?” “太子殿下。” 沈婉凝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又是太子。 第四炉的事刚过去半个月,他又来了,而且动作这么快。 她前脚查出寒石散有问题,后脚刑部就冲进来封铺抓人。 “沈姑娘,沈姑娘你帮帮我…”秦恒之被两个差役架着往外拖,脸都吓白了,“我没掺毒,我真的没掺毒!” 沈婉凝看向周平。 “周主事,这案子刚露头,背后还有供货渠道和掺毒的源头,现在就封铺抓人,线索会断。” 周平不为所动。 “沈大夫,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他挥了挥手,差役们开始从药柜里往外搬药,一包一包堆在地上。 沈婉凝知道再说也没用,她看了秦恒之一眼。 “你别慌,没做过的事,我会查清楚。” 秦恒之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拖出了铺子。 谢怀枕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她身边。 “太子的人?” “嗯。”沈婉凝看着铺门上贴的封条,“尚书侯府的事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就知道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 不简单 说着,沈婉凝转身往马车走。 “先回去,明天我去刑部大牢看秦恒之。” 她上了马车,帘子放下之前又说了一句。 “这个案子,不简单。” … 马车到府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沈婉凝下了车,谢怀枕跟在她后面。 管家迎上来接灯笼,小声说了句“大小姐在花厅等了半个时辰了”。 花厅里灯还亮着,谢星澜坐在椅子上,看见沈婉凝进来,腾地站起来。 “娘,萧姐姐她哥哥怎么样了?” “没事了,毒已经压下去,吃几副药就好。” 谢星澜长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过了两息又抬起头:“到底是什么原因?那三个大夫不都说是中风吗,怎么您一去就…” “不是中风。”沈婉凝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是寒石散里有毒。” 谢星澜脸色变了。 “寒石散?”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娘,那个寒石散,京城好多人在吃,我们书院里就有不少,说是什么提神的,读书累了来一丸就精神,萧姐姐的哥哥也是听同窗推荐的。” “是吗。”沈婉凝放下茶杯,看着她,“你没碰过吧?” “没有。”谢星澜摇头,“萧姐姐问过我要不要试试,我说我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你倒是聪明。” “承渊也没碰过,他跟那帮人玩不到一块儿去。”谢星澜又补了一句,“他连茶都不喝外头的,只喝自己带的。” 沈婉凝看了她一眼,谢星澜这话说得自然,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邀功。 “做得对。”沈婉凝站起来,“以后也一样,外面传得再神的东西,不知道底细就别碰。” “知道了,娘。”谢星澜跟着站起来,“那萧姐姐她哥哥吃的寒石散,里面是什么毒?” “乌喙,便宜,有毒,能让人上瘾,掺在寒石散里,颜色气味都能盖住,吃的人根本分不出来。” 谢星澜皱眉想了一会儿。 “那不就是故意害人吗?” “是。”沈婉凝走到花厅门口,“所以这件事还没完,你先去睡,明天该去书院还去书院。” 谢星澜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 “娘,萧姐姐那边…” “我会处理。” 谢星澜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她这个年纪,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沈婉凝回到房里,谢怀枕还没睡,靠在床头翻一本旧书。 “星澜问完了?” “嗯。”沈婉凝坐到妆台前拆发髻,“她说她和承渊都没碰过寒石散。” “那她一定是在你面前邀功了。” 沈婉凝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知道谢星澜那点小心思,先说京中流行寒石散,再说自己没碰,好让她放心。 … 第二天一早,刑部的消息就来了。 她派出打探的阿鹤跑进院子,脸色尤为难看。 “出事了,秦恒之的案子,太子亲自审了。” 沈婉凝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手上动作没停。 “怎么判的?” “贩卖假药致人死命。”阿鹤皱起眉头,“七日後问斩。” “谁死了?” “说是城西有个老秀才,吃了寒石散后暴毙,仵作验了尸,胃里全是乌喙熬的毒汁,太子把这条人命算在秦恒之头上了。” 沈婉凝把手里那把甘草放回竹匾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秦恒之怎么说?” “他还能怎么说?在牢里喊了一夜冤枉,没人听。”阿鹤细细说道,“我去刑部打听过了,案子的卷宗昨晚就递上去了,太子一大早就去审问,根本没给秦恒之辩护的机会。” “七天。”沈婉凝站起来,“够了。” “你要查?” “不查难道看着他死?”沈婉凝走到井边洗手,“这事没那么简单。” 阿鹤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说这件事水太深,太子明显是在针对秦恒之,况且七天时间太紧,根本来不及。 但看沈婉凝洗完手开始收拾药箱,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外面帮我跑几件事。”沈婉凝把药箱合上,“第一,去太医院药材司查秦恒之那批寒石散的入库批号,第二,找那个死了的老秀才家里人问问,他吃的寒石散是从哪买的,第三…” 她顿了顿。 “去秦恒之铺子里,把他进货的账本找出来。封条挡着就从后门进。” 阿鹤记下来,转身就走。 谢怀枕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沈婉凝的披风。 “去刑部大牢?” “嗯。” “我陪…” “你今天去药材司。”沈婉凝接过披风,“阿鹤一个人去,查到的不一定很全面,你去了,门至少能敲开。” 谢怀枕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好,那你自己小心。” … 沈婉凝到刑部大牢时,日头刚升到正头顶。 秦恒之被关在牢道尽头一间单独的囚室里,不是优待,是怕他在大通铺里被其他犯人打死。 牢里黑,沈婉凝适应了几息才看清他的脸。 嘴角青了一块,眼角也有淤血,是被抓进来时挣扎挨的。 秦恒之看见她,一下扑到栅栏前。 “沈姑娘,我真的没掺毒!那批寒石散我进来的时候都是封好的,太医院药材司的封条还在,我拆都没拆过!我怎么知道里面有什么…” “你冷静点。”沈婉凝蹲下来,把药箱搁在地上,“我问你几件事,你仔细想清楚再答。” 秦恒之深吸了几口气,点了点头。 “你进那批寒石散,是什么时候?从谁手里进的?” “大约半个月前。”秦恒之抹了把脸,“不是从药材司直接拿的,是从一个中间人手里。叫齐三爷。” “齐三爷?”沈婉凝眉头微蹙,“不是太医院的人?” “不是,是暗市那边的。但他说这批货是药材司流出来的正品,手续齐全,该有的一应俱全,我看了,上面盖的确实是药材司的印。” 沈婉凝疑惑,“你验过真假了吗?” “验了,跟以前见过的药材司印一模一样。而且那批货不是我一个人拿了,城西的永和堂、城南的仁济堂都拿了,大家都没看出问题。”秦恒之的声音又开始发颤,“沈姑娘,你说我一个开小药铺的,太医院的印鉴我能看出什么来?” 第三百三十二章 药材司 沈婉凝没有接话。 如果秦恒之说的是真的,那问题就出在药材司。 要么是药材司的人内外勾结,要么有人在仿冒药材司的单据和印鉴。 无论哪种可能,都不是一个小药铺掌柜能扛住的。 “那个齐三爷,你见过他本人吗?” “见过一次。”秦恒之想了想,“四十来岁,瘦高个,说话带点南方口音,穿得很普通,但手上戴了个玉扳指,成色很好,不像一般人戴得起的。” “他住哪?” “不知道,每次都是他来找我,交货也是他的人送过来,我从来没去过他那儿。” 沈婉凝把这些记在心里,又问:“死了的那个老秀才,是你铺子里的常客吗?” 秦恒之摇头。 “不是,我压根不认识他,他是头一回来我铺子里买寒石散,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买得特别多,一口气买了十丸,我当时还问他,这么多吃得完吗,他说要帮别人带。” “帮谁带?” “没说,我收了钱就给他了,谁知道…”秦恒之的声音哽了一下,“谁知道他当天晚上就死了。” 沈婉凝站起来。 “我知道了,你在这边稳住,别乱说话,不管谁审你,照实说,货是齐三爷给的,单据是药材司的,你不知道里面有乌喙。” “我说了,可他们不信…”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沈婉凝看着他,严肃道,“你说实话,剩下的我来查。” 秦恒之感激涕零,哽咽道: “沈姑娘,我要是出不去,你帮我跟我表哥说一声,铺子里还有几笔账没收,让他帮我收一下,收了给我娘寄回去。” “你自己出去收。” 沈婉凝拎起药箱,转身往外走。 “你自己的账,自己收,我才不管。” 从大牢出来,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马车还在外面等着,她上了车,对车夫说了句“去城西孙家”。 孙家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挂了白幡。 老秀才姓孙名茂,家里只剩个老妻和一个小孙子。 沈婉凝到时,孙婆子正坐在堂屋里,眼睛肿成一条缝。 沈婉凝说明来意,孙婆子眼泪又掉下来。 “我家老头子身子骨一向硬朗,就是读书太费神,同窗给了他几丸药,说是吃了能提神。他吃了一丸觉得不错,又去买了一回,谁知道当天晚上…” 她说不下去了。 “他自己去买的?” “是的。”孙婆子点头,“那地方是是同窗儿子帮忙推荐的,那年轻人姓赵,说是国子监的学生,常去秦氏药铺买东西。” 沈婉凝心里咯噔一下。 姓赵,国子监学生,帮人买寒石散。 跟尚书府那个赵公子,是不是同一个人? “那姓赵的住哪儿?” “具体住哪儿不清楚。”孙婆子犹豫,“只听我家老头子提过一回,说是在柳树巷那边。” 沈婉凝从孙家出来,在巷口站了片刻。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昨天在尚书府赵公子说的那些话就得重新掂量了。 他不是只帮萧无咎买药,他帮的是好几个人。 而且那批药里掺的乌喙剂量各不相同,萧无咎吃了半个月才毒发,孙茂吃了一丸就暴毙。 有人在刻意控制毒发的时间。 她回到府里,谢怀忱还没回来。 谢星澜已经去了书院,谢承渊也不在,院子里只有阿鹤蹲在廊下擦刀。 “药材司那边跑了吗?” “去了。”阿鹤站起来,“药材司管档案的说,那批寒石散的出库单号根本查不到,他们册子上没有记录,但三天前清点库房,发现少了一叠空白出库册子。” “三天前?” “对,印鉴柜也被人动过,只是没查出是谁。” 沈婉凝皱起眉。 按照这么说,那批货半个月前就流出去了,可药材司三天前才发现单据被盗,这中间差了十几天。 正想着,谢怀忱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卷纸。 “查到了。”他把纸摊在桌上,“秦恒之那批寒石散,确实是从太医院药材司流出来的。” “怎么说?” “我找了药材司管出库的老吏,调了最近三个月的出库底测,这批寒石散的出库日期是上个月初九,出库册上的是药材司的专用纸张,印章也对得上。”谢怀忱指着纸上几行字,“但有意思的是,这批货的检验记录是空的。” “空的是什么意思?”沈婉凝好奇问。 “药材司的规矩,所有药材出库前要过三道检验,验原材料来源,品质和毒性,每道检验都要经办人签字画押,然而这批货的三道检验,全空着。” 沈婉凝拿起那张纸细看。 出库册上盖了三个方框,分别对应三道检验,每个方框下面该有签名的地方,全是空白。 “能绕过三道检验把货提出去,不是偷一张出库册就能办到的。”谢怀忱淡淡说,“得有人在三个检验环节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或者三个环节都是同一个人。” 谢怀忱看了她一眼。 “药材司有这个权限的人,不超过五个。” “那就一个一个查。”沈婉凝把纸放下,“我待会儿准备去暗市,秦恒之说他的货是从一个叫齐三爷的人手里拿的,我去摸摸这个人的底。” “暗市要介绍人。” “我认识一个。”沈婉凝有些得意,“以前看过的一个老病人,在暗市混了十几年。” 谢怀忱没再多说,只是把阿鹤叫过来吩咐了几句。 阿鹤点点头,拿了刀跟着沈婉凝一起出门。 暗市不在别处,就在城西码头底下的地窖里。 沈婉凝那个老病人姓段,年轻时跑过船,后来落了腿疾,在码头边上开了间茶棚。 沈婉凝治好他的腿之后,逢年过节他都会送几斤茶叶来。 段老头看见她先是高兴,听她说要进暗市,脸色变了变。 “沈大夫,那地方可不是您该去的。” “我有事要查。” 段老头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从腰上解下一块木牌递给她。 “进了地窖往左走,第三个门,有人拦你就亮牌子,别往右走,右边不是您能看的东西。” 沈婉凝道过谢,接了牌子,让阿鹤跟在她身后。 第三百三十三章 暗市 暗市入口藏在码头最靠里的一间废弃船舱底下。 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往下一段石阶,空气立刻变得潮湿闷热。 地窖很大,用油布隔成一个个小间,每个小间门口都挂着不一样的木牌,有些写着药材名,有些画着符号,有些什么也不挂。 沈婉凝往左拐,走到第三间。 门口站着一个精瘦的年轻男子,看见她手里的木牌,点了点头让开路。 这间铺子专门卖散药。 没有招牌,没有柜台,地上铺着几张草席,草席上堆着一小堆一小堆的药材,旁边插着竹签标明价格,好几个衣衫破旧的人蹲在草席前挑挑拣拣。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正坐在角落里就着油灯记账。 沈婉凝蹲下来,拿起一包寒石散。 “这个,怎么卖?” 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 “十五文一包。” “外头卖三十文。” “外头是外头。”掌柜笑了笑,“这位娘子,您既然能进到这里,就该知道暗市的规矩,东西比外头便宜,别问为什么。” “我要得多。”沈婉凝把寒石散放下,“三十包起步。你这儿的货够不够?” 掌柜把笔搁下,打量了她几眼。 “三十包没问题,不过…”他转了转眼珠,“您是自己吃还是转卖?” “转卖。” “那您找错人了。”掌柜摇头,“转卖的货得找齐三爷。我这儿的量只够散户。” “齐三爷在哪儿?” “这可不好说。”掌柜搓了搓手指,“三爷不见生人。” 沈婉凝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桌上。 掌柜看了一眼银子,没动。 “娘子,不是我不收,三爷的规矩大,没熟人引荐,我给他招来个生面孔,回头我这铺子都得关门。” “那你说说,他长什么样,做什么生意的?” 掌柜犹豫了一下,把银子收进袖子里。 “三爷做的是药材批发生意,暗市里流通的寒石散,大头都在他手里,他从哪里拿的货没人知道,不过他的价钱比药材司还低,所以不管是散户还是转卖的,最后都得从他那儿走。” “他本人来过这儿吗?” “来过几回,个头挺高,瘦,说话带南方口音。”掌柜压低声音,“但每次来都不是同一个人。有时候是四十来岁,有时候看着像五十多岁,有人说三爷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团伙,也有人说三爷会易容。谁知道呢。” 沈婉凝站起来,又买了三包寒石散,从不同的草席上拿的。 “这几包,都是齐三爷的货?” 掌柜点头。 “剂量不一样?”沈婉凝问。 掌柜愣了愣,摇头说不知道,他只是卖货的,不负责验货。 沈婉凝没有追问,她付了钱,拿着三包寒石散出了暗市。 回到府里,她立刻把三包药拆开化验。结果比她想的还糟。 三包寒石散,乌喙的含量全不一样。 一包是微量,一包是中等剂量,还有一包,几乎半包都是乌喙粉。 “这不是掺假。”她把药渣推到谢怀忱面前,“是故意分层下毒,不同批次掺不同剂量,吃的人不知道自己吃到的是哪一批,有人吃了半个月才发作,有人一丸就暴毙,不是意外,是设计好的。” 谢怀忱看着那三堆药渣,眉头拧紧。 “药材司那边的出库记录,我全都调回来了。”他把一卷册子摊开,“寒石散的出库单,最近半年一共有十七批。其中十二批的签收人是同一个人。” “谁?” “韩琦。” 沈婉凝抬起头,疑惑:“”没听过这名字。 “前户部尚书韩守中的儿子,三年前户部贪墨案,韩守中被抄家问斩,韩琦流放岭南,去年刑部收到岭南来的文书,说韩琦在流放途中病亡,已经就地掩埋。”谢怀忱翻到册子最后一页,“这是那封死亡文书,写得很潦草,经办官和仵作的签名都糊了,经办官去年调任了,仵作两个月前告老还乡。” “所以没人见过韩琦的尸体。” 沈婉凝靠在椅背上。 一个已经死了半年的人,名字却会出现在药材司的出库单上,签收的还是那批掺了乌喙的寒石散。 “他要么没死。”谢怀忱分析道,“要么有人在用他的名字做事。” “不管哪种可能。”沈婉凝站起来,“这个齐三爷和韩琦,肯定脱不了干系。” … 次日一早,沈婉凝和谢怀忱直接去了药材司。 药材司在太医院东侧,是个独立的院子,门口挂着块掉了漆的匾,院里堆满了麻袋和木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几个杂役正在往板车上装货,看见谢怀忱腰间的令牌,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低头行礼。 库房管事潘任彤在后院清点库存,引路的杂役把他们带到库房门口,隔着半开的门朝里喊了一声“潘管事,有人找”,便识趣地退下了。 潘任彤从一排药柜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来人,手里的账册差点没拿稳。 他五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在药材司干了二十年,从杂役做到管事,见惯了各路人物,谢怀忱这张脸他尤为记得,镇国公府的人,太子都要忌惮三分。 “谢将军。”潘任彤放下账册,擦了擦手,挤出笑容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谢怀忱没跟他寒暄,直接把出库记录的抄件递过去。 “上个月初九,有一批寒石散从药材司出库,签收人写的韩琦,是你经手的?” 潘任彤接过那页纸,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没怎么变,手指在纸边上掐了一下。 “这批货啊,我记得。是出过,有什么问题吗?” “三道检验全空着就放行了。”沈婉凝接话,语气不紧不慢,“药材司什么时候改了规矩,不用检验就能出货?” 潘任彤看了她一眼。 他没见过沈婉凝,从谢怀忱亲自陪同的架势来看,这女子不是寻常人物。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把京城里有名有姓的女大夫过了一遍,最后锁定了一个人。 第三百三十四章 质问 “这位是沈神医吧?”潘任彤拱了拱手,“久仰大名,检验那事儿,有时候忙起来,人手不够,过后补签也是有的…” 他把话拖着,像是在试探。 沈婉凝没接他的茬,直接把三包寒石散的残渣搁在他桌上。 “补签?那劳烦潘管事看看,补签之前,这三道检验是谁做的?” 潘任彤低头看那三堆药渣,眉头皱了起来。 “同一批货,乌喙含量不一样。”沈婉凝指着药渣,“一包微量,一包中等,一包半包都是毒,潘管事,你们补签的人是用眼睛验的,还是闭着眼睛验的?” 潘任彤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拿起药渣凑近闻了闻,那股腥苦味冲得他偏过头去。 他把药渣放下,嘴唇抿得死紧。 “这……这不可能,我们药材司出去的货,都是按规矩…” “韩琦已经死了半年了。”谢怀忱忽然开口。 潘任彤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怀忱的语气不重,每个字都砸在潘任彤心口上:“一个死人怎么签收药材?他死没死,你比我清楚。” 潘任彤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药柜上,几包药材从架子上滑下来,散了一地。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韩琦在哪儿。” “知道多少说多少。”沈婉凝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姿态不像来审问的,倒像来听诊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潘任彤沉默了好一阵。 库房里很静,只有药柜缝隙里老鼠啃木头的细碎声响。 他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偻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去年秋天。”潘任彤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韩琦找到我,说他需要一批寒石散,我说寒石散是禁方,太医院早就封存了,我做不了主,他说不用我做主,只要我在检验单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的环节他来打通。”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潘任彤猛地抬头,“我跟他说,这事我做不了。你找别人。” “那他怎么说?” 潘任彤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笑。” “笑?” “对,笑,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潘任彤的声音开始发颤,“是我儿子的笔迹。我儿子在云朔关当兵,三年没回家了,那封信上说,他的营队里新调来一个百夫长,姓韩,很照顾他。” 沈婉凝和谢怀忱对视了一眼。 “他拿你儿子威胁你。”谢怀忱皱起眉头。 “他没有说一个字的狠话。”潘任彤苦笑,“他只是把信给我看,然后说,潘管事,你儿子在边关过得不轻松啊,就这么一句话。我当时后背全是冷汗。” “所以你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潘任彤反问,眼眶红了,“我儿子是谢家军的旧部,当年谢老将军在的时候,我把儿子送去当兵,是想让他报效国家。后来谢家军裁撤,他被编入边防守军,我连他在哪个营都打听不到。韩琦能把我儿子的信送到我手里,就是在告诉我,他随时能要他的命。” 他抬手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缓了缓。 “之后的事就简单了,韩琦每次派人来送货单,我就按单子放行,检验栏空着,是他让我空的,他说检验的事他另外有人做,不用我管,我只管让货出库。” “所以你也不知道货被动了手脚?”沈婉凝追问。 “不知道。”潘任彤摇头,“直到前几天尚书府的大公子毒发,我才听说寒石散里掺了乌喙,我当时就知道要出事。”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但我没想到第一个出事的会是老秀才孙茂。” “你认识孙茂?”沈婉凝问。 “不认识。”潘任彤说,“我只知道,韩琦卖出去的那些寒石散,迟早会死人,他不在乎死多少人。” “那他在乎什么?” 潘任彤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谢怀忱,又看了看沈婉凝,嘴巴张开又合上。 “其实药材司丢的不是几包药。”他终于说了出来,“是一批军需。” 谢怀忱眉头一紧。 “北境军需药材失窃那件事,你知道多少?” “不是我经手的。”潘任彤连忙摆手,“我听到过风声,去年年底,有一批运往云朔关的军需药材被退了回来,理由是受潮变质,按理说这批药该就地销毁,但我听库房的老吴说…” “就是吴越,库房的记账文书,干了十几年了,他说那批退货单上签的也是韩琦的名字。” 谢怀忱和沈婉凝同时盯住了他。 “你是说,那批军需退货,韩琦签收了?” “对。”潘任彤点头,“老吴亲眼看见的,他说那批药堆在后面的废品库里,没两天就不见了,他问过当时的掌印太监,掌印说已经销毁了,可老孙说,销毁记录上没人签字,连个见证人都没有。” “当时的掌印太监是谁?” “刘安。”潘任彤添了句,“不过上次那件事之后被撤了,现在换成了王德忠。” 沈婉凝在心里记下这两个名字。 “也就是说,韩琦没有销毁那批军需,而是直接截走了。”她看向谢怀忱,“截了,重新包装,换个名头再卖出去。” “寒石散的配方里有什么?”谢怀忱问。 “紫石英、钟乳石、硫磺、白石英、赤石脂,五石为基,再加附子、干姜这些。”沈婉凝说,“其中紫石英和赤石脂,都是军需药材里常用到的。退回来的那批军需里如果有这两味,拆出来直接就能用。” 潘任彤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差。 “那就说得通了。”他喃喃道,“那批退回来的军需,里面有好几百斤紫石英,老吴说,光那一味药就值上千两银子。全被韩琦吞了。” 沈婉凝站在原地。 所有环节都对上了。 韩琦假死脱身,化名齐三爷混迹暗市。 他通过某种渠道拿到了药材司的空白出库单和印鉴,又用威逼利诱的方式在药材司内部拉拢了好几个关键位置的人。 潘任彤负责放行检验,那个老吴可能也在帮他遮掩,还有更上层的人替他提供印鉴。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丢失 退回来的军需药材被他截留,拆出有用的部分,掺入廉价的乌喙代替附子,重新包装后以寒石散的名义倾销到暗市和部分正规药铺。 “他现在在哪?”沈婉凝问。 “我真不知道。”潘任彤苦着脸,“每次来送货的人都不一样,口音也不同,有时候是北边的,有时候是南边的。他手底下养了一帮亡命徒,没人知道他的老巢在哪儿。” “他每次跟你联络,通过什么方式?” “不固定,有时候派人来铺子里传话,有时候在我回家的路上拦我,上次见面是在两个月前,他亲自来的,就在药材司后门那条巷子里。他说接下来会有大动作,让我把嘴闭紧。” “大动作?”谢怀忱追问,“什么大动作?” “他没细说,只说寒石散的生意要做大,到时候整个京城的药材市场都会重新洗牌。”潘任彤咽了口唾沫,“我当时觉得他在吹牛,现在想想,他可能早就在布局了。” 谢怀忱把出库记录收起来。 “你今天说的话,我会写进案卷里,你是被胁迫的,前提是你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跟韩琦有任何联系,他要是再找你,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不敢了,我哪还敢联系他。”潘任彤苦着脸,“我就怕他知道了会对我儿子下手。” “你儿子那边我安排。”谢怀忱正色道,“谢家军虽然裁了,但云朔关还有几个老部将,我写封信过去,让你儿子调离原营。” 潘任彤愣住了。 他盯着谢怀忱看了好几息,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然后他弯腰作了个深揖,动作又急又猛,额头差点撞到桌角。 “多谢将军。”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多谢将军。” 从药材司出来,沈婉凝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把潘任彤说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阳光已经升高了,照在药材司院子里那些麻袋上,把麻袋上的粗纤维晒得发亮。 几个杂役还在搬货,板车的轮子在石板地上碾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韩琦的能量比我们想的大。”沈婉凝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他不止控制了一个潘任彤,还有太医院、药材司、暗市、他能同时在这几条线上活动,说明京城里还有更高层级的人在保他。” “或者说在利用他。”谢怀忱接过话,“一介流放犯,就算假死脱身,也不可能凭空拿出药材司的空白出库单和真印鉴,这些东西的来源,潘任彤没说,要么他不知道,要么他不敢说。” “印鉴柜被动过的消息是三天前才报出来的。”沈婉凝抿着唇,“也就是说,韩琦背后那个人,在事情快要暴露的时候,故意把印鉴失窃的消息放出来,不是为了追查,是为了撇清自己。” “还有一个人,我们一直没查。” 沈婉凝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药材司的掌印太监,能接触到印鉴的,除了管库房的,就是掌印的,潘任彤配合放行检验,掌印的人负责盖章,这两个环节缺一不可。” “你说那个王德忠会不会是太子的人?” “不确定,但能在那个节骨眼上被提拔的,不会跟东宫毫无关系,刘安被撤是因为假山塌陷的事牵连,刘安本身是谁的人,我们也不清楚。” 沈婉凝走下台阶,朝马车走去。 “先回府,把潘任彤的证词整理出来,明天递到刑部,秦恒之还剩五天,就算不能直接翻案,至少得争取延期再审。” “你觉得太子会答应?” “他答不答应是他的事。”沈婉凝上了马车,“我做我该做的。” 马车驶离药材司,街上的喧嚣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 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路边摊贩跟顾客讨价还价的争吵声,搅成一锅粥。 沈婉凝靠着车壁闭了一会儿眼。 韩琦的下落还有王德忠的立场,以及最重要的那批军需退货的具体流向。 每条线索都指向更深的地方,而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桩假药案。 有人在用寒石散试毒。 不同批次掺不同剂量,不是偷工减料,是在测试。 测试乌喙在不同剂量下对人体的作用,多少剂量能让人上瘾,多少剂量让人中毒,多少剂量一击毙命。 孙茂的死不是意外,是验证。 至于验证什么,她还不知道。 沈婉凝莫名有一种直觉,这件事跟第四炉脱不了干系。 太子在第四炉上栽了跟头,现在元气大伤。 以他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寒石散的案子,会不会是他布的另一颗棋子?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沈婉凝下车时,阿鹤已经等在门口了。 “我去秦恒之铺子里找账本,封条还在,但后院被人翻过。”阿鹤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账本藏在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没被翻走,我看了,秦恒之进货的渠道不止齐三爷一个,但他进寒石散确实只从齐三爷那里进,上一批进货是上个月十二,数量是五十包。卖出去多少,每一笔都有记录。” 他把账本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几行字。 “孙茂来买药那天,账上记了,十丸,收银三两,下面写了个‘代’字。” “代?”沈婉凝接过账本细看,“代买的意思?” “应该是,秦恒之记账好像有个习惯,如果是本人来买,备注不写,如果是帮别人买的,就写个‘代’字,那天来买寒石散的不止孙茂一个,还有一个姓赵的也来过,买了五丸,备注栏也是‘代’。” “姓赵的?叫什么” “账本上只写了个‘赵’字,后面我问过铺子里的伙计,伙计说那个姓赵的是常客,隔三差五就来买寒石散,每次都是帮别人买,伙计描述的样子,年轻,白净,穿国子监的直裰。” “就是他。”沈婉凝合上账本,“我在尚书府见过的那个赵公子,他帮萧无咎买,帮孙茂买,可能还帮其他人买,他不是自己吃,他是专门给人代买的。”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上门 赵公子帮孙茂买寒石散,孙茂吃了暴毙,赵公子帮萧无咎买,萧无咎吃了半个月也毒发了。那位赵公子自己也吃了十天,只是轻微中毒,远不到要命的程度。 这说明赵公子自己吃的那批,和孙茂、萧无咎吃的那批,不是同一批货。 赵公子知道哪批能吃,哪批不能吃。 “我知道了。”沈婉凝慢慢说,“他其实是试药的。” “他知道不同批次的寒石散毒不一样,他自己吃的肯定是毒性最低的那批,他在帮韩琦测试,不同剂量的乌喙对不同体质的人,分别需要多长时间毒发。” “那孙茂…” “孙茂是故意被选中的,年纪大,身体底子虽然硬朗但毕竟上了岁数,用他来测试高剂量乌喙的致死时间,最合适不过。” 谢怀忱若有所思。 “所以秦恒之是被嫁祸的,从一开始,韩琦就打算找个人来扛这个罪名。” “对。”沈婉凝点点头,“秦恒之的铺子是正规药铺,有药材司的单据,有合法的进货记录。从他那里流出去的毒药,追查起来最方便,因为他的每笔交易都有账可查,韩琦选他,就是看中了他太干净,越干净,越容易定罪。” 阿鹤抽出短刀。 “那姓赵的住哪儿?我去把他带来。” “不急。”沈婉凝说,“抓他不难,但抓了他,韩琦会立刻断掉所有线索,现在韩琦还不知道我们查到了赵公子头上,得先找到韩琦的老巢才行。” 她转向谢怀忱。 “王德忠那边,你打算怎么查?” “直接查。”谢怀忱淡淡道,“刘安被撤之后,王德忠接管印鉴,所有盖了药材司印章的出库单,最后都要过他那一关,潘任彤负责放行检验,王德忠负责盖章放行,这两个人缺一个,货都出不去。” “你觉得王德忠是被胁迫的,还是主动参与的?” “不好说。但他跟潘任彤不一样,潘任彤是儿子在别人手里,王德忠没有儿子,只有一个老母亲,三年前就过世了,他没有软肋在韩琦手里。”谢怀忱顿了顿,“如果王德忠在帮韩琦,多半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别的东西。” “银子?” “也许。也许还有别的。” 沈婉凝打定主意。 “行,明天分两路,你去药材司找王德忠,我去找那位赵公子。” “找赵公子?你不是说先不动他?” “不动他,只是问他几句话。”沈婉凝胸有成竹,“我就问问他,帮韩琦试了这么久的药,韩琦答应他的好处兑现了没有。” 次日一早,沈婉凝去了国子监。 她在监生名册上查到赵公子的全名,赵居安,国子监外舍生,今年二十,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不算大富,但供他读书绰绰有余。 沈婉凝在国子监门口等了大约一刻钟,赵居安夹着书本从里面出来。他看见沈婉凝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绕过去。 “赵公子。”沈婉凝叫住他,“你还有三副解毒药没来拿。” 赵居安的脚步钉住了。 周围几个同窗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勉强挤出个笑容,挥手示意他们先走,等人都散尽了,他才转过身来,脸色比那天在尚书府还难看。 “沈大夫,我……我最近功课紧,一直没顾上去拿。” “药不拿不要紧。”沈婉凝走到他跟前,“我有几句话想问你,关于孙茂的。” 赵居安的脸刷地白了。 “孙、孙茂是谁?我不认识…” “他死的头一天,你去秦氏药铺帮他买了十丸寒石散。”沈婉凝的语气像在聊家常,“账本上记了,你的名字也在上头。” 赵居安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沈婉凝往旁边走了几步,离开国子监正门的视线范围。 赵居安像个被牵着线的木偶,踉踉跄跄地跟过去。 “你帮我数数。”沈婉凝站定,转过身看他,“你帮多少人代购过寒石散?五个?十个?” “我……我没有……”赵居安的声音抖得厉害。 “萧无咎是我亲眼看见的,孙茂的账本记录我也拿到了,你觉得还有多少人的名字我能查出来?”沈婉凝看着他,冷笑道,“赵公子,你不是傻子。你知道你给他们的药有问题,你自己吃的却是另一批,你告诉我,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他答应了你什么?” 赵居安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说……他说我帮他试药,他就保我国子监外舍转内舍。” “他是谁?” “齐三爷。” “你见过他本人吗?” “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暗市,我自己去买寒石散,他听说我是国子监的学生,主动跟我搭话。第二次他约我在茶楼见面,让我帮他做一件事,把不同批次的寒石散分给不同的人,记下他们吃了之后的反应。” “你记了?” 赵居安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沈婉凝接过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人名、剂量、症状。 最后一页写的是孙茂,剂量栏标注“高”,症状栏只写了两个字,暴毙。 沈婉凝合上册子。 “你知道这本册子送到刑部,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赵居安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沈大夫,我真的不知道会死人…他说只是试药,说那些人顶多会不舒服几天……他从来没说会死人!” “你现在知道了。”沈婉凝低头看着他,“你还想帮他瞒多久?” “我不瞒了!我说,什么都说。”赵居安抬起头,眼眶红透了,“他约我后天见面,在老地方,东来茶楼二楼雅间。他说有批新货要让我帮忙试。” 沈婉凝把他拉起来。 “后天的约,你照常去。该说什么,该问什么,都跟平常一样,不要让他看出异常。” “您让我……继续跟他见面?” “你不是要戴罪立功吗?”沈婉凝把那本小册子收进袖子里,“这就是你唯一的机会。” 第三百三十七章 警惕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便来到后日。 赵居安到东来茶楼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在楼下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雅间的窗户。 窗关着,里面什么动静都听不到,他把沈婉凝交代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别慌,照常问,不要急着套话,把他说的每个字都记下来。 跑堂的认识他,笑着招呼:“赵公子,二楼请,三爷已经到了。” 赵居安上了楼,推开雅间的门。 齐三爷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听见推门声也没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坐。” 赵居安坐下,心跳得厉害。 对面的齐三爷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直裰,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头上戴着顶软帽,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梁。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三爷来得早。”赵居安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手还算稳。 “刚到。”齐三爷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上次给你的那批,试得怎么样了?” “都记了。”赵居安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不是给沈婉凝看的那本,是他重新抄的一本,里面只记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名和剂量。 他把册子放在桌上,“这批效果比上批好,有几个人吃了说精神头足了不少,只有一个说头晕。” 齐三爷拿起册子翻了翻,没说话。 赵居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按照沈婉凝教的,装作随口问了一句:“三爷,这批货的配方是不是改了?感觉跟上上批不太一样。” 齐三爷翻册子的手停了。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抬头看着赵居安,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有点刺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配方了?” 赵居安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笑了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就是随口一问,有几个老主顾说这批味道比之前的冲,想知道是不是换了料。” “味道冲?”齐三爷把册子推回赵居安面前,“哪几个主顾?” “就是……城西那家布庄的刘掌柜,还有柳树巷的孙…”赵居安话说到一半,猛地收住了。孙茂已经死了,他差点说漏嘴。 齐三爷盯着他。 “柳树巷的谁?” “孙…孙记米铺的孙老板。”赵居安硬着头皮编了个名字。 齐三爷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喝茶的姿势很怪,杯子举得很高,头微微后仰,把茶倒进嘴里,像是怕被人看见下巴。 喝完他把杯子放下,忽然换了个话题。 “赵公子,你上次来茶楼见我,是什么时候?” 赵居安想了想:“大约半个月前。” “半个月。”齐三爷半眯着眼,“半个月前我给你那批货,让你分给五个人试,今天你带了记录来,这很好,不过你有没有发现…”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你今天的话,比往常多了。” 赵居安后背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我…我就是想多了解一些。毕竟跟着三爷做事,多知道些总没坏处。” “是吗。”齐三爷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转着茶杯,“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帮我在国子监卖了这么久的寒石散,有没有人找过你,问你从哪儿拿的货?” “没有。”赵居安摇头,摇得太快了。 齐三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鼓鼓囊囊的,跟上次交货时一模一样。 赵居安下意识伸手去接。 齐三爷按住了布包。 “今天的货,先不给你了。” “为什么?” “外面风声紧。”齐三爷把布包收回袖子里,“暗市这几天不太平,我得换个地方出货,你这边先缓一缓,等过几天风头过了,我再让人通知你。” 赵居安的手僵在半空。 他想说点什么挽回事态,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婉凝教他的那几句话他全用上了,齐三爷的反应完全不在预料之中。 “那就这样。”齐三爷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账我已经结了,你喝完再走。”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赵居安一眼。 “赵公子,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聪明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你要是说漏了嘴…”他顿了顿,“你知道后果。” 赵居安坐在那里,听着脚步声下了楼,出了茶楼大门,消失在街上的喧嚣里。 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压压惊,发现手在抖,茶水洒了半杯。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雅间的门被人推开,沈婉凝和谢怀忱一前一后走进来。 “他走了。”赵居安放下茶杯,声音还有点发颤,“他不肯给新货,说风声紧,要换地方出货。” 沈婉凝坐下来,把他面前的茶壶挪开。 “他问你了什么?” “他问我今天怎么话变多了,还问我有没有人找过我,我按你说的,问他配方是不是改了,他就起疑了。”赵居安抹了把额头的汗,“他太精了,我就多问了一句,他立刻就把货收回去了。” “你没提孙茂吧?” “差点,我赶紧改口了,他肯定察觉到了什么。”赵居安懊恼地捶了一下桌面,“他今天连脸都没露全,帽檐压得那么低,喝茶都背着光,我跟他面对面坐了那么久,愣是没看清他到底长什么样。” 沈婉凝和谢怀忱对视了一眼。 这个结果在她预料之内,韩琦能在暗市隐匿这么久,靠的就是这份警惕。 赵居安只是个外围的试药工具,韩琦不会对他交底,更不会在他面前放松戒备。 “阿鹤。”沈婉凝朝门外喊了一声。 阿鹤从隔壁雅间推门进来。 “跟上他了吗?” “跟了。”阿鹤,皱起眉头,“他出茶楼之后往南走,穿过两条巷子,进了一家布庄,我在布庄外面等了半刻钟,没见他出来,后来我绕到后门,发现后门开着,人早就不见了,布庄伙计说刚才确实有个戴帽子的客人进来,但那人从后门走的时候换了身衣服,帽子也摘了,伙计说没看清脸。” 第三百三十八章 周仲和 “也就是说,他进布庄之前就知道有人在跟踪。” “应该是,他走的那条路线全是拐角,很容易甩掉尾巴,而且他进布庄的时候故意从前门进、后门出,中间还换了衣服,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准备好的脱身路线。”阿鹤条理清晰的梳理着,“这人不是普通的药贩子,他受过训练。” 沈婉凝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在茶楼门口叫卖,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 韩琦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河里,连个涟漪都没留下。 “他知道有人在查他了。”沈婉凝笃定道。 “是赵居安暴露了?” “不一定,如果他确定赵居安暴露了,不会只是收回新货,他会在茶楼里就动手。”沈婉凝转过身,“他只是起疑,还没确认,他今天没有给赵居安新货,说明他在收缩防线,接下来他会切断所有外围联系,只保留最核心的渠道,我们想再找到他,就更难了。” 赵居安的脸垮了下来。 “那…那我还有用吗?” “有。”沈婉凝淡淡说道,“他今天没给你新货,也没说以后都不找你,他大概还在观望,确认你没有问题还会再联系你,你继续正常上课,什么都不要变,我猜他会派人在暗处盯着你,你演得越自然,他就越放心。” 赵居安点了点头,脸上还是带着忐忑。 从茶楼出来,沈婉凝和谢怀忱上了马车。 “这条线暂时断了。”沈婉凝靠在车壁上,“韩琦掌握的手段不是一个流放犯能自学的,肯定有人在教他,或者说,有人在利用他。” “他背后的人不急。”谢怀忱若有所思,“韩琦只是一把刀,刀钝了可以换一把,我们现在追着刀跑,永远追不到握刀的手。” “得换条路,从药材司入手,韩琦的所有货都是从药材司流出来的,不管他换了多少个替身,改了多少次路线,货源始终在药材司,只要掐住货源,就不怕他不露头。”谢怀忱缓缓道来,“王德忠那边我已经让人盯着了,听闻他上个月请了三天病假,那三天正好是出库单被盗印的时间,他肯定知道什么。” “那明天我去会会他。” … 次日,沈婉凝正准备出门,门房来报,说太医院院使周仲和求见。 沈婉凝把刚拿起的药箱放下,和谢怀忱交换了一个眼神。 “请他进来。” 周仲和是从太医院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官服。 他今年四十出头,在太医院待了十五年,从御医做到院使,靠的是做人圆滑,从不站队,进门先拱手,笑得客客气气。 “沈大夫,谢将军,冒昧登门,打扰了。” “周院使请坐。”沈婉凝让下人上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周仲和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只是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深了些,像是没睡好。 “周院使怎么有空来?” “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周仲和接过茶,捧在手里没喝,“殿下说寒石散的案子查到现在,太医院不能袖手旁观,让我来跟沈大夫通个气,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沈婉凝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 “太子殿下有心了。正好,我也有几件事想请教周院使。” “请教不敢当,沈大夫请问。” “寒石散的配方,周院使查过了吗?” 周仲和点头,把茶盏放下。 “查过了,这事说来话长。”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印着太医院的官印,“寒石散的配方,不是太医院的方子,是从一卷前朝禁方里流出来的,那卷禁方叫《五石散方》,是前朝一位方士所著,里面记载了五种用矿石和药材炼制提神丹药的配方,寒石散是其中一方,原名‘五石提神丹’,用药极其考究,紫石英要西域产的,钟乳石要钟乳洞里的,附子是四川的,每一样都是上等货,按原方配一丸,光药材成本就要二两银子。” “那市面上卖的那些…”沈婉凝及时提出疑惑。 “全是改过的。”周仲和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原方里的贵重药材被换成了便宜货,附子换成乌喙,紫石英换成普通石英,干姜换成生姜晒干磨的粉,成本从二两银子一丸压到了十几文一包,效果差不多,毒性却翻了好几倍。” 沈婉凝接过册子翻了翻。 上面用工整的小楷抄录了五张古方,每张都配了药材图谱和炼制步骤,寒石散那一页被人用朱笔圈了好几处,圈的都是原方中被替换的药材。 “周院使做功课了。” “不敢不用心,这案子死了人,太医院脱不了干系。”周仲和的语气很诚恳,像是在自责,“我查到配方被篡改之后,又去秘库调了禁方的调用记录,那卷《五石散方》上一次被调出秘库,是两年前,调用人写的是前任院判孙鹤龄,事由是‘整理修订’,从那以后,这卷禁方就再没有归还记录。” “所以禁方已经在外面漂了两年了?” “对,而且能接触到禁方的,只有三个人。”周仲和伸出三根手指,“我,还有之前的药材司掌印太监,还有孙鹤龄,王德忠管印鉴,秘库的钥匙在他手里,孙老管方剂,所有禁方的整理归档都是他在做,我管审批,有人要调用禁方,得我签字。” 沈婉凝把册子合上,看着周仲和。 “周院使觉得,是这三个人中有人把禁方泄露出去的?” 周仲和苦笑。 “沈大夫,这话我不敢乱说,那位掌印三年前就去世了,孙老两年前告老还乡,现在就剩我一个还在太医院。要说嫌疑,我最大。” 他这话说得很坦荡,反倒让人不好再追问。 沈婉凝换了个角度。 “孙老还乡的地址,周院使知道吗?” “知道,在徽州府休宁县,一个叫鹤鸣村的地方。”周仲和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这是具体地址,不过沈大夫如果想去找他,我劝你暂缓,鹤鸣村离京城半个月的路,来回就是一个月,这案子等不了那么久。” 第三百三十九章 通缉令 沈婉凝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 “周院使考虑得周到,既然那位公公三年前就去世了,禁方两年前被调出,时间对不上,能调出禁方的只能是孙老,或者是有孙老钥匙的人。” “孙老的钥匙在他告老时交还了秘库,但钥匙这东西,中间有没有被人拿去复刻过,就不好说了。”周仲和站起来,“我今天来,就是把这些情况跟沈大夫通个气,案子还在查,有用的着太医院的地方,尽管开口。” “多谢周院使。” 沈婉凝把人送到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 她转身回屋,把周仲和给的那张纸条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主动把孙鹤龄的地址给我,还劝我不要去,你觉得他是真心帮忙,还是别有用心?” 谢怀忱拿起纸条看了看。 “他今天来,从头到尾都在传递一个意思,他来找我们配合调查,没有隐瞒的事,似乎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而且他说的每句话,都经得起查,禁方的调用记录是孙鹤龄签的字,秘库的钥匙是前任掌印管的,他自己只负责审批,把自己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而且他特意提到那位公公三年前就死了,孙鹤龄两年前就告老了,三个人里两个不在京城,剩下一个他,还主动上门配合调查。”沈婉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要么是真的坦荡,要么是算好了每一步。” “试探他一下?” “不急,先查王德忠。” … 下午,谢怀忱从药材司回来,手里拿着一叠入库记录的抄本。 他把抄本摊在桌上,脸色不太好。 “我调了最近半年的入库记录,全部核对了一遍,掺毒药材的入库时间,比寒石散流入暗市的时间早了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沈婉凝拿起最上面那张抄本。 入库单上写着:紫石英五十斤,入库日期去年九月,签收人韩琦,品质检验栏空白,毒性检验栏空白。 “不只这一批。”谢怀忱把抄本一页一页翻给她看,“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韩琦签收的紫石英、赤石脂、钟乳石,加起来有四百多斤,每一批的检验记录都是空的,这些药材名义上进了药材司的库房,实际上当天就被人提走了。” “潘任彤放行的?” “不止潘任彤,这么多药材进出,库房的值班记录上却没有登记,有人在值班记录上做了手脚。”谢怀忱翻到最后一页,“这个人就是库房的记账文书,吴越。” 沈婉凝想起潘任彤说过的话。 吴越,在药材司干了十几年的老文书,亲眼看见韩琦签收军需退货,也亲眼看见那批货不翼而飞,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说。 “还有更蹊跷的。”谢怀忱指着入库单上的一个印章,“这批毒药材入库的时间,正好是第四炉那件事刚结束的时候,前后不差半个月。” 沈婉凝把两张时间线在脑子里对了一下。 第四炉坍塌,太子元气大伤,在这之前,韩琦就开始往药材司里运毒药材,一运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后,寒石散在暗市上市,剂量层层加码,从微量到致死。 “太子在第四炉上输了一局,转头就开了另一局。”她把入库记录放下,“这批毒药材如果真的被用来制作寒石散,那市面上流通的毒药量远远不止我们查到的这些,秦恒之铺子里那几十包,只是冰山一角。” “大头在暗市,暗市被封之前,寒石散已经卖了小半年。每天出货量至少在百包以上,京城有多少人吃了这药,根本没法统计。”谢怀忱顿了一下,“而且最要命的是,这批毒药材到现在还没用完,韩琦手里还有存货。” 沈婉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韩琦既然没给赵居安新货,恐怕是知道有人在查,他手里还有那么多毒药材,不可能一直压在手里不出,迟早会找新渠道出货,我们得在他出货之前找到他。” “怎么找?线索都断了,药材司的内鬼只抓到潘任彤一个,韩琦缩回去了,赵居安这条线也凉了…”谢怀忱叹口气,事情早已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鹤推门进来,脸色发紧。 “太子的人动手了。” “什么?” “就在刚才,刑部贴了公告,说已经查明寒石散案的真凶是韩琦,全城通缉,同时派兵封了码头暗市,抓了三十多个人。”阿鹤喘了口气,“韩琦不在里面。他提前跑了。” 沈婉凝和谢怀忱对视一眼。 太子突然动手,时机选得太巧了。 他们昨天在茶楼跟丢韩琦,今天太子就下令通缉。 要么是太子一直在暗中监视韩琦,要么是有人给太子递了消息,说韩琦已经暴露了,与其让沈婉凝抓住,不如太子自己动手,还能落个主动缉凶的名声。 “韩琦跑不远。”谢怀忱说,“他手里的毒药材需要仓库,需要运输渠道和下游买家,只要他动这批货,就会留下痕迹。” “问题是太子也在抓他。太子的人比我们多,比我们快,如果太子先抓到韩琦…”沈婉凝没说完,意思却很清楚。 要是太子抓到韩琦,韩琦就是第二个秦恒之,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然后被灭口,真正的幕后主使继续躲在东宫里,安然无恙。 谢怀忱站起来,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发黄的卷宗。 “这是什么?” “三年前户部贪墨案的卷宗,我从刑部调出来的。”他把卷宗摊开,“既然查韩琦查不下去,那就从他爹查起。” 卷宗很厚,封条上积了一层灰。 谢怀忱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几行字。 “韩守中当年犯案,牵连的不止韩家,还有三家药材商,都跟太医院药材司有供货关系,三家商号的东家,两个死在狱中,一个出狱后半个月暴毙。” “全死了?” “全死了,只有一家商号的账册在抄家时不翼而飞,恒裕堂,老东家姓魏,三年前死在狱中,儿子流放,铺子充公,抄家清单上记的账册是三箱,实际入库只有两箱,少了一箱。”谢怀忱补充道。 第三百四十章 昔年往事 沈婉凝把卷宗拉过来细看。 少的那一箱账册,清单上标注的内容是“太医院药材司往来明细”,恒裕堂是给药材司供货的,它的往来明细就是药材司的采购记录。 谁拿走了账册,谁就能知道当年药材司从恒裕堂买了什么,或者说,谁就能知道太子通过药材司买了什么。 “恒裕堂的旧铺面现在在哪儿?” “城西,如今开了一家当铺。” “走,我们去看看。” … 恒裕堂的旧铺面在城西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 当年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药铺,门面三间,后院还有仓库,如今改成了一家当铺,门口挂着块新招牌,写着“永昌当”三个字。 沈婉凝推门进去,柜台后的老板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 老板四十来岁,自称姓钱,长了一张精明的生意脸。 “这位夫人要当东西还是赎东西?” 沈婉凝环顾四周。 铺子里摆满了各种典当品,从瓷器到字画,从家具到衣物,什么都有。 她的目光不在这些东西上,而是在墙角一个旧药柜上。 那药柜的样式和药材司库房里的如出一辙,深褐色的榆木板面上还残留着没铲干净的药名标签。 “钱老板,这药柜是铺子里原来的?” 钱老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您眼尖,这药柜是原来恒裕堂留下的,我接手的时候觉得还能用,就没扔。” “你跟恒裕堂原来的东家认识?” “不认识,这铺子是我从一个中间人手里盘过来的。原来的东家姓魏,早死了,他儿子流放岭南,铺子被官府充公拍卖。”钱老板说得很顺畅,像是被问过很多次。 “哪个中间人?” 钱老板想了想:“太医院药材司的一个管事,姓吴,叫吴越。” 沈婉凝心头一紧。 又是吴越。 “吴越是你什么人?” 钱老板有点警觉了,上下打量了沈婉凝一眼:“您问这些做什么。您是官府的?” “不是。”沈婉凝笑了笑,“我是大夫,想找个旧药柜放药材,这个药柜我看着挺合适,想买下来。” “这药柜不卖,我还得用它放东西呢。” 沈婉凝没和他多说废话,之间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意思很明显。 钱老板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药柜。 那药柜旧得掉漆,抽屉把手都磨秃了,值不了几个钱。 “夫人这是…” “我就喜欢旧东西。”沈婉凝又加了一锭。 钱老板犹豫了片刻,伸手把两锭银子收进袖子里。 “行吧,您让人搬走就是。” 沈婉凝让阿鹤把药柜搬上马车,直接拉回府里。 回到府中,她把药柜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柜子是用老榆木打的,用了少说二十年,抽屉的滑轨都磨出了凹槽。 她把每个抽屉都拉出来,在最后一个抽屉的底板下面,摸到了一层夹层。 夹层里塞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 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药材进货清单。日期是三年前,进货方是太医院药材司,供货方是恒裕堂,经手人签名是魏恒,恒裕堂的老东家。 沈婉凝一页一页往下翻。 里面记的不是普通药材进出,而是恒裕堂替药材司采购毒性药材的秘密账目。 乌喙、曼陀罗、断肠草,全是受管制的毒药,采购量极大,远远超过太医院正常使用的需求。每一笔采购后面都标注了一个“周”字。 “周。”沈婉凝把册子推给谢怀忱,“太医院里姓周的高层,只有一个人。” “周仲和。” “也可能是周仲和上面的人,但经手人一定是他,这些毒药材从恒裕堂进了药材司,再由药材司转到…转到哪儿?”沈婉凝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三年前最大的一笔采购,乌喙五百斤,目的地不是太医院,而是一个叫“北苑”的地方。 “北苑是哪儿?” 谢怀忱的脸色沉了下来。 “北苑是东宫在北郊的一处别院,名义上是太子的避暑山庄。” 沈婉凝把册子合上,手指按在泛黄的封皮上。 所有碎片拼到一起了。 三年前,太子在北苑需要大量毒性药材,由恒裕堂替他采购,韩守中在户部替他遮掩资金流向。 事情快要败露时,太子推韩守中出来顶罪,户部贪墨案由此而起,恒裕堂老魏死在狱中,三箱账册少了一箱,被吴越截走。 吴越把账册藏在恒裕堂旧铺面的药柜夹层里,然后安排自己的远房表侄钱老板买下这间铺子,名义上是开当铺,实际上是替人保管罪证。 而韩琦,韩守中的儿子,流放后假死脱身,回来接手了他爹的位置,继续替太子操盘。 只是这次的业务换成了寒石散,手段却说一模一样:假账、假身份、还有替罪羊。 秦恒之就是当年的魏恒,替人卖命,替人顶罪。 “吴越手里有账册,为什么这些年都不拿出来?” “因为拿出来他也活不了。”谢怀忱想法很通彻,“他替太子藏了罪证,这是他的护身符,只要账册还在他手里,太子就不敢动他,要是账册公开了,他没了利用价值,就是下一个魏恒。” 沈婉凝把册子用油纸包好,放进药箱最底层。 “去药材司,找吴越。” … 药材司后院有一排低矮的平房,是库房文书办公的地方。 沈婉凝和谢怀忱到的时候,吴越正坐在桌前抄写入库清单。 他快六十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握笔的手有些抖,字迹工整规矩,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出挑,不惹事,老老实实干了十几年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沈婉凝和谢怀忱,手中的笔顿了下,然后慢慢放下。 “谢将军,沈大夫。”他站起来,语气淡淡,“二位找我有事?” 沈婉凝在他对面坐下。 这间屋子不大,四面墙都是木架,架子上塞满了账册和单据,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吴越在这里坐了十几年,经手的账册能堆满一间屋子,每一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三百四十一章 吴越 “吴文书,我们来找你问几件事。”沈婉凝把潘任彤的证词放在桌上,“潘任彤说,去年年底那批军需退货,是你亲眼看见韩琦签收的。” 吴越看了一眼证词,表情没什么变化。 “是我看见的。” “你还看见什么了?” 吴越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叹口气。 “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太多了。”他看着沈婉凝,“韩琦签收退货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军需退货有专门的处理流程,应该先入废品库,再由专人监督销毁,那批货在废品库里堆了不到两天,就被人用板车拉走了,拉走的时候是半夜,没有出库记录,更没有销毁记录,连个见证人都没有。” “谁拉走的?” “几个不认识的杂役,板车上盖着油布,他们大概不知道我认得油布底下露出来的麻袋角,那是军需药材专用的双层麻袋,外面是粗麻,里面衬着油纸。普通药材用不上这种麻袋。”吴越把笔搁在砚台上,“我当时多了个心眼,跟着板车走了一段,板车出了药材司后门,拐进一条巷子,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一个人。” “韩琦?” “对。他亲自来接的货。”吴越的声音沉下去,“我躲在巷子拐角,听他跟拉车的人说,这批货先运到城西仓库,过几天混在普通药材里再运回药材司。” “运回药材司?为什么还要运回来?” “因为军需药材的包装跟普通药材不一样。麻袋上有兵部的封条,直接卖太扎眼,他得把军需拆了,换成普通包装,再重新入库,混在正常药材里出库。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查,也只能查到这批货是从药材司正常渠道出去的,查不到军需那条线。” 沈婉凝和谢怀忱顿时明白了,韩琦的手段比他们想的更缜密。 他不是简单地截了军需就拿去卖,而是把军需拆装重组,用正常手续把赃物洗白。 整个过程环环相扣,每一个环节都有药材司的官面手续做掩护,如果没有潘任彤和吴越的证词,光看这些手续,根本看不出任何问题。 “吴文书,你说的这些,为什么之前不说?”谢怀忱问。 吴越苦笑了一下。 “说了能怎样,潘任彤的儿子在边关被韩琦牢牢掌控,我虽然没有儿子,但我有孙子,我孙子在京城读书,年纪还小,韩琦能找到潘任彤的儿子,就能找到我的孙子。”他把手按在桌上,那只常年握笔的手青筋暴起,“我只是个记账的,我不想惹事。”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肯说了?” 吴越抬起头,看了沈婉凝一眼。 “因为恒裕堂,你们昨天把药柜买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说完,沈婉凝从药箱底层拿出那本油纸包着的册子,放在桌上。 吴越看着那本册子,眼睛忽然红了。 “这册子在我手里藏了三年,恒裕堂老魏是我同乡,当年他来京城开药铺,是我帮他牵的线,让他给药材司供货,后来他被抓进大牢,我去看他,他跟我说,老吴,我柜子里有一本账册,你帮我收好,要是我出不来了,等将来有合适的机会,把它交给信得过的人。”吴越的声音有些发颤,“老魏死在狱中那天,我就知道这本账册不能随便交出去,它太沉了,谁接了谁就得扛到底。” “账册上的‘周’字,是周仲和?” 吴越点了点头。 “魏恒跟我说过。恒裕堂采购的每一批毒药,都要先经周院使签字,再由药材司入库,没有周院使的签字,恒裕堂连一两乌喙都买不到,而周院使上面的人…”吴越压低了声音,“是东宫。” 沈婉凝把账册收回药箱,从怀里抽出一张纸 “吴文书,你愿意作证吗?” 吴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桌上那支笔,那支他用了十几年的旧毛笔,笔杆已经被磨出了凹槽。 然后他拿起那支笔,蘸了蘸墨,悬在证词旁边。 笔尖停了好一会儿,墨都快干了,他又把笔搁回砚台上。 “沈大夫,对不住。”吴越抬起头,眼眶还红着,“我做不到。” 沈婉凝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我今年五十有八,这把年纪,没什么放不下的。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那孙子。他今年才十一,爹娘走得早,跟着我过日子,我要是作证,那些背后的不会放过他。”吴越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手还在微微发抖,“我孙子要是出点什么事,我这把老骨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婉凝把证词收起来,没有半分不满的意思。 “我明白,你今天说的这些,已经帮了大忙。” 吴越苦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我说的这些,没有签字画押,上了公堂就是一堆废纸,沈大夫不觉得我胆小怕事?” “你要是胆小怕事,就不会任由我们买下恒裕堂的药柜,又把账册带走。”沈婉凝看着他的眼睛,“你大可以在我们买药柜的时候就出面阻拦,或者提前把账册取走销毁,然而你没有,你不签字,有你不签字的道理。我不勉强。” 吴越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那双常年握笔的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墨渍,洗了十几年都洗不掉。 “多谢沈大夫体谅。”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沈婉凝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回头。 从药材司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院子里的杂役正在往库房里搬最后一批麻袋,板车的轮子在石板地上碾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夕阳照在药材司的灰砖墙上,把墙缝里的青苔染成了金黄色。 沈婉凝站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院子里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忽然觉得这些药材司的老人,每一个都像一本合上的书。 潘任彤有份儿子的信,那封信他从去年秋天揣到现在,信纸都磨出了毛边。 吴越有对孙子的牵挂,每个人都有把柄在韩琦手里,每个人都被捏住了最软的那一块。 韩琦什么威胁的话都不用说,只要轻轻碰一下那根线,这些人就会乖乖听话。 第三百四十二章 秦恒之释放 “走吧。”似乎看出她的难受,谢怀忱轻声说道。 马车驶离药材司,街上的喧嚣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 路边有个老妇人蹲在墙角烧纸钱,纸灰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马车的顶棚上。 沈婉凝靠在车壁上,忽然开口。 “你说吴越这个人,一辈子在药材司抄抄写写,不起眼到连太医院的人都不一定叫得出他的名字,可就是这么个人,藏着最关键的证据,一藏就是三年,韩琦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找了这么久的账册,就在一个小小的典当铺里。” “越是看起来不起眼的人,越不能小看。”谢怀忱淡淡说道,“他们做的事,往往是整条链子上最关键的那一环,吴越管了十几年的入库记录,每一笔药材进出都要经他的手,他能发现军需退货被截走,还认出双层麻袋,在半夜跟着板车走了两条巷子还记住路线,这份细致,不是谁都有的。” “要不是星澜带萧无月来求医,我不会去尚书府,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而吴越依然会在那间平房里抄他的入库清单,恒裕堂的账册还在那个旧药柜的夹层里落灰。” 沈婉凝轻轻叹了口气。 “每一步都是被推着走的,萧无月来找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后续会有这么多麻烦事,现在想起来,好像所有事都串在一条绳子上,一头在尚书府,一头在药材司,中间打了无数个结。” “太子大概也是这么想的。”谢怀忱握住她的手,“他布的局,一环扣一环,从来没出过差错,只是他没想到,这次撞上了我们。” “是啊,韩琦的线暂时断了,药材司的人该问的也问了,我先前已经写信给霍长山问起军需之事,现在就等待回信吧,这件事总得有个说法。” “那他的回信多久能到?”沈婉凝问道。 “我让他走六百里加急,大概后日。” “那便等吧。” … 两日后,秦恒之被放出来了。 他在大牢里蹲足了七天,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胡子拉碴,衣服皱成一团,鞋还丢了一只。 牢头把他推到门口,说了句“有人替你翻了案,出去吧”,就把门关上了。 秦恒之站在牢门外,被太阳刺得眯了半天眼,愣是没反应过来。 他怎么就出来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今天该是他问斩的日子,昨天狱卒还特意给他多盛了一碗红烧肉,说上路前吃饱点。 他端着那碗肉,筷子拿在手里抖了半天,一口没吃下去,夜里躺在草铺上,听着牢道尽头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数时辰。 数到天亮,以为自己要被拉出去了,结果牢门开了,牢头说案子结了。 秦恒之站在街上,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推搡了好几下,这才想起自己该去哪儿。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先去了秦氏药铺,那个被刑部封了七天的铺子。 铺门开着。封条已经撕了,被撕成两截扔在门口的地上,上面踩了好几个脚印。 秦恒之站在门口往里看,看见一个穿短打的年轻男人正在里面帮他清点药材。那人把药柜的抽屉一个一个拉出来,对着账本核对数目,动作利索得像是药铺的伙计。 阿鹤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是点了下头,继续埋头对数。 “我…我的案子结了?”秦恒之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结了。”阿鹤头也不抬,“韩琦被通缉,你的罪名撤销了,婉凝让我帮你把铺子收拾一下,你直接回来开张就行,药材我都对过了,少了两包当归,大概是查封的时候被人顺走了。别的都在。” 秦恒之在门口站了片刻,忽然转身就走。 他大步朝着镇国公府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话,又觉得哪句都不够分量。 他到的时候管家把他引了进去,沈婉凝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 阳光很好,她把当归和黄芪一字排开,挨个翻面。 谢怀忱坐在廊下看什么东西,手边放着一壶茶,茶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叫人换热。 “沈姑娘。”秦恒之站在院子中间,喉咙有点发堵,“我出来了。” 沈婉凝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当归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先去洗个澡,把胡子刮了,厨房里有粥,刚熬的,喝了再说。” 秦恒之没动,他站在院子中间,像个木头桩子。 “沈姑娘,这案子到底怎么回事?我在牢里关了七天,除了头一天太子审过我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提审,牢头跟我说我的案子结了,怎么就结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沈婉凝走到井边洗手,井水很凉,她撩了两把就停了,“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秦恒之一愣:“可是…” “没什么可是。”沈婉凝转过身看他,目光很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警告,“秦恒之,你运气好,韩琦选你的铺子当分销渠道,是因为你的铺子正规、干净、有账可查,干净的人容易定罪,也容易翻案,你要是跟韩琦多说过一句话,多拿过一两银子,今天你就不是站在这里跟我说话,而是在刑场上了,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韩琦给你的价格比别人低了两成?你当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个陌生人要给你便宜两成?” 秦恒之被她的话噎住了,张了几次嘴,最后低下头。 “我当时…当时只觉得是朋友介绍,没往深处想。” “以后别再这么想了,生意场上,价格低得不正常的货,手续再齐全也别碰。”沈婉凝拿起竹匾里的甘草,重新开始翻晒,手指在药材间拨弄,动作不快但很稳,“你那间铺子,地段好,手续全,进货渠道多,在京城药铺里算是底子干净的,韩琦选你,不是随机挑的,是挑了很久挑出来的,这次他栽了,你才翻得了案,他要是没栽呢?你就替他把所有罪名扛了,死了都没人知道你是冤枉的。” 第三百四十三章 回信 秦恒之闷闷地应了一声,朝沈婉凝鞠了个躬,又朝廊下的谢怀忱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姑娘,还有那个姓赵的…” “赵居安的事你别管。”沈婉凝打断他,“他该怎么处置,刑部自有定论,你跟他不一样。你是被利用的,他是主动参与的,别把自己跟他扯到一块儿。” 秦恒之点了点头,这回没再回头,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的阳光已经移到了西墙,沈婉凝把那竹匾甘草翻完最后一轮,拍拍手准备收工。 管家走过来,将一封信递给谢怀忱。 谢怀忱看了看火漆封印,对着沈婉凝扬了扬手里的信。 “霍长山回信了。” 沈婉凝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接过信。 信封上盖着云朔关的军印,封口用的是火漆,火漆上压着霍长山的私章。 她拆开信,抽出信纸。 霍长山的字写得又大又急,笔画粗得像刀刻的,一张纸没写满,密密麻麻全是干货。 信上第一句就是:谢将军,去年十一月,药材司发往云朔关的军需药材共三批。前两批正常入库,质量数量都没问题,第三批走到半路,被兵部的人截停了。 沈婉凝继续往下看。 截停军需的是个兵部主事,带着公文,说这批药材在出库检验中发现了问题,要就地退回。霍长山当时就觉得不对,军需药材出库前都要过三道检验,从没出过质量事故。 可公文上的兵部大印是真的,手续齐全,他没有理由阻拦,只能放行。 事后他派人去兵部核实,兵部说压根没有这个主事,公文上的印章也是假的,是个早就作废的。 “兵部大印是假的?”沈婉凝抬头看了谢怀忱一眼,“不可能吧,能动用大印的人,扳着指头数得过来。” “你再看看。” 沈婉凝继续往下看,霍长山派亲兵沿着退货路线追,那批药材从云朔关往南走了大约三天,在一个叫黑松驿的地方改了道,没有返回京城,而是往东拐进了一条废弃的官道。 亲兵追到官道尽头,发现是一家已经荒废的驿站,驿站里什么都没有,只在地上发现了几道很深的车辙,往京城方向去了。 “黑松驿。”沈婉凝把信纸放在桌上,“那地方还在用吗?” “废了十几年了,那条官道当年是往北境运粮草的主要通道,后来北境战事平息,官道改线,黑松驿就荒了,现在只有走私的盐贩子和药材贩子会走那条路,朝廷的人不走,巡逻的也不去,是个三不管的地界。” “韩琦选了个好地方,荒废的驿站,废弃的官道,就算有人追,追到黑松驿就断了线索,活人没有,死人也没有,只剩几道车辙。要不是霍长山心细,派人追了三天,我们连这批货往哪个方向去了都不知道。” “霍长山在谢家军干了十几年,别的不敢说,查这种事从不含糊。”谢怀忱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这批货没被销毁,原封不动运回了京,中途在黑松驿换了人手,原来的押运军官在那边交的货,找到那个军官,就能知道下一段路是谁接的手。” 谢怀忱按退货记录找到了当时负责押运的军官。 那人姓曹,在家排行老四,当年在北境当过谢家军的探马,腿受过伤退了役,如今在城南开了家车马行,专门替人运送货物。 门口挂了个木牌,写着“曹记车马行”,门面不大,后院倒是很宽敞,停着好几辆板车,马厩里养了五六匹马。 谢怀忱和沈婉凝到的时候,曹老四正蹲在院子里给一匹枣红马换蹄铁。 他用膝盖夹着马腿,嘴里叼着几根钉子,一手拿锤子一手扶着马蹄,动作麻利得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谢怀忱的脸,愣了一下,立刻把嘴里的钉子取下来,放下马蹄铁站起来,行了个军礼,姿势还是当年在军中的习惯,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腰板挺得笔直。 “谢将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问件事。”谢怀忱开门见山,“去年十一月,你替药材司押过一批退货。从云朔关往回拉的那批军需药材。” 曹老四的脸色变了变。他把手里的锤子搁在马蹄凳上,让伙计把马牵回马厩,又朝屋里喊了一声“没我吩咐别出来”,然后请谢怀忱和沈婉凝进了后院。 后院有张石桌,几只石凳,桌上搁着半壶凉茶。 “是有这么回事。”曹老四坐下来,压低了声音,“那批货不是退回药材司的,走到半路,接货的人换了,当时跟我交接的是个兵部主事,他说药材司派了新的押运队来接,让我把货卸在黑松驿,我当时就觉得奇怪,黑松驿那个地方,荒了十几年了,鸟都不拉屎,药材司怎么会选在那儿交接,但那个主事手里有太医院药材司的单据,手续全得很,我没理由不交。” “在黑松驿接货的是什么人?” “不认识。”曹老四摇头,“是一队生面孔,穿的都是便装,没有官服,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南方口音,手指上戴了个玉扳指。” “韩琦。”沈婉凝想到这个装扮。 “我当时不知道他叫什么,只听他跟手下人说过一句,‘这批货先拉到魏家庄,明天必须到’。他指挥人把那批军需从板车上卸下来,装上他们自己的马车,蒙上油布,连夜拉走了,我在黑松驿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才往回走。” “那批军需的包装,是原装的还是换过的?” “原装的。”曹老四毫不犹豫,“双层麻袋,外面粗麻,里面衬油纸,麻袋角上还缝着兵部的封条。那封条是特制的,拆了就缝不回去,我验货的时候特意看过,封条完整,没有拆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批货从云朔关到黑松驿,一直没被拆过。”沈婉凝若有所思。 “对,至少在我手里没拆过,至于韩琦拉走之后拆没拆…”曹老四顿了顿,“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魏家庄 “交接的时候,有没有签什么单据?” “签了,那个主事让我签了一份交接文书,说这批货从黑松驿起,责任就不在我了,归下一段押运的人负责,我签了字,他就带着文书走了。”曹老四想了想,“那个文书我留了一份副本,我是跑货运的,每批货都要留底单,万一出了什么纠纷,有东西可以拿出来对质。” 他说完站起来,回到屋里翻了一阵。 沈婉凝隔着窗户能看见他打开了一个旧木箱,从里面拿出一叠用麻绳捆着的运单,一张一张翻找,翻了好一会儿,他抽出一张纸,走回来放在石桌上。 “就是这个。” 那是一张粗糙的麻纸,边角已经磨破了,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了几行字。 大意是军需药材一批,因质量问题从云朔关退回,在黑松驿交接给药材司指定人员,原押运人曹老四不再承担任何责任。 底下盖了两个印,一个是兵部的退运印,一个是药材司的收货印,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 “这印…”沈婉凝指着药材司的收货印,“是真的?” “不知道。”曹老四摇头,“当时黑灯瞎火的,我也没仔细看,那印泥是药材司专用的朱砂红,颜色比兵部的印泥深一些,我见过药材司的出库单,对那个颜色有印象。” 谢怀忱把运单收起来。 “这批货出问题之后,有没有人找过你?” 曹老四犹豫了一下。 “有,大约半个月前,有两个人来我店里,说是刑部的,问我去年十一月是不是押过一批军需药材,我说是,他们又问我货交给了谁,我说按手续交给了药材司的人,他们没再多问,就走了。”曹老四抹了把脸,“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个人不是刑部的,是太子的人,他们在查军需退货的事,但不是要追回药材,他们是在找知道这批货的人,找到之后,让他们闭嘴。” “他们威胁你了?”谢怀忱皱了皱眉 “差不多吧,他们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曹老板,你这车马行生意不错,好好做,别掺和不该掺和的事。”曹老四苦笑,“我这车马行是我拿军饷攒出来的,一家老小全靠它吃饭,我不想惹麻烦。” “你说的魏家庄,在哪儿?” 曹老四仔细回想着,随后走到院子角落,朝西边指了指。 “京西三十里,白杨坡,那个庄子就叫魏家庄,早就没人住了,我之前去过一趟,是有人让我顺路拉一批药渣过去,那庄子里有口大铁锅,院子里堆的全是药渣,地上黏糊糊的,踩上去粘鞋底,我就知道那地方不对劲,卸了货马上走了。” 沈婉凝和谢怀忱对视一眼。 魏家庄。 恒裕堂老东家姓魏,他儿子魏长林虽然被流放岭南,但恒裕堂在京郊的产业有一部分不在抄家清单上,应该是提前转移了。 如果魏家庄是恒裕堂的旧产,那韩琦把制药窝点设在那里,再合适不过。 从曹记车马行出来,天色还早。 沈婉凝让阿鹤把马车往西赶,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往西走。路面从石板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黄土。 路两边全是光秃秃的白杨树,树干上刻满了来往商贩留下的标记,树枝被早春的风刮得噼啪作响。 走了一个多时辰,白杨坡到了。 那是个很不起眼的地方,路边有几棵歪脖老杨树,树后面是一条长满枯草的岔道。 岔道尽头,有一处庄子,院墙不高,青砖灰瓦,门楼上的瓦片掉了好几块。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 谢怀忱推开院门,铁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 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碎麻袋和被踩扁的药渣,药渣已经干透了,混在泥土里几乎分不出来。 几只麻雀蹲在墙头,看见人进来,扑棱棱飞走了。 正屋的桌上还摆着半壶凉茶,茶面上漂着一层灰,旁边搁着一只没洗的碗,碗底还有半碗冷掉的粥,粥面上长了层白毛。 灶台上有口大铁锅,已经生了锈,锅底残留着黑色的糊状物,散发着又腥又苦的气味。 沈婉凝用一根树枝拨了拨地上的药渣,挑出一小块没被踩碎的,凑近闻了闻。 “乌喙,还有紫石英的碎末。”她把药渣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又拨开另一堆,“这堆是钟乳石,这堆是硫磺,寒石散的配方,全齐了,这里应该就是制药点。” 谢怀忱推开后院的门。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整整齐齐地排着七八口大铁锅,每口锅下面都垒着砖灶,灶膛里的灰是温的,灰堆里还有几根没烧完的树枝。 “刚走没多久。”他蹲下来,用手背探了探灶膛的温度,“灰没凉透,这些人应该是一个多时辰前撤的,听见了什么风声。” “太子前天下令抓韩琦,全城贴了通缉令,韩琦一跑,这个窝点就保不住了。”沈婉凝在后院转了一圈,“七八口大铁锅,每口锅一次能煮几十斤药材,这个规模,产出的寒石散不止京城暗市那点量,肯定还有别的地方,问题是他们运去哪儿了?” 阿鹤从正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在墙上发现了一张图。” 那是一张钉在正屋墙上的京城药材流通图,图被烟熏得有些发黑,边角被虫子蛀了几个洞。图上用朱砂笔标注了几十条线路,每一条都从魏家庄出发,连接到不同的药铺和商号。 沈婉凝凑近了细看,越看越心惊。 被标注的药铺涵盖了京城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药,城东的永和堂、仁济堂,城西的同仁堂、百草堂,还有一些她没听过名字的小铺子,全在图上。 那些朱砂线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把整个京城都兜了进去。 “这些铺子,有多少家卖了寒石散?”谢怀忱问。 “不一定每家都卖了,有些可能只是被韩琦当做备选渠道,还没来得及铺货。”沈婉凝指着图上几个画了红圈的铺子,“画红圈的应该是已经铺货的,秦恒之的铺子就在红圈里。” 她数了数,红圈铺子一共有十二家。 第三百四十五章 另一本账册 十二家铺子,每家每天出货量不一样,按秦恒之的记录,一个铺子一天能卖十几包,十二家铺子,一天就是上百包。一个月就是三千包。 寒石散在暗市卖了小半年,流入京城的毒药量,是个让人不敢细想的数字。 “地窖里有东西。”阿鹤从后院的地窖口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地窖入口在后院柴房底下,被一堆干草盖着,掀开干草,是一扇翻板门。 沈婉凝和谢怀忱跟着阿鹤下了地窖。 地窖不大,四面是土墙,墙角堆着几口木箱,箱子都上了锁,铜锁是新的,锁面上没有灰尘,应该是最近才锁上的。 谢怀忱劈开锁头,撬开第一口箱子的箱盖,里面是一摞一摞的账册,账册的封皮上印着恒裕堂的字号,是那种老式的蓝布封皮,边角磨得发毛,布面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也是恒裕堂的账册。”沈婉凝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几页,“跟药柜夹层里那本不一样,那本是采购毒药的秘密账目,这些是恒裕堂的正常经营账册,三年前跟户部、太医院、药材司的全部往来,都在这里。”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 账册记录了恒裕堂三年前与户部、太医院、药材司的全部往来账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太医院的西域药材采购,户部的军需拨款,药材司的入库出库,涉及金额巨大,动辄上千两白银。 恒裕堂当年的生意规模远比她想象的大。 老魏不只是在替太子采购毒药,他几乎是太医院药材司的独家供货商,每年经手的药材交易量占了药材司全年采购额的三成以上。 翻到第三本账册的中间,沈婉凝发现有一页被人撕掉了,撕得很干净,只留下不到半寸的纸边。 她把账册举起来对着油灯的光,残留的纸边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字的笔痕,可惜太暗了,看不清。 “上去看。”她合上账册,抱着上了地面。 在正屋的桌前坐下,沈婉凝把账册摊开,让谢怀忱找块炭来,阿鹤从灶膛里捡了根烧了一半的炭条递给她。 她把纸片平铺在桌上,用炭条轻轻拓过残留的笔痕,力道要恰到好处,太轻了拓不出来,太重了会把纸拓破。 墨迹一层一层浮上来。 被撕掉的那页记录逐渐显形,是一笔巨额款项的支付记录,有一方名字被撕掉了,只留下一个残缺的偏旁,看起来像是一个“周”字的左半边。 金额是一万两千两白银,事由栏写着“通关费”三个字,时间是三年前的八月初,正好是北境军需药材开始退货的前一个月。 “一万两千两。”沈婉凝放下炭条,“一个月前打点好关系,一个月后军需在半路被截,退货理由造假,押运路线更改,制药窝点设在魏家旧庄,整个过程环环相扣,每一环都提前安排好了人手,这笔通关费就是打通这些关节的银子,一万两千两,分给兵部、药材司、太医院、押运队,每个人拿一份,撕掉这页的人,不想让人知道谁拿了最大的一份。” “周字不一定是周仲和。太医院姓周的不止他一个,户部也有姓周的官员。”谢怀忱说。 “可是能和北境军需、太医院药材司、恒裕堂同时搭上线的,只有太医院的人,周仲和管太医院全面事务,药材司是他的下属机构,恒裕堂是他的供货商,军需药材是他审批出库的。这三条线,全都经过他的手。” 沈婉凝把拓出来的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印章。 她换了一根更细的炭条重新拓了一遍,那个轮廓慢慢清晰起来,是一枚私章,刻的是两个字。第一个字是“周”,第二个字笔画太多,拓了几次都看不清楚。 “这页不能留在这里。带回去再仔细看。” 她把账册合上,正要把拓片收起来,庄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声音来得很快,大概率是一整队骑兵,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踩得地面微微发颤。 阿鹤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是禁军,至少三十骑,把庄子围了。” 沈婉凝把账册塞进药箱,把拓片夹在医书里,走到窗前往外看。 三十几匹快马把庄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马上的人都穿着禁军的黑色甲胄,腰间佩刀,手里举着火把。 为首的是个腰挂铜牌的禁军统领,正在翻身下马。 他身后跟着一队步卒,小跑着朝庄子大门推进,那统领径直推开院门走了进来,靴子踩在碎麻袋和药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太子的人又来了。 跟查封秦恒之药铺时一模一样,她前脚找到证据,后脚太子的人就到了,像是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谢将军,沈大夫。”禁军统领站在院子中间,朝屋里拱了拱手,似乎并不意外他们在这儿,“末将奉太子之命,前来搜捕寒石散案嫌犯。” 谢怀忱走到屋门口,堵在门槛上,没有让开的意思,冷冷说道: “搜捕嫌犯搜捕到京郊别庄来了?太子殿下的消息倒是灵通,我们前脚到,你们后脚就跟来了。从京城到白杨坡,三十里路,你们集合人马加上赶路,至少要大半个时辰,也就是说,我们一出城门,太子那边就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了。” 禁军统领面不改色:“末将只是奉命行事。请二位配合。” 他挥了挥手,禁军涌进院子。一部分冲进正屋和厢房搜查,另一部分直奔后院。阿鹤从地窖口退开,几个禁军从他身边挤过去,钻进了地窖。他们从地窖里拖出那几口木箱,抬到院子里撬开。除了账册,箱子里还有几包没拆封的寒石散,码得整整齐齐。又从后院库房里拖出几口煮药的大铁锅,锅底还粘着黑色的药渣。 搜到最后,一个禁军从后院柴房里拽出一个人来。 那人三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头发乱蓬蓬的,沾着草屑和锅灰,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袖口磨得稀烂。 第三百四十六章 替罪羊 他被禁军推到院子中间,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 “报!在后院柴房发现此人,自称是庄子主人。” 沈婉凝走到院子里,打量了这人几眼。 他跪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地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像是长期接触药材留下的药渍,虎口有老茧,大概也是长时间搬重物勒出来的。 “你姓魏?”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他长得很像恒裕堂老东家魏恒,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巴,只是比老魏年轻了二十岁,脸上没有老魏那种商人的精明,只有一双麻木的眼睛。 “魏长林。”他声线里透着疲惫,“魏恒是我爹。” “你不是在岭南流放吗?流放刑期还没满,你怎么会在京城?” “去年秋天,有人把我从岭南接回来。”魏长林跪在地上,语调很平,像是在背书,“说只要我替他们做事,就帮我和我爹翻案,我就跟着他们到了这个庄子里,他们让我煮药、装货、送货,庄子里其他的人都是他们的人,有几个从南方带来的,还有几个是京城本地找的伙计。我只管干活,不该问的从不多问一句。” “替他们做事的人,是谁?” “韩琦。”魏长林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他找到我的时候,说他跟我一样恨太子,说太子害死了我爹,害得我家破人亡,只要我帮他做出寒石散,他就有办法扳倒东宫,我信了他。只要能给我爹报仇,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他说寒石散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大的计划。” 魏长林被禁军架起来往外拖。他也不挣扎,两只脚在泥地里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只是在被拖过沈婉凝身边时,他忽然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扛了很久的包袱。又像是在完成最后一项任务。 沈婉凝看着魏长林被押上马车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回程路上,她把刚才的细节反复琢磨了几遍。魏长林招认得太痛快了。从韩琦到寒石散,从制药窝点到庄子,从流放岭南到去年秋天被接回来,他一股脑全认了。不但认了,还特意强调自己是主谋之一,为了报父仇。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定,像是提前背好的,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 但是这个庄子里发现的账册,涉及的是三年前恒裕堂与户部、太医院、药材司的往来账目。魏长林那时候还在岭南流放,离京城几千里,他不可能经手这些账目,他也不可能知道账册上被撕掉的那页写了什么。 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地窖里有这些账册,柴房和地窖是两个方向,他躲在后院柴房里,离地窖隔着半个院子,一个躲在柴房里瑟瑟发抖的人,跟地窖里那些锁在箱子里的秘密账册,放在一起就很牵强。 他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倒像是在替人顶罪。 “你觉得魏长林是在替谁顶罪?”谢怀忱问。 “他自己大概也不清楚,他只认了自己做的部分,煮药、装货、送货,案子里最关键的那些环节,他一概不知,军需退货是谁安排的,通关费是谁收的,禁方是谁从秘库里拿出来的,印鉴又是谁盖的,这些问题禁军一个都没问他。” “因为太子不需要答案,太子只需要一个认罪的人。” 沈婉凝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魏家庄已经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只有白杨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禁军的马队押着魏长林往京城方向去了,扬起的尘土在空中久久不散。 魏长林把所有罪都认了,所有罪都归到他和韩琦头上。 韩琦在逃,魏长林落网。太医院干干净净,药材司干干净净,东宫干干净净。 从秦恒之到魏长林,太子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推出一个替罪羊,把案子钉死在一个无可追查的节点上。 秦恒之那次是封铺抓人,七天问斩,不给任何翻案的机会,这次更干脆,直接派兵围了魏家庄,抓了魏长林,把制药窝点和恒裕堂的旧案一起结算,他们把所有的罪都扛了。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车身颠簸了一下。 沈婉凝按住药箱,药箱里那本拓了笔痕的账册安安静静地躺着。 那是目前剩下的最后一条线,上面那个残缺的“周”字,还有那个模糊的私章印痕和那一万两千两通关费的去向,这些魏长林一个字都没提过。 因为他不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事,才是太子真正想藏的。 … 魏长林被押进刑部大牢的当夜,沈婉凝把那页拓片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 油灯烧到半夜,灯芯结了三朵灯花,她用银簪一一拨掉,继续对着拓片上的私章残痕较劲。第二个字的笔画实在太模糊,拓了七八次都只能看出大概轮廓,左边像是个“木”字旁,右边笔画繁复,可能是“林”,也可能是“楠”,放在周字后面,像是个人名。 她把拓片凑近灯焰,借着侧光又看了一遍,纸背透出极淡的朱砂痕迹,是印章盖上去时印泥渗进纸纤维留下的。 她取了一碗清水,滴了两滴醋,用细毫笔蘸着在纸背轻轻涂抹。 朱砂遇醋微微化开,纸背上的印痕渐渐深了一些。 第二个字的轮廓终于能看清了,那是个“桓”字。 周桓。 沈婉凝放下笔,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太医院姓周的官员有四个,周仲和是院判,周桓是周仲和的亲侄子,三年前任太医院药材司主事,掌管药材出入库的印鉴,那枚收货印归他管,通关费的私章也是他的,所有的锁都捏在同一个人手里。 她需要见到周桓。 天不亮,她让阿鹤去太医院递帖子,以查案为由调取药材司三年前的全部出库记录。 阿鹤去了大半个时辰,回来时帖子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死了 太医院的人说,周主事告了病假,已经三日没来上值,旁人无权翻阅三年前的旧档。 “告病?”沈婉凝把帖子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压着火,“他告病的时机倒是巧。魏长林前脚被抓,他后脚就病了,你去查一查,周桓告病之前最后一天上值,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 阿鹤领命出去,不到一个时辰便折返回来,脚步比去时快得多,进门时带起一阵冷风。 “周桓不在京城了,三日前他告病之后,有人在城北车马行见过他,雇了一辆往通州去的马车,随身只带了一个包袱。他府上的下人说,周主事临走前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寄存到了亲戚家,像是打算出远门。” 沈婉凝霍地站起来,抓起药箱就往外走。 “追。” 她还没走到门口,门房老周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险些撞在影壁上。 “夫人,刑部来人了,说魏长林死了。” 沈婉凝脚步钉在原地。 “怎么死的?” “牢头说是畏罪自尽,用裤腰带吊在栅栏上,今早换班时才发现的。”老周喘着粗气,“刑部的人还等在门外,请您过去看看。” 沈婉凝闭了一下眼,把药箱重新搁回桌上。 周桓跑了,魏长林死了,这两件事前后脚发生,绝不是巧合。 她转头让阿鹤继续去追周桓的下落,自己叫上谢怀忱,跟着刑部的人直奔大牢。 到刑部大牢时,牢头已等在门口。 他认得沈婉凝,上回秦恒之关在这儿,她来探过两次监,跟牢头打过几回交道,,这回魏长林关进来才一夜,人没了,他心里发虚,远远看见她就迎上来,佝着腰往里引。 “沈大夫,这事儿真不怨我们,昨夜巡更的兄弟每隔一个时辰转一圈,子时他还好好躺着,丑时巡更的说瞧见他坐在铺上发呆,寅时再去看,人就已经挂在那儿了,我们把人解下来的时候身子还是软的,赶紧去叫了仵作,可等仵作赶到,早就没救了。” “半夜坐在铺上发呆?”沈婉凝步子没停,“他在牢里关了才几个时辰,有什么可发呆的?” 牢头答不上来,只是哈着腰在前面引路。 “再说了,他一个人关着,哪来的裤腰带?”沈婉凝又问。 牢头脚步顿了顿,额角渗出细汗:“这…犯人入监按规矩得搜身,腰带鞋带都得上缴,可昨晚上夜的那几个狱卒,今儿一早全被调走了,说是刑部衙门临时抽调。谁搜的身,我也说不清楚。” “调走了?调去哪儿了?” “不、不知道,调令上没写。” 沈婉凝站住脚,盯着牢头看了几息。 牢头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了。 魏长林的尸体被停放在刑部大牢最里面一间偏僻的仵作房里。 说是仵作房,其实就是一间废弃的囚室,墙上还残留着当年犯人刻下的字迹。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上结了好几个灯花,烧得噼啪响。 墙角堆着几口空棺材,棺盖上积了半指厚的灰。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头和石灰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不是新鲜的,是这间屋子用了太多年,血腥味已经渗进了墙缝。 魏长林躺在一张铺了草席的木板上,身上盖着块粗布,布边露出他那只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药渍的手,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最后那一刻还想抓住什么。 他面部肿胀,嘴唇发紫,眼皮半睁着,露出底下浑浊的眼白。 仵作是个干瘦的老头,姓丁,在刑部干了快三十年。 他已经验过一遍,写了验尸单,结论是“以腰带自缢于栅栏,窒息而亡”。 沈婉凝把验尸单拿起来看了一遍,上面只记了死者姓名、年龄、死因、死亡时间,连勒痕的走向和深度都没有标注。 按刑部仵作的规矩,这种涉及命案的验尸单至少该有半页纸的详细记录,丁仵作这份却只有寥寥数行。 “丁师傅,”沈婉凝放下验尸单,语气平和,“这份验尸单,是您自己写的,还是有人让您这么写的?” 丁仵作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谢怀忱。 他把油灯捻亮了些,灯花被挑掉,火焰蹿高了半寸,屋子里的光线晃了晃。 “沈大夫这话问得有意思。老朽在刑部干了三十年,从来都是自己写验尸单,没人能替老朽动笔。不过…”他声音压低了半分,“写完之后,有人拿去看过,看完了还回来,说写得不错,就是太简单了些,老朽说,结论清楚就行了,写那么详细做什么,那人说,对,结论清楚就够了,细节太多反而麻烦。” “那人是谁?”谢怀忱追问。 “不认识,穿的是东宫的衣裳,腰间挂的是禁军的令牌,老朽在刑部三十年,头一回见东宫的人来查验尸单。”丁仵作把油灯放回桌上,“沈大夫,您要看就快看,一会儿说不定又有人来。” 沈婉凝走上前。 魏长林的脸比昨日在魏家庄见时更瘦了,颧骨顶得更高,眼窝陷得更深,整张脸像是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皮肤紧绷绷地贴在骨头上,嘴唇乌紫,口唇黏膜上有细小的出血点,眼结膜下也有几处瘀斑,这些都是窒息的典型体征,没什么可疑的。 她的目光没有在脸上停留太久,径直移向颈部。 勒痕从喉结上方斜向上,延伸至双耳下方,勒痕处皮肤呈暗紫色,边缘整齐,宽度约莫一指,与牢里收缴的那条布腰带宽度吻合。 从正面看,确实像上吊自缢,布带勒住喉结上方,身体重量往下坠,在颈部留下这道由下往上、由前向后的斜行勒痕。 但沈婉凝没有像丁仵作那样只看正面,她伸手将魏长林的脖颈轻轻转向一侧。 在这道主勒痕下方,隐约可见另一道更浅的痕迹,几乎与主勒痕重叠,只在耳后和颈侧露出一小段。 与主勒痕不同,这道痕迹是水平的,绕颈一周,颜色更浅,呈淡粉色,边缘不如主勒痕整齐,隐约能看出绳索绞压时留下的细密纹路。 第三百四十八章 勒死 “丁师傅,搭把手,把他翻过来。” 丁仵作走过来,两人合力将尸体翻成侧卧。 沈婉凝解开魏长林后颈的衣领,把头发往上拨开。在发际线下方,那道水平的勒痕清晰可见,两侧对称,深度均匀,在颈椎处交汇,交汇处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紫色淤血,这是绳索交叉加压留下的典型伤痕。 “您看这儿。”沈婉凝指着后颈的淤血,“自缢的勒痕从喉结斜向后上方,力道集中在喉前和耳后,后颈不该有对称的深淤,,这道水平的勒痕,才是致死伤。” 丁仵作俯下身,举着油灯看了好一阵子,他用手指轻轻按压那道水平勒痕边缘的皮肤,又翻开眼睑重新看了一遍出血点。 “水平勒痕……绳索从背后绕过来,两边同时用力……”他自言自语,“自缢是往上提的力,被勒是往后拉的力,往上提,勒痕斜行,往后拉,勒痕水平。这两道痕迹方向不一样,不可能是同一次造成的。” “他是先被人从背后用绳索勒死,再套上腰带挂到栅栏上,伪装成自缢。” 丁仵作直起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毛笔,把验尸单上“以腰带自缢于栅栏”几个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绳索勒颈致死,死后悬尸伪装自缢”。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那张被涂改过的验尸单,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朽验了三十年尸,竟然看走了眼,惭愧,只是沈大夫,此人是昨天刚抓进来的要犯,能在刑部大牢里下手杀人的,绝非等闲之辈,老朽这一改结论,不知会得罪什么人。” “丁师傅照实写就是。”沈婉凝直起身,最后看了魏长林一眼。 昨日在魏家庄,他跪在院子里把所有罪名往自己身上揽,说寒石散是他和韩琦合谋,说制药窝点是他提供,说一切都是为了给他爹报仇。 他说得那般笃定急切,像是怕别人不相信,又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后悔。 他大概不知道,不是韩琦的人要杀他,是那个让他顶罪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走出大牢。 沈婉凝把粗布重新盖好,转过身来。 “丁师傅,昨晚那几个被调走的狱卒,您认识吗?” “认识一个,姓马,跟我住一条巷子,今早我出门时看见他家门锁着,以为他上值去了,刚听牢头说被调走了,我还纳闷,他媳妇刚生了孩子,还在坐月子,怎么就调走了?” “把他家的地址给我。” 从仵作房出来,沈婉凝在牢门口站了片刻。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刑部衙门高高的石阶上,把石阶上那些被无数双脚磨出的凹坑照得清清楚楚。 谢怀忱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丁仵作抄给他的地址。 “我去马狱卒家看看,你去药材司找潘任彤,魏长林死了,潘任彤是唯一能指证药材司内部利益链的人,得尽快让他把证词签了。” 沈婉凝点头,两人分头行动。 药材司的院子里,杂役正忙着往板车上装货,一切如常。 沈婉凝穿过院子,径直走到后院那排平房前。 潘任彤的屋子在最里面一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 她索性推开门,屋里空无一人。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杯底沉着几片泡烂的茶叶,旁边搁着一支毛笔,笔尖的墨已经干涸,砚台里的墨也结了薄薄一层墨皮,显然搁了许久。 椅子推在一边,椅背上搭着潘任彤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他前些日子就是穿着这件长衫跟她说话,袖口的毛边蹭在门框上,蹭出了几根线头。 “潘任彤呢?”沈婉凝问隔壁屋里正在抄账本的年轻文书。 “昨日就没来上值。”年轻文书抬起头,手里还握着笔,“吴文书说他昨日一早就出去了,说是有急事,连假都没来得及请。今儿也没见人,吴文书替他打了招呼,说可能是病了。” 沈婉凝转身出了药材司,直奔潘任彤家。 潘任彤住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巷子尽头有个小院子,院门上贴着去年的门神,已经褪得看不清面目。 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院子里静得让人发慌,屋檐下挂着一只空鸟笼,笼子里只剩几根干枯的羽毛。 灶台上还有半锅没喝完的粥,粥面上结了层薄膜。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封信,是潘任彤儿子从云朔关寄回来的,信封上的日期是三天前。 信纸被反复折叠过无数次,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 信上写着:爹,我已经调离原营了,现在在霍将军帐下当差,很安全,您不用担心,韩琦的人找不到我了,您也要保重。 潘任彤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很高兴,儿子安全了,他不用再受韩琦胁迫了,他可以去刑部作证,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然后他就失踪了。 沈婉凝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转身出了院子。 … 谢怀忱赶到马狱卒家时,巷子里几个邻居正聚在门口`交头接耳。 他推开人群走进去,马家大门敞着,屋里被翻得一片狼藉,柜门全开着,抽屉被拉出来扣在地上,被褥衣裳扔了一地。 马狱卒的媳妇抱着刚满月的孩子缩在墙角,脸上没有血色,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地面,连孩子哭了都没反应。 “什么时候的事?”谢怀忱问门口一个老妇。 “今儿天不亮,来了一伙人,穿着便装,敲门说是刑部的,要找老马问话,老马昨晚就没回来,他媳妇说不知道去哪儿了,那伙人不信,进屋翻了一通,什么也没拿就走了,他们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来报信,老马死在城西水沟里了。” 谢怀忱派人沿着城西水沟去询问具体情况。 半个时辰后,派出去的人回来报信,马狱卒的尸体漂在水沟尽头的涵洞底下,后脑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是溺死的,是被人从背后打昏再扔进水沟里,凶手的手法干脆利落,一击致命,没有挣扎的痕迹。 第三百四十九章 接二连三的噩耗 另一边。 在京郊通济河下游的芦苇荡里,一个洗衣裳的妇人发现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漂在水面上,吓得丢了棒槌就跑。 里正带人捞上来,是具尸体,脸已经被水泡得发胀,身上那件灰布长衫和药材司管事特有的铜腰牌一眼就能认出来,是潘任彤。 沈婉凝收到消息赶到河边时,潘任彤已被抬上了岸。 他躺在泥泞的河滩上,后脑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整齐,是被钝器击打所致,是被人打昏后扔进河里。 她蹲下身,掰开潘任彤那只攥得死紧的手,掌心里握着一小块碎瓷片,瓷片上沾着深色的药渍,她把瓷片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瓷片边缘锋利,断口新鲜,应该是被打昏的瞬间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 沈婉凝拿帕子把瓷片包好,收进药箱里。 她回到侯府,和匆匆赶回来的谢怀忱把消息一对。 “这次动手的是专业的人。”谢怀忱将佩剑搁在桌上,“刑部大牢昨晚当值的狱卒全被临时调走,调令是刑部衙门直接下的,可衙门那边说,昨晚没有任何人下调令,是有人伪造了刑部调令,把当值的狱卒全部支开,然后进了大牢。能伪造刑部调令的人,在京城不超过三个。” 沈婉凝把那块包着碎瓷片的帕子从药箱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潘任彤临死前还攥着这块碎瓷片。他被打昏的瞬间从凶手身上掰下来的,瓷片上的药渍是紫石英和乌喙的混合物,和魏家庄那些药渣的成分一样,杀他的人,身上沾着制药窝点的药渣。”她顿了顿,“杀他的和制药的,是同一伙人。” “太子手里有一支专门清理证人的队伍,藏在东宫禁军编制里,不在名册上,随时可以调动,魏长林昨晚才进大牢,今早就被灭口,潘任彤昨日没去上值,今儿就漂在河里,太子的动作比我们快了不止一步。” “下一个又会是谁呢?吴越还是赵居安,曹老四,那些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在太子的名单上。我们一个一个保护,太子却要一个一个杀。”沈婉凝重重叹口气,有种无力感。 谢怀忱将那份从刑部调出来的旧卷宗摊开,翻到夹了纸条的一页。 “太医院前任院判孙鹤龄,韩守中受审时提过一次,恒裕堂替太子采购毒药的事,孙鹤龄从头到尾都知情,禁方《五石散方》是他调出秘库的,调用记录上签了他的名字,周仲和管审批,孙鹤龄管方剂,王德忠管钥匙,三个人缺一个,禁方都出不了秘库。现在王德忠拿了银子装聋作哑,周仲和在台面上配合调查,唯独孙鹤龄两年前告老还乡,跑得最远。” “周仲和之前给过我孙鹤龄的地址,他给得那般痛快,还特意劝我别去,说来回一个月,案子等不了那么久。” “那便说明孙鹤龄已经不在那儿了,他敢给你地址,就不怕你去查。” “就算人不在,也总会留下些痕迹。孙鹤龄是唯一还活着的知情人,不找他,我们手里只有一本残破的账册和几块拓片。”沈婉凝站起来,“我去。” 谢怀忱看了她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的点点头。 他把自己手边的茶盏推开,开始算路上需要的东西。 “带阿鹤去,多备几匹马,你出城时别走正门,绕西边的便门走,太子的人盯得紧,药材司这边我继续盯着,有什么事我让人快马送信。” “星澜跟我一起去,这孩子心细,路上多个照应。”沈婉凝盘算着。 “承渊呢?” “他功课紧,留在家里,你盯着他每日去书院,别让他偷懒。” … 第二日清早,沈婉凝收拾好行装,药箱里除了常用药,还塞了那本恒裕堂的账册和炭拓的残片,谢星澜听说要出远门,一大早就把自己的小包袱收拾好了,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裳、一本药经,还有一包路上吃的桂花糕。 谢承渊站在廊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在沈婉凝上马车时说了句“路上小心”,语气跟他父亲一模一样。 马车沿着官道往南走了六日。 前几日天气尚好,过了淮河便开始落雨,官道变得泥泞难行,阿鹤披着蓑衣坐在车辕上赶车,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把他肩头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 谢星澜趴在车窗边看雨,一边看一边数路边被风吹倒的秧苗,沈婉凝靠着车厢闭目养神,脑子里反复过着潘任彤掌心里那块碎瓷片和魏长林后颈那道水平的勒痕。 第七日傍晚,马车驶入休宁县界,鹤鸣村在县城以西十余里处,四面环山,进出只有一条山路。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谷里,白墙黑瓦的徽式农舍错落有致,村口有棵大樟树,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老妇人。 沈婉凝下了马车,朝老妇人打听孙鹤龄的住处。 老妇人指着山脚下一处孤零零的院子说,“孙大夫就住那儿,不过早就不在了,三个月前搬走的,搬走那天来了两辆马车,车上的人穿着太医院的官服,把孙大夫连同他那些医书药箱全装上车,好像是往北边去了。” 沈婉凝顺着她指的方向找到了那处院子。 院门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青苔,石阶上的花盆东倒西歪,盆里的花早就枯死了,只剩几根干枝戳在土里。 正屋里空空荡荡,家具倒是还在,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的医书全被搬空了,只留几页散落的纸片。 墙角有个旧药柜,样式跟她从恒裕堂旧铺面买回来的那个如出一辙,她把药柜的抽屉一个一个拉开,在底层抽屉的底板下面摸到了一个夹层。 夹层里什么也没有,但夹层的尺寸和形状,跟恒裕堂药柜里那个藏账册的夹层一模一样,这里曾经也藏过东西,孙鹤龄在离开之前,把东西取走了。 谢星澜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拨弄墙角那堆枯死的花盆,拨了几下,她从花盆底下翻出一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 第三百五十章 发现 “娘,这儿有东西!” 沈婉凝接过瓷瓶,剥开蜡封,往里看了一眼。 瓶底躺着一粒黄豆大小的灰白药丸,跟她从萧无月手里接过的那枚寒石散完全相同。 她把药丸倒在掌心里,凑近闻了闻,矿石气味底下压着一丝腥苦,比她见过的所有寒石散都要淡,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是乌喙的味道。 这是最后一批,毒性最强的那种,就是孙茂吃到的那个剂量。 孙鹤龄把药留在了花盆底下,大概是故意留下的。 他知道有人会来找他,也知道来找他的人一定认识这种药。 “娘,咱们还往北追吗?”谢星澜仰头问。 “追。”沈婉凝把瓷瓶收好,“他留了东西给我们,说明他知道自己会被带走,他大概也猜到了自己要去哪儿。” “哪儿?” “北境,云朔关。” 她们在村口的老乡家歇了一夜。 沈婉凝付了银钱,老乡腾出一间偏房,又煮了一锅热粥。 谢星澜喝完粥倒头就睡,梦里还在念叨“北乌喙”和“寒石散”。 沈婉凝睡不着,坐在油灯前把恒裕堂账册里记载的毒药材清单重新整理了一遍。 乌喙是寒石散的核心成分,品质最好的乌喙产于北境,当地人叫它“冰乌喙”,生长在背阴的山坡上,毒性比南方产的更强,致幻效果也更猛烈。 韩琦采购的那批乌喙里如果混入了冰乌喙,那就是从云朔关一带流出去的。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她们便启程往回走。 沈婉凝让阿鹤沿着北上的官道挨个驿站打听,这种查法很慢,有些驿站换了驿丞,翻半天记录才能找到三个月前的过路登记。 有些驿站只管军务,对太医院的马车没有印象,每到一个驿站,沈婉凝都要问足半个时辰才肯走,谢星澜也不闲着,跟着阿鹤学会了认驿站的旗号,每到一个新驿站就抢着去问驿丞。 查到第五个驿站时,驿丞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军头,在驿站待了二十来年,过路的车马没有他不记的。 他翻了好一阵登记簿,最后指着角落一行字说,三个月前确实有两辆太医院的马车经过,在驿站歇了一夜,喂了马,换了水,第二天天不亮就往北去了,登记簿上写的姓名是孙鹤龄,目的地是云朔关。 沈婉凝猜测,肯定是有人在把所有的棋子往北边挪,先把证人挪过去,再把药材产源挪过去,让那些罪证的根扎在离京城最远的地方。 如此一来,就算将来有人追查,最后也只能追到云朔关为止。 云朔关往北就是北狄的草原,往南是千里官道,天高皇帝远,消息闭塞,是最理想的藏匿之地。 马车在官道上继续往北追了两日,始终没有追上太医院的车队。 沈婉凝知道追不上了,三个月的时间差太大,太医院的车队带着孙鹤龄,轻车简从,换了马就能走,比她的马车快了不止一倍。 不过她没有掉头,打算先回京跟谢怀忱商议下一步的部署。 第三日傍晚,马车在一个叫青石驿的小镇歇脚。 阿鹤去驿站喂马,沈婉凝带着谢星澜在镇上唯一一家客栈里吃饭。 店面不大,三四张方桌,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说话嗓门大得像在吵架。 沈婉凝点了两碗面,面还没端上来,门口进来一个卖杂货的老头,挑着担子挨桌兜售。老头把一包炒栗子搁在沈婉凝桌上,说了句“新鲜的,尝尝”,挑起担子便走了。 栗子底下压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沈婉凝把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想见韩琦,明晚镇外三里土地庙。 字迹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 谢星澜凑过来要看,沈婉凝把纸条收进袖子里。 “娘,谁给的?” “送信的人。” 第二日天黑之后,沈婉凝让阿鹤留在客栈照看谢星澜,自己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独自出了镇子。 土地庙在镇外三里的一片荒坡上,庙早就塌了半边,只剩一尊泥塑的土地爷歪在神龛里,脸上挂着模糊不清的笑容,庙前的石阶被荒草淹了半截,月光照在上面,白惨惨的。 她到的时候,庙里已经有人了。 那人站在土地爷像后面,听见脚步声才慢慢转出来。 他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瘦得像一根干柴,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 他抬起手,摘下了毡帽。 是韩琦。 沈婉凝差点没认出他来,通缉令上的画像是圆脸浓眉,可眼前这个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颊凹下去两个坑,跟画像上判若两人。 他看上去像是很多天没吃过一顿饱饭,嘴唇干裂,嘴角还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他那只戴在拇指上的玉扳指还在,成色很好,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大夫。”韩琦先开了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的铁片,“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你也比我想的瘦得多。” 韩琦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躲了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太子的眼线到处都是,暗市被抄了之后我藏在码头一艘废船底舱里,白天不敢露面,夜里出来找点吃的,后来废船也藏不住了,我就跟着一群运泔水的出了城,想回云朔关,那儿我熟,小时候跟我爹去过,可走到半路,发现太子的人已经追到北边去了。”他顿了顿,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裂口,“我的人全被清理干净了,老`六、麻子、阿贵…一个一个都没了,我是最后一个。” 沈婉凝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 “那你把我找来是为什么?” 韩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搁在供桌上。 油布包不大,外面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边角磨得发白,显然揣在身上很久了。 “我从魏家庄撤走的时候带出来的,三年前韩家出事之前,我爹把所有跟他往来的账目都抄了一份副本,藏在我这儿,这里面记录了恒裕堂替太子采购毒药的全部明细,时间、地点、经手人、金额,一笔不缺,还有太子亲笔写的三封密函,上面盖着东宫的私印。” 第三百五十一章 退路 沈婉凝没有伸手去拿。她盯着韩琦的眼睛,问道:“条件?” “保我一条活路。”韩琦把油布包往前推了半寸,“我不想再替那个人卖命了,他利用我爹,利用我,利用完了就杀,他们都死了,下一个就是我,我知道的事太多,他不会让我活着的。”他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像是怕自己说不完,“沈大夫,我知道我罪该万死,寒石散是我做的,毒是我掺的,暗市的渠道也是我铺的,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命,每一笔我都赖不掉,但我不是主谋,我只是那把刀,握刀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我,那批掺毒药材的源头,是一个姓周的人安排的。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我爹就是替他去送死的。” “周桓?” 韩琦干涩地笑了一声。 “周桓只是办事的,周桓上面还有一个人,太医院院判周仲和,户部贪墨案里被撕掉的那页通关费,收钱的是周桓,批钱的是周仲和,而周仲和上面…”他压低了嗓子,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东宫。” 这些话说出来,他像是卸掉了一个扛了三年之久的包袱,整个人的肩膀都垮了下去。 他靠在供桌边上,喘了口气,目光在沈婉凝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账册里有全部的证据,我只有一个条件,到了京城,你替我向刑部求情,留我一条命,我不要减刑,也不要赦免,把我关在天牢里,关一辈子都行,只要太子的人杀不到我就行。” 沈婉凝沉默了许久,然后伸出手,按在油布包上。 “我答应你,明日这个时候,还是这个地方,你把账册交给我。” “明日?”韩琦一愣,“为什么现在不…” “我今晚没有带人,万一你的行踪已经暴露,我一个人带着账册走不出三里地,明日我带阿鹤来,交完账册之后我安排你混进我的车队,跟我们一起回京。” 韩琦看了她几息,终于点了点头,重新戴上毡帽,转身消失在土地庙后的荒草丛中。 … 第二日傍晚,沈婉凝带着阿鹤准时来到土地庙。 庙前的荒草还是昨天的荒草,月光还是昨天的月光。 然而庙里没有人,土地爷像后面空荡荡的,供桌上昨天放油布包的位置落着一层薄灰,没有任何东西。 阿鹤举着火把往庙后绕了一圈,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好。” 沈婉凝闻言心里一跳,连忙走过去。 只见韩琦倒在土地庙后墙根底下,身体蜷缩成一团,胸口一个血窟窿,血迹从伤口往外蔓延,浸透了那件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褐。 他倒下的地方还有滩半干的血,旁边散落着几片被踩碎的枯叶。 周围没有凶手的踪迹,地上有一排马蹄印,往北延伸,消失在月色里。 沈婉凝蹲下身,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颈侧。 脉搏已经停了,皮肤还残留着一丝余温。刚死不久。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他颈侧的瞬间,韩琦半张的嘴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喉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堵在嗓子眼里拼命要挤出来。 难道他还活着? 沈婉凝立刻按住他胸前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间往外涌,烫得惊人。 韩琦的眼睛动了一下,瞳孔涣散地转向她。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沈婉凝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的嘴。 “…救…”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沾满血的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一下,试图写出第二个字。 可那条横线只画了一半,手指就再也动不了了。 韩琦彻底断了气。 沈婉凝在韩琦身边蹲了很久。 月光照在土地庙的断墙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阿鹤举着火把站在一旁,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去追。” “追不上了,他昨天来见我之前大概就已经被盯上了,他说太子的人在找他,没想到找得这么快。”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韩琦那只还伸在泥土上的手。他用最后的力气在地上画了一道横线,后面应该还有一个字,不管是什么,凶手都没给他写完的机会。 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缩。 她回到客栈时谢星澜已经睡了,灯还亮着,枕边摊着那本药经,翻到写乌喙的那一页。 沈婉凝把被子给她掖好,坐在床沿上,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次日清早,她带着阿鹤和谢星澜往京城赶。 一路上她没有多说,只是让阿鹤尽快赶车。 三天后回到京城,她进门时谢怀忱正在书房里翻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便搁下了手中的东西。 “孙老不在老家,三个月前被太医院的马车接走了,据说往北去了云朔关,我在回来的路上见了韩琦一面,他约我第二日交账册,等我到时他已经被杀了,胸口中刀,死的很惨。” 谢怀忱听完,把卷宗合上。 “这不是巧合。” “是啊,他们往云朔关走,那儿山高皇帝远,消息传回来要半个月,什么事都能被压下去。” “那就去一趟云朔关,既是查案,也是回谢家军旧地看看,我也有很多年没见霍长山了。” … 隔天。 沈婉凝和谢怀忱准备启程北上,阿鹤随行,他们带了六匹快马,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装载药材和行囊。 谢星澜和谢承渊留在京城,由老周照看。 星澜倒罢了,承渊听说不能跟去,闷着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个下午,晚膳也没出来吃。 沈婉凝临走前去敲他的门,他隔着门板说了句“路上小心”,嗓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赌气的意思。 “功课不许落下,每日练字,回来我要查的。”沈婉凝站在门外说。 “知道了。” “记得每日练武,听姐姐的话,别跟姐姐吵架。” “知道了。” 沈婉凝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转身走了。 官道往北,越走越冷。 京城的柳树刚抽了新芽,这边路边的白杨还是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像是用秃笔划出来的几道墨痕。 第三百五十二章 抵达云朔关 过了燕山,地势一路抬高,路面从黄土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冻土。 风从北边刮过来,又干又硬,吹得车帘噼啪作响。 阿鹤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往冻僵的手心里哈了口热气,回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前面就是云朔关了。” 沈婉凝掀开车帘往外看,路两边的田地早已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荒草滩,草色枯黄,被风压得贴在地面上。 远处有一道灰色的城墙横亘在天际线上,比京城的高出许多,是用当地产的青石垒成的,石缝里嵌着糯米灰浆,经历了数十年风雨也没有开裂。 城门上方刻着三个大字“云朔关”,字迹被风沙打磨得有些模糊,但笔锋仍然凌厉,看得出当年题字人的腕力。 城门口站着一队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武将,身材魁梧,肩宽背厚,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刀疤,从左眉骨一直拉到右下巴,把整张脸分成了两半。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刀鞘上的漆皮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远远看见谢怀忱的马车,他大步迎上来,靴子踩在冻土上,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身后的披风被北风灌得猎猎作响。 “谢将军!”他嗓门洪亮,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多少年没见了!上回见你,你还没我肩膀高,现在我得仰头看你了!” 谢怀忱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去。 霍长山一把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像两块粗糙的石头,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握力大得能把寻常人的骨头捏碎。 他上下打量着谢怀忱,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咧得老宽。 “好小子,出息了,你爹要是还在,不知得多高兴。”他把谢怀忱的肩拍了拍,力道大得谢怀忱脚下退了半步。 沈婉凝从马车上下来,霍长山立刻转过头来,双手抱拳行了个军礼,动作干脆利落。 “这位就是沈大夫吧?久仰久仰,军需退货的事,多亏你们在京城查出了线索,要不然我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批货是被谁截走的。” 沈婉凝还了个礼,目光从霍长山脸上掠过,落在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霍长山身后还跟着几个军中将领,都穿着统一的戎装,腰间佩刀,站得笔直。 唯独有一个人没穿戎装,那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形瘦削,穿一件灰蓝色的长衫,外罩一件半旧的棉袍,站在一群武将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面色白净,颌下蓄着三缕短须,眉眼生得端正,颇有几分儒雅气度,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规矩得像是太医院里常年站班的御医,连靴尖对齐的角度都一丝不苟。 霍长山注意到沈婉凝的目光,侧身让开半步,指着那人道:“这位是军中的周医官,在云朔关待了好些年了,将士们的头疼脑热全归他管。” 那人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拱手行礼。 他行礼的姿势很标准,双手交叠,举到眉前,弯腰的角度和时间都恰到好处,一看就是在宫里待过的人。 “在下周仲文,见过谢将军、沈大夫。”他直起身,语调温和,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久闻沈大夫妙手仁心,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周仲文。 沈婉凝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太医院院判叫周仲和,药材司主事叫周桓。 周仲文的年纪介于周仲和与周桓之间,名字里的“仲”字又和周仲和的排行相同,说他们之间没关系那是不可能的。 她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回了一礼,语气平淡得像在寒暄。 “周医官客气了,不知周医官在云朔关待了多久?” “算来有三年了。”周仲文笑了笑,“之前是在太医院供职,后来因为一些私事自请外调,便来了这儿,云朔关虽然苦寒,倒也清净。” “能在边关待上三年,不容易。”沈婉凝道。 “习惯了就好。”周仲文语气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边关虽冷,人情却暖。将士们扛枪卫国,我替他们看个头疼脑热,也算是尽了一份心力,况且云朔关地气虽寒,药材倒是不缺,北边的冰乌喙,品质比京城药铺里卖的高出许多。” 冰乌喙。 沈婉凝听到这三个字时,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把目光移开了。 这个人知道她在查寒石散的案子,也知道寒石散的核心成分是乌喙。 他当着她的面提冰乌喙,要么是浑然不觉,要么就是故意的。 霍长山不知就里,大大咧咧地招呼众人进城。 云朔关说是边关重镇,其实就是一座大军营,城里一半以上是驻军,民宅集中在城南一小块区域,街道笔直宽阔,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这是为了方便战时快速调动兵力。 街面上铺的是青石板,被车轮和马蹄磨得光滑发亮,石缝里嵌着冻结的泥水,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城北是军营和操练场,远远就能听见士兵操练的号子声,夹杂着金铁交击的脆响。 城东是军械库和马厩,马粪和铁锈的气味混在一起,被冷风裹着卷过整条街,城南是民宅和集市,虽然规模不大,但米铺、铁匠铺、药铺一应俱全,居然还有一家卖羊肉汤的小店,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肉香飘出去半条街,引得好几个刚下值的小兵蹲在门口端着碗喝得满头是汗。 霍长山把他们安置在城南一处独立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里有口水井,井沿上结了一层薄冰,阿鹤打水时用井轱辘敲了两下才把冰敲碎,厨房灶台上搁着几捆干柴和一袋子米面,屋里的土炕已经烧热了,被褥是新换的,透着太阳晒过的干爽气味。 “知道你们要来,提前让人收拾了。”霍长山站在院子里,搓着手,“云朔关比不得京城,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晚上我在营里设了接风宴,都是些粗茶淡饭,别嫌弃。” 第三百五十三章 周仲文 沈婉凝和谢怀忱在院子里安顿下来。 阿鹤把马牵进马厩,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 沈婉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远处操练场上的号子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混着风声,听不太真切。 “周仲文。”她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又嚼了一遍,“三年前周仲文自请外调来云朔关,正好是军需药材开始出问题的那一年,他说这边清净,可一个在太医院待过的人,为什么偏偏选了最苦寒的云朔关?” “霍长山的信里从没提过军中有个周医官。”谢怀忱把佩剑挂在床头,转身靠在炕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皮绳,“要么是他觉得这不重要,要么是有人让他觉得这不重要。” 沈婉凝从药箱里取出那块包着碎瓷片的帕子,在桌上摊开。 瓷片上的药渍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暗紫,在白色的帕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暗色圆圈。 她又拿出恒裕堂那本账册,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的拓片,两个放在一起比对。 瓷片上的药渍成分是紫石英和乌喙,跟魏家庄那些药渣完全一致。拓片上的“周桓”两个字和“通关费”三个字,墨水颜色不同,是分两次写的,周桓的名字用的是松烟墨,颜色偏灰,“通关费”用的是油烟墨,颜色偏黑。 同一个人,同一支笔,同天写的字,不会用两种不同的墨。 “三年前那批通关费,收钱的是周桓,批钱的是周仲和,周仲文三年前自请外调,正好卡在那个时间点上,他在云朔关待了三年,掌管军中所有药材的采购和使用。如果韩琦用的冰乌喙是从云朔关流出去的,那周仲文不可能不知情。” “他不但知情,他可能就是经手人。”谢怀忱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她并肩而立,抬手将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立刻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拓片掀了一角,“太医院周家的三个人,一个在京城坐镇,一个管印鉴放行,一个在边关提供药材,三年前那批军需退货,从云朔关到黑松驿,从黑松驿到魏家庄,从魏家庄到暗市,这条线从头到尾都跟周家脱不了干系。” “我们现在手里有恒裕堂的账册,有炭拓的私章残痕,有瓷片上的药渍,但没有直接证据能把周仲文和寒石散连起来,他只要说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军医,只管给将士们看头疼脑热,我们就拿他没办法。” “那就看看他的药库。”谢怀忱关上窗户,风声立刻被关在外面,“晚上霍长山设宴,你跟他多聊几句,明天我去查军需退货的记录,你去周仲文的药库看看。” 沈婉凝把帕子重新叠好,收回药箱。瓷片在帕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很脆,像是随时会碎掉。 “他今天当着我的面提冰乌喙,像是试探,又像挑衅,不管是哪种,他都不怕我查。” “那就让他不怕。”谢怀忱说,“他越不怕,越容易露出马脚。” … 傍晚时分,霍长山派了个小兵来请他们赴宴。 接风宴设在军营的将领厅里,说是厅,其实就是一间大一点的砖房,墙上挂着舆图和兵器架,中间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搁着几盆热气腾腾的炖菜。 菜不多,一盆羊肉炖萝卜,一盆白菜炖豆腐,一碟腌萝卜条,一碟盐水花生,外加一大盘白面馒头。 霍长山搓着手站在桌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道:“边关简陋,就这些了,酒倒是有,自己酿的高粱酒,烈得很,不知道沈大夫喝不喝得惯。” 沈婉凝笑着点头说不碍事,随后落了座。 霍长山拎起酒坛给各人倒酒。周仲文也在席上,坐在霍长山下首,面前的酒碗只倒了半碗。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行伍之人,倒像个坐馆的教书先生。 席间他话不多,夹菜的动作不紧不慢,偶尔附和两句,更多时候只是端着那半碗酒,若有所思地听着旁人说话。 霍长山几碗酒下肚,话匣子就收不住了。 他从谢怀忱小时候爬树摔断胳膊说起,说到谢老将军当年如何用两千兵马击退北狄八千铁骑,又说到谢家军裁撤时他如何带着三百老兵不肯卸甲。 说到动情处,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碗里的酒溅出来大半,顺着桌沿往下淌。 “谢家军没了,云朔关还在,我霍长山守在这儿,就是替老将军守着,只要我还站在这城墙上一天,北狄的人就别想踏进来半步。”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转头看向周仲文,“老周,你说是不是?” 周仲文微微一笑,举起酒碗抿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 沈婉凝借着夹菜的工夫,随口问道:“周医官在云朔关掌管军中所有药材,不知军中的药材都是从哪儿采购的?是京城拨下来的,还是本地采的?” 周仲文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方才答道:“都有,常用药材大多是京城药材司拨下来的,每年春秋两季各发一批,只是边关路途遥远,常有损耗,一些急用的药材来不及等京城的调拨,就得在本地采买,北境虽然苦寒,药材倒是不缺,冰乌喙、北柴胡、雪丹参,都是这里产的,品质比京城的还要好些。” “本地采买的药材,也归周医官管?” “正是。”周仲文点了点头,“采购单子都由我来审,审过了交给霍将军签批,然后派专人去采买,账目都在药库里存着,笔笔可查。” “周医官做事就是细致。”霍长山插嘴道,“自从他来了以后,军中的药材账目从来没出过差错,以前那个老医官,账本写得跟鬼画符似的,每年年底对账我都恨不得把他从坟里刨出来重写。” 周仲文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沈婉凝夹了一筷羊肉,慢慢嚼着,没有继续追问。 第三百五十四章 药库 她注意到周仲文说话时有一个习惯,每次回答她的问题之前,都会先把手中的碗筷放下,用帕子擦手,然后才开口,这个动作太刻意了,像是怕手里拿着东西会暴露什么。 散席后,霍长山已经喝得有些站不稳了,被两个亲兵架着送回营房。 周仲文起身告辞,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临走时还特意朝沈婉凝拱了拱手。 “沈大夫明日若得空,可以来药库看看,边关药材虽然不多,有几味倒是京城见不到的。” 沈婉凝道了谢,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的拐角处。月光照在操练场的沙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移动的竹竿。 回到院中,阿鹤已经把土炕烧得更热了,又灌了两个汤婆子塞进被窝里。 沈婉凝坐在炕沿上,把今晚周仲文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回放了一遍。她看向正在解外袍的谢怀忱,指尖轻轻敲着炕沿的木板。 “他主动邀我去看药库,到底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不怕我查?” “也许他早就把东西清理干净了,就等你去查,想让你看到他有多干净。”谢怀忱猜测。 “那我就去看看他有多干净。” … 第二日一早,沈婉凝便去了军中药库。 谢怀忱则去军需库查阅三年前的退货记录,两人分头行动。 军中药库在城东,紧挨着军械库,是一排三间的青砖房,外墙刷了石灰,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写着“药库”二字。 沈婉凝到的时候,周仲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依旧穿着那件青布长衫,外面罩了件夹棉的坎肩。 他拱手行礼,然后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药库里比外面暖和许多,四角各生了一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是为了给药材防潮。 靠墙三面都是直达屋顶的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药材名称和入库日期,中间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戥子、研钵、药碾和几本摊开的账册。 地扫得干干净净,药材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连戥子上的铜星都擦得锃亮。 沈婉凝在药柜前慢慢走着,偶尔拉开一个抽屉看看里面的药材。 当归片切得薄厚均匀,黄芪断面纹理清晰,甘草根茎干燥适度,确实都是上等货。 她一边看一边随口问了几句,采购的周期、验收的标准、退换的规矩,周仲文都答得滴水不漏,还主动抽出几本账册摊开给她过目。 账册上每一笔采购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数量、产地、经手人、验收人,一应俱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沈婉凝合上账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药库深处。 在最里面那面墙的角落里,有一扇小门,门框比旁边的药柜窄了半尺,漆面比外面的新一些,门板上挂着一把铜锁。 那把锁擦得锃亮,锁簧上过油,跟外面那些抽屉上的旧锁完全不同。 “周医官,那扇门后面是?” “存放贵重药材的小库房。”周仲文走过来,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语气随意得,“里面都是些犀角、牛黄、冰片之类的东西,价值不菲,所以单独锁着,钥匙只有我有,连霍将军那儿都没有备用的。” 沈婉凝看着那扇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把账册还给周仲文,又在药柜前转了一圈,拣了几味北境特有的药材看了看,道了声谢便告辞了。 周仲文把她送到药库门口,拱手作别,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沈婉凝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青布长衫被北风吹得贴在身上,脸上的笑容在日光下看起来温和又得体。 回到院中,谢怀忱也刚从军需库回来。他带回了一叠发黄的出库记录,往桌上一摊,手指点着其中一页让沈婉凝看。 “找到了,三年前被退回的那批军需药材,退货理由是‘受潮变质’,签退货单的人是周仲文。” “果然是他。” “不止退货这一桩。三年来周仲文经手的军需药材,退货比例比前几任医官高出三成,每退一批货,就会有等量的本地采购药材填补进来,从账面上看,京城的军需退回去了,本地的采购补上了,军中用药没受影响。但那些退回去的军需药材,从来没回到过京城。” 沈婉凝把出库记录往前翻了几页,指着一处标注,“这笔本地采购的冰乌喙,数量是两百斤,采购日期正好是韩琦那批寒石散开始生产的前一个月。” 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屋里只有炭盆里火星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但最关键的证据还在那扇锁着的门后面。 夜深之后,军营里的号角吹过最后一遍,操练场上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熄了。 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云朔关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只有城墙上巡夜士兵的灯笼偶尔晃过一点微光。 沈婉凝换了一身深色短打,把头发挽成髻用银簪别紧,谢怀忱也将佩剑换成一柄短刀,刀身涂了墨,不会在黑暗中反光。 两人从院子的后墙翻出去,沿着城南民宅的墙根一路摸到城东。 巡夜的士兵刚换过班,这一轮要半个时辰后才会再转回来。 药库后墙有一扇通风用的小窗,窗框是木头的,年久失修,边缘已经被虫蛀得酥软。 谢怀忱用短刀插进窗缝轻轻一撬,窗栓便无声地滑开了。 他翻身进去,在黑暗中伸手接了沈婉凝一把。 药库里比白天更暖和,也更暗,炭盆里的余烬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药材和木炭混在一起的干燥气味。 他们绕过药柜,走到那扇锁着的门前。 沈婉凝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弯下腰,将针尖探入锁孔。 这不是她第一次开锁,当年在宫里查案时,那些秘库的锁比这把复杂得多。 银针在锁孔里轻轻拨了几下,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铜锁弹开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信件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间小屋子,约莫一丈见方,没有窗户,四面墙上都钉着直达屋顶的药架。 药架上倒是真的放了些犀角、牛黄之类的贵重药材,都用黄纸包着,上面压着“军需专用”的红戳。 沈婉凝的注意力不在药架上,而在屋子正中间那张木桌上。 桌上摊着一套完整的炼药器具,铜锅、研钵、药碾、筛网,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药饼。 药饼呈灰白色,表面粗糙,跟她从萧无月手里接过的那枚寒石散大小一致。 她拿起一块凑近鼻端闻了闻,矿石气味底下压着那股熟悉的腥苦,这批药饼的乌喙含量比她见过的所有寒石散都要高,是致死剂量。 谢怀忱从药架底下拖出一口木箱,撬开箱盖,里面是一叠未寄出的信。 信纸的纸质是太医院专用的松江笺,上面印着淡绿色的暗纹。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凑着炭盆的余光看了几行,眉头便拧了起来。 “是写给周仲和的。”他把信递给沈婉凝。 沈婉凝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信的内容涉及面极广,如何将北境退货的药材转运回京,再安排韩琦在暗市分销,用本地采购的冰乌喙逐步替换太医院的正规药材供应链条。 每封信的末尾都没有署名,只有笔迹和恒裕堂账册上那个“通关费”的笔迹完全一致。 她翻到最后一封信,发现这封信只写了一半,墨迹很新,应该是今日才动笔的。 信上写道:兄在京中务必稳住局面,沈氏夫妇已至云朔,其意不在军需,而在寒石,弟已将药库清理妥当,唯余些许成品尚未处置,待风声过后再行转运,孙老已在途中,安置妥当,不会开口,另,太子殿下前日密使已至,催促加快北境药材转运速度,似有大事将行。 信写到“将行”两个字便断了,后面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 “太子殿下”四个字赫然在目,墨色饱满,笔画清晰,写信的人写到这几个字时笔锋格外用力,几乎把纸戳穿。 沈婉凝把信纸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指尖在那四个字旁边轻轻点了两下。 “大事将行。”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太子在第四炉上栽了跟头,现在又急着从北境转运药材,是想另起炉灶,毕竟北境到京城这条路,谢家军裁撤之后便无人监管,是最安全的通道。” “他到底想做什么?”谢怀忱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上次是用邪力,这次用毒,周氏兄弟就是替他铺路的人。” “我们现在有的证据加上这些信,还有桌上的药饼,足够定下他的罪了。” 沈婉凝把所有信纸叠好塞进怀中,又将两块药饼用油纸包好放进袖袋。 谢怀忱把木箱重新推回药架底下,两人沿原路退出小库房,沈婉凝重新锁好铜锁,用袖口把锁面上沾的银针划痕擦拭干净。 两人从小窗翻出,沿着墙根摸回院子,全程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屋里,沈婉凝把怀里的信纸和药饼一一取出,在桌上排开。 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她用火钳拨了拨灰,添了两块新炭,火光重新亮起来,映得桌上的证据明明暗暗。 “明天把这些东西给霍长山看,周仲文是他的军医,要抓人得让他来抓,而且他是谢家军的老将,有他作证,这些证据在兵部的分量会重得多。” “他看了这些信,怕是要气炸了。他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被自己人捅刀子。” 沈婉凝把信纸按在桌上,没有再说什么。 …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霍长山就被阿鹤请到了院中。 他昨晚的酒还没全醒,进院时还在揉太阳穴,嘴里嘟囔着“大清早的什么事不能等吃完早饭再说”,谢怀忱没有寒暄,直接把那叠信放在他面前。 霍长山拿起最上面一封,看了几行,揉太阳穴的手停住了。 他往下翻了一页,脸色开始发青。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在发抖。 霍长山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到末尾,看到“太子殿下密使”那一行时,忽然把信纸往桌上一拍,那一掌力道极大,桌上的茶碗跳起来磕在桌沿上,茶水泼了一桌。 “这个王八蛋!老子在三年前就看他不对劲!”他的嗓门震得窗纸嗡嗡响,脖子上青筋暴起,“他说什么自请外调,说什么边关清净,原来是把老子这儿当成了他周家的药材中转站!老子还傻乎乎地替他签了那么多采购单,一笔一笔都是我批的,这不是拿我的手替太子贩毒吗!”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桌上的信道,“信里说的那个孙老,是不是就是你们找的那个孙鹤龄?” “正是,三个月前被太医院的马车接走,说是往云朔关方向来了。但我们沿途打听,没有找到那辆马车的下落。” “他不在关里。”霍长山断然道,“云朔关就这么大,多一个人我不可不能不知道,三个月前进关的所有外来人丁都有登记,没有太医院的马车,也没有姓孙的老头。如果周仲文把他藏起来了,那一定藏在关外。” “关外?” “云朔关往北出了城门就是北狄的地界,中间有一片缓冲地带,叫青崖口,那儿有几处废弃的驿站和牧民冬天用的土坯房,以前是给巡逻队歇脚用的,后来巡逻路线改了,那些土坯房就荒了,周仲文要是把人藏在那儿,绝对不会有人发现。”霍长山说着已经抓起佩刀往腰上挂,“我带一队人先去药库把周仲文拿下,然后搜青崖口。” 沈婉凝和谢怀忱跟着霍长山出了院子。 霍长山点了一队亲兵,十几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兵,个个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他一句“跟老子去抓人”,没人多问半个字。 霍长山一脚踹开药库的门,冲进去直奔最里面那扇小门,连钥匙都没用,一刀劈开铜锁,踹开门板。 第三百五十六章 被绑 他站在那间小库房里,瞪着头顶药架上那些贴着“军需专用”红戳的贵重药材,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套炼药器具和几块没来得及收走的药饼,牙关咬得咯嘣响。 “周仲文呢?” 亲兵里有人答道:“今早天不亮出关了,说是去采药。” “采药?他跑得倒快。”霍长山抽出佩刀,刀锋在晨光里划过一道寒芒,“留两个人把药库封了,所有账册、药材、器具全部封存,剩下的跟我出关追!” “我也去。” 赶过来的谢怀忱果断道,他身后的阿鹤本意是要留下保护沈婉凝,最后却被沈婉凝叫去同谢怀忱一起。 “好,待抓回来那竖子,我们再喝一遭!” 霍长山举起佩刀哈哈大笑,唤人给他们牵来两匹马,一同出关。 … 与此同时, 老老实实呆在屋里的沈婉凝将桌上散落的信纸和账册重新整理了一遍,按时间顺序排好,用镇纸压住边角,又拿过药箱检查了一遍那两块从药库里带出来的药饼。 就在她合上药箱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 不是从门外进来的,是从厢房方向传来的,有人在她和谢怀忱去药库的那段时间里,潜入了这间院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方湿冷的帕子已经从背后捂上了她的口鼻。 沈婉凝本能地屏住呼吸,右手同时往腰间摸去,然而那股刺鼻的甜腥味已经钻进了鼻腔,帕子上浸的是曼陀罗花汁,浓度极高,比她行医十年用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烈。 她的手指还没碰到银簪,眼前便黑了。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溺水的人从深水里一点一点浮上来。 后脑勺又沉又钝,像被人塞了块石头进去,鼻腔里还残留着那股甜腥气。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 头顶是粗糙的土坯房梁,梁上挂着几张蛛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四周的墙壁是用黄泥和碎石夯成的,墙面裂了好几道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牲口棚里才有的干草和粪土气味。 她的手被反绑在身后,用的是粗麻绳,绳结打得很专业,越挣扎越紧。 “别动了,那是军中的绑法,用来捆俘虏的。越挣越紧,能把腕骨勒断。” 旁边有人说话,是个苍老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干木板。 沈婉凝侧过头去,看见一个老者蜷在墙角。 他大约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披散在肩头,身上的青布棉袍扯破了袖口,脸上蹭了好几道泥印子,身形瘦小,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还残留着几分神采,那是常年在医书堆里打滚的人才有的光。 “你是孙鹤龄?”沈婉凝问。 老者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四面土墙之间回荡,听起来又干又涩。 “正是老朽,没想到沈大夫认得我。” “太医院前任院判孙鹤龄,禁方《五石散方》是你从秘库里调出来的,调用记录上签了你的名字,两年前你告老还乡,三个月前被太医院的马车接走,我已经了解了这么多,自然认得你。”沈婉凝淡淡说道。 孙鹤龄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麻绳勒得发紫的手,嘴角的苦笑一直没有褪去。 “调出禁方不是我本意,当年周仲和找到我,说太医院要重新整理前朝禁方档案,需要调用《五石散方》做个参考,他用太子做借口威胁我,我不能不听,等我把禁方从秘库里调出来,签了调用记录,交给他,从那以后,禁方就再没回到过秘库,我催了他三次,他都演得很好,直至最后他说孙老,这份禁方涉及东宫机密,以后不要再问了,我这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你为什么不揭发他?”沈婉凝皱起眉头 “揭发?”孙鹤龄抬起头,眼中的浑浊被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照得近乎透明,“揭发给谁听,医院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药材司的印鉴在他侄子手里,连兵部的通关印他都能弄到。我一个快六十的老头子,儿子在他手底下当差,孙子刚满五岁,我去揭发他,不等案子审起来,我全家老小就已经死光了,我那时候怕极了,不顾家里反对告老还乡,以为就能和这件事撇清关系了。” “可他们没放过你。” 孙鹤龄点点头,动作很慢,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得省着用。 “三个月前,太医院来了两辆马车,车上的人穿着太医院的官服,拿着周仲和亲笔写的公文,说太医院要重新编纂禁方典籍,请我回去帮忙,我有什么理由不跟他们走,一路上那些人对我客客气气,吃的喝的都照应得很周到,我还以为自己真的是回太医院去修书,直到马车过了云朔关,没有进城,直接拐进了青崖口这片废弃的驿站,我才知道不对,但那时候已经晚了,两个骑马的禁军守在驿站门口,我跑不了了。” “他们把你关在这儿三个月?” “没错,三个月,每天有人送饭,都是周仲文亲自送,饭食倒不曾苛待,衣裳被褥也按时更换,就是不许我离开这间屋子半步,我问他要关到什么时候,他总是笑着说快了快了。”孙鹤龄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上个月他终于跟我说了实话,他说寒石散的配方被人改了,市面上出现了掺乌喙的毒药,已经闹出了人命案,他让我好好想一想,如果将来上了公堂,该怎么说。”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照实说。” 孙鹤龄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的苦笑终于有了几分真正的苦涩之外的意味,那是自嘲和无奈,也是对自己当年懦弱的懊悔。 “我躲了这些年,最后发现还是躲不掉,既然躲不掉,那就算了,照实说吧,等我说完这些,大概也就活不成了。” 沈婉凝沉默片刻,刚要开口,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周仲文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被天光勾出一道暗沉的轮廓。 他换了一身衣裳,腰间扎着一条黑色腰带,袖口绑紧,脚下蹬着一双牛皮战靴,肩后背着一把长刀,刀柄上缠着的皮绳已经磨得发黑。 第三百五十七章 过去 这一身打扮和之前在他们刚见面时那副儒雅医官的模样截然不同。 比起那个站姿规矩,说话温和的太医院旧吏,沈婉凝认为眼前的周仲文才是真正的他,狠毒又自私。 此时的周仲文嘴角还挂着笑,透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沈大夫,你醒得比我预想的早。”他走到沈婉凝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曼陀罗的剂量我特意加重了,寻常人至少得昏上四五个时辰,你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不愧是京城第一神医。” 沈婉凝靠在墙上,被反绑在身后的手指缓慢地摸索着麻绳的结扣。 边关的寒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把地上散落的干草吹得满屋打旋。 “可笑,你到底是想迷晕我还是想直接杀了我。”她的声音不紧不慢,语气倒像是问责,“《本草拾遗》里记载曼陀罗辛温有毒,入药慎用,内服一钱可致幻,三钱可致昏,五钱可致死,你用帕子捂我口鼻,药汁不经肠胃直接入血,起效更快也更难控制,多一分我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周医官,你用药太大胆了。” 周仲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双握惯了戥子和药碾的手。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要接住从天窗漏下来的那缕光。 “在太医院时,我用药向来以谨慎著称,周院判总说我开的方子太保守,药材克数精确到分毫,连甘草多放半片都不肯。后来到了边关,规矩就不一样了,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不用猛药根本救不回来。”他语调渐高,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三年前有个士兵中了北狄的毒箭,按太医院的方子该用三钱附子,我直接用了七钱。霍将军在旁边看得脸都白了,但第二天那个兵就退了烧,活了下来,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规矩是给庸人定的。” “所以你给寒石散里加的乌喙,也远超规矩的剂量。”沈婉凝冷冷问道。 周仲文眉梢微挑,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被识破之后反而坦然了的痛快。 他大步走到孙鹤龄旁边,伸手在孙鹤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大,孙鹤龄却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只被猛兽按在爪下的老兔。 “寒石散的配方是孙老从秘库里调出来的,我不过是在原方上做了一些改进。原方里的附子太贵,成本太高,我换成了冰乌喙,北境本地就产,药效比附子强三倍,价格不到附子的十分之一,韩琦在暗市卖的那些寒石散,配方全是我调的,低剂量提神,中剂量致幻,高剂量致死,三个档次,针对不同的人。读书人要提神,给他们低剂量的,苦力们要解乏,给他们中剂量的,至于高剂量的…”他拖了个长音,目光在沈婉凝脸上打了个转,“那是给不听话的人预备的。” 孙鹤龄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怒意,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韩琦说配方是他自己改进的…” “韩琦是个蠢货。”周仲文打断他,语气轻蔑得像在说一只踩死的蟑螂,“他以为自己在替太子做事,其实他什么都不懂,寒石散的配方是我给他的,魏家庄的制药窝点也是我帮他找的,暗市的分销渠道是我通过药材司的关系帮他铺开的,从头到尾,韩琦不过是个跑腿的,跟潘任彤那些人一样,都是用完就可以丢掉的棋子。”他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你以为我是在替太子做事?太子确实以为我是他的人,他让我往寒石散里加乌喙,说是要清理京城的底层人口,整顿市容,他不知道,我那些高剂量寒石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老百姓。” “太子要清人,你要杀人,你借太子的局,夹带自己的私货。”沈婉凝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周仲文的耳膜上,“你敢不认?” 周仲文猛地转过身来,衣摆带起一阵冷风,脸上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恨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透,把他那张白净儒雅的面孔烧得近乎扭曲。 “太子要清的是人,我要杀的是仇,对,我确实夹带私货,我要的就是让整个太医院给我爹陪葬!”他的声音骤然拔高,震得房梁上的蛛网都跟着抖了几下,“我父亲当年是个走街串巷的铃医,一辈子给穷人治病,诊费收三个铜板,遇到实在付不起的就白看,二十年前他在京城南郊开了间小医馆,专给码头上的苦力和城外的佃户看病,方圆十里的穷人都知道南郊有个不收钱的周大夫,结果呢?太医院说他无证行医,收了医馆,罚了他五十两银子,我父亲交不起,被关进刑部大牢,死在了里头,那年我十二岁。”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给沈婉凝时间消化这些话,又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压住嗓子眼里那股往上翻涌的酸涩。 周仲文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后来我考进太医院,拜在前任院正门下,一步一步爬到太医的位置,就是想有朝一日能替他翻案,可我翻不了,太医院还是那个太医院,当年判我父亲的官员如今升了侍郎,抓我父亲的差役如今做了捕头,那些杀我父亲的人在喝酒吃肉,我父亲坟头的草都长了好几茬了。” “你报复他们的方式就是投毒?”沈婉凝差点气笑了,周仲文虽然可怜,但他不该用如此极端方式。 “对,我投毒,我认。”周仲文把腰间的长刀解下来,刀尖朝下往泥地上一插,刀身没入冻土半尺,刀柄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我说过,那些毒药的真正目标,是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太子以为我在替他清人,其实我在替他铺路,铺一条死路,等寒石散的案子闹得足够大,大到皇帝不得不过问,刑部也不得不彻查时,所有线索都会指向东宫。” 第三百五十八章 真实目的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到时候太子百口莫辩,而他手里掌握的那张利益网,从太医院到药材司,从兵部到户,都会一张一张都会被翻出来,像翻咸鱼一样翻个底朝天,那些为他做事的死得越多,太子身上的血债就越多。等最后一个证人死光的时候,就该轮到太子自己了。” 沈婉凝盯着他的眼睛。那张白净儒雅的面孔底下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纹理,那些二十年没散的仇恨,像北境冬天的冻土一样,一层一层地压在他心里,压成了石头。 “你蛰伏隐忍这么久,就为了有朝一日能把太子给拉下水吗?”沈婉凝紧皱眉头,突然发现有点看不懂眼前之人。 “没错。”周仲文拔起长刀,将刀尖对准沈婉凝的咽喉,悬停在距离她颈前一寸的地方。刀身上映出她纹丝不动的面容,“我本来不想杀你的,你在京城查你的案,我在云朔关做我的事,井水不犯河水。可你非要追到这儿来,追到我的地盘上来,沈大夫,你这个人太精明了,精明得让人不舒服,当你在城门口问我在这儿待了多久开始,我就知道你起疑了,而且还在席上问药材采购的来源时,我发现你的能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特别是昨晚夜探药库撬开我那扇门的那一刻…”他顿了一下,刀尖往前递了半寸,“你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沈婉凝没有后退。 她的后脑勺已经抵着土墙,退无可退,但她也没有露出半分惧色。 她抬眼望着周仲文,目光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你先前说过,你用猛药救了那个中箭的伤兵,霍将军看得脸都白了,那时候的你,是真心想救人的,你恨的是太医院,不是病人,可你现在手里握着的这把刀,指着的是一个跟你无冤无仇的人,周仲文,你口口声声说世道吃人,你现在做的,和你恨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周仲文的刀尖顿住了。 他的手握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把刀刺出去。他盯着沈婉凝看了很长时间,久到旁边的孙鹤龄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他忽然收回了刀,刀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光,重新插回泥地里。 他站在那儿,垂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你知道周仲和是怎么当上院判的吗?”他再开口时,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反常,“不是靠医术,他的医术在太医院排不进前五,他靠的是会站队,会逢迎,能在关键时刻替太子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这就是我的好大哥,在外面人模人样,回到家里对着我们兄弟几个就是一顿训,说我们不懂事,不替他分忧,周桓那小子最听话,他让周桓去管印鉴,他让我来云朔关替他看药材,我也来了,他把我们兄弟几个当成棋子,一颗一颗往棋盘上摆,可我不甘心。”他抬起手,用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磨得发黑的皮绳,“我爹教我的第一条医训就是,医者,仁心也,直到我进了太医院之后发现,在那儿,医术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值钱的是把自己的手伸到别人口袋里替主子捞银子,我大哥的医术不如我,可他比我高三级,我治好了那么多伤兵,霍将军替我报了三次功,三次都被兵部压下来,因为我不是太子的人,你告诉我,在这样的世道里,我不踩着别人往上爬,别人就要踩着我往上爬,我有得选吗?” 沈婉凝靠墙坐着,等他说完这一长串话,才慢慢开口。 “你说你大哥的医术不如你,这是实话,又说太医院里站队攀附的风气让你寒心,这也是实话,可你说你没得选,这不是对,霍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很了解,他先前告诉我,你偶尔会替山里的采药人付诊费,他问你为什么替他给钱,你说你父亲是铃医,那时候的周仲文,还记着你父亲的医训。”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你不是没得选,你是选了之后不敢承认,所以把责任全推给世道,说世道逼良为娼,你不踩着别人就要被人踩,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替父亲报仇,可你父亲要是还活着,看见你往寒石散里掺乌喙,他大概宁愿当年没教你医术。” 周仲文的脸色在沈婉凝说话的过程中变了又变。 先是铁青,然后涨红,最后变成一种病态的惨白,他把刀从地上拔起来,刀身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随后往前跨了一步,鞋底碾碎了地上几根干草。 “你闭嘴!”周仲文吼道,刀柄上的皮绳被攥得吱嘎作响,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家世比我好,嫁的又是镇国公府的将军,你懂不懂叫从泥潭里往上爬,为了进太医院在门口跪了三天三夜,你根本不懂我看着亲爹死在牢里却连收尸的银子都凑不出来的时候有多绝望!” 他吼完这几句,胸口剧烈起伏着,长刀在手里抖得叮当响。 沈婉凝闭上了嘴,不是被他吓住了,是她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他现在的反应,恰恰证明被她戳中了痛处。 孙鹤龄蜷在墙角,从始至终没有插嘴。他看着周仲文那张被怒火烧得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沈婉凝那副安然自若的模样,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水光。 他别过头去,用肩膀蹭了蹭眼角。 周仲文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 长刀拖在地上,刀尖在冻土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干草被碾得粉碎。 走到第三圈时,他忽然站住了,把刀往地上一插,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怒火已经退潮,换上了一种新的表情,是一种穷途末路之后突然找到出路的兴奋。 “你刚才说,你不怕我。”他走到沈婉凝面前蹲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又轻又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商量事情,“我改主意了,沈大夫。我不会杀你。” 第三百五十九章 去北狄 沈婉凝没有吭声,等他往下说。 周仲文拿手指在泥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边画边说:“北狄王庭去年冬天派了使者来云朔关议和,他们的二王子在狩猎时摔断了腿,骨碎筋折,草原上的巫医束手无策,说这条腿废了,北狄王放话出来,说谁能治好二王子的腿,赏黄金千两,封客卿,我原本打算等这边的事了结之后去试一试,但现在…”他把刀尖在泥地上缓缓划了一道弧线,挑起一块冻土,碾碎了,“我忽然有了更好的主意。”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沈婉凝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价值连城的货物。 “你是京城第一神医,又是镇国公谢怀忱的夫人,北狄王恨谢家军恨了这么多年,当年谢老将军在云朔关斩杀北狄左贤王的事,草原上的老人都还记得,要是把谢将军的夫人送到北狄王面前,还能治好他儿子的腿,沈大夫,你说我周仲文在北狄王庭的位置,会比在太医院低吗?” 孙鹤龄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声音发着颤:“周仲文,你疯了,你勾结北狄,这是叛国!” “叛国?”周仲文头也不回,语气冷得像北境冬天刮过戈壁的风,“一个把我父亲害死的国,有什么可忠的?孙老,你一辈子老老实实给太医院卖命,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被绑在土坯房里关了三个月,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你倒是忠心耿耿,谁又管过你的死活?” 孙鹤龄被他这几句话噎得浑身发抖,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婉凝没有吭声,她知道现在的周仲文已经陷入癫狂,要是再让他发怒,他很有可能真的会拔刀杀了他们。 现在她能做的就只有等,等待谢怀忱发现她失踪。 … 于此同时,搜寻无果的谢怀忱等人返回到院子里。 谢怀忱迈过门槛的瞬间便觉出不对。 屋里太静了。 桌上的信纸被风掀了一角,那两块包着油纸的药饼还搁在药箱旁边,镇纸歪在桌沿,像是被人匆忙间碰歪的。 再看看炭盆里的火,已经灭了,灰还是温的,他用脚尖拨了拨,灰堆里没有半星火星,只有几片烧剩的炭渣,轻轻一碰就碎了。 谢怀忱站在原地,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整间屋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换下来的旧衣裳还搭在椅背上,药箱盖子开着,里面的金针包和瓷瓶都好好的,什么都没少,唯独少了人。 “婉凝。”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只有北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啦一声翻了个面。 阿鹤从院子里探进半个身子,正要开口问怎么了,就看见谢怀忱蹲下身,从桌腿旁边捡起一样东西。那动作极慢,像是怕捏碎了什么。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银簪,簪尖朝上,尾部刻着一个小小的“窈”字,簪子旁边还有一小块碎瓷片,是从潘任彤掌心里取出来的那块。 阿鹤认得这枚簪子,沈婉凝从不离身,连睡觉都搁在枕边,此刻却掉在桌腿和墙角的夹缝里,旁边还有几根干草屑。 谢怀忱捻起一根草屑对着光看了看,是关外那种又粗又硬的枯草,根部还带着一点冻土,院子里从来没有这种草。 “有人进来过。”谢怀忱把银簪攥在掌心里,嗓音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从厢房翻进来的,应该不是求财,药箱里的金针和银子都在,什么都没动。” 阿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后窗。 窗栓上有一道新鲜划痕,木屑还泛着白茬,茬口没有灰尘,是刚刚被人撬过的。 他推开窗翻出去,后院的泥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脚尖朝里,脚跟朝外,是翻墙进来时落地的痕迹,脚印很大,不是沈婉凝的绣鞋。 旁边的泥地上还有一小块湿了又干了的深色土痕,他蹲下去用手背贴了一下,冰凉,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甜腥味。 “是曼陀罗花汁。”阿鹤站起来,拳头青筋暴起,“有人用迷药把师妹弄晕了,从后窗翻出去,脚印往南边去了。” 谢怀忱从屋里走出来,把银簪别进腰带内侧,簪身贴着皮肤,一片冰凉,像是要把那股寒意直接烙进骨头里。 他站在院子里,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是周仲文,我们出关追他的时候,他根本不在关外,而是藏在关里,等我们走了之后翻进院子把人掳走了” 阿鹤咬着下唇,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那一下打得又脆又响,惊得刚进院子的霍长山脚步一顿,佩刀撞在门框上咣当一声。 “是我的错,师妹让我跟你去,我就该想到院子里没人守着,是我大意了。” “他既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翻进来,就不会在乎院子里有没有人。”谢怀忱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像是把所有的焦灼都压在了一块石头底下,“我们在明,他在暗,他肯定盯了我们很长时间,这一局他从一开始就布好了,青崖口的三路马蹄印是调虎离山,真正的杀招留在关里。” 霍长山听完阿鹤三言两语的禀报,整张脸黑得像锅底。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地跳,刀刃磕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老子在云朔关守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当猴耍,周仲文这王八蛋,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演了三年的戏,装得跟个老好人似的,结果不声不响地把所有人都耍了。”他用力搓了一把脸,把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刀疤搓得通红,“跟我来!我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三人出了院子,沿着脚印的方向一路追到城墙根下。 脚印在这里断了,连个泥印子都留不下,霍长山在城墙根下站了片刻,一手按着刀柄,一手叉着腰,呼吸又粗又重,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朝城南集市的方向走去。 云朔关的集市不大,几十个摊位沿着主街一字排开,卖什么的都有。 第三百六十章 寻踪 因为最近关外不太平,开市的时间比往常短,好多摊贩已经收了摊,只有几个动作慢的正在收拾。 霍长山挨个摊子问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问到第三个时,一个卖烤馕的老汉,正蹲在馕坑旁边拿铁钩往外挑烤好的馕饼,终于有了线索。 老汉头也不抬,一边挑馕一边说:“是瞧见个人,个子不高,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背上看不出背了什么,用布裹着,长条形状的,他是从南边那条巷子翻墙出来的,翻了两道墙,动作利索得跟猫似的,我当时还想,这人怎么有正门不走偏要翻墙,后来他大概是看见我在瞅他,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凶得很,像要吃人。我就没敢再多看。” “后来呢?他往哪边去了?”霍长山追问。 老汉把铁钩搁在馕坑边上,这才抬起头来打量了霍长山一眼,一看见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和腰间那柄长刀,他吓得手里的馕饼差点掉进火坑里,赶紧把馕饼捞回来,手忙脚乱地指着城门方向:“回将军,他、他往城门口去了,在那边拦了辆车,好像是个赶车的瘸子,平时在城南等活儿的,那车夫一开始还摇头,后来那人掏了锭银子出来,车夫就点头了。” “银子?”霍长山眉头拧成一团,“他给了多少?” “没看清,反正是白花花的,看着不小,车夫收得挺痛快,把那银子往怀里一揣就去牵马了。” “往哪个方向?” “北边。”老汉这回说得很肯定,“车轱辘印子还在官道上,刚走不到一个时辰,那车夫姓马,我认识他好多年了,平时给人拉货,老实巴交的,从来不问客人的来历,只要给钱就拉,他大概也是被那锭银子晃了眼,连车上装的是啥都没多问。” 谢怀忱转身就往城北走,霍长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攥得死紧,隔着好几层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指节咯吱咯吱地响。 “去哪儿?” “追。” “怎么追?他换了马车,你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霍长山的手没松开,反而捏得更紧了几分,“我问你,你连他去北狄走哪条路都不知道,青崖口以北就是戈壁,戈壁以北是冰河,冰河以北是北狄王庭,快马两天一夜的路程,中间没有任何驿站补给,连口水井都找不到。你单枪匹马追上去,不是救人,是送死,先回去,回院里把事想清楚再动身。” 阿鹤已经把马牵来了,缰绳在手里捏得手指发白。 他站在马旁边,看看谢怀忱,又看看霍长山,不知道该听谁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到底没敢出声。 谢怀忱站了好一阵,北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袍角一下一下地拍在腿上。 他望着城门外那片灰蒙蒙的荒原,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车马的影子,把那枚银簪从腰带里抽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用拇指摩挲着簪尾的纹路,然后把银簪重新收好,挣开霍长山的手,转身往回走。 他把那股冲动生生压了下去,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按进冰水里,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汽,然后归于沉寂。 三个人回到城南的院子里,霍长山把佩刀往桌上一拍,那声响震得桌上的空碗跳起半分又落了回去,碗底在桌面上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才稳住。 他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凳子被他压得吱嘎一声。 “现在基本上可以断定,就是周仲文把人掳走了。”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在桌面上用力戳了一下,“其一,这小子在云朔关待了三年,对关外的地形比我们熟得多,他平时说是去采药,谁知道他去关外踩了多少次点,戈壁里的每条路、每口水井、每个能避风的山坳,他都摸得清清楚楚。”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他之所以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翻进来绑人,是因为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药库被我们封了,信被我们搜了,他在军中的身份已经暴露,在京城那边也会被通缉,他跑不了,所以只能铤而走险。”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他把沈大夫掳走,不是要杀她,要是想杀,直接在院子里就动手了,不用大费周章把人弄晕再搬上马车,还要花银子雇车夫,他留着沈大夫的命,是要拿她当筹码。” “他大概是要去北狄。”谢怀忱的声音沙哑,像是被北风刮过的砂石,“他在信里提过北狄王庭的密使,太子催他加快转运药材的速度,说明他们和北狄之间有稳定的联络渠道,这条渠道不是临时搭起来的,是早就铺好的,绑走婉凝,多半是想拿她当投名状,给北狄王献上一份够分量的见面礼。” “没错。”霍长山一拍桌子,“北狄王恨谢家军恨了多少年?当年谢老将军在云朔关斩杀北狄左贤王,那一仗打得草原上家家挂白幡,北狄王庭的贵族哪个不记得谢家军的旗号,周仲文把谢将军的夫人弄到手,这就是他投降北狄最大的投名状,沈大夫现在安全,是周仲文需要她活着,活着才值钱。为了确保她活着,他绝不会在夜里冒险赶路。” 阿鹤霍地站起来,把短刀往腰上一插,刀鞘撞在腰带扣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的,像是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周仲文剁成肉泥。 “那更不能等了,现在就去关外找。他带着个人走不快,我们快马加鞭…” “找什么找?”霍长山站起来,个头比阿鹤高出半个脑袋,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你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青崖口以北有三条古道都能通北狄,西边的骆驼道,中间的老鹰崖,东边的冰河谷。三条路在戈壁里分岔,相距至少百里,你追错一条,就再也追不上他,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人手,不是马匹,是情报,得先弄清楚他到底走了哪条路,才能动身。” 第三百六十一章 去找她 “怎么弄?”阿鹤急了。 霍长山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一个亲兵小跑进来,靴子踩在石板上踏踏响。 霍长山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兵领命出门,不多时带了个人回来,是个常年守在关门口的哨兵,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皮袄,脸被风吹得又红又糙,嘴唇上全是裂口,一进门就带进来一股寒气。 霍长山让他坐下,倒了碗热水递过去。 哨兵接过碗捂在手里暖了暖,手指头还是僵的,碗沿磕在牙齿上咯咯响。 “一个时辰前,有没有辆马车出关?”霍长山问。 哨兵仔细回想了一阵,把碗搁在桌上,用手背蹭了蹭嘴边的水渍:“有的,是个瘦高个,穿灰衣裳,四十来岁的样子,面皮白净,不像是边关上的人,赶车的也是个熟脸,是城南那个姓马的瘸子,平时靠给人拉货为生,我见了他好几年了,出关的时候我还拦了他一下,问他怎么跑到关外来,他说是往青崖口方向送药材,那个瘦高个坐在车辕上,态度倒是很客气,还冲我笑了一下,说他们是军中的医官派出去采药的,赶时间,天黑前要到青崖口。” “车上装的是什么?”谢怀忱问。 “马车上盖着油布,捆得挺严实,看不清,我也没多问,那瘸子平时老实巴交的,不像是会撒谎的人,不过…”哨兵皱起眉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放行之后远远看了一眼,马车出了关之后走的是中间那条道,往老鹰崖方向去的,那条路平时走的人最少,因为路最险,有一段贴着悬崖走,一不小心就会连人带马摔下去,我当时还纳闷,采药的怎么走那么险的路。” 霍长山一拍大腿,脸上的刀疤在油灯下泛着暗红的光:“那就是老鹰崖,老子早该想到,这条路虽然险,但进了戈壁之后有一条干涸的古河床可以抄近路,比另外两条路少走至少一天。周仲文要赶在北狄方面接应他之前走完这段路,一定会选这条。”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谢怀忱,“而且老鹰崖有个好处,崖底下有一段天然的石窟,是从前牧民冬天避风用的,位置很隐蔽,从崖顶根本看不见,石窟里有干草和旧火塘,能生火,能挡风,周仲文带着沈大夫,今晚一定会在石窟里过夜。” “那我们就趁夜摸过去。”阿鹤又站了起来。 “坐下。”霍长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阿鹤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凳子腿在砖面上磨出刺耳的一声尖叫,“我刚说了,戈壁的夜晚不能赶路,你现在冲过去,不是你去抓周仲文,是狼群来抓你,戈壁里那些野狼,个头有半人高,牙齿能咬碎牛腿骨,你举着火把在戈壁里走,狼群远远看见火光就会围上来,你以为是照明,其实是给狼群发信号。周仲文自己都不敢走夜路,你去送死?” 阿鹤咬着牙低下头,把手里的短刀翻来覆去地看,刀刃上映出他紧绷的脸。 “我告诉你们,周仲文那个人最惜命了。”霍长山的语气缓和了些,松开按在阿鹤肩上的手,在他旁边坐下来,声音压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在边关这几年,他每次出诊都要带两个护卫,连去城南买药都不走夜路,有一回夜里巡营,一个士兵半夜犯了急症,请他过去看,他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是问营房里有没有生火,没有火他就不去。这种人,你让他带着沈大夫在零下几十度的戈壁里走夜路?绝不可能,他越惜命,沈大夫就安全,我们赶过去反而危险,要是追上去,不等找到周仲文,自己先冻死在戈壁里了。” 阿鹤沉默了,他把短刀往鞘里一插,刀鞘撞出一声闷响,靠回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 谢怀忱开口了,嗓音沉得像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冷冷地问了一句:“天亮之前能查到什么?” 霍长山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舆图前。那是一幅羊皮舆图,年头久了,皮子被烟熏得发黄,边角卷了好几层,上面用炭条标着云朔关以北的地形。 他抬手在老鹰崖的位置用力戳了一下,指节敲在羊皮上咚咚响。 “这是周仲文今晚落脚的地方,从这里往北,是一片开阔的碎石滩,没有任何遮挡,过了碎石滩是一道干涸的古河床,河床里全是软沙,马车根本过不去,必须绕,绕河床要多走两天。也就是说,从石窟到河床这段路,是他明天白天的行程。”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弧线,“我们不用去石窟,去河床,在河床边等他。他到了河床就会发现马车过不去,只能往回退或者往东绕,退是不可能的,东边是死路,所以他只能弃车骑马。弃车的时候就是他最慢的时候,我们从河床往回包抄,正好堵住他的退路。” 阿鹤猛地从椅背上弹起来,凑到舆图前盯着霍长山画出的那条线,看了半天,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谢怀忱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舆图前,用指尖在霍长山画出的那条弧线上慢慢描了一遍,然后把手指收回来。 “天一亮就动身。” 霍长山把佩刀挂回腰间,刀鞘磕在腰带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抬手在谢怀忱肩上拍了一掌,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兄弟。 “这才是我认识的谢将军,天亮之前我会让人备好马,最快的马,最好的弓,另外派一队人从西边的骆驼道佯动,放烟尘,让周仲文以为我们在那边追他,他在石窟里看不见外头的情况,但能听见动静,骆驼道那边的马蹄声一响,他就会放松警惕,以为我们追错了方向, 等他在河床边发现我们的时候,退路已经断了。” 谢怀忱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枚银簪从腰带里抽出来,借着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簪尾那个“窈”字在灯焰下泛着温润的银光,笔画简练,收笔利落。 那是明窈留给他的簪子。 他把银簪重新别进腰带,贴着心口的位置。 第三百六十二章 出关 天还黑着,云朔关北门的门轴转了半圈,吱呀一声闷响,八骑鱼贯而出。 马蹄都裹了旧布,踩在冻土上只发出闷闷的噗噗声,像拳头捶在棉被上。 霍长山在最前头,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朝后比了个手势,示意跟紧。 他骑的是一匹黑骝马,马鬃被北风刮得倒向一边,露出脖颈上几道旧疤。 谢怀忱跟在第二位,披风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枚银簪别在腰带内侧,隔着几层衣料硌在肋骨上,随着马背的起伏一下一下地压着皮肉,他没去调整位置,就让它那么硌着。 阿鹤在他左后方,腰里的短刀缠了三圈麻绳防晃,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连缰绳都捏得比平时紧两分。 后面六骑都是霍长山麾下最精锐的斥候,每个人背上挎着一张角弓,马鞍侧面挂着箭囊,囊口用油布扎得严严实实。 出城门的时候六个人一声没吭,只有马鼻子喷出的白气被北风扯成一条一条的细线。 一口气跑了小半个时辰,霍长山在马背上偏过头来,声音压着风声往后递:“前头是骆驼道的岔口,咱们走右边那条。” 谢怀忱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两人并辔跑了一段,霍长山侧着身子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谢怀忱接过去咬了一口,饼硬得像石头,他含在嘴里慢慢用唾沫润软了才咽下去。 “往老鹰崖那条道我走过三回。”霍长山把剩下的半块饼塞回怀里,腾出手拢了拢缰绳,“头一回是五年前追一股流窜的匪寇,那帮人抢了商队的货就往北蹿,我带着十几个人追到老鹰崖底下,天黑了不敢再走,在石窟里窝了一宿,第二回是去接一个受伤的探子,那小子摔在古河床里,腿折了爬不出来,我把他扛回来的时候路过石窟看了一眼,里头干草堆得挺厚,能住人。第三回…” 他顿了一下,手在马鞍上拍了一掌:“第三回是去年秋天,周仲文说要采一味什么崖边的草药,问我老鹰崖怎么走,我当时没多想,给他指了路,还派了两个兵跟着,现在回头琢磨,那会儿他就在踩点了。” 谢怀忱把嘴里的饼咽干净,嗓音被风吹得又干又哑:“他找你要人跟着,就是怕你觉得他单独出去可疑,故意带两个兵,反而显得光明正大。” 霍长山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被风刮到马耳朵上,黑骝马不耐烦地甩了甩头。“老子当兵二十年,叫人当面耍了三年。这王八蛋太会装了,平时给伤兵换药的时候那个认真劲儿,我他妈还跟他喝过两回酒,有一回喝多了他拍着桌子说想他爹,眼圈都红了。”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巴掌搓在粗硬的短须上沙沙响,“我现在想起来,那回他哭,八成是真的。” “真的才骗得住人。” “对啊。”霍长山偏头看了谢怀忱一眼,马蹄踏过一块碎石,黑骝马往旁边闪了半步,他勒住缰绳又把马带回来,“你这个人说话太少了,半天蹦不出三个字,别人想套你话都套不着。周仲文跟你正相反,他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高兴的时候能跟你说半宿,不高兴的时候也能跟你说半宿,我后来才想明白,他话多是因为他脑子转得快,每一句都是想好了才出口的,边关这地方的人都糙,没几个经得起他这么绕。” 谢怀忱把披风的领子往下扯了扯,露出下巴上这几天没刮冒出来的青茬。“他那会儿在宴席上还跟我提过一句,说他父亲死在牢里之后,他母亲带他去投奔舅舅,在门口跪了一个时辰,舅舅没开门,他蹲在舅舅家门口那堵墙根底下,把墙皮一块一块抠下来,抠到手指头流血,也不知是真是假。” 霍长山沉默了片刻,马速没减,风从两人中间灌过去,把剩下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 又跑了一阵,天边泛起一层蟹壳青,大地从浓黑变成深灰,再变成灰白,戈壁的面目渐渐显出来,满地都是拳头大的碎石和干裂的泥块,几簇枯黄的骆驼刺东一丛西一丛扎在石缝里,被风吹得簌簌颤,远处地平线上横着一道黑沉沉的影子,那便是老鹰崖的方向。 霍长山一扯缰绳,黑骝马打了个响鼻停下来。 他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碎石上嘎吱一声,弯腰把地上的石块拨开几块,露出底下一层灰白色的干土,蹲下去用手指捻了捻,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前头那一段是盐碱地,马跑快了容易滑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慢走一炷香的工夫就过去了。” 后面六骑陆续勒马,各自翻身下地活动筋骨。 有个斥候从马鞍侧面解下水囊挨个递了一圈,轮到阿鹤的时候,阿鹤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水太凉,呛得他咳了两声,水囊差点脱手。 旁边的斥候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囊底,没说一个字,冲阿鹤咧了咧嘴。 谢怀忱没有下马,他策马离开队伍十几步,走到一块风蚀巨石旁边。那石头有半人高,表面被戈壁的风沙打磨得光滑发亮,迎风的一面布满细密的沟槽,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他没有从马上下来,就这么坐在马背上望着北方。 老鹰崖的影子还远,黑沉沉一长条横在天边,跟云层快要连成一片。天光渐渐亮起来,但那片影子始终是黑的,像一道劈不开口子的铁壁。 霍长山拎着水囊走过来,走到巨石边上把水囊往上一举。 谢怀忱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水囊却没有喝,攥在手里转了两圈,水囊的皮绳在他指间绕过来绕过去。 “你媳妇…”霍长山开了个头,又停住,换了个说法,“沈大夫那个人,我虽然只认识了几天,但我看得出来,她不是轻易让人拿捏的性子,周仲文绑她走的时候她晕过去了,她要是醒过来,保准能把那姓周的折腾得够呛。” 第三百六十三章 谈心 谢怀忱把水囊递还给他:“她不会闹,越到那种时候她越安静,会在心里盘算怎么逃脱。。” “那就对了。”霍长山接过水囊往腰间一挂,“我就怕那种一上来就哭喊的,那种人反倒容易出事,沈大夫这种不吭声的,姓周的想动她都得掂量掂量。” 谢怀忱终于把视线从远处收了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腰带内侧那枚银簪硌出来的印子,衣料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他伸手把衣料捋平了。 “走吧,过了盐碱地再歇一次腿,天亮前要到石窟附近。” 霍长山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扭头朝队伍吼了一嗓子:“上马!” 八个人翻身上鞍的动作几乎同时完成,马匹在晨风里喷着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刨着碎石。霍长山一夹马肚子,黑骝率先蹿了出去,马蹄踏上盐碱地的干土层发出闷钝的噗噗声响。 谢怀忱催马跟上,两人又并到了一处。后面的蹄声紧紧咬着,阿鹤在第三位,短刀在腰间晃荡,麻绳缠得再紧也还是晃荡,他一只手按在刀柄上按住它。 风从正面灌进来,割得人脸皮发麻。 谢怀忱眯着眼,衣领重新竖了起来,只剩下额前碎发在风里乱扑。 霍长山在旁边偏过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风太大,那话刚出口就被扯散了,只剩几个零碎的音节砸在风声里。 谢怀忱没问,霍长山也没说第二遍。两人就那么并排跑着,马蹄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一左一右,错开半个马身的距离,中间隔着的风里有盐碱地的干土末子打着旋往上飘。 老鹰崖的黑影在视野尽头一寸一寸地变大。 … 另一边,老鹰崖的石窟其实比霍长山描述的还要深一些,洞口朝南,入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进去,周仲文把沈婉凝推进去的时候自己先被卡了一下,肩头蹭在两侧的岩石上刮下一层灰。他退后半步重新侧了侧身子,这才挤了进去。 沈婉凝被反绑着双手,从洞口到洞底这一段路是被周仲文半推半拽着走的。 洞壁湿冷,手指偶尔蹭到岩面上的苔藓,黏腻腻的一层,越往里走洞顶越高,等走到最里头的火塘边上时,头顶已经能直起腰了,火塘是以前牧民留下来的,一圈石头围成个半圆,中间积着厚厚的灰烬,旁边还散着几根没烧完的牛粪饼。 周仲文把沈婉凝按在火塘旁边一根半人高的石柱上坐下,从腰间解下一卷麻绳把她跟石柱捆在一起,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像捆过很多回牲口,捆完之后他还拽了拽绳头确认结实,然后才转身去收拾洞口。 他在洞口外头的背风处捡了一小捆干枯的灌木枝抱进来,又掰了几块干牛粪饼丢在火塘里,从怀里摸出火镰打了几下,火星溅在干草上,先冒了一缕青烟,他趴下去用嘴轻轻吹着,火苗蹿起来,把牛粪饼引着了,一股淡淡的草腥味混着焦糊味在洞里散开。 火光照亮洞壁的那一刻,沈婉凝看清了石窟的全貌。 这地方确实有人住过,火塘旁边的石壁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记号,像是牧民记数的法子。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虽然被踩得稀碎但好歹还算厚实,洞顶有几条裂缝,高处透下来几缕细细的光线,是外面的天光从岩缝里漏进来的,说明这洞不是死洞,顶上另有出口,但那些缝太窄了,人钻不出去。 他们昨天住的牧民小屋,看上去还没这个好。 周仲文在火塘边坐下,把随身带的一个小陶罐架在火边烤着,罐子里是水,还丢了几片干肉进去,他做完这些之后才偏过头看了沈婉凝一眼。 “沈大夫饿不饿?” 沈婉凝靠在石柱上,被反绑在身后的手指继续做着刚才没做完的事,把麻绳的结扣一点一点往掌心方向挪。 她眼睛看着火塘,嘴上不紧不慢地说:“你下曼陀罗的时候没给我喂饭的功夫。” 周仲文笑了,那笑在火光里显得很轻,“那是来不及,我翻窗进去到你醒过来总共不到一刻钟,我得在你男人回来之前把你弄走,要是慢一步,他那把剑架在我脖子上,我连石窟都来不了。” 他伸手探了探陶罐的温度,又往里头丢了一小撮盐,干肉在沸水里翻滚着变软,香气混着水汽在洞里弥漫开来。 他拿两根树枝当筷子夹起一块肉,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从火边拿起另外一个干净的陶碗,盛了一碗汤端到沈婉凝面前。 “手绑着喝不了。”沈婉凝说。 周仲文蹲在她面前,碗端在手里,想了想,从旁边捡了根细长的草茎折成两段,插进汤碗里递到她嘴边。“这么喝。” 沈婉凝看着那两根草茎,没动。 “毒不死你。”周仲文举着碗,腕子悬在半空没有缩回去,“我把你弄到北狄是让你治人的,把你毒死了我拿什么当投名状,你脑子比我清楚,你自己算算这个账。” 沈婉凝偏过头,就着草茎吸了一口汤,温热的肉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瞬。她只喝了三口就停下来,周仲文把碗收回去搁在火塘边上,自己坐回原处,又夹了一块肉嚼起来。 洞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火苗舔着牛粪饼的噼啪声和周仲文咀嚼时牙齿碾过干肉纤维的细微声响,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一大一小,随着火焰的跳动忽长忽短。 “孙鹤龄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沈婉凝先开了口。 周仲文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拿起陶罐又倒了一碗热水捧在手心里:“我走之前给他留了半囊干粮和一壶水,绑他的绳子是活结,他自己能挣开。挣开之后他往云朔关走,一天就能到。你男人发现你不见了之后肯定会在城里搜一圈,最迟中午就能搜到我那个院子,到时候孙鹤龄自然就被救了。” “你倒想得周全。” “我做事向来周全,要不然也瞒不了霍长山三年。”周仲文把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热水,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熏得柔和了些,下颌的线条还是绷着的。 第三百六十四章 态度缓和 “沈大夫,我也不瞒你,把你弄到北狄去,你好好给二王子治腿,你在北狄的日子不会太难过,北狄人虽然粗野,但他们尊重能治病的人,草原上的规矩跟京城不一样,你有本事,他们就敬你,你治好二王子的腿,你就是他们座上宾。” “座上宾?”沈婉凝把被绑在身后的手腕稍稍抬了抬,麻绳勒进皮肉里,她皱了皱眉又放下了,“周医官,你把我绑成这个样子,是要请我去做座上宾?” 周仲文低头看了一眼她腕子上的绳扣,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碗放在地上,起身走到沈婉凝旁边蹲下来,手指搭在绳结上停了一瞬。 “我把绳结松半指,你别乱动。” 他没等沈婉凝回答就开始拆绳结,动作很轻,把死结重新打了个活扣,只松了小半寸,够让手腕在绳圈里微微转动,但挣不脱。 做完之后他退回去重新坐下,把那碗热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你别想着跑。”他拿碗沿碰了碰嘴唇,“石窟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了,洞口窄,我堵在洞口你出不去,顶上那些缝你人也钻不过去,老老实实待一晚上,明天天亮我弄两匹马,咱们出戈壁,过了冰河就是北狄的草场。后面的事都好办。” 沈婉凝活动了一下手腕,绳结确实松了些,血脉流通了一点,发麻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她没有再挣,偏头打量着洞壁上的那些刻痕,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昨晚说过你父亲的事,是不是没说完?” 周仲文把碗搁下,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按着指节,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平静,暗的那半像攒着什么。 “有什么好说的,都二十年了。” “你在太医院忍了二十年的事,也不想跟人说说?”沈婉凝的声音在石窟里听着比外面柔和一些,洞壁回音把她的尾音拉得长了半拍,“你把我绑到这儿来,这一路上你除了赶路什么话都不说,你不憋得慌吗?” 周仲文的拇指停住了,他偏过头看了沈婉凝一眼,那眼神不像先前那么尖利,里头混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去,用手拨了拨火塘里的柴火,火苗蹿高了些,把他的脸整个照亮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久到火塘里的牛粪饼烧得塌下去一小截,才重新开口,“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沈婉凝没有接他这句话。 火塘里的火势渐渐小了,周仲文又掰了两块牛粪饼丢进去,火重新旺起来,洞外的风声隔着厚厚的岩壁传进来,已经比入夜前小了许多,听着像有人在远处拉着一面破旗子呼啦啦地响。 “你睡吧。”周仲文把外衣脱下来叠了两折垫在头下当枕头,侧身躺倒在火塘另一侧的干草堆里,“我不会跑,你跑不了,咱俩都省点力气。” 他把手搁在腰间的刀柄上,闭上了眼睛。 沈婉凝靠在自己的石柱上没有动。 她等周仲文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之后,才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把那半寸松出来的绳圈一圈一圈地往外转。转了两圈她又停下了,因为周仲文的呼吸忽然顿了一瞬,她马上收住动作,重新靠回石柱上。 过了很久,周仲文的呼吸重新沉下去,这次是真的睡熟了。 沈婉凝望着洞顶那些漏着细光的裂缝,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肋骨底下一下一下地敲,力道不大,但很稳。 她把绳圈又松了一圈。 … 周仲文醒过来的时候火塘里只剩暗红的炭火,灰烬表面浮着一层白霜似的细灰。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第一眼就去看沈婉凝,她还靠在石柱上,头微微偏着,呼吸平缓,看上去是睡着了。他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眼睛,从地上摸起水囊灌了一口凉水,凉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了。 然而当他站起来查看沈婉凝手腕上的绳结时,脸色沉了下来。 绳结的位置不对。 他打的是活扣,扣头朝上,现在扣头拧到了侧面。他蹲下去捏住绳结仔细看了两眼,然后把绳头一拽,整个绳子松垮垮地滑落下来,沈婉凝的手腕已经磨出了一道发红的勒痕,绳扣本身几乎已经脱开了。 沈婉凝在他拽绳头的时候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皮上还带着困意,眼神清亮,像是根本没真正睡着过。 周仲文把绳子捏在手里,手背上的筋跳了一跳,然后把绳子重新搭回石柱上,没有重新去绑她。 “沈大夫,你就这么想跑?” 沈婉凝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圈勒痕在火塘残光的映照下泛着深红色。 她把两只手的腕子并在一起轻轻搓着,让僵麻的血脉重新走动。“我想不想跑跟我跑不跑得了是两回事,松半指跟松两指都是松,你捆我的时候捆得太急,绳结打得不够死。” 周仲文的嘴角扯了一下,没有笑出来,“那我下次捆严实些。” “你下次带条铁链子来最好。” 周仲文把地上的外衣抖了抖重新披上,从火塘边的灰堆里拨出剩下的那半罐肉汤,放在炭火上重新温着。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背对着沈婉凝,脊背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下来。 “沈大夫,你这么聪明一个人,你跟我说句实话。”他把温好的汤罐端下来,没有盛碗,直接就着罐口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你觉得我这个人,坏透了没?” 沈婉凝靠着石柱把双腿蜷起来,被绑了半宿的腿也麻了,她用手在膝盖上按了两下。“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想听听,二十年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大哥见了我就训,我弟弟见了我怕,霍长山见了我只知道哈哈笑着拍肩膀。没人跟我说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把汤罐放下,转过头看着沈婉凝,火光在瞳孔深处晃了一下,“你说吧,我不生气。” 第三百六十五章 什么样的人 沈婉凝迎着他的目光看了片刻,没有回避。 “你父亲是铃医这件事,我没听你抱怨过,你说了太医院如何不公,你父亲如何冤死,但你从来没说过‘我父亲医术不行’。你考进太医院之后能一路做到太医,靠的是真本事,你用药大胆准确,这一点你自己清楚。你恨太医院,恨你大哥,但你从来没恨过病人。” 周仲文坐在火塘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听着。 “你昨晚给孙鹤龄留了干粮和水,还给他绑了活结,说明你不想他死,你绑我的时候用了曼陀罗,你恨的是这个世道,不是你碰见的每个具体的人。”沈婉凝的语气冷淡,“可是周仲文,你做事的手段跟你恨的那些人越来越像了,你大哥为了爬上去踩了多少人,你现在为了报仇也要踩多少人,你父亲要是有一回诊费收高了三文钱,他都不会在城门口摆摊给人白看那么多年的病。” 周仲文坐在那儿,两只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火塘里的炭火噼啪崩了一星,溅在他靴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点火星在皮面上烧出一个小黑点,没有去拍。 “你说了我不生气的。”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我本来也没指望你不生气。” 周仲文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笑,嘴角的纹路往上提了提,虽然转瞬就落回去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外面的风比昨晚小了许多,戈壁的晨光从窄窄的洞口切进来一道薄薄的光柱,照在洞口的岩壁上像一柄金色的短刀。 “走吧,趁现在天刚亮,运气好的话今天下午能走到古河床。”他弯腰把地上的东西收拾起来,汤罐、水囊、干粮袋子、火镰,一样一样塞进包袱里扎紧,然后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走到沈婉凝面前。 沈婉凝没有动。 周仲文蹲下来,刀尖挑断了她脚踝上昨晚加绑的一圈细绳,沈婉凝自己都不知道那里还有一圈,他绑得极隐蔽,是夜里趁她“睡着”时添上去的。 绳子断开的瞬间沈婉凝的脚踝一松,她低头看了周仲文一眼,周仲文已经把刀收回去插回腰后,像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时候加的?” “半夜换火的时候,你没真睡着我知道,但你闭着眼我就当你看不见。” 沈婉凝没再问,扶着石柱站起来,双腿的血脉恢复了片刻才站稳。 周仲文等她缓好了,往洞口方向偏了偏头示意她走前面,自己提着包袱跟在半步之后,短刀虽然插回了腰后但手一直搭在刀柄上没离开过。 两人一前一后从窄洞口侧身挤出去。 外面的风扑面而来,戈壁的早晨冷得像刀子剔肉。沈婉凝眯着眼适应了片刻光线,视野里是一望无际的碎石滩,灰白的干土和暗褐的碎石铺到天边,地平线上老鹰崖的轮廓比昨晚近了整整一半。 周仲文从石窟侧面牵出两匹马。那是两匹矮脚蒙古马,毛色灰扑扑的,看上去不起眼但腿腱粗壮,是跑长途的料。 周仲文翻了翻鞍侧的褡裢,里头有干草料和水囊,一应俱全。 “这两匹马是昨儿夜里你睡着之后我出去弄的。”他翻身上鞍,动作利索得像在边关骑了三年马的军汉,“后头有追兵,前头有北狄接应的,咱们得赶在他们碰头之前过了古河床。” 沈婉凝踩着马镫上了另一匹马,缰绳捏在手心里,马背上的鞍子很旧但坐上去还算稳当。 她偏头看了一眼老鹰崖的方向,那块黑沉沉的巨岩在晨光里显出了纹路,崖壁上布满了风蚀的沟壑,远远看着像一张皱着眉的老脸。 “追兵多远?” “按你男人的脚程,天亮前他们会在戈壁边上歇一歇,等天彻底亮了再进戈壁,咱们比他早了小半天的路,但他要是过了盐碱地之后分兵包抄…”周仲文勒住马头,朝西方远远望了一眼,“那就要看他带了几个人了。” 他把缰绳一抖,马匹迈开步子走了起来。两匹马一前一后踏入碎石滩,蹄子踩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响,身后石窟的洞口越来越小,最后缩成灰扑扑崖壁上一个不起眼的黑点。 沈婉凝把缰绳在自己手上多绕了一圈。马背颠簸,她反绑了一夜的手腕还泛着酸软,她低头看了一眼腕子上那道红痕,然后用袖子遮住了。 周仲文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 “坐稳了,前头碎石多,马容易崴脚,你要是摔下来我可不管你。” “你不管我,谁给二王子治腿?” 周仲文把脸转了回去,后脑勺对着她,沈婉凝看见他肩膀轻轻耸了一下,像是在憋什么没憋住。 两匹马在碎石滩上不快不慢地走着,马蹄踩出来的蹄印在灰白的干土上留下一串深色小坑,从石窟方向一直延伸到戈壁深处,像一条断了又续的虚线。 … 霍长山选的盐碱地比谢怀忱预想的要长,马蹄踏上那片灰白色干土层的时候,整支队伍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黑骝马每走几步就要打一次滑,霍长山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重心压在马颈上稳住平衡,后面几匹马的蹄子偶尔陷进松软的碱壳里,扑哧一声拔出来带出一股灰白的粉末。 阿鹤跟在第三位,他的马往前滑了半步,马肚子擦过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他小腿被撞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出声。 他身后的斥候伸手在马臀上轻轻拍了一掌,那马稳住了脚步,阿鹤回头冲那斥候点了点头。 这段路走了足有两刻钟才到头,等蹄子重新踩上硬实的碎石地时,霍长山第一个催马提速。黑骝马憋了一路终于跑开了,四蹄翻飞溅起碎石啪啪打在后面的马腿上。 谢怀忱夹了夹马腹跟上去,两匹马并排跑出一段之后霍长山偏头往侧前方一扬下巴。 “前头那个高出来的土堆看见没有?那是以前烽燧的基座,荒了几十年了,从那儿往北三里就是老鹰崖底下。” 第三百六十六章 记号 谢怀忱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矮矮的土堆,比周围的碎石滩高出半人来,顶上长着一丛干枯的红柳,他眯着眼扫了一眼土堆周围的地面,忽然一勒缰绳,马速骤减。 霍长山察觉到不对也勒了马,扭头看他。 谢怀忱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碎石上踏出两步,蹲在那丛红柳旁边的地上。 他用指尖拨开表层干土,底下是新翻过的湿土,颜色比周围的土层深出一截,土里嵌着几片碎草屑,草屑还是青的。 “昨晚有人在这儿停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两匹马,停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踩过的土是湿的,今天早上至少有一匹马动过。” 霍长山也下了马,凑过来蹲下看了看那几块湿土,手背贴上去试了一下温度:“凉的,不是今天早上的,是昨天夜里踩的,周仲文那小子果然在石窟里歇了一夜,但他在入夜之前先到这儿来踩了踩路,把马藏好了才去石窟。” “他在石窟里困了沈婉凝一整夜,天亮了之后折回这儿取马,然后往北走。” 霍长山站起来望着前方的老鹰崖轮廓,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现在应该已经上路了。我们追他的时候他走的不是石窟那个方向,你看马蹄印…”他指着土堆北侧几道浅浅的印痕,那些印子断断续续往碎石滩深处延伸,“往古河床方向去了。” 谢怀忱上马的动作几乎没停顿,膝盖顶在马腹上整个人就翻了上去 。他勒着缰绳调转马头,顺着那些浅印追出几步,又停下来等霍长山。 霍长山已经翻身上了黑骝,朝后面打了个手势,六骑斥候齐齐催马跟了上来。 八匹马踩着碎石滩跑起来,风在耳边刮得嗡嗡响。 阿鹤的马速提上来之后跟谢怀忱的左侧错开了半个马身,他歪着身子朝前探了探头,想看清地上的马蹄印但颠得厉害什么也看不清,只好又缩回来坐直了。 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霍长山勒马扬手,整支队伍齐刷刷收住蹄子,马匹打着响鼻在原地踏了几下碎步。 “马蹄印分岔了。”霍长山跳下马往前走了几步,蹲在地上看了片刻,“左边这道是往古河床去的,右边这道…绕了个弯子往西边去了。” 谢怀忱也下了马,走到霍长山旁边蹲下。 两串蹄印在他面前的碎石地上清清楚楚地岔开,左边的印子深一些,右边的浅一些。 “右边是空的。”谢怀忱用靴尖指了指浅的那道印,“马背上没人,载重不一样,蹄印深浅差了将近一寸,他把自己的马和沈大夫的马分开走,自己骑那匹载人的,让空马往西绕。” 霍长山把两串印子对比着看了几遍,用手比了比深浅,然后往地上啐了一口:“这王八蛋,到这会儿还玩花活,他往西放一匹空马,是想引咱们分兵去追,那匹空马跑不了多远就会回头绕回来跟他会合,等咱们分出去的人追错了方向,他带着沈大夫从古河床直接穿过去了。” “不分兵。”谢怀忱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追深的。” “你确定?” “他带着人,走不了太快,空马跑起来蹄印的间距比载人马要长出一截,你自己看右边那串,步幅比左边长了将近一半。他不可能让婉凝骑一匹这么跑的飞马,右边的马背上根本没有人,是抽着马屁股放跑的。” 霍长山又蹲下去看了一遍,这回看得仔细,看了半晌站起来用力拍了一下大腿:“真有你的,走,咱们追深的,从老鹰崖北面绕过去到古河床,咱们能比他早到,抄近路走河床岸上那条窄道,路不好走但比绕碎石滩快。” 他翻身上马,黑骝昂起头嘶鸣一声,四蹄踏地蹬出一蓬碎石。 谢怀忱紧随其后,袍角被风扯得猎猎翻飞。 八骑排成一路纵队沿着深的那串蹄印追下去,蹄声在碎石滩上密密地连成一片,像铁匠铺里不绝的锤声。 老鹰崖越来越近,崖壁上风蚀的沟壑在晨光里显出深褐和赭红相间的纹路,像一匹竖起来的老旧锦缎。崖顶上有几只鹰盘旋着,翅膀展开大得遮住半边天,尖啸声从高处落下来,被风扯成断断续续的哨音。 跑在最前面的斥候忽然勒马打了个手势,队伍再次收住。 那斥候翻身下马跑了几步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举起来晃了晃。 霍长山策马凑过去,那斥候把手里的东西递上来,一小块青灰色的布片,边角扯得不齐,像是被什么勾住的衣料挂下来的,布片边缘沾着一点干了的血渍,颜色已经发暗。 谢怀忱也策马过来,接过那片布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把布片翻过来,内侧的接缝处有一道针脚,走线细密匀称,用的是双股白线回针缝法。 “是婉凝的衣裳。”谢怀忱拿着布片,在他指间皱成一团,“她大概故意让衣角在崖壁上挂了一下,留了记号。” 霍长山凑过来又看了一眼布片的颜色,青灰色,的确是沈婉凝那天穿过的那件外袍的料子。 “这丫头太精了,被绑着还能留记号。”他翻身上马,朝后一扬手臂,“加快速度!沈大夫给咱们留着路标呢,沿着这一路找下去,她肯定隔一段就留一个。” 八骑重新启动,这一回速度比先前又提了一成。 马蹄踩在碎石上溅起的石子噼啪打在后面的马身上,马匹被打得直甩耳朵,但没有一匹放慢。谢怀忱把布片塞进腰带,挨着那枚银簪并排贴着,布片粗糙的边缘硌在簪身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响。 又跑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地形忽然开阔起来。 碎石滩在这里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宽阔的干涸河道,河床足有几十丈宽,底部铺着厚厚一层细软的沙土,两岸的坡壁陡直,像被刀削过一样。 霍长山在最前面勒住马,低头俯视着脚下的古河床。河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丛耐旱的灌木稀稀拉拉地长在沙地上,风从河道里穿过去卷起一蓬细沙,在低处打着旋。 第三百六十七章 埋伏 霍长山翻身下马,靴底碾在河岸碎石上嘎吱一响。 他蹲下去抓起一把河床底部的细沙让沙从指缝间漏下去,细沙被风一卷就散了。 “沙是干的,底下有一层硬壳,马蹄踩上去不会陷太深,但跑不快。”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心朝左右两边各扫了一眼,抬手在河床拐弯处指了一处,又在河道中央一处凹陷的洼地指了指,“拐弯那儿摆两个人,洼地那儿摆两个,我带着剩下的人从北面包抄下来,谢将军你守在拐弯南侧的高处,等周仲文到了洼地附近你再动。” 谢怀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河床拐弯处有一丛干枯的灌木,枝干密实藏两个人绰绰有余,河道中央的洼地比周围低下去将近一人深,四面坡壁陡峭。 南侧高处是一块凸出来的石台,离河床底部一丈多高,站在上面能看清半条河床的动静。 谢怀忱解下背上的角弓试了试弓弦松紧,弦绷得太紧,他用指尖拨了两下,嗡地一声短响,霍长山在旁边听得眉头一跳。 “你这弓拉满能射多远?” “河床中间那丛灌木到石台,一箭足够。” 霍长山点点头,转身朝斥候们打了个手势。 六骑斥候翻身下马的动作整齐划一,缰绳系在岸边几块大石头上各自检查弓弦和箭囊。 两个斥候悄无声息地钻进拐弯处的灌木丛里,蹲下去就不见了人影,只剩枝条微微晃了两下。 另外两个斥候沿着坡壁溜下去,贴着洼地边缘伏低身子,袍子一拢跟地上的沙土几乎分不出来。 霍长山翻身上了黑骝,带着两名斥候沿河岸往北面绕去,马速不快但蹄子落得很轻。 谢怀忱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河岸拐角之后,把马拴在石台后面一块巨石上,拎着弓爬上石台。 石台表面被风刮得平平整整,他趴下去伏在石面上,手肘撑着前身,弓横在面前,箭头朝下对准河床。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整条河床像一条灰白色的长蛇从北面蜿蜒而来,沙土上车辙印和马蹄印交错着往南延伸,再远一点有一片模糊的扬尘正往这边移动。 阿鹤从石台底下爬上来,胳膊肘撑在台沿上探出半个脑袋张望,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清又缩了回去,蹲在石台侧面的阴影里,手搭在短刀刀柄上。 “谢将军,你说周仲文那狗贼会不会走别的路?” “三条道里他选了老鹰崖,老鹰崖过了就是古河床,这儿是往北去最近的路,绕路要多走两天。” 阿鹤把短刀从鞘里抽出半截又推回去,来回做了两遍,刀身摩擦刀鞘的声音细细地响,“那姓周的要是敢动她……” 谢怀忱没有偏头看他,视线始终锁着远处那片扬尘:“婉凝比你想的聪明,周仲文到这会儿还没放弃她,说明她活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 “周仲文绑她走的时候没杀她,带着她走了这么远的路也没下死手,到了石窟还给她生了火煮了汤,她一个活着的名医比一具尸体值钱,周仲文比她更怕她出事。” 阿鹤把刀推回鞘里,拇指按在刀柄末端搓了两下,那层薄茧磨得发白:“那咱们就在这儿等?” “等。” 石台下面的马蹄声变了节奏,从远而近,碎且密。 谢怀忱的手指搭在弓弦上,眼睛眯起来。 那片扬尘越来越近,尘烟里先露出一匹灰马的剪影,然后是第二匹,两匹马前后隔着五六丈远,前面那匹上坐着个穿灰袍的男人,脊背微微弓着。 后面那匹马上的人影被风沙裹着看不太清,但从坐姿的僵硬程度判断,沈婉凝的手脚多半受着约束。 谢怀忱的食指搭在箭尾上,弓臂在臂弯里纹丝不动。 他把准星从前面那匹马的胸脯往下移了半寸,落在马左前腿的膝弯处。 两匹马沿着河床底部不快不慢地走着,蹄子踩在细沙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走到河床中央那片洼地附近时,前面的灰马忽然停了一步,马耳朵往后转了转。 周仲文在鞍上坐直身子往四周扫了一圈,目光掠过河床两岸的坡壁,那丛灌木以及远处的石台,然后一勒缰绳,马步彻底停了。 谢怀忱没有给他回头的时间,弓弦崩响的瞬间箭已经出去了,那道黑线贴着河床的弧线飞出去,灰马左前腿膝弯处噗地一声闷响,箭簇穿透皮肉钉进关节骨缝里。 灰马昂头长嘶一声,前腿一软整个身子往前栽倒,周仲文在马背上一拧腰侧翻下来,靴底在沙土上蹬出两道深沟才稳住身形。 他拔刀的同一瞬间沈婉凝从后面的马背上翻了下来,她脚踝上的细绳已经被挑断了但手腕还绑着,落地时肩头先着地,在沙土上滚了半圈。 周仲文大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她后领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横臂把刀架在她脖子前面,刀刃贴着喉头上一寸的皮肉。 “别动!”周仲文吼了一嗓子,嗓音在河床里撞出一声回响,“谢怀忱我知道你在那儿!你的人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割断她喉咙再跟你们拼!” 灌木丛里的两个斥候已经探出了半个身子又伏回去了。 洼地边缘的两条人影顿住了没有继续往前。 河床底部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那匹中箭的灰马倒在沙土上粗重地喘气,伤腿抽搐似的蹬了两下。 霍长山的声音从北面高处砸下来:“周仲文!你把人放下,老子给你留条活路!” 周仲文把沈婉凝挡在身前,刀口紧贴着她咽喉,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后退,靴底在沙土上蹭出一道拖痕。 他退的方向是河床东面一片低洼地带,那里的坡壁比别处更陡,坡面上覆着松散的碎石。 “霍将军你省省吧!你这个人说话算不算话我心里清楚,活路?你能让我活着走出这片戈壁?” 他退到坡壁边缘的时候脚下一绊,后脚跟踩在松动的碎石上整个人往下一沉。 坡壁的碎石哗啦啦往下塌了一大片,扬起的灰沙蒙了视线。 第三百六十八章 暗河 周仲文一只手还拽着沈婉凝,两人一起从坡壁上滑落下去,碎石在他们身下滚滚而落。 霍长山从高处冲下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道坡壁往下斜了足有两丈多深,底部是一条暗河的出水口,碎石和泥沙被水冲出一道窄窄的沟壑,沟底的水不深只到膝盖,但水流湍急往东边拐了个弯就不见了踪影。 他站在坡顶往下看,周仲文和沈婉凝已经没了影子,只有水面上还漂着几点溅起来的泥浆打着旋往下游流去。 谢怀忱从石台上翻身下来冲到坡顶,往下一看脸色就变了。 他把弓往地上一撂,肩头一矮顺着坡壁溜了下去,靴底在碎石上刮出两溜火星,到了沟底水花一溅,冰凉的水灌进靴筒里激得他小腿一抽。 “谢将军!”霍长山在坡顶喊。 谢怀忱没有回头,弯腰钻进沟口的阴影里,水声把他的背影吞没了。 … 暗河的水比外面看着更深,谢怀忱弯腰趟了两步水面就漫过了腰际,冰碴子顺着水流撞在大腿外侧像一根一根的针扎进去。 头顶的岩壁压得极低,直不起腰来只能弓着背往前走,手撑在湿滑的岩壁上稳住重心,指腹蹭过石面上厚厚一层青苔,黏腻冰凉。 水流从哪个方向来的辨不清,洞里漆黑一片,水声在窄窄的通道里折来撞去听不出远近。 他停下来屏住呼吸侧耳听了片刻,左前方的水声里夹着另一种动静,像靴底踩在碎石上摩擦的咔咔声,断断续续时远时近。 他顺着那个方向摸过去,脚下每一步都踩得极慢。 暗河底部的石头有大有小,大的硌脚小的打滑,一只手扶着岩壁另一只手朝前探着虚空里的水波变化。走了一小段水越来越深了,漫到了胸口,冰冷的河水浸透里衣贴在皮肤上像包了层铁皮。 沈婉凝被周仲文拽着往支洞里拖的时候,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旁边偏了一下,肩头撞在湿滑的岩壁上,石头顺着水流滚出去撞在岩壁上哒哒哒响了三声才沉下去。 周仲文拽绳头的手一紧把她拉回来:“你站不稳就扶着墙走。” “我两只手都绑着,你让我拿什么扶墙?” 周仲文没接话,黑暗里只有水流声和他脚下趟水的哗啦声。 沈婉凝被他拽着又走了十几步,偏过头朝着来路的方向喊了一声:“前头是干的地面,不用趟水了,你走快点!” 周仲文猛地回头,拽绳头的力道又加了三分:“你喊什么?” 沈婉凝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靴底在水底的碎石上磨出一声刺耳的吱嘎:“我喊一声怎么了,这洞里这么黑,我连你的后脑勺都看不见,我还不能出个声?”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给谁递话。” 沈婉凝没有再出声,但脚下又踢了一颗小石子出去。 石子骨碌碌滚了老远,在岩壁边撞了两次才停。 周仲文听见那串动静,步子顿了一下但没再回头,拽着她转过一道弯,脚下的水声消失了,水在这里退到了脚踝以下,前面是干涸的沙质地。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一段,脚下的沙地越走越干。 周仲文在前面停了一步,沈婉凝收不住脚撞在他后背,他脊背上冰凉的湿衣裳贴了她一脸。 “别动。”周仲文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沈婉凝也听见了。来路的暗河里传来一阵水声,跟他们刚才趟水的时候完全不同,节奏更稳更快,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像有人在齐腰深的水里大步往前赶,水花被踢得啪啪响。 周仲文把沈婉凝往身后一拽,另一只手去摸腰后的短刀,手指碰到刀柄的时候又收了回去,他偏头贴着石壁听了听,低声说了一句:“你男人追上来了。” 沈婉凝没接话,黑暗里她动了动手腕上的绳圈,那根绳头已经被她偷偷松了两圈,周仲文的警觉还在,她把绳头重新咬住不让它滑脱。 来路的水声越来越近了,在狭窄的暗河里撞出闷闷的回响,每一下都砸在岩壁上又弹回来。走到拐弯处的时候水声顿了一瞬,然后谢怀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又低又沉:“婉凝。” 沈婉凝被周仲文拽着往后退了两步,靴底在沙地上蹭出两道拖痕。她偏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说:“我在。” 周仲文把刀拔出来了,黑暗中刀身蹭过刀鞘的声音格外刺耳,冷笑:“谢将军好本事,你到了岔口不走主洞偏走我这条,比我想的强。” 对面没有回答,只有水声往他们这边一步一步地推进。 沈婉凝开口了:“你左脚边有一块凸出来的石头,别绊着。” 周仲文拧了下眉头,黑暗里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对面的步子果然偏了半寸,绕过了她说的那块石头,水声往旁边岔了一下又收回来。 周仲文低声说了一句:“你胆子真大,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给他指路。” “你把我挡在前头当盾牌,我自然要给他指路。”沈婉凝的声音平平的,“你拖着我走了这么久,他追上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周仲文没有回答。水声离他们越来越近了,从拐弯处的岩壁后面已经能听见呼吸声,又稳又浅,压在水流的哗哗声底下像一条细线。 “走!”意识到谢怀忱不是好惹的,周仲文不再和他周旋,只想快点上岸。 … 等他们从洞口出来时,两人全身湿透了,沈婉凝的外袍下摆被水浸成深青色贴在腿上,显得有些狼狈。 就在这时,周仲文回头,看见谢怀忱从洞口出来的瞬间,猛地把沈婉凝往身前一拽,那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又架了上去。 “你逼得够紧的。”周仲文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刀尖抵在沈婉凝颈侧微微发颤,“这一路从石窟到河床再到暗河,你追了我多远?你是不打算让我活着走出去?” 谢怀忱没有兵器。 他一步一步从水里走上岸,靴子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吱嘎作响,水珠顺着袍摆滴滴答答往下落。 第三百六十九章 救回 “你把刀放下来。”谢怀忱淡淡说道,“你架着她走了这么远的路,自己肯定也走不动了把她放了,我可以让你走。” 周仲文嘴唇动了动,笑了,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让我走?我往哪走?北狄二王子那边的人还等着接应,我把人交过去换一条命,现在我给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京城回不去,云朔关待不了,你说让我走,我能去哪儿?” 沈婉凝被他拽在身前,脖子被刀口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没有挣扎,两只被绑着的手在身后握成拳。 周仲文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谢怀忱身后那片河滩上,霍长山的人已经从北面的高地上包抄下来了,三个斥候正贴着灌木丛的阴影往这边逼近。 周仲文也察觉了。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灌木丛,又转回来盯着谢怀忱。 那把刀从沈婉凝脖子上移开了半寸,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河滩边缘的碎石上,碎石哗啦一声散开,整个人重心往后一倾。 沈婉凝在那一瞬间动了。 她后仰的身子猛地往前一顶,肩膀撞在周仲文胸口。周仲文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两步,那把刀脱离了沈婉凝脖颈的范围。 谢怀忱同时蹿了出去,河水在他脚下炸开一道白浪,他从水里扑到岸上,一只手抓住周仲文握刀的腕子,另一只手扣在他肩膀上往下一压。 周仲文的腕骨在谢怀忱掌心里发出一声脆响,刀脱了手掉在河滩碎石上叮当跳了两下。 沈婉凝往旁边撤了两步,绳头还垂在腕子上但已经松了大半,她蹲下去用嘴咬住绳头往外一扯,两只手从绳圈里脱了出来。 谢怀忱把周仲文反剪着按在河滩上,膝盖压住他后腰,一只手攥着他两只腕子拧在背后。 周仲文脸贴在湿漉漉的碎石上喘粗气,鼻尖蹭破了皮渗出血珠混着泥水往下淌。 霍长山的人从灌木丛里蹿出来,两个斥候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周仲文的肩膀。 霍长山几步跨过河滩走到跟前蹲下去打量了周仲文一眼,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凑得极近,呼出来的热气喷在周仲文额角上。 “周医官,这三年你在我跟前装模作样,演得辛苦吧。” 周仲文被两个斥候按着抬不起头来,下巴尖抵在胸前,湿透的头发黏在额角上滴滴答答淌水。 他盯着脚底下的碎石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霍将军,你要是真想动手,你把我押回云朔关再杀。” 霍长山往地上啐了一口站起来退了两步,手按在刀柄上把刀抽出半截又推回去,刀身和刀鞘摩擦的声响在河滩上格外刺耳。 谢怀忱没有理会霍长山和周仲文之间的那几句,他走到沈婉凝旁边蹲下去,一只手托住她腕子翻过来看那道绳勒出来的红痕,从手腕内侧一直延到小臂中央,两道平行的深色印子,皮下的毛细血管渗出来星星点点的瘀血。 他的拇指轻轻按在红痕旁边的皮肤上试了试温度,皮肉冰凉。 沈婉凝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自己搓了两下:“不碍事,皮外伤过几天就消了。” 谢怀忱站起来把自己湿透了的外袍脱下来拧了两把,水哗地拧出来一滩,他把半干的袍子抖开披在沈婉凝肩上,转身去看周仲文的时候,周仲文正被两个斥候反绑着手按在河滩边一块石头上坐着,低着头,湿淋淋的肩背弓着。 旁边的斥候拿绳子绕过他脚踝又加了一圈,他连挣扎都没有,整个人像卸了力一样软塌塌窝在那儿。 霍长山朝谢怀忱走过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河滩上一脚一个深印:“这狗东西总算逮住了,我把他绑结实了带回去,到了云朔关再…” 他话没说完,河滩上游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又密又急。 霍长山扭头,脸色一沉,三骑快马沿着河岸冲下来,为首的那人穿着北狄骑手的厚皮袄,马背上挎着弯弓,箭已经搭在弦上了。 三支箭破空而来。霍长山翻滚着往旁边避了一支,另一支钉在离谢怀忱脚前半尺的泥地里,第三支直奔周仲文的方向,不偏不倚射穿了绑着他脚踝的麻绳,绳子断开,周仲文脚上一松。 北狄骑手领头那个在马背上用半生不熟的中原话吼了一句什么,谢怀忱只来得及抓住沈婉凝的手腕往自己身后一带,再看的时候周仲文已经从石头上滚下来,顺着河滩的陡坡翻滚着滑进水里。 那匹北狄的矮脚马从岸边冲进河里,马背上的人弯腰一抄,把周仲文从水里拽了起来横在马鞍前面。 霍长山从地上蹿起来拔刀,但那三匹北狄马已经调头冲进了对岸的密林,马蹄踏起的水花溅了他满身满脸。 他追到水边看着密林的入口狠狠跺了一下脚,刀尖往地上插了半截,刀柄嗡嗡颤了半晌。 “北狄人!是来接他的!”霍长山拔起刀回头,懊恼的对谢怀忱说,“就差一步!” 谢怀忱站在河滩上望着那片密林,三匹马影已经消失在树影深处,只剩林梢枝叶还在晃动着,一条一条慢下来,最终静止不动。 沈婉凝站在他身后半步,肩上披着他的湿袍子,腕子上的红痕在日光里泛着深紫。 她看着那片静止的树梢,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周仲文比我们想的还要狡猾。” 霍长山收了刀走过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河滩上一脚一个深印,走到谢怀忱旁边站住,两个人并肩望着同一片密林。 “追不追?”霍长山把刀插回鞘里,刀柄和鞘口撞出一声闷响。 谢怀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湿着的手掌,指缝里夹着河滩上带起来的细沙和碎草屑,他把手在袍摆上蹭了两下。 “追。”他把字吐得又轻又稳,抬眼望向密林深处那片还未散尽的新鲜蹄印。 … 密林里的光线比河滩上暗了不止一筹,树冠层层叠叠把午后的日头筛成一片一片的碎影打在枯叶堆上,像铜钱大小的亮斑在颤动。 第三百七十章 劝告 马蹄印在湿软的腐殖土里格外清楚,三骑并排踩过去留下的坑洼一个叠一个,往林子深处延伸。 谢怀忱在前头走得最快,靴尖每一下都落在马蹄印旁边最近的着力点上。 霍长山在后面追得气喘,刀在腰间晃着拍打大腿外侧啪啪作响。 “你慢点!”霍长山压低嗓子喊了一句,“万一是诱饵呢?前头要是设了埋伏你一个人冲进去…” 谢怀忱脚下没停,只偏了一下头:“你带人从左边绕,绕过那片灌木丛到林子另一边堵着,我一个人顺着马蹄印追,他们在明我在暗。” 霍长山一把拽住他胳膊,力气大得谢怀忱终于站住了脚。 霍长山凑近了盯着他,额头上淌下来的汗珠挂在下巴尖上晃晃悠悠,半晌才松了手。 "你自己小心,我绕到林子北面去,你这边要是动了手我听见动静就包过来。” 他转身朝身后两个斥候打了个手势,三个人猫着腰钻进左边一片密匝匝的矮灌木里,枝条在身后弹回来哗啦啦一阵响。 谢怀忱等他们的动静彻底歇了才继续往前,脚下放轻了许多。 林子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潮气,混着烂树叶和湿泥巴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沉。 马蹄印在这里逐渐分开了,两骑并排往前继续,第三骑往右偏了一个弯子,蹄印的间距比前两骑短了一截。 载了人的马步幅短,谢怀忱看着右边那道偏出去的蹄印判断了一下方向,朝着右前方追了下去,走了一小段林地忽然开了个口子,露出一片巴掌大的空地和一小截断崖,断崖不高只有一人多深,崖底长满厚厚的苔藓和低矮的蕨草。 那匹载人的马正停在断崖边上,马背上没有人。 鞍侧挂着一个半空的水囊,马低头啃着崖边一丛嫩草嚼得嘴角溢出绿汁。 谢怀忱在林地边缘停了一步,目光扫过空地四周的每一棵树干和每一丛灌木。 马蹄印在断崖边上消失了,不是往崖下走,是沿着崖壁往右边绕了。 他跟着绕过去,绕到断崖侧面时看见了一处极窄的岩缝,宽度勉强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岩缝入口处的苔藓被蹭掉了巴掌大一片,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面。 周仲文把马拴在断崖边上自己钻了这条岩缝。 谢怀忱侧着身子挤进去,肩膀贴着冰凉的岩石,呼吸在窄缝里被压得又浅又短。 岩缝走了不到十步豁然开朗,竟是一个被三面岩石围起来的小小谷地,顶上树冠遮天蔽日,漏下来的光斑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谷地中央有一块平整的大石,石头上丢着半截用过的绷带,绷带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周仲文靠在谷地最里面的那面石壁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直了搁在地上。 他脚踝上方有一道新伤,皮肉翻着,血把裤腿浸透了一大片,贴着皮肤晕开成暗沉沉的一团深色。 那支北狄人射来的箭割断了他脚上的绳子,也划破了他自己的皮肉。 他听见谢怀忱从岩缝里出来的声音没有抬头,把手里拿着的一把碎叶子按在伤口上,叶子被血浸透了滑下来掉在石头上,他从旁边薅了一把按住。 “追到这儿来了。”周仲文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头,“你一个人?霍长山没跟你一起?” 谢怀忱站在谷地入口没有动,对面三丈的距离,周仲文靠在那面石壁上垂着头,肩胛骨在湿衣裳底下支棱出来,瘦得跟刀片似的。 那把短刀不在他手里,掉在他脚边半尺远的地方,刀刃上沾着泥。 “北狄接应你的人去哪儿了?” 周仲文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牵强的弧度:“走了,把我从水里捞起来就丢在这儿了,说前头有人接应让我自己走过去,你追得这么快,接应的人大概还没到。” 他把按在伤口上的那把碎叶子揭开看了看,血还在往外渗但速度慢了许多,又把叶子按回去,手指在伤口周围轻轻压了一圈。 “你这伤不处理走不了远路。”谢怀忱往前迈了一步。 周仲文笑到一半咳嗽了两下,胸口起伏震得伤口又往外渗了一股血。 “谢将军,你追了我这么远就是为了给我处理伤口的,不打算把我押回去了?” 谢怀忱走到他面前蹲下去,伸手把周仲文按在伤口上的手拨开看了一眼那道伤。 皮肉翻口的边沿还算整齐,没伤到筋骨但失血不少。 他从自己袍摆上撕下一截布条折了两折按在伤口上,另一只手去拉周仲文的手让他自己按住。 “跟我回云朔关。” 周仲文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按着的那截布条,布条很快又被血浸透了一层,他没有按住,而是把布条从伤口上拿开丢在旁边石头上。 “谢怀忱,你听我说。”周仲文的语气忽然变了,前面的散漫和讥诮全收了起来,“我大哥给太子做事做了这么多年,太子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全经过他的手,你把我带回京城当人证,我可以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指给你看,他们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他抬起头来看着谢怀忱,额角的汗和血混在一起淌下来顺着腮帮子挂在下巴上。 “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得把我大哥周仲和也牵进去,他踩着我父亲的血进了太医院,这些年替太子干的事比谁都多,我不要他死,我要他什么都不是了,坐在街边当个乞丐,三个铜板买不起一碗粥。” 谢怀忱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立刻接话。 谷地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头顶树冠里不知道什么鸟在扑棱着翅膀换枝,落下来几片碎叶子飘飘悠悠打着转。 “你受了这么多年的罪,就想要这个?” “我要的东西很多。”周仲文靠回石壁上,眼皮垂下来半阖着,像是连抬眼皮的力气都要省着用了,“你要的那一桩我能给你,你带回京城,我替你做证,我只求你帮我办那一件事,咱们两清。” 第三百七十一章 被带走 他阖着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睁开一条缝看了看。 谢怀忱背对着他站在谷地出口处,望着那道挤进来的岩缝,窄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照在他肩头上。 “两清不了,你欠婉凝的,欠那些死去人的债,一桩都清不了。”谢怀忱偏过头来,“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可以帮你。” 他把周仲文从地上扶起来,架着他一只胳膊往岩缝方向走。 周仲文脚踝使不上力,半个身子压在谢怀忱肩上,每一步都拖得沉重。 挤进岩缝的时候周仲文的肩头蹭在石面上刮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没有出声。 从岩缝里出来回到林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从白色变成了发黄的暖色。 谢怀忱扶着周仲文走到那匹灰马旁边,正要把他往马背上托,周仲文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腕子。 “你背后有人。” 谢怀忱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意识到周仲文说的是另一个方向。 他偏头往左后方看去,隔着十几丈远的树丛缝隙里有一片皮袄的颜色在闪动,不止一个,至少三四个身影正贴着树干的阴影往这边摸过来。 “北狄接应的人。”周仲文偏着头也看见了,“他们大概是见我没过去,自己找来了。” 谢怀忱把周仲文往树干后面一带,从地上捡起角弓搭上箭,弓弦拉满对准树丛里那片闪动的皮袄色。 对方也察觉被发现了,树丛里传来了低声的口哨,急促地响了两声。 谢怀忱松弦一箭射出去钉在树丛前方一株粗树干上,箭尾的翎羽嗡嗡震了半晌。 那片皮袄色立刻缩回了树丛深处,没有撤离,阴影里有人在缓慢地调整位置。 周仲文靠在树干上喘着气,脚踝上的血透过布条洇出来沿着脚背往下淌。 他看了看谢怀忱的侧脸,再看了眼远处树丛里正在重新集结的影子。 “你带不走我了。”周仲文的声音很轻,“北狄那边二王子的人到了,他们有弓有马,你一个人带着我也冲不出去,霍长山还没绕过来。” 谢怀忱用拇指搭在箭尾上,抽了支箭搭上弓弦。“你闭嘴。” 周仲文没有闭嘴,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会儿,摸出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油布,油布封着蜡,巴掌大小,他捏着油布朝谢怀忱递过去。 “你拿这个走,这里头是我这些年记下来的东西,太子的账目和药材流向,还有他跟北狄联络的密信副本,全在里头了,你带回去比把我这个人带回去有用。” 谢怀忱没有伸手接,目光从油布上移开重新盯住树丛的方向。 树影里已经有弓弦拉紧的吱嘎声响传来,低低的两声交错着。 “你留着这个,跟我一起走。” 周仲文把油布塞进谢怀忱怀里,力道不大但动作干脆:“谢怀忱,你听我说,北狄人要的是我这个人,他们拿了我就不会追你,你带着这东西回云朔关比什么都强。” 他扶着树干往前迈了一步,脚踝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额角的汗珠子一下子冒了出来,他把那声闷哼咽了回去,“你走。” 谢怀忱没来得及说话,树丛里的北狄人已经开始动了。 马蹄踏在腐殖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越来越近。 周仲文已经转过身去,面朝那片树丛的方向,两只手举起来,掌心朝外。 北狄人的马蹄声停在树丛边缘,有人用草原话喊了一句什么。 周仲文用不太流利的北狄话回了一句,那话音调生硬,树丛里的马蹄转了个方向,有人下马走过来,一把拽住周仲文的胳膊把他拖了过去。 树丛合拢之后马蹄声很快就远了,往北面密林深处撤去,扬起的落叶在树影间翻飞着,一片一片落回原处。 谢怀忱站在灰马旁边,把油布塞进腰带内侧贴着那枚银簪并排放好,翻身上了马。 马蹄调转方向时他往树丛深处最后看了一眼。 他打马往南走,靴跟磕在马腹上催快了步子,袍摆在密林里刮过矮灌木的枝条擦擦作响。 … 马跑出密林重见天光的时候天边只剩一层薄薄的金红色,贴在远处的戈壁边缘像一道快要烧完的火线。 走了约莫两刻钟,西边的灌木丛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霍长山那匹黑骝从灌木后头蹿了出来,马背上的人弓着腰冲到他跟前,勒马收蹄的动作急得黑骝在原地兜了半个圈子。霍长山喘着粗气,头上脸上挂满了碎树叶,皮袄领口被枝条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脏兮兮的里衣。 "你追上了姓周的吗?我先前好像听见北面有马蹄声往北去了,什么情况。” 谢怀忱把马勒住,把那块油布从怀里摸出来递到霍长山面前。 霍长山伸手接过去捏了捏,又凑到眼前借着残存的天光看了看蜡封和边角,眉头越拧越紧。 “他给你的?他跑了?” “北狄接应的人到了,三五个骑手,带着弓,他把我留在林子里,自己过去了。” 霍长山把油布拿在手里用力捏了一下,指节嘎嘣响了一声,“他妈的,他就这么跑了!” “是他让我拿这个走的。” 霍长山沉默了片刻,把那块油布翻了个面,天光已经暗得看不清上面的字了,还给谢怀忱,抬头看着他,问道:“里头是什么?你看过了?” “没看过,周仲文说是太子的账目和北狄联络的密信副本。" 霍长山在马背上直起腰来往后仰了仰,两只手撑着鞍桥,脊背的骨头嘎嘣嘎嘣响了几声。 他望着北面那片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密林轮廓,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两鼓。 “那狗东西把自己当投名状献出去了,他把东西留给你,人是跑不了的,北狄那边能不能活着全靠他那张嘴会不会说了。”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地上渗进干土里看不见了,“走吧,先回河滩那边找沈大夫和阿鹤,把东西带了回关里再说。” 第三百七十二章 回程 两人调转马头沿着来路往回走。 天色从金红变成紫灰又变成墨蓝,星子在头顶一颗一颗亮起来,风也从傍晚的微凉转成了入夜后的干冷。 马蹄踩在碎石地上的声响在空旷的戈壁里传得格外远,孤零零的一串,断一阵续一阵。 到河滩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阿鹤远远看见两骑回来从石头上跳下来迎上去,跑了两步又站住了,目光在谢怀忱身后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第三个人。 沈婉凝从矮石沿上站起来,肩上还披着谢怀忱那件袍子,风吹过来把袍角掀起来又落下去。她看了看霍长山马鞍侧边空荡荡的位置,没说话。 阿鹤终于憋出了一句:“周仲文呢?” 霍长山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马鞍上一绕,拍了拍手:“跑了,北狄人把他接走了。先不说这个,收拾东西上路,回云朔关过夜。” 阿鹤张嘴还想问什么,被霍长山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他把短刀按回腰间,转身去收拾石头上散落的干粮袋子,动作比平时重了不少,袋子口勒得死紧。 谢怀忱走到沈婉凝面前,把那块油布从怀里掏出来递到她手上。 沈婉凝接过去就着微弱的星光翻了翻,没有打开蜡封,指腹沿着油布边缘摸了一遍,摸到边角一处微微凸起的印记停了片刻。 “周仲文给你的?” “嗯,里面有很多证据。” 沈婉凝把油布收进自己袖口的暗袋里,拍了拍袋口,抬头看了他一眼。 星光底下她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些,嘴唇上终于有了薄薄一层血色,腕子上那道布条缠得整整齐齐。 “他拿这个换自己的命。” “他说北狄人要的是他这个人,拿了他就不会追我。” 沈婉凝没有再接话,把那件袍子从肩上取下来抖了抖递回给谢怀忱。 袍子已经被她的体温烘得半干了,只有袖口和下摆还潮着,谢怀忱接过去披上。 霍长山已经翻身上了马,朝众人一扬下巴:“走了,在这儿等到天亮也不会有第二拨人来找咱们了,那姓周的今晚能活着走到北狄就算他命大。” 阿鹤牵着两匹马过来,把其中一匹的缰绳递给沈婉凝。沈婉凝踩着马镫上了鞍,这一次比白天利索了许多,手腕虽然还带着伤但握缰绳已经不大吃力了。 五骑在夜色里沿着河滩往南,出了河床拐上碎石滩,又过了那片盐碱地。 夜里走路的节奏跟白天不同,马蹄声碎而密,每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风声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噗嗤声交错在暗夜里。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云朔关城墙的黑影终于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城头的灯火像一小串橙黄色的珠子镶在墨蓝色的天幕底下,虽然还远但看得人心头一松。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城门口,霍长山在门洞下勒马跟守门的哨兵说了几句,门板从里面推开一人宽的空隙,五骑鱼贯而入。 马蹄踏上城里青石板的声音跟戈壁碎石地上的声响完全不同,脆而稳,每一响都踏实在了。 霍长山把黑骝交给迎上来的亲兵,转身看了看谢怀忱和沈婉凝,脸上的倦色在灯笼底下清清楚楚的:“今晚先歇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那块油布我回头找个靠谱的师爷一起看,里头的东西要是真的,咱们下一步得好好掂量。” 谢怀忱点头,阿鹤已经牵着马往后院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沈婉凝,见她走路的时候步子稳稳的才放心地继续往前走。 沈婉凝跟着谢怀忱回到那间临时的院子,推开门的时候屋里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炭盆里的灰已经冷透了,桌上的信纸被风吹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回桌面。 谢怀忱从怀里摸出火镰打了火点燃油灯,灯焰跳了两跳稳定下来,昏黄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柔和了一圈。 沈婉凝在桌边坐下来,把手腕上那圈布条解开,底下的红痕已经敛成了暗紫色的两道浅印。 她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罐伤药,用指腹蘸了薄薄一层涂在印记上,药膏清凉带着一股苦艾的气味。 谢怀忱坐在对面看着她涂完。 随后沈婉凝把油布拆开封蜡展开,薄薄一叠纸片摊开来,上面的字迹蝇头小楷密匝匝写满了每一行。 谢怀忱凑过去看第一张纸,上面列着几笔银两的去向和日期,落款处盖着一方模糊的印章残印,看着像是东宫行事的惯用样式。 “周仲文这些年记下来的也不少了。”沈婉凝把第一张纸翻过去露出第二张,上面画着一条药材流向的线路图,从京城某处出发往西北走,中间换了三道手,终点画了个圈标着“北狄”二字。 谢怀忱的视线在那张线路图上停了很久,第三张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几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职位和经手的数目。 其中周仲和三个字写在第三行,后面标注的银两数字格外醒目。 她看完第三张,把纸叠回原样拢在一起。 灯焰底下,谢怀忱的侧脸被照出一层淡黄的暖光,下颌绷着,眼底映着纸页上那些密密的字迹。 “这些东西够用了。”她说。 谢怀忱把纸页收起来重新卷好,蜡封已经不在了,他用一块干净的布把纸卷裹了两圈,再用细绳扎住口。 做完这些他把纸卷放进桌下的暗格里,关上暗格的盖子,推回去严丝合缝。。 “睡吧。” 沈婉凝嗯了一声,把伤药罐子收进药箱。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婉凝就醒了。 窗纸上的天色还泛着青灰,她翻了个身,腕子上的伤药已经干了,薄薄一层覆在瘀痕上像覆了层膜。她坐起来把布条重新缠好,指腹压着布边按了一圈。 谢怀忱不在屋里,桌面的油灯灭了,灯盏里头还有半截燃尽的灯芯蜷在底油里,边上压着一张纸条,墨迹干透了,写着“在院中”三个字,笔锋收得利落。 她把纸条叠起来搁回桌面,弯腰穿好靴子推门出去。 院子里凉得很,晨风从墙头卷过来带着一股干草和露水的气味。 谢怀忱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背对着她,正跟霍长山说话。 第三百七十三章 北狄 霍长山还是那身皮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脏兮兮的里衣,脸上的倦色比昨晚更重了,眼窝凹进去一圈,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半寸长,看着像是根本没睡过。 “你昨儿晚上说的那个事,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宿。”霍长山的声音从槐树底下传过来,粗嗓门压低了之后反倒听着更闷了,“你说你要去北狄追周仲文,你是不是疯了?” “他在北狄待得越久,那张嘴吐出来的东西就越收不回去,他昨天给我油布的时候说过,他手里那根链子每一环都捏得住,但他人在北狄,那些东西就只能当死证用,我得把他弄回京城,人证物证都在手里,太子那边才推得动。” 霍长山往地上啐了一口,靴尖碾了碾那口唾沫,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你进了北狄的地界,万一被人认出你是谢家的人,你连王庭都走不到就被人砍了,北狄王庭那边多少双眼睛盯着二王子的腿伤,你的脸在边关挂了这么多年…” “所以我带婉凝去,她是医者,我是药材商人,阿鹤是伙计,这个身份在北狄草原上走得通。” 霍长山又沉默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槐树的枯枝,枝桠间一只灰麻雀蹦了两下又飞走了,他跟着那只麻雀的轨迹把视线收了回来,终于叹了口气。 “你铁了心要去,我拦不住你,只要你听我一句,到了北狄别逞能,东西拿了人就回来,别在那儿耗着等人家围你。”他转身朝院门外喊了一嗓子,一个亲兵小跑着进来,霍长山低声吩咐了几句,亲兵领命去了。 不多时,他牵了三匹马进来,三匹都是毛色深褐的矮脚蒙古马,腿腱粗壮蹄子宽大,鞍侧挂着鼓鼓囊囊的干粮袋和水囊,还有几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备用物事。 霍长山走到中间那匹马旁边,伸手从马鞍底下摸出一块东西,是一枚铜制令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串弯弯曲曲的北狄文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鹰隼纹样。 他把令牌在掌心里掂了掂,递到谢怀忱面前。 “早年抓到的一个北狄百夫长的腰牌。那小子在边境上劫商队,被我活捉了,关了大半年,后来换了几个俘虏给放回去了,这块牌子我一直留着,想着哪天兴许用得上,你拿着,北狄各部认这个纹样,百夫长的腰牌在草原上行走多少管点用。” 谢怀忱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鹰隼纹,指腹摩过纹路的沟壑,然后把令牌系在腰间的皮带扣上,铜面贴着皮子冰冰凉凉的:“谢了。” 霍长山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掌,力道不重,掌心粗糙的茧子硌在肩头格外分明::“三天,我不管你追不追得到周仲文,三天之后不管你们在什么位置都得往南撤,三天之后北狄那边换防的探子就要往南线补人了,到时候你们往回走的路就断了。” 谢怀忱点头,把三匹马检查了一遍,缰绳和鞍辔都结实。 沈婉凝从院门口走出来的时候他正蹲在最后一匹马旁边紧了紧肚带,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腕子上那圈新缠的布条上停了停。 “能走吗?” 沈婉凝抬了抬那只手腕活动了两下:“能走,手不碍事了。” 阿鹤从屋里冲出来,短刀已经别在腰上了,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袱,里头的干粮袋子勒得鼓囊囊的。 他在院子里站住,看了看那三匹马,又看了看霍长山,喉结动了动。 “霍将军,我师妹她…” “她跟着你一起走。”霍长山打断他,指了指那匹最小的褐马,“你骑那匹,跑得快但性子烈,你压得住压不住?” 阿鹤把短刀拍了拍:“压得住。” 霍长山打量了他一眼,没再说别的,转身朝院子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没有回身:“周仲文那狗东西要是真落到你们手里了,替我扇他一巴掌,就一巴掌。” 他大步出了院子,皮靴踩着石板嗒嗒嗒地远了,再没回头。 谢怀忱翻身上了中间那匹马,沈婉凝踩着马镫上了右边那匹,阿鹤把包袱往鞍上一挂翻上左边那匹。 三骑从后院的小门出了院子,沿着城墙根走了半刻钟绕到北门,守门的哨兵认得谢怀忱和霍长山的关系,看了看那块铜令牌的纹样,什么话都没问就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出关的动静比上次轻得多,三匹蒙古马的蹄子踩在硬土上声音不大,晨风从正面灌过来把马蹄扬起来的土末子卷散了。 出了城门往北走了一程之后,谢怀忱把马头调了个方向,没有走老鹰崖那条路,而是折向西边一条更窄更隐蔽的谷道。 “霍长山说的,这条路绕远两三个时辰不过很安全,北狄那边的探子不会往这边派。” 沈婉凝的马跟在他后面半丈的距离,风把她的头发从额前吹散了贴在腮边,她抬手拢了两下拢不住就不再管了。 阿鹤在最后头,腰背绷得笔直,眼睛四下扫着谷道两侧的坡壁,手搭在短刀刀柄上没松过。 谷道越走越窄,两边的坡壁从矮土丘变成了石头山,灰褐色的岩面犬牙交错着往天上长,把天色割成一条细细的蓝带子。 路上偶尔能看见一丛丛低矮的灌木,叶子已经枯了大半只剩干枝在风里簌簌地抖。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谷道到了尽头豁然开阔。 谢怀忱勒住马眯着眼望了一瞬,面前是一道不高的山梁,山梁那边天光忽然亮了起来,比这边明净了不止一筹,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线上,底下是延绵到视线尽头的一片苍绿。 “翻过这道梁子就是北狄了。”谢怀忱偏头对身后说了一句,催马上了坡。 坡面不算陡,马蹄踩在碎石和干草上走得稳稳当当,到了坡顶的时候风忽然大了起来,把衣袍吹得猎猎翻飞。 沈婉凝在坡顶勒停了马,放眼望过去,山梁北面的景象完完整整地铺在眼前。 第三百七十四章 草原 一望无际的草原从脚下铺开,深浅交错的绿色里缀着成片成片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混在一起像一整匹没染匀的锦缎,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羊群和更远处几顶白色的毡帐,天比关内低得多也厚得多,云层在草原上空堆叠着翻涌着,把日光撕成一条一条的亮带洒在草尖上。 跟中原的村落城镇、跟戈壁的荒凉碎石,完全是两个天地。 阿鹤勒马在旁边看了半晌,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地方……比我想的大。” “比京城外头那几片草场大上几十倍不止。”谢怀忱从腰后摸出那枚铜令牌看了看背面的鹰隼纹,然后翻手把令牌收进腰带里,拍了拍马颈,“走吧,下去找个牧民问问路,咱们是药材商人,记住这个身份。” 三骑从坡顶顺着缓坡往下走,马蹄踩上草地的时候声音从碎石变成了闷闷的噗噗声。 草原上的风比坡顶小了些但始终没停,一直从侧面贴着地面灌过来,把草尖压得低下去又弹起来,连绵不断的起伏像水面的波纹。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远远出现了一小片毡帐,七八顶毡帐围成一个松散的小圈子,外围有几圈木栅栏圈着牛羊,几个穿皮袍的小孩蹲在栅栏边上拿草茎逗一只小羊羔。 阿鹤第一个下了马,牵着缰绳往毡帐方向走。他走得慢,故意把脚步放得轻,脸上堆出来的笑不太自然,好歹算个笑模样。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从栅栏边站起来,远远看着他们三个人,手背在身后捏着一根粗草绳。 谢怀忱也下了马,把缰绳搭在胳膊上往前走了几步,朝那男孩拱了拱手。 那男孩退了一步,站住了,上下打量着他身上跟草原人截然不同的衣袍。 阿鹤在旁边探了探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饼掰了一半朝那男孩递了递:“小兄弟,我们是从南边来的药材商人,想问问路。” 那男孩没接饼,目光在那块饼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开,偏头朝毡帐方向喊了一句什么。 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从一顶毡帐里探出身子来,看见两个陌生男人站在栅栏外头,脸色变了变,把孩子往身后一揽。 她目光扫过沈婉凝的时候顿了顿,沈婉凝从马背上下来,青灰色的外袍在草原的绿底子上格外显眼,她手腕上缠着干净的布条,面容柔和,跟旁边两个男人截然不同。 妇人迟疑了片刻,松开揽着孩子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用不太流利的中原话问了一句:“你们…做什么的?” 沈婉凝往前走了两步,朝那妇人微微颔首:“大姐,我们是采药卖药的,从南边来收些草原上的药材,路过这儿想讨口水喝。”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放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些,像是刻意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妇人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布条上停了停,然后侧身让开毡帐门口的帘子:“水有,进来坐。” 沈婉凝回头看了谢怀忱一眼,谢怀忱微微颔首。 她把缰绳交给阿鹤,自己跟在妇人身后进了毡帐。 毡帐里头比外面看着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中央一个矮矮的火塘上架着陶壶正在烧水。 妇人让她在火塘边坐下,从陶壶里倒了一碗热水递过来。 沈婉凝双手接住,碗壁烫得她指尖缩了下,但她没有松手,低头抿了一口。 “大姐,我们想往北走,去王庭那边收药材,这一路走过去还远不远?” 妇人听她说“王庭”两个字,手里的陶壶停了会儿才放回火塘边上。 她坐下来,双手拢在膝盖上,看了沈婉凝一眼:“远,骑马还要走一天半,你们去王庭收药材?那边的药材都是官户收的,散户进不去。” “我们是跟一个北狄商人约好的,他在王庭那边有门路。”沈婉凝端着碗,又抿了一口热水,碗沿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妇人,“大姐,我们走了好远的路,一路上听说王庭那边在召集各地的名医?” 妇人脸上的表情动了动,视线往毡帐门口瞟了一瞬,像是确认没人偷听才压低了声音:“二王子的腿伤坏了,大王子那边请的巫医治不好,可汗发了话让各处都找能治骨伤的人,北边几个大部落都派了人去了,南边这边……”她停了停,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你们中原人要是去王庭,小心些,大王子的人不喜欢南边来的。” 沈婉凝把碗放在膝头:“多谢大姐提点。” 妇人点点头,忽然伸手指了指她腕子上那圈布条:“你这手怎么了?” “赶路的时候摔了一跤,勒着了,不碍事。” 妇人没有追问,站起来从毡帐角落的柜子里摸出一小罐乳白色的膏子递过来:“这个涂了消肿快,草原上摔了跤都用这个。” 沈婉凝接过去道了谢,揭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浓郁的羊脂混着草药的辛香气味,是草原上惯用的外敷药膏。 从毡帐里出来的时候,谢怀忱和阿鹤正蹲在栅栏边帮那男孩把跑散的一只羊羔赶回来。 阿鹤手忙脚乱地追着羊羔跑了两圈,最后还是谢怀忱伸手一抄,把羊羔后腿抓住了递回给男孩。 男孩接过羊羔抱着,看谢怀忱的眼神比方才友善了不少,阿鹤在旁边直喘气。 沈婉凝走过来把药膏递到谢怀忱眼前:“大姐给的,说是消肿的。另外打听了一件事,王庭正在召集各地名医治二王子的腿伤,据说是大王子那边请的巫医治不好,可汗亲自下的令,这跟周仲文跟我说的差不多。” 谢怀忱接药膏的时候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碰了碰,然后收回去把药膏塞进怀里:“走吧,往北走,路上多停几处部落,把情况摸透了再往王庭方向靠。” 三人上了马往北继续走。 草原上的路比戈壁好走得多,马蹄踩在草上几乎没什么声响,只有草叶被压弯了又弹回来的簌簌声连绵不绝。 第三百七十五章 打探情报 阿鹤骑在最后头,终于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再搭在鞍桥上,腰背也松了些许。 走了一段,远远又出现了几顶毡帐。 这一处比上一处的规模大了些,毡帐外围的栅栏圈着更多的牛羊,几个穿皮袍的男人正蹲在一辆牛车旁边修理车轮,听见马蹄声纷纷抬起头来。 沈婉凝勒马停住,翻身下来,朝那几个男人拱了拱手:“几位大哥,我们是从南边来收药材的,路过贵地…”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站起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遍,眼见的发现谢怀忱腰侧那枚铜令牌。 他看得极仔细,目光在鹰隼纹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人脸的时间都长,然后他朝谢怀忱的方向微微颔了一下首,语气比方才客气了些:“百夫长的牌子,你是哪个部的?” 谢怀忱用草原上临时学的几句生硬北狄话答了,说的是“南边守关的”那几个字,语调不对,意思到了就行。那男人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朝毡帐方向扬了扬下巴:“进去歇歇脚吧,你们收什么药材?” “甘草、黄芪、冬虫草。”谢怀忱报了几样北狄草原上常见的药材名字,都是霍长山临行前提点过的,“价钱好说。” 那男人摆了摆手:“药材的事不归我管,你问问我们部里的老巫医。” 他往毡帐那边一指,一个驼背的老头正从一顶小毡帐里钻出来,手里捏着把干草茎,大概是刚处理完什么药材。 沈婉凝朝那老头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少了一截,断口处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老头抬眼打量她,目光锐利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你是大夫?”老头问,用的是中原话,虽然生硬但能听懂。 沈婉凝点头:“对。” 老头把手里那把干草茎递到她面前:“这是什么?” 沈婉凝接过草茎看了一眼,拇指顺着茎秆捋了一遍又凑到鼻尖下嗅了嗅:“红景天,根茎入药,治气虚体弱、肺热咳嗽,草原上治高原症用的。” 老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锐利劲儿收了几分,把手缩回去背在身后,侧身往自己的小毡帐里让了让:“进来坐。” 沈婉凝跟进去的时候谢怀忱站在毡帐门口半步距离的位置,手搭在腰侧铜令牌的边沿上,目光始终跟着毡帐帘子的缝隙。 阿鹤在几步外蹲着,假装整理马鞍上的干粮袋,耳朵竖着往这边听。 毡帐里头比外面看着更小,四壁挂满了干药材和兽骨,火塘边的木架上摆着几排陶罐,罐口封着蜡。 老头在火塘边坐下,沈婉凝在他对面坐了,两人隔着一盆半灭的炭火。 “你是南边哪个地方的大夫?” “京城。”沈婉凝没瞒这一桩,因为老头方才看药材的那一眼已经透了他的底,此人懂中原药,瞒不住,“我来草原上寻一味药。” 老头把手伸进火塘里拨了拨炭火,火星溅了两颗落在灰烬里灭了。 “京城的大夫跑到草原来寻药?草原上有什么药是京城没有的?” 沈婉凝从袖口摸出那枚银簪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收回去,动作自然得像在拨弄一根草茎:“有一味药叫冰乌喙,北境产的最烈,我有个病人需要用这个入方子,别处的药效都不够。” 老头的炭火拨子停了下。 他抬起眼看沈婉凝,眼皮耷拉着,眼珠子却转得极快:“冰乌喙是毒药。” “用得准就是救命药。” 老头把炭火拨子丢回火塘边上,往后退了退靠着毡帐壁,两只残缺的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想拿此药,你得去王庭,那边冰乌喙多的是,但你要拿,得先过二王子那一关,二王子最近把北边所有能入药的烈性药材都收走了,说是不让外人碰。” 沈婉凝的眉心动了一下,面上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只是困惑:“我从前面那个婶子那儿听说,二王子的腿伤到了?” “没错,大王子那边请了三个巫医,越治越坏,二王子的腿肿到了膝盖上,人烧了三天不退,可汗急得把大王子骂了一顿,说再治不好就把巫医的脑袋砍了。”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炭火的噼啪声都快把它盖过去了,“我听说可汗已经派人往南边的几个大部落去请人了,就说只要能治好二王子的腿,赏黄金千两,封客卿。” 沈婉凝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面上平静地接了一句:“老人家,二王子这条腿坏了多久了?” “从去年冬天狩猎摔断到现在,快一年了,当初摔的时候就没接好,草原来的巫医只会用羊皮裹着等它自己长,长歪了再打断重新接,打断了又长歪,来回折腾了三四回,骨头都碎成渣了。”老头伸手比了个拳头大小,“现在膝盖这一块肿得跟牛蹄子似的。” 沈婉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没有再问二王子的伤情,转而问了一句:“大王子那边……对南边来的大夫什么态度?” 老头抬眼看了看她,嘴角扯了一下:“大王子不喜欢南边来的任何人,但他更不喜欢二王子的腿好起来。” 这句话分量不轻。沈婉凝朝他微微欠了欠身,从袖口摸出一个小布袋搁在火塘边沿,布袋里是几块碎银子:“老人家,多谢你指点。” 老头看了一眼布袋没有接,把脸转开了:“你们走了之后别跟人说你来过我这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往北走,顺着那条河走,别走大路,大路上有大王子的人拦着盘查,看见南边来的人就抓。” 沈婉凝站起来,把那布袋留在火塘边沿没有拿回来,掀开帘子出了毡帐。 外头的日光比方才偏西了些,把整片草原的绿镀了一层淡金色。 谢怀忱站在帘子边上,她出来的时候他收回搭在令牌上的手,朝她微微侧了一下头。 “走。”沈婉凝只说了一个字,干净利落的翻身上马。 第三百七十六章 动身 三人继续往北,沿着老头说的那条河走。 河不宽,水很清,浅浅的一层盖着河床上的鹅卵石,哗啦啦地往北淌。 马蹄踩在河岸的湿草地上留下浅浅的印子,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又远远看见了一处毡帐群落,比前两处都要大,外围的木栅栏上挂着彩色的布条和兽骨串。 这一回沈婉凝没有主动上前。 阿鹤在前头探路,远远朝栅栏边一个放羊的姑娘打听了两句,跑回来说:“这个部落大一些,好几十口人,里头有个管事的是个老婆婆,说让我们歇一晚,明天再走。” 谢怀忱考虑了片刻点了头。 三人在毡帐群落外围的空地上下了马,把马拴在栅栏边喂了草料,那老婆婆从一顶大毡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羹递到沈婉凝面前。 沈婉凝接过去道了谢,喝了两口,奶羹里加了盐和一点野葱碎,咸香浓稠。 她在喝奶羹的间隙跟老婆婆闲聊了几句,老婆婆说起王庭的事比前两个部落的人更直白:“二王子人好,去年冬天还来我们部里看过牛羊,那时候他腿还没断,骑在马上威风得很,大王子不来的,大王子只去北边那几个大部落,南边这些小部落他根本看不上。” “那你们部落站哪边?” 老婆婆笑了一声,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我们小部落站哪边都不好使,大王子要打仗二王子要放牧,我们只管放我们的羊。”她拍了拍沈婉凝的手背,粗糙的掌心里全是开裂的口子,“你一个南边来的女娃娃,别掺和这些事,收了药材就回去。” 入夜的时候,三人在毡帐群落旁边的草地上生了小小的火堆,阿鹤从干粮袋里掏出硬饼架在火上烤软了分给另外两人。 沈婉凝盘腿坐在火边,谢怀忱坐在她对面,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半块烤饼,咬了一口嚼着。 火堆里一根枯枝烧断了,噼啪一声崩出几颗火星,飞溅在两人中间的草地上灭了。 “北狄王庭那边…二王子跟大王子之间看来已经撕破脸了。“沈婉凝双手拢在膝前烤着火,”可汗迟迟不立储,底下的人就越站越分明,二王子腿伤要是真的治不好,大王子那边的人会更肆无忌惮。” “所以二王子需要一个能治好他腿的人。”谢怀忱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又掰了一小块丢进火里,饼面在火焰上迅速焦黑卷曲,“周仲文应该也是冲着这个去的,他投奔二王子,拿你当筹码换一个客卿的位置。” 沈婉凝点了点头。 阿鹤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咱们到了王庭之后怎么办?直接去找二王子?” “不能直接去。”谢怀忱伸手拨了拨火堆边缘的灰烬,“大王子的人在各个路口都盯着南边来的人,周仲文刚到王庭,肯定跟二王子的人走得很近,咱们要先在附近落脚,摸清楚周仲文在王庭的位置和他在替二王子做什么,才能决定怎么动。” 阿鹤把短刀从腰带上解下来搁在膝头,拇指来回推着刀柄上的皮绳:"那咱明天接着往北走?” “嗯,明天往北走,路上遇到部落就停一停,多听几个人怎么说。”谢怀忱把最后一小块饼塞进嘴里嚼着咽了,“王庭那边的情况,从不同部落的人嘴里拼出来的才最实在。” 火堆里的火势渐渐小了,阿鹤又往里头添了两块干牛粪饼,火重新旺起来。 头顶的星子比关内亮得多,密密匝匝铺满了墨蓝色的天幕,银河横亘在草原上空像一条发光的纱带子。 夜风从草地上掠过去,把火苗压弯了又放开,反复拨弄。 沈婉凝把外袍裹紧了些,膝头抵着膝盖坐了一会儿,火光把她半张脸映得暖融融的,另外半张没在阴影里,鬓角的碎发被风掀起又落下。 谢怀忱从马鞍边取下一件备用的薄毯递到她手边,她接过去搭在肩头,没有多说什么。 阿鹤已经靠在马腿边半阖了眼,短刀搁在手边够得着的位置,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夜很长,草原的风没停过。火堆里的炭火在暗夜里一明一灭地亮着,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远 处传来一两声不知道什么野兽的低吼声,隔着老远传过来已经没了气势,像一阵闷闷的鼓声从地底渗上来又散了。 沈婉凝靠着马鞍闭了一会儿眼,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谢怀忱起身往火堆里添了一块干柴。 柴火烧起来的噼啪声把她从浅眠里拉出来一瞬,她睁开眼看见他蹲在火边拨火的侧影,肩背弓着,火光把他下颌的轮廓勾出一道利落的线。 她没有出声,又把眼睛闭上了。 火苗在眼皮外头透进来薄薄一层橙红色的光,暖融融地烘着眼睑。 风还在吹,她身上的毯子把风挡住了大半,胸口那处被夜风浸透了的凉意慢慢退了回去。 … 次日,阿鹤是第一个醒了。 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摊白灰和几块烧得发白的石头围成的圈,灰堆表面还浮着薄薄一层热气。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嘣响了几声,扭头看了一眼旁边,沈婉凝靠着马鞍坐着,肩头搭着那件薄毯,呼吸匀长,还没有醒。 谢怀忱不在火堆边。 阿鹤站起来跺了跺蹲了一夜发麻的脚,往四下扫了一圈,看见谢怀忱正站在不远处的河边。河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碎金似的光,他弯腰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衣领上浸湿了一小片。 阿鹤走过去的时候,他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 “去把马喂了,把干粮收拾好,一刻钟之后动身。” 阿鹤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谢将军,咱们到了王庭那边,要是周仲文不在怎么办?” “他肯定在的,那天来接应他的应该就是二王子的人,不会轻易放他离开。”谢怀忱很笃定。 阿鹤点了头,走到在火堆边,把那三匹马牵到栅栏边喂了草料,又把干粮袋子重新扎紧口子,分挂在三匹马的鞍侧。 第三百七十七章 深入 沈婉凝醒过来的时候,阿鹤已经把东西收得差不多了,只差烧一壶热水。 她走过来,帮着把陶壶架上新生的火堆,从干粮袋里摸出两块硬饼掰碎了扔进壶里煮着,饼渣在滚水里慢慢化开成一碗稀糊,随后拿木勺搅了搅盛进三个碗里。 三人就着热乎乎的面糊吃了早饭,奶羹和饼糊的味道混在一起咸中带甜。 阿鹤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把碗沿凑到嘴边吹了半天才敢往嘴里送。 沈婉凝坐在火堆边,把碗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远处天际线上那一排起伏的缓坡上,缓坡后面有灰白色的烟柱升起来,细细的一缕斜着被风扯散了。 “那边有人。”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个方向。 谢怀忱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把碗里最后一口面糊喝干净了,碗底朝下扣在草地上控了控水渍:“吃完就走,顺着那条烟柱走。” 三人收了火堆把痕迹掩好,翻身上马。 晨风比夜里小了些,草尖上的露水还没全干,马蹄踩过去湿漉漉的草叶弹回来打在靴面上凉丝丝的。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的烟柱越来越清楚了,是从一处比昨晚那个部落更大一圈的毡帐群落后头升起来的,几顶灰白色的帐子散落在一条小溪的拐弯处,毡帐外围的栅栏比前面几个部落都密实,木桩子削得尖尖的朝外排开。 沈婉凝远远看着那排尖桩,在马上偏了一下头:“这个部落防人防得紧。” “往北走越靠近王庭边界,部落之间的地盘争得越厉害。”谢怀忱把铜令牌从腰带里抽出来翻了个面又挂回去,“进去之后少说话,听他们怎么说。” 三骑在栅栏外头停下来,阿鹤照例先下马往前走了几步朝栅栏里头喊了一声。 一个身材壮实的年轻人从毡帐里钻出来,腰上挎着一把弯刀,刀鞘上缀着几颗褪了色的珠子。 他上下打量了三人一遍,目光在沈婉凝身上多停了一瞬,在谢怀忱腰侧的铜令牌上停得更久一些。 “南边来的?”年轻人用生硬的中原话问。 “收药材的。”沈婉凝下了马朝栅栏门走了两步,袖口露出手腕上那道已经淡了的勒痕,没有刻意遮掩,“路过贵地讨碗水喝,顺道问问王庭那边的行情。” 年轻人把栅栏门拉开半边让他们进来,侧身让了让,手始终没离开弯刀的刀柄。 沈婉凝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像是熬煮过的浓汁在罐子里闷了许久之后挥发出来的那种沉沉的焦苦。 “你们部落里有人生病了?”沈婉凝的脚步慢了一拍。 年轻人猛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警惕增加了几分:“你闻得出来?” “药味太重了,熬了至少三天没断过火,里面加了当归、川芎、红花,都是活血化瘀的方子,治外伤或者骨头上的病症。”沈婉凝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是大夫。” 年轻人的表情松了一瞬,随后绷了回去。 他朝毡帐方向偏了偏头:“你来看看也行,但别乱碰东西。” 沈婉凝回头看了谢怀忱一眼,谢怀忱站在栅栏门边的位置,手搭在令牌上,朝她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沈婉凝跟在年轻人身后钻进一顶比周围矮小一圈的毡帐里,帐里的药味比外面浓了不止三倍,熏得人眼睛都发涩。 一个躺在羊毛毯上的中年男人半阖着眼,左腿从膝盖以下用厚厚一层羊皮裹着,羊皮表面洇出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色水渍。 旁边蹲着一个老妇人,手里捧着一只陶碗正往男人嘴里喂水。 沈婉凝蹲下去,没有碰羊皮,先伸手在男人脚踝外侧的皮肤上轻轻按了一指。 男人皱了皱眉但没有睁眼,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按了按膝盖上方的位置,指腹沿着皮肉摸了一圈,然后偏头对那个年轻人说:“羊皮底下是不是裹了药泥?” 年轻人站在毡帐门口,胳膊抱在胸前:“是,族里的巫医调的方子。” “把羊皮拆开我看看。” 年轻人犹豫了片刻,蹲下来跟老妇人低声说了几句,老妇人看了沈婉凝一眼,慢慢开始拆羊皮上缠着的粗绳。羊皮一层一层揭开之后露出来的是一条肿得发亮的小腿,皮肉绷得紧紧的,泛着不正常的黄白色,膝盖往下三寸处有一道旧伤疤,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了。 沈婉凝盯着那道黑边看了几息,伸手在伤疤上方一寸处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 男人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整条腿都绷直了。 “里面堵了淤血。”沈婉凝把手收回来在袍摆上擦了擦,“你们用的药泥是用红花和川芎调的吧,活血是没错,可是伤口的皮肉已经长死了,药力进不去里面,淤血堵在骨头缝里越积越多,照这么裹下去这条腿废了。” 年轻人和老妇人同时抬头看她,两张脸上的表情不一样,眼底的那层担忧却是差不多。 沈婉凝从袖口摸出银针袋展开,抽出一根三寸长的毫针,在男人膝盖外侧一处穴位上轻轻刺下去捻了半圈。 男人眉头皱得死紧,哼都没有哼一声,不到十息的工夫,小腿上那片泛黄白色的皮肤底下浮出一层暗红色的印记,像是皮肉底下的淤血被什么力道往外推了一下。 “我有办法把里面的淤血引出来,你们要是信我,我现在就动手。” 老妇人看了看年轻人,年轻人咬着下唇想了片刻,往旁边退了一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沈婉凝解下自己的药箱放在膝盖旁边,从里头翻出几样东西,一小卷干净的细麻布和一把薄刃小刀,还有一瓶小瓷瓶。 她把小刀的刀刃在火塘上过了一遍,等刀身凉下来才凑近男人腿上的旧疤痕,刀尖沿着黑边轻轻划了一道不到半寸长的口子。 暗红色的血从口子里渗出来,起初是慢慢地沁,沁了一会儿变成一股细细的线,顺着小腿的弧度往下淌在羊毛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第三百七十八章 救人 沈婉凝拿麻布接着,换了三次布,那道血线才开始变浅变淡,到最后几乎成了透明的淡红色液体。 她把小瓷瓶里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到皮肉的瞬间发出一股清凉的苦艾气,然后用麻布裹了两圈扎紧。 “三天换一次药,十天之内那条黑边会褪,不过里面的骨头要完全养好,至少得两三个月。”沈婉凝把银针收了回去,扎进针袋里卷好放回药箱,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蹲得有些发麻,她撑着旁边的矮柜缓了一瞬。 年轻人站在毡帐门口没有动,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碗沿还冒着白气,他把碗递到沈婉凝面前,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透着真诚:“你喝,你们今晚不走,住下来,明天再走。” 沈婉凝接过碗道了谢,捧着碗出了毡帐。 谢怀忱和阿鹤还在栅栏边的空地上,阿鹤正在帮一个小孩捡被风吹跑的布条,谢怀忱站在马旁边给马梳着鬃毛,动作不急不缓。 见她出来,谢怀忱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碗奶茶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梳马,没有问里面的事。 沈婉凝走到他旁边靠着栅栏站住,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奶味浓醇微咸,烫得她舌尖麻了一瞬。“里面有个男人的腿骨旧伤化脓了,里面堵了淤血,我帮他放了放。”她偏头看了谢怀忱一眼,“那年轻人说让我们住一晚。” 谢怀忱把马鬃上最后一团打结的地方梳开了,把木梳收进鞍侧袋里:“住一晚也行,多听听这个部落的人怎么说。” 当晚他们被安排在部落最边上的一顶小毡帐里住下,帐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地上铺着两层厚毡毯,角落堆着几床羊毛褥子。 阿鹤把干粮袋子搁在帐门口,解开短刀搁在手边,靠着毡帐壁坐下去,拿自己的包袱垫在后腰上。 沈婉凝盘腿坐在毡毯上,抬眼看着谢怀忱正蹲在帐门口往外张望,夜风从帘子底下灌进来把灯焰吹得歪了歪。 “那个年轻人跟我说了一些王庭的事。”沈婉凝轻声说道,在小小的帐子里听着却很清楚,“他说二王子这条腿摔断之后,可汗一共派了三拨人去请过大夫,第一拨找的是草原上最有名的老巫医,治了一个月没见效,第二拨从西边大部落请的,用了刀割放血的法子,越治越肿,据说最后的第三拨,是大王子那边举荐的一个中原大夫…” 谢怀忱把帘子放下来,转过身:“中原大夫?” “说是从南边逃过来的,会一点接骨术,但不知道怎么治旧伤,二王子用过他的药之后发烧烧得更重了,大王子那边就再也没提过这个人的事。”沈婉凝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周仲文到了王庭之后,如果二王子那边已经吃过一次中原大夫的亏了,那周仲文要取得二王子的信任,就会比他预想的更难。” 阿鹤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咱们到了王庭之后,师妹你以大夫的身份去治二王子的腿,不是比周仲文更有把握?” “我不能直接去。”沈婉凝摇了摇头,“周仲文认得我,他到了王庭肯定跟二王子提过我的事。我要是大摇大摆出现在二王子面前,周仲文那边立刻就知道我们追来了,他会做防备。” “那就先把他摸出来,再做打算。”谢怀忱在火塘对面坐下来,把靴尖伸到火边烤着,“明天到了另一个部落再打听一轮,把周仲文到了王庭之后替二王子做了些什么摸清楚。” 阿鹤把短刀从鞘里抽出半截看了看,刀刃又推回去:“周仲文那个人心眼多,他到了二王子身边肯定先表忠心,把太子的底细抖落出来当投名状。” “他抖落太子的底细,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沈婉凝把火塘里的柴火拨了拨,火苗蹿高了半寸,“他抖得越多,二王子就越信他,二王子信他,周仲文手里那根链子在我们这边就越结实。只不过我们现在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在找他,得让他以为我们已经放弃追了。” 谢怀忱把靴尖收回来盘腿坐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婉凝,明天去了其他部落你照旧以大夫身份落脚,阿鹤就去打听王庭那边的动静,打听的时候别问周仲文这个人,问‘二王子身边新来的陌生面孔’。” 阿鹤点头,火塘里的火焰在夜风偶尔灌进来的气流里微微偏着,帐外的风声和远处的羊叫声混在一起隔着毡帐壁传进来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被在听外面的动静。 三个人各自靠着毡帐壁歇下来,柴火在火塘里烧得噼噼剥剥地响了一阵,慢慢没了声音,只剩炭火还在红着。 第二天一早,他们辞别了部落里的年轻人,三骑继续往北。年轻人站在栅栏门口送他们,手里攥着沈婉凝昨晚留给他的药粉瓷瓶,冲她喊了一句“等你回来再换一次药”,沈婉凝在马背上回头朝他摆了摆手。 这一路的草比昨日的更密更高了,马蹄踩进去没到脚踝,草叶子在靴筒上擦出沙沙的声响。 天空也比昨天更低了,云层一块一块地压在半空中像随时要落下来盖住草原。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弯弯曲曲的河流,河比前几日见到的那条宽了近一倍,水流也急,水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哗哗哗地响。 河对岸的缓坡上散落着十几顶毡帐,帐顶的白色在绿草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毡帐群落的规模比之前经过的两个部落都大,外围的木栅栏连成了一整圈,里头还用粗木桩隔出了几个区隔,靠东边圈着牛羊,靠西边堆着几辆大车,车板上摞着装得满满当当的麻布口袋。 “这是个做生意的部落。”谢怀忱勒着马在河边停了一瞬,“车板上那些口袋的口子扎法不一样,有好几家的货。” 阿鹤下了马蹲在河边试了试水深,河水清可见底,最深处到马肚子。 第三百七十九章 打探情报 他站起来回头说:“能趟过去,但水急,马得慢走。” 三人催马缓缓下了河,河水从马蹄两侧分开涌上来打到马腹上,马匹走了几步适应了水流之后步子稳了下来,溅起的水花把袍摆下缘打得湿淋淋的。 上了对岸又走了一小段路,一个背着弓箭的中年男人从栅栏边上迎上来,目光在三匹马和三个人身上扫了一遍,最后定格在谢怀忱腰侧那枚铜令牌上。 “百夫长的牌子。”他说的中原话比前两个部落的人都流畅,“你们是要去王庭?” “收药材的,往王庭那边看看行情。”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让路:“进来歇歇吧,你们运气好,今天部落里有集市,周围好几个部的人都来换东西,消息也灵通。” 沈婉凝在马上微微侧了一下头,跟谢怀忱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 她翻身下了马,把药箱从鞍侧解下来挎在肩上,跟着那中年男人走进栅栏里头。 集市果然热闹,毡帐之间空出来的大片场地上横七竖八摆满了地摊,有卖皮子的,卖铁器的,卖盐巴的,还有卖干奶酪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群蜜蜂在远处飞。 沈婉凝在一个人少的摊位边上停下来,假装翻看摊子上堆着的几捆干草药材。 摊位后面的老妇人看她翻得仔细,探过身子来用草原话问了一句什么,沈婉凝听不懂,从药箱里摸出几片自己带的干当归叶子递过去。老妇人接过去嗅了嗅,眼睛亮了亮,指着摊子上最大的一捆紫色花茎比划着,意思是拿那个换。 沈婉凝跟着老妇人比划着做了交换,把紫色花茎收进药箱的时候凑近问了句:“老人家,你们草原上最近来了个南边的大夫,在王庭那边给二王子看病,你听说过吗?” 老妇人听懂了“南边大夫”和“二王子”两个词,手比划了一下,嘴里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草原话,沈婉凝只听懂了零碎的几个词。旁边一个正在买皮子的年轻姑娘听见了偏过头来,用中原话接了一句:“她说的是二王子那边的事。” 沈婉凝转头看着那年轻姑娘,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镶了红边的皮袍,腰上挂着一串银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她手里拎着一张刚买的羊皮,朝沈婉凝笑了笑:“你是南边来的大夫?” “是,姑娘的中原话说得真好。” “我阿娘是南边嫁过来的。”姑娘把羊皮卷了卷夹在腋下,朝沈婉凝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说,“你是要去王庭给二王子看腿吧?最近草原上到处都传二王子召集名医的事,你是第三个往那边去的南边大夫了。” 沈婉凝心里微微一动:“第三个?其他的是哪几个?” “第一个走了,没到王庭就被大王子的人拦回去了,第二个到了,但没治好,二王子烧了三天,那人差点被可汗砍头,后来逃了。”姑娘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近到她说话时的热气喷在沈婉凝耳廓上,“我听说二王子那边最近又来了个南边的大夫,个子高瘦,四十来岁,说话文绉绉的,二王子原本不信他了,不过那个大夫带了一张药方子来,说跟太医院的前任院正学过接骨术,把可汗都说动了。” “那张药方子你知道叫什么吗?” “不知道,只是听人说里面有味药草原上不产,得从南边运。二王子派了人去关口接应那批药,结果人去了药没到,说是南边那边忽然封了药材出关的路。”姑娘把话说到这里,停住了,朝沈婉凝摆了摆手,“我不能多说了,阿娘等我回去吃饭,你到了王庭自己小心,大王子的人最近在各条路口上都加了几班岗哨,看见南边来的生面孔就抓。” 她说完转身走了,腰上的银铃铛随着步子叮叮当当响了一串,拐过一顶毡帐就不见了。 沈婉凝站在原地把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侧过头去找谢怀忱的位置。 他正站在集市另一头的铁器摊子前,手里捏着一把草原上惯用的弯刀试分量,像是在看货。 阿鹤蹲在旁边的皮子摊前,佯装挑选,耳朵朝这边竖着。 沈婉凝走过去的时候谢怀忱把弯刀放下了,偏头看她一眼。 她没有说话,只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往毡帐群落边缘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 谢怀忱跟过来,两人并肩站在一顶小毡帐的背风处,头顶的阳光被云层遮了一半,光线暗下来压出一层灰蒙蒙的色调。 “周仲文果然到了二王子身边了。他拿了一张药方子当敲门砖,说是跟太医院前任院正学的接骨术,只是那张方子里面有一味药草原上不产,要从南边运,霍长山那边封了药材出关的路,药没运到,他的药就做不出来。” 谢怀忱把令牌从腰带里抽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挂回去:“他现在骑虎难下,方子开了药没到,二王子那边对他的信任又在打折扣,他越是拿不出东西来,就越急着证明自己有用。” “所以他现在最缺的是……” “一个能替他证实那张方子确实能治腿的人。”谢怀忱把后半句接上了,“一个跟他口风一致的‘同门’,或者说,真正能替他补上药材缺口的人。” 沈婉凝把手腕上的布条重新扎紧了一点,抬头看着远处王庭方向的天际线,那里有一层比周围更深色的云堆,底下隐约可见几道细长的烟柱升起来,是王庭毡帐群落的炊烟汇聚之后形成的灰白色长带。 “我现在不能以大夫身份直接去找二王子,周仲文认得我,如果我是以一个药材商人的身份,带着一批他方子里缺的药材出现在王庭外围呢?” 谢怀忱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药材可以跟集市上的人换,身份不用编,你现在就是南边来的药材贩子,到了王庭之后先在外围落脚,把风声放出去,说有个南边来的女贩子手里有好货。” 第三百八十章 想办法 “然后周仲文会自己找上门来。”沈婉凝把话接完了。 两人站在小毡帐的背风处,头顶那层云移过去之后日光又亮了起来,把草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阿鹤从皮子摊那边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草屑走过来,走到近前看了看两人的脸色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那边有两个骑马的往王庭方向去了,穿着皮甲,像是大王子那边的巡哨。” 谢怀忱顺着阿鹤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两个骑马的背影已经远了,马背上的人穿着深色的皮甲,鞍侧挂着弯弓,马蹄溅起的草屑在身后扬成一股细细的灰烟。 “走吧,趁着日头还高,再往王庭方向赶一段路。”谢怀忱转身往拴马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沈婉凝说了一句,“我方才说的那个法子,可行。” 三人从集市旁边的栅栏门出了部落,沿着河流的走向往北又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途经的第三个部落比前两个都小,只有三四顶毡帐,一个赶着羊群的老人跟他们迎面碰上。阿鹤上前问路,老人指着北方比划了半天,又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三条线,意思是往王庭的路有三条,中间那条最近但大王子的人查得最严,东边那条最远但走得通。 谢怀忱谢过老人选了东边那条路,路远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脚程,但沿途果然没有遇到岗哨盘查。傍晚时分天边烧起一大片紫红色的晚霞,把整片草原从绿染成了金红再染成暗紫。 三人在一处缓坡背风面扎了简单的营,阿鹤生了火把干饼烤热了分给大家。 沈婉凝坐在火边借着天边最后一层余晖,把今天从三个部落听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在脑子里串了起来。 沈婉凝把手里那半块饼掰碎了丢进火里,饼渣遇火焦黑卷曲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周仲文现在是孤注一掷,那张药方子要是有效,他在北狄站稳了脚,要是无效,他的下场比第二个大夫好不了多少。” 谢怀忱靠在马鞍边上,望着远处最后一缕晚霞在天边收成一条细细的金线:“他也是个有本事的,没能带你走,就自己研究了张方子出来,我猜他手里缺的东西,很有可能就是冰乌喙。” 沈婉凝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用指尖捏了一小撮粉末放在掌心凑到鼻尖闻了闻。冰乌喙的粉末是灰白色的,在火光里泛着极淡的冷光,气味辛辣直冲鼻腔,闻一下脑门就清醒了三分。 “周仲文要是知道我手里有这味药材,他一定会来找我,而且找到了之后,他要在二王子面前证明这个药确实能用,得先有人替他试方……” “他不会拿二王子试。”谢怀忱把话接了过去,“他胆小惜命,没有十分把握不敢往二王子身上下猛药,得先找别人试,试出效果才敢往二王子身上用,你在王庭外围等他,他以大夫的身份不好亲自出面跟药材贩子交易,大概会派其他人来。” 沈婉凝把布袋口重新扎紧放回药箱里,拍了拍箱盖:“而且来的那个人得懂药材,要不然验不了货,周仲文到了北狄才几天,身边未必有这样的人。” “所以他只能自己来。”谢怀忱把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沈婉凝脸上,“他自己来的时候,我们就算把他摸住了。” 火堆里的木柴烧断了一根,噼啪一声响震碎了几颗火星飞起来飘了两下灭了。 阿鹤靠在马腿边已经半阖了眼,听到“摸住了”三个字又睁开一条缝看了看两人,然后把眼睛重新闭上了,嘴角悄悄勾了勾又压平了。 夜色彻底沉下来之后草原上安静得只剩风声。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什么鸟的叫唤,拖长了调子在天幕底下悠悠地荡着。 沈婉凝躺在毡毯上盖着薄毯,睁着眼望着毡帐顶棚,北狄草原上的星空比京城任何时候看到的都低都密,星光透过头顶那一层薄薄的帐布渗进来,把整个空间笼在一片幽蓝的微光里。 谢怀忱把火塘里最后一根柴拨了拨让火苗稳稳地烧着,然后在她旁边不远处躺下来,手枕在脑后。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中间的毡毯上铺着他那件外袍。 “你觉得周仲文那个药方子里除了冰乌喙,还有什么?”他偏过头问了一句。 沈婉凝望着帐顶想了想:“他从太医院带出来的东西,能治骨伤的方子就那么几个,最可能的是活血续骨汤的变方,当归、川芎、红花、牛膝、续断、骨碎补,配上冰乌喙替附子引药入骨,他要是改了乌喙的用量,整张方子的烈性就翻倍了。” “那要是有人用了这个方子出了事呢?” “出了事就看是药方的问题还是配药的问题。他用冰乌喙代替附子,药性猛了不止三倍,配药的时候差一厘都可能把活血变成了破血。”沈婉凝把话说完,偏过头来看着谢怀忱的侧影,“你想说什么?” “周仲文用人试药,试的那个人未必知道自己是在试药,万一试出事了,二王子那边追究下来,他可以说…” “可以说药材是贩子那里来的,他被人骗了。”沈婉凝把后半句接上去,声音在夜色里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了,“他到时候会把我推出去挡刀。所以在他来找我之前,我们得先有一个让他推不了的办法。” 谢怀忱没有接话。火塘里的火焰慢慢矮了下去,炭火的红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不定。他把枕在脑后的手抽出来搁在身侧,指尖碰了碰她袖口的边缘,碰到一截厚实的棉布,布料的纹路粗粝扎手。 “明天到了王庭外围,先不急着放风声。”他收回手枕回脑后,“先摸清楚周仲文住在二王子营区的哪个方向、日常什么时辰出营、身边带几个人,把这些摸清了再动。” 沈婉凝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嗯了一声。帐外的风把帘子掀起来一角又落下,透进来一线星光和草叶的气息,然后又合上了。 火塘里的炭火还在暗红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淡淡的贴在毡帐壁上,一左一右,隔着一臂的距离。 第三百八十一章 暴风雪 次日。 天是从午时前后开始变的。 上午赶路的时候日头还好端端地挂在头顶,把草原上的草叶晒出一层淡金色的反光。 沈婉凝在马背上把外袍的领口往下扯了扯透气,阿鹤甚至把短刀从腰带上解下来搁在鞍侧,刀鞘晒得微微发烫,他拿掌心贴上去暖了暖冻了一夜的手指。 谢怀忱在最前头,铜令牌在马腹侧面一下一下地磕着皮子,发出闷闷的哒哒声。 过了遇到的第一个部落后,草原上的风渐渐转了向,从南风变成了西北风。 起初只是凉丝丝地掠过草尖,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变成一股一股的硬风,贴着地面灌过来把马蹄边上的草叶子压得趴下去弹不起来。 天边的云层也从稀薄的棉絮状堆成了厚墩墩的一堵灰墙,从西北方向慢慢推过来,像一道正在合拢的帷幕。 阿鹤在马背上缩了缩脖子,把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这风不对头,跟关外的风不一样。” 谢怀忱勒马停了一瞬,偏头看着西北方向那片正在逼近的灰云。 云层的底部颜色格外深,铅灰色里泛着一层铁青,边缘处已经能看见细碎的白色絮状物被风搅着往下坠。 “暴雪。”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找个背风的地方,得赶在雪下来之前落脚。” 阿鹤左右望了一圈,四野平阔无遮无挡,别说毡帐连棵像样的树都看不见。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谢怀忱已经打马往右侧偏了个方向,马蹄踏过一片被风压弯的草甸朝着一道隐约的矮坡冲过去。沈婉凝催马跟上,阿鹤在后面紧紧夹着马腹。 矮坡不远,跑了小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跟前。坡不高,一人多高,顶上覆着一层枯黄的矮草,坡底有一道凹进去的洼陷,洼陷深处露出半截用粗木桩和干草搭起来的棚顶,是个废弃的羊圈,三面用石块垒了半人高的墙,顶上盖着厚厚的干草和树枝,虽然塌了一半但剩下那一半勉强还能遮风挡雨。 谢怀忱翻身下马把羊圈门口那几块散落的石头搬开,拉着马缰绳把马往里头牵。 羊圈里头不大,三四步见方的空间,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羊粪和碎草屑,踩上去软塌塌的。圈顶有一大片草棚是完好的,透下来的光从草缝里漏进来像筛子底下的碎金子。 “进来。”谢怀忱把马拴在圈角一根栽进地里的粗木桩上,回头朝沈婉凝和阿鹤招了一下手。 沈婉凝牵着马进去的时候风忽然加了一股劲,把羊圈门口那几块搬开的石头吹得翻了两个滚,混着草屑和沙土劈头盖脸地灌进来,打得她偏过头去闭了一下眼。 谢怀忱伸手把她手腕一拉,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另一只手去够羊圈门口一块半塌的门板,拖过来斜着堵住了大半道缝隙。 阿鹤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牵着马刚把半个身子挤进圈门,那股风就猛地卷了一把,把他头顶那顶挡风的旧帽子吹出去老远,在矮坡上打了几个滚不见了。 他回头看了一瞬,又转回来,把马缰绳往木桩上系了两圈,系完了蹲下去从腰后摸出火镰在手里攥着。 “这雪来得比我想的快。”谢怀忱把门板又往上提了提,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小了,却没完全停,冷气从木头缝里丝丝地渗进来,在羊圈里打旋。 他退回来蹲在沈婉凝旁边,拿靴尖把地上那层干羊粪拢了拢,拢成一堆,“得升火,不然撑不过。” 阿鹤蹲在他对面,火镰在手里啪啪打了几下,火星溅在干羊粪上闪了两闪就灭了。 他又打了几下,这回火星溅得大一些,干羊粪的表面冒了一缕青烟,他趴下去用嘴轻轻地吹,烟被吹散了又聚起来,聚起来又被吹散。 阿鹤吹了七八回,额角的汗珠子都冒出来了,那缕烟终于变成一小簇细细的火苗,舔着干羊粪的边缘慢慢烧开了。 火苗蹿到半拳高的时候圈门缝隙里灌进来一股冷气,火苗猛地缩了一下,阿鹤用手掌挡着风护在火堆前面,掌心被火舌燎了,他缩了缩手,没有退开,最终,火苗颤了几颤,总算稳住了,在他掌心的包围圈里慢慢地旺起来。 干羊粪烧出来的火没有柴火亮堂,火光偏暗偏黄,但暖意是实的,从火堆里一圈一圈地漫开来把三个人拢在里面。 谢怀忱解下外袍铺在火堆旁边的干草堆上,示意沈婉凝坐上去。 她自己没有先坐,先把外袍捡起来抖了抖,抖掉上面沾的碎草屑和土末子,然后才挨着火堆坐下来,膝盖蜷着,两只手伸到火苗上方慢慢地翻面烤着。 她的手指头已经被风吹得发白了,指节的纹路都僵得几乎看不见,翻了两回面指尖才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阿鹤靠着马腿坐下来,把火镰搁在手边够得着的位置,眼睛盯着火堆没有说话。 外面的风声已经变了调子,从呜呜的低吼变成了尖利的呼啸,风里夹着细碎的东西噼噼啪啪地打在羊圈顶棚的干草上,起初是沙粒和碎土,慢慢地变成了更密更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粗盐。 沈婉凝偏头从门板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灰得发黑了,雪粒子从暗沉沉的云层里密密地筛下来,被风卷着横着打过来。 门板缝隙里挤进来的雪粒落在火堆边沿上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化成一小摊水渍又迅速被火烤干了。 “雪太大了。”沈婉凝收回视线转过脸来,火光把她半边脸颊映得暖融融的,“咱们要是刚才没找到这个羊圈,在外面撑不过一个时辰。” 谢怀忱蹲在火堆另一边,把靴尖伸到火边上烤着,靴面上的水渍被热气蒸出一缕细细的白汽,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尖又抬起头来:“阿鹤,柴火够不够?” 阿鹤把干粮袋子打开翻了翻,从马鞍侧面摸了一圈,最后把自己腰后的那柄短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只有这堆干羊粪,烧到半夜差不多就没了。我出去找点柴,圈外头那些枯草根和灌木枝应该还能捡…” 第三百八十二章 危机 谢怀忱摇了摇头:“外面那个风你出不去。” 他顿了顿,偏头从门板缝隙里听了听风声又补了一句,“等风小一截再动。” 阿鹤没有反驳,谢怀忱从他握着短刀刀柄的指节上看得出来,他大概没有真的听进去。 又过了大约两刻钟,风势没有变小反而更猛了,门板被风推得一震一震地响,缝隙里灌进来的雪粒越来越多,在火堆边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羊圈里的温度明显地往下掉,火堆的热力被冷气从四面八方压着,只能护住火堆周围方圆三步的圈子。 阿鹤忽然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到了马肚子,马打了响鼻往旁边退了半步,他拍了拍马脖子说了一声“就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门板推开了一条缝。 风从那条缝里灌进来把火堆吹得歪了半边,火星四溅,沈婉凝拿手挡了一下脸。 “我就在圈门口这一片找,不走远。”阿鹤侧着身子挤出门缝,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的,“你看着火。” 谢怀忱喊了一声“回来”,但阿鹤已经出去了,门板在他身后被风带回来撞在门框上砰地一声闷响。谢怀忱站起来走到门板旁边,耳朵贴在木头缝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风声把什么都盖过去了,只有雪粒打在草棚上的噼啪声密得像整条河的水在翻。 他在门板后面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火堆里的火苗渐渐矮下去,沈婉凝往里头添了两块干羊粪把火撑住,偏头看着他背影说了一句:“他不会走远。” 谢怀忱没有回头,撑着门板边沿的手指松了一下。 又过了片刻,外面的风声里忽然裹进来一声短促的喊叫,隔着一层门板和漫天风雪传进来已经变形了,好在谢怀忱听见了。 他把门板一把拽开往外冲,风劈头盖脸地灌了他一身,雪粒打在脸上像碎石子一样密密地扎。 外面的能见度已经缩到了不到三步,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 “阿鹤!”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扯成碎片,估计三步之外就听不见了。 他猫着腰朝羊圈门口右前方摸了几步,靴子踩在厚厚的积雪里每一步都陷到脚踝,冷气从靴口灌进去激得他小腿一抽。 他又喊了一声,这回听见了回应。 声音是从左前方来的,离得不远,但方向偏了,阿鹤大概在风雪里迷了方向,本来是绕着羊圈捡柴却越绕越远。 谢怀忱朝那个方向趟过去,风雪太大他睁不开眼只能眯着一条缝,凭着脚下偶尔踩到的灌木枝和碎石头判断方位。 走了七八步,他脚下踢到了一样东西,弯腰一摸是几根散落的枯枝,旁边还有一小截被扯断的麻绳,是阿鹤那柄短刀刀柄上缠的绳子。 他顺着绳头散落的方向又往前摸了几步,终于在一片白茫茫里看见一个半跪着的人影。 阿鹤蹲在一丛矮灌木底下,一只手拽着灌木枝另一只手在往怀里搂散落的枯柴,嘴唇冻得发紫,眉毛上挂了一层白霜。 他看见谢怀忱走近的时候愣了一下,像是完全没想到自己已经走偏了这么远,开口第一句话是:“我找着柴了…” 谢怀忱一把握住他手腕,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力道大得阿鹤手里的柴散了一地。 他没有弯腰去捡那些柴,拽着阿鹤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将近一倍。 阿鹤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地跟着,靴子在雪地里踩出深一脚浅一脚的坑。 走回羊圈门口的时候风雪在他们身后合拢了,像是把那个方向彻底吞没了。 谢怀忱把阿鹤往门缝里一推,自己最后挤进来,回身把门板重新堵上,又搬了两块石头从里面顶住门板底部。 他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肩头和后背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雪沾在衣料上没来得及化就被体温焙成了冰碴子,一粒一粒嵌在布料里。 阿鹤跪在火堆旁边搓着手,手指僵得打不了弯,搓了半天才勉强把僵直的指节搓软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柴一根没带回来,全散在雪地里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沈婉凝把火堆旁边的位置让出一块来,从自己药箱里摸出一小罐药膏递过去:“涂手上,别冻坏了。” 阿鹤接过去,掀开盖子用指头挖了一小块涂在掌心里,药膏融化开之后一股姜和艾草混合的气味散出来。 他涂着涂着,忽然把药膏罐子往怀里一揣,抬起头说:“我再去一趟,这回我记得方向了,圈左边那丛灌木枝我搂了半抱在手上,散得不远…” “坐下。”谢怀忱的声音从门板那边传过来,不高,阿鹤站起来一半的腿又蹲下去了。 他蹲在火堆边没有再出声,把那罐药膏又从怀里掏出来继续往指头上抹,抹完了把罐子递还给沈婉凝。 谢怀忱从门板那边走过来在火堆边蹲下,把外袍脱下来拧了一把,拧出几滴水来滴在火堆边上嗤嗤响。 沈婉凝把自己腿边那件多余的薄毯递过去,他接过去披在肩上,薄毯被火烤过半边还带着热气,贴到后背上冰火交冲激得他脊背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风雪不到明天早上停不了。”谢怀忱把火堆边沿的灰往里拢了拢,让火势集中一些,“柴火不够撑到天亮,这圈里的干羊粪能烧的我们都拢过来,省着用。” 三个人把羊圈角落里散落的干羊粪全拢到了火堆旁边,拢成一小堆。 算下来比之前看着多了一些,只是掰着指头算撑到天明还是悬。 谢怀忱把火堆压小了半圈,让火苗收拢在最小的范围内保证暖意不散,然后靠着羊圈的石壁坐下来,后背贴上冰凉的石头时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沈婉凝坐在他旁边,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火堆在他们之间,火苗暗下来之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拢成了一团模糊的暗色,分不太清谁是谁的。 阿鹤缩在另一侧靠着马腿,把短刀横搁在膝头,眼睛半阖着,呼吸比平时浅了不少。 第三百八十三章 夜晚 外面的风声还在持续着,高低交错,像什么东西在天上拖着一面破了无数个洞的大旗在翻滚。雪粒打在草棚上的声音密而不停,偶尔有一阵特别猛的风裹着雪团砸下来,整个羊圈的顶棚都要跟着震一震,木桩子嘎吱嘎吱地响。 沈婉凝把谢怀忱那件拧过的外袍接过来抖开,架在两根支起来的木棍上靠着火堆烤着。 她自己把薄毯裹紧了一些,偏头看着谢怀忱的侧脸。 火光暗归暗,但她离得近,能看见他下颌边缘那道绷着的线一直没有松下来过,肩胛骨在湿里衣底下微微支棱着。 她从火堆边沿把他的左手拿过来,搁在自己膝头上,手背上有几道被风雪里夹带的碎冰碴划出来的浅口子,不深,边缘泛着冻过之后的青白色。 沈婉凝把药膏罐子重新打开,用指腹蘸了一点涂在那些浅口子上,指腹轻轻地抹开,把药膏揉进伤口边缘的皮肉里。 谢怀忱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没有抽回去,任由她涂完了手背又翻过掌心看了看,掌心里没有伤,只是冻得发白。 她把他那只手合拢了,握在掌心里暖着,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她膝头上,谁也没有先松开。 “你肩上是不是有旧伤?”沈婉凝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方才拧那件袍子的时候左边肩膀使不上力。” 谢怀忱偏过头来看她一眼,火光在他瞳孔深处跳了一下:“几年前的老伤了,冻一冻就犯,不碍事。” “让我看看。” 谢怀忱没有动,沈婉凝握着他那只手没有松,等了几息,他又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让开。 谢怀忱低头,把自己左肩那侧里衣的领口往下拉了一截,露出肩胛骨上方一道斜贯过来的旧疤,疤口已经长合了,边缘的皮肉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不止一层,泛着不正常的苍白色,冻伤后的红肿在苍白底子上格外扎眼。 沈婉凝的指尖轻轻按在旧疤旁边那一圈红肿的皮肉上,指腹下的皮肤冰得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上来的石头。 她把药膏挤了厚厚一层敷在红肿处,指腹打着圈把药膏揉进皮肉里,力道不轻不重。 谢怀忱的肩胛骨在她指腹底下微微绷了一下又松下来,喉结动了一动,没有出声。 沈婉凝声音还是那么低,手指没有停,“这地方的气候比京城干冷得多,冻伤不处理好,每年冬天都要复发。” “那些年也没人帮我弄过。”谢怀忱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自己够不着。” 沈婉凝的手指停了半拍,然后又继续揉开了,药膏在她的指腹和皮肉之间慢慢融化了,一股温热从敷药的区域往外扩,像在冰面上凿了个洞底下有暖水在往上冒。 她把最后一点药膏抹匀了,把谢怀忱的里衣领口拉回去整理平整,指尖在他指节上停了一瞬。 “怕不怕?”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些,沙哑的尾音被火堆的噼啪声盖去了大半。 沈婉凝抬头看他,离得近能看见他眼睫上沾着的细碎水汽,是方才冲出去找阿鹤时被风雪扑出来的,还没有全干。 她指腹贴着他的指节,没有松开。 “你在这儿,我不怕。” 谢怀忱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火堆里那团已经烧得只剩暗红炭火的余烬上,火苗已经几乎看不到了,只剩炭火在灰堆里一明一灭地亮着,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忽隐忽现。 他掌心朝上,反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 阿鹤缩在马腿边,眼睛闭着,呼吸匀长绵密。 他翻了个身面朝石壁,把后脑勺对着火堆,嘴角贴着袖口的布料,看不出弯了还是没弯。 夜还很长,炭火在灰烬底下暗暗地红着,把一小圈暖意拢在三个人中间。 外面的风雪没有停,雪粒打在草棚上的声响不知什么时候从噼噼啪啪变成了沙沙沙的细响,像是大雪已经把整个羊圈从头到脚盖了厚厚一层,把天地之间的缝隙都填实了。 沈婉凝靠着石壁慢慢地阖上了眼,那只手一直跟谢怀忱的握在一起没有松开。 指尖底下她还能感觉到他指节分明的骨棱和掌心那片被风沙磨出来的粗粝茧子,一个一个地硌着她的指腹,像在无声地记着什么。 炭火在灰堆里又暗了一分,羊圈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风声雪声全被堵在那一层厚厚的积雪外面,天地之间只剩下寂静。 … 沈婉凝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只眯了一小会儿,醒过来的时候炭火已经只剩下几颗暗红色的余烬,在灰堆里像几粒将灭未灭的炭豆子。 羊圈里的冷气比半夜又重了几分,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散了又聚。 她低头看了一眼——她和谢怀忱的手还搭在一起,没有挪过位置,她动了一下手指想松开,谢怀忱指节收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也醒了。 羊圈外面没有任何声音,风停了,雪也住了。安静得像整片草原都被埋在了一床厚墩墩的白棉被底下,连根草叶翻动的声响都听不见。 阿鹤也醒了,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肩膀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沫子,草棚的缝隙里渗进来的雪在夜里落了薄薄一层。 他抖了抖肩,把雪末子抖落,短刀还搁在膝头,他拿起来拔出半截看了看刀刃,刀身上结了霜,他用袖口擦了两下推回鞘里。 谢怀忱站起来走到门板跟前,把顶着的石头挪开,推了一条缝往外看。 门板一推开,外面白茫茫的光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涩,他眯了一下眼才适应。 积雪把羊圈门口堆到了膝盖深,矮坡上的枯草全被埋在了雪底下,只剩几根最长的草尖从雪面下戳出来,像一根一根细针戳在白绸子上的小孔。 “雪停了。”谢怀忱把门板推开大半,弯腰用靴子踩出一条窄路来,“出来活动活动,把马牵出来看看能不能走。” 第三百八十四章 偶遇商队 沈婉凝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得发酸,她扶着石壁站了片刻,才迈开步子,走到门口探出半张脸往外看,天地之间白得浑然一体,看不出哪里是草原哪里是天边,连地平线都被雪和天融在了一起,分不出界。 矮坡底下那几丛灌木被雪压弯了腰,枝梢弯成一个拱形的弧度,雪堆在枝条上厚墩墩地垂着。 阿鹤从羊圈里钻出来,踩着谢怀忱踩出来的那条雪路走了十几步,蹲下去用手扒开一层雪看了看底下的草根,草根还青着,没有被冻透。 他站起来回头说:“草根还是活的,雪化得快的话今天下午就能走。” 谢怀忱把两匹马从羊圈里牵出来,马在圈里闷了一夜,出来的时候用力甩了甩鬃毛,喷了两股白气。 他蹲下去检查了一遍马蹄,又翻了一遍鞍侧的干粮袋和水囊。干粮袋冻得梆硬,水囊里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沈婉凝从药箱里翻出一小包干姜片,掰了三片分给阿鹤和谢怀忱各一片,自己含了一片在嘴里慢慢嚼着。 干姜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嗓子眼,把肺里积了一夜的寒气逼出来薄薄一层白汽。 “含着走,驱寒。”她把剩下的干姜片收好,拍了拍药箱盖子。 三人在雪地里活动了小半个时辰,身子慢慢暖过来了。 谢怀忱绕着羊圈走了一圈,在圈左侧那丛灌木底下发现了阿鹤昨晚散落的半抱枯柴,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几根枝梢在外面翘着。他把柴扒出来拢了拢,虽然湿了大半但晾一晾还能烧,回头对阿鹤说:“你昨天摸对了方向,就差几步。” 阿鹤蹲在雪地里搓着手,听见这句抬头看了看谢怀忱,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 他把那半抱湿柴抱回羊圈门口靠着石壁晾着,顺手把几根断得利索的枝条折成尺把长的短段码整齐。 太阳从东边的雪线后面露出来的时候,白茫茫的原野上被镀了一层冷金色的薄光,雪面开始慢慢泛出水光,草尖上挂着的雪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淌。 谢怀忱把马鞍重新紧了紧,把干粮袋和水囊挂回鞍侧,回头看了一眼阿鹤和沈婉凝。 “路不好走,雪底下有坑有沟,马蹄踩空了容易翻,阿鹤你在前头探路,踩到软的地方先停一停。” 阿鹤点头,把短刀从腰侧抽出来握在手里当探路棍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最前面,靴子踩进雪里扑哧一声拔出来,又扑哧一声踩进下一个坑里。走了不到一里地他停下来,回头朝谢怀忱喊了一声:“前头有一段雪面低下去一大截,像是沟,绕不绕?” 谢怀忱催马走到他旁边看了看,那段低洼处的雪面确实比周围矮了将近一尺,在平阔的白原上凹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槽线。 他蹲下去用手扒开一捧雪看了看底下的土色,又站起来顺着槽线的走向望了一程。 “是条干沟,不深,雪填了大半,马能走,慢慢过。”他偏头对沈婉凝说,“你跟在我后面,让马踩着我的马踏过的印子走。” 三人一匹马接一匹马地过了那道干沟,马蹄踏进沟底的软雪里陷下去一截,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团白色的雪雾。 沈婉凝的马踩到沟底滑了一下,她身子偏了偏,左手拽着缰绳稳住,右手本能地往旁边一撑,谢怀忱的手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搭上他掌心的时候他也正扣过来,指腹贴着她腕骨内侧那圈旧勒痕停留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过了干沟之后前面的路好走了些,雪面平缓,偶尔有风把表层干雪吹开一小片露出底下的黄绿色草根。 阿鹤把短刀收了回去,步子也快了起来。 三人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边的雪线往后撤了老远,脚下的雪也从没踝的厚层变成了薄薄一层覆在草皮上的白霜。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声响,混着牛叫和人声,顺着风从西北方向飘过来。 阿鹤最先听见,手搭在额前遮着雪光往声音来处望了一阵。 “有车队,十几辆车,往这边来了。” 谢怀忱把马缰绳在手上挽了两圈,没有急着上鞍,站在原处等着那支车队慢慢靠近。 雪地上的车辙印子又深又宽,牛蹄子踩出来的坑密密麻麻地排了一长串,跟马蹄踩出来的印子截然不同。 车队最前头是一辆双辕牛车,车板上的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油布边缘露出几捆晒干的药草枝梢。 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一件磨得发白的皮袄,头上裹着厚实的羊毛头巾,只露出一双被风吹得发红的眼睛。 他看见三个起牵着马的人站在雪地里,远远就勒了牛缰绳,牛车慢下来,后面的车跟着一辆一辆地停住。 他上下打量了谢怀忱三人一番,目光最后落在沈婉凝肩上那只药箱上,停得格外久。 “你们是从南边来的?”他开口说中原话,口音不算标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谢怀忱往前迈了一步,朝他拱了一下手:“从南边过来收药材的,前两天遇上暴雪困在这片了。”他说着往身后那道被雪填了大半的干沟方向偏了一下头,“马和人都快撑不住了,想搭个伴往王庭方向走。” 中年人把挡风的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看了一眼谢怀忱腰侧那枚铜令牌的边角,又问了一句:“你们队里有大夫?” 沈婉凝从谢怀忱身后走出来,药箱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褶痕,她伸手把那道褶痕抚平了:“我是大夫,从南边出来的。” “南边哪里?” “京城。”沈婉凝把这两个字吐得很清楚,没有遮掩,“被流放出来的。” 中年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身后的谢怀忱和阿鹤身上扫了一遍,然后往车板上一指:“上来吧,车上还有空位,你们跟着牛车走,路上虽慢,胜在稳当。” 沈婉凝把马缰绳递给阿鹤让他牵着跟在牛车后面走,自己踩着车帮上了车板。 第三百八十五章 取得信任 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上面摞着几捆药材包,她挪了挪位置在最边上坐下来,两腿垂在车帮外面晃荡着。 谢怀忱翻身上了自己的马,跟在牛车侧后方,阿鹤牵着沈婉凝那匹马走在最后头,三匹马的蹄子踩在牛车碾出来的雪沟里省了不少力气。 车队重新动起来之后,吱呀声比方才更响了,牛蹄和车轮把积雪碾得扑哧扑哧响。 中年人重新把头巾裹好,拽着缰绳赶车,走了约莫一里路才偏过头对沈婉凝说了一句:“你姓什么?” “姓沈。” “沈大夫,我是这支商队的头领,叫巴特尔。”他用拇指往自己胸口戳了一下,“草原上的人都认识我,我从南边那几个部落收药材送到王庭去,走了七八年了。” 沈婉凝把他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过,问了一句:“巴特尔大哥,你走的这条线,平时都能收到什么药材?” 巴特尔头巾底下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浮了一个笑模样:“甘草、黄芪、红景天、麻黄,都是草原上能采的,南边那几座山上还有虫草,但采的人少。”他偏头看了沈婉凝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手里缺几味药,想在草原上收。”沈婉凝把搭在车帮边缘的手指收回来拢在袖子里,“大哥你收过冰乌喙没有?” 巴特尔的牛缰绳顿了一瞬,牛车微微偏了一下才正回来。 他没有立刻答话,过了好几息才开口:“冰乌喙是烈药,草原上用的人少,南边的药商倒是常来收。我手上没有,不过王庭那边有个药材库,里头什么都有。”他说到这里又偏头看了沈婉凝一眼,那眼神跟先前不一样了,多了些掂量的成分,“你一个女大夫,收冰乌喙做什么?” 沈婉凝把袖口里拢着的手指伸出来一只,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个老病人的旧疾,旁的药压不住,非得这味才行。” 巴特尔没有再追问,把注意力放回路面上。 车队走了大约两刻钟,后面一辆牛车上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紧接着又是两声,闷闷的像是压在胸腔里闷了很久才咳出来的。 沈婉凝偏过头去看,那辆车上的护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整个人缩在车板上的药材包中间,皮袄裹得死紧但肩膀一直在抖。 沈婉凝撑着车帮跳下来,靴子踩在雪地里陷了半脚深。 她走到那辆牛车旁边,仰头看着那个年轻人:“你咳了多久了?” 年轻人抬起脸来,嘴唇干得起了皮,鼻尖冻得通红。“四五天了,昨晚雪大的时候最重,咳了一夜没合眼。” “下来让我看看。” 年轻人从车板上滑下来,脚踩到雪地里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沈婉凝伸手扶了他一把,把他扶到路边一块露出雪面的矮石头上坐下。 她蹲下去,从药箱里摸出一截艾条用火镰点了,艾草的气味混着细烟在冷空气里升起来,凑到年轻人手腕内侧寸关尺的位置熏了片刻,然后伸手搭上他脉门。 脉象浮而紧,浮在表层轻轻一按就摸到了,压下去反而空了。 她松了手,把艾条在雪地上按灭了收起来,从药箱里翻出一小包干草叶递过去:“紫苏叶和生姜片,拿热水冲了喝,一天三次,把后背的汗发出来就好了,不是什么大病。” 年轻人接过去把干草叶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动想道谢,话没出口又咳了两声。 沈婉凝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雪,转身要走的时候,后面那辆牛车上一个年纪稍长的护卫探出半张脸来喊了一声:“大夫,我这几天骨头缝里发酸,整宿整宿睡不着,你也给我瞧瞧?” 沈婉凝走过去,那人已经从车板上翻下来了,蹲在车帮旁边把右手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腕。 她搭上脉又看了一遍舌苔,舌苔白厚腻,边缘有齿痕,问了两句最近的饮食和起居,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苍术和防风:“拿回去跟羊肉一起煮了喝汤,连喝三顿,酸胀感就消了。” 那人接过去连声道谢,车后面又传来几声喊: “大夫我这腿疼。” “大夫我头疼好几日了。” 沈婉凝挨个走过去看了一遍,三个染了风寒的、一个受了冻的老寒腿、一个吃坏了肚子的,她一一开了简单的方子把药分出去,药箱里的干药材包少了五六小包,取而代之的是护卫们塞过来的几块干肉和一小袋盐。 巴特尔一直在前头没有下牛车,他始终偏着头看着这边,等沈婉凝把最后一个人的脉搭完走回前面来,他把头巾又往下扯了扯,露出了整张脸,浓眉下一双眼睛眯了眯。 “沈大夫,你这几手下来,我队里的人都服你了。”他把牛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你要不要跟着我们这趟车到王庭去?我正缺一个随行的大夫,药材到了王庭要验货,验货的时候有个懂药的在旁边,我不容易被药材库的人坑。” 沈婉凝没有立刻答话,偏头看了谢怀忱一眼。 谢怀忱骑着马跟在牛车侧后方,听见巴特尔那句话的时候他把马往前催了半步,从鞍侧解下水囊喝了一口又挂回去。 “我们原本就要去王庭,能跟着大哥,也算是缘分。”沈婉凝转回来朝巴特尔点了一下头,“我这两个同伴是护卫,路上有什么差遣你尽管吩咐。” 巴特尔又看了谢怀忱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铜令牌和鞍侧的弓袋上各停了一瞬,什么话都没再说,把牛缰绳一抖,牛车重新吱吱呀呀地动起来。 车队走了大半个时辰后,在一处避风的矮丘背后停下来歇晌。 巴特尔让护卫们把牛卸了套喂了草料,又从车板上搬下来一口大锅架在火堆上煮了热汤,汤里加了干羊肉和一把粗盐,香气在冷空气里散得格外远。 二十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端着碗喝汤,巴特尔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一边喝汤一边跟旁边几个护卫说着什么。 沈婉凝端着碗坐在火堆边缘,没有往人群中间挤。 第三百八十六章 为了什么 她喝了两口热汤,胃里暖过来之后整个人舒展开了,把碗搁在膝头捂着。 巴特尔喝完汤把碗往地上一扣,站起来走到沈婉凝旁边蹲下,手里捏着一根干草茎在指尖上转来转去。“沈大夫,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王庭去,真的是为了收冰乌喙?” 沈婉凝把碗里的汤又喝了一口才放下,碗沿碰在膝头的布料上印出一圈浅浅的水渍:“也不全是,我听说王庭那边在召集名医,治二王子的腿。” 巴特尔指尖上那根干草茎停住了,他看了沈婉凝好一会儿,把干草茎折成两段丢进火堆里,草茎遇火卷曲焦黑冒出一缕烟。“二王子的腿坏了快一年了,可汗发了好几回话要找大夫,来的人不少,能用的没几个,你是从京城被流放出来的,你见过宫里那些御医是怎么接骨头的?” “见过。” 巴特尔没有继续问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朝车队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到了王庭,你要是真能让二王子的腿好起来,你缺的那味药我替你去药材库里弄,我在这条线上走了七八年,库房那几个管事都认得我。”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皮靴踩在雪里嘎吱嘎吱响。 沈婉凝把那句话放在心里翻了个面,捧着碗又喝了一口汤。 谢怀忱不知什么时候从马旁边走到了火堆另一边,正蹲着给火堆添柴,添完柴站起来的时候跟她隔着一簇火苗互递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没有说话。 护卫们陆陆续续喝完汤重新套牛车,车队整好之后继续上路。 雪地里的车辙印子比上午更深了,牛走得比先前吃力,有好几回轮子陷进雪坑里打滑,护卫们一起下去推车,靴子踩在雪里溅起的雪沫子糊了半截裤腿。 沈婉凝坐在车帮上,把药箱搁在膝头打开来重新整理了一遍。 方才散出去的那些干药材,腾出来的空位被她用护卫们塞过来的干肉和盐袋填上了,药箱合上的时候,她指腹按着箱盖边沿的铜扣停了一瞬,又掀开一条缝把最底下那层垫布掀开一角看了看,冰乌喙的小布袋还在,扎口扎得严严实实,贴垫布底下的暗层放着。 她合上箱盖,把搭扣扣好。 巴特尔在前头赶车,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后脑勺,脊背微微弓着,随着牛车的颠簸一上一下地起伏。 他旁边那个护卫,也就是最先染风寒的那个年轻人,现在坐在车帮上把沈婉凝给的紫苏叶揉碎了,放在鼻尖下使劲闻,闻了几口打了个喷嚏,反而把自己逗笑了。 后面的护卫里头有人开嗓,唱了几句草原上的歌,调子又长又缓,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去老远,唱了几句之后,另一个人接了上去,两个人就这么一递一句地把一首歌唱完了,嗓门粗犷没有太多技巧,听着却让人脚下踩雪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巴特尔等他们唱完了偏过头来对沈婉凝说了一句:“王庭里的药材库今年的收成不好,去年秋天雨水少,草原上采不到多少好药材,二王子那边又急等着用止痛的药,库房里存的那点麻黄和川乌早就用完了,南边封了关口药材运不进来,他们急得连我们这些小商队都盯着。”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手里那些药材,到了王庭别轻易露白。” 沈婉凝把药箱搁在膝头,手指搭在箱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王庭那边止痛的药缺得厉害?” “缺。”巴特尔把牛缰绳换了一只手,腾出来的那只手在膝盖上拍了下,“二王子的腿一疼起来烧到半夜,喊得整个营区都听得见,可汗那边也急,催着药材库想办法,库房那帮人跑了几趟北边的大部落去调货,来回跑了快一个月了,才拉回来不到三车。” “不到三车够用多久?” “半个月都撑不到。”巴特尔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虽然在旷野里前后左右都是自己车队的人,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压了一下嗓门,“我听说二王子那边最近疼得又厉害了,可汗已经发了话,谁要是能弄到够用的止痛药材,赏黄金。” 沈婉凝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指在药箱搭扣上停住了,没有再叩。 车队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雪原上的白被暮色染成了灰蓝。 巴特尔指挥着护卫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了营,牛车围成半圈挡风,火堆在中间升起来,护卫们把干粮和剩余的肉干拿出来分了。 沈婉凝坐在火堆边上啃干饼的时候,那个咳嗽的年轻人端了一碗热水过来递到她手里,碗沿烫得他指头缩了下,他呲了一下牙,又端稳了。 “沈大夫,你那包药我喝了之后咳嗽轻多了,今晚应该能睡个整觉。”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搓了搓被烫红的指头,“巴特尔大哥说你懂接骨,你要真能治好二王子的腿,可汗会给你大赏。” 沈婉凝把热水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暖着:“你见过二王子没有?” 年轻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见过一次,去年冬天他还没摔断腿的时候来我们部落看过马,那时候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直直的,射箭能射中三百步外的目标,后来……”他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低头拨了拨火堆里的柴。 沈婉凝没有再追问,喝了两口热水把碗搁在膝头,抬头看了一眼暮色里的王庭方向。 那些炊烟已经能看见了,从远处的河谷里升起来,灰蒙蒙地横在天际线上。 火堆里的火光把她手里的碗沿照出一圈暖黄色的亮边,她转了转碗,把碗沿上那圈亮光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谢怀忱坐在火堆另一侧,背靠着一辆牛车的轮子,手里那半块干饼已经凉透了,他还在慢慢地掰着往嘴里送。 阿鹤挨着他坐,把短刀横在膝头用一块粗布来回擦着刀刃,擦几下就停一停,抬眼扫一圈四周的动静,然后继续擦。 第三百八十七章 抵达王庭 车队在午时前后翻过最后一道矮丘。 巴特尔在最前头勒住牛缰绳,牛车停下来的动作带着惯性,车板上的药材包往前滑了一寸又弹回来。 他从车帮上站起来,靴子踩着车板边缘嘎吱一声,抬手朝前方一指:“我们快到了。” 沈婉凝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喉头微微收紧了一瞬。 河谷在面前骤然铺开,比他们路上经过的任何一处都宽阔了何止十倍。 上千顶毡帐从河谷的中央向四周蔓延,灰白色的帐顶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整片被风吹皱的羊皮铺满了谷底。 最中间簇拥着几顶格外高大的巨帐,帐顶镶着金线绣成的纹饰,在日光底下闪出细碎的光斑。帐与帐之间有人和马在穿梭,远远看着像蚂蚁在草叶间忙碌地移动。 商队的牛车顺着一条被车轮碾压了无数遍的土路往河谷方向走,路两侧的积雪已经被踩实了,冻成一层灰白色的硬壳,蹄子踩上去不再陷脚。 越靠近王庭,人声和马嘶就越清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从四面八方裹过来。 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不再是草原上纯粹的干草和泥土气息,而是混进了烧羊油的烟、皮革的腥膻,还有某种沈婉凝说不上来的香料味道,所有这些气味被冬日的冷风压着,贴在地面上盘旋不散。 巴特尔把头巾重新裹紧了些,回头朝后面的护卫喊了一嗓子: “老规矩,西边那片空地卸货,把车停整齐,别挡着人家的路。” 护卫们应了一声,牛车开始各自调转方向。 巴特尔把沈婉凝那辆牛车引到外围一片相对空旷的营地边上停下来,自己从车板上跳下来,靴底落在冻土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拍了拍车帮,朝沈婉凝伸出手:“下来吧,到了。” 沈婉凝撑着车帮跳下来,脚踩到实地的瞬间整个人晃了晃,在颠簸的牛车上坐了大半日,双腿的血脉有些滞涩,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 她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前襟,把药箱带子重新勒上肩头,回过头去找谢怀忱。 谢怀忱已经翻身下了马,正把三匹马的缰绳系在巴特尔指给他们的一根粗木桩上。 他系缰绳的动作不快不慢,手指在绳结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扣,拽了拽确认结实,然后才直起身来打量四周,目光从核心区那几顶金顶大帐上掠过,又扫过外围各层毡帐之间的间距和走道走向,像是在心里描一幅图。 他的手搭在腰侧铜令牌的边缘上,拇指顺着纹路来回摩挲了两遍才放下来。 阿鹤蹲在木桩旁边,把短刀从腰带上解下来搁在膝头,用袖口把刀鞘上沾的雪水擦干净了,重新插回腰间。 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大腿上沾的草屑,朝四周望了一圈,低声说了一句: “原来这就是草原上的王庭,真大啊。” 巴特尔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皮囊,皮囊里灌着热茶,他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把塞子重新堵上。 “你们今晚就住这儿,外围营区,进出方便,我待会儿要带人去药材库交货,你要是想跟着去看看,就跟我走。”他这句话是对着沈婉凝说的。 沈婉凝把药箱拍了拍:“去。” 巴特尔转身往核心区方向走,步子比赶车的时候快了不少,皮袍的下摆随着步子前后甩动。 沈婉凝跟在他身后,谢怀忱落后她三步的距离,阿鹤走在最后头,手里的短刀没有从腰带上解下来,刀鞘在掌心底下贴着,随时能抽出来。 穿过外围营区的这一段路,让沈婉凝第一次真正见识了北狄王庭的日常。 草原上的部落跟中原的城池截然不同,没有砖石砌的街道和屋舍,只有毡帐和毡帐之间被踩出来的土路。 土路两侧堆着晾晒的兽皮和干肉,几个头上包着彩色头巾的妇人蹲在帐门口搓羊毛绳,手边放着半成品,看见生面孔经过会抬起头来打量两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 一个背着婴儿的年轻女子从他们身边经过,小孩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但睡得沉沉的。 再往深处走,毡帐的尺寸明显大了不止一圈,帐顶的纹饰也越来越复杂。 有几顶帐前拴着鞍辔华丽的马匹,马鬃被编成细辫,辫梢缀着银质的小铃铛,马低头吃草时铃铛就叮叮当当地响。 还有几个穿着深色皮甲的武士从他们身边经过,腰上挎的弯刀刀鞘比外围护卫的长出一截,刀柄末端镶着暗红色的石头。 其中一个武士走过沈婉凝身边时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上那只药箱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继续往前走。 巴特尔在前面停了一下,偏过头对沈婉凝低声说了一句:“前面那排大帐就是二王子的营区,药材库在它后面。” 他用下巴指了指前方,沈婉凝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一排七八顶灰白色的巨帐整齐地排列着,帐与帐之间拉着粗麻绳做的隔离线,线上挂着几面褪了色的旗。 隔离线内侧站着两个持戟的武士,站姿笔直,目光直直地望向核心区金帐的方向。 沈婉凝从药材库门口经过的时候,里面飘出来一股浓郁的药材气味,当归、黄芪、川乌混在一起,年份不浅,但数量闻着不多,整个库房的药味拢起来也赶不上京城太医院药库的十分之一浓。 她侧过脸往里看了一眼,库房里面的木架上稀稀拉拉地摆着几只陶罐,墙角堆着几捆干草药材,比起一个王庭的药材储备,这间库房更像是某间小药铺的存货间。 巴特尔跟库房门口一个管事的北狄人用草原话说了几句,那人掀开帐帘让他进去验货。 沈婉凝站在库房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越过库房的帐顶往金帐方向望去。 金帐比她想象的更大,帐顶的金色纹饰在午后偏西的日光底下像铺了一层熔化的金子,帐前立着一根高耸的旗杆,杆顶飘着一面深色的旗,被风拉得笔直。 第三百八十八章 出现 此时的帐门紧闭,帘子垂到地面,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掀动又落回去,露出底下厚实的羊毛门帘。 “那是可汗的金帐。”巴特尔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他不知什么时候验完货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卷用皮绳扎着的单子,“听说大王子的人刚刚进去了,在里头待了小半个时辰还没出来,你看见金帐门口站着的那几个穿黑甲的人没有?那是大王子的亲卫。” 沈婉凝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过去,金帐门口果然站着四个穿黑甲的武士,比二王子营区外围的护卫高大了一圈,腰上的弯刀刀鞘上镶着银色的花纹。 他们的站位很有讲究,两个守在帐门两侧,另外两个分站在离帐门几步远的位置,恰好封住了从左右两侧接近金帐的路径。 这四个人的手都搭在刀柄上,站姿看似随意,但重心全都落在前脚掌上,是随时可以拔刀发力的姿势。 “大王子的亲卫守在可汗帐外,那二王子的人呢?” 巴特尔把皮绳单子卷起来塞进怀里,朝金帐侧面一个方向努了努嘴:“那边,看见那排灰色小帐没有?那是二王子的亲信守着的地方,两边的人隔着金帐左右排开,谁也不让谁靠近可汗,可汗要是召见大王子,二王子的人就紧张;要是召见二王子,大王子那边的人就坐不住。”他把话说到这儿,声音压得更低了,近到只有沈婉凝能听见,“我收到的消息是,昨天夜里可汗召了大王子进去,谈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大王子脸色不好看,今天一大早二王子的人就多了两拨,在金帐外围来回转了好几趟。” 沈婉凝把金帐周围的格局和两方人马的位置在脑子里记了个大致轮廓,然后收回视线,跟着巴特尔往回走。 经过二王子营区外围那道隔离线的时候,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瞬。 隔离线内侧的持戟武士刚刚换过岗,两个新来的正在交接,手里那杆戟从一个人手中递到另一个人手中。 他们身后不远处,一顶灰色毡帐的帘子掀开了一半,有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皮袍,袍摆上绣着一圈暗纹。 沈婉凝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时,脚下的步子没有停。 那人从毡帐里出来之后没有往别处走,就站在帐门口低头整理着袖口。 他大约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皮白净,在北狄王庭这片被风沙吹得粗粝的面孔中间格外扎眼。那身深蓝皮袍的领口和袖口镶着细密的毛边,腰间系了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枚铜制的小印。他低着头的时候额前几根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下颌的线条和站姿里那个微微弓着肩的习惯,是沈婉凝在云朔关那间土坯房里见过的人特有的。 周仲文。 他站在二王子营区隔离线内侧那顶灰色毡帐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在翻看,像是刚收到的什么文书。 他翻了两页之后忽然抬起头来,目光朝隔离线外侧扫过来,商队卸货的方向正好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十几个人正围着那辆板车往下搬药材,人来人往脚步纷沓。 周仲文的目光在商队方向停了一瞬。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在分辨那片人头攒动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面孔,视线从药材堆移到板车,从板车移到外围营区的土路入口,那道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整片区域。 他翻文书的手指停住了,拇指按在纸页边缘,盯着商队方向看了约莫三息的时间,比一个普通人看热闹的时长要久上许多,然后才把那卷文书合拢夹在腋下,转身掀开毡帐帘子走了进去。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门口只剩那块压帘角的圆石头。 沈婉凝在周仲文抬起头来的同一瞬间已经转了方向。 她侧过身去,低头佯装整理药箱的搭扣,把脸半藏在药箱盖子后面。 旁边两个护卫正好从她身侧经过,其中一个肩上扛着一捆干药材,药材的枝叶垂下来挡住了她半边肩膀。 她借着这个掩护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巴特尔那辆已经卸完货的板车侧面,板车的车帮和堆在车边的空麻袋把她整个人遮了个严实。 沈婉凝站在车帮后面,从麻袋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周仲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毡帐帘子后面了,那卷文书的边角在帘子合拢的最后一瞬从缝隙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不见。 他在帐门口总共站了不到十息的时间,那一眼扫过商队方向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然而他眯眼辨人的那个动作和她记忆里在云朔关最后那几天的周仲文完全吻合,警惕、缜密、不会放过任何出现在他视野范围内的陌生面孔。 沈婉凝深吸了一口气,从板车后面走出来,把药箱带子重新理了理。 巴特尔从药材库那边走回来,看见她站在板车后面,脸上浮了一丝疑惑:“沈大夫,你在这儿做什么?” 沈婉凝拍了拍袖口上沾的干草屑:“方才人多了些,我躲一躲。” 她说着,朝二王子营区方向抬了抬下巴,“先前那顶灰色毡帐门口站着的穿蓝袍的人是谁?” 巴特尔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帐帘已经放下了,门口空无一人。 他皱了皱眉:“灰色毡帐?好像是二王子身边一个南边来的医官住的帐子,具体叫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只听说他来了没多少日子,二王子对他还算器重,让他管着药材账目的事,你方才看见他了?” “远远看了一眼。”沈婉凝把药箱带子往上提了提,“那人看着不像草原上的人。” “是不像,守卫们都说他走路那步子跟咱们赶了几十年牛车的人不一样,轻飘飘的。”巴特尔把皮绳单子从怀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不过他来了之后药材库的账目倒是理清楚了不少,以前堆在库房里的那些药材,哪来的哪去的都记着,二王子那边对他挺满意。” 第三百八十九章 计划 沈婉凝没有再追问,巴特尔转身往自己的小帐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那个人平时不太出来走动,今天倒是出来了,你们在外围营区别往那边凑就行。”他说完就走了。 沈婉凝把药箱重新挎上肩头,沿着土路往回走。 谢怀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木桩旁边走到了土路中段,正蹲在路侧一捆药材旁边,像是在查看货物的成色。 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只有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她极低地说了一句:“灰色毡帐,靠隔离线内侧第三顶,他看见商队了,多看了几息,多亏我躲得及时。” 谢怀忱没有抬头,手里那捆药材被他翻了个面又放回原处,站起来的时候掸了掸手上的碎末。等她走出去十来步之后,他才拍了拍掌心,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阿鹤从后面跟上来的时候跟谢怀忱并排走了几步,两个人之间没有交谈,谢怀忱的右手从腰后抬起来朝侧面做了个手势,阿鹤看见了,脚下的步子就放慢了半拍,落到了更后面的位置。 三个人先后回到外围营区的小帐里。 沈婉凝把帐帘放下之后才松了肩膀,蹲下去把药箱放在褥子上,掀开盖子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 冰乌喙的布袋还在,干药材包也还在,护卫们塞过来的干肉和盐袋原封未动。 她合上盖子,指腹在搭扣上按了一下。 阿鹤盘腿坐在帐门口,把短刀抽出来又插回鞘里来回了两遍:“周仲文看见你了没有?” “我躲在板车后面,他应该没有认出具体的人,但我不能确定他知不知道有商队带来南方的人过来。”沈婉凝站起来,“他那种人,只要知道有南边来的人进了王庭,就会一直惦记着。” 谢怀忱走过来,在褥子边沿坐下,伸手把那卷从巴特尔那里借来的羊皮舆图展开铺在面前。舆图上药材库和金帐之间的路线被他用指甲划了一道浅痕,在二王子营区外围的几排毡帐用指节在皮面上轻轻点了几下标了位置。 “他看见商队之后,恐怕接下来几天会提高警惕,我们暂时不需要再靠他太近。”谢怀忱的手指在舆图上那顶灰色毡帐的位置点了两下,“待会儿我会去打听一下有关他的事,了解他每日的作息时间和做事规律。” 阿鹤凑过来蹲在舆图旁边,手指顺着那道走道划了一下:“不会被他发现吗?” “不会,这里不是京城,没人会听他的话,更不会有人通风报信。”谢怀忱把舆图收起来卷好搁在脚边,“今天先这样,把外围的地形摸清楚,明天再做下一步。” 沈婉凝点点头,随后把药箱挪到枕头边放好,坐下来拢了拢膝头的褥子。 帐外的天光已经开始往西偏了,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几道斜长的亮条落在地面上,跟着日头的移动缓慢地在地面上爬行。 … 入夜之后王庭的动静跟白天完全是两个样子。 白天的嗡嗡人声和马蹄声在黄昏时分渐渐收了,取而代之的是各顶毡帐里透出来的火光和锅碗碰撞的叮当声。 沈婉凝在小帐外面生了一小堆火,阿鹤坐在火堆边上把干饼串在树枝上烤着,饼面在火上慢慢变得焦黄,散发出一股粮食的焦香。 他把烤好的第一串递给了沈婉凝,自己又串了第二块架在火上。 谢怀忱蹲在火堆另一边,用一根短木棍拨着炭火。 他拨了几下之后把木棍往火里一插,站起来往金帐方向望了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沈婉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金帐的方向比白天亮了不止一倍,帐门口点着七八盏油灯,灯火把帐前那片空地照得通明。 几骑快马正从金帐方向往外奔出来,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急促的脆响,马背上的人弓着腰,像是在赶着传递什么口信。 紧跟着那几骑之后,金帐里传出来一声短促的号角声,被夜风送过来时已经有些变形了,调子往上扬着,听着不像是号令,更像是打断了什么的声响。 阿鹤把手里那串烤饼从火上移开,吹了吹烫嘴的饼面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边怎么了?” 谢怀忱没有答话,他站在火堆边上,耳朵微微侧着,像是在分辨那声号角之后是否还有别的动静。 片刻之后金帐方向又传出来一阵马蹄声,这回是往二王子营区方向去的,马蹄踏得又急又密,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楚。 马蹄声在二王子营区那道隔离线外面停住了,然后有人用草原话大声说了句什么,隔着距离听不清词句,只是那语气里的急躁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巴特尔从小帐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白天那卷单子没放下。 他走到火堆边蹲下来,用靴尖拨了拨火堆边缘的灰烬,压着嗓子说了一句:“看样子是大王子回来了。” 沈婉凝把手里那半块干饼放回膝头:“什么时候?” “就刚才,他带兵从西边征讨回来,人马还没全到,前锋先到了,可汗金帐那边方才的号角声是迎贵客的号子,我听了七八年不会听错。”巴特尔把靴尖从灰烬里抽回来,“大王子的人马一回来,王庭里的风向就不一样了,这次他大概带回来了俘虏和战利品,在可汗面前腰杆比出门前又硬了三分。” 沈婉凝把干饼重新拿起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嚼得很慢:“那二王子那边呢?” “二王子的亲信从傍晚开始就把金帐外围守住了,大王子的人马到了之后他们在金帐侧面拉了一道新绳子,连可汗帐外平常通行的路都被堵了半截,两边的人隔着一条绳子的距离站着,谁都不让谁往对方那边凑。”巴特尔说完这些站起来,“你们今晚别往核心区去,外围营区走动能走,过了药材库那条线就不要往前了,天黑之后那边乱了容易出事。”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帐,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火光把他帐门上的影子晃了一下就没了。 第三百九十章 夜探 帘子落下之后小帐里传来巴特尔跟人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几个词,又变得安静下来。 沈婉凝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站起来走到火堆边缘朝金帐方向望去。 从这里看过去,金帐的灯火在夜色里格外扎眼,灯影底下有人影在来回移动,步子急促。 帐前的空地上多了几匹新拴的马,马鞍侧面挂着弓袋和箭囊,马尾巴在夜里不安地甩动着。 金帐侧面那道新拉的绳子在月光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绳子两侧各站着三四个人影,有的抱臂站着,有的来回踱步,两边的人偶尔互相看一眼又移开视线,谁也不先开口。 谢怀忱走到她旁边站住,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夜风从金帐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羊油的气味和隐隐约约的人声鼎沸。 二王子营区方向跟金帐之间那道新拉的绳子两侧,有人影在绳边来回走着,步子又急又碎,踩在冻土上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大王子一回来,两边就彻底绷上了。”谢怀忱把声音压得极低,夜风把他的衣袍下摆吹起来一下又落下去,“今晚金帐那边不会太平,大王子带兵回来,第一件事肯定是要在可汗面前邀功,再提一提二王子的腿伤治了快一年了还治不好,白白耗着草原上的药材,他带的兵就驻扎在王庭外围,二王子的人就算想把金帐围住,也围不了大王子的人马。” 沈婉凝把双手拢进袖口里,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周仲文现在替二王子管着药材的账目,大王子要拿二王子做文章,药材库就是最好下口的地方,药材不够用、账目对不上、南边来的医官身份可疑,哪一条都能用。” 谢怀忱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拢在袖口里的手抽出来一只,伸到火堆边缘烤了烤,指尖对着火光翻了一下又收回去。 他把目光从金帐方向收回来,落在沈婉凝脸上:“我今晚去二王子营区外围走一趟。” 沈婉凝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搭在药箱的带子上:“你要去找周仲文的帐子?” “对,白天你看见他的那顶灰色毡帐在隔离线内侧第三顶的位置,但那是他白天办事待的地方,夜里他住在哪一顶还不知道,他白天查账的时候是替二王子做事,夜里回了自己帐子里才是他自己的时间。”谢怀忱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刀刃,刀刃在火光里闪了一道冷光,他拇指在刀脊上蹭了一下,然后推回鞘里。 阿鹤从火堆那边站起来,把短刀从腰带上解下来重新系紧了,刀鞘贴着大腿外侧:“谢将军,我跟你去。” 谢怀忱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他转身走到木桩旁边把外袍的领口理了理,将袖口束紧,把腰间的铜令牌翻到了皮带内侧贴着腰带,免得走路时磕碰出声。 阿鹤跟在他身后做了一遍同样的事,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火堆边沿的暗影里,几乎和夜色融成了一体。 谢怀忱把靴尖在地上蹭了蹭蹭掉靴底的干草屑免得走路出声,阿鹤学着他的样子也蹭了两下。 沈婉凝站在小帐门口,提醒道:“核心区和外围营区交界那扇门晚上有人把守,你们从药材库侧面绕过去,白天我路过的时候看见那排大帐背后有一条窄的缝隙,那边堆着几捆干草,翻过去就是二王子营区的背面,最窄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过了那段就开阔了,但地面上有木板和碎石头,落脚的时候要小心。” 谢怀忱微微颌首,他把短刀的刀鞘往上推了推,让刀柄更容易抽出来,然后偏过头对阿鹤说了一句:“跟紧我,不要出声,踩到我落脚的位置再动。” 阿鹤把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抵住刀格,呼吸压得又浅又匀,点了点头。 谢怀忱迈步走入夜色,阿鹤紧随其后,两个人的影子在火堆边缘一闪就没了。 沈婉凝站在小帐门口,听着他们的脚步声从土路上渐渐远去,先是踩在冻土上的闷响,然后是踩进干草堆里的沙沙声,再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剩夜风从金帐方向卷过来把火堆的余烬吹得明灭了一下。 她蹲在火堆边,拿一根木棍把余烬拢了拢,让火势保持在不灭也不旺的状态。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面朝核心区的方向站了许久。 金帐那边的灯火比方才暗了些,帐前的空地上人影少了几道,二王子营区方向那道新拉起来的绳子还在夜色里横着,灰蒙蒙的一道。 夜风从河谷里灌过来,把她外袍的衣摆掀起来一角又放下。 她把衣摆按住,转身回了小帐,坐在火堆边的褥子上,等着。 … 谢怀忱贴着大帐的阴影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土路边缘干硬的冻土上,靴底落下去几乎没有声响。 阿鹤跟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大帐投下来的暗色吞了大半。 夜风从大帐之间穿过去,把帐壁上挂着的几根绳子吹得轻轻晃荡,绳子末端垂着的干草束在风里蹭着毡壁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正好把他们脚步的声响盖了过去。 药材库在夜里比白天暗沉了许多,库房门口的油灯只点了一盏,灯焰在夜风里晃得厉害,把库门两侧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守门的护卫已经换成了夜班的,只有一个,抱着胳膊蹲在门槛边上的避风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他旁边地上搁着一只喝空了的陶碗,碗沿还留着半圈干了的奶渍。 谢怀忱从药材库侧面绕过去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等了一阵风向,风从北面吹来,把衣袍掀动的声音压在了迎风的一面。 他等那阵风过去之后才迈步,几步之间就从药材库的阴影跨到了背后那排大帐的暗影里,脚尖落地的时候先着地再慢慢放平脚掌,整个人像一片贴在地面的影子滑了过去。 阿鹤跟上来的时候脚踩到了一截露在地面的树根,鞋底在树皮上蹭出极轻的一声沙响。 第三百九十一章 找到了 他整个人顿时定住了,屏住呼吸贴着大帐的毡壁站了足足五息,手按在刀柄上连指节都没敢动一下。 直到蹲在药材库门口那个护卫脑袋又往下垂了一截,连眼皮都没抬,呼出来的白气从嘴边冒出来散在夜风里。 谢怀忱偏头看了阿鹤一眼,没有说话,手从腰后抬起来朝下按了按,示意他压低重心。 阿鹤把身子又往下矮了半尺,几乎贴着地面跟在谢怀忱后面继续往前摸,这回每一步都踩在谢怀忱刚刚踩过的位置上,连落脚的角度都学着谢怀忱的样子。 那排大帐的背面果然有一条窄缝隙,正如沈婉凝所说。 缝隙两侧的毡帐挨得很近,地面堆着几捆干草和几块散落的木板,踩上去倒是软的,不会发出声响。 谢怀忱从那几捆干草顶上翻过去,落地时手掌撑了一下地面缓冲了落地的声响。 阿鹤跟着翻过来,靴尖磕在木板的边角上磕出轻轻一响,但随即被风吹散在帐壁之间。 阿鹤的脚落地的瞬间,肩膀绷紧了,停了一息确认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才松开。 他们走到尽头豁然开朗,二王子营区的背面出现在眼前。 跟白天在正面看到的全然不同,营区背面比正面多出几顶小帐,散在几排大帐之间的空隙里,帐顶比大帐矮了一大截,门上没有挂隔离线的绳子,只垂着厚实的羊毛门帘,门帘底边压着一块石头防止被风吹开。 有几顶小帐的门口放着铁皮盆,盆里的炭火还亮着,火光映在帐门前的冻土上泛出一小圈暗红色的暖光。 谢怀忱蹲在一顶大帐背后的阴影里,目光从每一顶小帐的门口逐一扫过。 这些小帐里有两顶的门口火盆里炭火还红着,说明里头的人还没睡;其余几顶门口的炭火已经灭了,灰烬上覆着一层薄霜,盆沿结了一圈冰。 他在心里数了一遍,二王子营区背面总共七顶小帐,两顶亮着,五顶黑着。 亮着的那两顶一顶在东侧,一顶在西侧,中间隔着三顶黑帐。 白天沈婉凝看见周仲文的那顶灰色毡帐在隔离线内侧第三顶的位置,属于正面偏西的那排。而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营区背面正中央,跟那顶灰色毡帐之间隔了两排大帐和一条走道。 那条走道从正面直通背面,中间的岗哨只在正面设了两个,背面的出口没有任何人把守。 阿鹤凑过来,声音压得像气流的摩擦:“谢将军,那边那顶门口挂着蓝布帘的小帐,帘子底下压的那块石头是圆的,跟其他帐篷的不一样。” 谢怀忱顺着阿鹤示意的方向看去,那顶小帐在七顶之中位于最靠西的位置,门口垂着一面深蓝色的粗布帘子,帘子底边果然压着一块圆溜溜的石头,比拳头大一圈,灰白色的,在夜色里隐约能看出轮廓。 他重新看了一遍那顶蓝布帘小帐的位置和朝向。 它在二王子营区背面的最西边,拐一个弯就能绕过去到大帐。 从蓝布帘小帐到灰色毡帐,走路不过几十步,中间没有设任何岗哨,因为营区背面的防卫比正面松了何止一筹,正面有人守着隔离线,背面就只有巡夜的护卫偶尔经过,而且巡夜的人走的是主路,不会钻进这些小帐之间的空隙里来。 谢怀忱把目光从那顶小帐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 蓝布帘小帐旁边紧挨着一顶更小的帐子,那顶帐子的门口没有压石头,帘子半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是堆放杂物的。 从敞开的帘角望进去,能隐约看见里面堆着几只木箱和几捆绳索的轮廓,再往东边隔了两顶黑着的小帐,有一顶门口的火盆里炭火还亮着,火势虽然不大但烧得稳,映出一小圈暖光在帐门外面的冻土上。 火盆旁边蹲着一个人影,裹着厚皮袍缩成一团,像是在守夜。 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身形不大,不像二王子本人。 “那顶亮着火的帐子里住的是谁?”阿鹤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谢怀忱的耳朵在说。 “看不出来,但半夜还在烧火的人不是守夜的,就是腿伤疼得睡不着的。”谢怀忱沉思片刻,二王子的营区里半夜还在烧火的帐子,最可能的就是二王子本人住的地方,一个腿伤严重到整夜睡不着的人,帐子里不可能熄火。 那顶亮着火的小帐跟蓝布帘小帐之间隔了两顶黑帐,距离不远不近,中间隔着的那两顶黑帐像是刻意空出来的缓冲地带。 “先摸蓝布帘那顶。”谢怀忱拍了拍阿鹤的肩膀,猫着腰贴着大帐的阴影往西边移动。 两个人一前一后,脚踩在冻土上每一步都放得极轻,遇到结冰的地面就绕半步从旁边的干土上踩过去。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到了,他们那顶蓝布帘小帐侧后方,谢怀忱停在一捆堆放在帐边的干草后面,透过干草的缝隙观察那顶小帐的入口。 蓝布帘里面透出来一线极细的灯光,是从帘子底边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的,细得像一根发光的丝线横在门槛上,说明里面的人还没睡,而且点的不是火塘的大火,是小油灯或者蜡烛一类的小火。 谢怀忱侧耳听了片刻,帐子里隐约有翻动纸页的声响,沙沙的,时断时续,偶尔停下片刻然后重新响起来,翻几页就停一停,像是在读或者在核对什么,然后继续翻。 这种节奏跟周仲文翻文书时的习惯一模一样,翻两页停下来想一想,再翻两页。 阿鹤蹲在他旁边,把手搭在短刀刀柄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抵着刀格,像是在数时间。 两个人就在干草后面伏着,一动不动,呼出来的白气在面前散了聚聚了散。 帐子里的灯光一直没有灭,纸页翻动的声音也一直没有断。 偶尔传来一声椅子腿在地上拖动的轻响,像是里面的人换了个坐姿。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帐帘忽然从里面被人掀开了一条缝。 谢怀忱和阿鹤同时伏低,整个人贴着地面的干草和冻土,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只有眼珠还盯着那道帘缝。 第三百九十二章 行医救人 帐帘掀开之后从里面走出来的正是周仲文,他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冒着热气,走到帐门口把碗里的残水泼在地上,碗沿在靴帮上磕了两下磕掉水珠,然后转身回去了。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往四周张望,显然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谢怀忱看着帘子重新合拢,在心里把那顶小帐的位置、大小、门口朝向和周仲文方才进出时走的那两步的步幅都记了下来。 他朝阿鹤打了个手势,两人贴着干草堆的阴影慢慢往后退,退到大帐侧面的遮蔽处才直起身来。 …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更慢。二王子营区背面的夜班守卫虽然只有两个,但他们的巡逻路线恰好会经过他们来时那条窄巷的出口。 谢怀忱在窄缝隙等了一刻钟,等那两个守卫从巷口走过去往东边去了,才带着阿鹤从里穿出来,沿着药材库侧面的暗影摸回外围营区。 进了小帐的时候沈婉凝正坐在火堆边的褥子上,听见帐帘掀动的声响,她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没有伤口,衣袍上沾的灰土和草屑不多,靴面上冻了一层薄薄的霜。 “摸到了?”她问。 谢怀忱点头,手在火堆边沿烤了片刻:“二王子营区背面最西边,一顶挂着蓝布帘的小帐,门口压着一块圆石头,他旁边隔了两顶帐子有一顶亮着火的,推测是二王子本人或者值夜的人住的。” 沈婉凝把药箱从脚边拎过来搁在膝头,打开盖子翻了翻,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谢怀忱和阿鹤:“拿着,里面是几片干姜和一点止血的草药,夜里在外头待久了含一片在舌底下,寒气散得快。” 谢怀忱接过去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金帐方向的灯火比他们出去之前又暗了一层,二王子营区那边那道新拉的绳子在月光下还看得见轮廓,绳子两侧的人影已经撤了大半,只剩两三个还在原处守着。 他把帘子放下来,重新走回火堆边坐下。 阿鹤已经靠着帐壁把眼睛闭上了,短刀横搁在膝头,呼吸比方才匀长了许多。 火堆里的炭火在灰烬里一明一灭地红着,把三个人的影子在毡帐壁上拉得淡淡的,一左一右分了三处。 “明天白天。”谢怀忱的声音在帐子里很低,像怕惊着什么似的,“你以药材商队随行医者的身份在二王子营区外围走动,不用刻意靠近那顶蓝布帘的帐子,只要让周仲文白天出门的时候能看见外围营区有你这么个人就行。” 沈婉凝把火堆边的灰往里拢了拢:“他白天看见我之后,会自己做出判断。” 谢怀忱嗯了一声,把手伸到火堆边沿暖了暖指尖,然后收了回去搁在膝头。 帐外的风从帘子底下灌进来一缕,把炭火表面的灰吹飞了几粒,在空中打了两个转落回灰堆里。 … 次日,天刚亮,沈婉凝被帐外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了。 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昨夜火堆的余烬还泛着暗红,几个商队的护卫正围在空地上,中间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北狄护卫的皮袍,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按在小腹上,额角的汗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淌,嘴唇咬得发白。 巴特尔从自己的帐子里钻出来,走过去问了句什么,那护卫用草原话回了几句,声音又急又碎。 巴特尔听了几句之后转身朝沈婉凝的小帐方向喊了一嗓子:“沈大夫!你出来看看,他老毛病犯了,疼了一夜。” 沈婉凝把药箱挎上肩走过去,那护卫抬起脸来,三十来岁的年纪,颧骨上的皮肉绷得死紧,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她在他对面蹲下来,伸手搭上他脉门,指腹按住寸关尺的位置停了几息。 脉象沉而弦,左关尤甚,肝气郁结日久化火,兼有瘀血阻滞。 “你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左胁下疼,发作起来从肋条骨一直抽到后腰,有时候连着胃脘也胀。”沈婉凝松开手,把药箱掀开翻了几包干药草出来,“你平时是不是爱喝酒?每次疼之前都喝了冷的?” 那护卫愣了一下,偏头看了巴特尔一眼。 巴特尔把沈婉凝的话翻成草原话说了,护卫听完连连点头,嘴里蹦出一串草原话。 巴特尔转过头来:“他说是,每次喝了冷酒就犯,犯起来三五天缓不过来。” 沈婉凝把那几包药草重新配了一遍,从里头挑出三味,延胡索、川楝子、香附,各取了一撮包进一张干荷叶里,扎好口子递过去:“拿回去用滚水泡了,温服,酒不能再喝了,至少这半个月一滴都别沾。等肋下的胀痛消了再慢慢酌量。” 护卫接过去攥在手里,又说了几句草原话。 巴特尔笑了两声,扭头对沈婉凝说:“他说你搭了一下脉就知道他喝冷酒,比他们部落里的巫医厉害,他问你明天还在不在,他让他兄弟也过来瞧瞧。” 沈婉凝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在,这两天都在。” 这一句话传出去之后,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外围营区的空地上就蹲了七八个人。 有说腰疼了三四年的,有说腿上的旧刀疤每逢阴天就发痒发麻的,还有两个是一大早从隔壁营区听说了消息赶过来的,一个肩膀脱臼过没接正,一个手指的关节肿得像核桃。 沈婉凝挨个看过去,搭脉,问诊,开药、施针,忙到日头升到正头顶才歇下来。 她给那个肩膀脱臼没接正的汉子重新做了复位,那汉子疼得直抽气,但肩关节归位之后试着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从拧着变松了,冲她竖了一下拇指。 旁边等着的人看着这一幕,原本还犹豫着的人又往前挤了两步。 阿鹤蹲在小帐门口的阴影里,短刀横在膝头,但没有擦刀,只是拿手挡着日光看沈婉凝给那些人一个一个地处理。 谢怀忱站在木桩旁边给三匹马添草料,手里那捧草料被他分了三份分别放进三个料袋里,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偶尔扫过人群外围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面孔。 第三百九十三章 发现 到午后的时候。人群才渐渐散了。 沈婉凝把药箱合上,揉了揉被针袋硌了一上午的虎口,站起来走了几步活动发僵的膝盖。 这跟他们昨天的计划可不一样。 她刚要回帐子里歇口气,人群散去之后空出来的土路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皮袍,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腰间挂着一只小布袋,布袋口露出几根干草药的枝梢。 他站在离沈婉凝十来步远的地方,两手交握垂在身前,看上去已经站了好一阵,只是方才人群挡着没有被注意到。 他见沈婉凝看过来,往前走了两步,用不太流利的中原话问了一句:“你是大夫?” 沈婉凝把药箱的带子重新扶正:“是,你哪里不舒服?” 那人摇了摇头:“我没有不舒服。我是二王子营区的医官,听说外围商队里来了个中原大夫,治好了几个人的旧伤,过来看看。”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沈婉凝手边那只药箱的搭扣上,“你用的针灸?” 沈婉凝没有立刻答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腰上那只小布袋里露出来的干草药枝梢,她一眼就认出了是艾草,而且看那艾草的品相,是伏天采,晾晒得极干的老艾。 一个随身带着老艾的医官,至少说明他对于艾灸是有真实涉猎的,不是光挂个名头。 “会一点。”沈婉凝把药箱搁在脚边,蹲下去掀开箱盖,从里面抽出针袋展开。 针袋里面插着长短不一的毫针和几根三棱针,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你带着艾草来的,要不要试一下?” 那年轻医官脸上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往沈婉凝这边又走了两步,蹲下来凑近了看那排针具。他的目光从短针到长针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几根三棱针上停住了,伸手指了指:“这个做什么用的?” “放血。” “放血我知道。”他抬头看了沈婉凝一眼,“但在什么穴位放,放多少,放完怎么收,都有什么讲究,毕竟草原上会的人不多。” 沈婉凝从针袋里抽出一根三棱针,又从药箱角落摸出一截艾条,用火镰点燃了。 艾草燃烧的气味在冷空气里升起来,她拿着点燃的艾条在自己左手的合谷穴上方来回熏了三遍,然后三棱针的针尖在穴位上轻轻点了一下,挤出半粒米大小的暗红色血珠,再用干净的棉布擦掉。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前后不过五六息。 她把三棱针在火上过了两遍重新插回针袋里:“合谷穴放血能退热、通络,如果是风寒束表、高热不退的症候,放完血之后半刻钟就能见效。” 说完,她把针袋卷好放回药箱,合上盖子站起来,“草原上治风寒的法子多用发汗,遇上体质虚的人发不出汗来,放血反而更快。” 年轻医官蹲在原地没有动,盯着她方才放血的那个穴位看了很久。 那只小布袋在他腰间晃了晃,他伸手按住袋口,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才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越走越快,走了几十步之后忽然跑了起来,灰色皮袍的下摆被风扯得猎猎响。 阿鹤在小帐门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把短刀换了个手握着:“师妹,那是谁?” “二王子营区里的医官,说是过来看看。”沈婉凝把药箱拎起来放回小帐里,出来蹲在火堆边重新拨了拨火,把上午烧剩的灰烬扒开添了几块干牛粪饼进去,“他回去之后大概会禀报二王子,不过…” 谢怀忱从木桩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放进料袋的干草茎:“不过什么?” “不过二王子身边不止他一个医官,周仲文也在,他回去禀报的时候,也不知道周仲文会不会听见,会不会拦着,都不好说。” 沈婉凝把拨火用的木棍搁在火堆边沿,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今天在这片空地上待了一整个上午,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了。消息传出去是拦不住的,就看传到谁耳朵里。” 谢怀忱把她面前火堆里一根烧偏了的柴拨正了,火苗蹿高了一寸:“那就让消息传,他拦得住一回拦不住下一回,二王子腿上的伤等不了太久。” 果然如沈婉凝所料,那个年轻医官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又回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了一个穿着深色皮袍的中年人,腰间挎着一柄弯刀,刀柄上没有镶石头,朴素得像寻常护卫的配刀。 中年人的步子跟年轻医官的完全不同,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踏在实处,从土路尽头走过来的时候,沿途几个蹲在帐门口说话的护卫都站起来了。 沈婉凝正在小帐里整理药箱,听见外面有人用草原话喊了一声,她掀开帘子出去,那年轻医官正站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一张叠得齐整的羊皮纸。 他身后那中年护卫站得笔直,两手垂在身侧,目光平平地落在沈婉凝脸上。 年轻医官往前走了两步,把那张羊皮纸双手递过来。 沈婉凝接过去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用的不是草原文字,是中原的楷书,笔画工整端正,看得出下笔的人习过几年字帖。 纸上写的是:“听闻南来良医,愿请一见,明日午时,营区正门有人候引。”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弯弯曲曲的两道弧线。 沈婉凝把羊皮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又翻回正面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字迹的笔锋收得干净利落,行楷之间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个字的间架结构都很规矩,这是练过正经字帖的人,不是随便学了几笔草字充数的。 “这字是谁写的?”她问。 年轻医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二王子身边的人送来的,只让我送来给你。” 沈婉凝把羊皮纸折好收进袖口,朝那年轻医官微微颔首:“替我回话,就说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明日午时走不开,商队这边还有几车药材要清点,容我缓两天再去。” 第三百九十四章 拒绝 年轻医官把那句话用草原话转述给身后的中年人听,中年人听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年轻医官看了看沈婉凝,又看了看远去的背影,最终只是朝她拱了一下手,跟着那中年人走了。 沈婉凝站在火堆边看着两人的背影沿土路远去,袖口里那张羊皮纸隔着布料贴着她前臂的皮肤,边缘的棱角硌着有点发麻。 她一直等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核心区那扇门的入口处,才转身回帐。 谢怀忱蹲在帐侧面的阴影里,手里那根干草茎已经被他折成了三截丢在脚边。 他见沈婉凝进来,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摆上的土:“明日午时?” “我推了。”沈婉凝把羊皮纸从袖口抽出来递给他,“说缓两天再去。” 谢怀忱接过羊皮纸展开看了一遍,把那行字的笔画和收笔的位置都看得很仔细:“字写得不错,在北狄王庭里能写一手这个字的中原字,至少练过七八年的帖。” “所以二王子对中原文化不是一般的了解。”沈婉凝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药箱搁在膝头,手指搭在搭扣上没有打开,“他身边的人能用中原字写请帖,说明他身边有专门替他写字的幕僚,或者他自己就能写。这样一个对中原了解颇深的人,不会随便轻信任何一个突然出现的南边大夫。” “所以你推了。” “没错,二王子那边的人会想,我如果不是有恃无恐,就是另有所图,无论他们想的是哪一种,都比一个巴巴赶着上门的大夫更让他们掂量。”沈婉凝把搭扣掀开又合上,咔嗒一声轻响,“而且这两天我要把外围营区这片地方踩熟了,周仲文既然白天在那顶灰色毡帐里办差,他说不定已经听见了今天上午的事,这两天内一定会来探我的虚实。” 谢怀忱把羊皮纸折好递还给她,站起来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往外看了看。 日头已经往西偏了大半截,把整片营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外围的护卫们正三三两两地收工回帐,有人蹲在空地边上的水桶旁舀水洗脸,有人坐在干草堆上啃干饼。 一切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寻常的傍晚没有两样。 他放下帘子之后没有立刻走回来,在帐门口站了几息,然后弯腰把靴筒里侧那把小短刀拔了出来。 刀刃在帐内暗下来的光线里闪过一道冷光,他又把刀插了回去,走回沈婉凝面前蹲下来。 “我现在就去把外围营区周围的三条出路都走一遍。”他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帐外的风声和他靠到沈婉凝耳边的距离,正好让他的话音碎成她勉强能辨清的字句,“万一二王子那边的人翻脸,或者周仲文那边有了动作,我们撤的时候有条路走。” 沈婉凝点头,她伸手把药箱的搭扣掀开,从里面摸出一个小油布包递到他手里:“三条路每条路你都留一个记号,万一分散了走,后到的人能循着记号汇合。” 谢怀忱接过油布包塞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极快地碰了一下,然后转身掀帘出去了。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沈婉凝听见他的靴子踩在帐外地面上往木桩方向走去,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 谢怀忱回来的时候帐外已经全黑了。 他掀帘进来带进来一股夜风的寒气,外袍的肩头落了一层细霜,在炭火的暖意里很快化成了水渍渗进布料里。 他在火堆边蹲下伸手烤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包搁在沈婉凝面前的褥子上,包没打开过,皮绳扎的结还是原样,油布表面多了几道新鲜的折痕。 “三条路都走过了。”他一边把外袍肩头那层半干的霜搓掉一边说,“西边那条沿河走,出了营区就能看见河滩,顺着河滩往南走能绕过王庭正面的岗哨,东边那条从药材库背后的枯树林穿出去,林子里路不好走但没人把守,中间那条最短,但要翻一道矮墙,墙头有铁丝蒺藜。” 沈婉凝把油布包接过来重新放回药箱暗层里,合上盖子:“有铁丝蒺藜也不怕,我带了钳子,走那条的时候用得上。” 谢怀忱没有再说话,把搓过霜的手在火堆上又翻了两面烤透了才收回去。 阿鹤从帐子角落里挪过来,盘腿在火堆边沿坐下,伸手拿了一根烤好的干饼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那矮墙我白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墙头那些铁丝看着锈得厉害,有些锈透了的地方一掰就断。” “那是白日看的,锈是锈了,但顶层的铁丝还是硬的。”谢怀忱从他手里把那串饼接过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嚼完咽下去了才接着说,“今晚先歇,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上午。 沈婉凝照旧在小帐外面的空地上看诊,比昨天来的人少了些,但多了几张新面孔,有两个是从更远营区特意赶过来的。 她挨个看过去,到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最后一个病人也走了,她正在收拾针袋,远处土路上传来了不一样的脚步声。 跟昨天那些护卫们走路的节奏完全不同,这串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落地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像是一个人走路的时候在心里数着拍子。 沈婉凝抬头往土路方向看去,来的是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着深青色的皮袍,料子比二王子营区那些普通护卫的好了不止一截,袖口镶着窄窄的狐毛边,腰间没有挎刀,系了一根暗红色的绸带。 后面跟着的那个年纪轻一些,手里捧着一只漆木匣子。 穿深青皮袍的人在离沈婉凝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左手按在右胸上微微欠了欠身,用的是草原上对尊客的礼节。 然后他直起身来,开口说的是一口流利的中原话,没有任何口音,每个字的音都咬得极准:“请问是沈大夫吗?” 第三百九十五章 送礼 沈婉凝把手里那根收拾好的银针插回针袋里,动作没有快半分:“是。” 那人从身后年轻随从手里接过那只漆木匣子,双手托着递过来。 匣子不大,一尺来长半尺来宽,漆面光洁,边角镶着银片,银片上錾着细密的花纹。 他托着匣子的姿势很稳,两只手平平地伸着,匣盖朝上,等沈婉凝接过去。 沈婉凝没有立刻接。 她先把针袋卷好放进药箱里,把搭扣扣上,然后才伸出手接了那只匣子。 入手不算太重,比看着沉,里面的东西是实心的。 她把匣子放在膝头打开了盖,里头铺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柄镶银柄的小刀,刀刃用油纸裹着,还一串玛瑙珠子,每一颗都圆润匀净,色泽纯正。 她把匣盖合拢,抬头看着对面那人:“二王子送给我的东西?” “二王子说,大夫行走在外,少不得防身的利器。”那人把双手垂回身侧,“另一件是草原上的规矩,远道来的客人收一件信物,日后在王庭行走方便些。” 沈婉凝把匣子搁在脚边,手指搭在匣盖边缘没有收回去:“二王子还有没有别的话?”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二王子说,昨日请帖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原本以为大夫看了字会愿意来,如果大夫还有顾虑,他可以派人到外围营区来当面听诊,他身边那个年轻医官可以代他传话。” 沈婉凝的手指在匣盖边缘停住了。 那帖上工整的行楷,果然是他亲笔。 一个草原上的王子,摔断了腿困在帐中近一年,还能静下心来练字帖,写中原楷书,这份心性比她预想的要深沉得多。 “不必了。”沈婉凝把匣子拎起来放进自己帐内,转身走出来站到那人面前,“二王子昨日帖上说的是午时,今日已经迟了,明日午时,我自己去。” 那人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再次欠了欠身:“明日午时,我派人来接。” 他说完转身走了,那年轻随从跟着他,两串脚步声沿着土路往核心区方向去了,步幅一致,节奏稳定,显然是经过训练的。 等人走远了,沈婉凝才弯腰把药箱提起来,转身进了小帐。 谢怀忱从木桩那边走回来,手里拎着半袋草料,他没有进帐,站在门口把草料袋口扎紧了挂在桩子上,然后侧着身子掀帘进来,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 “明日午时?” “对。”沈婉凝把药箱放在褥子上,打开盖子把针袋抽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他送的东西你看一眼。”说完,她把那只漆木匣子从旁边推过去。 谢怀忱蹲下来掀开匣盖,看了看那柄小刀和那串玛瑙珠子。 他拿起小刀解开油纸看了一眼刀刃,又用指腹在刀脊上蹭了一下,然后重新裹好放回去:“刀是好刀,刃口淬过火,玛瑙珠子品相也不错,草原上出这种成色的珠子不多。”他把匣盖合上,“二王子肯送这两样东西,说明他对你治腿这件事已经下了决心了,周仲文那边,他大概已经让人绕过周仲文去查了你的底细。” 沈婉凝把针袋卷好放回药箱,银针的针尖在药箱底部的绒布上蹭过一道极细的银光:“那就更该去了,他查过了还肯送东西来,说明查出来的结果他满意。” … 次日,到了约定时间。 来的人是昨天那个穿深青皮袍的使者,他身后没有跟随从,自己一个人站在土路尽头,左手按胸朝沈婉凝的方向欠了一下身,然后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婉凝把药箱挎上肩头,跟着他往核心区走。 谢怀忱和阿鹤没有跟在后面,谢怀忱站在木桩边给马梳鬃毛,阿鹤蹲在火堆边上把一块干饼掰碎了喂马。 但沈婉凝知道,从她走出外围营区的那一刻起,谢怀忱的身影就会始终缀在她身后跟那些近卫之间隔着的距离上,既不会让她脱离视野,也不会让二王子的人察觉有人在跟着。 深青皮袍的使者引着她穿过那道隔离线的门,经过前天她远远望过的那排灰白色大帐,又拐了两个弯,最后停在一顶比周围大帐矮了一截但帐前铺着整张羊皮地毯的帐子面前。 帐帘是深灰色的,厚实得看不出里面的光景,帘角用一块拳头大的青石压着,石头上雕着一道弯弯绕绕的花纹。 使者掀开帘子侧身让到一边。沈婉凝弯腰钻进去,帐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眼睛适应了几息才看清里面的布局。 帐子比外围营区的小帐大了三倍有余,地上铺着两层厚毡毯,四壁挂着几幅用丝线绣的挂毯,图案是草原上的鹰和鹿。 火塘在正中央,火烧得不大不小,暖意均匀地散在整个空间里。 火塘对面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厚实的羊皮褥子,褥子上靠着一个男人。 他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在脑后束了一根辫子,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深色的皮绳扎着。他的脸型比北狄王庭那些侍卫精致了许多,颧骨不高,下颌的线条收得柔和,眼神落在沈婉凝身上时,那层柔和底下透出来的东西沉甸甸的。 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几层布帛裹着,裹得厚实,能看出整条小腿比右腿细了一圈,膝盖的位置有一块明显的隆起,是骨头长歪了之后顶出来的骨痂,隔着布帛都能看出轮廓。 沈婉凝在火塘对面站定,把药箱从肩上解下来搁在脚边:“二王子。” 榻上的男人微微颔首:“沈大夫。”他的中原话比那个使者还要纯正,几乎听不出任何草原口音,“请坐。” 沈婉凝在火塘边铺着的毡垫上坐下来,药箱搁在膝头。 两人之间隔着一簇不旺不灭的炭火,火苗把各自的面容映得清晰又不算太清晰,正好够互相看清眉眼,又留着一层火光的柔光作遮掩。 二王子没有寒暄。他把裹着左腿的布帛一层一层地揭开,动作不急不缓,最后一层布帛揭开之后露出来的膝盖让沈婉凝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三百九十六章 受罪 左腿膝关节以下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黄白色,皮肉松松地覆在骨骼上,膝盖正中央鼓起一个小孩拳头大小的硬块,硬块的表面皮肤被撑得发亮,隐约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纹路。 膝盖上方的股四头肌已经明显萎缩了,摸上去软塌塌的,跟右腿肌肉的紧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二王子看着她盯着自己膝盖看的表情,嘴角微微一动:“你看我这样,还能治吗?” 沈婉凝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目光从膝盖上移开,看了看他的脸色,面上虽然有倦色,但气血没有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再看了看他的手掌,虎口处有握弓磨出来的厚茧,说明摔断腿之前他常年习武,底子还在。 然后她又把目光落回膝盖上,伸手搭上去试了试那处硬块的温度。 指腹下的皮肤比周围的凉了半度,里面没有发热的迹象,骨痂已经长定了,没有再发炎。 她收回手,在膝头那块毡垫上轻轻按了一下:“能治,但要受大罪。” 二王子把揭开的布帛慢慢重新裹回去,手指在布帛上按了两圈把裹紧的口子压平:“受罪的从来不是腿断的人,是治不好腿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抬起眼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定了两息,“沈大夫说的是受什么罪?” 沈婉凝把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支三棱针和一小卷细麻布摆在面前的毡垫上:“先把现在的骨痂重新打断,把关节里面长歪的碎骨块清理出来,再把关节重新对位固定,这个过程不能用麻沸散,因为麻沸散会让肌肉彻底松弛,断骨的时候找不到对位的角度。” 二王子看着她放在毡垫上的那支三棱针,目光在针尖上停了片刻:“不用麻沸散?” “不用,用麻沸散接出来的骨头对不上原来的缝,你这条腿治好了也走不了远路,骑不了快马。”沈婉凝把针拿起来在火苗上过了一遍又放下,“如果只是把腿恢复到能走路,但走不快,草原上的巫医就能做到,你请我来,不是为了这个。” 二王子靠在矮榻的靠背上,两只手交握搁在小腹上,拇指互相按着指节发出极轻的咔哒声响。火光在他眼底深处跳着,那双眼睛里看不出是犹疑还是在盘算,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收进了某一个他刻意锁住的箱子里。 “我这条腿摔断之后,草原上能请的巫医都请过了,第一拨人用羊皮裹着让它自己长,长歪了,第二拨人把长歪的地方打断重接,接歪了,第三拨人用了南边来的药,我烧了三天差点没退下来,你是第四拨。”他的拇指停了,交握的手松开来搭在膝上,“沈大夫,你的方子跟前面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沈婉凝把那支三棱针收回针袋里,动作慢慢地系好袋口的绳,然后把针袋放回药箱。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说话,合上箱盖之后才抬起眼来:“前头三拨人做的都是同一件事,在已经长歪的基础上想办法把它弄正,他们没有一个人把你的腿先从这个状态里拿出来,你的腿现在里面是乱的,骨头和筋的位置是乱的,在他们修修补补之前得先把整个局面翻过来重新理一遍,这个话我跟别的病人也说过,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 二王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火塘里的柴火烧断了一根,噼啪一声响,火星溅出来落在灰烬里灭了。 榻上的二王子被那声响惊动似的眨了一下眼,然后开口:“那你说要受大罪,具体怎么个受法?” “第一天先用药浴把膝盖周围的皮肉泡软,得泡三个时辰,第二天断骨,断完骨之后清创,清完创复位固定,固定完之后每天换药、换绷带、重新调整固定的角度。这个调整的周期要持续至少四十天,中间每一步都疼,比断骨的那一下更磨人。” 二王子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自己左腿上,隔着那层重新裹好的布帛,他像是能看见底下那个鼓起的硬块。 “四十天。” “四十天是最短的,如果中间出现反复,还要加。”沈婉凝把药箱从膝头拿下来搁在脚边,站起来的时候朝二王子微微欠了一下身,“明天我过来给二王子先做药浴的方子,药材我自己带,如果二王子觉得四十天太长、或者疼得受不住,我也可以换一种温和些的治法,治完之后能走路,但不能跑跳,不能骑马。”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二王子的手指在膝头的布帛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轻,如果不是沈婉凝正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恰好落在他膝头,几乎注意不到。 二王子把收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明天午时,你带药材来。” 沈婉凝出了营帐,深青皮袍的使者替她把帘子掀开。 她弯腰出来的时候日光正好照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把药箱带子在肩上调整了一下位置,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余光扫到右侧一顶灰色毡帐的帘子底下露出一双靴尖,穿的是深褐色的皮靴,靴筒扎得紧紧的,是她见过的样式。 她没有停步,步子没有快也没有慢,那双靴尖在她走过之后大约三四息缩回了帘子底下。 她走到土路尽头拐弯的时候偏了一下头,余光里那顶灰色毡帐的帘子已经恢复如常,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 她转回脸来继续走。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回到外围营区。 谢怀忱不知何时也回来了。 他站在木桩旁边,手里那根梳马鬃的木梳搁在桩子上没有收。 沈婉凝走近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像是还在专心致志地看马。 “周仲文今天没有拦你。”谢怀忱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听清,“但从他人在帐篷边观察你这个举动来看,他已经心里有底了,你明天再去的时候,周仲文要出手的话,就不是今天这样只是看一看。” 第三百九十七章 传递情报 沈婉凝没有回头,弯腰拎起木桩边自己那匹马的缰绳重新系了个结,指腹在绳结上绕了两圈打了个跟谢怀忱惯用的同一式活扣: “那就让他出,他出手越早,我们在王庭站稳就越快。”说完,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侧头往核心区方向望了一眼,那排灰色毡帐的轮廓在日头底下安安静静地趴着,看不出任何异常。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帐篷里,总算可以无所顾忌的说话了。 “二王子的腿比巴特尔说的重得多。”沈婉凝把针袋卷好放进箱底,指腹按着针袋表面的绒布,换了个话题:“膝盖那块骨痂已经有拳头大了,关节周围的肌肉萎缩了将近一半,右腿还能用上力,左腿几乎没有支撑力。他在榻上靠了将近一年,换一个人早就垮了,不过他手里握弓的茧子还是厚的,说明他在榻上也没放下过练弓。” 谢怀忱的手指在舆图上二王子营区那顶灰色毡帐的位置轻轻叩了两下: “他见你的时候有没有提过周仲文?” “一个字都没提。”沈婉凝把药箱合上,搭扣咔嗒一声扣紧,“二王子自己在帐子里没有跟我提过他身边另有一个南边大夫之类的话,看样子他请我来,是绕过周仲文请的。” 谢怀忱把舆图收起来卷好,皮绳在卷轴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他绕过周仲文请你,说明他对周仲文没有完全信任,可他又留着周仲文在营区里管药材账目,说明他需要周仲文手里那套中原的账目和药材调度本事。他对周仲文的态度是疑人不用,但不全信。” 沈婉凝站起来,把药箱搁到帐子角落里靠墙放好,转身走回来重新坐下,把散在膝头的袍摆拢了拢:“二王子请我去,治病是明面上的,他把我放在身边,一个中原名医的身份在北狄王庭里能做的文章不止治病这一桩,大王子那边盯着二王子的软肋盯了快一年了,现在二王子身边忽然多了个中原女医,大王子的眼睛会从二王子的腿转到这个女医身上。” “那你就是靶子。”谢怀忱若有所思说道,“二王子把你摆到明面上,让大王子的目光从药材库和他的腿伤转移一部分到你身上,周仲文在暗处管账,你在他营区里走动,你们两个一明一暗。” “所以我必须站稳。”沈婉凝的视线落在谢怀忱脸上,“我在王庭里的位置越稳,来往的人越多、治过的病人越多,二王子就越愿意信我。” 阿鹤一直坐在帐门口的阴影里听着,他把短刀从鞘里抽出来用布条擦了擦刀脊上的霜,然后把刀插回去:“那周仲文那边呢?他就这么看着师妹在二王子营区里进进出出?” “他不会干看着的。”谢怀忱把舆图搁在脚边,“今天他在帐帘后面看沈婉凝走过去,没有出手,是因为他还不确定二王子到底跟她说了什么,等他确认了二王子确实已经决定用沈婉凝治腿了,他会有动作。” 沈婉凝把膝头那根掉下来的干草茎捡起来丢进火堆里,草茎遇火卷曲焦黑冒出一缕细烟: “没错,他有动作的时候,就是我们探查他的好时机。”沈婉凝抬起眼来看向阿鹤,“二王子营区那边每天都有信使往南边去送信,走的是营区背面的小路,那些信使送的信里,有一半是从周仲文手里出去的。” 阿鹤把短刀重新插回腰间,站起来的时候把刀鞘正了正:“那我去截他送出来的信。” “不用截所有的,截周仲文亲笔写的那几封就行。”谢怀忱说,“他在北狄管着药材账目,写给京城的信里一定会提银子和货物的往来,只要有一封落款是他的印,内容里提到京城的人和事,我们就有了他在北狄勾结太子的实证。” 阿鹤点头,把短刀刀柄上那截防滑皮绳重新绕了两圈,缠紧之后在末梢打了个死结。 … 当天夜里,阿鹤就摸出了外围营区。 他没有走药材库侧面那条窄缝隙,从营区西侧那条沿河的土路绕到了二王子营区背面,蹲在白天谢怀忱指给他看的那丛干草后面,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深夜的王庭比前两夜安静了不少,金帐方向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二王子营区背面那顶蓝布帘小帐里透出来的灯光也暗了,只剩下火盆里微弱的光在帐门前冻土上铺了一小圈暖色。 阿鹤蹲在干草堆后面,把呼吸压得极浅,目光盯住营区背面那条从核心区通往南边的小路。 大约过了两刻钟,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深色皮袍,身形偏瘦,走路的步子有些拖,跟周仲文在云朔关土坯房里拖着伤脚走路时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他手里没有提灯,在夜色里穿行的方向却很确定,沿着小路一直走到二王子营区背面和外围营区交界处的一棵枯树底下,从怀里摸出一封用油布裹好的信,塞进树根处一个凹进去的树洞里,然后转身走了。 阿鹤等那人走远了才从干草堆后面摸出来,猫着腰绕到枯树背面蹲下去,伸手探进树洞里把油布包摸了出来。 油布扎口扎得紧,他捏了捏厚度,里面裹着的是一封信,封口处用蜡封着,蜡面上压了一枚印章的痕迹。 他把油布包塞进怀里,沿原路摸回外围营区的小帐。掀帘进去的时候沈婉凝和谢怀忱都还没有睡,火塘里的火新添了柴正在旺着,暖光把帐子照得透亮。 阿鹤把油布包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他塞在树洞里头的,刚走。” 谢怀忱接过油布包,用小刀挑开扎口的皮绳,拆开油布露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折了三折,封口的蜡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谢怀忱把蜡挑开把信纸展开,凑到火边看了一遍。 信上写着几行字,笔迹跟周仲文的公文笔迹完全一致,笔画瘦硬收锋利落。 内容是:“太子殿下安好,货物已由旧路运抵,数量与前次报数相符,下一批需十日后方可备齐,路线不变。”落款处盖着一枚方形的私印,印文是“仲文”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