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贵族世界第一恶役》 1. 第 1 章 1 下城区,一个肮脏、贫穷、落后、充满着掠夺的地方。这里随处可见乌黑泥水,乱七八糟的垃圾扔在地上,也有肥得吓人的老鼠在榕树上奔跑,它们会穿过街道,钻进人类的房子里,最后从下水道探出头来。 这里破旧而腐败,住的都是贫民、黑市、底层人士。前段时间警察还查抄了周遭一处楼房,将几个违法犯罪分子押上警车了。 一条臭水沟横跨过眼前,散发出阵阵恶臭。 我随手将易拉罐放在地上,踩扁后揣在怀里,然后仰望着雾蒙蒙的天,唉声叹气一阵,就一瘸一拐地回到家中。 话说,这鬼地方怎么才能离开。 原本我是一个成年人,家里算得上富裕,每天的生活就是混吃等死,然后快乐度过这一生。 但意外发生了,那天我闲得无聊,点进一本茄子,原本打算打发时间,却手抖点进了男频,等看了两页大男主文,怎么就魂穿到这该死的世界了—— 现在整整三年过去,我成了个实打实的老鼠,一朝云端跌落到尘埃,过上了一贫如洗的生活。家里不止穷的揭不开锅,还没钱读书,而且这里的文字我也不太认识,到底该怎么办? 十四岁,去打工都没人要,因为这里也有未成年人保护法。即使我去做黑工,这营养不良的小身板也扛不住。 况且。 我低头看了看我残废的脚。 就在我忧郁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砰砰声”,一道尖锐的女声喊着我的名字。 “施爱唯!我是你姑妈,开门啊!” 其实我原本不叫“施爱唯”,这是身体原主人的名字。那些扔到犄角旮旯的作业本,曾经被我翻出来好一番翻阅,上头端端正正上写了这三个字,不然我还不知道,外面的人在喊我。 “来了来了!”能不能体谅一下残疾人。 因为身体太差,我走路的速度比寻常人慢三倍不止,等我磨磨唧唧到门口,又发现这铁门早已生锈,就算使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是半天都拧不开。 是啊,家里本来就没有阳光,潮湿得不行,铁肯定焊在里面了。我急得不行,开口解释道:“门出了点问题,你稍等一下。” “姑妈来找你一趟,你还不开门!到底在干什么?我跟你说,你爸爸的病越来越严重了,你自己抽个时间,跟我去医院一趟。”隔着一道破破烂烂、青痕斑斑的铁门,姑妈大声抱怨道,“我给你妈妈打电话,她也不接,怎么有这么狠心的女人啊——” 我脑袋里阵阵发晕,感觉大事不妙。 这三年来,我早已领会过姑妈的嘴巴。她是非常啰嗦的人,可以将整条巷子的人都吵死,且性格强势,得理不饶人,能嚷嚷一天一夜,哭得撕心裂肺,就是为了让旁人就范。 此刻,我在里面想尽一切办法开门,她就在外面大声辱骂我母亲。 “狼心狗肺的贱女人,你爸爸生病了,她就这样抛弃你爸爸,当年你爸爸赚了点钱,都给了她,她却不懂得珍惜!” “好了!姑妈你要吵到什么时候?”我嚎了一嗓子,“门马上就打开了。” 随着哐当一声,再次见到姑妈时,我看见她泪痕交错,恶狠狠的面容。 她容貌出挑,红唇雪肤,整个人看不出年纪,现在提着小巧玲珑的金口包,指甲也涂得鲜亮。动作间,那条闪片鱼尾裙熠熠生辉。像放在橱窗里的洋娃娃,仍然娇俏。 “这里好臭!”她捂了捂口鼻,然后用力推开门,高跟鞋哐哐撞在地上,那素面白皮的靴子,看起来和这里格格不入。 我毫不客气地说:“要是有钱,我早就搬走了。这里跟狗窝没啥区别,你以为我很想住吗?” “你闭嘴!”姑妈闻言,不可置信地瞪着我,“你爸爸生病住院了,你还想过什么好日子!你为人子女一场,我没叫你日夜去服侍你爸,不过是看你年纪太小,你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什么好日子、差日子的,楼上漏水,我压根没地方睡……再说了,我去医院服侍老爹,他的病情会好起来?”我翻了个白眼,“我就是不要脸,姑妈你给我换个地方住,不然我就跳进臭水沟里,说你们虐待我。” “你、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姑妈猛一跺脚,气得脸色发红。她咬牙切齿地说:“家里暂时不能给你租房子住!你爸爸医药费那么贵,医生说的病我们听都没听过,而且还治不好,哪来那么多钱给你生活?” 我兴致缺缺地点头:“哦,老爹生了什么病。” 在这本大男主文里,虽然有奇怪的设定,但医疗水平跟现实相比,是差不了多少的。如果老爹得了姑妈口中的绝症,我猜测是癌症之类的,这种病一般老年人比较多,比如“肺癌”、“肠癌”、“肝癌”,如果是心脏病或者高血压,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病重。 “系统性红斑狼疮……”姑妈艰难地说,又流下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可怜极了,“我没读多少书,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医生说了半天,我也没听懂。” 说完,她在金口包里一顿翻找,然后打开她最新款的手机,让我看了看病历。 虽然我认识的字也不多,但勉强看懂了:“红斑狼疮是免疫性疾病,可能跟家族与遗传有关啊……前段时间老爹不是感冒了吗,这也算一种感染,可能引发了这种疾病。” “这可怎么办?”姑妈惨哭道。 我两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发达,说不定还能治好呢。” 可能是我过于冷淡的模样,让姑妈觉着不适了。她顿时指着我的脸,对我一通责骂:“他可是你爸爸,你怎么能不关心他!我看你是长大了,翅膀硬了,连你亲生父亲都不认——” “外面有小偷!”我大声喊道。 姑妈一愣:“什么?” 我又扯着姑妈的衣服,鬼哭狼嚎一顿:“姑妈,你帮我看看!这个小偷把我门口的东西搬走了,那可是我接下来三天的食物,我会饿死的!” “求求你了姑妈,帮帮我吧!” 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 可能是姑妈动了恻隐,也可能她也有好奇心,反正她犹豫地踏出门外,左右张望了一会儿。趁着这个时候,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把门关上了。 随着“咚”地一声巨响,姑妈也反应过来,她原来是被我欺骗了,所以连声在门外辱骂我。 我早已习惯,也不理会她,一点点挪到了破烂的餐桌前,吃下了前天购买的干瘪面包。 难吃的要死。 虽然我心里非常幽怨,但我不止吃了面包,还喝了两口冷水,才勉强填饱了肚子。 太穷了,实在是太穷了。 现实世界里可不一样,我原本的父母是开连锁药店的,所以家里过得还可以。平时也有零花钱,想出去旅游打个报告就行,就算是玩游戏、创业、或者啃老,父母也不会说什么。 所以我天真的以为,所有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小孩。 但在这本名叫《华族·圣主与永生》的大男主里,我见证到了社会的黑暗。 在三年前,我刚刚穿越到异世界,甫一睁眼,就听见外面的争执声、打骂声。 当时我非常疑惑,怎么一觉醒来变了个地方,不在自己的卧室了? 怀着惊恐与疑惑,我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发现一对男女正在打架,堪称鸡飞狗跳。 满地血渍和碎瓷、扫帚还有手机碎片,二人打得你死我活,惨叫声接连不断,旁边还扔了一把卷刃的水果刀,看起来是劈了什么僵硬的物品。 这就是施爱唯的父母。 但我不知道,我还傻傻上去劝架。 城门失火,不幸殃及池鱼了,他俩打架就打架吧,莫名其妙把我打了。 我被他们推搡,一不小心从二楼楼梯摔下去,摔得鼻青脸肿,尤其是右脚脚踝,剧烈的疼痛让我在地上打滚,又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 等我再醒来,医生怀着怜悯告诉我: “根骨粉碎性骨折,血管也出了问题……如果恢复不好,你可能会落下残疾。” 不幸的消息在耳边炸响,加上面临穿越这个事实,我还没有回过神,一直都不能接受。 当时施爱唯的父母却接受了。 且我住院没有五天,就急吼吼地安排我出院。即使医生多次劝阻,甚至让他们签下保证书之类的文件,他们也不为所动,把我扔到了这个狭小的下城区出租房里,给了一点钱我,就让我自生自灭了。 长期的饥饿与贫穷下,肯定会爆发多种疾病。比如我时不时肠胃炎,饿得胃疼,但没钱吃东西,加上腿脚不便,还在读书,我实在没办法打零工,只能一省再省。 唉声叹气了一会儿,我瘫在桌子上,漫不经心拿起自己的作业本,开始学习这个世界的语言。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现实呢? 以前我从来都没有工作过,大学毕业之后,也是在家里玩,父母非常疼爱,算得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 但现在,我在一个十四岁女孩的身体里,即将要面临生存的危机。 其实我也有想过,向帝国政府申请补贴,为此还多番打听,厚着脸皮一个个请问邻里,但我悲催的发现,这需要施爱唯父母的帮助……再者,帝国残疾补贴是划分城区的,像我们这种下城区,最多一个月二百块。 而我买的这袋面包,都要八块。 一包卫生巾,需要十二块。 前路渺茫啊。 就在这种悲催的时候,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我忽然灵光一闪,脑子里浮现了个鬼点子——既然这是一本,那么为何我不利用我已知的剧情,去偶遇大男主呢。 如果跟大男主搞好关系,应该能吃香喝辣吧? 但我只看过这本第一章。 据我所知,大男主叫好像杜有嘉,出场时就在第六城的中城区,那里是手工业者、商贩、普通人、工人最多的地方。 不如抽个时间,去看看吧。 说不定有什么际遇呢? 2. 第 2 章 2. 恰好暑假还未结束,我打扫了这个不足十平方的屋子,在脑海里制定好计划,决定明日下午去中城区,就算是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本文的大男主。 也是今晚,天花板依旧在滴水,屋子里传来浓郁的霉味,腐烂而潮湿。 我没办法躺在床上,只好找了个干净的地板坐着。 当困意逐渐袭来,我的眼睛却怎么都闭不上,就算强迫自己入睡,牙齿传来的疼痛,叫我半个头都裂开了,只是用舌尖一顶,脸颊连着后脑勺就开始撕裂般的疼痛。 说起来,施爱唯父母真的不负责任,这小女孩浑身上下皆是毛病。 无论是近视、牙齿、还是残疾的腿。 但我肯定拿不出看牙的钱,对现在我来说,那是一笔吓死人的巨款。所以我翻身下床,在床底一阵翻箱倒柜,找到一盒快过期的止痛药,连忙吞了进去。 这还不是原研药,垃圾的要死,起效慢、效果不好。 但我再怎么抱怨,再怎么不甘,也只能叹息一声,在隐隐作痛里入睡。 转眼间,新的一天已经来临了。随手将书包挂在背上,我一瘸一拐地走出屋子,迎着璀璨的日光,去了附近一家商店,准备买点干粮。 在贫民窟住了三年,这位年轻的商店老板认识我,她经常进货卖货,会给我些纸壳子等让我去废品站卖,这点我非常感激。 “爱唯,你姑妈昨天来找你了?” “对。” 她露出有点怜悯的神色,又急急往回收,故作寻常道:“今天你想买什么吃?” “我买泡面。” 这些年吃泡面的经历,让我记忆犹新,也会苦中作乐。想着哪个口味最好吃,什么口味可能踩雷,或者被爆出不卫生等等。所以我挑选泡面的时候,就像一个皇帝在打量自己的后宫,选择今日的爱妃。 特意选了个加量不加价的,我将泡面塞到书包里,又开始一日的工作了。 那就是捡废品。 因为我没办法去正规地方打零工,那些老板都不收我这个年纪的,他们认为我是小孩。 为此,以前我还会去天桥下面乞讨,跟那些残疾人坐在一起。不过有路人看我年纪太小,他们偶尔说三道四,要把我送去警察局、救助站什么的。 这其实给我造成了很大困扰,我也不敢去乞讨了。 因为按照异世界帝国的法律,我的父母还在世上,又没有太大的“过错”,一般是很难被剥夺抚养权的。 且我去警察说要跟父母断绝关系,去救助站常住,法律上也不认可。 “等等,先不要拉走啊!”眼见垃圾箱要被拖走,我跑不快,只能大声喊着清洁工,“让我再看看,里面有没有瓶子什么的……” “捡什么捡,你不知道影响不好吗?你父母呢?没教你不能翻垃圾桶吗?”这人恶声恶气地说,“这片地要改造,你这小孩以后不允许过来,翻得乱七八糟,还不是我们收拾!” “我之前都处理干净了……”虽这样说着,无奈之下,我还是悻悻离开。 好吧,那只能提前去找大男主了。 但我不认识路,也没有手机,更没有钱,这一路上只能四处打听,问路人们中城区怎么走。 “有大概二十公里的路吗?” “对,你打个车去。”大婶眯着眼睛,指着东南方向,“四十分钟就到了,堵车就不好说。” “哦,有点远啊。”我看向自己的脚。 这是施爱唯的亲生母亲留下的。那个抠门到极致的女人,总是认为小孩子长得太快,所以鞋子从来都买大几码,以此就不用换新的。 大婶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然后抬眼瞥向我:“你偷穿了你奶奶的鞋?” “没有。”我尴尬笑笑。 此刻,我脚上蹬了一双款式老土、花色杂乱,有些过大的鞋子。因为不合适,走路时候还会一掉一掉,让我行走的姿势越发奇怪,甚至让我的腿型都开始扭曲。 “你一个人去?” 听大婶还要没完没了问下去,我赶快敷衍了两句:“我父母陪我一起去。我先走了,他们还在家里等我,拜拜——” 忽略掉身后大婶的呼唤,我转身后,朝下一个路人打听,得到的消息都大差不差。 “二十公里。”我偷偷嘀咕着。 大概需要八十块钱车钱吧? 这让我有点沮丧,因为我全身上下只剩一百块了,若来回一趟中城区,导致“倾家荡产”,那我还不如在这里捡废品呢。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垂头丧气地折返回家。 橘红色的夕阳灼烧大地,清风吹拂,将臭水沟的味道都冲淡了些。我看向自己拉长的、纤细的影子,路过便利店时,不曾想老板忽然喊住了我,叫我进去了。 “你和朵朵一起看电视吧!”她是一个热心肠的女子,随着她话音落下,柜台后面探出一个眼睛圆溜溜的小女孩,肉鼓鼓的小手扒着浓青老式玻璃,正在咯咯直笑,“看电视!” 老式电扇的声音呜呜作响,吵得人心烦意乱,但我很享受这段时光,就坐在掉皮的陈旧沙发里,和朵朵一起看动画片。 电视屏幕偶尔会闪出青色的线条,即使上面搭着一层米黄色幕布,也会落下一层灰。 突然放广告了,朵朵气得从沙发上跳起来:“啊!不要看这个!为什么动画片总是这么短!” 我笑笑,拿过旁边的黑色遥控器:“我们换个台看看,说不定别的卫视会有动画片,好不好?” “好啊!我还要看那个猫咪警长!” 得到朵朵同意,我开始一个台一个台的寻找。因为不熟悉这世界的机器,不知如何调动整个收视列表,还耗费了很长一段时间。 “!”霎时间,色彩鲜明的画面撞入眼帘,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下意识瞪大了眼睛。 只见电视屏幕里,不止出现了个青年男子,那最底下滚过的转文字栏里,赫然标注着这人的大名。 他五官俊秀,穿着一身黑正装西服,白皙的脖颈处挂着红绳蓝卡的证件,带着白色连线耳麦,笑意和煦,字正腔圆地说: “——本台记者杜有嘉,为您独家报道。” 说完,青年朝旁边略微侧身,话筒随之倾斜时,他伸手,镜头也往那大型厂房动去,“八月三号,台风应急响应提升至一级。在我身后,就 是第六城著名的AC集团,今日我们会采访相女士等人,看她们在名为洛亚的台风里,如何疏散将近三千名员工,又是怎么做到无人员伤亡。” 一个口齿清晰,语调平缓的男子,甚至可以说得上端正温和,看不出来有什么龙傲天,狂炫酷霸拽的气质啊? 我还不敢置信。 这个人是大男主。 “姐姐?”朵朵疑惑看过来,用小手爬上我的肩膀,“看这个哥哥做什么?” 我眼睛直愣愣看着,答道:“他长得挺好看的。” “嗯……”朵朵也看了一会儿,装作小大人的模样,煞有其事地说:“没有黑猫警长帅气!但是他可以当白猫探长!” “真是的。”我有些啼笑皆非,却不愿意告诉她,其实白猫探长在动画片后面的剧情里,去追捕可恶的反派时,不幸吸入毒气,最后被咬开喉咙,吸干鲜血而亡了。 这是极为悲惨的结局。 小朋友还是不要知晓比较好。 “姐姐!不要发呆了,我还要看那个猫咪警长!”朵朵一边催促我,一边像只八爪鱼似的挂在我身上。 “好。”我拿起遥控器,准备换台。 此刻,杜有嘉已经走入了那家集团的电梯,一路上升,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直到电视屏幕一闪,回到了熟悉的少儿频道。 跟朵朵看了半小时的猫咪大战老鼠,正邪火拼,我却有点心不在焉的。 还以为要历经千辛万苦,才能见到杜有嘉,谁知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居然在跟朵朵看电视的时候,突然知道了他的职业和面容,也是叫人啼笑皆非的。 “宝宝,来吃饭啦!”到了傍晚时分,老板的声音传来过来。 “来了!”朵朵应道。 我也回过神来,就从沙发上站起,准备向老板告别。待走出小客厅,来到柜台前,我看向端着菜放在柜台上的老板,喊了她一声,继而露出笑容:“以后还会来光顾的,谢谢您多年以来的照顾。” 老板欲言又止。 她终是叹息:“太懂事的孩子。” 我并不喜欢别人这样说我,但我理解她的意思,就向她告别了:“我先回家了姐姐。” “不留下来吃饭吗?我特意多做了两个菜。” 我拍了拍自己背后的书包:“没事,今天有干粮的,姐姐你给我太多,我会不好意思。” “哎!”老板也不好说什么。 “如果可以……”想到将后的打算,我犹豫着问道,“以后可以经常来你们店里,跟朵朵一起看电视吗?” “当然可以呀!”她温柔地笑笑,“我一直都在店里,你没事来跟我聊聊天吧!” “好的。”听老板如此答应,我很是开心的回家了。 事到如今,我是拿不出巨款多次来往中城区的。但我能蹭蹭免费的电视,也是百利无一害。当得知的信息越多,越能摆脱我现在的困境。 至于杜有嘉…… 我对这个异世界没有任何归属感,好像只有他,是我唯一能想到的、通往未来的钥匙。 他既然是男主,作为故事核心,会不会知道穿越者怎么回家呢? 3. 第 3 章 轰隆—— 狭小的窗户外,雷电撕裂天幕,漏出大片大片白光,刺破这件逼仄无比的屋子。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变色的天花板,那里已经泅湿了一大块,却不是因为漏雨。 按照我以往的经验来看,只要天气潮湿,这里的天花板就会往下掉白色腻子,有时候会砸到我的床上、头发上、或者是桌上的泡面碗里。 今日大雨倾盆,路面上皆是泥水。清晨的光蒙蒙亮,我还在磨蹭着洗漱,外面又响起敲门声,听那熟悉的声音,我就知道是姑妈来了。 “来了!等等,我洗一下脸。” 顶着一脸冷水,我随便拿手擦了一把。 再次打开大门,撑着巨大黑伞的姑妈站在雨幕里。她攥紧手里的包,一身素色衣裙,看起来寡淡又低调,不复上次的气势汹汹,一双杏眼哭得红肿。 “……咋了,又发生啥了?”我忐忑问道。 姑妈却缄默不言,反而推开我,差点把我推倒在地。 “等等!你能不能小心点。”我踉跄两步,赶忙扶住旁边的铁门,沾了一手铁锈,差点破口大骂:“有事不能好好说啊!你怎么跟我那父母一样,还推人的?” 她不答,只道:“你妈妈来看过你吗?” 我有些惊讶:“怎么可能来看我……你看我家徒四壁的,要是有人愿意照顾一下,我会住在这里?” “是啊,”姑妈闻言,冷笑不止:“医生昨天说了,你爸爸时间不多了,我叫你妈妈去看一趟,她说在照顾你,所以没时间,我还跟个傻子一样相信了,谁知道那个婊/子又在说谎!” 说完,她狠狠把手中雨伞摔在地上,那飞溅而出的污水,有几滴落在了我的小腿上。 因为脚踝处的旧伤,我的四肢出奇地敏感。 看了看自己佝曲的腿,冰冷的雨似乎浸入骨头里,我心底一阵阵发虚,头也晕眩许多,忍不住对姑妈呵斥道:“你要发脾气,滚出去发脾气,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你觉得他们的事情我能插手吗?!” 姑妈也不甘示弱:“这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凭你这句话,就算我扇你几个耳光,你爸爸也只会觉得我打得好!” 她眼神明亮,似乎能喷出火来。 看样子,她是真的这样认为了。 是道德、是孝心、是世俗,就是看不见这对夫妻的恶行。 但我还记得,他们是怎么把我推下楼的。 当时施爱唯的父亲将我拉到楼梯口,威胁对面全身发抖的女人,跟疯子似的撕心裂肺的叫喊,说那个女人要是离开他,他就要杀了我。 事实证明,那女人当真不在意,头也不回往外面走去。 直到我被施爱唯的父亲踹了一脚,跪在地上惨叫一声,那女人才回头。她快步跑到我面前,双眼血红,蓬头垢面,歇斯底里地尖叫道: ——要死就一起死。 随后,在他们的拉扯里,我就被他们推下楼了。所以现在的我呵呵一笑:“一对不负责任的父母,我的残疾是因为谁?你还想因为我妈来发作我?”说完,我将姑妈的雨伞捡起来,随意地扔到门口的水潭里,厌烦地说,“你走吧,我没办法。” 她怨毒地剐了我一眼,“你妈从来不珍惜!白眼狼一定会遭报应的!”这话满是仇恨,随后她捡起水潭里的雨伞,又骂了我两句,才转身离开。 对此,我感觉姑妈能有小学文凭就不错了。 雨越下越大,吞没她踏出的脚步声。我关上铁门,坐在发霉的桌子前面,打开作业本,继续完成暑假功课。 等中午的时候,作业完成得差不多了,我下意识看了眼窗外,发现日光已经变得璀璨,就照常背上那个艳红的塑料书包,准备出门工作,或者去便利店看电视。 踏过几条小巷子,我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往前方扫去,却眼神一凝。 以往没人走动的臭水沟附近,被层层路障拦住了。四周有穿着制服、带着安全帽的人,正在四处巡视,旁边还停着几辆小三轮车,里面堆着建筑材料、拆除工具等等。 至于为什么不是卡车,因为这里太小了,卡车是绝对不方便进来的。 原来帝国政府真的在整改啊? 我还以为清洁工在开玩笑,或者在找借口,免得我去抢了她的活路呢。 哎,看来今天不能捡废品了。 仰头惆怅地望向天幕,我在原地驻足许久,想了想,还是决定赚点钱,再试试去找大男主,免得没车费,到时候寸步难行了。 于是我背着书包,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直至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腿脚也开始酸痛,终于来到了附近的天桥下。 这天桥附近连接着两大超市,人流量极大,但人不允许随便乞讨,会被赶走。所以我只是在桥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翻出书包里瘪瘪的铁钵子,与旁边的断手大叔一起躺在地上。 但二十分钟过去,还是没人给点。 无奈之下,我念着最近牙疼得不行,再没钱止痛药都买不起,我只能跪在地上,对来往的行人挨个磕头。 虽然我从前生活优渥,但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不会把尊严当饭吃,所以看见年纪大的,我就喊父母;看见年纪稍微轻点的,我就喊哥哥姐姐。 每一刻磕头,其实不能露出如丧考妣的模样。那会引来路人的反感,我知道应该露出笑容,不用太夸张,只要普通就好。 至于磕头,是不是低入尘埃的举动。 在生存危机面前,还是不值一提吧? 如果有人要来阻止我,打电话把我送到警察署什么的,我就会连滚带爬起来,再换个角落继续乞讨。 再次抬头,发现眼前的铁钵子里,渐渐多了一些钱,我喜得不行,连忙揣在怀里数了数,然后塞到书包里,准备折返回去了。 因为施爱唯的身体实在是太差,跪着磕了半天头,我已经有点不舒服了,浑身都出了层热汗,若继续下去,估计又病倒了。 等回到熟悉的小巷子,我看见一群打赤膀的中年男人走过去,或是在榕树下游手好闲。他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收入,怎么每次都一堆人不工作,还能活下去的? 心底随便嘀咕了两句,直到我来到小卖部门口,和老板打了个招呼。 “朵朵今天在店里吗?”如果她在,我还是不去看电视了,换个日子吧。 老板说:“她去外婆家玩了!她外婆家有个池塘,开了一满池莲花呢!” “应该有莲蓬吧,不过还是需要注意安全,千万别太靠近水边。”我慢吞吞地踏上台阶,因为脚提不起来,膝盖与小腿的弧度就抬得比常人更高。 “放心,她外婆可顾着 她,恨不得把她拴在裤腰带上……” 和老板随意闲聊几句后,我犹豫着,表示今日想看一会儿电视。 得到她爽快地应答后,我才走进小卖部,坐在了那浅米色的沙发里。 当拿着遥控器,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连续按了几下,调成了上次看见杜有嘉的那个频道。可能是我时间赶得不巧,看了好一会儿,左右都没见到他的身影。 摸了摸旁边的塑料书包,我想到今天挣了一笔钱,可以去中城区了,却有点舍不得。 毕竟磕头乞讨那么累,终于赚点钱,居然要去中城区碰运气……要是费好大工夫,还找不到杜有嘉,钱也是白花了。 直到傍晚时候,我隐约闻到饭菜香气,脑袋里仍乱糟糟的。不过刹那间,眼前的画面一转,我原本焉了吧唧的身体,在看见屏幕里那人颀秀的身影时,陡然坐直了起来。 “观众朋友们,大家下午好。”他伫立在血红夕阳下,在镜头里依旧容貌端庄。有微风吹拂过他的碎发,落在他雪色的侧颈周围,朦胧而虚幻。 像古典油画里的人物。 他道:“近日第六城区部分地区改造、拆迁,包括危房排查一事,有关部门已推进工作,请大家耐心等待,本台也会持续关注,再和各位一起,等待这片街区的新变化……” 我听着他的话语,脑袋里飞速运转,猜测他应该是民生、或者是社会新闻记者。 一个站在光下,站在台前的秀丽男人,看起来温文尔雅、体面从容,跟我这个出身下城区的残疾人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完全两个世界。 而他,现在就在第六城的下城区。 这让我恍惚一瞬后,差点喜极而泣。 如果我能找到他,说不定一毛钱都不用花,也不用攒钱去中城区碰运气了。 怀着这样的念头,我听着他清朗的嗓音,越来越激动,堪称坐立难安。 在杜有嘉身后,满天火烧云蔓延至穹顶,红紫交错,投下无与伦比的靡丽,席卷了我整个视野。他行走到一条较为繁华小径时,人流在他背后穿梭,影影绰绰,镜头随他而动。 电视屏幕里,只有这青年是聚焦点。 他眉眼弯弯,纯美而无暇:“今天有一阵雨,大家可以看到,现场暂时还没有开工,工人们正在做前期的准备工作。” 后来,我忘记杜有嘉说了什么。 且我分不太清,是电视里画面给的冲击太多,还是我内心的渴求,已经深得不可转圜,所以他的模样才会让我不能回神。 等电视节目结束了,他也消失了。 我呼出一口气,背好自己的小书包,离开小商店时依旧跟老板进行了告别与感谢。 在这次回去的路上,路灯已经明亮,看见自己映照在地的影子,我想起自己总不能抬起的脚,永远拖拽在地,不禁有点心烦意乱。 这让我停住脚步,拍了拍自己的脸。 振作起来!不想太多! 还是该思考思考,最近该去哪里溜达,说不定能遇见杜有嘉吧! 想到这里,我捏紧手心,给自己好一番加油打气,最后燃起熊熊斗志,就向家里行去。 直到第二日来临,洗漱完毕后,我就背背背起了行囊,踏着和煦日光,迎这清晨微风,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下城区的臭水沟。 4. 第 4 章 低空飞行的一架飞机,在洁白流云间穿梭。 经过巷子时,我大约走了五百米,路上有几个小孩拿着糖果、或是广告扇子,从我旁边奔跑而过。瞥见他们身上那廉价的,似乎只值十块钱的短袖,我不知道哪里的怜悯心,先怜悯上他们了。 由奢入俭难啊。 一面叹息,我一面往前走,四处打量着。 这两侧的巷子算得上“商业街”,到处有卖早点与快餐,食物的香味让我咽了咽口水。但我肯定不会花钱去买东西吃,三年来的抠门岁月,我已经习惯了抑制所有欲/望。 正好,前面有个大型垃圾箱,我可能需要从那边穿过。不过现在上班高峰期,到处的电瓶车如一团蚂蚁,突然在小口里四散而开,凌乱而吵闹。加上那条路本就窄,按照我的走路速度,很有可能被这特殊路段上的电瓶车撞到。 就在我踌躇的时候,旁边多了个发传单的路人。 面对我这个营养不良,看起来像小学生的人,这位皮肤黝黑、身量矮胖的男子,此刻带着鸭舌帽,看不清面容,竟急匆匆往我手里塞了张传单。 “诶——”其实我不需要,我也没有消费能力。但拿都拿了,我只是暗地里嘀咕了两句,就拿着传单翻看了一下。 看完之后,我只能说我一头雾水。 这上面讲了一则小故事。 据说,有某位出身第一城的少女,由于前世信奉圣主,从来不敢行差踏错,呕心沥血维系家族体面与荣光,愿为圣主献上灵魂与身体,直至苦心竭力。 对此,传单上大肆夸奖她的美德,说她的诚心堪比日月,心灵好似玉石般纯洁……到临终的最后一刻,连圣主也被她深深打动,所以她的善意也化作百年功绩,成为圣主赐名下的代言人。 于是,她第二世便投胎成华族后裔,连父母亲人、后代子孙、兄弟姐妹等等,皆承受了她的福泽。 如果我没理解错误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圣主,又是什么东西? 至于华族——我读书的时候,加上贫民窟以前有个疯子经常咒骂,说“华族都是该死的恶魔”之类的,我偶尔会听到一些,就多少知道了这世界的阶级划分,所以我稍微懂点。 华族就是这个世界的贵族,占总人口的十万分之三。这些人为保持血脉纯正,多数近亲通婚。 不过这些人离我十万八千里,他们生活在上城区的庄园或别墅里,大多数是权高位重、或出身司法世家、军警背景、顶级财阀的大人物们? 只要眼睛是浅褐色的人,百分百就是华族。 “快让让!陆先生过来了!” 一群穿着制服的人开着巡逻车,气势汹汹地下车后,还在不远处扬声高呼,直接打断了我的思绪。他们开始四处催赶电瓶车,像是在清场,包括我也被他们轰走了。 “站在这里干什么!都退后!退到警戒线那边去!” 我肯定不愿意走。 既然能被他们驱赶,那前面绝对有重要人物。所以我干脆跑进了附近一家便利店,装作要买东西的模样,悄悄将目光往那边移。 果不其然,不出半分钟后,有个年轻男人,众星捧月般出场了。 因为我近视,我看不大清,不过瞧这人的行走姿态,很容易看出他有点意气风发,或是娇生惯养的意思。 旁边的警卫员见到这年轻男人,很快露出笑容,凑了上去,他们边聊边谈,就往前走去了。 但我一直在便利店游荡,又不买东西,让售货员对我频频侧目,露出了警惕的模样,好像我是来偷东西的。 对方甚至问我:“你想找什么,我帮你找吧?” “没事。”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稍微用了点心挑选干粮,但眼神一直往外飘去。 “有嘉!你走慢一点呀!” 忽然响起的,女子略带嗔怪的声音。 “好,不过你下次别穿这么高的鞋。”混着男人的关怀声。 听见这声音,我心里一个咯噔。 可能是大男主来了。 我赶快跑到收银台前面,把选好的袋装泡面搁在售货员前面,然后就探头往外看。 只见一对男女,正在往“陆先生”那边赶,看他们四周的摄影师、脖颈上挂着的牌子、与耳朵上的白色耳麦—— 还有那似曾相识的面容,让我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八块钱,小妹妹。”售货员提醒道。 “好的。”我一时间手忙脚乱,立马把口袋里皱巴巴、陈旧的纸币掏出来,然后将泡面塞到书包里,就往外跑了。 但我肯定不能去打搅他们工作,不然被当成闹事的、找茬的,那我就完蛋了,不止会被批评教育,也会离我的目标越来越远。 所以我特意走到巷子口的警戒线,躲在某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一边等他们工作下班,一边拆开泡面袋子,再把盐包撕开,做成干脆面,就当吃午餐了。 不过,这里离臭水沟预计五百米。 我压根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只能一边抬头望天,一边吃东西。 也不知等了多久,夏日炎炎,眼前一片浓金炙烤大地,我连口水都没得喝,已经眼冒金星,都快中暑了,只能将屁股往阴影处挪挪。 不然,去便利店看电视,看他们在做什么? 但杜有嘉他们是实时直播吗? 就在我焦头烂额时,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警戒线周围也没什么人来看热闹,毕竟下城区众人忙着生计,多数奔波劳累,他们对上城区、中城区的大人物,据我观察,心态是很微妙的。 所以只有我这个从里面跑出来的漏网之鱼,正在小角落里席地而坐,前方这几人也没防备,猝不及防地和我视线撞在一起。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且腿部残疾,一时间难以站起身体,只好露出熟悉的尴尬笑容。 就在我几步开外,被称呼为陆先生的男子,有一双琉璃似的浅褐眼珠,美丽而清澈。他容貌出挑,身穿规整制服,气势非凡,举手投足之间,有荣光里洗涤的从容。 许多下城区的贫困人们,终其一生,都不会见到住在封闭区域的贵族。 包括我,也是首次见到华族。或许是特殊血统,确实有特殊魅力,让他站在这群人之中,比天上的日轮还要夺目粲然。 “你们怎么在清场?”他瞥了我一眼,“哪里来的小孩,下城区这种小孩多吗?” 杜有嘉站在他后方,脸色有点难看。 有秘书一样的人答道:“都清走了,不知道哪里来的。”他说罢,弯腰对我挥挥 手,竭力挤出个和蔼笑容,“回去吧小朋友,你的父母呢?是不是还在暑假,到处玩啊?” 我感觉他在打发什么阿猫阿狗。 这个陆先生,更是毫不掩饰对我的轻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然后慢悠悠点燃:“怎么不说话?你是流浪儿?救助站在做什么?社区的人呢——” 陆先生话还没说完,助理哆嗦了一下嘴唇。 我见杜有嘉上前几步,女记者也跟了过来。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她从手包里拿了手帕纸,蹲下身给我擦脸上的汗水。 杜有嘉在她旁边,并没有出声。但我敏锐的察觉到,他非常不适,甚至蹙起眉,对陆先生说:“社区做不到十全十美,下城区很多地方,没有办法普及救助站。” 这话,让我有点惊讶。 看来杜有嘉不是只会说场面话的记者啊,居然还了解这些,其实我都不太清楚。 “知道了,”陆先生不耐地抖了抖烟灰:“别耽误时间,你们打电话给警察局就行,叫警察去处理。” 女记者还在安慰我:“你多少岁了呀?告诉姐姐吧?姐姐给你买东西吃。” 听到吃的,我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 想到能免费获得食物,我立马口若悬河:“我叫施爱唯,十四岁,在附近的xx中学念书。现在父母分居了,一个人在暑假过得很无聊,最近听说电视上的人会过来,就想瞧瞧……” 陆先生忽然打断我的话:“你姓施?这可不是个常见姓氏。” “哪个施?”他居然含笑追问,且一直凝视着我。 这让我有点不安了。 迎着陆先生审视的目光,我身上热汗涔涔,好似千斤重担压在脊背。还好有杜有嘉和记者姐姐在旁边,我才敢开口:“方人也,那个施。” “哦,那我没想错,你跟令捷一个姓氏,”陆先生颔首,“真是巧了,这种地方还能碰见跟他一个姓的。” 杜有嘉闻言,和缓回道:“先生,你们聚餐我和小颜她们就不去了,您看可以吗?” 女记者说:“对,我们很多人不想喝酒,怕太晚了,有机会再跟您聚聚。” “可以,明天我不过来。”说罢,陆先生漫不经心地转身,带着他的警卫员和助理们,率先离开了这里。 “好了,”小颜现在侧过脸,对我眨了眨眼睛,“小妹妹,我们吃完饭还要回台里值班,你一个人回家我们也不放心,不如先跟姐姐吃个饭,待会儿找人送你回去,好不好?” 我本来想拒绝,表示给我买个面包就行,哪能跟他们一起吃饭的—— 但我看杜有嘉在几步开外,神色平静,正在用洁白、修长的指尖,一下下绕着耳麦线,我想了一会儿,还是把话吞进了肚子里,犹豫着答应了。 不过在路上,杜有嘉等人发现我腿脚不便,还问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这可把我差点吓晕了,我连连摆手: “没事的,我可以走路的。”我挤出一个笑容,不太自然地说,“刚刚我就是走到这里来的,你们不用担心。” “是脚抽筋了,还是摔着了?我们是坐车过去,你不用走很远的,但实在不舒服,还是要告诉我们哦,” 面对小颜的话语,我赶紧点头:“好,那我们出发吧。” 5. 第 5 章 这座酒店很明显是接待酒店。 它装潢精致,一楼堪比博物馆,甚至过于空旷,吊顶高度相当于贫民窟十层楼房,包括眼前的门,也做成了类似折扇展开模样。 一路上服务生带着我们上电梯。 趁着这个时间,我看向眼前铂金镜面,打量了一下自己灰扑扑的衣裳,不禁很一番唏嘘。 以前是富二代,现在居然做乞丐了。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一路踏过长廊上厚实的地毯,我与他们进入包间,落座过后,我在小颜的旁边,一面听着她们聊天,一面四处张望。 青花瓷瓶里斜插着加百列月季,粉白交错,不显浮夸。当我抬眼往上看去,只见餐厅上方做了个类似藻井的设计,四方口以阶梯的形式递进,色彩鲜艳,如敦煌壁画,又稍微有点藏式。 在几盏交错线灯的装饰下,顶处并不明亮,就显得沉重庄严。 杜有嘉说:“你们点就好。” 小颜回答:“什么?你又要我帮你点?那好,我以后次次都帮你,替你做决定好了。” 这话一出,摄影等人齐齐笑出声。 “算了,”杜有嘉无奈:“我不敢让你做我的主,但我没什么胃口,待会随便补两个就好。”他语毕,将目光落在我脸上:“你想吃什么?跟你小颜姐姐说吧。” 我点点头,就扣着棕木桌面,朝菜单看去。 “这个……还有这个。”我叫不出那都是什么菜,反正看着好吃的,我就跟杜有嘉一样,选择点了两个。 好不容易吃一顿! 这次不吃,下次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很是乐呵了一会儿。 “吃这个吗?这是生的哦,”小颜指了指我点的菜,面带担忧地说。随后,她又打趣杜有嘉,“我还记得,你不爱吃这些。” 杜有嘉笑笑:“虽然说小朋友最好不吃生的……但可以试试?”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血蛤之类的就算了。” 我这时与他靠得较近了,现在才发现,他的眼睛,在这几盏线灯下,居然有淡淡的浅褐色,却不纯粹,好若黑珍珠上覆盖了一层焦糖……那不是华族的特征吗,他为何也有? 可能是我盯着他看了太久,杜有嘉也疑惑了:“怎么了,是不是想点别的呢?” 我故作镇定道:“是的。”然后我重新点了两个菜,由于我不太熟悉这上面的高级文字,其中还有一个是主食,让我又闹出一通乌龙。 随后,众人皆点了菜肴,在等待上菜的时候,他们还在交谈。 小颜说:“我们要在这里至少待三个月,到时候回总台,我一定要申请休年假!” 摄影打岔道:“小心回去被催婚。” “行了行了,”她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谁愿意被父母催,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要被包办婚姻,一想到就觉得人生灰暗了好不好。” 说完,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对摄影师传了个眼神:“这桌子上可不止我一个人被催婚,对吧?前段时间我听说了个消息——”她的笑容颇为狡黠,“有人即将走入上城区,迎娶豪门千金。” 这话一落,我察觉原本在摆弄手机的杜有嘉,抬首看了过去。他稍微坐直了身体,打趣道:“还好说的不是我,我是不婚主义。” 什么? 我怎么感觉不对劲。 这下不止我目瞪口呆,旁边所有人都是我这模样,小颜更是大惊失色:“不是你,难道我能嫁给白富美吗?” 杜有嘉玩笑似的说:“如果我结婚,我就从ZS大桥上跳下去。” “厉害,”摄影鼓起掌来:“真男人不开玩笑。” 杜有嘉垂下眼帘:“那是当然。” 我不禁胡思乱想起来:一般大男主文,都是男主开后宫的,以杜有嘉今天这番话来看,看来他的确有独身主义的决心了,那女主怎么办? 我还不知道女主是谁,难道有很多女主,她们都没有名分? 这个念头,一时间不亚于晴天霹雳。 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小颜赶忙说:“上菜了,你们快尝尝,可别让我特意照顾你们啊。” 摄影接过话,对我说:“小朋友先尝尝。” 我顺着他们意思,点点头。 看着桌面上丰盛鲜亮的各色菜肴,让人食欲大动,香味钻入鼻腔,直至肺里。我的大脑里混沌不已,却极为悲催地想,这一顿会不会是我几个月的伙食费…… “是不是太热?我叫服务生进来把温度调低一点。” 对小颜的询问,摄影哼了一声:“刚刚你在看有嘉,是看他脸红了,才问我们吧?” 这话一出,摄影似乎以为自己说错话。他目光几次落在杜有嘉面上,发现对方沉默不语,以至于神色自若,才松了口气。 小颜反驳道:“总不能我觉得热,不问你们,也不看你们,就忽然调温度,那也不好了。” 其实我也觉得好热,加上为打圆场,我就说:“那就调一下吧,谢谢姐姐。” “好。”小颜眼睛一亮,她随后喊来服务生,将中央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些。 等这顿饭吃完,似乎有两个小时过去。我从椅子里起身,跟着他们下了电梯,走到一平如镜、四四方方的倒影水池前,就准备向他们告别。 说起来,我还有点忧愁。 打车回去,到底要多少钱? 要是太贵了,早知道就不吃这餐饭了。 “怎么不走了?”杜有嘉站在我前面,他身上的衬衣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隐约能瞧见那流畅的腰线。 他回眸时,我看见他碎发下秀致的侧脸。 “太晚了,”他话是对小颜说的,“你们先回去,我打个车送她回去吧。” 小颜却欲言又止,目光在我脸上游移着,直到杜有嘉又重复道:“没事的,你难道不放心我?我只是怕你们太累了。” “好吧,我只是怕你生气。”她抬头看向杜有嘉的脸,“今天我说的话,你不要介意……” “不会,我从来没有跟你吵过架,对不对?”杜有嘉温柔地笑笑。他眉眼弯起时,那张原本清俊的脸,竟显得旖旎,“好了,现在跟你告别,我们先走了,明天见?” 小颜一愣:“……明天见。” 比起小颜的神思不属,我却在心里大骂杜有嘉死渣男。 我又不是瞎子,哪里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情况。杜有嘉刚刚又说自己不婚主义,又在这里钓鱼,看小颜那脸颊泛红、失魂落魄的模样,估计还要目送他三百米。 这样一想,我忍不住鄙视杜有嘉。 直到我跟他坐在车后座,我也懒得多说了。 外面路灯的冷白投射进来,在车速的行驶下,折射出层层叠叠、影影绰绰的幻光。 吃饱了就容易睡着,加上这段时间没休息好,我也有点昏昏欲睡。 略微紫红的云絮浮在天幕上,一排排高楼在视野里掠过,高架桥上车流如织,看向这灯火阑珊的第六城,我迷迷瞪瞪的,眼皮都掀不开。 却听杜有嘉此刻忽然开口。 他问我:“下城区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顿时被他吓得一个激灵,还未反应过来。他沉吟片刻,又补充道:“你太晚回去,你的父母会怪你么?” 我揉了揉眼睛:“下城区……你今天不是看见了吗,我好像不用多说什么。”这话一出,我忽然发现自己过于死板了,我的目标可是接近杜有嘉,怎么能说得如此轻飘飘? “实不相瞒,”咽了咽口水,我艰难地对上他的眼睛,“其实我很困难,在这之前我已经捡了很长时间垃圾,因为我的父母没有管我,我只能自力更生了……” “你的年龄不能让你自力更生,无论是现实还是法律。”杜有嘉往后靠了靠,“况且你的脚看起来有点伤着了,是崴脚了吗?” 我只好把我残疾的事情告诉了他。 “你很勇敢,很坚强了。”出乎意料的,杜有嘉并没有对我露出怜悯。 其实这些年来,每当一些人发现我是瘸子,都对我怀有不忍之心,我会多次面对那种欲言又止、或小心翼翼的模样。 我知道,他们是心地善良,怕冒犯我,也体谅我的残缺。这无疑是高尚而纯美的,甚至可以说伟大。但这种情感屡屡出现,我发现我并不喜欢——因为我内心里,仍希望自己会被当做正常人对待。 可是,这算得上天方夜谭。 “快到了,”杜有嘉拿起手机,冷白光照着他出色的五官,“什么时候开学呢?” “我、我吗?”我呆滞地笑了笑,看向前面那个秃顶司机,“还有二十天左右。” “最近下城区有很多人来,”杜有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这些日子里,你还是不要乱走动比较好,你需要帮助,我认识一些可以帮助你的机构,这需要时间,他们可能会上门拜访,做一些登记,甚至跟你交谈,合照等等……你怎么想呢?” 他口中的机构,应该是慈善机构、未成年人保护中心,或者儿童救助组织什么的吧。 “非常感谢。”我当然需要了,所以我对他露出笑容,“请问我去读中学,学校会给补助,或者我能申请什么经济支持吗?” “这……”杜有嘉无奈地摇摇头,“对于这些,我不太明了,每个学校和城区都不一样,我不能对你把话说太坚定。” 我点点头,也没有再问他了。 如果杜有嘉夸夸其谈,或者一口咬定,其实我还会疑惑,觉得不太真实。 但他显然是稳重的人,让我觉得此事还能商议,不会像猴子捞月似的,只能看见湖面里的倒影,而不能伸手去触碰—— 很快,到了熟悉的小巷子口,车门缓缓打开,我落地之后,对他进行告别了。 “你有电话号码,或者手机吗?”他问我。 “没有。”说到这里,我心底五味杂陈的,指了指旁边的商店,“我经常在这里看电视……如果想联系我,可以来这里,我不能总是去警戒线那边,谢谢您。” “好,我明白了。”他抬眼瞥去,又笑吟吟看向我的脸,“真是小大人的样子。” ——因为我本来就是成年人啊! 6. 第 6 章 车灯照亮这条巷子的入口,小理发店色彩鲜艳的牌匾,反射出一大片雪色的光。 “时间不早了,”杜有嘉莞尔道,“那么,就再见了?” 我看向他柔美的眼睛:“好的。” 这深夜,四周静悄悄,鸟雀虫啼都不闻。牌匾那上面的漂亮女人眼尾涂着一层烟熏紫,笑靥如花,她用手撑着下巴,略微歪着头,向我、向来往的人们,展示着她不能忽视的美丽。 我知道自己不能停留,转身迈出脚步时,身后传来引擎发动的声响。 心脏在胸腔内砰砰直跳,我想借着来之不易的光回去,但怎么都走不快,没有任何办法奔跑,加上司机的方向盘一打,车就彻底远去了。 似乎今日的一切,只是我的梦境,并不真实。我好像参与了不符合自己人生的路线,只是过客,然后被孤零零抛弃在这里了。 再抬首,当看向黑洞洞的、似乎没有尽头的路,我忍不住扯了下唇角,还在思考着如何询问杜有嘉。 假设我刚才开口,问他:这是一本茄子,你作为故事里的龙傲天,你知道我怎么回到现代吗? 类似这样的话。 我感觉会被杜有嘉当做疯子、精神有问题的人、或者说胡话的小孩。 所以我没办法开口,只能先稳住生活。 回到熟悉的青色铁门前,我从书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时,一股扑面而来的潮湿气息,再次涌入我的四肢百骸,竟让我诡异的安宁下来。 随后,我收拾了一下房子,将天花板漏下的水用烂拖把擦干,再洗漱一番后,我没睡觉,而是坐在红色塑料板凳上,开始写作业了。 转眼隔日一早,谁知姑妈又上门拜访。 她总是喜欢时髦装扮,估计有追求流行的心。所以她依旧打扮的花枝招展,身上披件规整的乳白西装外套,里面搭着v领小吊带,大片洁白如雪的肌肤裸/露在外,那纯黑短裙堪堪及大腿,估计穿越街道时,会迎来无数人目光的洗礼…… 她的装扮,可以出现在中、上城区,那些繁华而开放的地段,但绝不能出现在下城区。因为这里三教九流太多,胡同九曲十八弯,有的地方连监控都没装,如果穿得太招摇,再走街串巷,很容易被人盯上。 当然,这不算一种傲慢,是出于对姑妈的安全考虑。 我还在神游天外,她就忽然发作了:“收拾一下,准备跟我去见你爸爸!”她的黑绸缎绑带高跟鞋,踩在阴湿的水泥地面,“现在我要去上班了,只有下午能请假,医院两点才让探视,到时候你两点在家门口等我,做不做得到?” 我看向她红肿的眼睛,那些斑驳的脂粉浮在她的脸颊,随口应了句:“没问题。” 既然那个男人已经到生命关头,去看一场,也无伤大雅,说不定我还会幸灾乐祸,心底唾骂对方一声“活该”。 “我就三个兄弟姐妹,”姑妈伫立在原地,脸色灰暗,她睫毛湿漉漉地团在一起,“你爸爸要是走了,我以后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你爷爷,只怪我没照顾好,让他吃了那么多苦……” 只能说,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我想唱一句“今天是个好日子”,然后奖励自己买瓶饮料喝。但我不会将这些轻松放在面上,也就一副兔死狐悲的模样,故作感慨道:“姑妈,人都会死的,我们看开一点。” 姑妈答道:“你爸爸今年才36岁。” “……”关我屁事啊,一毛钱不给我,让我绝地求生,还要我怎么惋惜他? 姑妈又说:“对了,你弟弟也在,到时候你们见一面,行吧?”她有些不自然,目光闪烁不定,连话语也似卡住的齿轮,一字字往外蹦,“……你那个妈妈今天不来。” 我短时间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瞪大了眼睛:“什么?” “哪里来的弟弟?”等我思考了一会儿,都把我逗乐了,“难道我有两个妈?我没记错的话,老爹和妈妈只是分居了吧?怎么会多出一个小孩?我们家还有钱养另一个孩子?那我怎么没钱吃饭?” 姑妈闻言,狠狠瞪了我一眼,又拿出长辈架子,严厉道:“没饭吃,那都怪你妈!谁叫她背叛你爸!都说狗不嫌家贫,你妈就是为了钱跟你爸在一起,现在看你爸破产了,她就远走高飞了!这种无情无义的女人,死了都要上刀山下火海!” 听着姑妈正义凛然的话语,我笑了一下:“这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饿死了,你们就满足了。” 再说了,如果男人没有养家糊口的能力,承担风险的魄力,一般困在失败与落差中。他们性格都会扭曲,变得暴躁易怒、或是怨天尤人,所以女人离开对方,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这跟拜金主义,没有任何关系。 但姑妈还在人身攻击,一直骂骂咧咧。 还好我不会吃这一套,我只当自己没听见,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气抢过她手里的包,往外头潇洒一扔。趁着姑妈大惊失色,火急火燎去捡包的时候,我“哐当”一下关上门。 “你怎么敢扔我的包!我说的你记住了没有!”她还在外面敲门,将这间破旧的屋子震得不停晃动。 拿起桌子上的塑料杯,我喝了两口凉水,也没理会她,继续写作业了。 “下午两点!要给我开门啊!”门外的姑妈久久得不到答复,肯定满肚子怨气,但她只能愤怒地高喊,最终还是离开了这里。 不知不觉,中性笔上的墨水越来越少。到中午时分,人又需要吃午餐了。 我翻了翻自己比纸还薄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包泡面,将面饼掰成四份之后,就当做四顿的食物了。 但吃完了,还是饿得胃疼。 这个年纪身体长得太快,又没有蛋白质和膳食纤维,就一点干脆面,补充碳水都不够,哪里能抵得住消耗? 虽然我不用做体力活,但一直写作业,也算脑力消耗。加上长期四肢疲乏,肌肉无力,以至于影响生活,我不禁思考着自己得了什么病。 在穿越之前,我的父母开连锁药店,也有执业医师证,所以我多少会了解一些知识。按照我现在的猜测,这具身体情况似乎是钾缺失,可能还有其他微量元素不足。 如果是低血钾症,导致心率异常、胸痛或呼吸困难,那可能会造成生命危险。 想到这里,我后背直冒冷汗。 我明白,自己必须尽快做出行动。 就算没钱治病,也要找个机会保住命。恰好下午去看望施爱唯父亲,说不定能坐姑妈顺风车,去医院抽血化验,再好好检查一下。 等我思绪捋顺,下午两点,姑妈来了。 “老爹在下城区的医院吗?”有风吹动身上宽大的衣裳。我眯起眼睛,看向雾蒙蒙一片的天幕,视野里所有景色,好若蒙在了尘土里。 姑妈冷哼一声,头也不回:“下城区医院那么差!都不敢接你爸爸这种病人,肯定要往上级医院转啊!” “哪里来的钱治病?”我走不快,离她越来越远。 “问问问!钱钱钱!你只会说这些?”姑妈理都不理会我,“快点,别耽误时间,免得主家那边的人还等我们,那有规矩吗?” “主家?主家是什么?” 姑妈脚步一顿,转身之后,对我郑重其事地说:“反正就是有其他亲戚过来,你别管那么多,到时候带着你弟弟在旁边站着就行,千万别乱说话,要端正仪态,要体面点,懂不懂!” 话落,她似乎惴惴,朝周围四处打量一番,发现我们周遭没什么人后,才松了口气,又 强调道:“这次主家过来,也是看你爸爸的面子,知道你爸爸病重了,不然你以为我们怎么能见到他们?你再敢胡作非为——” “那就别怪姑妈对你不客气!” 我跟她坐上车时,还在思考我得到的讯息。 按照我的理解,既然是主家来的亲戚,那么我和姑妈等人,应该算家族旁系吧? 而且我心里很惊讶,姑妈这么泼辣的人,在这件事上居然谨慎起来了。 她还换了身衣裳,上衣是裁剪得宜的浅灰马甲,下裙是工整的长百褶群,皆无纹无饰,却比她以往所有衣服都有质感。 包括她的颈处也绕一条绸缎丝巾,甚至脚上蹬了双漆皮鱼嘴鞋。 这看起来不像是在探病,更像一种迎宾。 我一时间觉得好笑,却不愿说什么。 等到了医院,乌云已经压了过来,看样子即将落雨。来往行人皆无喜色,我跟着还在抽泣的姑妈走进去,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电梯,脚都麻了,更是一肚子气。 以前我可从来没有等过医院电梯。 因为就算有亲戚生病住院,也是去私人医院或者专业医生团队的,哪里还要跟人挤来挤去。 就在我感慨曾经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喧哗声,等我放眼看过去,发现不远处的检测口,大张旗鼓来了许多人。他们穿着安保制服、或是西装,跨步闯进来,还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新路。 “这里要先修整,都安静!”领头的男子呵道,“该做什么做什么!” 不出须臾,这行人直接走到电梯前,将所有病人与家属等全部驱散,然后直接霸占了另一座医用电梯。他们就像一座座巍峨的石狮子,气势凌人地镇守着出入口,生怕有什么恐怖人员袭击似的。 这可把我看得目瞪口呆。 我和姑妈等人被挤到另一边。 “现在怎么上去……”当我向姑妈瞥去一眼,却见她两眼放大,唇瓣止不住地上挑,一副被惊喜砸到头上的模样,好像前面不是什么人高马大的安保,而是一个个金饽饽。 “快!我们不用挤电梯了!” 姑妈竭力压低声音,但激动怎么都抑不住,她扔下这句话后,也不管我,迈着步子就朝那边走去。 在我身后,我隐隐听见路人的交谈声。 “又是哪个大人物病了?” “谁知道,这医院也不在上城区。” 我也迈出脚步,到姑妈身边时,就见她露出笑容,赶忙对领头的安保说:“我就是施望的姐姐,他的女儿和儿子我带过来了,我们先上去,免得出什么问题。” 我心里忍不住吐槽: 原来封锁电梯的就是主家啊? 看他们这排场、这架势,肯定非富即贵,怎么那个男人快死了,这群人才来,难道只想走个过场? 不然我实在不能理解,为何他们不想办法将施爱唯父亲移到上城区,接受更好的医疗资源,或是在以前就过来探病。 “稍等,我打个电话。” “好,我弟弟他病太久,感谢你们走一趟,还记挂着他。”姑妈淌眼抹泪。 对此,安保没说什么,去旁边打电话了,大概几分钟过去,他再次过来,表示我和姑妈可以上电梯了。 “叮咚——” 当按钮被她按下的那一刻,我漫不经心地靠在墙壁上,脑子里快速旋转后,突然灵光一闪,竟想出了个主意。 既然主家到了,那对我老爹肯定有点在乎,我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大闹病房,将一切体面彻底撕开,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处境。 ——只要计划能成功,主家没有无视我,我应该就能免费查血化验了,假设运气好,还能获得更多的关注和生存资源? 7. 第 7 章 电梯门已经开了,医院长廊上冷光投下,碘伏的气息似有似无。 我跟着姑妈走进风湿免疫科。 在墙上挂着的宣传语上,一行放大的字体映入我的眼帘——免疫性疾病爆发,与遗传、感染、或是疫苗接种、基因等等有关。 在科技已经高度发达的异世界,我还记得,在三年前我刚穿越的时候,大街小巷还没有智能支付。然就在转眼间,科技与医疗飞速发展,为人类提供了无数便捷的服务,说不定基因改造技术,以后能普及大众。 当然了,这种东西,多少有点忌讳。 无论是安全、人伦、还是社会平等、法律风险等等,一向争议颇多。 因为触碰基因编辑,似乎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假设世界上所有人都得到政府允许,能自由编辑基因,这显然是一项让人盆满钵满的生意,更是一条为后代编织前路的捷径。 帝国是不允基因编辑的。 但华族不在该范围内。 一个人有足够的地位与财富,所有的法律与道德,其实都可以漠视。 “叮铃铃——” 姑妈察觉到铃声响了,立马从手包里翻出来手机。她在接通之前,抬起手指了指前面的病房,“你小妈给我打电话,估计是你弟弟到了,你先进去吧,我去接你弟弟。” “老爹在哪个病房?” “702,前面第三个就是。”姑妈扬扬下巴。 我点点头,与她在这里分开了。 病房门口守着两个安保,还有护士推着小车正在出入。 我走上前去,向他们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又怕他们不信我,还特意提到了姑妈。 “是,下面的电话我们接到了。”安保彻底推开门,朝里面喊道,“施先生,您女儿过来了。” 午后蒙蒙日光射不穿乌云,衬得病房里好似黑夜。不得已下,护士打开灯,在冷白的照耀下,我见窗户病房里冷冷清清,桌面就摆了半杯没喝完的水。 等我再见到施爱唯的父亲,致使我残疾的罪魁祸首之一,我慢悠悠地踱步到床榻前,看向他日渐苍老与憔悴的面容,忍不住在心里笑起来。 我没有询问他的病情,也没有演一出父女情深的戏码,趴在他的床头大哭一场,然后说些安慰之语,流点眼泪,与他回顾过往什么的。 我只是开门见山地问:“爸爸,我刚才听姑妈说弟弟也来了,这是谁的孩子?” “我的孩子,还能是谁的孩子?”这话,眼前中年男人说得理直气壮,他对我毫无愧疚与反悔,只有暴烈的攻击性,“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大人的事大人处理,你难道怕你弟弟抢了你的东西?!” “不会。” 有什么好抢的?家里有皇位继承? “那就闭上你的嘴,”即使施望病入膏肓,眼睛也瞪出血丝,面容因激烈心绪而扭曲,丑陋又狰狞,他依旧会拿出“一家之主”,所谓“男子气概”,不耐地吩咐我: “去给削个橙子来。” “哦。”我没反驳他,就坐在另一张床上,打开他示意的床头抽屉,拿出了那些圆滚滚、润亮亮的脐橙。 姑妈进来时,我橙子已经削好了一个。 新鲜的、甜蜜的汁水四处飘散,溢出在我周围。对上施望的眼睛,我先自己吃了两口,然后站了起来,极为感动地说: “好久看到新鲜水果了,爸爸你这东西真不错,我给你们都削好,方便你们吃。” 施望原本想冲我发脾气吧,他已经怒目圆睁,杀气腾腾地抬起手,准备指责我了。 但听我后半句话,他不知是昏了头,还是已经蠢笨如猪,竟咳嗽两声,满意地说:“那你就快点削,给你弟弟尝尝。” 我看向那个抱着姑妈小腿,神色倔强的小男孩,还没有开口,他先大声嚷嚷起来: “我不吃橙子!也不喜欢姐姐!” “我妈妈说了,你是个瘸子,爸爸才不要你的!我不要你当我姐姐!”他抬起脸,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却铁骨铮铮地咬紧牙关,眼底似乎燃起烈火,“爸爸是我的,不是姐姐的!” 姑妈嗔怪一声,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呀,可不能乱说话,这样你姐姐有脸面吗?” 言罢,她抬眼看向我,略带警告道:“别跟你弟弟计较,你们好好相处就是。” 按照我原本的想法,我是打算主家的人物来了,装作身体孱弱,然后晕倒在地上,说不定主家仁慈,我就可以做全身检查。 但眼前一幕,我实在是忍无可忍。 所以我上前几步,步伐放得很慢,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全身散发着圣洁的光辉,肩膀后长出夸张的羽毛翅膀了。 即使小男孩露出嫌恶的神色,对我连连摇头,我也装作要将果肉喂给他。 “没事的,姐姐尝过了,这个很甜。” 说罢,我算好角度和时机,假装一个脚滑,似乎没站稳身体,踉跄几步,随后大叫一声,直接将小男孩和姑妈直接推倒在地。 生怕力道不够,我还使劲踩了几脚姑妈的高跟鞋,又狠狠踢了一脚小男孩。 这二人毫无防备,齐齐惨叫起来。 “施爱唯——你在干什么!”姑妈被我当肉垫死死压在地上。 她的头磕到床柱边缘,汩汩鲜血流了她大半张脸,此刻面容好似恶鬼,眼球都鼓了起来,甚至歇斯底里地大喊道:“你给我滚!给我出去!你这婊/子养的!” “好痛!姑姑——我好痛!” 小男孩也很凄惨,我那一脚直接往他脚踝上踹,他现在蜷缩着身体,眼泪不值钱地往下掉,被护士抱在怀里时,似一张半开的弓,痛彻心扉地哀嚎着。 “姑姑,救救我!我的腿断了!”他尖锐的声线,似乎能掀翻天花板。 我镇静地站起身,故作迷惘地回首。 只见不远处,施望的目光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了。他试图坐起来,又跌倒在床上,整张脸涨得通红,咆哮着说:“施爱唯你这扫把星!你自己跪在地上!给你姑姑赔罪!给你弟弟道歉——” 护士手足无措,急急安抚道:“先生,你们先冷静一点。” 我有点担心施望报复我,立马惨哭一声:“姑妈,弟弟,我对不起你们!我这就去喊医生!” 其实我没有半滴眼泪,内心还在大笑。 施望快死了,这二人还被我折磨了一顿。 真是畅快啊。 “拦 住施爱唯!拦住她,她绝对是故意的——”姑妈捂着破了个大口子的额头,手上沾满鲜红,还在地上嘶哑地喊。 我却不理会他们,一副泪奔模样,临走时还拼命踩了两脚姑妈的手,顺便将手里的半个橙子捏烂,狠狠砸到小男孩脸上,听他撕心裂肺地尖叫出声,就准备逃之夭夭了。 面对门口的安保,我焦急地说:“你们快去拦着姑妈,姑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生气把弟弟打了,还不让我去喊医生,我怕来不及,弟弟出什么意外了——” “你们进去看看,”我假装抹了把泪,苦涩道,“我先去医生办公室。”话落,趁着安保愣神的瞬间,我立马离开了病房门口。 还好,因为我看起来是个小孩子,安保并没有追上来,应该是信了我的话。 但我肯定不能彻底离开。在电梯旁边的安全通道旁边,正好有一扇窗户,我站在这里,可以看到楼下的部分景色。 但看了许久,仍没见类似主家的人回来。 同时,橙子汁水非常黏腻,我的手指都粘在一起,让我忍不住摆了摆手,想去洗手间处理一下污渍,又怕错过最佳时机。 不安与后怕,慢慢爬上我的身体。 而窗外彤云密布,雷声轰鸣,雨滴大颗大颗往下砸落。 视野的一切皆被狂风吞噬,以摧枯拉朽之势,将这座医院死死按在乌沉中,似乎一呼一吸,死寂就会从肺腑往全身蔓延。 转瞬间,车灯却打破灰暗的景致,白光蓦地闯入,有几辆车已经停在花坛后方。 只见不少安保撑起大伞,拉开车门,为他们挡住风雨。 发现玻璃覆盖上一层雾气,我匆匆用手擦拭,再往下望去—— 楼层相隔有些远,因此我看不清他们长相,但能从他们的服饰、步态、或是仪容,看出他们与下城区众人不同的气度。 这需要时间、金钱、与荣誉的养育,才能让他们在一举一动之间,拥有夺人眼球的风范。 其中有名男子,似乎是领头之人。他身量极高,肌肤雪白,那双漆黑正装鞋落在泥水里,他却不曾低头看一眼,从倾盆的雨里往前行去时,步履极为从容。 几名安保左右与他相随,伞面不断被长风吹起。他略微停顿,似乎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抬头望来,那模糊面容忽地撞入我的视野,将我吓得魂飞魄散。 虽然知道他不一定能发现我偷窥,但我立马往后退了两步。 再回神,除了心脏剧烈地跃动,我感觉全世界都很安静。 好像这一层楼,只有我一个人。 当冷汗淋漓地走出几步,我在电梯厢壁的反光里看见自己难堪的脸色,惨白一片。 这叫我呼吸一滞,不禁大惊失色。我无法明白一向冷静的自己,为何会在自己规划好的计谋里,体验到类似宿命降临的恶寒。 就像直觉性的危险。 而且,我发现由“石狮子”看守的电梯,数字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往上飞涨。可是我来的时候,电梯好像没那么快吧? 但再怎么恐慌,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数字不断往上跳动—— ……五。 六。 七。 “叮咚。” 8. 第 8 章 眼前的镜面门倒映着我的脸。 下一刹,门即将打开,我竟不敢抬眼去看。 电光火石间,我干脆眼睛一闭,装作双腿发软,类似低血糖的模样,“扑通”一声,晕倒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挡住这行人的去路。 因为关节处撞在地上,有阵阵疼痛传来,我咬紧牙关,强忍着不敢大声吸气。 身上应该会有淤血,但还好没有磕到头,不然我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是这也太像碰瓷了。 我悲催地想。 “什么情况?”年轻、且华美的嗓音,金声玉振似的。就算不见他容颜,依旧能梦到他的绚丽,“她好像晕过去了,你们找医院的人看看。” 因为像死尸似的躺在地上,我听到的声音极为细致,能察觉他们的脚步都有停滞。 安保惶恐地应答,“是,先生你们稍等,我去问问。”他顿了顿,又紧张地澄清道,“我们安排一向稳妥,也不知怎会有人躺在这里,到时候查清了同您转述……” “嗯。”那人心不在焉地回道。 对此,我暗地里松了口气,心中欢兴不已:看来计划顺利完成了,比我想象的还要简单啊? 下一秒,出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轻缓的“哒”声传来,虽然现在我眼帘是闭合的,但自己能观察到,那略带小高跟的正装鞋,此刻稳稳地、不断落在地上。 胸腔里的器官激烈撞动,好像冲到了嗓子眼,我抑住睁开眼睛的念头,后背顿时热汗涔涔,仿佛是掉进滚烫的油锅了。 在这倍感煎熬的时刻,那人不疾不徐地踏步近前,离我只有咫尺之遥。“这什么衣裳?”他似乎疑惑,堪堪在我身边停下,“下城区的人?” 有道还算熟悉的嗓音,也从旁边传来。 “对,我刚刚想起来,这小孩我见过。当初第六城下城区污水改善项目里,她在警戒线门口,也不知怎的,现在还能倒在你面前。”居然是陆先生的回答,他嗓音里带着戏谑,“她也姓施。” “话说令捷,她还算——”陆先生故意停顿了一下,饶有趣味地说,“你的半个妹妹呢。” 施令捷却说:“你非要为难我?” “什么意思?你觉得落了身份?”陆先生夸张地叹息,话里话外,皆是开施令捷的玩笑,“好了,我有错,请你原谅我。只觉得一场缘分而已,我绝不是想玷污华族血统,我明白我们的身份,也知道今天该做什么——” 听他们交谈,我心里千回百转,恨不得真正晕厥过去。 为什么陆先生也在,现在局面更混乱了。 那我还能顺利验血吗? 就在我六神无主时,更坏的情况出现了。随着窸窣的衣料声传来,站在我旁边的人,似乎弯下腰,极为认真地打量我。 那目光好若实质,不断在我身上游走,带着浓郁的审视意味。 在长久的安静之中,我惶惑不已。因着猜不透对方念头,此刻又任人鱼肉,我不禁毛骨悚然,连身体都僵硬些许。当心如擂鼓般跳动,甚至扭曲了原本的呼吸。 我听青年男子轻笑道:“算了,我们先进去,去看看……”他沉吟片刻,似乎不知怎么形容施望,有些抵触地说,“那个快不行的人?” 陆先生啼笑皆非:“他是你的远房堂叔,你得喊声叔叔。” “相隔十万八千里,我来一趟,已经很给他们面子。”施令捷声音里含着轻蔑,甚至厌恶道,“难道你认为,纯血华族和普通人是一类人?那也不错,你被当做叛徒踢出议会,我会去给你哀悼。” 陆先生唏嘘答道:“不至于。”话落,他扯开话题道,“医生呢?怎么还不把这小孩带下去?” “你善心大发,也是少见……我们先走,别耽误时间,”施令捷脚步往我身边远去,“别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陆先生随他一起动身,声音渐渐消散在空气里,“是,看看昔日的声名远扬的实业家,手里还有没有相世敏想要的东西。” “那才是最重要的——” 我在地上都快成冰冻咸鱼干了。 后来医生来时,为配合他们诊治,我装作悠悠转醒的模样,跟他们说了我的身体情况,再等检查单子出来,就让护士抽血送去化验。 “小朋友,前面有椅子,你去坐着等。”护士朝那边指了指,“有的结果可能明天才能出来。” “好的。”那只能在医院将就一晚上了。如果回家睡,不仅要花来回路费,还可能要自己破财买药,我这么抠门的人,怎么会回家呢? 至于谁来出钱……我瞥向旁边助理打扮的男子。他不久前从长廊上穿过,直直停在我身边,似乎是有话询问我。 等我按着胳膊上的棉签,起身往椅子那边走时,男助理推了推眼镜,跟着我一起过去了。 医院雪白的灯光洒下来,显得有些冷寂。四周空旷无人,但在我跟前,他略微俯身,怀里揣着文件夹,亲和地开口道:“你是施望先生的女儿?” “是的。”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助理露出礼貌性微笑:“我跟着陆先生他们来的,这次是想了解下情况。” “我们知道施望先生因为红斑狼疮病重了。但大约六年前,你父亲的制药厂出了一款新药,据说是免疫抑制剂,最开始命名为kt30。” “我们主要是疑惑,”他拿出医院的诊疗文书,摊平在我面前,用指尖指着那行字,“系统性红斑狼疮,会导致肾脏损害、心肌损害、或多系统受累,以免疫治疗和糖皮质激素为主。” 我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然后呢?” 当初穿越过来,被推下楼后,家里已经破产了。我被当做垃圾一样扔到下城区,再也没见到他们,也不知施爱唯父母做什么的。所以助理口中的制药厂,陆先生口中的“实业家”,我根本没有听说过。 助理说:“kt30药剂并未过审,没有临床试验,也没上市发售。但作为靶向治疗重要的新药,在施望先生病重的时候,家里有考虑给他使用吗?还是使用了之后,仍然没有效果?” 我察觉到,助理一边说着话,一面在观察我的脸。 很显然,他在试探我,想清楚我知道多少内幕。但我比助理更糊涂,所以我决定套话:“爸爸他怎么可能是大老板呢,我都没有钱,一直住在下城区,衣服都穿烂了也不能换。” 说完,我又问:“难道爸爸被坏人陷害了?我看电视上都是这样……” “不是,”助理一愣,看了下我的着装,“施望先生之前生意做得蛮大的。估计制 药厂出问题后,他自己生病,连着资金、对赌、担保什么的缓不过来吧,不过你怎么住在下城区?” 他唏嘘道:“那可能房车都收走了。” 话落,助理似乎察觉说得太深,显得不合时宜,赶忙露出个客气笑容:“所以小朋友,家里对施望先生的病情,是准备怎么治疗呀?” 我感觉助理就是个大尾巴狼。他身后毛茸茸的尾巴已经开始摇晃,试图哄哄我,获得我的信任,以此得到其他讯息。 想了想,在这个重要关口,我哀伤地说:“我也希望爸爸快点痊愈,要是用上最好的治疗,能去上城区就好了。听说那里医院更高级,可是现在家里没钱,不支持他去那种大医院。” 其实我这话相当于没说。 助理也无可奈何:“那你爸爸有没有告诉你,关于kt30的其他事情?”想了想,他又怕我听不懂一样,细细朝我解释,“就是施先生曾经和团队研发了一种新药,可以治他的病,我们想知道,他自己有没有用过?” 我当然不知道了,所以我摇摇头。 根据助理口中描述的kt30,连临床试验都没有做,它的耐受性、安全性、还有不良反应等等,皆不清楚。施望就算有这药剂,到了危急关头,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只能放手一搏了。 “行。”助理叹息一声,嘱咐了我两句:“你好好等在这里吧,到时候他们谈好了,我会联系你的其他亲人,叫她们把你送回去,好不好?” “不用,”我连连摆手,“如果回家休息,明天就没人送我来医院了,我想在医院将就一晚上,这样就能再陪着爸爸了。” 助理闻言,夸奖了我两句,无非是说我又孝顺又懂事,施望是个有福之人什么的。 听他对我赞许的话语,我在心底笑晕过去。 等助理离开后,我把书包抱在怀里,翻找了一下没吃完的干脆面,用完晚餐后,就借着医院的空调开始神游。 不知不觉,恍惚间我靠着椅子睡着了。 这次,我居然做了个诡异的梦。我梦见某个深夜,自己一个人行走在传说中的zs大桥上,身侧两行路灯极为辉煌,洒下一片金光。 视野里车流如织,高楼林立,第六城的中心繁华无尽。而不远处,曾经说着“不婚主义”的杜有嘉,怀里抱着一只蓝灰色的胖猫,脚步虚浮,难掩失魂落魄的模样。 此刻,他站在桥上,迎着猎猎冷风,似乎要跳江自杀,把我吓得屁滚尿流的。 然后杜有嘉说着什么“根本你、根本你不懂得爱我”,这明显是失恋了,然后伤心欲绝了。秉持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赶忙冲上去,大声喊道:“我请你吃麦当当!” 果不其然,他骤然回首,愣愣地看向我,眼底流露出一点伤感,仿佛被人骗身骗心,沉浸在深深的忧郁中。而他怀里的那只胖猫却没有迟疑,立马跳入江水。 非常滑稽的一幕,且莫名其妙。 等我梦醒后,坐在椅子上笑了半天。 我根本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仰头看着纯白的天花板,还在回味这个离奇梦境的我,乐呵得不行,甚至想哼一首小曲,丝毫没有防备。 所以身后的人开口时,我吓得差点跳起来。 “——你叫施爱唯,对吧?” 9. 第 9 章 我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身前已经被投下了一大片阴影。然而深陷在梦境的自己,被人笼罩在小小的椅子里,竟迟迟没有察觉。 这让我心如擂鼓,责怪自己疏忽大意,又循着声音望去。 但见几尺之外,多出了个极为华美的青年男子。对方从我身后而来,因为身量极高,他此刻大腿处抵着医院长椅,斜倚着看向我。 “怎么了?你不叫这名字?” 我听见他的疑惑,僵硬地转了转眼珠。 那骨节分明、雪白柔腻的手,轻轻搭在冰冷的银质靠背上。他指尖如同桃花瓣似的,在这空间透着独有的一点艳色。 我察觉到,自己有点目眩神迷。 “对,”虽然在与他交谈,但我视线往上慢慢爬动时,对上他澄澈而绚烂的琉璃色眼瞳,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话说得有些结巴,“你有什么事吗……” 青年的声音有些耳熟,我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但见他极具特点的眼睛,羽睫颤索间,好似黑蝶落在一块焦糖上。 这样居高临下地睨向我时,我好像随着黑蝶的蹁跹,坠入一潭甜蜜而粘稠的漩涡,在里面几番挣扎,继而被吞噬殆尽。 他是华族,比之前的陆先生更绮丽,更艳光四射。且他身后的安保融入冷寂中,仍然在待命。 “嗯,你今天躺在地上,是不是很冷?”男子意味不明地问,“听说你要留在医院,晚上睡在哪里?” 这话一出,我脑袋卡了一下壳,半天才明白,眼前的人是跟陆先生一起来的,那个叫施令捷的男子。 还好他声线特殊,方便我确认下来。“就睡在椅子上啊。”不怎的,我真正看见他的容颜,心底更是惴惴,“这里不会有坏人的。” “不错,你是有胆量的人。”施令捷说。 这是警告,还是一种怪异的赞赏? “不过你来医院探病,还能让两位亲人齐齐受伤,闹得兵荒马乱,再瞒天过海,骗过安保,最后安然无恙。”他唇瓣上扬,“非常精彩。” 言罢,他又凝视着我的脸:“对了,病房护士已将来龙去脉告知过我,你认为她会怎么说?” “……”我心中一惊,知道瞒不住他了。 当时有护士目睹全程、安保的证词、加上姑妈等人添油加醋,我还真不好撒谎。但承认与不承认完全是两码事,只要找个其他理由,说不定能左右他的念头。 所以我勉强冷静下来,怯懦地说:“虽然姑妈她们受伤了,但我绝不是故意的。退一万步来说,我为什么要伤害他们?” 施令捷笑笑。 他的本白衬衫领口处解开扣子,露出一条铂色项链。其中以墨绿枫叶连白星,其边缘镶嵌了一圈小颗金珠,恰好陷入他颈窝,极为细巧,又有不符合他气度的风潮。 “那要问你自己。”他自然地俯下身,拿起我放在座椅上的检查单子。 这时候跟他靠得近了,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柔和、缠绵的香气,慢慢地、细腻地往鼻腔里钻,却不会觉着不适,反而有种飘飘欲仙的甜蜜感。 这让我有些紧张,还有极度的警惕。 当暗香浮动,我拼命地咬紧牙关,为转移注意力,我开始尽力分辨他身上的气息——很明显是白花调香水,不显奢靡浮夸,大概有栀子、麝香或柏木。 “一般人讹人,是扑倒在车前,以需要医药费为由。或爱情片看多了,总以为将咖啡泼出去,再给上司尽力道歉,就能来一场浪漫邂逅。” “你讹人,是想得到什么?”他平静问道,头也不抬,“施望出的主意,让你去办?” 施令捷接连不断的质问,将我打得措手不及。我勉强回过神,决定装傻充愣:“大哥哥,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我话音刚落,旁边的男助理脸色一变,连唇瓣也在颤索着,几次悄悄看向他的雇主。 施令捷将视线从检查单上移开,终落在我的脸上。他定定看了我半晌,继而笑吟吟地说:“喊的很好听,但我是独生子,非常抱歉了,”他叹息道,“真的什么都不需要?” “这样啊……”我忍不住攥紧手心,去抵抗内心深处溢出的不安感,故作伤心道,“对,我没什么想要的。” 他将检查单轻飘飘放在椅子上。 “你身体不算很好,”虽然如此说着,但施令捷语气并无波澜。他眯起眼睛,仔细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看来施望真的不如从前了,你也是可怜。” “不如这样吧,”下一瞬,他朝我露出美丽的笑靥,诱惑似的说,“等你长大了,想获得更多的东西,可以来找我做一笔交易——当然,幸运的人极少,大多数人要获得什么,总归要付出什么,就算是看不见的时间,对么?” 我察觉到了强烈的危险,与他的言外之意。 “大哥哥像恐怖的巫师,想找小美人鱼做交易,让对方以好听的嗓音,换取人类的双腿,即使行走在刀刃上?”我跟他开了个玩笑,“可是,我并不是这样的人。” “你是奇思妙想,”施令捷惊讶地笑起来,“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的交易不会让小美人鱼走在刀上,只会让对方获得应有的财富与地位。这算一场双赢,又有何不可?” “那交易是什么?如果我猜的没错,应该是捷径之类的吧?但老师跟我说了,我们想要什么,应该自己奋斗,靠自己拥有幸福人生。” 对此,施令捷不置可否: “你还有很长时间考虑。” 我在心底破口大骂:这个贱人,义正言辞说一些黑暗计划,还包装的这么高大上,倘若我不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还真有可能被他骗了。 “好了,”施令捷垂首看了眼腕表,对周遭众人说,“现在时间不早,我们先离开。”随后,他直起腰身,慢悠悠向前走去时,顺便向身侧的助理乜去一眼。 那助理得了眼色,赶忙来到我身边。他对我递出一张墨黑哑光质感的名片,上面并无花纹,入手极为光滑。 “小朋友,你衣服要是没口袋,就装到书包里,免得弄掉了。”他颇为体贴地说。 我简直恼火得要爆炸,但没忘记问他:“对了……我的医疗费,是一口气结清了吗?还有药钱什么的?听护士说,部分检查报告明天才出来,那明天的钱又是怎么出? ” 他们要是走了,但没付钱,我该怎么办? 这一天不是白忙活了? 就在我忐忑难安的时候,前面的施令捷听闻我的询问,脚步猛然一滞。 他伫立在原地,随之蓦地转身,被我气笑了似的,投来的目光极为凌厉:“原来我是这么没风度的人,别人讹了一场,连钱都不付——” 这就像当老鼠去偷米缸,被逮了个正着。我尴尬笑笑:“哈哈,我肯定相信哥哥。那我就不担心了,今天绝对能睡个安稳觉。” 施令捷却冷若冰霜。 他理都不理会我,快步离开了。 在他身后,那些人高马大的安保、西装革履的助理,似乎都有种风中凌乱的感觉。他们个个欲言又止,也有人惊恐地倒吸一口凉气,目光频频在我跟他之间闪烁。 “小朋友我先走了,你要好好拿着啊,”助理敬佩地看了我一眼,将名片往我手里塞着,又嘱咐道,“这上面是我的电话,我们以后再见。” “好的,谢谢哥哥。” 助理听见我喊他哥哥,瞬间面如土色。他挤出个苦涩笑容,就马不停蹄携着文件夹往外跑,好像后面有什么恶魔在追魂索命。 我心里不禁嘀咕道:有这么吓人吗? 当他们身影远去,四周渐渐恢复安静,深夜的医院寂静无人,还好我不怕鬼,不然在这里都睡不着。 重新窝在椅子里,我打了个哈欠,决定继续睡觉,等待明天的结果,再拿点药回去吃。 不过,我跟姑妈闹得这么难看,她应该是不会送我回去了,那还能坐谁的顺风车? 当时打车过来可花了两小时,路费估计贵得要死。 倘若是我自己掏回家的钱,我感觉心都在滴血。虽然这家医院位处于中城区,会通地铁。但下城区绝大部分都没地铁,我当然不能选择这惠民又方便的交通方式了。 就在我忧伤的时候,第二天来临了。 护士小跑过来,将我喊起来:“小朋友,我找了你好久呢!怎么偷偷跑到这里来了?你爸爸很担心你,叫你过去跟他说说话。” 我揉了揉眼睛,“没事,我先去洗手间。” “好吧!那你先去洗漱一下,待会来702,”护士露出担忧的模样,“今天晚上不能在这里睡觉哦!太不安全了,姐姐承担不了这个责任,你跟你爸爸说,叫他把你送回去……” 她应该是护士长吧。我当然体谅她,“好的,我今天不会留在医院里。” 告别护士之后,我走到这层楼洗手间,从书包里翻出洗漱用品。 这个书包可以说是一个“百宝箱”。里面不仅有我的干粮、作业、洗漱用品、钥匙、还有发圈和纸巾等等,所以我即使在医院流浪,也能稍微打理下自己。 冷水拍在脸上,瞬间将困意打散。等洗漱完毕后,我踱步到之前安全通道的窗口,看外面的日头,猜测现在是上午九点左右。 检查报告即将出来,施望还喊我去见他,而我的书包里,还有那张黑色的名片。 那么今天,又会发生什么? 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迷惘。 10. 第 10 章 想了想,我依旧没打算去见施望。毕竟去见一趟,他盛怒之中,自己说不定会被骂被打,那还是算了。 所以我背好书包,准备先去报告机那里取检查结果。 现在正是医院交班的时候,前方脚步声逐渐多了起来。一道道洁白的护士服,从视野里闪烁、穿梭,又被无限放慢,化作残影。 似乎空气里细微的粉尘,都在钻入全身毛孔,当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有人伸出手,将无形无色的罩笼框在我身上。 我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这好像,是一种身体异常? 但我不知道,为何会发生这些。 “滴滴。”报告机前面,带着余温的检查报告,被怪兽一样的机器吐出来了。我拿起来看了一下,加上昨天已出的结果,基本上这具身体已经无可救药了。 然而,坏事在接二连三的发生。 还没有来得及去药房拿药,我的半张脸连带着后脑勺,又传来类似牙痛的感觉。 这种激烈的、不留余地的折磨,好若钢刀劈开了骨骼,又像电击经由血管四处蔓延,所以皮肉麻木了。 极致的混乱之中,似乎没办法思考。 当电梯再次打开,试图去拿药、试图保持冷静的我,从一楼往标示牌所指引的药房走去。 此刻烈日当空,烧得人头晕目眩。我眼前一片金星,脚步越来越虚浮,过度的痛楚让我宁可晕厥过去,或以死亡结束这场没有尽头的摧残。 弯下腰,我在花坛前面不断喘气时,已经有汗滴进眼睛里。就在我不停喘息的时候,有张古典精致的传单,被夏风席卷过来,慢慢地晃悠在我的脚下。 放眼望去,只见上头的画像,是个蹲在类似“神坛”地方的物种。 有缕缕黑烟从神坛与他背后冒出,他佝偻着身体作半月状,头部是骷髅,没有皮肉。又因为传单材质的特殊性,他的面部在日出下泛起一线白光,看不清五官。 很难说这位是什么性别。 我只能直觉分辨他作为男子。 此刻,传单仍然哗啦啦作响,飘到我的跟前。上头的字迹鲜明夺目,夹杂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似乎是特殊绘制而成,其中的文字内容写着—— “只因旧日之躯罪业未消,故而今生今世不蒙圣光,不得圣主垂怜!” “唯有刻苦修行,善行善举,才能消除滔天罪孽,换取无上福报——” 看这图片,我一时间没认出来是什么“人”、或“鬼怪”。按照我的现代知识,那些正统神仙都很慈祥、善良、和蔼,并不长这模样,他可能是异世界自己的物种吧。 但这图上分明是不祥,何来圣洁与安宁?盯着这行字,我冷笑,顺手捡起这张传单,看看这些人又在传什么。 快速浏览一遍,根据传单所宣扬的:原来在十五年前,某贫民窟少女因福报不够,业力深厚,故而不能转生成血统纯正的华族。她出身卑贱,容貌绝佳,意外被人玷污后,也算了结一桩果报。 作为不洁之人,少女试图以死谢罪,但圣主慈悲仁爱,愿拯救万千子民,因此网开一面,于是下达圣令,将少女送入神坛洗涤,日日接受圣光普照,夜夜沐浴在圣水之中,直至她还完上一世罪孽,来世便可投胎为高级华族。 少女感激涕零,只道:“圣主永恒!我愿将全身心奉献给我主,以此了结我前世祸事!” “到底在永恒什么啊!跟邪/教一样!”我气得将传单一扔,顿时头也不疼了,人也清醒了,骂骂咧咧往药房那边走。 还好排队的人不多,我片刻过后就拿到了一大袋子药。虽然大多数不算原研药吧,但我现在哪有挑的份儿? 这又不是私立医院,我还一穷二白的。 怀着幽怨的心情,我掏出两块钱,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矿泉水,连忙根据说明书将药吃了。 坐在便利店旁边的椅子上,本来我想着该怎么回去。却见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四处徘徊,在不远处巨大的花坛前,在翠绿欲滴的植物附近,又在发他们那个鬼传单。 我盯着他们看了小半个小时,还装作到处闲逛的样子,跟踪了他们一会儿。 这些人很明显是有纪律、有目的、有组织的,且十分谨慎。他们皆带着口罩与帽子,发传单也是分开发,专门往车辆把手、长椅上、或是别人的电瓶车前箱里,等一切结束了,居然还用手机拍照,似乎要上报给谁一样。 “嘶……”左边半张脸又开始难受了。 不知道是牙痛,还是神经痛。我揉了揉发烫的面颊,等稍微好点后,不敢跟得太紧,怕被他们察觉,就走到医院的安保室门口,朝里面的安保打听消息。 “里面有人发传单,叔叔你们允许吗?”为了让他们明白是什么类型的传单,我随便顺了一张,现在高举过头顶,展现在他面前,“我有点看不懂,这上面是什么意思呢?” 安保瞥了一眼,对我挥挥手:“赶快点回去!你小孩子不用管这么多!” 我还是追问,指着上面如同鬼似的圣主:“叔叔,这么恐怖的图片,警察叔叔不管吗?好多人在花坛那边发传单……” 我的话还没说完,安保不耐地打断道:“警察署有什么用!那还不是看华族老爷们脸色!”说罢,他将我一直往路上驱赶,“别在这碍事,你个普通人家的小孩老实本分,多行善积德,说不定下辈子投个好胎,就见不到我这种人了,明白吗?” 我简直被气笑了。 按照圣主真理:所有遭受冤屈、痛苦、不公平待遇的人,是上辈子杀人放火、谋财害命、欺男霸女了,因此罪行累累,所以今生必须赎罪,要温恭俭良让,才能获得原谅。 在我眼里,这种类似邪/教的活动,其实宣传的是受害者有罪论。他们如此光明正大,还敢走街串巷宣传,安保却习以为常,那么帝国政府绝不会出手干涉,甚至是默许的。 这到底是阶级矛盾太重,为维持议会统治,稳定社会秩序;还是想给华族锦上添花,让世人眼里的他们身上的血更高贵、更圣洁、更遥不可及,那就不为人知了。 “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 我在安保毫不留情地呵斥下,望向他漆黑的眼珠。 他跟我一样,只是普通人罢了。 不过在这异世界里,我们之下,还有更低贱的“改造人”。当时我在课本上学过,那大多是罪犯的后代,或极为贫困的普通人,在走投无路之时,会将自己的儿女卖给工厂老板,换得一笔看起来“可观”的金钱。 他们被买下后,会在雇主的要求下被拆掉四肢、心肺等重要器官,进行科技改造,装上永不会劳累的零件,再连接神经,被关在密不透风的工厂里,日复一日地进行着高强度工作,换取微不足道的喘息空间。 我们还能站在阳光下,已是华族的恩典。 ——多么讽刺啊。 等离开医院时,我下意识喝了一口水,然后站在路边,不得不打车回去。心里还在安慰着自己:这次药钱、检查费有人帮忙出了。那车费就忍忍,以后还会有钱的。 牙疼也没关系,家里还有两颗止痛药呢。 我叹出一口气,坐上了折返回去的车。 不知不觉间,将近两小时过去,窗户两侧的景色几番变化,挂在天幕上的日轮稍微降下了些,我有点昏昏欲睡,但目的地已经到了。听前面司机的催促声,我从书包里一通翻找,十分肉疼地看向打表器。 “一百五十块。”司机微微回头。 我动作一顿,看向手里的纸币,心里留下两行面条泪:太贵了吧?我乞讨一次都不能赚这么多钱!看来不能到处走动了,出行一次我都会倾家荡产! 随后,我老实地把钱给司机了,按照记忆回去,一路上还在想着怎么生活,但路经熟悉的小卖部时,正在端着碗吃饭的老板,突然喊住了我。 不知道她吃的什么,应该是炖菜吧。 很香,应该是热的、有油盐的。 老板说:“去哪里啦?朵朵今天在店里,要不要跟她一起玩,再看看电视?”想了想,她放低声音,“对了,昨天有个小年轻过来,说跟你约定好了,准备上门看看你。他将证件也给我看了,应该是来走访的。” 那应该跟杜有嘉有关系。 “爸爸他病重了,所以我跟姑妈去医院看了看他,”我艰难地踏上楼梯,气喘吁吁地说,“谢谢老板,我知道了,不过社区的人没找到我,应该会再来?那我先进去看电视吧……” 老板又道:“我跟那小年轻说,让他先等等,因为我去你家找你,没找到人。” “他还留了电话,待会我给他打过去,看他有没有时间过来。”她拿起玻璃柜台上的一张纸条,上面用签字笔写一串电话号码。 我赶紧点点头:“麻烦您了。”等我荣华富贵了,一定要给老板开大超市,做连锁品牌,开在最繁华的市中心,让她过上更好的日子! 怀着这样斗志昂扬的念头,我走到小内堂里,和朵朵一起坐在沙发上。 电视里传来欢快的音乐声,几只彩色的小动物在草坪上奔跑。我看向朵朵笑容灿烂的脸庞,浑身松懈许多,终于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轻松时光。 11. 第 11 章 “姐姐,这是什么动物?” 朵朵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卡通连衣裙,现在站在沙发上,手舞足蹈的。我生怕她摔下去,赶忙扶着她的肩膀:“那是斑马。” “我以后也要画动画片!”现在,她小手扒在我肩头咯咯直笑,绵软的脸颊贴在我的肌肤上,“小熊、小猫、还要好多好多动物——” “是的,想画什么都可以。”我嘴上答应两句,劝她坐下来后,又担忧她继续乱动,就搂住了她腰身,让她靠着我坐好。 前方的电视里,小动物动画片还在播放。它面向的观众大多是孩子,一向以欢快热闹为主题,讲的也是友情、亲情或是童话寓言。虽然我内心是个成年人,但看多了之后,也会有不同的感悟。 小动物们正在拔河比赛,朵朵兴奋地拍拍手:“斑马一定会赢的!” 我点点头。 可能是太久没有体会到温暖,或者是亲人给予的感情支持,此刻我看着臂弯里的朵朵,心里有些不舍:如果我到了适婚年纪,也能有一个这样的孩子,这一生应该也会快乐吧。 “爱唯——”老板掀开透明的塑料帘子,走了进来,又晃了晃手机,“我刚刚通电话了。” “那是什么情况呢?”看她的表情,应该是顺利的。 老板答道:“嗯……说是下午四点左右过来,现在还早。” 朵朵扑腾起来。 “妈妈你们在说什么呀!” “没有什么,快看电视,待会要写作业啦!”老板嗔怪道,“中午饭怎么没吃完?每次都剩半碗,是留给谁吃?” 朵朵却不怕她,嚷嚷道:“妈妈吃!” “你真的太不乖了!” 听老板这样说,朵朵趿上拖鞋,噔噔地跑到她跟前,一把抱住她的腿弯,撒娇道:“妈妈,我要你陪我看电视,我会把晚饭吃完的。” 老板温和笑笑,将她抱在怀里,垂首道:“不行,妈妈要去前台守店,你和姐姐一起看。” 我听她们母女二人对话,只有深深的羡慕。或许在异世界的我注定不能拥有亲情,这本就是生命里缺少的东西。 往常我已经习惯一个人生活下去,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每次瞧见她们之间的真情流露,总会难过。 就像心脏泡到酸苦的水里。 玻璃窗外的日光穿过纱帘,落在青花瓷砖上,浮现出水波似的浪潮,夏季正浓。后来和朵朵看动画片时,我不禁走神,妄图从旁边木质边框的四方口子里,去目睹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幸福,以此来支撑自己有踏出下一步的勇气。 电视屏幕播报:现在是帝国时间四点。 杜有嘉和社区人员,并没有来。 我站在台阶上,仰望天幕上方渐黯的日轮,再看向旁边欲言又止的老板,对她安慰道:“没事,我就站在这里等等吧。” 老板说:“或许有什么事耽误了,现在还早,他们工作应该忙着在,你坐着等多好。” “因为我太着急了。”这点,我必须得承认。无论是继续看病,还是为了维持衣食住行,都需要金钱。 现在的我只能押上全部希望,跟猴子捞月似的,去抓浮在汹涌江海里的一点光影,来尝试能不能存活。 对此,老板问道:“你姑姑为什么不给钱你呢,她上次不是来找你了吗?” 她说完,怕我介意似的,又补充道:“我没有其他意思,我是看你日子过得太难了,想着亲戚之间,能帮都会帮的……” 我只好告诉她:“姑姑当然不缺钱,但她不喜欢我妈,所以恨屋及乌,也很讨厌我。之前我还很疑惑,为什么姑姑能做到这种程度,但上次去医院我看到了,我爸还有一个……”我想了想,还是选择如实告知她,“一个私生子。” 对上老板惊愕的脸,我将话说下去了: “她应该早就知道,我爸爸在外面有其他家庭,所以她对我不在乎,也恨不得我替我妈还债吧。” 老板深吸一口气:“这……你爸爸也真是的。以后别管他们,就算他们来找你,你也不要跟他们来往了……”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亮,对着我后方喊道:“爱唯回来了!” “什么?” 老板用手指了指,示意我看过去:“上次就是他过来,他是电视台记者,给我看了证件。” 我愣了一下,再回首,就见到不远处在榕树下的杜有嘉。他今日依旧穿的是衬衫和西裤,因为熨烫得宜,版型裁剪极好,就算看不出品牌,也与贫民窟破烂不堪的景色格格不入。 我见他脚步稍微停滞,似乎是犹豫。 但我不能迟疑,我的钱啊,我的大财主啊!所以我一边踏下台阶,一边兴高采烈地喊道:“你终于来了——” “等等!先不要走太快!”杜有嘉脸色微变。他快步上前,挡在我的身前,又将目光移到我的脚踝附近,才松了口气似的:“对不起,有点事现在才处理好……” “没事,没事。”我心里嘿嘿直笑。 随后,我转身与老板辞别,又在杜有嘉的提议下,跟他去了前面的长椅上坐着。 头顶翠绿茂密的榕树,被风吹过时哗啦作响。浅红的霞光从叶隙间投洒,落在青年无暇的肌肤上,像珍珠被覆上一层血色,竟显得有些旖旎。我端正地坐在他旁边,默默给杜有嘉的颜值打了个高分。 “最近过得怎么样呢?”他抬眼问我。 我老实说:“没钱看病,吃饭比较困难。” “……”杜有嘉似乎被我的直白吓了一跳,他斟酌了一下,温和道:“你的爸爸妈妈在做什么?他们有固定工作吗?” 我露出悲伤的笑容:“爸爸快去世了,至于妈妈,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她了。” 杜有嘉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点忐忑,只听他又问:“下次机构的人会过来,想跟你约个时间,你看什么时候合适,”说完,他从电脑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指着上面的一行行字,“你先填这个,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我来教你。” 我低头快速浏览:“这是初审吗?” “对。” 接过杜有嘉手里的签字笔,我看见上面的一些内容,一时间脑袋都炸开了:“需要帝国户口 簿,需要贫困证明,也需要残疾评定,作为辅助材料申报,最好有社区出示的家庭情况证明……” 杜有嘉迟疑着补充道:“还需要银行卡号,手写申请书。” “流程是不是走很久?”我感觉我要哭晕了:“而且最好有父母帮助吧?但我不知道户口簿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操作。” 说完,我抬首看向巨大的榕树,一边摇头,一边装模作样地叹息道: “——这个世界还是对我太坏了,我即将变成超级反派,成为伟光正主角的对立面!” “什么?”杜有嘉的目光本来有些不忍,但听我这样说,他震惊不已,又不知该如何接话。似乎思绪都乱做一团,最终挤出一句话来:“……没事,我来给你想办法。” 想了想,他又安慰我道:“如果你现在太拮据,我可以垫给你。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因为这个机构是我家人负责的,走流程只是时间问题。” “什么?”现在轮到我疑惑了。但随之涌出的欣喜若狂,已经让我头晕眼花,似乎眼前都是金灿灿的钱币,让我恨不得从长椅上蹦跶起来,“真的吗?” 其实我应该跟他客气一下,展示自己的坚强、或者铁骨铮铮之类的,但我实在做不到,我感觉自己快死掉了。 不过,我知道慈善机构、社会捐赠之类的,是非常敏感的事情,所以我警惕地问他:“这是合法合规的吗?” “是的,”杜有嘉跟我解释道,“刚刚说的是我家里出的钱,挂靠市慈善会里,有一项专属的基金。但现在情况不一样,这是我个人向你垫付,先让你生活好一些。” “后续的申报如果下来,也是一码归一码,你……以后需要还给我,就算两清了。”杜有嘉说完,无奈地笑了笑,“我不能与你有金钱的直接赠予,很抱歉。” 对此,我理解他的意思。 他作为公众记者,如果跟未成年人有金钱往来,是一项会影响职业生涯的错误。 “谢谢你大哥哥。” 杜有嘉能做到这个地步,真的不容易。 我是感动得稀里哗啦的,都想说杜有嘉是我的再世恩人了。现在他在我眼里,已经散发着圣洁的光辉,后背两侧长出了纯白的羽毛,连头上顶着一个圆圈,是全世界上最美丽的男人。 “嗯,”杜有嘉听我这样喊他,也没露出抵触的模样,嘱咐我道,“还有一件事,你要是没有银行卡,我拿现金给你,但你要打借条给我,可以吗?” 我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好的。” “我先给你支这些吧。”他垂首在电脑包里左右翻找,拿出一张空白纸写了借条。那上面的数字不算夸张,但足够我度过难关,且能安稳生活几个月了。 “我身上没有带现金。”他素白的指尖捏着笔,签下的字迹遒劲而大气,让我有些惊讶,毕竟他看起来,是秀丽笔触的那类人,“明天晚一点,大概六点左右,我们还是在这里见吧。” 我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嗯。” 原来这是真的,他没有跟我开玩笑。 那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啊。 12. 第 12 章 “这种找不到户口本,可能需要补办户口本,开银行卡的情况下,都需要监护人陪同。倘若你的父母无法帮助你,你可能要去民政局,或者在社区人员的帮助下,试试能不能有临时监护人代办。” 杜有嘉说完,蹙眉道:“没事,到时候我来看,只是时间拉得很长,你可能要等许久。” 我知道,这并不好办,流程上就十分麻烦。况且临时监护人又能是谁,谁敢去承担这份责任与义务。 大多数人瞧见我的情况,恨不得离我十万八千里,生怕被我缠上,躲都来不及呢。 我在这异世界里,还是与孤儿无异啊。 可能是察觉我发呆良久,杜有嘉拿着纸在我面前晃了晃:“不管怎么说,你先填一些信息。”他似乎在揣摩我的心,竭力安慰我道,“你只需要好好念书就是了,以后的路还很长,你有很多种未来。” 等我回过神,忍不住问他:“我可以做到吗?” “是的。”杜有嘉认真地颔首道,“我十四岁的时候,不会想到我做记者,也不会想到,会来这里看望你。所以人的路线有千千万万条,只要走下去,就不会有绝路。” “那你最开始想做什么呢。” “……嗯,最开始吗?小时候可能觉得,工作是学校安排的,或者自己会去当音乐家?”杜有嘉顿了顿,开玩笑般说,“但事实证明,我的梦想是离家出走,成为真正的自己。” 我说:“那我的梦想跟你一样了。” “真的吗?”杜有嘉有些惊讶。他唇瓣天生上挑,还有颗小小的唇珠,嫣红地挂在他的皮肉上,饱满而夺目,让人移不开眼,“那你可要为了你的梦想,好好努力下去。” 我难免恍惚了一刹:“嗯。” 时间悄然流逝,残阳在地上铺上一层血色。等我将手里的表格还给他,和他约定好后,就与他在这几棵巨大的榕树下辞别了。 曾经那些树丫上有老鼠奔腾而过,我还看到过它们的面容与粉红色的爪子。 旁边的石凳子依旧有夏季的余温,但随之而来的贫民窟的尘土与碎掉的大路,让我再一次认清和他的差距。他可以来此地走访工作,但这里绝不是他的归属。 我想,我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回到家里后,屋子里依旧东西寥寥无几。随便吃了两口干粮,我掏出自己的作业本,看见上面各种各样的习题,心里突然出了个念头:现在我最重要的是有一份工作,如此就能有钱,安定安稳地生活下去了。 但这需要学历。 按照正常情况,我必须读一个好大学,毕业后才可能进入大单位上班。 但在等级森严的华族世界里,普通人无法从政,只能从事工匠、艺人、技术工作、或成为普通商户。 比如理发师、护工、外卖员等等,类似这些服务业。 但做体力活永远不会暴富,不会满足我心里的空虚,更不会让我有任何安全感。 而中城区里可能会好一点,有教师与会计这种工作。但再怎么往上爬,普通人都不能进入华族垄断的上层社会。 至于施望作为普通人,之前怎么做企业的,还做得“声名远扬”……我猜测同主家脱不了干系。 但跟政府部门相关的职业,都需要血统证明,就算我读书出来,没有人脉和资源,那也是一场空。 但不管怎么说,能往上走,肯定得试试。 我叹了口气,放下手里快没墨的中性笔,看向家徒四壁的破烂出租屋、桌子上空荡荡的泡面袋子、还有脚底下潮湿晦暗的地砖。 灯光也不算明亮,饥饿与贫困的阴影,如跗骨之蛆,始终在我的血液里吸食。 此刻,对于命运与前途的焦虑,迫使我起了个疯狂的想法:等杜有嘉将钱给我,我准备将高中的教材买好,提前学习,尝试跳级,情况好一些说不定能保送,预计在二十岁之前大学毕业,就能参加工作了。 不过这难度极大,我不能保证自己会成功。 怀着重重忧虑的想法,写完作业后,我洗漱完就睡觉了。 到了第二日的白天,晨光熹微,我跟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四处捡废品,顺便在四周观察人类,看看能不能创造更多生存机会。 将下一个塑料瓶踩瘪,装到随手捡到的袋子里。我气喘吁吁地坐在石凳上,左思右想下,将书包揣在怀里,仔细翻找了一通。 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钱…… 就在我暗地里碎碎念时,手里突然咯到张光滑的东西。我不禁动作一顿。犹豫片刻后,将上次医院里获得的墨黑名片拿了出来。 在日光下,那行字闪烁着金辉,熠熠生光,似乎象征着一条更为宽阔、神秘、充满诱惑的道路——那不需要我读书、捡废品,只要成年之后,与那个叫施令捷的男子联系就好了。 但我欲哭无泪地想,我还是做不到。 所以我将卡片扔进手里的袋子,准备和废品一起卖掉,然后忍着腿部的酸涩感,走到能将人焚烧的炽热日光下,继续寻找着各色垃圾,弯下腰将它们收集好,继续今日的工作了。 到了下午六点,刚刚从废品站回来的我,在榕树下坐着喝水。再见到杜有嘉时,他还是拿着那个米白色的电脑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信封装的东西,交到了我的手里。 他说:“你当着我的面点一遍钱。” 这让我有点疑惑:“为什么呢?”捏着手里的信封,不知为何,我心里却没有激动,只有深深的感伤与酸涩,“我肯定相信你的……” 杜有嘉摇摇头:“只是为了负责,这样会好一些,免得出什么差错。” 这是多么理智、又不留余地的做法啊。 我心里苦笑,当着他的面,还是撕开信封,跟机器人似的点了一遍。整个过程之中,我都没有抬眼,动作显得僵硬:“好了,就是这个数字了……” “嗯,有关于资料申报,等我这里了解、安排完毕,会去小卖部告诉那个老板,再由她转达给你。”杜有嘉温和笑笑,话语却有些疏离,“那今日就再见了,我还有事情要忙。” 按说,我应该顺着他的话,与他告别。但我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只能干巴巴问道:“你……你最近还在这里工作吗?” “是的,应该还有半个月,那时候你也开学了吧。”他眨了眨眼睛,“说起来,你会规划花钱吗?” 我告诉他:“肯定会的。” “好,那就没有 其他事了。”他朝我点点头,就不再停留,跟我极为干脆地分别了。 我看着他高挑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将信封塞到书包里时,我还在不断告诉自己别想太多,应该找医院看牙,准备上学,思考其他的都没有意义,只是浪费时间。 等我清醒过来,就抽个时间,朝小卖部老板打听道:“姐姐,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医院,可以看牙齿吗?” 老板想了想,告诉了我一个地点:“这里比较近,朵朵外婆去做了种植牙,挺不错的,其他的地方我不太熟。” 得到这个答复,我趁着暑假还未结束,就打车去医院看牙齿了。 等牙片与诊断出来,从医生口中得知可能要做根管治疗,还需要做牙冠,预计要花几千、甚至上万块钱,这还只是一颗牙齿,我眼前一黑,恨不得晕倒在原地。 医生问:“现在怎么考虑的?” 我心如死灰地说:“先做治疗,牙冠我在考虑考虑吧。” 这样忙来忙去几天,牙齿上药、治疗后,也不痛了,事情就算勉强算解决了。 我又忆起之前定下的目标,肯定得买点学习资料,就跑到学校附近的书店,挨个寻找合适的教材,其中包括中学、高中的辅助书籍。 在老板的热情推荐下,我东挑西选,肉疼地买了几本后装在书包里,就回到家里埋头苦读,准备为接下来的人生做准备了。 又扔掉一只空掉的中性笔,转眼九月份将近,临近新学期的日子到了。 不过这种开学的消息,一般是由班主任在手机上通知家长。但我作为“孤儿”,没有手机的情况下,也不知道到底哪一天开学,因此我只能掐着时间去学校门口溜达,免得自己晚人一步。 经过不懈的努力,每日都在玩潜伏游戏一样,我成功赶上了第一天的开学,好像自己也得到了老师的通知,与同学们并无分别地走进教室。 “安静!”在这所老旧又落后的中学里,我的班主任是个秃顶中年男老师,长相极凶。他大马金刀坐在讲台后面,目光如炬,声如洪钟,对地下一鸡飞狗跳的学生吼道,“书本费,一共三百六,排队交!” 好吧,没有学杂费,但要交其他的钱。 刚刚开学第一天,又要花钱,我感觉自己的心好痛。 和同学们排队交了钱,有几张钞票又减少了,我忍不住焦虑起来,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脚尖,恹恹地往座位上走,等到了目的地,我却挤不进自己的位子。 “让让……”我有气无力地说。 也不知班主任怎么想的,还是这学校有问题,一个班居然有七十名学生,教室肯定不够坐。 大家只能将五六个桌子拼到一起,而我的座位在最中间,得穿过两个很壮很胖的男生才能过去。 最外面的男生瞥了我一眼:“你自己过去啊!还能怎么让?” 我有点无言以对:“你先来这边走道吧,不然我肯定挤不进去……” “哎呦,这什么好恶心!”另一个男生猛然站起来,将桌椅板凳带得激烈作响。他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指着我座位旁边的凳子,大呼小叫道,“怎么有血啊!” 许多同学听闻动静,都看了过来。 13. 第 13 章 我下意识往那凳子上看了一眼。 乌红色大片晕开,还未干涸,有些黏膜的痕迹,看起来分外粘稠,也分外惨烈。 “这是什么,怎么又腥又臭!”那个男生嗓门有些大了。在青春期的中学生里,也不知他们是真的不懂,还是哗众取宠了。但我发现很多同学开始窃窃私语,甚至投来异样的目光。 “狗喊狗叫什么?”班主任抬头瞪过来,不耐地说:“放了一次假,就让你们一点规矩都没有!你们把我当做什么!你再敢喊一声,就滚回去不要来学校!” “老师,”男生见他发怒,悻悻地咽了咽口水:“xxx同学的凳子上有血。” 我看了一眼后面那个脸色煞白的女生,见她像鹌鹑垂下头,恨不得缩在一起,我就用没残疾的那只脚,猛地朝这一排桌子踢了过去,震得书本都歪了些许。 “你干什么!”离我最近的男生惊呼道。 “你们听不懂吗?我再说一遍,你们不让开,我是进不去的!还有,那凳子上是月经血,你生理课学不好,就滚回去问你父母!”我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朝我看来,包括讲台上勃然色变的班主任。 “施爱唯,你有没有素质!有没有教养?”班主任斥责道。 我说:“反正我没骂学生是狗,我也不说自己高尚,现在老师你可以喊我父母了,还有,如果今天我要听课,”我指了指前面两个“路障”,“他们必须先出来,我才能坐到座位上!” 班主任气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讲台,抄起他那个又长又尖的竹枝就来了——他经常拿竹枝责打学生,体罚学生,依旧没有任何后果。毕竟下城区的教育模式就是如此,家长恨不得捧着他,让他私底下给学生开小灶呢。 我冷眼又踹了一脚这行桌子:“老师都过来了,你们还敢挡着?” 俩男生一愣,下意识就站起来。 但他们不知道,班主任想打的是我。 全班阒静不已,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迎着班主任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目光,笑着跟他说:“你今天可以骂我,或者打我,但我告诉你,我不会放过你。” 班主任应该被我气得不轻,当即也不用竹枝了,扬起巴掌就扇过来:“你好大的口气!” 还好我这人一向反应快,朝后一靠,就大声唾骂道:“老师,我有亲戚是记者!你私下开补习班的事情要是被曝光出来,你就等着被警告或降级吧!就你还做老师,我看也是有辱师表了!” 这当然是虚张声势了。 但班主任我话里的不知底细,被我一通威胁后,动作难免停顿。 他气得眼白蔓延上血丝,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也如枯树皮似的,不断地抖动着,神色狰狞,却不愿放过我:“你小小年纪就敢胡说八道!我看你是想被开除了!” “那老师你请我父母过来,再把这里的事情上报给教务处,看是不是开除我!”对上班主任目眦欲裂的模样,我并没有退让。 “好,好啊!”虽然他怒火中烧,但他肯定不想闹大。所以他放下狠话,咬牙切齿地说:“我看是以前没教好你,你放心,我一定会教你怎么做人!” “那就谢谢老师了。” 将班主任得罪个彻底的我,不再理会眼前形容枯槁的老头,就迎着两个男生目瞪口呆的模样,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座位。 身后那个月经血流出来的女生,却哭了起来。她蹲坐在我旁边,小声朝我借纸巾,但我没有湿纸巾,她去擦那块血渍的时候,怎么都擦不干净,肯定狼狈又难堪。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 她泪眼朦胧地问我:“你有没有带水。” “没有。”学校没有饮水机,所以学生不会带水杯,一般都是去小卖部买水喝的。 我小声安慰她: “上课了,没事的,他们不会在意的。” 她抹了把脸,眼睛已经肿了,没再说什么。 秋季开学,天气比较热,同学们都没有穿外套,即使她想脱掉外套去遮盖凳子上的血,也无法。再说了这破烂中学校服都没有,且厕所离教学楼极远,像我腿脚不便,下课了走到厕所的时候,都已经上课了。 所以对我来说,在学校的日子,比捡垃圾还要难熬。 “下课了。”有人在老师离开后喊道,“走,快去吃饭!” 说是吃饭,还不是吃点汤面,没肉没菜的。 我一边吐槽着,一边与同学们离开教室,去往住宿楼。一路上看向晦暗的天幕,走在星空下的我,内心只有无穷无尽的绝望。 等今夜回到宿舍,听着女孩子们吵吵嚷嚷,我坐在自己床上,双眼无神地魂游着。 三年前,我穿越到异世界,其中有一年读小学,过得还不错。那是一家私立小学,我的成绩考得很高,按照分数线划分,压根不会被分配到这鬼地方。 只是施爱唯父母分居之后,二人跟有血海深仇似的,仿佛我是什么烫手山芋,对我的学业漠不关心,让我别无选择,只能根据姑妈的安排,不得不来这里。 该中学不能走读,半个月放一天假,吃得堪比猪糠。住宿环境十六个人一个宿舍,就俩厕所,且厕所没门,无热水,蚊子到处飞也没办法,只能坐牢了。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看见宿舍的时候,是恨不得找个地方跳了。 然而,我还要在这里住两年。 一想到就快不行了。 浑浑噩噩睡下之后,接下来半个月里,我跟行尸走肉似的上课、下课,望着挂在黑板上的时钟,不停滴答行走。 又是一日天蒙蒙亮。 由于残疾,我不用和同学们一起晨跑,他们从五点半跑到七点,我就有多出的时间学习。但在这空隙里,我独自一人坐在教室,需要面对班主任敌意的目光,与明里暗里的嘲讽。 他说:“你这么好学习,怎么没考个年级第一?” 我回答:“还是得老师多教教才行。” 他属实太小看我了,作为被姑妈骂了三年的人,我的心理素质可以说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所以他的攻击都是无效攻击。 在班主任接连不断的针对下,日子算惊心动魄地过去了,当半个月已悄然飞逝。称得上心如死水的我,终于等到了放假那天。 我感觉自己已经面黄肌瘦,脚步虚浮,浑身无力,甚至眼前阵阵发花。 迎着晚风走出学校,门口连摆摊的小贩都不来这个破地方,我和同学们进 行了告别,就按照记忆准备回家了。 路过熟悉的小卖部时,我下意识就走了进去。不管是买点生活用品、看看朵朵,或是跟老板聊聊天,对现在的我来说,都是一种放松了。 “你放假啦?”老板惊讶地笑起来,“最近瘦了好多。” 我说:“哎!不想读书!”虽然嘴上抱怨着,但我心里清楚,对我这种普通人来说,读书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 “先别丧气,我跟你说个好消息,”老板从柜台后面拿出几张纸,“那个记者过来找你,又跑了一场空。我跟他说你是住宿学校,所以回不来,他就留了这些给你。” “好的。”我有些惊讶。 接过老板手里的信纸,入手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线格用的也是市面上常见的模板。 只是上面的字有笔走龙蛇的气势,甚至显得恢宏,极为特殊,且难以模仿,让我每每看到,都羡慕不已。 老板又说:“你得好好休息了,我看你脸色,又看你走过来的样子,都担心你晕倒。” “今天可以的,我回家就大睡特睡。”我一边将信纸塞入书包,一边向她认真地答应着。 踏着路灯的光回到家里,屋子里霉味极重,我坐在板凳上,也没心情去管,又将杜有嘉的书信翻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听说你半个月放一次假,那你有空的时候,让小卖部老板打电话给我吧。” “上次说的事情我已经了解过,可能要与你多跑几趟。按照现在的情况,需要先请社区人员作临时监护人,才能补办户口本,资料也需要很多,包括你与你父亲的医疗资料,残疾评定等等,到时候一切准备完毕,初审就能推进了。” 寥寥数语,也不多,非常正式规整了。 我心底五味杂陈的。 一直麻烦杜有嘉,也是不妙啊。总感觉亏欠他太多,还让他抽时间陪我去。 其实他压根不用做到这个份上,只是他太倒霉,人也太善良,才会跟我纠缠到一起啊。 我忍不住苦笑。 再低头看信纸上的字迹,根据我的推测、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准备资料的过程极为复杂,那得去四五次才行。 除非赶着某段时间放长假,看能不能一口气办完手续,不然半个月离开一次学校,那简直是没完没了,还过度打扰他了。 心里乱糟糟的,当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因为过于劳累,我连身上的水都懒得擦干,就准备休息了。 老式电风扇哗啦地吹,我眼皮止不住地打架。按照我原本的计划,这一觉能睡到天明,然后去找小卖部老板,就能联系杜有嘉,继续申报补贴了。 谁知夜晚时分,外头忽然传来阵阵巨响。惊得我一身冷汗,三魂七魄都吓没了。 只听姑妈的声音传来,尖锐而悲恸:“施爱唯!你在不在家里!给我开门!快点!” 被打扰睡梦的我,一肚子怨气地从床上坐起。但我可不想给姑妈开门,谁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干脆跟他们家断绝关系好了。 谁知道姑妈不断踢踹、拍打,歇斯底里地在外面哭泣,大喊道:“你爸爸走了,你听到没有!你爸爸走了——” 听闻这话,我的怒火一下凉了。 14. 第 14 章(精修) 无论怎么说,死亡都是一场悲剧。 即使我曾经告诉姑妈,“人都会死”,但生命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迹,很难褪色。 就像她在门外撕心裂肺的哭泣,似乎想将血脉相连的羁绊、那些有关于亲缘离去的阴影,用惨烈的声音宣泄而出。 这些足以证明,施望活过。 我还记挂着上次医院的事,怕姑妈对我心存怨恨,等我开门就将耳光打来,再对我一通臭骂,说我不尊重长辈,或是责怪我动手推她,还敢撒谎什么的。 所以我不打算开门。 但听她痛不欲生的嘶喊,我居然犹豫了。 “施爱唯!他好歹是你爸爸!”她绝望、惊疑、又不可置信,声带像被刀片绞得支离破碎,“你怎么能不去见他,是见最后一面啊——” 面对施望的死亡,门外的女人是虽生犹死,但我内心只有虚无。或许极端的理智,注定会消磨人性,让我走到门口时,仍然没有选择将手搭在扶手上。 天色逐渐亮了,窗口浮起一层白雾。 姑妈没有离开,她声音大、好脸面、好逞强,在门口一通哭天抢地,终究引起左邻右舍的注意。我靠在墙壁上,听着那些路人对她安慰,劝她节哀顺变。 凌晨五点刚到,姑妈丝毫没有打扰他人休息的惭愧。她歇斯底里道: “里面就是我亲弟弟的小孩,她爸爸死了,她连门都不开,都不愿见他爸爸最后一面!你们评评理,这种小孩是不是白养一场,是不是狼心狗肺!” 路人说:“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怎能坐地上?” 我想了想,还是按住门把,将门推开了。 雾霾蓝的光又重又沉,工业化发达的城市甚少有天然景色,下城区绿植寥寥,视野里一切都不算真实。人类仿佛踏入封闭的四方盒子里,只是水泥与钢筋中的物品,由看不见的命运操控着身上零件,演绎着一出出喜怒哀乐。 姑妈贴着门口的水泥墙,不复往日的光鲜亮丽,瘫坐在地,神色麻木,一张脸上泪痕交错。 她见我出来,立马坐起身,恢复了往日刁蛮的气势,激昂地对周遭的路人说:“你们看看!就是这个小孩,可记好了,以后千万别对她好,她绝对不会记得你们的恩——” “你再多说一句,我不会去看爸爸了,”我打断她的话:“当然,你想再闹下去,我报警了。”说完,我对上邻居微妙的目光,“不好意思,影响你们休息。” 上午七点左右,第六城的雾霾依旧没有褪去。当长风吹拂,秋意更深了。我关上车门,觉得有些冷,与姑妈坐在车辆后座,准备去吊唁施望。 按照姑妈刚才的哭诉:施望其实是死于一场肺部感染。因为他红斑狼疮太严重,使用免疫抑制剂后,身体抵抗力下降,所以社区肺炎无法控制,进了icu也高烧不退,各种药物都试过,终究无力回天,病逝于昨日下午四点。 但我与她的目的地,并不是医院。 车辆径直上了高速,看向车窗外的景色,我困惑不已,这才从姑妈口中得知,在施望死亡当天,他的遗体就被主家直接带走了,以至于连夜以车辆送到第九城…… 看她那副模样,似乎没察觉到不对劲。 但我心中警铃大作。 先不说遗体上高速一事,施望作为主家相隔甚远的旁系,又是普通人,没有华族血统,实在是让人想不明白,他死亡之后,为何会被如此奇怪的对待。 难道亲戚们有自己的考虑? 我左思右想许久,都没明白。 待车辆行驶将近三个小时,中途又转换两次交通工具,目的地终于到了。眼前举行吊唁的地方是一处位于偏僻郊区的宾馆,大堂被特殊布置过,挂上白绸、黑绢花、还有一盆盆秋季里正盛的彩菊。 那是非常美丽的花瓣,小而尖、密密匝匝如小钩似地往中心合拢,纯白无暇,唯有在花蕊上方点着一小簇黄,结构堪称“巧夺开工”,有琼楼叠翠之美,朝上供奉着施望的画像。 我将目光落在反光玻璃框上。 里面的他穿着西服打着红条领带,面色和蔼,仪表堂堂,眼睛炯炯有神,显然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几个年轻人正在画像前奉茶焚香,听说他们是施望的学生,特地从外地赶来第九城的。 我坐在桌子前,发现来往许多宾客衣冠楚楚,个个面带忧色,他们应该是我亲戚,但我不认识。当听说死者的直系子女来了,便有人上来与我交谈。 宾客A走过来:“你姑妈要请灵幡、经榜和阴阳先生,我们劝了劝她,还是一切从简了。现在政府整饬风俗,不能大操大办,也不能土葬,还请你理解啊。” 我顺着他说下去:“好的,你们操持了。” 宾客A流露出一点感伤:“只可惜望的姐姐没来,他们以前感情好,怎么望走了她也不来?你怎么不问问你妈?” “什么?”我非常疑惑。 施望姐姐?姑妈不是来了吗? 宾客A说的话我都听得懂,结合在一起,我简直是一头雾水。我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的姑妈,她刚刚与宾客A打过照面,怎么可能没来第九城吊唁,宾客A应当知晓啊。 “哦……你不知道?”宾客A点了跟烟,朝我唏嘘道:“你妈是你爸姐姐啊,他们表姐弟,以前你姨妈做的媒。我们都看好,一起长大的有什么恩怨的,就是那外面的女人害了你爸。” 他说到这里,还有惋惜:“你妈有怜贫惜贱,更有慈悲心肠,谁知道他们夫妻做了一辈子药,望自己还病死了。” 我感觉人分成了两半,已经混乱了:“我父母有血缘关系吗?那她们怎么结婚的?” 宾客A说:“以前就崇尚亲上加亲,血浓于水,加上他们是表姐弟,父母同意,有什么不能结婚的,又不是一个姓。” 他的话好像晴天霹雳一般,炸得我外焦里嫩。“近亲结婚?”我感觉自己的脸极为僵硬,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感觉跟他们已经不在一个世界,“近亲结婚会导致后代可能有疾病,人伦在哪里?法律怎么允许?这难道不是封建糟粕——” 宾客A却不在意:“那都是往事了,你父母祖上是华族,当然能近亲结婚。再说了,他们以前感情特别好,不然哪里能有你。” 我压根笑不出来。 我感觉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正常人。 所以我找了个肚子疼的理由,对宾客A说自己先去一趟洗手间,待会再来大厅。 到了盥洗室,触温水龙头自动开启了,我用冷水粗暴地洗了把脸,还是没消化好刚刚得知的讯息——我无法接受自己是作为近亲结婚生下的孩子。 先不说他们怎么想的,我觉得非常恶心,好像全身的血液都不干净,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得什么罕见病。 就算是“亲上加亲”、“血浓于水”,施望夫妻还不是打得不可开交,婚姻一地鸡毛,说以前感情好,更像笑话一样。 水滴依旧从下巴滑落,冰冷而湿润,差点躺进衣襟。我手忙脚乱地擦拭着下颌,却听见有人在盥洗室的无障碍厕所里交谈。 “主家这次要过来了。” “我们都知道。”另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他们不帮望,也是叫人寒心,谁敢再给华族卖命?望再怎么不是,以前有错处,也给主家工作几十年,自己得到了个什么?” “退一万步来说,主家和他算兄弟,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们还眼睁睁看着望死,都不给望转院,他姐姐恨死了,刚刚还在暗示我们。” “行了,”脚步声里门越来越近,“待会就当不知道,免得惹了祸上身。他们也吃定我们没威胁,那就背靠大树好乘凉,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察觉他们二人要出来,立马躲进洗手间里面,心惊胆战地拍着胸口,生怕他们发现我偷听。不出须臾,门把手被按开,里头两个人走出来,朝大厅行去了。 我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驻足,看向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 他们好奇怪的关系啊,跟宫心计一样。 这个家族可能是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分成无数条枝桠,在岁月的流逝下,有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兴盛,但不是每条枝叶都葳蕤蓬勃,也有枯萎凋谢的一脉? 我恍惚地迈出脚步,穿过长廊。 “爱唯,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大厅里人越来越多,宾客A踱步过来,“待会你给你爸贡茶,烧纸就算了。你其他叔叔伯伯还在路上,到时候你跟我去打招呼,让他们都认识下你,以后多照顾你。” 我心不在焉地道:“好。” 他似乎跟施望关系不错,还在帮我出谋划策,“你那个大伯会过来,他是华族,虽然跟你爸是隔得远一点的兄弟,但他们挺亲近的。” “而且你大伯生意做得大,以前是……”他顿了顿,竭力组织了下语言,才低声道,“以前是大议员的私人医 生,后来自己出来做营生了,有个医药集团。他人很低调,不喜欢张扬,你得喊人,其他的不用你管,我来安排。” 我想了想。 按照我对异世界的了解,加上宾客A的话语:施家应该类似于古代的大宗族,大伯是族长之类的人物,有极高的社会地位和名誉,所以作为普通人的施望,跟他虽然沾亲带故,但相当于他的小弟吧? 我装作老实的模样,对他点了点头,又问他:“为什么大伯是华族,爸爸是普通人呢?” “哎!”宾客A无奈地摇摇头,“因为我们祖上分出去了,和普通人结婚后就不算华族。而纯血华族不会选择混血和普通人结婚,那会影响后代的前程,所以……一代代传下去后,我们这一支就是普通人。” “原来是这样啊。”我难免汗颜。异世界跟有大病一样,天天血统论是要闹哪样,猫猫狗狗才看这玩意好吧。 接下来,按照葬礼提前排成的名单,姑妈与我、宾客A,都安排到一桌。 雪茄味、油墨味、线香味混在一起。许多水果点心都在面前,桌面上白菊扎成一捧捧,旁边还有我之前舍不得花钱买的饮料,但我没心情关注,就百般无聊地在桌子前面打瞌睡。 “我们坐在哪边?”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我侧首看过去,见外面的服务生又迎了一队宾客。其中领头之人头发花白,估计有六七十岁,他眼瞳为浅褐色,带着一副四方眼睛,衣着妥帖,文质彬彬,身后还跟着个长相艳丽的青年,与他亦步亦趋进来。 后者的面容我有点熟悉。 居然是和我有过一面之缘的施令捷—— 还有许多安保一样的人物,围绕在他们身边。许多人坐在席上,当看见那领头的华族老人,皆站起身,笑容满面,似乎准备朝对方问好,但那老头双手叠在腰腹间,踏出两步后,郑重地说: “诸位亲友,我简单说两句。”他甫一开口,现场的哀乐都降低些许。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齐齐往他集聚,只听他道,“大家不跟我谈什么,有什么话,只跟望说才好,是不是?” 周遭众人答应之后,老者笑容浅浅,他扫视一圈,又补充道:“望离开得太突然,我们来宾馆哀悼他,就不提他生前事。你们有怨言的,都不在今天说。” 他语毕,席上众人的脸色可谓精彩纷呈。有人选择低头喝茶,静默如初。有人蹙眉看向老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更甚者坐在凳子上,点燃了雪茄,与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看样子,他们都是有心事了。 我猜,有关于施望的死因、与他的生前事,应该有很多问题和矛盾在里面。 后来,老者与施令捷他们去点香后,服务生按照名单安排座位,将他们二人带到了宾客A旁边。而宾客A似乎早有准备,他站起身,示意二人坐在我旁边,然后指了指我: “这就是望唯一的小孩,”宾客A说着,恨不得声泪俱下,他无视旁边姑妈难堪的脸色,意有所指地说,“望这辈子最爱的就是姐姐,在下头肯定念着姐姐,也会保佑他女儿的。” 我在宾客A的暗示下,喊了一声“大伯。” 老者落座后,端详了我一番,对宾客A笑道:“长得确实像她父母。” 这场饭吃得堪称诡异。我坐在姑妈和宾客A中间,对面就是施令捷和老者,他们说话我也没办法插嘴,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 老者说:“令捷,你看你妹妹,是不是跟小时候长得一样?” 这话让我毛骨悚然的。 我没忘记当初喊施令捷“哥哥”,他对我彻头彻尾的嘲讽。所以现在我陪笑都陪不出来,只能装作一副傻白甜的模样,目光在席间之人见游离,然后用指尖去扯布满细密纹饰的桌布。 但越扯,我心里越是紧张,指尖也被摩擦得不适,跟破皮似的。 施令捷:“……” 他此刻垂下眼帘,拿起茶杯的动作也有停滞,并未第一时间开口。 老者发现他不语,笑意加深了些许,又定定看向我,目光里有调侃的意思,直到我坐立难安,仿佛要昏倒在地,他才侧首看向施令捷。 “望还在的时候,我带你来给望过生日,你们还一起玩过,”这一刻,我无法看穿老者是否为诚心,但他无不感慨,“你们忘记了吧,那时候你们太小了。” 15. 第 15 章 “我不记得。”施令捷抬首。 他乌黑秀丽的发丝过长了,落在脸颊两侧,显得荏弱。但他的神色毫无波动,目光扫向我时,一股凉意外泄而出。 “叔叔,难道你很想让我认下她?”施令捷在问老者。 他话落的刹那,姑妈脸色铁青,在我旁边捏紧裙摆,指甲都泛着粉白,看上去用了不少劲。 宾客A倒是咳嗽两声,目光在我与施令捷身上巡睃,继而对老者热络道:“他们是长得相像,说是亲兄妹也不为过。” 老者一笑,不答话,只让服务生上茶水,仿佛没听见宾客A的话语。 对此,我内心苦笑不已,感觉自己特别尴尬。华族与普通人有天壤之别,怎能说是亲戚?眼前这位“大伯”明显在开玩笑,为缓和饭桌上的气氛,或安慰死者直系子女。但宾客A这一打岔,反而像在攀主家高枝,叫我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姑妈挤出个僵硬的笑容: “那是,都是一家人。” “是么?”施令捷却反问:“一家人还能在医院大吵大闹?” “这——”姑妈脸色骤变,她目光闪烁,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况下,略带气愤地瞪了我一眼。 老者讶然:“这话从何说起?” “没有,我刚刚说岔了,”施令捷捏住茶匙,漫不经心地轻旋着。他乌黑的羽睫投下一层阴影,映在玉白似的皮肉上,“只是可惜,”他瞥向我的脸,意味不明地说,“我父亲也走得早,所以我没至亲陪在身边,今日又感同身受了。” 老者闻言,挥了挥手:“行了,不提你伤心事。” 席间众人心领神会,便不再谈论这些。 老者又问宾客A:“银行、商行和协会的人,这次来了吧,你怎么安排的?” 宾客A从善如流:“那肯定招待好了。”他说完,特意从椅子里站起,又端起酒杯,“大哥你太辛苦,还给望操持上下,我感谢你们走这一趟,先干了。” 这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看向桌面上精致鲜美的菜肴、名酒名烟、还有色泽夺目的花卉,我只感觉脑袋里晕乎乎的,几次将食物放进口中,也尝不出什么滋味。 还好,我一向吃得很快。后面我对他们请示过后,就提前离席,跑到走廊上某个包间里,将凳子拼在一起搭成床,在里头昏天黑地的睡了几个小时。 但初秋寒凉,第九城早日落雨,我身上没穿厚衣裳,也没盖被子,等再次苏醒,只觉得头晕脑胀,甚至阵阵恶心。 再次来到大厅,我得到了个新的消息。 宾客A:“爱唯,我找了你半天!都没找到你的人,你去哪里了?” 他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模样:“你姑妈疯了,她宴席上喝多了,又吐又哭,硬是把我们那一桌给弄得鸡飞狗跳!我拉都拉不住,惹得你大伯饭都不吃,后来他们去二楼休息了,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我揉了揉发痛的头:“姑妈为什么喝酒?” “还不是心里不快!压不住了。”宾客A咬牙切齿,他将我拉到大厅帘幕后面,低声道,“这不是小事,你姑妈觉得主家见死不救,害死了你爸,很多人都听到她的话,我看你大伯走的时候,脸色挂不住。” 我叹息,“那能怎么办。” 宾客A急得脸色通红:“你姑妈我已经叫人看住了,但你大伯那模样,我们肯定坐不住。现在大人去都不合适,不如你过去,你大伯虽然知道我们意思,但不至于不见你,你得代我们去探探口风……” 我脸色一黑:“我才不去。” “爱唯,你得去啊,”宾客A苦口婆心,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说,“你去了,你大伯不仅心里记挂着你,也知道我们的态度;你不去,我们都很为难,你姑妈待会酒醒了,更是会感谢你的。” 我思考片刻后,选择露出一个笑容:“嗯,但是我不做亏本的买卖。”在宾客A疑惑的目光里,我贪婪地表示,“我可以帮你们跑腿,但是你们要给我发红包,可以吧?” 想了想,我又补充道:“太少了我不同意,因为你们都有钱的,总不能跟打发叫花子一样,对不对?” “……这肯定好说,”对此,宾客A震惊不已,“你真是人小鬼大……” 没钱才不干活呢。 得到宾客A的承诺和订金后,我将钱揣在口袋里,又按了按,然后忍着身上的不适,仔细记下了他教我的话,就转身走上了二楼的方向。 棕木楼梯被服务生拖洗过,上头湿滑一片,还未干,在灯光下泛着油润润的光泽。平日里我极少走楼梯,别说这般陡峭的高台阶。 因为走楼梯很有可能带来生命危险。先不说以前的心理阴影,就是脚踝处时刻需要发力的提心吊胆,连带着打滑后站不稳身体,比常人更差的平衡力,都会教我“一失足成千古恨”。 这一路上,等我到达二楼,额头上冒出细汗,手脚都是冰凉的,仿佛掉进水潭里被捞起来,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我刚到没多久,准备四处找找时,有人听见动静,从里面倏地推门而出。 和对方四目相对时,我仰着头,被对方浓艳的面容所冲击,大脑里一片空白,只能愣愣地看着他。见他斜倚在棕木门框边,那条极薄的灰西服裤,隐约勾勒出他流畅而有力的肢体。 “你过来做什么?”施令捷问我。他的眼神是漠然的,肉红的唇有些干涸,却不减美丽,因为带着情绪说话,更像在责怪我似的。 我这才回神,连忙道:“大伯呢,我有话想跟他聊聊。” “他休息了,你先回去。”施令捷唇瓣抿成一条线,冷眼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通,笑道,“我怎么感觉你又要晕倒了?” 对此,我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乖乖道:“是有点,我就不去楼下等大伯了,下去一趟不容易,我就在这走廊坐着都行。” “不行,”施令捷蹙眉:“坐在走廊上做什么?”他似乎觉得丢脸或不体面,连话都不愿跟我多谈,转身就按下门把,含着不耐道,“你想一边休息一边等,就自己找个地方合适的地方坐。” “好吧。”其实我想躺着,因为我察觉到我已经发热了。 但二楼这一层房间都被上锁,我试了好几间,压根打不开,也见不到服务生人影。退一步来说,就算碰到服务生,叫他们特意给我开个包间休息,也不知会不会被同意。 不算明亮的黄铜骨吊灯里,二楼显得有些晦暗。无奈之中,我迈出脚步,靠着米色的仿丝绸壁纸喘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又被病痛无限拉长。 < p>看向地上被特意更换过的墨黑地毯,身上的冷热交替感越来越重,几乎不能忍受。我不再犹豫,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后准备一边等里面的大伯,一边休息了。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加上对财富与安稳生活的渴望,让我陷入了个怪异的梦境。 梦里我有金山银山,还是抠门得不行,连碗筷都不买,宁愿找人蹭吃蹭喝,也不想多花自己一毛钱,最后被亲朋好友连连吐槽,好像我是异世界葛朗台了。 最恐怖的是,因为我一毛不拔、极尽艰苦的生活作风,在我结婚后,我那看不清面容的伴侣对我大发雷霆,甚至叫我收拾东西滚出家里,不要让他觉得丢脸。 正在我跟对方乱扔家具,大战三百回合的时候,有道华丽而冷厉的声线,如惊雷般蓦然撕开梦境,让白光在我脑海里闪开了。 “——怎么还在这里?”对方声音里含着怒气,“赶快起来!” 我被他吓得够呛,瞌睡瞬间消散,连眼睛都没彻底睁开,糊里糊涂间,手脚已开始动起来了。 灯光朦胧,施令捷站在我跟前,脸色看不太清,却呵斥我道:“说了很多遍!不许在走廊上坐着,你到底在怎么想,到底在怎么行事做人?” 我被他骂得脑袋都昏了,哆嗦地靠着墙站起:“没地方睡啊,我在哪里去找房间睡觉!” 施令捷闭了闭眼,他再垂首看向我时,硬是将怒火忍下了:“到底有多困?昨天没休息?” “那肯定是能席地而睡的困,”我赶忙岔开话题,一通瞎胡说道,“不然你帮我找个地方睡吧,不需要空调,只需要有被子和床就好……” “什么?”施令捷惊愕不已。他随后盯着我看了半天,似乎是被我气笑了,“我不知道,你怎么对我提出这要求的。” 常人被这番冷嘲热讽,可能会觉得羞耻。但我一向脸皮厚,就算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也能故意哀嚎道:“我的头好痛啊,肯定是感冒了,”假装抽泣两声后,我露出奄奄一息的模样,“大哥哥,你能不能帮帮我……” 施令捷非但没有同意,反而抬起手,西服袖口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收紧时,他小臂线条紧绷着,雪白的指尖指向了身后的窗口。 我见他冷笑连连:“你知不知道,这宾馆外面还有媒体。你姑姑惹出那么大的祸,如果被人录下来,又是该怎么处理?” 我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施令捷说:“某种意义上,你也算华族后裔,我们不需要你坚守血统纯正,但……”他顿了一下,特意放柔声线,故作亲和道,“有关于家族的体面与荣光,需要所有人共同维系,对么?” 我发现他眼中来不及收起的傲慢,那仿佛是一把冷刃,能将人直直刺穿,有极强的攻击性,我便嘴上答应两句:“没错。” “如果你再想让人耻笑,可以跟你姑姑一起胡闹下去,但你们绝不能牵连其他华族,”施令捷发现我这么听话,并未露出笑容。他侧过脸,看向身后的棕木门,声音里含着很奇怪的情绪,“无论什么出身,都必须将家族荣誉铭记在心——” 这一句,他似乎并没有说给我听。 不知为何,我望见他略微低下的头颅,似乎在他身上看见了难以消退的悲痛。 16.第 16 章 这个时候,我对施令捷的印象,依旧怪异。 不可否认,我认为他是个极度漂亮、虚幻、有秘密的男人。他站在我几步开外,指尖搭在纤细的棕木扶手上,往下按压时,随着咔一声轻响,房间里的光投在他深狭的眉骨处。 “待会你离开二楼,去找你姑姑一趟。应该怎么说,该怎么办,你要是聪明,自然会为我们分忧,对么?” 他再回首,乳白顺着他的轮廓流泻,有种让人不安的色相。那气质上的圣洁与威严,糅杂着他美艳的五官,左右撕扯着我的神经,让我此刻无法判断,他到底是什么类型的人。 我嘴上答应两句:“那是。” “其他不再提,叔叔已经醒了,”施令捷说完,率先踏出一步,“你有什么话,先进来说。” “好的。” 我走在他后方,看向他优越宽阔的背脊,只觉得浑身幽冷。眼前,是深夜下笼罩在迷雾里的湖水,稍微有点月光在面儿上,冷白闪烁间,越是往里走,我越是不安—— 其实,直觉有时候不会骗人。 屋子里有两道门,我站的地方应该是会客厅,或者前厅。这里地毯不再是黑色,而是猩红做底、悬着小朵寒客的细密画。 上头秾丽的孔雀扬起下颌,栩栩如生,宛若立体标本摆在我跟前,它的尾巴处还织了大量丝线,能在缎面纯白鞋子上折出流光。 这只孔雀,在我眼里就像他。 所以我恶狠狠地踩了脚地毯。 施令捷瞥了我一眼:“你先在这里等,等叔叔愿意见你,你再进去。” “……什么?”我顿时无语了,“还有一道门,那需要再等多久,真的很冷啊。” “你可以回去,没人会阻止你。”施令捷言语和做事风格,总是没人情味,他扔下话就往里走,“如果你不怕被指责没礼貌,被指责没规矩,想跟着我直接进去,也可以过来。” 听见他这番死板的话语,我已经激得头晕,便明里暗里和他对骂道:“哈哈,哥哥你很像传话的侍者,那我不麻烦你,我也进去了。” 说完,我迈开腿就走,即使见施令捷脸色不佳,似乎被我侮辱了似的,但我不在意,就与他从门扉并排进去……话说这个门怎么这么窄,显得我故意在撞他一样。 这让我头皮发麻,只能憋着一口气往里挤。 “施爱唯!你闹够了没有?!”他好像忍无可忍了,竟猛然拉住我的手腕,将我往旁边带了一下。 因为我在发热,身上难免出了点汗,他的指尖和我相触的瞬间,就像冰掉在了火里,让他极为不适似的,甚至颤抖了一刹,继而嫌恶地甩开了我的手腕。 “你干什么啊?”被他刚才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我惊魂未定地靠在门框上,后背不仅被硌得发痛,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不是说,我可以跟你一起进去吗?” 这一刹,我仰头看向施令捷,感受着胸腔里凌乱而激烈的心跳,是有点恐惧他了。 一个无法预料的男人,总有很强的危险性。 “你的语文有及格吗?”施令捷闻言,稍微眯起眼睛,很是认真地垂眸看我,“你仔细想想,你是什么身份?又怎能说出这些话,是听不懂我的意思么?” “等等?”我的脑袋已经转不过弯,“什么身不身份,大哥哥你咋了?” 似乎被我的话触碰到忌讳的事情,他还略微偏了偏头,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庞上,竟露出个堪称恶毒的笑容。 “你是华族吗?” “哇哦,”我愣了一下,等回过神,才明白他那惊世骇俗的观念,顿时气血上涌:“原来哥哥你高人一等,是上等种族,是纯血贵族?所以我身份不够,得在你之下通传?” “怎么了?你们吵什么?” 听见房间里老者询问的声音,施令捷目光一凝,又将怒火吞了下去。随后他先敲了敲门,得到首肯后,看也不看我,快步就走了进去。 我看向眼前被/干脆关上的门,比施令捷还要生气,就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着,准备继续睡觉,顺便等里面二人的答复。 窗外天色黯淡许多,原本我还打算歇一会儿,施令捷却将我喊了起来。我也不知光阴过去多久,等到迷糊地坐起,眼前似乎阵阵发黑,整个身体已经快不行了。 当脚步虚浮地走进屋子里,我来不及观察四周情况,只能气息奄奄地坐在沙发上,不断喘气。当老者疑惑为什么我脸颊潮红,我不得不跟他解释。 “发热了?”老者惊讶地重复一遍,“虽然我们都能为你看看,但现在不合适……”他说完,目光投向一边的施令捷,“葬礼有七天,你多照顾一下妹妹,她不舒服,待会你带她去休息,去医院也好,你们自己安排。” 施令捷现在倒是平静:“嗯。” “那个……”我想了想宾客A教我的话,就勉强组织了下语言,对老者说,“姑妈她性格比较固执,主要爸爸去世了,她心情不好,今天才有这种误会,我们会跟她好好谈的。” “大伯你别介意,”我来做他们的说客,那真的太难了,也就绞尽脑汁道,“再说爸爸转院这件事,原本红斑狼疮可以控制,活到寿终正寝,与寻常人一样也不难,只是他肺炎太突然,估计大伯也是跟我们一样,没有防备了……” 其实,我并不想说这话。 只是为了给楼下的宾客A等人,还有老者等人,一个合理、合适的台阶下而已。 老者端起茶杯:“不怪她,理解你们。”他说完,对施令捷摆摆手,“叫服务生拿个冰袋给你妹妹,我看她说话都不清楚,估计是烧得太厉害,不能拖下去了。” 施令捷说:“但宾馆在郊区,没什么好医院,再说她看起来营养不良,药用下去可能没效果。” “代谢可能会受影响,但退烧药不会影响。”老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玩笑似的说,“怎么,令捷你会不懂这些?” 话说到这个份上,施令捷却面色不改:“不会,我这就带她过去休息,然后叫人去带温度计、退烧药那些东西过来。” 老者还吩咐他两句:“你做事我放心,所以待会你好好问你妹妹,看究竟是什么感冒发热。她要是 再出了什么事,我心里又不好受了。” 听他这番话,我一时间有点唏嘘:若大伯说的是真心话,那他对施望还有点亲情。 不过施望过世之后,万事都无法挽回了。关于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我作为局外人也不明白,只能说混一会儿是一会儿,一切都顺其自然,过好自己的生活就算了。 等离开这座屋子,我与施令捷前后脚走到长廊上,他关上门,走到一边打电话了。 我就在旁边昏昏欲睡。 片刻过后,有服务生火急火燎赶来。他将老者隔壁屋子打开了,我立马走进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倒在了会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开始唉声叹气。 施令捷站在我旁边,不冷不热地问:“有没有咳嗽,或者是喉咙痛?有什么症状一口气说完。” 我抹了把汗津津的脸,告诉了他自己的状况:“大概就是这样……” 施令捷听完,又去旁边通电话了。 “小姐,这是套房,”服务生还未离开,正在一边劝我:“不然您去里面休息吧,会舒服一些。” 我摇摇头:“里面肯定有被子,我不想动,你可以将被子拿给我,我就在沙发上睡。” 服务生悄悄看了眼施令捷,发觉对方没什么意见,便答应下来:“好,冰袋还要一会儿送来,姜茶已经在熬了,估计十五分钟内都能准备齐全。” 我谢过服务生,随之盖紧他拿来的被子,再忽视坐在旁边书案后的施令捷,开始暗无天日的昏睡。在这段时间里,施令捷得了大伯吩咐,应该是不敢随便离开,怕出什么意外。 他被困在此处,不得不喊我起来,跟我一样心里不痛快,但仍然在房间里待着。 “姜茶不喝?药还需要半个小时才能到。” 我故作体贴地说:“谢谢,哥哥你也喝,这个很甜,里面应该放了果糖。” 施令捷压根不吃我这一套,反而询问我:“你身体太差,为什么不吃东西?营养不良,过于消瘦,免疫功能会异常,容易经常生病。” “除非你告诉我,你有厌食症,前段时间医院里,看你着装打扮,形象状态,都……”话到这里,他停顿一刹,“都不规整。” “这是我想到最好的形容。”他笑笑。 “确实,那是我的乞讨流浪套装,”心中千回百转,我放下茶壶后,委婉地问他,“大伯知道我住在哪里,在哪里读书吗?” 施令捷回答:“这些事叔叔不会在意,他很忙。再者,你姑妈不是一直在照顾你?她肯定受了你父亲嘱托,只是我不清楚,你们关系为何紧张。” 我这才发现不对劲:“如果我说,我一直住在下城区,并且身无分文,基本上靠自己生活,那这是正常的吗?” “……”他沉默一瞬,“当然不正常,虽然你爸爸破产,但有几处门面和厂房是早年置办,不在破产清算的范围内。那些还在出租,租金应该够你生活。” “不对吧……照你这样说,钱到底去哪了?”即使现在没有镜子,我也能察觉到,自己的脸色应该极为难看了。 17.第 17 章 施令捷对我口中的钱,应该认为是三瓜两枣,不值一提的数额。 所以他并未对我多说什么,话锋一转道:“你尽快退烧,明日你弟弟等人来吊唁,你需要走个场面,去一楼与他们交谈。” “他们来了,我去一楼迎宾吗?”我放下姜茶杯子,啼笑皆非地问他,“虽然爸爸有私生子,但我父母他们并没有离异,那么弟弟的生身母亲来了,我又该喊什么?” 施令捷怔忡一瞬,他此刻看我的眼神,有些居高临下的怜悯:“那是你考虑的。” “不,”我告诉他:“我不会去迎宾的,那是服务生的工作。况且父亲之前的租金,很有可能是姑妈给了弟弟,那么弟弟这次回来,按照法律也需要与我分爸爸留下的遗产,我凭什么要对一个私生子抱有好脸色,去迎宾,再彰显我的大度?” 施令捷却无情地说:“不需要你理解,不需要你同意,我只是通知你。”他凝视着我的脸,“退一万步来说,在场许多人都不止有一个子女,你我的同辈将近一百多人,如果将那些私生子加起来,远远不止这数字。” “所以呢。” “这本就是常态。”施令捷淡然道,“当男人有足够的钱权,繁殖欲望会达到顶峰。” 我笑着回答:“是,哥哥你不虚假、不仁慈、是现实又理智的人,但我想告诉你,当一个人不断跨越道德时,他绝对会败在道德上!” “在场谁真正败了?”施令捷神色悠悠,他唇角上扬,看样子无不放松,“我可以告诉你,不择手段的人有许多,但真正失败的人,往往是你想象的完美人士。他们无污点、有品行,但竞争永远处于下风,自然不能适应政商场上残酷的规则。” “所以被淘汰,被羞辱,也是应该,”话到这里,他饶有趣味地盯着我,“对么?” 我想起身亡的施望,仍然否定了他的意思:“没错,将底线放低会获得更多的东西,特别在激烈的竞争之中,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会以其他方式流逝!” “……随便你吧。”施令捷摇摇头,有点意兴阑珊的模样,“我不想继续跟小孩争论。” 我察觉到了他彻头彻尾的不屑。 随后,服务生终于进来了。 对方将退烧药和温度计摆在桌子,上当铝箔被指尖使劲捏开,药丸就掉在了我的手里,就着还有余温的姜茶吞下药,我将杯子裹在身上,却有点睡不着了。 原本我在浑浑噩噩地神游,准备酝酿一下睡意,继续休息。但旁边施令捷的目光太强烈,如实质似的,让我心底难安,下意识侧首看了一眼。 我这才发现,施令捷一直在凝视我的脸。 这是一种观察与打量,跟欣赏与喜欢无关,更像是看见某种特殊的器物,譬如花瓶、宝匣、或是华而不实的装饰画,按照过往买卖经验,以此对比我的现有价值。 这让我心里警铃大作。 施令捷和我相望许久:“你父母年轻的时候应该长相不错,才生了你这个女儿。” 他露出一点宽和,竟柔声道:“你我好歹有场兄妹名分,不如你同我去上城区,我给你更好、更优渥的生活,让你破例入读华族学校,送你去联邦留学亦可,更能为你安排体面工作,撑起你父亲这一脉的门楣。” “你觉得如何呢?” “你怎会善心大发?”我可不会被他欺骗,反而刺了他一句,“我知道自己身份,不会跟你有什么纠缠,所以你多虑了。” 施令捷被我拒绝,也不恼怒。他甚至稍微前倾身体,将那张夺目的脸贴近,当过长的乌发洒落在脸颊,他唇瓣红得有些妖异了,笑吟吟道:“你难道以为我会伤害你?” 我裹紧被子,往后退了一点:“不管你怎么说,我不会答应你。” “这么固执?”施令捷有些惊讶,“可是你读完书出来,又能做什么……你不是华族,无法从政从商,将来也是底层人,嫁个底层人,过着日复一日的低贱生活,连世界究竟是何等模样也不清楚,糊里糊涂就过完一辈子。” 他眯起眼睛,“你甘心么?” 面对施令捷的试探,和藏不住的促狭,我问他:“你口中的低贱生活是什么?若普通人不能从商,那我爸爸怎么做生意的?” 听见我的话语,施令捷短时间并未答复。他温和淡去,重新坐直身体,双腿交叠时,目光游移到自己指尖,有些漫不经心道:“我有时候在想,你为何会有这么多问题。” “而且,如果你觉得那些工作不低贱,那你只能一辈子为他人拼搏,就算付出无数血汗,只能得到微薄的薪水,穷尽一生也踏不进国会,卑躬屈膝更得不到赏识,又何其可笑?”他的目光里,嘲讽的意味时有时无,“很可惜——” 接下来,我听见他感慨我的天真。 “如果我像你一样认为,我也会失败。” 话落,施令捷从沙发上站起。他俯身看向我的脸,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欣赏晚辈似的说:“记住,你绝不能让任何人可怜你。” 我浑身都紧绷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剧烈的愤怒和不安充斥着我的胸腔,在里头激烈地翻涌,冲得我的头颅里不断晕眩,又听他道:“你只能让人尊重你,才能摆脱你的困境。” 半晌,我挤出一句话来:“看来你深信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不过我该怎么活,该怎么选择,那都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指点。” 施令捷“嗯”了一声,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转身迈出脚步,浅灰西服披在肩头,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摇晃着。直至门再次被关上,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我才能大幅度喘息,彻底轻松下来。 重新瘫倒在沙发里,皮革已经带着我的体温,贴在肌肤上,有种异样的温暖。 退烧药里多少有镇定、止痛的成分,也会让人睡得更好。直到第二日来临,也不知现在是几点,窗帘被拉得严实,我醒来没多久,服务生特意来敲响了门。 我不想起身,就窝在被窝里朝外面问道。 “怎么了?”感冒过后,嗓音已经嘶哑的不成样子。 服务生表示:“小姐,现在快九点了,还请你下楼一趟,先生们在催了!” 我只想好好休息,便夸大了自己的病情:“现在还没退烧,你去告诉大伯他们吧,等我再好一点,就去一楼。” 服务生没多想,还担忧地在 门外询问着,我随口敷衍两声,就继续躺在沙发上睡觉了。 谁知过了几个小时,房门的锁突然被打开,听见动静的我被瞬间惊醒,立马坐直身体。 长廊上的光洒了进来,门口的服务生与个高挑男子前后步入进来。 有人打开总控开关,清晰而明亮的灯光次第亮起。 施令捷站在不远处,冷晲着我的脸,他也不开口,迅速走到我身边后,在我疑惑的视线里,突然将手背贴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全身的血液都像凝固了,只能惊讶地望向他。 冰凉而细腻的肌肤,还有青年男子身上馥郁的香气,不断钻入我的鼻腔,从肺腑蔓延至全身的毛孔。仿佛在香海里起起伏伏,使我一时间有些迷醉,这种迷醉甚至加重了我的恐惧。 施令捷在我面前稍微弯腰,戏谑地说:“这不是退烧了?” 我感觉喉咙干涩:“是,但我不会下楼,我不会去见那个私生子。” “你下定决心了?”他问。 “对。” 施令捷将手收回,眉眼有些轻蔑:“那我叫人送你回去,让你好好修养,怎么样?” “没问题。”我目光渐渐移到他的手上,“只是这件事,肯定要请示大伯他们,你应该不能擅作主张。” “你放心,”施令捷拿起桌面上的湿纸巾,擦拭着他的手,“你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就算提前离开,对我们来说并没有损失。” 这话说的,我都觉得施令捷丧尽天良了——先不说这是一场葬礼,出于对死者的尊重,此处绝不是交际场,不是他们交换资源与信息的舞台。那死亡的人还是施爱唯名义上的父亲,他又怎能说出这些话? 等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检查了书包里的物品,跟着服务生离开房间时,长廊上也寂静无比,施令捷已经不见踪影。 为防止被宾客A等人缠住,或者被他们要求面对私生子,和施爱唯父亲的情人,无奈之下,我并没有仔细看一楼众人,全程低着头踩着地毯,将自己装成个不起眼的路人甲,连尾款都懒得要,急匆匆离开了宾馆。 外头秋风呼啸,落叶簌簌飘落。 我呼出一口气,因为过于寒凉,便站在角落里缩了缩脖子。 按说我这么贪财的人,就算再怎么难,肯定得去一楼找人要钱,但我一想到这种抓马的场面,怕自己一怒之下破口大骂,或者大闹死者葬礼等等,就压制了这种念头,决定让他们自己处置了。 “小姐,”服务生站在我跟前,有些为难,“还不知道怎么送您回去,您可能要稍等一会儿。” “没事。” 我话音刚落,服务生身上的对讲机就响了。听见里头的吩咐,服务生连连答应,随后他便告诉我,送回的车辆马上就来了,我今日就可以回到第六城的下城区。 大厅里交织的喧哗声还在响起,灯影明亮,折射出华丽的光晕,酒气混着佳肴的奇异香味,仍然钻入肺腑。 我站在这里,忍不住捏紧了手心。 如果不能离开异世界,那自己又该做什么……至少,不能继续活在下城区,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再被施令捷明里暗里的羞辱吧? 18.第 18 章 等离开宾馆,我坐上车准备回第六城,将近傍晚,只是近来天气不好,肯定看不到霞光满天。 第六城与第九城相隔甚远,如果开车回去,将近十二个小时的路程,故而中途必须转交通工具。 直至我达到第六城的车站时,我才发现这个站点堪称破旧,连无障碍电梯也没有,所以我必须走楼梯才能离开。 寻常人走楼梯,其实跟吃饭喝水一样,不算什么困难事,只是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 将近半个小时过去,我还是没勇气走完,不得不一屁股坐在地上。 此刻脚腕处已经开始抽痛了,一大块肉宛如人的心脏般颤索,扑通扑通,惊得我出了身热汗,赶忙坐直身体,想求助周围的工作人员,看能不能在他们的搀扶下离开。 但四周除了寥寥几个旅客,并无我想找的人。 “等等!”我硬着头皮喊了一声,见前方的旅客转身,便向对方求助,“不好意思,我的脚有点问题,现在行走很困难,您可以将我扶下去吗?” “我没时间,你找别人吧,”这位旅客警惕性非常强,直接拒绝了我,“而且你要是摔下去,我不能负责。”说完,她转身离开了,速度比之前快很多,看样子是生怕我缠上。 我仰头看向楼梯上方,又喊住一个旅客。 这次我不敢叫对方扶着自己,我只说:“您好,如果您下去看到车站工作人员,可以将他们喊过来吗,我需要他们帮助……” 我向她解释了我的残疾。 得到旅客2的同意后,我数着时间,将近半个小时过去,我的屁股都坐麻了,天顶也快望穿,工作人员依旧没有来。 也是第六城的这个地方非常偏僻,相当于落后城市的乡村站点,所以人流量不大,根本没有巡查人员。 放眼望去,我发现周遭已经没有旅客。 这个时候,我做出了我后悔一生的决定。 原本我肯定会被人发现,由于残疾无法下楼梯,只要硬着头皮等下去,肯定会有人帮助自己。但我太心急、太紧张,就借着旁边的铁栏杆站起身,准备自己一个人走下去。 佝曲着脊背,往下一点点探去脚尖,电光火石间,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右脚脚踝处突然往下塌,扭曲成怪异弧度。 因为失去力气和平衡,身体往前倾的瞬间,我连呼唤都来不及,就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加上衣裳穿得不厚,楼梯高陡,摔得堪称鲜血淋漓。 强烈的冲击使我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 除去全身上下的疼痛,右脚脚踝连着小腿,似乎失去了知觉。 等我再次苏醒,浑身都无法动弹了,被紧紧固定在病床上。 我想张嘴说话,却发现口舌处不停冒血,快速往喉管里流淌,迫使我不断地咳嗽起来,又生怕被血水淹死,只能将咸腥咽下。 接下来,我已经没有时间缓解心绪,从医生口中得知了最差的消息:车站工作人员打急救电话,将我送到医院,但我的脚踝本就有旧伤,原本是瘸子,但这次二次骨折,韧带严重撕裂,需要复杂的手术和内固定。 加上低血钾症,导致肌肉无力,不敢使用麻药,长期营养不良,多系统可能都受累……就算治好了,也跟寻常人不能比。 我听出医生的言外之意,忍不住哭了一场。 我始终认为,我不是什么脆弱的人。 无论是这三年水深火热、绝地求生的日子,还是被人轻视羞辱,受尽白眼,过着食不果腹的生活,我都没有怨过谁,也没有恨过谁,更没有想报复什么。 包括施望离世后,我出于对死者的尊重,都没有在他葬礼上惹是生非,甚至拒绝了施令捷的捷径,直接离开了第九城,与走入上流社会的通道失之交臂,我都没有后悔。 但此时此刻,我必须得承认。 我是人,肯定有七情六欲,有爱恨情仇,所以我会伤痛,会绝望,会失去对生命的信心与勇气,直到我想离开世界,去往无悲无喜的空间。 医生可能看出我的死志,便在我的床前弯下腰:“小朋友,你父母的电话呢?” 我不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说:“医药费是谁垫付的?” “哎,你不用担心什么,现在就是保住命,叫你的家人来看你啊?”医生给我掖了掖被子,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柔声细语地说,“你可能要请很长时间的假,要住院治疗,得跟学校说一声啊。” 我告诉他:“可以给别人打电话吗。” 虽然我这话很奇怪,但医生同意了,并且他警告我:“如果一直没有大人来,我们可能会报警处理。” “好。”我答应下来,继而拿过他递来的手机,给小卖部老板打了个电话。 随着音乐响起,不出几秒后,有人在话筒另一侧疑惑问道:“喂?你好。” “姐姐,是我。” “爱唯?”女人极为惊讶的声音,“你在哪里,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来店里说话呀?” 此时此刻,我竟没有交代后事的人,但我已经释怀,便告诉她:“最近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可能不回家了,如果那个记者再过来问,姐姐你就说我已经和父母搬走了,就不需要他的帮助了。” “啊?你哪里不舒服?”老板似乎察觉到了异常,“今天你应该去上学了啊?跟老师请假了?” 我搪塞了她两句,故意扯开话题道:“对,就是一点小毛病,待会儿我再给班主任打电话,只是我有点忘记他的电话号码了……”这点倒是真的,谁会记得那个死老头的电话,那不是膈应自己。 “等等,你在哪家医院,要不要我来看你?” 我心里一个咯噔,连忙婉拒道:“不用……” 老板追问道:“你先把医院名字告诉我,不然我肯定担心呀。再说那记者的帮忙,你又何苦拒绝人家,除非你父母他们想开了,终于要把你带走了?” 在老板的软磨硬泡、还有旁边医生的严肃注视下,我不好撒谎,也不好拖延时间,只能将医院名字告诉老板。 后来我又昏睡过去,做完治疗后神智不清楚,也不想管医药费之类的事了,在医院昏天暗地的睡觉,甚至忘记给班主任通电话请假。 等我再清醒过来,将近五天过去了。 这期间,老板来看望过我一次,她看见我的惨状,跟医生说同意报警,但被我拦下了。 面对他们二人的目光,我不禁叹息:“谢谢你们,医药费我会想办法的……至于为什么不报警,报警又有什么用呢,是我自己摔倒的,能去责怪谁?” 医生又一次询问我的监护人,手术必须要签字了:“手术是越快越好的,拖不了,要是恶化了怎么办?” 恶化就恶化吧。 现在的情况再怎么看,再怎么思量,处处都是死路。就算费尽千辛万苦,又跟寻常人比不了,又有什么意义? 在华族世界里,我本来就低人一等,别说残疾在身,穷困潦倒,与其锲而不舍的努力,终究换来无数的轻蔑,不如彻头彻尾的放弃,去寻找真正的解脱。 因此我告诉他:“我父亲已经去世,母亲搬走了,如果要喊其他亲戚,关系都一般。况且我没有手机,不记得他们联系方式。” “所以,”我呼出一口气,竭力维持着镇静,“我不做手术,我要直接出院。” 话音刚落,我发现老板错愕不已。 她瞪圆眼睛,焦急上前几步,坐在我的床榻旁,不断劝说道:“爱唯,你不能任性!你要是有什么难处,比如经济困难,或者是心里不舒服,都能 商量,都能再想办法啊……” “对,你的本来右脚血管就有问题,现在出院是不太可能的。先不说伤口感染,若是严重一些,不止终身坐轮椅,连站起来也不行,甚至会危及生命。”医生也露出否决的神色,“你的情况我们会上报给医务科,就算你要走,也必须来人签字——” 这场对话最终不欢而散。 我这一生亏欠老板良多,但我也没什么给她,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撒个谎,说自己再考虑一下,叫她早点回去。 老板犹豫地看向我:“你千万别担心……” 我说:“姐姐,桌子上是我的书包,里面有我给朵朵带的玩具,你拿着回去吧。”其实,那里面是我最后的一点钱,还有一些随身物品。 担忧她不愿意拿走,我还将话说得重了一些:“要是姐姐你不带走,我一定不会留在医院的。” “爱唯……”她的唇瓣颤动着,眼圈似乎染了一点红,“你尽快好起来吧,朵朵也在等你的。最近电视台出了新的动画片,你们可以一起看。” 我同意了。 片刻过后,望向她离去的身影,我眼泪才流下来。我想,如果我是动画片的主角,在黯淡无光的时刻,我应该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宝剑或者神兽……这些科学不能解释的东西,会改变自己的人生,获得幸福快乐的生活。 清晨朦胧的光投进来,照不亮我心里的阴霾。病房里有窗户,可能没锁死,但我伤残太重,连下地都做不到,遑论跳楼、去洗手间割腕?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那就是类似古代的吞金自杀,用桌面上的一些物品实施。 将手伸向床头柜,上面的棉签、老板留下的保温杯、药盒、注射器等物品,直直映入我的眼帘。就算这些无法支持我死亡,我还有手上的静脉输液管,或者再次摔在地上。 就在我又一次想离开异世界的时候。 我发现,我遇见了很奇怪的事情。 一个名叫“恶役”系统的东西,开始在我的脑海里说话。它的声音毫无波澜,言简意赅告诉我,只要我愿意变成一个坏人,我就可以拥有无穷无尽的金钱、名誉、寿命、还有让人艳羡的感情。 我被它逗乐了:“为什么一定是坏人。” 系统接下来的话,却把我吓得不轻:“因为这是一本大男主文。你是大男主文里早逝的白月光,后面由于校园霸凌抑郁自杀了,所以你要振作起来,好好活下去。” “然后呢?”我还没反应过来,“我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我在自言自语吗?” 系统却不理会我的疑惑,机械地说了下去:“世界有黑、亦有白。有正义,当然也有邪恶,只有交锋,才会让一切事物运转精彩。” “很明显,我作为恶役系统,你是我选中的最佳反派助手,”系统发出一阵无机质的笑声,“按照原文剧情,你会在十七岁时死亡,大男主对你极为怀念,在你坟前发誓,誓死要消除种族制度,以人为本。而我们需要打败大男主,真正走上人生巅峰——” “……”我感觉自己已经混乱了,“哦,原来我的用处,是承托杜有嘉的英雄事迹啊。但我为什么会穿越,我一点也不想要你给的东西,我想回到原本的世界。” 系统表示:“因为这是平行时空,施爱唯是另外一个你。现在你可以做出选择,假设你觉得奖励不够,那你完成任务后,也可以向上级提出申请,愿望是离开华族世界。” 我盯着天花板,又看向自己泛青的手背。 “真是一场不公平的交易啊。”说完,我不禁想起那个清俊的男人,忆起和他在榕树下的短暂光阴,我心里竟然有些惴惴,迟疑地问道。 “那就让杜有嘉,来作为我的垫脚石?” 系统无不欣慰:“没错。” 19.第 19 章 听系统如此答复,不知为何,我的心里没有能回家的喜悦、激动。看向冷白光洁的病房,我想起我过往坚守的信念,乱七八糟的念头混在一起,如一团凌乱的毛线球。 未来,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绑定恶役系统后的我,又真的能走上人生巅峰吗? 当再次合上眼帘,原本打算入睡的我,在极度的惶然与灰败中,仿佛躺在软绵绵的云朵里,陷入了某种类似精神出窍的状态,意外看到了一副科学不能解释的画面。 从春色盎然的溪流、到绿意遍布的小径,一张彩色古典画卷在面前徐徐展开,我透过这画卷,提着一盏棕木小灯走过山河湖海,渡越无数日夜交替,终于转入奇异空间。 随着视野一变,自己的身体似乎缩小了无数倍,如一粒沙落在地,仰首看向正中心高耸而庞大的“人”。 祭坛周围,黑雾袅袅,血红四溢。 上头的“人”我也见过,竟是圣主—— 圣主全身赤裸,背脊弯曲,鼓出一节节偏圆的节骨,毫无血肉覆盖其上,稍微转动座下时,浓郁的黑气冲天直上。 当周遭阵阵诡风呼啸,他身后宽大的幕海,似乎有更宽阔的肢体往外延伸。 我看不清圣主具体在什么环境里,只是按照我对宗教信仰的了解,还有传单上的宣传,圣主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很可能是从正统教派里被人恶意扭曲的一支。 他的声音,同系统一模一样。无机质,有种微妙的恶意,更像咏叹调:“多少年匆匆流逝……又见面了,你今生今世过得好么?”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对他毫无好感,只有浓郁的不解,我无法推测,他会不会伤害我,“我不相信所谓前世今生,也不相信你口中的奖励,这世上没有人作恶多端,依旧能获得荣誉、财富、地位……” 圣主却对我颇为熟络,他说:“前世,你义正言辞地告诉我,你要去追求你的真理,不再与我为伍,不再做我的护法。不过事到如今,你是否获得了你所想要的东西?” 我对他破口大骂:“关你什么事!” 圣主讶然:“当真不怕我了。看来你的历练,让你再次有了反抗我的勇气,但你亏欠我的东西,又该怎么还给我?”他似乎感伤,“你放弃你曾经坚定不移的信仰,放弃我给予你的一切荣誉。” “——你深深背叛了我!” 圣主尖锐的话落下,整个怪异空间迅速扭曲,似乎察觉到上座之物的狂怒,在看不见、无影无形的剧烈威慑感下,阴魂阴海不断沸腾,连距离他遥遥在望的我,也被那乌黑雾气险些掀翻。 我说:“那你杀了我吧!”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在这般危急的情况下,还能与他惨烈地抗衡,“什么是信仰,别人说的东西,都不是信仰,只有自己所相信的,才算得上信仰!” “我不会相信,我前世会信奉你!”说罢,我对圣主进行了一番嘲笑,“你,又算得上什么神怪呢?所有的鬼神,假如都会开口说话,那么邪神,自然会蛊惑人心,不如你现在就对我证明你的神通!” 圣主闻言,从喉管里发出阵阵嘶哑、破碎的笑声。他捏住手里不知名的物品,用乌墨的眼眶盯着我的脸:“不错……你比当年更有魄力。那就让我目睹,你能在你所选择的路走多久!” “若你中途反悔、妄图再次求得你主的帮助,我要的报酬,可远远不是你为我传达圣令、为我编纂教义、为我号令群人……”黑雾四起,圣主身后的躯干不断起伏,“我要你,永生永世都奉献于我,至灭为我所用!” 最后一声,宛如巨大的铜钟被敲撞—— 回音宏伟而绵长,将我的心神全部震得涣散。 “叮铃铃!”清脆的手机铃声,突然在我的身边响起,也让我瞬间睁开眼睛。当四处张望了一番,我看见旁边的老板。 她提着不锈钢保温桶,慌乱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关掉了闹钟,继而对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是朵朵下午放学的时间,我跟她姥姥提前说了,今天她姥姥去接她,没什么事的。” 我看着她在我床前忙碌,一时间捏紧了手心。 已经没有选择了,不是吗。 倘若我现在放弃自己,我又该怎么面对老板的恩情,又该怎么面对圣主的威胁? 见老板将一小碗青菜粥放在床头,我这次并没有先感谢她,反而握住她的手腕。 对上老板惊愕的目光,我艰涩地说:“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去通个电话吧,很快,只需要几分钟就好。” “什么机不机会?你在担忧什么,想打电话,那不是很简单的事?”老板眼睛里流露出一点心疼,她拍了拍我的手,随即将手机塞给我,“不然先吃饭吧?我怕过一会儿凉了。” “没事。”我摇摇头,随后点开通讯软件,找到了和杜有嘉电话记录,只是看了眼他的号码,我就不再犹豫什么,直接拨打过去。 这场通话只有三分钟。 其实我的目的很简单:只是想将自身遭遇表述清楚,再借助媒体,实现筹款,为自己谋得一些钱做手术。但我清楚地知晓,现实是功利而冷漠的,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助自己,所以我只能在电话里告诉杜有嘉。 “……我学习成绩还不错,年级前十,”只能发挥未来价值,还有一些虚无缥缈的诺言了,“等我考上好大学,找到工作,会回馈给哥哥的。” 发觉杜有嘉沉默,我有些慌乱,一股脑地说了下去:“这次是意外,我知道我有错,应该多等一下再下去,是我太心急。我认为我下次不会再犯错,而且……”现在,我必须利用一切,我能用的人和事物,“我虽然出身一般,但我亲戚们是纯血华族,都过得不错。若有机会,我愿意给你们牵线搭桥,看看你们有没有机会合作……” “好了,先不要哭吧。”杜有嘉没有答应我,反而问我,“你要登报新闻,是不是要提供资料和照片,还有医疗文件?那你将医院名字告诉我,我明日下午来一趟。” 听杜有嘉这样说,我才发现自己没有收住情绪,连忙抹了把脸,继而答应下来,“好。” 但找谁来签手术文件? 施家那些人,根本指望不上,我也不记得他们号码,若给施爱唯的生身母亲打电话,会有希望吗? 第二日来临了,我还在为这件事焦急,杜有嘉却到得比我想象要早。他走进来时,正好在几名医生的后方,我躺在床上,视线有限制,此刻也没注意到他,正在和医生交谈。 “不能随便走动了,”医生抱着文件夹,郑重地告诉我,“这半年,绝不能下地,就算手术成功,你这一辈子都不能跑步,做仰卧起坐等等,只要脚踝发力,就有可能旧伤复发。” 我瞬间不好了:“那我的体育考试成绩,怎么办?” 医生被我问得一懵:“这……你先考虑以后走路的事情吧,小朋友。” “难道这个科目我不考吗?那我的分数注定比其他人少,”一想到这里,我气得快要吐血,恨不得在床上嗷嗷哭,“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 “应该没什么问题,”听见这道声音,我才发现杜有嘉来了。他绕过几名医生,走到床前,“一般来说,因为身体原因不参加体育考试,可以向学校申报,由该地区的平均分数填上。” 他先扫了眼我床前的东西和病号,又询问医生:“既然她半年无法上学,之后进行手术,是不是还需要一段时间康复?那保守估计,需要多久?” 医生回答:“至少三年。” 听见这话,我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我的学业刚刚开始,若三年都在医院,还不知道会退步多少,若是全程自学,我是否能跟上学校的正常进度? 但让我崩溃的还在后面,医生蹙起眉,上下打量了一番杜有嘉:“你是她什么人?为什么现在才来?人家小朋友床都躺成炕了,现在赶快来签字,再晚一点手术我们都没把握。” “……”杜有嘉脸色微变,目光在我脸上转瞬即逝,“有点事情,工作上的,如果要签字,我不能以家属的名义签字——” “这是什么意思?”医生骤然侧身,所有人目光聚集在杜有嘉身上,我看着都捏了把汗。 “我来医院,主要是向她询问情况,收集医疗资料,再登报新闻,”杜有嘉拿出上衣口袋里的证件,交给医生后,他平静地说,“如果要签字,得到你们医院同意,再得到病人同意,我只能以关系人的身份来签字。” “……你看着倒是有点眼熟,”医生将杜有嘉的证件还回去,仔细盯着他的脸,又强调,“签字是要承担责任的,等你确定,需要跟我们院里领导沟通。” 杜有嘉颔首:“我们出去谈。” 20.第 20 章 躺在病床上,我仰头看向天花板,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 当门再次被推开时,来人脚步渐近,我旁边深蓝色的床帘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 杜有嘉站在我几步开外,虽然他竭尽全力想掩饰,但他眼底下的青灰出卖了他的疲倦:“你不用担心,一切会处理好的。至于医药费,我已经帮你结清和垫付,”说到这里,他仿佛察觉到我的不安,快速截断了我的话头,“部分资料我看过,也准备再打印一份到手里。” “目前来看,走慈善基金太慢,远水救不了近火,去办临时监护人也漫长,因此这样做是最合适的——再说媒体,我不得不告诉你,我参与过某个医疗善款募捐。很多时候,它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仁慈与美好。” 说起这件事,杜有嘉似乎有难言之隐,他委婉告诉我:“就像寺庙里有功德箱,慈善机构有程序,我们不能直接将钱给你,必须有监管督察,再过程序批准,对不对?” “媒体参与号召的捐赠,为什么会这样?”我仍是不明白。 杜有嘉表示:“因为媒体不是万能的。不可否认,舆论和曝光会获得一些注意,但随之而来的还有钱款动态和去向。”他合了合眼帘,“再者,这世上没钱看病的人有许多,那么他们借助媒体之后,多少人能真正拿到钱,真正花在看病上呢?” 他对我露出笑靥:“一年前,我的后辈因为处理医疗募捐,已经出过很大的问题。所以无论是什么记者,对于募捐一事,很少会插手,我不得不回绝你,不过我可以为你做其他事——比如继续推动临时监护人办理,但我不会为你登报募捐报道。” “很抱歉。”杜有嘉不忍地看向我,“媒体本身没有募捐资格,这会踩中职业红线。”他又放柔声线,细细安慰我,“其实困扰你最大的问题,是经济拮据吧,但我不会让你为难,你的手术会正常做完的。” 我虽然很悲伤,眼泪哗啦啦流,还是对他说:“没事,你能帮我这么多,我已经很感谢。医药费我会还给你的,请你不要换手机号码,好吗?” 杜有嘉答应下来了。 现在他与我并无话说,我也沉浸在浓郁的哀痛中,他明明可以离开病房,就算是找个借口也可以,但他没有走,无声无息地伫立在原地,只是看着我不断落泪。 我发现他没有离开,就问了他一个非常白痴的问题:“大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这话说出来,我都被自己咯噔到了。我感觉自己太矫情,干嘛问人家这些问题,杜有嘉为人善良又温和,能帮我就不错了,我还在胡思乱想什么? 杜有嘉说:“……其实,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需要那么复杂。我以前去养老院做义工、去支教的时候,的确挺辛苦,也没有薪水,但很快乐。如果要说的直白一些,”他眨了眨眼睛,“那就是满足自己的心吧。” 恰好医生走进来,他可能只听见杜有嘉后半句话,顿时警铃大作,气愤道:“你这人在说什么!你眼前可是个小孩子!” 我还没明白,杜有嘉已经侧身看过去。 他脸色有些难堪,特意将窗帘拉开,当我对上医生责怪的视线后,他慌乱地朝医生解释着:“我刚刚说的,都是一些志愿服务,没有其他意思。” 我也补充道:“是的,大哥哥是一个无私的人,他刚刚在说他做义工的事情。” 医生的脸色这才好一些,但他仍不放心:“你们性别不同,大人肯定要注意分寸。还有,她马上要做手术了,到时候要留人照顾,至少来个女性陪护,就算是请个护工也行。” 杜有嘉连忙往后退,他甚至快撞到墙上了:“好,我会联系的。” 医生走到我床前,仔细观察了我一番:“有哪里不舒服,还是得说,待会进手术室,只能用少量的麻药,可能麻药也用不了,”他叹气,“一定要坚强起来,等治好了,别说体育考试,你还有很多关卡要闯呢。” 我知道他在安抚小孩,就对他点点头。 等医生告诉我手术时间,且离开病房后,杜有嘉并没有靠近,他仿佛对我不太放心,略带担忧地说:“关于学业,你是怎么计划的?” 这可把我问懵了。但我的想法太离经叛道,我生怕我说出口,杜有嘉会反对,或对我的白日梦做出批评,所以我犹豫地扯着被子,短时间没回复他。 “是有什么为难吗?” 我尴尬地笑笑:“我想问,在什么情况下,我可以二十岁,或者在这之前大学毕业?然后赶快参加工作呢?” 杜有嘉疑惑地眨了下眼:“嗯……如果你想找好工作,那肯定需要在出彩的大学结业,再说在二十岁之前,那只有天才?或者少年班,如果你的某项学科,在第六城里无人媲美,那么进入少年班,是有机会的。” 听见他的话语,我明知道很难,还是充满希冀地说:“我想试试。” “是吗?”杜有嘉惊讶道:“我不愿打击你,但事实证明,下城区的师资力量极差。你就算在下城区年级前十,在中城区,不过中游,长期的学习程度跟不上,最后的结果可能天差地别。” “我跟你举个例子吧,外语是非常重要的学科之一,曾经我去走访,在落后乡村里,教师会使用坏的喇叭播放让人听不清的外语播报,甚至教师本人都不擅长外语,全程以方言教习。包括你和中城区的学生,从小起跑线都不在一起,他们可能有专门的外语老师……” 我仍然不愿意被说服,固执地告诉他:“不,我还没有尝试,你怎么能否定我呢?” 杜有嘉闻言,倒是温柔地笑笑:“嗯,是我错了,请你不要介意。不过我说这些,不是为打击你,是我自己很看不下去,所以你要好好努力,以后走到更高的地方,让这些事情不要再出现,对哥哥来说,已经是一场安慰了。” 我感觉,在他美丽而秀气的笑容里,那双黑色的眼瞳里,似乎有惆怅在不断泛起波澜,将我原本封闭又狭隘的情感,以极为细腻的方式,悄悄滴出了一道口子。 在我眼里,杜有嘉可能不是最惊艳的男性,也不是最夺目的男性,但我此时此刻,是多么 相信他的为人,他的内心。 这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感,让我险些惨哭出声,甚至想求问所谓圣主,眼前的人是否只是我的错觉。 如果时光能够停滞,我多么希望,他在我的记忆里,永远不会褪色—— 直至被推入手术室,全程有好几分钟。 在这紧张的时刻,我闻到碘伏的气息,抓紧身上墨绿的被褥,看向一路上无数的白灯。 脑海里浮现出的人来来往往,皆是我生命里的过客,她们或冷漠、或仁慈、或绚烂,不过人间百态……其中杜有嘉那和煦的神色,又一次定格在时空里,似乎与我对望,让我原本惴惴不安的心,渐渐放稳许多。 手术将近四个小时,比医生预料的还慢。 因为我出色的忍耐能力,让科室众人啧啧称奇,但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九牛一毛的□□疼痛。曾经困扰我半年的牙髓炎,那才是真正难捱,况且我也不愿在手术台上大喊大叫,所以一切过去时,我脸上竟然没有一点表情。 要说手术让人不适的点,可能就是血往下直淌,居然是偏凉的,像一条冷冰冰的蛇缠绕在脚腕上。而且我闻到了烧糊的气味,那可能是医生在切开、或是在固定骨头? 时光漫长地流逝,等手术真正结束,我迷迷瞪瞪地喘着气,身下病床被推回到病房里时,有个陌生女人小跑过来,对我呼唤道:“终于来了呀,我是来照顾你的,你喊我阿姨就行!” 她应该是杜有嘉找来的护工。 我说:“嗯,手术结束了,我先睡觉了。” “好好好,我不说话了。”阿姨连忙同护士将我的床摆好。 在修养的这段时间里,我还在记挂着学校请假的事情。因为我不记得班主任电话,又跟那个死老头关系极差,我有点担心死老头以旷课,逃学为由,向教务处申报,在我的学籍处做手脚。 比如注销学籍什么的。 所以杜有嘉下次来时,我向他说明了我的想法。 杜有嘉说:“这件事,先缓一下。我得告诉你个好消息,原本我以为临时监护人的办理,需要你也到场才能继续,但我前天跑了一趟,说明你的情况后,发现我一个人也能走完流程。” “后面我跟社区人员吃饭,对方同意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所以关于你学校的事情,比如跟班主任请假,我会请他去办,这样更合理一些。”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你好厉害,为什么社区人员会同意,你不会去……” 上下打点关系了吧? 杜有嘉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他没有正面回应这问题,反而说:“只是启动流程,最终你的临时监护人指定,跟我没有关系,跟社区也没有关系,是领导决定。” 我松了口气。但心中还是觉得奇怪,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谢谢你,我是怕麻烦你……” “你怎么思虑总是这么重?”杜有嘉瞥向旁边的桌面,“话说你用晚餐了吗,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那些事情我来帮你就好,又何必让自己太劳累呢。” 21.第 21 章 虽然我感觉杜有嘉在转移话题,但我没点破,只说:“晚餐还要一会儿吧,往常六点之后吃饭,现在还早。” 旁边的护工阿姨连连点头:“对,饭到了我会给她吃的。” 说起来,护工阿姨也不是在自己家做饭,是由医院送餐。不过这种餐饭味道都一般,甚至算得上难吃,清淡而无油水,我每每吃了两口,都感觉眼前深深的灰暗,仿佛精神都萎靡许多。 杜有嘉又问我:“这半年,你肯定去不了学校,到时候只怕学习跟不上,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再者,康复需要三年,医生还告诉我,你最好不要站立、走路和运动。 “但这对学业有很大影响。”他叹道,面上也带了点惋惜,“如果你做不出决定,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嗯,是后年六月中学结业考试,”我忧心忡忡地告诉他,“因为时间问题,我想的是自学以考初中,但高中和少年班,必须要系统性学习了,没有人辅导,我也没这个信心……” “好,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其实对你最好的做法,是你出院之后,让你去康复中心住几年,再给你请私人教师,一心一意冲少年班就好,”话到这里,杜有嘉露出了很感慨的笑容,“嗯,那就帮人帮到底吧。” 他俯下身,郑重地对上我的眼睛:“哥哥本不该管这么多——所以,哥哥对你也是有要求。之后为你请私人教师后,你每个月的成绩我会过目,你将来出社会了,绝对不要忘记哥哥对你说的话。” 此刻,杜有嘉身上有很强的、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近乎对我下定责任一般:“我想你尽其所能,去改变下城区的一切。无论你做到什么地步,你都要有成绩拿出来,让我看见你为普通人、改造人做出的贡献。” “你觉得如何呢?” “……好的。”我感觉自己的压力比山还重,但我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望向旁边杜有嘉漆黑的眼珠,我还有点神思不属的,又听他道:“接下来一到两年,特别是年底十月,我应该会被调到第二城任职,到时候你有什么事情,还是打电话过来。离开第六城之前,这边的所有事务我都会尽力处理好,不会让你担忧。” 我知道,杜有嘉现在相当于天使投资人,只是在赌我身上的未来价值罢了。我与他不再是纯粹的恩情,所以我也不敢、不愿问太多,便顺势答应下来,听他又嘱咐了几句护工阿姨,就目送他离开了病房。 屋子里彻底恢复了清净。 隔日,小卖部老板又来一趟。 这次,她将我的塑料书包还给了我:“爱唯,我回去之后,跟朵朵说你给她带了玩具,朵朵找了一会儿,说没看着。我觉得奇怪,过去一瞧,看里面有钥匙、钱、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她欲言又止道:“这我哪里敢留着,你好好把书包收好,不然回家的钥匙在我这里,你也进不去家门。” 我现在已经没有死志了,所以也为当初自己的决定后悔,便有些惭愧地说:“嗯,我会收好的。” 老板又道:“还有一件事,这几天有个女人经常来我们巷子,她是个陌生面孔,大家都不认识,原本我们以为她来租房子,或是来探望亲戚,但她一直四处走动,朝我们打听你的消息。” “后来她来我店里买东西,也朝我问你,说你是她的——亲生女儿,”老板不自然地看向我的脸,声音放低许多,“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看上去着急,估计想见见你。” 在老板忐忑的视线里,我沉默了半晌。 姑妈特别喜欢辱骂施爱唯的母亲。 在姑妈曾经的抱怨里,我得知的信息有:施爱唯的母亲没文化,以前跟别人私奔,导致我出身书香门第的外婆脸上无光,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下,外婆承受不住压力,最终投河自杀而亡了。 这在家族和当地都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导致我的母亲十多年不敢回第六城,直到她二十六岁,在外面被曾经的情人欺骗、伤害、直至一无所有,她走投无路,才愿意跟曾经的家人接触。 但家人,谁会待见她? 毕竟外婆已经身亡了。 生怕被人再次抛弃,施爱唯的母亲只能铤而走险。恰好,当时二十岁的施望,已经在长辈的帮助下赚到了一桶金,是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在姑妈的口中,是施爱唯的母亲诱惑了施望,为此甚至打胎两次,未婚先孕,直到她的身体彻底垮了,施望这边的亲戚才让她进门。 姑妈曾经辱骂道:“一个洗头小妹,居然还能上位做富太太!真是下贱,真是好手段啊!” 其实,施爱唯的母亲在我的印象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算得上心狠手辣的女人。毕竟我是没见过,有人会因为自己失败的婚姻,而恶意虐待自己的子女。 她在这三年来看过我几次,每一次对我来说,都是极为恶心的体验。比如她会要求我去找施望要钱,如果要不到钱,就会被毒打一顿,几次三番后,我一直没有要到很多钱,她就彻底丧失了对我的耐心,便给我买了些过大的鞋子和衣服,将我扔到了出租屋里。 自生自灭三年后,她这次回来,应该是得知施望去世,准备分施望留下的其他财产? 不怪我恶意揣度施爱唯的母亲,因为这个女人一旦心情不好,就会歇斯底里,再将耳光扇来。 她有次打得我鼻腔到处滴血,脑袋里嗡嗡响,或许是因为营养不良,导致我凝血功能障碍,鲜红一晚上都止不住,哗啦啦往下直淌。当时我想去医院看病,还被她拦住一顿毒打,说不允许我去。 看她那惶恐暴怒的样子,应该是害怕医生询问。 所以死掉的父母,才是对我最大的慰藉。 现在我还是遵从自己的心,告诉老板:“我不想见她,你说我已经搬走吧。” 老板问:“怎么不见一面?” “嗯……有苦衷啊,”我笑笑,“没事的,妈妈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其他小孩的。” 桌面上的饮用水已经冷了。窗外的日光穿过玻璃,投在静止不动的床帘上。在一片纯白宁静的环境里,虽然在养病的我,精神压力却压得自己浑身直冒汗,就像被沉重的镣铐锁住手脚,在生存面前,不得不迈出虚弱的步伐。 说来可笑,一个少年人,再怎么有压力,又怎么会到这般地步? 我呼出一口气,只怪自己想要的太多。 病房里的灯再次亮起。岁月如梭,雨雪霏霏,见不到璀璨的日光,天幕泛着一层死白,万物都显得寡淡而冷寂。 窗外的光阴几番变化,护工阿姨的衣服越来越厚,医院的菜谱也换了新的。我躺在床上,动了动自己的膝盖,尝试性地抬起了小腿。 等医生再次进入病房,他露出宽慰的笑容,通知我:“小朋友,你过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不过我得嘱咐你,你以后不能劳累,也不能长时间行走,上下楼梯更是要谨慎,等半年过后,还要过来复查。” 我心里没有一点喜悦,因为我知道未来会更难:“谢谢医生。” 看着旁边护工收拾东西,推来了轮椅,时隔多月,我拿着出院报告和资料,终于离开了困住自己的病房,在寒冷而无趣的冬天,真正离开了医院。 “你会不会冷?”在医院楼下,杜有嘉围着一条米色围巾,脸颊被风刮得有些泛红。他看向我身上的穿着,“尽快去疗养院吧,那边会舒服些,只怕雪下大了。” 护工阿姨应该怕雇主问罪,赶忙解释道:“她里面穿得挺暖和的,就是看着薄,里面有羽绒马甲。” “对,”我催促他们:“还是别耽误时间了,我们上车吧。” 护工阿姨刚刚打开车门,我才发现驾驶员是小颜,那个曾经和我有一面之缘的记者。她今日戴了顶手工编织的毛线帽,浅粉色的蝴蝶结挂在上面,可爱又灵动,在这个寒冬腊月里,是罕见的鲜艳色彩。 “终于来了!”小颜回过头看我时,我看见她丰满唇瓣上亮晶晶的唇釉,上面还浮了一层金辉,“要不要先去外面吃点东西呢?” 她说这句话,看向了副驾驶的杜有嘉。 “不用,我怕耽误你时间——”杜有嘉无奈地笑笑,“这附近也没什么好吃的。” 小颜手握在方向盘上,向他那边抱怨道:“好吧,我跑来给你当司机,你连饭都不请我吃,看来真是感情淡了。”她又嗔怪道,“你说你一直很忙,谁知道你在办这些。” 杜有嘉说:“明年会更忙。” 我听见他们对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后座还有我跟护工阿姨,你们小情侣能不能别在我秀恩爱了……现在应该出发了…… 但在这行驶的途中,前面二人还在聊天。 小颜说:“其实你去第二城,我内心来说不是很好受,”她声音很忐忑,“那边我也不熟悉,想你跟聚聚也难了,你又不发社交动态,我平时连你在做什么,都要问你,也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杜有嘉回答:“再看吧,总有个适应的阶段。” 这二人聊天有一搭没一搭的,后面我觉得很无聊,就靠在座椅里睡着了,直到护工阿姨把我喊起来,我才发现疗养院已经到达。 护工阿姨推着我的轮椅,和我停留在大门口,我怔怔地望向光秃秃的银杏树群,环视着周遭静谧安详的环境。这里如果在夏天,定是绿荫成林,山明水秀的好地方,只是附近没有商业街,想去溜达一圈,估计很难了。 我刚准备感谢他们几人,小颜就绕到我跟前,轻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小朋友,你要继续加油呀!”这位年轻的记者身上,有种很浓郁的希望感,就像她明亮而有神的眼睛。 我惊讶不已,甚至接不住她的热烈与善意,呆愣在了原地,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能频频看向另外两人。她却半蹲在我跟前,露出纯美而自然的笑容,给了我深深的震撼: “千万别灰心丧气,你会越来越好的——” “越来越好吗?”我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我不能保证,自己还有这个勇气。 22.第 22 章 疗养院最多的是老人,此地能算康复中心。除了各色仪器和建筑器材,配备有医师和药房,多的我也没了解过,毕竟我来这里并不是养老。 现在饭食摆在桌上,我一眼扫过去。 一如既往的有营养、但没味道。 比起每日要做血压、血糖、血脂测量的老人,我与他们的作息时间截然不同,差不多到学校的早读的时间,天还未亮,窗外一片乌黑,我就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 待洗漱完,重新坐在书桌前,我神思不属地叹息一声。 ——学无止境啊。 随手拿起编织文具盒,掂了掂它的重量,趁老师还没来上课,我现在不由想到: 世上天才太多,众人站天梯前面,原以为在自己的努力与运气、或灵动下,多少能摸到学习的门槛。但人真认为自己是天才,且引以为傲,或洋洋得意的时候,往往这人会造成极大的打击。 这也不是我瞎说,是私教老师告诉我的,我觉得他说的有一定道理。 私教老师原话是:“他觉得自己独一无二,在该领域独领风骚,能借助他的天赋肆意妄为,那这个人必败,不过是伤仲永而已!” 我自然明白私教老师的意思,但我认为他部分观点有点激进了。 他显然是某个学科里的天才,看那模样,也有激烈竞争后的感悟,所以我不会与他争论,只是从他身上,看到更远的未来罢了。 学习是一项漫长而枯燥的体验。 在次打开课本,那上面的字迹在我面前浮现,兜兜转转,继而疯狂涌入脑海。凭借我的记忆力,差不多一天背诵十五页左右,已经勉强,要说格外出众的能力,那可能是理解。 最后我发现,我不擅长死记硬背,更擅长融会贯通。还好这些老师对我这种行为不抵触,不然以我的某些怪异解题方法,绝对要被应试教育那套狠狠否决。 这就像个建筑工作者,学习过方案,了解过细节与构造后,居然没有用最常规、最简单的解题思路,反而选择了一条非常魔幻、极为另类的复杂方法——这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此,私人老师对我的行为和脑回路,有点难以言喻的欣慰:“……也不错。至少结果正确,你也能学会更多,但我必须告诉你,你这种方法,试卷上可能会失分。” “好的,我会尽力改的,”我将书本合上,对他询问道,“其实很多题目,好像不是我做出来的,更像是灵机一动……至少在我看来,我没有这种水平,就像上天给我的机会,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话音刚落,私教老师脸色微妙。 他望向我手里的课本,五味杂陈地说,“是么?但不管是天赋、运气、还是直觉,你都要竭尽全力维护,因为你不可能一辈子拥有这些,它们说不定会随着时间消失——而你真正学会的东西,会陪伴你很久。” 接下来,私教老师对我下达了一个任务:如果要冲击少年班,我需要今年完成中学考试,且能做竞赛题。后者难度不亚于大考压轴题或城赛,等完成这些,关于少年班的录取率是百分之五左右。 我明白,长时间系统性训练思维能力,对人的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都有要求,绝不是简单的事。 不过还好,经历了这么多折磨的自己,已经可以说一声“传奇抗压王”,再说比起吃苦,我更怕我自己流落街头没钱看病。 所以我答应下来,开启了新的生活。 期间,我脑海里那个恶役系统,对我的选择极为不满,它对我一顿冷冰冰地打击:“吃那么多苦,不如给施令捷打电话,你不仅能多得一个华族哥哥,还能有钱有闲,到时候去联邦留学,比你这个文凭可漂亮不少。” 它蛊惑似的说:“你这么拼命,不就是想要钱?但你出去工作,就算劳心费神许多年,也达不到施令捷指缝里漏出的一粒。他不止有一处房产,还有股票、分红、医药产业、与政商人脉等,就算你是一滩烂泥,也能给你扶上墙去——” 系统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当然明白。这段时间在疗养院里,我跟它多番交流后,才发现它原来是圣主的护法,专门给圣主卖命呢。 所以系统现在鼓足了劲想说服我。它想让我去跟施令捷搭上关系,然后我就能过上所谓“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了。 “你懂什么?”我立马跟它对喷,“就算我答应施令捷,你看他是什么好人吗,他绝对另有所图好不好。到时候他把我卖了,我还要对他感恩戴德、一顿卑躬屈膝,他才会冷冷甩出一句让我‘无需多礼’,这多么搞笑,到底谁会去做?” 系统被我无情拒绝,依旧不死心:“等你千辛万苦准备多日,呕心沥血终成泡影,最后考得一塌糊涂,到时候被主嘲笑,陷入深深的耻辱。” “你可不要后悔——”它刻意拉长了声音。 我不再理会系统。为避免浪费时间,我甚至跟念咒语一样读着课文,妄图把脑海里的系统吵死。 落笔的声音微不可察,我将衣服裹得死紧,但寒冬中手指依旧僵硬。就在脚踝逐渐恢复、与系统日日夜夜的抗争之中,窗外的景色几近变化,从冷白到柔金、从浓绿到枯黄,春去秋来,书本一本本向下垒实。 几名私人老师中,已经有人蓄起胡子,打起领带,面容更加成熟,甚至向我郑重告别,准备开启他的下一段人生路程了。我摸着打卷的书页,注视自己越来越熟练的字迹,将笔帽盖上后,忍不住呼出一口气。 将近两年流逝,一场大考即将来临。 而我,已经很久没见到杜有嘉了。 原本我以为,一切都会风平浪静的过下去。直到我考试的前个周末,疗养院突然来了不算熟悉的年轻人。 一直陪伴我的护工阿姨得到消息后,秉持着看热闹的心态去了,但她没过多久,就急匆匆折返告诉我,外面有个陌生女子说出我的名字,来特意找我。 话说回来,谁会来看我呢? 一个透明的三花猫罐子,里头塞满了千纸鹤,转眼就摆在了面前。我不是擅长做手工的人,所以不知道这需要多久、需要多少心血,但这罐子可不小,看外壁的特殊涂层,那些俏皮又新奇的花纹一看就出自于人工。 看向面前露出哀婉神色的女子,其实我内心有不忍、有犹豫、更有疑惑,但我还是拒绝了她:“关于转交礼物,我应该是做不到的,别说你这一两年见不到他,我也没有见过他——” “可是他连我的电话都没有接!”小颜陡然打断我的话,向我展示了她手里小小的U盘,那上面挂着个Q版的娃娃,“你知道吗,我得知他以前是音乐学校毕业的,特地为他去学习了好久,费力为他编了一首曲子,满怀 期待和塞到这个罐子里……” “但他是怎么对我的!”说道这里,她已经抑制不住情绪,带着哭腔道,“啊……一年半载的时间,甚至影响了工作,却什么都没有得到……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小颜这话对我说并不合适。 但她已经被感情冲昏头脑了,自然忘记我是个小孩,不该对我谈论这话题。 不过,我的存在本质上对她毫无威胁,也是无害的,所以在我面前她也能卸下防备,能畅快淋漓地哭诉着,她在爱情里受到的委屈与心酸。 看着小颜泛红的眼睛,那里面的泪水欲掉不掉,我是有点难过的:“你何苦呢,虽然我只跟你们接触了几次,但我看得出来,他对你的态度并不是……”因为我毫无感情经验,所以我卡了壳,竟不知如何描述,只能半信半疑地说,“并不是男女朋友吧?” “是!所以他一走了之,留下我怎么都得不到回应!”小颜用纸巾擦干眼泪。她深吸一口气,用指尖细细涂着那罐子上猫咪的胡须,继而对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她对我又重复一遍,眼里竟流露出一点哀色与诚恳,“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呢……让我听听他的声音也好……” 这点我真的无法做到:“不好意思。” “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可是我又能找谁呢,这种私事,倘若麻烦同事和总编之类的,那我也太没尊严了,”面对我的话语,小颜惨烈地笑笑,“算了,我不打扰你了,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 “这个小猫是姐姐画的吗?”看见她这么难过,我千方百计想转移话题,便指了指桌面上的玻璃罐子,笨拙地安慰着小颜,“它很可爱,会有其他人喜欢它的……” 但我不知道,我提起了小颜的伤心事,她告诉我:“对,这只猫是我养的,已经快七岁了,我曾经给有嘉看过它的照片,他也像你一样夸赞过。”说完,她在我的视线里,抄起桌上的小猫罐子,将它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 连带着那个充满她心意的u盘。 小颜始终在流泪,但她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把我看得目瞪口呆,后背直冒汗。当我再抬首看去,只见到她灰败的侧脸、黯淡无光的眼睛,那副凋零模样,好像她已经不在花期。 “姐姐没有伤心,”小颜缓步到我跟前,抚了抚我的肩膀。她的眼周红肿不已,却强颜欢笑,看起来脆弱又倔强,让我心惊胆战的,“我想,虽然他有相貌又有能力,但我也不差。” “对不对?”她在问我。 我一愣,继而笑道:“是的。” 原本我以为此事尘埃落定,心底还有点淡淡的欣慰。但小颜走到橙黄木质门前,半个身体溶在灯光里,居然久久没有按下扶手。 对此,我心中百转千回,推测过无数她的想法。 不妙啊,她为什么还不离开疗养院? 难道伤怀过度了? 当我发现小颜再回眸,她目光里含着浓郁的恳切,从不远处执着又澎湃地一路焚烧过来,让我被她注视的地方有些难受,似乎贴在滚烫的火石上,又听她话锋一转道: “既然我有放下的决心,那你……”她面颊泪未干,“能不能再给他打个电话?让我与他做一场告别——” “好吗?”她竟又一次降低她的限度。 23.第 23 章 从内心来说,无论小颜再怎么请求,我都应该拒绝。 这本就不合适,我没有立场去打电话给杜有嘉。但小颜话都说到这份上,看样子短时间不会死心,更是殷切地望着我,我一时间有些心软,在她的软磨硬泡下,到底是同意了。 现在的我还是没有手机,故而手机是护工阿姨提供的,一台经常卡的手机。想来两年时光流逝,一切都变得遥远,杜有嘉在我记忆逐渐淡化,我必须专心才能想起他的模样。 “嘟嘟——”第一个电话没有接,趁着这空暇时间,我问小颜:“他可能只是在忙,你为什么不再打过去试试?” 小颜却否认:“不,你不了解他,一个人再怎么忙碌,会三天不接电话吗?那只有什么可能……是不是出意外了?”她说道这里,脸色煞白煞白,好像真的看见杜有嘉上刀山、下火海一样,“麻烦你,继续打一下吧——” 我被她这样子惊到,也就按照她说的,连续拨通了三次。直到最后一次,显示通话已接通的数字开始记录,我连忙“喂”了两声,等杜有嘉那边迟疑地答应后,我不得不说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来拖延时间。 “……嗯,考试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但我知道,不止这一次。”说完这话,我又感觉自己的脑袋隐隐作痛,学习压力噌噌往上直飙了。 “还有呢?是不是没说完?”杜有嘉在问我,估计也在揣摩我专门打电话去的目的。 “哈哈,我长胖了许多,也长高了,最近生活过得挺好的,”我硬着头皮说了两句,在小颜亮晶晶的眼睛里,一面把手机塞给了她,一面又喊一句,“小颜姐姐过来了,她有事情找你。” 接下来,我听到了非常惨烈的对话。原本杜有嘉的声音有点迷惘的,毕竟护工阿姨和我从来不联系他,我们与他有很远距离,所以这通电话最后由小颜拿去,他显得有些不悦了。 “你去疗养院了?” “是……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杜有嘉缄默许久。此刻我们连他的神色都见不着,自然心如擂鼓。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我又频频瞥向小颜的脸,见她握着手机的手在颤索,我心里叹息,无奈地往后靠了靠。 “没有什么不好的。”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呢?”她在心酸地质问,“因为你发现了,所以你害怕、你不想跟我有牵挂,你才要这么狠心!” “你将手机还给护工吧?”杜有嘉却不理会她的伤心,他现在挺客气的,“不要再麻烦她们了,你自己回过神再想想,你就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当时为让小颜听清他的声音,我特意开了免提,现在看小颜惊慌的脸色,目睹她整个为感情而迷乱的过程,我只有无与伦比的紧张与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起来。 “我想不到,为什么你会有隔绝一切的想法,我也不明白,你总说你不婚,是不是在搪塞我,还是拒绝我,”小颜眼泪大颗大颗往下坠,她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不如你来见我一面,再跟我谈谈——” “不可能。”杜有嘉非常干脆,“如果过来,我也是让你离开疗养院,不要再打扰他人。到时候我的态度也是这样,不会说出让你开心的话。” 他又补充道:“我认真告诉你,第二城离第六城很远,假设我请假过来,需要八个小时左右。这是最快了,而我过来一趟,费时费力,居然是为拒绝你的请求,你是不是也接受不了呢?” “……原来,你这样想的?”小颜整个人像僵住了。她的泪仍然在往下流淌,滴滴汇聚在下巴,最后不可挽回地打湿了衣襟,看着狼狈又无措。 现在电话两侧都很安静,她们像是无话可说,又像是难以接受对方的意思。我见小颜迟迟没有反应,便试探性地问:“还要继续聊天吗?” 她眨了眨眼睛:“不用了。” 最终,电话已被挂断为结局。 我看着护工阿姨将手机揣在口袋里,又将目光移在旁边的小颜身上,见她迟迟不能清醒,我就推着轮椅去旁边的饮水机,给她倒了杯水。 “谢谢……”小颜揩干泪水,“对不起。” 我踌躇了一会儿:“其实,根据我的理解吧,一个人不婚主义,那肯定有原因的。你不如问问他,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说不定他解开心结了,或者想开了,你们还能在一起的。” 小颜却拒绝了:“他不会改的。” “你们小年轻只谈恋爱,都不结婚的多了哦,”护工阿姨年纪大了,非常喜欢当吃瓜群众。她凑到我们身边,一弯腰一拍手道,“我们过来人都清楚,说什么不结婚,要么眼光高,要么就是碰不到自己喜欢的。” 我赶忙喊了阿姨一声,示意她不能再说下去。阿姨短短一句话,居然能把杜有嘉和小颜都得罪:又说杜有嘉眼光高,又说小颜是他不喜欢的女人,那不是把人气晕了。 为防止阿姨继续戳人肺管子,我只好扯开话题:“阿姨你去看看,房间里有水果,拿来给姐姐吃吧。” 但阿姨摆摆手,她说她待会去拿,又对小颜语重心长道:“等他玩够了,自然就知道你的好了。你长得这么漂亮,多少人要去求你。再说女追男很简单,也别把那罐子扔了,到时候留着给他,他也能记着你。” 阿姨似乎有一套自己的安慰逻辑。 我只觉得五雷轰顶,不知她怎么说出这种神一样的话。 简直无法理解。 看小颜咕嘟咕嘟喝水,也不应答,我着急忙慌道:“你要是不舒服,最近多出去散散心。如果他有电话过来,我会再提这些事,看看他什么反应的,这样行吗……” 小颜动作一顿,苦笑道:“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再怎么说他不来,现在我在疗养院,他那么细腻的人,肯定要回来看看情况才会放心。” 小颜话说的没错,之后杜有嘉真的来了一趟。那是个傍晚,当时我还在埋头苦读,根本没有出屋子,我得知这件事已经来不及了,也没见到他一面,只是身边护工阿姨又跑去看热闹,对我转述了一些具体内容。 护工阿姨绘声绘色地说:“那是个轰轰烈烈,她们站在院里的花坛前面,那女孩最后还是要送礼物,但杜先生没要,还说以后她在哪里任职,他绝对不会去……类似这样的话。”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阿姨唏嘘道:“最后女孩将礼物塞到他车上,但他们吵了一架,杜先生怎么都不收,两个人推推搡搡半天,最后也是……不欢而散吧,他们各自开车走了。” 我动了动自己酸涩的手腕,“那个猫咪罐子……”我看向旁边的书柜,“不是在这里吗,那她能送什么?”当时阿姨觉得这罐子好看,丢了舍不得,不如留下来装东西,或者小颜有朝一日会反悔,就把罐子从垃圾桶捡中捡起来了。 “送的别的,应该是买的礼品,有盒子。” 我点点头,根本抽不出心绪去管这事,继续为考试做准备了——在阿姨日复一日的照料中,私教老师尽心尽力的辅导下,原本一切都在顺利推进,但我长期精神不济,压力过大,总是疲乏。疗养院可没有咖啡与茶叶,阿姨也不会让我轻易获得,所以我只能用最白痴的办法来挤出时间。 那就是找一根圆珠笔,最尖最细的那种,不停扎自己的腿,或者扎自己的指尖,以换取每天十八个小时的学习时间。 后来,我凭借最后一口气撑住了。中途的辛苦与折磨总是忘记不了,仿佛日月都颠倒,脑子里黑漆麻漆一片,甚至一看见字就想作呕,看见稍微要动脑的地方就心慌,甚至连自己是不是人也忘 记了。 最后,我一脸灰败地赶考,将几门竞赛都参加完毕。不过跟我预想的结果有差异,我居然在我最不擅长的科目里,考到了最好的分数。 而我最擅长的科目,我十拿九稳的地方,只能说考得离我正常水平,或者离我的预期,有微不足道的浮动。 由于我将考试看的太重,即使是几分的起伏,我盯着上头的分数时,眼瞳似乎被刺痛了,心率也止不住地飞速上升,在过度而激烈的跃动中,连脏器仿佛都从喉咙管里蹦出。 等我咬牙稳了稳神智,才发现大脑应该是缺氧而导致晕眩,所以呼吸都不稳,身上冷汗往下直淌,以至于有点恶寒。 我明白自己有点反应过度。 人类不能推测一切,部分的成功与结果,很有可能是命运导向的。 而我,也不得不被命运所推走。 直至新的一切,已在眼前展开。 也是个万里无云的晴日,我带着竞赛证书,去做了笔试、面试和综合评估。这过程有好几天,全程那位社区工作人员跟着我,承担了我临时监护人的责任,让我顺利参加了少年班二加四的预科。 不过,有关中途的体能测试,我不得不拿出自己的出院报告等材料,向学校争取申请免测。 之后我再度折返疗养院,忆起白日学校众人的交谈,在床上辗转反侧时,又转念一想,才发现如此选择后,自己仍然是二十岁之后毕业。也不知当时我哪根筋出错,觉得自己参加少年班就能提前工作。 每每想到这里,我都对自己无言以对。 ——但是,我忍不住开导自己。 这些真的重要吗?当我再度回望这人生,风雨已经过去,曾经的苦痛仿佛一场大梦,不再困扰我的青少年时期。所以我没什么遗憾,又何苦求得万事都如意呢。倘若人希望自己的人生是圆满而无暇的,应该会更辛苦、更机关算尽吧? 我想,自己应该是做不到这般地步的。 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我扫视着眼前阒静无比的室内,与往常并无分别,色调清新而淡雅。书柜上挂钟的走动声滴答响起,分秒都在眼前晃动,诉说着时间的无情流逝。 在我不断的思虑之中,新一日来临了。 这次我跨过门槛,捏住背上崭新的书包带子,脚再次落在地面了。等我仰头看向湛蓝无垠的天幕,心里只有无穷无尽的释然。 现在,我终于能离开这所困住自己、也照顾我整整数载的疗养院。或许,这次我应该感到前所未有的喜悦,激动,甚至大喊大叫,热泪盈眶,来宣泄这些年我的委屈、痛苦、绝望和孤独……类似这种情绪。 但我真真切切明白,所有的一切其实不是我的实力,而是命运给予我的一点心意吧? 如果我永远凭借这种东西,因为胜利而忘乎所以、因为失败而心怀死志,那我这一生只有赌,大起大落只是常态——很显然,我不愿意做这种人,我宁可我一生都能活得平静。 也是在入学的这段时间里,我再一次接触了我的同龄人。比起他们的活泼、开朗、或从容交际,我显得有些怪异了。因为过于晦暗的记忆、和如影随形的压力,使我说话总比他们要少。 还好,他们也没有为难我,甚至在老师的暗示下,一直对我颇有照顾。所以这段时间内,是我最温和安心的光阴。我再也没有生存危机,跟无数学生一样还能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度过了一段还算无忧无虑的时光。 直到我少年班预科结束,即将选专业的前期,我意外从老师口中得知个消息—— 据说,外面有我的亲属来找我。 这可把我听得一懵。 我无法想象,到底谁还会以我“亲属”的名义,再来叨扰我现在宁静又安稳的生活。 24.第 24 章 学校行政楼的走廊上被打扫的一尘不染,偶尔有消毒水的气味。冷光投下,不远处来了几名穿着西服、打扮得体的人,其中有一名我很面熟,竟是曾经施令捷的助理之一。 此刻,抱着公文包的助理见着我,先对我好一番关心:“好久不见,爱唯小姐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啊?”他话语热络,似乎不受任何环境影响,“我看你长高了许多,今年是多少岁了?” 我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们怎么来了?” 助理露出无害的笑容,他跟过去一样文质彬彬:“我们来是来看望下你。” “是吗?但这在学校里面,你们要找我有什么事,现在合适吗?”我当真有点生气,“再不说重点,我就回教室了。” 助理连忙拦住我。他扶了扶眼镜,笑眯眯地说:“我们有点事想请问你,确实像你说的,这里讲话不方便,不如同哥哥去外面吧?这附近有很好吃的餐厅,哥哥请你去。” 我直接拒绝了他:“不去。” 助理始终挡在我前面。但他哪里拦得住我,几番跟我争论下,我与他都进退两难,眼见因为他可能要耽误课程,我心急如焚,便问他:“你先告诉我是什么事吧。” 助理无可奈何:“是施望先生有关的。” 就像一盆凉水泼在身上,我顿时无言以对。 “爸爸去世好久了,还能有什么事谈?”这时,我忽然想起当初助理向我打听的药剂,“关于kt30,我确实不知道,当时我读中学,哪里能接触那么核心的东西,爸爸根本不会跟我说这些。” 助理说:“就算不去校外,我们去办公室。”他推开不远处的门,里头空无一人,“你老师刚刚在这里跟我们谈过,你也进来吧。” 接下来,我与助理落座在沙发两边,从他口中,我意外得知了另一个消息:施望的确是去世了,但他有个保险箱被埋在以前的别墅后院,最近才被他们发现。因为保险箱设计的特殊性,只能用密码打开。他们推测,如果以暴力、或机巧的方式来打开,或密码多次错误,保险箱内部会以化学物品腐蚀其中的东西。 或是火药一类的,直接将锁芯和内部物件引爆,所以更不能用激光和高温切割。 我忍不住问他:“先不说这些,你是施令捷的助理,为什么能来我学校?” 对此,助理从容答道:“因为小姐你也是施家人,我们自然想关心你。再说这么多年没见,我们为找你就用了一会儿功夫……家里人肯定在记挂你,你也可以时常回去看看嘛。” 说的有点冠冕堂皇了。 我不禁戳破了他:“你们是因为保险箱来的吧?但爸爸这个保险箱我压根不知道,当然也不知道密码了。” 在助理的再三追问下,我的答复从未变过。 助理也无法,不得不遗憾地同我辞别,并告诉我:“小姐,你伯伯要过七十五岁生日了,到时候你给我打电话,我带你一起去给他过生日,好不好?” 我知道,他们很可能需要kt30,或者是保险箱里的其他机密物件,故而特意邀请我去一趟。 目前我属实一头雾水,想着他们如此丧心病狂,保险箱在后院地里都能挖出来,便试探性地回绝了他:“现在我要选专业了,最近一直在忙,不然下次吧?” 助理微微笑道:“这可能不行,我们也有难处。如果小姐为难,我们同你老师再沟通,或者找旁人来做你的思想工作……那会更麻烦,所以还请你下个月十五号做好准备,到时候我们会来接您。” 说完,他将那张墨金名片再次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据说这所少年班的学生,大多数会从事医疗、金融、化学之类的工作吧?我们将来会为你物色更好的平台,且能为你提供推荐信等。” “——这都很简单。” 说罢,助理起身,带着另外几个人,朝我颔首示意,便离开了办公室。 等我满怀心事地回到座位,同学们又在旁边说话,有人问我刚刚去做什么了,我随口搪塞了两句:“以前的亲戚过来看望,没什么的。” 还好,现在是选专业的关口,同学们很快把我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他们大多数有自己的理想抱负、天赋特长、更有可能家人指点与引领,所以他们选起来非常简单。可我始终不明白我想做什么,总归而言,当初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生存和金钱。 跟他们相比,我总觉得我太世俗。 所以在接下来几天里,我陷入了沉重的迷茫。 恰逢这个关键节点,杜有嘉来找过我一趟。 话说我对他有种深深的敬畏感。在我心里,他永远是神圣而不可冒犯的吧,我感觉跟他提一嘴“这地方的壁灯好漂亮”,都可能被他一笑而过,所以我现在将近成年了,也只能缩缩脖子,装作老实的样子坐在他面前。 咖啡厅里有人在弹钢琴,杜有嘉一直往那边瞥。当他问我想吃什么,我看见那昂贵的价格表已经快不行了,就随便指了个看起来像小蘑菇的甜品:“这个。” “这是苦的。” 我连忙摆手:“没事,应该是可可粉,或者咖啡粉吧?” 杜有嘉将甜品单还给服务生,又侧头看向我:“嗯。你很紧张吗?可是你小时候见到我,从来没有这么紧张。” 那是因为当年可以装小孩,现在可不能了,会被当成傻瓜。我心底嘀咕着,却扯开话题道:“你这些年还在第二城工作吗?” “没错,”说到这里,杜有嘉唇角弧度平了些,“嗯……以后我个人希望,自己一直能走访,而不是做其他部门工作。” 这让我有点惊讶了:“你没有做第二城的民生吗?” “没有,不做一线了。”杜有嘉垂下眼帘,面容显得更为柔和,“如果你看电视,就知道我已经很久出现在屏幕里,因 为我被调到新闻办公室了。”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时间看电视,所以没关注这些……不过据我所知,新闻部和办公室还是不太一样。那是平调,还是你的升迁呢?” “是后者,”杜有嘉的笑靥一向温和,从来不会溢出,“那么,恭喜一下我吧?” “祝愿你越来越好,事事顺利,以后更上一层楼——”我说完,又想起自己的专业选择,就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你会去做记者呢?之前小颜姐姐告诉我,你以前是学音乐的。” “对,”杜有嘉调侃道,“那你想听真话,还是好听的?” “还是真的吧……” 不知为何,我心里有点忐忑了。 “因为每个人看见的世界不同,视野会有局限。譬如艺术家、老师、工人、或议员……等等,他们所在意的也不同。”杜有嘉迟疑一下,他用指尖拨弄着前方的瓷骨勺子,“归根结底,我不是华族,当从小生活在华族学校里,自然受到的歧视就会多。” 在我愕然的目光里,他眨了眨眼睛:“但是,这是世界默认的现实,到底几个人能避免?我想,我受到的歧视越多,没被看见的地方就越多。当时我思考过,虽然只有华族能做议员,他们站在台前,是光下面的演讲者,我为什么不能成为背面的记录者呢?” 我生怕触及他的伤心事,只敢委婉问他:“那个……你不是华族,那你当初怎么入读华族学校的?” “因为我父亲是华族,但我不是纯血。所以我注定会被排斥、厌恶、挤兑。”现在,服务生已将甜品送过来,杜有嘉稍微前倾身体,将那碟甜品推到了我的面前,“有件事我记忆犹新,当初我想做议员,或是请求其他议员改变这种歧视,但所有理想路径,在这世上都行不通。” “比起那些普通人、改造人,我这种混血,在双方都厌恶的情况下,可以说是水深火热。”他手腕上的青筋微微向外凸起,在皮肉上扭曲地蜿蜒,有种怪异的美感。 现在的我,对世界的信息还是太少了,所以我问杜有嘉:“血统有这么严重吗?” “有,特别在政治与分配问题上,华族与普通人、改造人,算得上寸步不让。若你觉得自己没有受到歧视,那么你身边的华族太少了。” 斜上方的两道乳白蕾丝窗帘,遮住了壁灯小半部分光。朦胧之间,我注视着杜有嘉略带褐色的眼睛,想起了系统曾经的话,便对眼前的龙傲天男主打气:“没事!我相信你一定能打败华族,让这个世界以人为本,到时候大家都是平等的,再也没有可恶的血统论!” “在说什么呀,”杜有嘉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好了,快吃东西吧,待会告诉我你想选的专业。” 听他的问话,我悻悻低下了头:其实选什么重要吗,我觉得报答他与老板的恩情,赚到钱才重要呢。要说我自己有什么理想的话……大概就是成为他这样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