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女配自斩恋爱脑后》 1. 第一章:纠正 几群小儿你叫我,我喊他的一道乐呵呵直奔留仙峰去了,为娘的看着高耸入云的仙山,嘴里笑着多嘱咐了一句。 “娃子慢点喽。记得祝福咱们姑娘嘞!” 今儿个是望仙尊者的宝贝疙瘩大喜之日。 仙山随处可见彩云,五彩丝绦装点宗门上下。在留仙大殿中,宾朋满座,就连外人眼中威武庄严的望仙尊者也挂着满面笑容,额上堆砌出笑纹。 一声声恭喜和祝愿中,鹊仙报喜,“新人到。” 殿外齐齐跨进一对金童玉女。 鸳鸯羡仙盖头,繁重红枫纱裙,披霞帔腰珠玉。 望仙尊者慈爱泛滥,一连说了三个好。 新郎官李灵曜钟灵毓秀,眉如劲峰,琥珀眼似乎少见地兴奋起来。 在场人无不羡煞这对新人得天独厚的天资。 先说新娘子——江仙贝天生仙胎,仙法无边,母亲乃九天神女,容貌冠绝世间不说还是个难得的好脾性,待人无不谦和之处。 新郎官李灵曜则是逍遥剑仙李阁的独苗,天赋恐怖,仅仅十年便破了金丹期,李阁豪言,再不过短短几十年,他就该飞升神界了。 “好一个金玉良缘!”众人拍手叫好。 李灵曜尽收耳中,他弯着唇,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想笑。 旋即,刻意放慢脚步,他贴心地牵引旁边头戴鸳鸯戏水的女郎稳稳地走向大殿中央。 新人各执一端喜结,在鹊仙婉转欢快的高贺下拜了天地。 二人又对着望仙尊者沉沉一拜,差点搞得他老人家泪流满下。 “夫妻对拜!” 江仙贝转过身对着颀长高挑的青年。 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这婚宴的重要关头,新娘竟公然一把掀开盖头。 华丽的盖头被重重扔在地上,江仙贝看也不看,冷静到可怕:“我不嫁给你了。” 没有任何情绪,她转身朝着高台上眼眶还湿润的父亲遥遥一拜,后者震惊到不能立即说出一句话来。 喜宴上鸦雀无声,包括被退婚的李灵曜。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瞬不眨地注视江仙贝染着丹蔻的玉指。 那么白皙美丽的手指刚刚还同他一起握紧喜结。 李灵曜还是一切如常的表情。 江仙贝根本没留一个眼神给他,她提起繁重的裙裾,脚尖抬起在众目睽睽下一路小跑冲着殿门离开了,红裙拖曳,她轻盈地跨出大殿。 望仙尊者猛地回过神,焦急地喊了一声:“仙贝?” 江仙贝疾步,后来嫌身上太沉重,更是直接脱下褂子,扔掉了满身珠宝。 一路上滚落的到处都是。 随后她来到自己的院子里,眼睛一瞄锁定书案,快步来到其前,她眼疾手快地翻出一柄仙气充裕的宝刀,这是母神留给她的鸾骨刀。 可斩世间所有虚实之物。 江仙贝沉入自己的神识,举起手中的宝刀,干脆利落,一刀斩断了神识里的情丝,金黄的细线一样的东西,有什么滚烫的情愫抽离,正在慢慢黯淡。 她握在手中,感受着身体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对李灵曜的满腔喜爱开始翻腾着恨意。 细细密密的,连同记忆里惨不忍睹的画面都像蚂蚁一样撕咬她的四肢百骸。 到最后浑身颤抖,她咬牙忍住滔天的仇恨,额上浸出冷汗,眼尾泛红。 鸾骨赫然脱手,江仙贝却是极大的餍足,浑身轻松的眯起桃花眼。 她戏谑的笑,悠扬婉转。 另一边,大家伙还呆愣在地,看在望仙尊者的威严下到底停住了窃窃私语,目光在李灵曜和空荡荡的殿门口来回打量。 望仙尊者疼爱女儿,可如今这场面由不得她胡闹,而自己需留下主持混乱的场面,不得亲自去哄回女儿,他这才蹙眉叹出一口浊气。 “灵曜,你去看看吧。”后面的话不用多说,李灵曜自然明白用意。 “小婿得令。”他朝望仙尊者拱手一拜,又面向众人致歉地躬身,这才疾步如飞离开。 大家伙可不敢看留仙峰的笑话,都识趣的默不作声。 李灵曜修为高深,一个缩地咒便到了留仙院,他立在门口,犹豫再三只是轻叩了几下木门。 声音清润明朗。 “江姑娘。” 明明将才还自称小婿的人,此刻倒是有礼有节的唤屋内的妻子一声江姑娘。 安静到恐怖的留仙院自里向外袭来一场劲风,啪嗒一下劈开了禁闭的门,推得李灵曜也后退了几步。 摇摇晃晃的木门应声碎裂。 足见下手毫不心慈手软。 屋内的少女背对着他,还是那身鲜红登对的喜服。 李灵曜撤下挡在面前的手臂,轻轻看了她一眼便快速挪开视线。 江仙贝慢悠悠转身,天鹅颈扬起优美的弧度,高傲又矜贵,如瀑的青丝隐约渡着仙人才有的金辉。 挨了她一道的李灵曜不说话,他身量高挑,竟也被动地接受着眼前少女锋利的睥睨。她的目光不轻浮,像是在打量随时可弃的货物。 李灵曜一反常态地乖乖不动,等她开口说第一句话。 好一会,他感觉江仙贝已经忽略他这个大活人了,才轻声说道:“江姑娘,同在下回去吧。” “滚。”她不悦地抬眉。 李灵曜听罢没什么表情,“江姑娘是同在下置气吗?” 在大殿上她说她不嫁了。 “其中可有什么误会,能说与我听吗?” 空旷的室内砸来冷冰冰的一个字。 “滚。” 江仙贝厌恶至极,手里抓着的鸾骨刀刃锋不知不觉贴近掌心,她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李灵曜,似要将他凿穿。 丝毫不在意刀刃的冰冷刺骨和如电流般钻上手臂的疼痛。 令人恶心的圣人样啊……江仙贝压下呼之欲出的恨意。 门口站着的少年眉眼垂下,不着痕迹地略了眼她手指蜿蜒下的血珠。 他恍若未闻,“江姑娘看来是……”他没说完就不顾礼节地抬脚走了进去。 江仙贝睨着靠近她的身影,黑影落在白皙的脸上,光影交错,她眼中杀意一闪而过,旋即就立马握紧了鸾骨刀。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血腥气。 剑拔弩张的气氛下,迎着江仙贝不加掩饰的杀意,李灵曜竟然几步上前,一把揽她入怀,另一只手垂下去摸她握刀的手掌。 他硬生生抱着怀中愣住的少女,望着她如黛的眉峰死死皱起,李灵曜悄然勾唇想笑。 他一点点掰开江仙贝嵌在刀刃上的玉指,也染上了她的血液。 视线落在她立挺的鼻梁上。 下一秒江仙贝抬起头,一双冷漠无情的桃花眼锁着他。 江仙贝藏在喜服下的手慢慢抬起来,一条已经褪去金辉的情丝被她捻在指间,李灵曜脸上难得露出惊奇。 随即她冷冷开口道:“敢用你的脏手碰我?” 她施法,手指摩挲时情丝化作齑粉洒在二人大红的喜服上,又被江仙贝憎恶的一震,彻底消逝在空气中。 江仙贝趁李灵曜失神的片刻,狠戾的一刀剜进他胸膛。 入木三分的力道。 李灵曜吃痛地松开手,他立马封住穴位,运转灵力疗伤。 江仙贝冷眼望着他喘粗气的模样,心头涌上报复成功的舒爽,细眉微挑。 都到了这时候,李灵曜还亮着眼睛,不知死活地关心道:“江姑娘……刀剑无眼,不要伤到自己。”他唇线抿紧。 就是这副模样,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却待人谦逊,又是个根正苗红的少年郎,引的无数人为他倾倒,也包括过去的江仙贝。 她爱慕他,不惜一切代价嫁给他。 果然世人没看错,他确实对谁都很好,就算是面对强行嫁给他的江仙贝,纵使没有丝毫情爱,他也没辜负过她一分。 上辈子,错不在他,他只是不爱而已。 她原本不怨他蹉跎了自己的一生,直到后来……她看的分明,原来,李灵曜是会爱一个人。 他爱惨了那魔族女人,微生瑶。为她叛道,更在魔族大举进犯时因她引狼入室,害死了寸步不退誓死守城的阿爹! 一城百姓生灵涂炭时,他正护着心上人离开人间烈狱。 江仙贝没了庇护,作为仙胎的她遭魔族争抢,最终被熔炼成心魔,成了见不得人的恶鬼。 可笑的是,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是什么破话本里的恶毒女配。 她凄惨的一生活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前尘种种,你叫她如何不恨! 如何忘得了阿爹死不瞑目满脸是血的样子! 李灵曜调息顺畅,脸上没有责怪她刚刚那一刀的意思,还是温润如玉的少年模样。 “我哪里做的不好,惹姑娘痛恨至此。只是婚姻大事并非儿戏,还望姑娘三思。” 江仙贝眸子微压,不耐烦挑眉。 这都没事? 要杀他不是易事,还得从长计议。 她转着鸾骨刀,樱粉的刀刃早已除净沾染上的他的血渍。 “滚出留仙峰。” “若你现在滚,尊者那处和八方来宾只当留仙峰当众退婚,”江仙贝眉宇间的冷意和厌恶直白,继续残忍道:“待我再看见你这张可恶脸,那便是抬出留仙峰的尸首,全天下只会听到,是你心知配不上尊者的女儿,当夜自裁而亡。” 全篇将李灵曜不做人看,分明就是要他在死和脸面尽失间选一个。 可他竟然不生气,还是那副令江仙贝作呕的样子。 “好,江姑娘不喜在下,此事也断不能折了姑娘名节,在下自会声明,是李灵曜行事有愧,配不上江姑娘。” 说完他还拱手致歉,又珍而重之道:“江姑娘,保重。” 江仙贝冷笑,一眼也不看他。 他才将将离开,一道电流就携着剧痛瞬间冲上太阳穴,江仙贝踉跄了几步,撕裂五脏六腑的痛楚愈演愈烈,她直接摔倒在身后的书案上。 香炉竹简砸了一地。 江仙贝连思考都没精力,痛苦地抱着头,心底的倔强没让她哭喊出一丝呻吟透出这道大门去。 咬死的嘴唇破了皮,血珠淅淅沥沥挂在嘴角,江仙贝疲倦乏力地垂着眼帘。 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那人看见她这副狼狈模样! 绝不能! 可惜身体支撑不住,摇摇欲坠时她只来得及背过身,远离门口的光景,最后就痛晕过去了。 优越的倩影匍匐在书案边,艳红的裙裾盛放成一朵美不胜收的凤仙花。 少女气息紊乱脆弱。 到底事与愿违,叫折返回来的李灵曜尽收眼底了。 他抱臂斜靠在残败的门框上,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稍稍翘起的唇角昭示着他的心情很好。 他发誓绝不是嘲弄,只是单纯的想笑。 撤下手臂,他无所事事地走进去。在脚尖要触到裙摆时停下,李灵曜弯下腰,动作谈不上温柔,伸手随意地将红裙放到一边。 他索性蹲下身,仰头望着睫羽颤抖的江仙贝,她嘴角还有未干涸的血液。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去,指腹用力拭干净了醒目的刺红。 “敢和天道作对,这就是你要的下场。” 李灵曜说完就站起身,右手穿过少女腿弯打横抱起。 琥珀眼盯了一瞬怀中人,他不怀好意道:“走吧我的……恶毒女配妻子。” 心里又觉得有趣,不合时宜想:恶毒女配要是知道他趁人昏迷抱着过去拜堂成亲,不会用刀把他砍成臊子吧? 2. 第二章:降罚 江仙贝不知道自己这是被天道惩罚了。 无非就是她强行改变原本嫁给李灵曜的命运,受到天道惩罚,才引得方才那般万箭穿心的疼。 纱帐如月光倾斜而下,肤白貌美的少女昏睡着,雾里看花那样的美好。 婢女绞了一方丝绢,动作轻柔地擦去她额角的冷汗。 刚抬手离开,江仙贝就猛然惊醒,小鹿乱撞的眼神惶恐扫过周围,看到熟悉的婢女,半晌,她才敢重重闭眼,好不容易吁气镇静下来。 “花容?我这是怎么了……”话里尽显疲惫。 “大小姐您被送回来后已经昏睡了半日。” 送回来? 江仙贝没记错的话她晕倒前是在自己房中,何来送回来一说? “谁送我回来的?” 她狐疑地眯起眼,语气警惕。 花容摸不清头脑,大小姐怎么不高兴了呢,如实答道: “是您的夫君,李公子。” 花容能感觉到,她刚一说完,室内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尤其是她家小姐那张冷的几乎结霜的脸。 “夫君?”她一字一顿,“这么说来我还是嫁给他了?” 花容没理由骗她。木已成舟她反而冷静到吓人,纵使心中忍着巨大的恨意,她还是说的很平静,“阿爹知我不愿,何故后来竟真将婚宴举行完毕?” “大小姐……”花容虽然很不解自家小姐的突然变卦——从之前非李公子不嫁,到公然逃婚,她疑惑为什么。 但她还是向江仙贝老老实实说出来龙去脉:“李公子昨日将您抱回殿中,向众人解释您遭梦魇控制,乱了心志才做出如此行径……” 边说她边观察江仙贝的神色,见大小姐脸越来越黑,她心领神会地住嘴了。 不用说,江仙贝也明白在座各位都信了李灵曜的话,也包括她的阿爹。 江仙贝挑起嘲弄的笑。 是啊,谁会不相信一个正道魁首,她上辈子不也被骗了个彻底吗? 没必要因这件事再同阿爹闹,她该仔细想想那该死的,莫名其妙的疼痛从何而来。 江仙贝垂眸,那时她将李灵曜赶走了,算是终止了这场婚宴。 到底为什么会有那股撕心裂肺的痛呢? 她乃仙胎自然不会有什么病痛,也不曾遭什么劫难落下病根,总而言之不是她自己的问题。 陷入深思,她蹙着眉反复盘算。 花容却不合时宜打断了她,“姑爷来了!” 李灵曜! 江仙贝心下一惊,犹如溺水之人重获氧气,她联想起来,在话本里她这个恶毒女配是要嫁给李灵曜的。 她觉醒后没按原定的命运嫁给他,甚至想杀了他。 所以……她这是遭天谴了吗? 一袭枫衣闯入眼前,周围亮了起来,尤其是那双比以前看起来更生动桀骜的眼睛。 江仙贝感觉碍眼,她不由分说撇开头没再沉思。 花容不知道大小姐恨死李灵曜了,还拍着彩虹马屁,“姑爷真爱大小姐,隔几个时辰就来守着大小姐呢!” 这下好了,江仙贝恨不得立刻撕碎李灵曜。 这位姑爷还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气质。 “仙贝……我可以这样唤你吗?” 花容自觉退下。 门端的李灵曜保持着君子礼节,立足在风屏前,他看不见里头的情状。 江仙贝原是要叫他滚的,可刚才得出的结论还在提醒着她,天道不允许她改变话本里的情节。 心里更烦了,也管不了那么多,“别那么恶心的叫我。” 可笑的是李灵曜听了好像不生气。 “抱歉……江姑娘。岳丈大人很担心你。” 阿爹惨死的画面又重现在脑海里,过去种种都在提醒她,她逃不掉她的死劫。 江仙贝恨得切齿,凭什么? 凭什么作恶的人可以好端端的等着光明未来,可以大摇大摆将她和阿爹踩在脚下,将他们践踏进污泥里! 江仙贝抄起榻边的香炉重重砸向李灵曜,风屏发出沉闷的响,后面的人纹丝未动。 “滚出去!”她声音有些失控。 “江姑娘似乎对我有很深的误解?”听上去极为受伤。 很快他又恢复了正常,“岳丈真的很担心你,江姑娘早早去父亲那处看看他吧。” 江仙贝心里明白不能让阿爹担心,但听见他也叫父亲,怒火更深:“谁允许你这么叫的?”气势凌人。 李灵曜正要说什么缓和气氛,就见一道倩影款款自风屏后由浅入深。 她竟然赤脚下地走过来了。 柔和的线条透着恹气,玉骨冰肌,乌发倾斜至腰间,渡着仙人的光辉,缱绻的桃花眼仿佛一掬湛蓝的湖水。 李灵曜原先对美人一词没有什么概念,现在只觉得好像对她用这个称呼,相当唐突。 视线落在鸾骨刀上,李灵曜才回过神,把恶毒女配惹毛了,他想。 系统有些不靠谱呐,不是说江仙贝爱他如命吗,这要杀要剐的样,莫非被夺舍了? 刀锋凌厉,江仙贝置臂挥来,怒喝:“你找死!” 李灵曜闪身躲避着,对方不依不饶、招招致命。 他心平气和提醒道:“江姑娘切勿为了同我置气,坏了要紧事。” 她若真砍伤李灵曜,又得受天道惩罚。 江仙贝愤懑不已,她飒踏如流星,雪衣翻飞间鸾骨刀势不可挡地抵在李灵曜脖颈处,只需再深一寸,便可要他的命。 江仙贝深深压紧刀柄,杀意翻滚。 李灵曜则不动声色注视着她,眉心微动似乎将脖子主动凑了上去。 “江姑娘这是要杀了我吗?” 江仙贝斜首睨他片刻,终究没踏出那一步。她往前一推,只划破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看着血珠往外噌噌冒,江仙贝无情道: “杀你脏了我的刀。” 听罢李灵曜眼眸一眯,存了气她的恶趣味。 “夫人若想要,我的命你随意拿去便是。”他比江仙贝高上许多,可以清楚的看见她纤长的睫毛,挺秀的鼻梁。 江仙贝仇恨地仰面逼视他。 李灵曜也不偏不倚,始终挂着温和的笑,静悄悄地观察她的任何表情。 这种暴露无遗的弱势地位让江仙贝很不爽,再加上他不知死活的话,江仙贝早已恼火不已。 所以李灵曜也没料到,她会抬脚踹在他的大腿根上。 极为用力的一脚,带着满腔的怒火。 很显然也灼伤了李灵曜的皮肤,毫无防备不假,但主要原因是她赤着脚。 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让李灵曜措不及防弯曲腿部,陡然矮了半身,成了单膝跪地。 他敛尽失态的神色,抬眼望着心情愉悦的少女。 江仙贝很满意他俯首称臣的样子。 她还踩着李灵曜的大腿。 这下倒让李灵曜有些局促了。 江仙贝反而悠闲地晃着鸾骨 刀,樱粉的薄刃映照着李灵曜的脸,凌冽流畅,因为左边嘴角下的那两颗小痣,平日里的他看起来温润内敛。 放在以前江仙贝会因暧昧的距离观赏他而变得心旷神怡,现在,她根本不把他看在眼里。纵使他俊逸如仙,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她此刻只想着日后如何在不损己的情况下杀了他。 “你的命我会亲手夺走,别再说那些昧心话,不虚伪吗,毕竟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哪来的心甘情愿?”她用刀尖挑起李灵曜的下巴,颇为挑衅的说到。 李灵曜忍住意外的情绪,还端着文质彬彬的样子,任她宰割。 下一秒江仙贝就感觉十分熟悉的痛楚爬满全身,手腕一颤,她虚弱地收回刀,用手支着额角,轻“呵”了一声。 是发现她行径不同话本里的乖巧懂事了吗? 可笑…… 她眼皮一沉,疼得昏了过去,柔软的身子往前倾倒,双手抵住宽硬的胸膛,直接趴在了李灵曜的身上,后者拦腰扶稳她,任其靠着。 李灵曜琥珀色的眼睛亮如星辰,一闪一闪地审视着她痛苦的神色,却不见怜惜。 “真被夺舍了?” “李灵曜目前对你来说也算无功无错,你就提刀相见,让我想想……”他嘴上挂着好奇的笑。 “真有意思。遇到个敬业的恶毒女配,连深爱的男主都下得了死手。” 方才他要是躲得不快,早就被砍成臊子了。 李灵曜抚上她的脊背,淳厚的灵力输进她的百脉,好一会方见江仙贝苦楚淡去,露出一张宁静毓秀的脸来。 “诶,你是不会感恩我这个老好人的,得了,又浪费了我的灵力。” 他抱着江仙贝起身,几步走到了榻前把她平稳放下。 出去见到花容,他开口:“你的大小姐见到我悲喜交加,索性晕过去了,好生照料吧,尊上那边我自会去说。” 花容恭敬行礼,狐疑李公子平日会这样不着调的说话吗,听上去怪洒脱不羁的。她不信邪地怯怯抬头偷瞄,恰好发现李灵曜正展身伸懒腰,完了拍拍衣袍大步流星走了。 花容大吃一惊,当即推门进去,轻轻合上门消化着刚才看见那幕。 李公子怎么看起来如此吊儿郎当,莫非平日的温润懂礼都是他装的! 那她的大小姐怎么办,大小姐知道夫婿的真实模样吗? 花容跪在脚踏上,看着比出去前还白了三分脸的江仙贝,忍不住连连摇头。 她更加确信不能让满心是李灵曜的大小姐知道这件事。 从小姐十四岁起,就爱李灵曜的温柔知礼,非他不嫁,要是知道他还有这样一面,不免伤心吧? 花容担忧地望着江仙贝。 她不知道的是江仙贝此刻非但不伤心,甚至彻底恨毒了李灵曜,害她落到这般田地。 要说先前她还不确定自己这是遭什么罪了,到了现在,她哪里还有疑问。 作为话本里的恶毒女配,她不可以做出与书中人物行为相悖的举动,哪怕是一句话,否则她就会遭天谴。 那股钻心的痛又窜上四肢,江仙贝愤恨地咬住嘴唇,抿紧,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眼底渐渐卷起仇恨,她一人独自立于识海处,忽而仰面盯住缥缈一角。 眼尾泛红,她在放声大笑。 笑得不扭捏丑恶,反而是撩人动魄,如此惊艳,浑身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骄纵。 “恶毒女配吗?那你的男女主就承受住我的报复好了。” 3. 第三章:逆命 第二日,江仙贝午后才慢慢转醒,她遭天谴时躲到了识海里来麻痹痛楚,无意中发现疼痛没有第一次时来的汹涌。 此法对日后的天谴有用,但始终不是长远之计,她不可能犯傻到白挨拆骨割肉的痛,所以再恨李灵曜,她都不能蠢到逆天而行。 江仙贝沉着脸色,不甘示弱地想:既是要她扮演好恶毒女配,死心塌地去和微生瑶抢李灵曜,那就借微生瑶为突破口好了,给李灵曜找不痛快。 最好是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阿爹和我受过的,都要他百倍奉还……不急,一步步筹谋,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阿爹避开死劫。 她或许躲不过注定的命运,可就算是要这条命,她都不会让阿爹再死一次,绝不会! 据上辈子的记忆,不日李阁就要李灵曜立刻回门,去追查从逍遥门逃出的入魔叛徒,也就是话本里的反派,俞锡。 她上辈子由于阿爹的不舍,没同李灵曜一起跋山涉水去抓俞锡,是后来俞锡逼李灵曜乖乖就范时绑架了她,二人这才新婚后第一次见面。 也就是那时,早就和李灵曜救死扶伤的魔修的微生瑶趁机舍命救了她,原本不明真情的李灵曜发现了自己的对微生瑶特殊的感情,就算日后江仙贝再怎么作妖,男女主的的感情都逐渐升温,于是李灵曜提出了和离。 江仙贝踏地无声,镶嵌着宝石的铜镜照出冷傲的少女,只见镜中人伸出手,纤细的指尖指着心口,不偏不倚。 眼里野心勃勃,透着绝不服输的狠劲,她漫不经心挑唇。 “天道你要与我为敌,那我就绝不善罢甘休,就是要我玉石俱焚,你这高百尺的天我也要徒手拽下来,把你搅个天翻地覆。” “以我心为证。” 她开始在心中盘算:阿爹断然不会同意她跟着李灵耀走南闯北,过风雨飘摇的捉妖日子,但若她远离了李灵曜就无法改变原本的劫数,所以她必须说服阿爹。 江仙贝心尖一软,可能在阿爹眼中她那日所为也算是无理取闹了。 该去见见阿爹,反正在阿爹心中她还是那个爱李灵曜如命的痴女,倒也方便她劝服阿爹让她跟着李灵曜。 如此这般她到了望仙尊者的院中,满园的碎冰蓝,看得她鼻头一酸。 那是阿娘最爱的花。 她才踏入院,望仙尊者便感受到了,从白玉宫殿里飘出一声轻唤。 “贝贝来看我来了。” 江仙贝进入殿内,看到了一身玄衣墨发,儒雅俊逸的男人,脸上是历经沧桑后的成熟气质。 这是她的阿爹,还没有惨死魔族手中的一方强者,江离甫。 “爹!”忍不住的心痛,她不顾一切飞扑进江离甫怀里,抱紧他的腰,近乎贪婪地吸取他的气息。 江离甫不懂宝贝女儿的两世之苦,他只当女儿嫁人后有种离开家的伤心情绪,于是他抬手抚摸江仙贝的头顶,安慰道:“不论贝贝喜欢和谁在一起,仙贝都只是我江离甫的女儿,爹会一直一直陪着贝贝。” 听后江仙贝更加抑制不住眼泪,她希冀地呢喃:“要是永远就是现在就好了。” 江离甫没听清,他还在想着法逗乐江仙贝。 “贝贝想在哪就在哪,望仙峰就是贝贝的家,若要去北海李府,爹也能拔地而起,带着咱家过去。” “时时刻刻守着阿爹的宝贝。” 江仙贝终于笑了,她从江离甫怀中抬起头,嗔怪:“阿爹这怎么能行!” “谁让你是阿爹的宝贝?” 江仙贝目不转睛看着江离甫,心口好像开了一朵花,是江离甫拼拼凑凑为她种下的名为爱的花。 她更加下定决心,哪怕死,也要改变阿爹的命运。 小姑娘黏黏乎乎退出怀抱,笑呵呵道:“我可是望仙尊者的女儿,出了名的厉害,哪能时时刻刻要阿爹护着?” “阿爹,”她不舍地望着江离甫,“若我决意要跟着李灵曜离开,阿爹切记要答应贝贝,照顾好自己。” 望仙尊者难掩失落,“贝贝其实不必为他而离开望仙峰的,待我同逍遥......”还未说完就被江仙贝打断。 “我知道阿爹。” “我想和他在一起。” 江离甫看出女儿的坚定,他终究没说什么,只道一声沉重的“好”。 江仙贝本以为还要说很多才能说服江离甫,没想到堂堂望仙尊者,竟爱女儿爱到会尊重她的一切决定的地步。 她不免眼泪夺眶而出,不想让江离甫看见于是背过身故作欣喜,“谢谢阿爹,望阿爹保重。” 在她身后,江离甫悄然自断心脉一缕,运灵淬炼为护心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分出了自己一半的心。 “贝贝,这是阿爹给你的手镯,若有必要时刻,拿着它呼唤阿爹就好,爹立马就能来了。” 只见护心镯冰雪灵秀,其中流淌着一脉朱墨,似一尾锦鲤空游。 江仙贝不知来历,瞧着喜欢便收下了。 “谢谢阿爹。” 望仙尊者最后沉沉看了很久江仙贝,才道:“去吧。” 江仙贝道了别,她不是不想多陪陪江离甫,她只是怕留的太久就不愿离开了。 接下来就是去见仇人了。 可恶的是,这人似乎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还未等她装模作样泣涕涟涟说自己先前鬼迷心窍,如何对他不好,李灵曜却口口声声说不必为他如此落泪。 以后定不然让她再受苦,让她好好留在望仙峰,他去去就回。 “夫……”江仙贝难以启齿,最终自然而然地换了个叫法。 “阿灵,就让我随你回去吧,我也想拜见拜见剑仙大人。” 她说的真情切意,可让李灵曜触动的不是这句话的用意,而是那个称呼。 阿灵。 原著里可没有恶毒女配跟去捉拿俞锡的情节,他不可能让她破坏剧情的。 “仙贝何故如此执着,此去路途遥远,危险难料,我不能因我的私情而不顾你的安危,且在望仙峰安生待着吧,我速去速回,不必挂念。” 说的头头是道,还着重强调了自己的爱妻人设,差点把江仙贝逗笑了。 真会伪装啊,还在意她的死活呢? 面上却不这样冷嘲,江仙贝又挤出几滴泪,把爱慕和眷恋全无保留写在脸上。 “这怎么可以,我这么爱你!如何能让你一人面对危险!我既心甘情愿嫁给你,本就与你是一体,你若死了,我绝不苟活。” 说到情真处江仙贝挽上他的手臂,“且让我看见你平平安安,方能放心,好吗阿灵?” 一双缱绻的桃花眼真心真意地注视着李灵曜。 冷白的肌肤因为情绪过大使得眼尾泛着红,鼻尖也是如红霞般楚楚动人。 李灵曜不着痕迹挑了下眉,动作很小是以江仙贝没发现。 真有意思。 眼里带着锋芒,他没什么语气地说了两个字。 “好啊。”极轻。</p >江仙贝早就装作撒娇的样抱着李灵曜的腰了,耳朵贴在李灵曜胸膛前,所以她只感受到了李灵曜的胸腔震动一瞬间,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江仙贝试探着问:“阿灵这是允了?” 李灵曜恢复了正常,“仙贝一刻也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我必定护你周全。” 闻言江仙贝在李灵曜看不见的地方冷笑,嘴上却还欣喜不已道:“都听阿灵的。” 俊逸的少年琥珀眸色愈发浅透,唇下两小颗痣随他勾唇往上一挑,十分的洒脱不羁。 他忽然垂眸看着江仙贝毫不留恋地撒开手准备退远,他举起两手空开来,趁其看过来后又自然地垂落在身侧。 哼,演的都不耐烦,不是爱他入骨么? “那我先去准备了?这几日阿灵不必寻我,待确定哪日出发再传信于我汇合如何?” 李灵曜温润依旧:“自然,辛苦仙贝了。” 江仙贝粲然一笑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是多待一秒都觉得晦气。 “让我看看,恶毒女配准备给我惹多大的祸?”李灵曜心知肚明女配没有被夺舍,但系统也查不出什么原因让她性格大变。 今日如此委曲求全不过是为了改变原著剧情,跟着他去捉妖……她想做什么呢? 李灵曜目前还猜不透,他眨眼,能确定的是女配恨他入骨,这番作为,很难不让他怀疑恶毒女配是不是也和他一样知道了原著剧情? “逆天改命么?”李灵曜伸出五指对准窗台外面轮廓清晰的艳阳,骤然合拢,不到一秒又翻开手掌。 还真有点好奇,我们拭目以待吧。 少年眉峰斜方,侧首抬眼凌厉地直视高天之上的骄阳,阴影投下的五官挺秀俊俏,抿唇不笑时冷傲锋利。 等到九日后李灵曜传信告知江仙贝立即出发,她这才不急不慢收拾东西,晾了李灵曜数个时辰。 “阿灵临时找不到阿爹给的手镯了,耽搁了你不少时间吧?”江仙贝满眼歉意地巴巴拉着他的袖子,“对不起,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无妨,手镯找到了吗,要我帮忙吗?” 江仙贝笑道:“找到了呀。”她举起手让李灵曜看清冰清玉洁的护心镯。 李灵曜无意地望了眼,“如此便好,父亲担心路上你受苦,特定命我驾仙舟带你先行前往玉瑶台。” “前日俞锡截杀了归玉瑶台的莫熏仙子,占地为王,眼下我们乔装潜入城中,先同其他道友汇合再商议对策。” 江仙贝:“其他人?” 李灵曜细心解释:“是玄炎门的苏响师兄。”他停顿了。 江仙贝本就不知这段剧情,她迫切想要了解更多,于是不悦地抬头。 恰好李灵曜开口,“还有莫熏仙子的养女,微生瑶。”说罢他一点不避讳地盯着江仙贝看。 江仙贝果然憎恨的连表情都不装了。 要说李灵曜弃城而逃丢下拼死退魔的江离甫,那微生瑶便是招致祸患的罪魁祸首,是她引来魔族,害死了一城百姓。 “好呀,二位道友此刻在哪呢?”没发现李灵曜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她忍住没有发难李灵曜。 其实李灵曜和以前不一样了,只是江仙贝不关心也不在意,纵使面对面,她也不会想看清这人的眉眼,更不会知道他不是李灵曜。 就连如今这人张扬地竖起高马尾,破天荒戴了个羽白抹额,她也压根不关心为何同之前的性情不一了。 4. 第四章:悔恨 舟车劳顿,江仙贝借口低调入城,与李灵曜以朋友相称。 “阿灵,此番我们须得小心行事,我们不宜以真实的关系和身份示人,不若我们扮作同游至此的道友?”江仙贝没什么情绪的说,“我便是楚江门的谢女侠表妹,谢朝,如何?” 这哪是同他商议的口吻,分明急着同他撇清关系。 李灵曜轻笑。 “好的,父亲既已派我来捉妖,再换一重身份对我来说也无益。”说着他模仿江仙贝的语气,“那我便还是李灵曜吧。” 果然瞧见江仙贝不悦地皱眉,她立刻转头进了事先约定好的客栈。 红枫客栈是此地界最大的酒楼,他们选在这便就是为不打草惊蛇,毕竟此地无银三百两,要是真去躲躲藏藏反而让俞锡警惕。 谁料想这客栈也不太平,现在里面的几名村汉正强行拉扯一名清瘦的少女。 几个大汉五大三粗,而那女子抵死不从,一双手环抱着梁柱不撒手。男人见状伸出一条蟒蛇粗的手去拉扯女子的腰肢,力气大到像是要将她撕成两截。 嘴里还不干净:“你丫的臭娘们敢趁大伙不注意逃跑!看我回去不弄死你!是个残废看你怎么爬出我们村!” 女子泪流满面,因腹部的大力脸上黑一阵紫一阵的,手上开始脱力,但她的指甲还在拼命嵌在木头柱子里。 江仙贝黑着脸默不作声。 下一秒有人大喊:“住手!”她回头看向身后的人,她认得。 来的是玄炎门的苏响。 青袍如山间灵鹊跃出,他落下的一瞬间一掌拍在村汉拉扯的手臂上,力道很大,村汉吃痛的松手张口怒骂:“关你娘的屁事!该死的!” 苏响没被他激怒:“既然是你们村的姑娘,何故下如此死手,若她真想同你回去岂会拼命挣扎?” 几句话怼的男人急眼了。 谁都看得出此女虽粗布麻衣但面容姣好,再者乡里姑娘为了干活利索都会剪掉指甲,而她依然留着长甲。 其中缘由不言而喻。 “你懂什么!”男人怒喝,上手一把推开苏响就要去拉跌坐在地的女子。 苏响反手抓住他,“让姑娘自己说!” 地上的女子像是听错了一般木讷地抬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方才她逃到此地,声泪俱下地痛告自己的遭遇,然周围大家伙若无其事。 可笑满堂人,无一人施以援手。 所以方才苏响与男人对峙时她一言不发,可现在不同了。 “公子,我并非他口中的娘子!我名玉如,乃商贾之家林家小女,前几月我与爱人私奔,谁知途遇劫匪,他们杀了我的夫君,还将我掳去村寨,甚至去信给我爹娘要求黄金百两的赎金,爹娘疼我,不日便将赎金筹齐。” 说到这里女人陡然红了眼。 “可这群穷凶极恶的人竟杀了来救我的父亲,还狮子大开口,还要索取百两黄金才肯放过我!我不甘林府如此被他们掏空,前日便灌醉他们偷溜逃走了。” “请公子为我做主!” 苏响脸色骤然严肃起来,手下力道更大。 “你听她胡说八道!”壮汉暴起,偷摸从袖口里摸出短刀欲偷袭李响。 二人距离相近,苏响来不及躲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身披赤阳之辉的金箭划过头顶,以破风急速,精准地贯穿了男人那只狠毒的手臂。 短刀哐当一下落地,他抱着手臂哭喊。 苏响回头看向救命恩人,而江仙贝面色难看地盯着这柄金箭。 “李兄!” 李灵曜收回拉弓的手臂,那张弯若满月的长弓亦铺满光辉,皎然灿烂。 他收手利落,轻松得就像随地伸了个懒腰。 金箭听话的飞了回去,弓化作剑鞘,箭变为长剑。 “多亏李兄出手,不然我得挨上一刀。” 李灵曜将本命剑朝阳系回腰间,关怀道:“你没事就好。” 苏响点头说没事。 一边的江仙贝已经走到玉如的跟前,她抬手扶起玉如。 玉如的目光还落在李灵曜身上。 “多谢姑娘......” 江仙贝却说了句她听不懂的话。 “你可悔?” 为了你爱的人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地步。 玉如看着江仙贝偏执的眼神,觉得她好像很在意这个答案,她欲回答,等细看江仙贝的瞳孔,又住嘴了。 这位姑娘十分的清醒。 玉如不知她遭遇过什么,但她明白姑娘眼里无尽的悔,和绵绵无绝期的恨。 “小心!”玉如突然大喊。 江仙贝头也没回。 男人甚至没看清江仙贝如何出手的,玉如只见他颈上的鲜血汩汩淌——那把人间芳菲似的弯刀轻而易举地取走了他的性命。 男人应声倒地。 其他人群龙无首也就慌里慌张地逃出了客栈。 江仙贝撤回反置在身后的手,一震,鸾骨刀铮鸣,还带了一点血迹在江仙贝洁白的手背上。 玉如认真地看着眼前纤细的女子。 苏响,李灵曜也静默地看着。 李灵曜更多是好奇的眼神。 江仙贝始终盯着玉如,她漫不经心道:“断他一臂又能如何?谁令你后悔,你就杀谁。” 鸾骨刀自动濯洗去污秽。 闻言李灵曜先行勾唇,谁料江仙贝似有察觉,她侧首洞悉着李灵曜。 李灵曜知道这是被发现了,于是他含糊道:“啊,谢姑娘言之有理。” 江仙贝却一步步朝他走来,直到二人面对面而立。 “我说的对吗?李道友。” 明明就是个请问,苏响莫名觉得脖子一凉。 李灵曜眨眼,低头对她笑:“自然。” 江仙贝回以一个意味不明的甜笑。 他们好生照顾了玉如,苏响向来侠肝义胆,他二话不说就给了她一些盘缠,玉如感激到流泪,重重谢过几人后踏上了回家的路。 “原来姑娘是谢女侠的表妹啊,姑娘刚才那招可真干脆利落!” 江仙贝是扮作了闺中密友的表妹这个假身份,就算到时候有人起疑心,她也方便请好朋友从中周旋。 “都是姐姐教我的。” 苏响接着随口一问:“谢姑娘为何会和李兄一道前来?” “还有刚才那番话……你似乎遇到过什么穷凶极恶之人?” 江仙贝桃花眼深邃,并未立即作答。 瞧着是个愣头青,倒也不是个蠢笨的,这是信不过她的身份呢。 她答的很轻松:“我同阿灵有过一面之缘,逍遥剑仙曾来过楚江门,那时我们都还小,阿灵大抵不太记得我了。这次并非意外遇到阿灵,是俞锡潜逃之事乃众门要事,楚江门自然也派遣弟子前来捉拿。” 说罢她还笑笑,“我此前极少离宗,所以苏公子刚见到你时我还真不认识你。”</p >苏响见她对答如流,人也不像个坏人,自然也就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至于你说的穷凶极恶之人,非也,我如此说,不过是我这人比较记仇,有人害过我,我是非要他百倍奉还的,公子见笑了。” 苏响哪真敢顺着说她,于是他宽解道:“倒不如说你是个真性情的人。” 江仙贝这回是真的被逗笑了。 她的睫毛纤长,且是根根雪白,眼瞳湛蓝,笑起来时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就像初晴映雪那样的纯澈。 他又被江仙贝披肩的长发吸引。 发丝渡着金辉,有时候还真觉得她就披星戴月,连发丝都是圣洁的雪色。 苏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撇开眼。 反观李灵曜,他正抱着手臂走在苏响另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 谈话与他无关,他也没听。 见苏响转过头来,他还带着鼻音的“嗯”了一声。 李灵曜:? 苏响:! “阿瑶来信,说她甩开追兵就赶过来了。”苏响解释道。 李灵曜淡淡道:“可要接应?” “她说她足以应对。” 江仙贝听见阿瑶二字便明白是指微生瑶。 “阿瑶是哪位道友?”谢朝是不认识这群人的,于是她故意问。 苏响刚要开口,李灵曜就越过他向江仙贝解释。 “莫熏仙子的养女,微生瑶。” 江仙贝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在她面前提这个人的。 她自然知道是谁,来之前不就告诉过她有两个人要同他们汇合吗? 她故意问就是想要彻底打消苏响的疑虑。 说白了就是问给苏响回答的。 “原来如此,这位微生姑娘我平日也听姐姐提起过。” 李灵曜却不放过她。 “你觉得她人如何?” 江仙贝听罢差点冷哼一声。 什么意思? 她第一次正视李灵曜。 后者也不偏不倚回看着她。 他这是在试探我?江仙贝狐疑。 上一世的这时候我还不认识微生瑶,他为何会有如此重的防备之心? 况且按照剧情发展的,他们俩现在也还未心意相通才对。 短暂交锋后江仙贝决定退让一步,毕竟现在不宜生事。 “我不熟悉她,但听姐姐说瑶姑娘天资聪颖。” “想来见了我也会很喜欢的。” 管他们如何心心相惜,这辈子谁都逃不了。 江仙贝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憎恨。 可李灵曜就像变了个人:“也?” 苏响都快不认识李灵曜了,但还是没打断二人的对话。 偏偏此前满眼是他的江仙贝没感觉出来,她不是没发现,而是没在意过这人的一切。 “是呀,李道友难道没听过她吗,还是不喜欢她这个人?” 江仙贝语气平淡,不过随口一问。 李灵曜不动声色挑眉。 “曾见过,人尚可,谈不上喜不喜欢。”他又恢复了正常。 苏响一脸懵逼地看着他们二人,他不知当讲不当讲,怎么觉得二人有些许矛盾呢? 江仙贝有些想笑。 他说的话,一个字她都不会信。 不过不喜欢更好,反正她就是要他们相爱相杀,最好两败俱伤。 这样,阿爹和望仙峰的所有人或许能避免死劫。 5. 第五章:事端 短暂交锋后三人听见窗台嘎吱一声,苏响一人探究地回头望去。 一名着黛色纱裙的女子猫着腰进来,动作敏捷,待她抬头揭去面纱,只见周围都被点亮了起来。 是个明艳灵动的长相,来人正是微生瑶。 江仙贝漠不关心地支着下巴,也不去看她。 “李道友,苏道友?”她走了过来,突然看到个陌生女子,又问:“这位是?” “她是楚江门的谢朝,也是来捉拿俞锡的,路上遇到便和李兄一道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谢姑娘幸会。” 江仙贝不是很想理睬,不过刚才她还夸过人家,再者李灵曜已经盯着她看很久了,显然是想看她的反应。 于是她展颜:“你当真如阿姐所说的,貌若天仙。” 微生瑶顿时不好意思:“哪里哪里,过奖了姑娘!”她羞答答地瞟了眼李灵曜。 见他的目光从未落到自己身上,又冷静下来,略微探究地打量这位谢朝。 江仙贝没放过他二人的一举一动。 她在心里冷哼,也不全是没有感情嘛。 这就好办了。 她勾唇,做出一副我都知道的表情,很自然地说:“瑶姑娘怎么一直在看我与李道友二人?” 她从苏响身旁的椅子上起身,走到微生瑶身前。 “进来这么久了也不找个地方先坐下,莫非……”她牵起微生瑶的手,将她拉到李灵曜边上的空椅上欲安抚她歇下。 “姐姐很在意我同他的关系?” 谢女侠与他们同辈,谢朝叫她姐姐自然挑不出毛病。 可微生瑶听了这番话再去听这声姐姐,心里就是不舒服。 江仙贝立在二人身后,她笑着说道:“我和阿灵就是儿时匆匆见过一面,算不得青梅竹马。” 微生瑶怔住。 青梅竹马。 她明明感觉谢朝要说的就是这个。 事实上,江仙贝和李灵曜就是青梅竹马。 不然她也不会爱他爱到痴狂。 李灵曜终于有点反应了,他侧目而视,还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让人生不出反感。 “阿朝倒是想与我生分了?” 江仙贝刚刚占据的上风就这样被他轻飘飘一句话击溃了。 她在暗处用锋利的目光将他凿穿。 这话什么意思? 怪她编造个假身份,和他这个新婚丈夫形同陌路吗? 他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她? 江仙贝忍着怒火,这些都不重要。 她不卑不亢道:“阿灵这是要同我闹给瑶姑娘看吗?” “我实话实说哪里就惹你不快了,你我说是点头之交都不为过,倒是瑶姑娘与你交情深厚,怎么她问你话,你不肯说一个字呢?” “怎么?你二人生了矛盾?” 苏响看看你又看看我的,最后决定安静擦着自己的剑刃不说话了。 其实这不是江仙贝在无理取闹,毕竟上辈子这时候的李灵曜对微生瑶的感情虽然还没到男女之爱的地步,但是,从以前他们默契捉妖除魔的日子里可以看出,她在李灵曜心里是特别的。 至少比一个不择手段逼迫他娶来的妻子舒心。 而在微生瑶心中,他们二人说得上是有感情,就是李灵曜太过谦逊懂礼,根本不会越界。 此番又看到李灵曜冷漠的样子,眼睛早已酸涩不已。 是以江仙贝说这么半天她一句话都没插嘴,打心底里也是想借江仙贝之口问问他的。 江仙贝好像发现了什么,她嗤笑:好一个妾有情,郎无意的做派。 反正目的已达到,她便决绝地转身离开。 捉妖是他们的事。 与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俞锡反正要被百家围剿,后来大举进犯的魔族和俞锡应当没有勾当,不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微生瑶背后的魔族,她一定要揪出来。 微生瑶还在嗔怪扭捏时,江仙贝已经将他们抛之脑后,她独自在客栈里逛了起来。 酒肉饭臭令她不适地皱眉,她快步走到门口,刚好瞧见有人正用钱打发讨饭的乞儿。 这人披着玄色斗篷,衣料染着金墨,手指夹着金叶子递给还没到他腰部高的孩子。 江仙贝淡淡看着,就在她收回视线的刹那,他好像后背长了眼睛。 “姑娘也想向我讨一片?” 江仙贝懒得理。 这人绝不是善茬。 在最大的客栈里招摇散财给手无缚鸡之力的童子乞儿,不知是心善的蠢人,还是狡猾的猎手。 明晃晃的让孩子成为待宰的羔羊,试问,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可得来金钱,恶人岂能放过? 现在还捧着金叶子连连感谢恩人的乞儿还不知是残是死。 他双手摘下遮容的帽子,枫叶一样红的发色衬得皮肤白皙。 江仙贝差点呼之欲出。 是俞锡。 她不会认错,因为上辈子她就是被他抓来威胁李灵曜的。 俞锡阴晴不定,为人轻浮恶毒。 当时俞锡要李灵曜截杀来玉瑶台抓捕他的修士们,否则一剑砍了江仙贝,李灵曜迟迟不肯动手,最后还想要以他的命换江仙贝的。 俞锡可不是个蠢货,当场就要杀了江仙贝遁走,幸亏江离甫破开俞锡留在路上的陷阱谜门,成功找到江仙贝的踪迹,他及时赶到,重伤俞锡后救下了江仙贝。 而俞锡趁江离甫松懈,立马逃走了,才有了后来的百家围剿。 总之这人满腔算计。 他绝不会无辜现身在此,恐怕李灵曜等人此举已经打草惊蛇,俞锡这是悄然来探个虚实呢。 江仙贝咬唇思索。不可能是他们暴露的行踪,早在进城之前他们就服下过避息丸,现在三人与普通人无异。 他们也没招摇过市…… 微生瑶不至于傻到把敌人带到这里了都不知道。 除非—— 江仙贝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俞锡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直径朝江仙贝走了过来,嘴角上扬,深黑的眼睛里悠然从容。 江仙贝不偏不倚靠着门框,气质冷淡如雪。 她一语道破:“玉如你也算有点眼力,竟认得我的鸾骨刀。” 少女指尖又流转出寒光。 “那你就该知道,杀你不过一念之间。” 俞锡不惜扮作良家女子,来人多聚广的客栈演了出戏,为的就是赌正道之人不会袖手旁观,便以此试探出来人的身份。 俞锡掩唇轻笑。 “原来我身价这么高,连望仙尊者的宝贝眼珠子都来了。” 江仙贝没听 他说话。 “你刻意放走微生瑶,又命人追杀她就是为引来前往此地的各路修士?” 江仙贝挑眉:“你就一点不怕?我们不是第一批到的,但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来杀你的。” 闻言俞锡狂放道:“那你怎知他们不是被我祭天了,若我杀了逍遥剑仙的儿子,其他人不必我动手,群龙无首你猜会怎样?” “这在你们正道眼里,不正叫杀一儆百?” 江仙贝难得正视他。 想的如此周全,还不慌不忙同她坦言,应该是留有后手的。 想到此处,江仙贝无声执刃警惕起来,脑子里检索着俞锡一切下手的可能。 俞锡漫不经心朝越过江仙贝朝里面看了一眼。 “你们都服了避息丸吧?” 江仙贝一颤,不知从何时起她竟浑身软作一团浆糊。 体力有些不支,她连忙撑在门口才没摔倒,只是手指筋挛得厉害,没能握紧鸾骨刀。 一声脆响。 江仙贝微微喘息道:“卑鄙。” 俞锡凤眼低垂。 “难道不是你主动来扶我起来的吗,我不过顺手下了软经散,你恼火什么?” “再说江小姐乃仙胎,仙骨卓然,你的修为进度定然不是凡尘俗夫可比拟的,我若不用点阴招,怎可让你乖乖就范。” 江仙贝视线越来越模糊,脑袋昏昏沉沉的就快不行了。 但她心里清楚吃了避息丸后李灵曜不可能知道她已遭遇毒手,她也不指望仇人来救自己。 江仙贝弯下腰。 不能唤阿爹来,她要靠自己来救自己。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可不想和望仙老头不死不休。” 江仙贝当机立断咬破舌尖保持清醒,然后装作晕倒往前一扑。 她需要点时间去排解体内的毒。 俞锡一只手接住了她,顺势打横抱起,脚尖一转飞步离开了此地。 他要用江仙贝来威胁李灵曜,等回了瑶台,布下天罗地网再让他来送死。 猎猎疾风起,轻盈的发丝遮不住底下戏谑的弯唇。 江仙贝的灵体于识海中盘腿合十,少女的脊背挺直不屈。 请神容易,送神难。她赫然睁开清润高傲的桃花眼。 * 高层钟楼处拐角的一间屋子最容易让人忽视,它隐藏在古钟后面。晚霞风云下,少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角度挑剔地从一个钟楼空隙中直视过去。 方才发生的一览无余。 他看着俞锡的身影越来越远,才慢悠悠抱起双臂。 脑海里的系统一声接一声的警告。 “不急,我的妻子可不是个好欺负的。” 况且他还需确认一件事。 晚风缱绻地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发丝下的抹额好像冬日里的第一记雪。 到底江仙贝知不知道原剧情呢? 种种迹象表明她十分憎恨李灵曜和微生瑶,但她若是原原本本的江仙贝就不可能对他因爱生恨。 李灵曜的系统没提示异常,是以他不能确定江仙贝是否同他一样是穿越者,又或者是重生。 他要不断的试探,直到抓住她的破绽。 对于这个意料之外还难以掌控的女配,李灵曜不经发自内心的笑。 比原来的剧情有趣多了。 6. 第六章:城主 “城里人像是被下了什么咒,玉瑶台被血洗的事竟无一人知晓!” 人们说城主一直都是俞锡大人,说他如何爱民如子,为人和蔼,反而对于莫熏仙子的事一概不知。 苏响急的在房里走来走去。 微生瑶这时也回来了,“谢姑娘一夜未归,我找了周围一带也没发现踪迹。” 昨夜,四人为保证安全两两一间房就睡。 微生瑶早早就传信给独自出去的谢朝,在房中等着她归。 直至深夜也没见着谢朝,后来天刚破晓泛起鱼肚白,微生瑶就将此事告知了其他人。 李灵曜守在客栈,苏响自告奋勇出去打探俞锡的事情,若是他下的手也好有个对策。 而微生瑶熟悉城中,就主动去周边寻人。 “有避息丸,你是找不到她的踪迹的。”李灵曜冷静分析。 “我们入城才半日,她不可能与其他人结怨,无声无息抓走她恐怕是俞锡早有准备。” “抓她大概率是做人质。” 苏响有异议:“为何偏偏抓走谢姑娘呢,她师出楚江门谢家旁系,人丁稀落,俞锡怎么笃定会不惜代价救她,就算我们愿意,那还有旁人呢?” 他说的旁人是指其余来此捉拿俞锡的修士。 李灵曜眨眼,轻轻“嗯”了一声。 还好众人神色凝重,没在意他的慵懒。 “当然会。”他说。 语气像一阵风吹过,轻飘飘的。 苏响不解,“李兄说什么?” 微生瑶也抬眼看着他。 李灵曜想到,那日,江仙贝平淡的说要同他以道友相称。 忽然很想和她对着干。 “何止你我愿意为她肝脑涂地。” 李灵曜唇下扬起的两粒小痣将他现在流露的真挚搅得稀碎。 他在笑,笑得风月无情。 “她是我的妻子,望仙尊者的千金。” 何等尊贵。 微生瑶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瞪大眼睛,“江仙贝小姐!” 苏响有点没反应过来。明明那日他还在试探这位姑娘是不是坏人,今日便告诉他,岂止不是坏人,还是那高入云端,天资卓绝的仙女。 他没想到…… 会是修界强尊江离甫和九天神女东方澜的女儿。 苏响瞠目结舌,磕磕绊绊说:“那望仙尊者……” 他不敢想象江大人知道自己的宝贝千金被抓走后该有多生气?毕竟望仙尊者是出了名的爱女儿。 到了这时候李灵曜还有心思宽慰他。 “应当没事,按理来说岳父大人要是知道仙贝陷入危险,早就来唯我是问了。” 由于着急,苏响忽略了他一只手支起下巴的散漫动作。 “我们还是先想想办法吧,万一江姑娘有危险呢,李兄你……不担心她吗?” 李灵曜自然而然地垂下双臂,他微微耸肩,道:“我心里有数。” 要是江仙贝真的手握剧本,就我们浪费的这段时间里,她怕是已经化被动为主动了吧? 你还是担心担心俞锡,别死的太快,他想。 * 一声声城主大人提醒着江仙贝,她此时被带到瑶台了。 俞锡的胸腔震动,他回了个“都去做自己的事吧。” 在瑶台的下人眼中,他们的城主大人从来都是随和的性格,如今看到俞锡怀抱姑娘回府,免不了好奇。 “大人,她是?” 俞锡先是看了眼说话的府中总管,又低眉,他没说话。 有个扫洒的小童乐呵呵道:“大人大人,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城主夫人!” 见俞锡独来独往惯了。 小孩家的嘴巴又没有个没把手,头一次看到来了个天仙般的姑娘,还是大人亲自抱着回来的,他就忍不住幻想府里日后是不是要多位夫人了。 江仙贝本就在装晕,听了这话她顿时泛起寒意,从被俞锡触碰的地方开始滋生恶心。 她咬牙,为了不让俞锡发现异常,她连气息都沉寂了下去。 俞锡反而是稀奇地大笑。 “是吗?” 他登时腾出一只手,单手抱着江仙贝蹲下身来。枫叶一样红的长发拖到石板上,伸出空出来的那只手去捏了捏说话的小脸蛋。 似乎是真的开心。 “多谢你,让我想到了一些高兴的事。” 说完俞锡撒开手,哼着小调,抱着江仙贝往府邸深处去了。 江仙贝却警惕起来,她没听出刚刚俞锡那番话意味着什么。 但事不宜迟,她开始调转着灵力驱散体内的毒素。 清理的差不多,也恢复了四五成的实力。 俞锡七拐八拐,走了一途迂回难辨的路。最后用脚踢开一道门,直径走了进去,他绕过风屏将江仙贝搁置在床榻上。 此处是瑶台偏厢房的耳室,与他平时居住的西苑就隔着一个走廊。 他一推门就能看清耳室周围的环境。 是个很好的随身监禁的居所。 俞锡抬手设下一道法阵,做完这一切,他又狡猾地封住江仙贝的穴位才离开。 江仙贝始终安安静静的,任由他封印自己的法力。 因为她改变主意了。 俞锡这是要上演一出夺妻之恨的戏码,以此来威胁李灵曜。 她不妨配合。 江仙贝慢悠悠坐起身来,失去灵力维系的发丝变的黝黑,如瀑倾泻。 动作从容舒缓。 甚至矜贵地翘起了一条细长笔直的腿。 不久后无声无息地钻来一道气息,似游蛇探寻过江仙贝所处的室内,又好像早有目标,最终落在了她身上。 江仙贝忽而放下两只玉臂,身体支撑住,往后仰了点肩膀。 她扬着明晃晃的笑意。 三番两道来探虚实,不就是怕我黄雀在后吗? 江仙贝旋即侧目而视。 前方不过一道实打实的墙壁,她的目光却如有实质般穿透过去,锐不可当。 眼帘缓缓掀起,直到与躲在暗处窥视的俞锡四目相对。 俞锡手脚定住。 脑海里更是不知怎地,当即被打入了一段颇为挑衅的声音,明知不可能是江仙贝,但还是收回了外放的气息,不再监视。 因为她说: “怕我吗?” 俞锡脸色很差。 江仙贝已经被他封锁灵脉穴道,绝不可能有反抗的余地,他烦躁地揉了把眉心。 可若刚刚那道声音不是他的臆想…… 俞锡叛入魔道后功力大涨,连一方城主都可斩于马下,更有一城百姓通通被他控制着。 他不信一个娇贵的大小姐能这么视若无睹地破开他的识海屏障。 身边清静后江仙贝也停住了威压。 她刚刚是被封了灵脉,但之前假意昏倒时就保存了不少灵力在仙骨里。 俞锡不会想到的是,江仙贝不仅 灵脉心田能存储灵力,实际上她一胎仙骨皆能。方才她便是将灵力运转到鸾骨刀上,由意化刃,轻松就破开了俞锡的护神法术。 如此大张旗鼓的原因很简单——江仙贝最厌恶被人束缚。 左右俞锡这种自认为能算计天下的人会因她这番举动而心烦意乱几天,她不如趁机布通计划。 将才入城主府时众人都和颜悦色,看样子十分尊重俞锡。 江仙贝拧眉。 莫熏既是俞锡所杀,这府中一群人不该恨不得将俞锡千刀万剐吗? 这其中定有问题。 江仙贝站起身来,打算找机会试试府里的人。 残阳一点点被黑夜吞食干净,捧出了一弯明月高悬。 俞锡果然不敢对江仙贝怎么样,派人送来了吃食。 两下叩门声,奴婢唤道:“江小姐请用晚膳。” 江仙贝盘腿坐在榻上,“送进来。” “大人吩咐不要打扰小姐清静,只命我等将膳食放在门口通报一声就好。” “你管我叫小姐,却要我起身到门口领食?” “不是的不是的,是大人有命!” 江仙贝平淡如常。她可不是有意为难,本就有心试探,何况这小婢女刻意禀明是俞锡吩咐的,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接着她更加厉色,道:“你家大人也命你如此怠慢我吗?” 江仙贝法力皆封,不宜过多生事,但门口全是俞锡布下的禁制。 只能循循善诱让人进来给她审。 婢女急了:“大小姐,我没有啊……大人交代过里面这位江姑娘身份金贵,要好生照料。 “那还不送进来?” 婢女拗不过,道:“是。”她恭恭敬敬推门进去,又仔细合上门才躬身走到食案旁。 江仙贝纹丝不动,一直闭目打坐,婢女不确定地呼唤:“小姐用膳了。” 她才从容地伸开双腿起身,到了案前轻身坐下,道:“你侍。” 婢女这才走近,隔着几寸距离服侍江仙贝。 她伏低,恭敬地举起玉盏递至江仙贝眼前。 半晌,婢女才有些局促地抬眼。 掉入湛蓝如空的眸子里,那里似乎有道小勾子拉走了她的魂,身体瞬间僵硬在地。 婢女六神无主时江仙贝已经对她施展了搜魂。 不少片段闪过江仙贝脑海,直到她轻哼一声。 原来是对这群人洗魂了。 婢女猛然惊醒过来,她立刻想向江仙贝请求原谅自己刚刚的失态,然而,再抬眼时看到少女掌心抵着下巴,一根玉指点着脸庞。 她笑骂道:“你这小婢女怠慢我也就罢了,服侍用膳也不精细些,退下,不想我发火就当没进来过吧。” 婢女哪敢耽搁,乖觉地推门出去了。 江仙贝冷下脸来。 府中人如此,城里更不用说,俞锡做事如此不留余地自然是满城皆在他掌控下。 她既要改写命运,那便从破坏二人定情开始。 李灵曜拿命换她,微生瑶舍命救她。 想到此前种种,江仙贝恨意爬满全身,痛得厉害,像是一道道伤绽开在皮肉上,却早已深深烙印在心里。 都是十恶不赦的人,却偏要装个菩萨心肠。 江仙贝手中不知何时抓紧了鸾骨刀,握得发烫,她也不肯放手。 眼中怒火澎湃。 江仙贝要该死之人看清楚——就算天意如此,她也能执掌己命。 7. 第七章:护法 瑶台十步一阁,脚下青灰的石砖仿佛蜘蛛网,盘根错节地将人牢牢掌控在城府各处。 不日前俞锡大人昭告全城:良辰在即,喜迎夫人,诚邀所有人到瑶台观礼。 静观其变多日得到这个消息,苏响急得差点咬到舌头。 “你们说俞锡将迎的夫人会不会是江姑娘啊,她踪迹全无数日了!” “城中大小角落我都仔细探过了,”微生瑶皱眉,“这个节骨眼上很有可能。” 苏响伸手挠挠头,正要问李灵曜话,他开口了:“全城百姓皆为俞锡所控,若我们执意躲藏,那么,俞锡找到我们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该怎么救江姑娘呢,难道要自投罗网吗?” 李灵曜被他的话逗笑了,“你说的不错。”眼尾溢出了浅浅的泪花。 苏响满脑子全在一句“不错”上,反而是微生瑶注意到了李灵曜的失态。 不是她的错觉,自从娶了江仙贝后他变得不一样了。 微生瑶抿唇,心里苦涩,却也明白眼下的事关乎玉瑶台的存亡,实在不该过多谈论儿女情长。 “你们不识江姑娘,可作为逍遥门叛徒的俞锡认得,倘若他真抓走了江姑娘,你待如何?” 李灵曜说的云里雾里,好在苏响似有所感,他下意识回答:“当然是去救她啊。” “不错。” “她是我的妻子,我定然是要去救她的,而其他道友不知,只当是俞锡的陷阱,或去或留,留的人终究会被俞锡抓到。待到那时我为救妻子而受制,俞锡呢多半会以命要挟我吧,赴鸿门宴的道友都将会被一网打尽。” 究竟要挟什么他们不言而喻。 微生瑶,苏响一块听完后脸色顿变。 一个可怕的念想浮在脑海里: 李灵曜说的约莫就是俞锡的全部计划。 苏响后背冷汗滑落,对李灵曜的结论深信不疑。 抬眼望着他:“所以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李兄你可有对策了?” 对方恍若未闻,下一秒,就见他两条手臂举过头顶,慵懒闲散地伸了个腰。 待到修长有力的双臂放下,他风轻云淡地笑道:“那又怎样,见招拆招呗。” * 俞锡未告诉过江仙贝婚宴的事,直至婢女托着裁好的喜服,打开满满十匣的金银珠宝供她挑选时,江仙贝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琳琅满目,江仙贝漫不经心抚过喜服上的珍珠,吩咐下人:“替我请城主来。” “喏,夫人。”她们摸不清江仙贝的心思,更不敢在与她独处,都一道退了出去。 随后江仙贝毫不留恋收回手,交叠在身前。 她想:多日受控于俞锡的禁制,为了不着痕迹扳倒俞锡,必须想办法出去见见府中人。 思虑间她踱步至妆台前,慢条斯理坐下。 没了灵力,江仙贝都是亲自梳洗发式的,她先理顺乌发,捏了一缕在手中,又蘸取栀子花香的梳发水,正给自己挽发髻。 铜镜中的女子手腕翻转调整,梳了一个温婉可人的侧编发,又戴上白玉雕琢的梨花发簪。 素白纱袖落下时,原先冷淡的眉眼都鲜活了不少。 末了,江仙贝目光才落在了铜镜中的一个点上。她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默默看着她挽了许久的发髻。 “听下人们说,你要娶我?”江仙贝率先开口。 俞锡不说话,脚下也一步未动。 “你因畏惧望仙不敢伤我,将我监禁。”江仙贝缓缓侧首。 “怎就不想想,我难道没有办法告诉阿爹我所受的委屈吗?” 随之她站起身来,纱裙窸窣拂地。伴随着一阵平稳的步调,俞锡不得不直面眼前令他沉思的少女。 “你猜他几时能赶到?”冰冷的语气裹挟着威胁的意味。 俞锡眼皮连跳,为了掩饰,他眯起右眼反置出一句:“我遍布禁制陷阱,别说瑶台,就算是这个城中都尽是我的眼线,若真是你说的那样,我倒是想问问令尊是迷路了吗,怎地宝贝都落我手里了还几日不见踪迹?” 江仙贝脸色微寒,心道:果然是个难缠的。 “阿爹何时到……且看我怎么说。”她不慌不忙,“若非我意愿,凭你也能掌控的了我?当真不怕我,又何须向我解释这么多?” 俞锡瞬间回忆起那道冲破识海屏障的声音,他胆寒地认识到——这么多日以来那些层层叠叠的法阵禁制,或许于江仙贝而言都是他欲盖弥彰的蹩脚把戏。 那句“怕我吗”与眼前少女的锋利如出一辙。 一时间,俞锡竟拿不准江仙贝到底有多少底牌,不敢轻举妄动。 看他这副警惕的模样,江仙贝心情愉悦了些,也有耐心向他说出隐秘:“你也看到了,我嫁的那个李灵曜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多日未见我,他也丝毫没有来救我的迹象。” “与他情投意合的是微生瑶。” 俞锡冷笑:“所以你想要我放了你,说半天你就是为了这个吧……” 谁知江仙贝打断了他,一只手掩唇而笑。 “不,恰恰相反,我与你联手。”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俞锡盯着她不放,“你说什么?” 而江仙贝已经攥着鸾骨刀走近他了,她用泛寒的刀刃抵着俞锡的脖颈,后者没躲,只是目不转睛看着她。 “你要来抓你的人的命,我要李灵曜死,何乐而不为呢,方才说的不过是告知你,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大可杀了你。” “只不过,”利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在脖子根上,江仙贝却始终没有深入,“利用你更简单些。” 何其胆大又目中无人的少女。 俞锡心中那点防备化为乌有,比起这个,他更期待江仙贝手中秀气的短刀落下,见见血,好叫他看看少女究竟有几分胆量。 一切只是他的幻想罢了。 得不到俞锡的反应,江仙贝有些烦躁,她欲撤回鸾骨刀再徐徐图之。 恰在此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追上来握住了江仙贝的手,慢慢合拢包裹起来。 他放肆地牵起纤细洁白的手,时间仿佛漫流,玉指一点点在俞锡的期待中抚摸到他的脸庞。 小狗一样乖巧地蹭了蹭她的手指,俞锡讨好道:“我有什么好处吗?” 江仙贝轻哼一声,倏地抽回手,动作快得就像打了俞锡一巴掌。 她说得毫不客气:“白日做梦。” 无情地撕碎他示弱的伪装。 俞锡猜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他垂下手,放声大笑起来。 声如洪钟。 江仙贝冷静地看着他发疯。 好久才止住,他悠然道:“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大小姐。” 江仙贝挑眉,俞锡就这么轻易相信她了? 然他话锋一转: “禁制我替你解了,早晚你都得到大殿上,在众目睽睽下嫁与我,不能让这些个鬼东西妨碍你是不是?” 留下这句话,俞锡扭头扬长而去。 领悟其中用意后江仙贝脸色结霜,肉眼可见的不悦,她轻轻咂舌。 俞锡果然确信 她受困于禁制。 至于为什么答应合作还她自由就不得而知了。 左右目的已经达到,江仙贝也就踏出门去,开始着手要紧事。 府中人既被洗魂,要如何在俞锡眼皮子底下救他们呢? 可惜尚未完成恢复,不宜与俞锡硬碰硬。 走过九曲回廊,江仙贝驻足在一片鱼池岸边。脚下长着几株含羞带露的芙蓉,它们献媚似地伏在江仙贝月白的裙裾上。 池底纯净,她看见两尾锦鲤嬉戏玩闹,其中一尾是绯红色的,正如她护心镯上游动的朱墨。 心有所感,江仙贝低头望着手腕处的玉镯,错过了两只鱼嬉斗的场景。 黑锦鲤淘气地甩着鱼尾撞向红的那条,谁知,竟吓得后者往旁一躲,陡然磕在石块上。 就在同一瞬间有人尖叫:“小姐!” 江仙贝正要回头就被一道冲力猛地推向池水,她冷不防跌入水下。 噗嗤一声,刚刚嬉戏的锦鲤从她眼前滑过。 岸上的人在喊:“快来人啊,落水了!” 江仙贝立刻浮出水面,她撩开冰凉贴在额上的碎发,浑身湿漉漉的,动作却优雅迅速。 好似池中浴水而出的芙蓉仙,天然去雕饰,美得清新隽永。 婢女连滚带爬抱着一根手腕粗的竹竿丢入水中,拼命抓紧上端想要救江仙贝起来。 然而江仙贝已运力跃出水面,脚尖轻盈点在竹竿上,飞至半空旋身。 翩若惊鸿。 待落地时已看不出丝毫落水后的狼狈。 两个玩闹的小婢女连忙跑过来,眼泪要掉不掉地告饶:“仙子对不起,都是我们的错!” “我连夜噩梦才昏了眼冲撞了您,请您责罚!”说着她们跪了下去,伏在地上等候发落。 江仙贝不恼她们的,听到梦她来了兴趣,喃喃道:“梦境……?”眼底亮起生动的碎光。 似梦非梦。 她若是在梦中动手,俞锡是难以发觉的。 半晌没发难,婢女们轻唤:“仙子?” 桃花眼撩人地弯起,江仙贝不怒反笑:“退下吧。” 施展离魂阵她便可进入她们梦乡深处,届时用鸾古道斩断俞锡的傀丝,他们就会忆起莫熏仙子,经历的一切都将重回脑海。 俞锡想用我做威胁,那就让你明白何为自食其果,她想。 离魂十分凶险,需卸下灵力,将最薄弱的神魂寄于朦胧梦境中,稍不留神便会身死魂灭。 一般情况下都会留一人贴身护法,确保施咒人安危,必要时刻需双双入魂增加脱逃机会。 江仙贝回到房中,她先是精心绘了护体阵,防止俞锡以外的人误闯搅局显然足够了。 她不会置自己安危于不顾,于是用法术刻了个木偶人,将撤离符贴在他心口,一旦江仙贝危及生命,木偶就会中断护法开启撤离符助她出来。 唯一的威胁就是俞锡了。 江仙贝不喜欢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所以她仔细探过周围痕迹,俞锡是真的收手了。 这法阵也能拖住俞锡为她争取一炷香的时间。 要是俞锡毁了她,黄泉路上俞锡亦会作伴。 月华缓慢渡进室内,窗外的缺月高挂在枝头,虫鸣声不断,它们哼出的小曲令瑶台中人酣然入睡。 一阵晚风吹进室内,拂起香灰,落在少女搭在膝盖上的手心里,她却安然闭目,像睡着了一样恬淡。 江仙贝盘腿坐在榻上,背后是一具在为她稳定护法的木偶,淡蓝色的灵力源源不断地圈护着她。 8. 第八章:善意 江仙贝竖掌施展入魂阵,十指掐出繁复的结印咒,魂魄很快沉入了众人的梦乡。 光怪陆离的片段闪过眼前,江仙贝平稳过了渡口。 极速扫视了一圈。 她竟又回到了玉瑶台街市。 古书上记载,要解决洗魂术也就要在被植入新记忆的那刻摧毁施术者的魂导媒介。 她连接了全府上下的梦境,只要潜入府中阻止俞锡下咒就行。 街景热闹非凡。一货郎卖力吆喝,满身的货物几乎将他掩埋,以至于他差点撞上江仙贝。 吓得货郎连连后退,肩上的物品由于惯性一致施加了沉重的拖拽力,摇摇欲坠。 他整个人也东倒西歪的。 “诶呦喂……诶!” 脚下不稳,东西哗啦啦砸了下来落了满地,人也跌坐在地。 货郎满眼泪,焦急埋怨:“你这姑娘不长眼么!” 好多精巧的小玩意都摔坏了! 江仙贝原本走过来作势要扶他,哪晓得货郎不买账,他嘴里嚷嚷:“要不是你瞎站在路中央不动,我怎会摔了,我的脚哦……我的货品,这下都毁了,你要赔我哩!” 见江仙贝靠过来,他马上卸下背篓,一手抓紧江仙贝的裙摆,怕她跑了似地把身子贴上去。 神色可怜兮兮的,却得理不饶人地哭喊着吸引过路人的注意,试图给江仙贝施威。 江仙贝垂首,默不作声看着拉她衣裙的双手。 “你要跑哇!可不行,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你……你,我可怎么活啊!” 周围人不明真相,有不少正义人士指着江仙贝,说公道话:“姑娘家家看着挺有钱的啊,不至于连这点钱都不赔给人家吧!” 江仙贝静静睨了眼带头说话那人,冷若冰霜,男子登时吃了哑药,支支吾吾地埋头退出了人群。 “你说我撞倒你?”江仙贝说了第一句话。 货郎听后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一口肯定:“对啊,你不认吗!” 江仙贝挑起唇角,“方才你可是骂我瞎,站在路中央不动。” 货郎回忆起来,一股羞火蓦然窜上整张脸。 他铁了心继续讹钱:“我什么时候说了!” 瞟到众人在小声讨论,他又开始打感情牌:“姑娘你不想赔偿直说就是,何故污蔑我!” “我污蔑你?”江仙贝气场太过冷硬,货郎有些后悔此番的举动了。 少女始终睥睨着他,看上去高不可攀。 货郎后怕地耍起无赖。 而江仙贝只是不留余地抽回被他一直抓在手里的纱裙。 如雪洁晶的裙裾划过凌厉的弧线,强势割出二人间的天堑。 货郎手脚冰凉,像是刚刚抓了一捧坚冰,寒意透骨,他恐惧地望着江仙贝,却只看得清她棱线分明的下颚。 江仙贝从未正眼看过他。 “你瞧清楚了。”她的话似寒风刮过,无情无义道:“这样才不算污蔑你。” 没人看清江仙贝的动作,众人只听得见货郎重重摔倒在地接着叫喊连天的声音。 “你你你!”货郎捂着被踹得生疼的心窝,“我要告官府,你当街伤人,绝对跑不了的!” 江仙贝和这种恶人浪费了太多时间,她恍如无闻地转身就走。 “慢着。” 一道熟悉的女声叫住了江仙贝。 仙贝意外地回头。是微生瑶。 看了半天的微生瑶终于站出人群,周围人看清她的样貌都自觉退避开来,为她让出一条空旷的道来。 “姑娘之屈我已辨明。” 江仙贝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实则从掌心开始蔓延出一股痛楚。 她强压恨意。 “但你实在不能动手伤人,我们修道之人不可对凡人动手,你是否认错?”她说得义正言辞。 江仙贝好笑,现如今她想起凡人之命也是命了? 玉瑶台的人命关天,望仙峰的就可以肆意践踏吗? 她不想大动干戈,更何况天道无声控制着她的命,现在不是犯蠢的时刻。 “你当如何。”江仙贝不是问,而是洗耳恭听。 微生瑶没想到她态度陡然变好了,也松懈了厉色,“同我回瑶台领罪。” 少女闻言摊开手,看着周围等着拿她问罪的人们,她笑得真挚温良。 “好啊。”浑身尖刺都散开来,江仙贝露出一副柔软的面孔。 微生瑶有些错愕,分明刚才的她还气势凌人,软硬不吃的样。 微生瑶还是眼疾手快地丢出一个光圈,由大缩小,牢牢套在江仙贝纤细的皓腕上,最后押解犯人一般拉着她离开。 江仙贝步履缓慢,被微生瑶扯着前进,她故作天真无邪,语气真诚。她夸赞道:“少城主,你真秉公无私。” 一听她叫自己少城主,微生瑶锁眉暗道:此人来历恐怕不简单,只凭一眼就看出我的身份。 她更加警觉江仙贝的一举一动。 见状江仙贝不经嗤笑,“我都这样了,你还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姑娘好生跟我回去,要是节外生枝,恐你受的罪更多。” 江仙贝轻哼,任由她栓着拉去了瑶台。 一对石狮威严赫赫,立在朱门前,微生瑶将手抵在门钹上,掌下输送了些灵力,两扇门自中间向后移开了。 和记忆里的城主府没什么两样,江仙贝也看见了那日出来迎接的总管。 “少城主交给我吧,我领去戒律司就好。” 微生瑶摆摆手,“此女还需阿娘看过。” 江仙贝跟逛自家花园一样悠闲,她这做派倒是让微生瑶打心底里更谨慎了。 从前被俞锡囚在西苑偏室,没想到正院修得到清新淡雅,门口就立着一樽掐丝珐琅花瓶,养的是淡雅的兰花。 莫熏仙子不在殿内。 微生瑶驻足寻找,在旁边一处满是鲜花的地坛有一道墨蓝的倩影,她唤女子“阿娘。” 江仙贝目光碾过数不胜数的花,看到了一株躲在角落里盛开的碎冰蓝。 记忆中,莫熏是个温婉的女子。 “瑶儿去殿里歇着。”头顶艳阳高照,她浇花还需时间。 微生瑶有些急:“娘,我带了个人回来。” 她神色莫名地看了眼江仙贝,“我觉得她很可疑。” 莫熏闻言一愣,缓缓转过身来打量了一阵江仙贝。 目光如常,很难令人生厌。 强者凭肉眼即可分辨他人真身,莫熏仙子位列城主自然也可以做到。 好一会莫熏都没说话,微生瑶急不可耐,以为她没听清,她高声提醒:“娘,她是个修士,我看不清她的修为,而且她一见到我便知我是少城主!” 莫熏旋即笑道:“瑶儿,知道你是少城主的,在这玉瑶台还少吗?” “我敢保证她不是城中人!”微生瑶甚至做出了发誓的手势。 莫熏手一挥撤去了木壶,她交叠两手于腹部,说了句微生瑶听不懂的。 “你何故为难一个残魂的姑娘。” 微生瑶瞳孔放大:“娘,你说什么,残魂?” 微生瑶指着江仙贝的脸,愣愣看了许久,艰难地转头看着莫熏。 “阿娘,你不日就要出城退魔,我也是怕有魔族奸细进城欲加害你。” 莫熏瞬息间走到她面 前,摸了摸微生瑶的发顶。 “不必担心我,你打理好玉瑶台就好。” 她转而看着江仙贝:“命运多舛……既来了瑶台就住下吧?” 目光一沉,落在了缚仙绳上,她轻轻吩咐:“瑶儿替她松开。” “阿娘!”微生瑶诧异。 “听话瑶儿,我看得出来她不是坏人。” 微生瑶撇着嘴满脸不高兴,心里更加提防江仙贝。 一直听她们交谈的江仙贝亦认真看着莫熏。 从见到那株精心呵护的碎冰蓝开始,她已忆起莫熏仙子。 儿时莫熏还抱过她。 花种也是江仙贝所赠。 离了望仙峰的碎冰蓝极难栽培,可玉瑶台的花开得灿烂。 这样一个不辜负真心的女子不会是坏人。 微生瑶还要争辩什么,莫熏仙子已经先一步解开了栓着江仙贝手腕的仙索。 她还贴心地施法舒缓了手上勒出的红痕。 微生瑶心中极度不平衡,她死死握着缚仙绳,咬牙不语。 见她脸色难看,莫熏还悉心哄她。 江仙贝的伤口处渗透进暖烘烘的关怀,一时间哑然失笑。 微生瑶说莫熏仙子要出城退魔,也就是回来的路上她惨遭毒手,随之玉瑶台沦陷了。 江仙贝决心跟去一探究竟。 或许俞锡用来控制众人的媒介就是出自莫熏仙子身上。 找到它便能解救被洗魂的人们。 这几日过的很清闲,莫熏仙子给她安排了小院,为她裁了新衣,允她随意穿梭在瑶台。 这些都不算什么,其实最令江仙贝动容的是送来的膳食中偷偷添了固魂用的六芳草。 看着玉盏中来自他人的好意,江仙贝只是默默收进乾坤袋里藏起来。 莫熏说她命运多舛……她得到的真心很少,是以很珍惜。 于外界而来的江仙贝来看,六芳草帮不上她分毫,但她愿意承莫熏仙子的恩情。 她势必手刃害死莫熏之人。 翌日,莫熏仙子出发时江仙贝趁机化作一只梨花簪斜入其发间。 临行前微生瑶好奇地问:“阿娘何时有了这样一只发簪?”说罢她不高兴地拉着脸,盯着莫熏仙子空空如也的十指,她醋道:“我送阿娘的灵戒阿娘都不乐意戴……” 她伸手欲夺梨花发簪,见莫熏略微躲开,“阿娘很喜欢送发簪之人,莫要碰坏了。” 微生瑶低着头不说话,突然一只配戴着玄黑的灵戒的手递至她眼前,微生瑶这才笑嘻嘻捧着莫熏的手说:“阿娘一路平安!” 莫熏仙子始终笑颜如花,没再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她转身踏上飞舟,与微生瑶遥遥相望后飞入云霄离开了瑶台。 等到四下无人,莫熏仙子低声道:“谢姑娘的术法倒是厉害。” 江仙贝知道莫熏这是说给变成发簪的她听的。 一道白光划过,前方的空地上轻巧地落下一位披帛仙裙的少女。 霜白的发丝半束高髻,形似一对狐耳,颊旁自然地垂落两缕长发髻,整个人清冷高傲。 江仙贝没什么情绪地注视着她。 过了好一会,莫熏似乎没有说话的打算,江仙贝试探道:“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莫熏仙子挂着长者的慈爱笑颜,她反问:“你会伤害我吗?” 她抿紧唇线,良久才作答。 安静的空气中落下珍重的二字:“不会。” “那我为何要质问你?” 胸腔里的心跳慢了半拍,江仙贝愣神。 她于血海仇恨中挣扎久了,有人真心相待那刻,竟笨拙的不知所措。 9. 第九章:莫别 江仙贝一路上都相对无言,到了封魔谷,莫熏先行下去了。 莫熏走一步她跟一步,二人走过漫漫长阶,在快要看见尽头的巨大石窟牢笼时,莫熏对身后的江仙贝说:“谢朝,无论如何你都跟紧我。” 江仙贝看清了封魔谷顶端的恐怖情形。九根石柱似锋利的龙爪撕抓在地,魔气幽幽,时不时还传来指甲刮骨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底下染着幽冥烈火,漆黑的烟腾升盘旋,又群聚成黑云碾压在谷顶。 看得有些发怵,江仙贝挪回目光,皱着眉问:“是何凶兽?” “火兆之鸟毕方。” 莫熏拂袖挥退面前浑浊之气,为江仙贝开辟了一处净土。 “别怕。”莫熏安慰到。 她顺着解释更多,“毕方不是千年前涂炭生灵那只,我们所关押的是走火入魔后的俞锡的一缕化神,他功力大涨,竟生出了魔象,造出的毕方威力不可小觑。前不久被各门联手抓获,不知是否与叛逃无踪的俞锡有关,现在毕方处于躁动期,连带着封印都松动了。” 江仙贝越听思虑越深,上世阿爹重伤俞锡后人就不知踪迹,没想到原来有这么棘手。 莫熏见她凝重的神色忍不住轻笑,曲指一弹,飞出的灵力拖曳着晶莹剔透的小尾巴,嗖一下钻进江仙贝额心,安抚了她的顾虑。 是清神术。 “小姑娘多笑笑,不要一天老神在在的。” 突如其来的一句关心,江仙贝忽然很想笑,然而脸蛋僵硬到连笑都是冷冰冰的。 辗转两世仇,她会恨,会伪装,就是不能再如儿时那样无忧无虑的天真一笑了。 莫熏仙子被她成功逗乐了,她温温柔柔道:“怎么比哭还难看呀。” 她的话听上去似乎是从很久以前飘来的沙音。 “我不知你从何而来,亦不会问你做些什么,我遇到过一个孩子,她和你很像,却又和眼前我所见的你很陌生。” 莫熏仙子到底看出了天机,模糊缥缈,她道不明说不清。 话却清晰,心也澄澈。 “我望她不围困于天地,一生随心,”她真心实意地笑看江仙贝,“若你身陷囹圄,这个祝愿,我也送给你。” 江仙贝的心湖掀起波澜,波纹推叠,传染整个心神。她失声回望着莫熏,突然很想踏步向前去与正在施法加固封印的莫熏并肩。 明明都是徒劳,莫熏死在了过去。 她还是不由自主靠近。 几丈之外的莫熏仙子抬起两臂,源源不断地输出淳厚的灵力,一道道封邪咒纹落下,看上去一切都那么安然无恙。 可江仙贝的心就是跳得很快,犹如擂鼓,她着急地加快步伐。 霎时间,九柱底下发出轰鸣声,响彻云霄的咆哮从深渊里爬出牢笼,冥火窜至云天,险些撩上莫熏的衣摆。 “莫熏仙子!”烧得滚烫的空气爆破开来,将江仙贝的声音推远了。 莫熏仙子顾不上自己,毅然扭头喊:“情况不对,你退后!千万不要过来。” “危险!”江仙贝拼了命喊。 面对强大震动,这点声音显然是杯水车薪。 她都大步流星地跑了起来,神弦紧绷着,就快到了时,恍见莫熏手指上飘出一道黢黑的火焰。 她还未仔细分辨是何物,囚魔九柱就齐齐震颤,一阵轰鸣声。江仙贝伸手欲拉莫熏逃开,却被不知名的怪力弹飞,肩胛骨重重砸在石壁上,又滚了几圈摔在了长阶口。 浑身疼得厉害,江仙贝咬牙利落地站起来,她看见莫熏还在输送灵力。 不可思议的是,莫熏几近冷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由于时刻保持警惕,她卖力听清了。 “它在吸食我力量……想冲破封印,奇怪,我无法中断固封……” 江仙贝瞳孔骤缩。 莫熏仙子无非两个后果,要么被毕方榨干灵力而亡,要么待它冲破封印死于它之手。 冷汗浸湿了脊背,刚才砸伤的口子如撒盐般疼痛,江仙贝浑身发抖。 无论是哪一个,她都不想目睹。 不能坐以待毙。纱裙被少女捏得皱起。 莫熏仙子焦头烂额之际,一柄短小的弯刀势如破竹,企图斩断灵力输送的通道。莫熏猛地侧目,她满眼震惊地看着随之飞来的少女。 单手换作双手,将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在了刀刃上。 坚不可摧的联络松开了牙齿,成功地斩开了一个缝隙,江仙贝乘胜追击,掐指念咒,海浪般的仙力冲向刀尖所指。 莫熏一言难尽,只说了一个含混不清的字。 “你……” 思绪好像飘去了远方。 她已然做好赴死的准备。 “道法三千,看来我命有劫数,你莫为……” “什么破命!” 莫熏被强硬的打断了,眼里印出一个倔强的少女。 她口齿清晰,“我即是我,我的命我自己走,谁扰我,我杀了他!” 大逆不道……明明才二十不到的年纪,身上的天真褪的一干二净。莫熏仙子凝噎,到底经历了什么,会让一个本应懵懂无忧的姑娘字句违天逆道? “哪怕一线生机,我也要亲手博来!”江仙贝目光坚毅,脑后的发丝无风自扬,流转着光辉。 鸾骨刀闪烁,带着对命运不公的怒鸣,沉重的枷锁轰然破裂,清脆的响声下,二人双双被罡风打飞。 江仙贝闷哼,仰躺在石头上,哪怕毕方还是咆哮着冲出九霄,她也没有不甘。 空气卷着鲜红的烈焰吞吐纳气,刮过人的肌肤,留下滚烫烧心的伤口。 封魔谷的气温骤然升高,炙烤着里面的一切。 “快调动灵力护体!” 眼看九根石柱都被熔炼了。 毕方兽性大发,眼睛就像两颗宝石,精光一闪,它锁定了地上的两个活人。 其翼犹如傍晚天上的云霞,巨大的身躯灵活的俯冲而下,尖利的鸟喙就像镰刀向两人挥来。 心中警铃大作。 江仙贝奋力爬起朝空地滚过去。只见刚刚躺的地方被撞击得石头坍塌,砸出一个大窟窿。 江仙贝和莫熏都滚落到毕方的翅膀之下。 感受着火辣辣的羽毛拍击在头顶,江仙贝死死攥着鸾骨刀,就在毕方发现人消失,扭头探勘周围那刻,寒光乍现,江仙贝殊死一搏地狠狠刺入毕方的鸟眼。 毫不心慈手软。 一顿凄厉且响彻云霄的叫声。 江仙贝脸上还沾着血,毕方已经报复地朝她袭来。 鸟喙张开,一团烈焰喷薄欲出,莫熏跑得跌跌撞撞,十万火急地呼喊:“快遁走啊谢朝!” 危险! 鸾骨刀受驱飞出,快如箭矢,灵巧地在毕方脖子处掉头拐道,不偏不倚,稳稳旋定在它宽大的鸟背上。 火团砸来,江仙贝眼 随手走,凭着鸾骨刀与她腕上灵索荡漾过去,炽热的火焰擦身而过,江仙贝当即屈身于半空中划过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衣袂翻飞,银丝如月。 千钧一发之际,她平稳地飞跃至毕方后背。 莫熏仙子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就在她想要劝江仙贝稳妥行事,千万小心时,嘴巴陡然微微张合,眼睁睁看着她胆大包天的举动。 江仙贝哪是为了躲避危机而跳上毕方脊背的,她分明是主动出击,将自己的退路都封死。 眼神狠戾,手段果敢。她手持弯刀劈砍,精准撕破毕方薄弱的后颈,又是几记斜砍,血肉飞溅。 月光般的纱裙慢慢变成血月。 毕方怒喝挣扎,猛地扇动巨大的翅膀腾飞至九天。 莫熏仙子瘫倒在地,她已经震惊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耳边是呼啸的狂风,江仙贝下手十分稳沉。 毕方疼得受不了,开始斜着半边翅膀飞行,试图将江仙贝摔下去。 江仙贝也不是好惹的,她把刀刃深深埋进骨肉,两只手死死抓牢刀柄,接着双脚夹紧毕方的脖根。 任谁看了都会吓掉魂的地步。 偏生江仙贝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死的心。 毕方大怒,咆哮一声它狡猾地想要翻转身子,四爪朝天。 裂谷一样宽大的躯体一点一点垂直。 江仙贝心惊却不胆怯,她几乎是一下子明白毕方的做法。见状她冷哼一声,周身灵力爆涨,此刻她彻底调动了浑身的仙法。 那都别活了。 莫熏仙子声嘶力竭:“危险啊!”再这样下去,江仙贝只会被摔成肉泥。 璀璨的灵力如荧光细微,汇成星海落于鸾骨刀,其刃上瞬间附上神威,带着浩瀚无穷的力量化作巨刃,刀身幻化出灵犀。 增大百倍的鸾骨刀架在鸟首上方,随着毕方背朝下的刹那当头立斩。 江仙贝压刀下落,眼见刀劈横肉,她勾唇冷笑。 犹如断线的风筝,她恍若飘飞无所依靠,时间放慢了,眼里闪过熊熊火光,她厌恶地闭眼。 莫熏仙子腾云驾雾,唯恐时间不够,几个瞬身,她扑上前去接住了少女沉重的身体。 莫熏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二人落地时发出重重的骨头响声,掀飞一整圈的石灰沙砾。 呼啸而过毕方殒命的惨叫声,耳边除了莫熏仙子的焦急担忧,重归于静。 江仙贝耗损了过多的灵力,想睁开眼,眼帘重如千钧,她怎么也睁不开。 身体极度虚弱,此刻的江仙贝连动一下指尖都做不到。 莫熏说了好多话,她都快听不清了,因为困倦已经席卷全身了。 脑袋开始混沌麻木,就在要失去意识那刻,几个字丝丝缕缕钻进她脑海里。 像是要向她传达一些讯息。 “瑶……” “危险。” 江仙贝神志不清地费力思考着。瑶台么……我会解除危机的……你且放心。 最后没有声音了,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手心落下一个残碎的小圆圈式的硬物。 江仙贝下意识合拢掌心握紧。 神魂慢慢退离,她紧闭眼睛等待重见天日那刻。 似乎耳畔有一阵风吹过,带走了她眼角滑落的清润的泪珠。 这阵风很温馨,徘徊一圈后永远留在此刻。 10. 第十章:绯红 天光大现,伴随江仙贝缓缓掀起的眼帘,窗台外洒进来的光芒措不及防扎进湖蓝的眸子里。 湖光洌艳,未干的湿润一闪而逝。 她不适地抬手搭在眼眶上,退避刺眼的阳光。 歇息了良久,离体的魂魄完全归位,江仙贝尝试调转了体内的灵力,心下了然。 已经恢复了八九成。 出梦境时她就下达命令让恢复记忆的众人不要轻举妄动,大小动作都听命行事。 眼看婚期将近,江仙贝召来了下人询问府里情况。 婢女一五一十把她离体这几日的事告诉她。 “城里各处来了不少宾客,听说那些云游至此的修士们被大人安顿在南苑里住下了。” 江仙贝颔首细问:“你可认得他们?” 回话的婢女摇摇头。江仙贝的视线又落在她旁边的人身上,结果是她们都没机会见到这群人,更别提认出是谁了。 “也罢。” “想办法借机告诉府里管事的,尤其是负责瑶台安危的护卫,叫他们隐秘携带此符。” 江仙贝掌心凭空化出一沓符箓。 婢女们见识短浅,认不出这是传说中弑杀百丈的玄杀阵。 江仙贝意欲在瑶台神不知鬼觉埋下锚点,婚宴当日即可掣肘俞锡。 “其他人装作无事,不要露出破绽就好。” 婢女应声退下。 阵布下了,至于这阵眼……江仙贝撩动耳侧的发丝,晃如簌雪。 他逃不掉的。 另一边美名其曰留客实则被关押的三人中,有两个焦头烂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微生瑶眉头皱得厉害,苏响抱着把剑长吁短叹。 “也不知江姑娘如何了?” 微生瑶看了他一眼。 而作为三人行首脑的李灵曜十分淡定地坐在案前喝茶。 气定神闲浅饮一口,他清脆地搁下白玉茶杯。 亮如星辰的琥珀眼毫无郁色,时而含笑听二人交谈,时而闭目养神。 李灵曜其实是看累了二人愁眉苦脸想办法的模样,才慵懒地阖上眼。 微生瑶好久没同他说话了,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她也还是先顾虑当前的局势了。 她问:“李道友,你想好了破局之法吗?” 苏响寄希望于他。 哪晓得一个晴天霹雳。 李灵曜答的干脆。 “并无。” 好在两个修道之人素质尚可,没有被他呛到,或者惹恼。 苏响还好心提议:“要不我们找机会联络江姑娘吧,要是和她里应外合,说不定还能扳倒俞锡!” 微生瑶眼睛一亮点头表示赞同。 苏响这才又看向李灵曜,等他发表意见。 “计划不错。”李灵曜一只手指点着桌面,歪着头颇为烦恼地续道:“可仙贝不会同意与我联手呢。” 苏响好像已经习惯了李灵曜的两副面孔。 他换了个说法:“李兄不如先向江姑娘道歉,毕竟事态紧急,我想江姑娘也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 李灵曜没说行,似乎在考虑此事的可行度。 苏响差点以为事成了时,李灵曜突然来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或许她在气我这么多日不去救她。” 苏响人有点麻了。 他差点反唇相讥:我没想问你这个的……不是,你难道现在才想起来被抓走的是你夫人吗? 微生瑶听了去又是另一番心思。 原来他二人相处的如此之好吗?那自己与他过去的情谊算什么……一厢情愿? 微生瑶的脸色陡然不好,目光黯淡又纠结地注视着李灵曜,她咬唇隐忍着。 李灵曜尽收眼底,他也不去看微生瑶,徒留她胡思乱想。 惹是生非后李灵曜还偷悦地翘起唇角。 也算完成系统任务了吧,他想。 也该发挥他定心骨的作用了。随后二人终于看见无所事事的李道友拱起两只匀称修长的手,他下颚抵着手背。 冷静平淡地分析道:“此番我等赴鸿门宴,俞锡早已留有后手,不能坐以待毙,今夜我们便行动,先去知会各路道友多有防备,一切见机行事。” 他布局清晰:“江姑娘被囚多日,想必掌握的局势比我们多,但她恐受限极多,为了不惊动俞锡,便由我去探吧。” 最后才看向微生瑶:“你熟知瑶台,就去找找暗道,也好有个退路。” 公事公办的态度。 微生瑶越发心里堵塞,本能想摇头,还是艰难地忍耐住了。 苏响立刻来了干劲,“李兄和阿瑶一路顺风,我来知会其他人,要他们千万小心俞锡的阴谋。” 李灵曜微微颔首。 可他突然又嘴欠了,多此一问:“对了,李兄你不是和江姑娘吵架了吗,人家能愿意向你分享情报吗?” 才刚问完苏响就不经意间瞥见了微生瑶黑着脸,他不明所以地住嘴了,目光闪躲后悔问出口了。 李灵曜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啊”,透着狐疑的语气。他一只手搭在案上,往椅背上靠去,挑眉道:“我善于认错。”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接着摆出一副很认真思考的神色,说了句羞赧的话: “她舍不得怪我。”明明是句黏黏乎乎的调情之语,可他说得波澜不惊。 苏响不傻,他看出了二人间的缝隙。 “哦。”没再嘴欠。 实则不然,江仙贝要是听见这话,恨不得一刀砍下去李灵曜就没气了。 确实也就乖了,无错可认。 一道鹅黄的颀长身影步履快而稳,李灵曜凭着系统的指示轻车熟路找到了西苑。 几个下人捧着托盘走在回廊下,李灵曜一眼瞟去立马就纵身一跃上了廊道顶上,脚步像猫儿一样轻巧。 微步走过,待没有脚步声后他飞身落地,高马尾水墨一般游移一笔,他无拘无束地走到江仙贝所在的偏室附近。 室内的江仙贝正焚香沐浴,眼睛蓦然睁开。 禁闭的槛窗落下一道黑影,身形挺拔匀称,她一时间分辨不出来是谁。 俞锡此时偷偷摸摸前来无异于毁约,应当不会蠢到来冒犯她。 莫非他察觉了什么……江仙贝细想又否定了这个可能,因为外面的人没有杀意。 窗外的黑影李灵曜犯难了。走正门,江仙贝说不定杀他泄愤,那和惊动俞锡来抓他有什么区别。 但四下无人,他翻窗进去像什么话? 于是他在屋外踌躇满志。 就当李灵曜进退两难时,几粒水珠如银针刺穿窗纸,直逼他命门。 李灵曜当机立断旋身,几步后撤躲开了。 出手极其狠辣,就算他身手足够敏捷也被削断了一丝乌发。 我没外放杀气啊?他莫名其妙挨了一道,左右都已经发现了,没什么顾及了,李灵曜手猛地推开窗户,翻身进去。 只听见一阵哗啦啦水声,李灵曜还没来得及看清,就马上背过身去了。 屋内没有屏风,江仙贝没料到这人会突然进来,情急之下她扯过衣物迅速穿戴整齐。 浴桶中的水散落一地,稀里哗啦的,就如二人鲜少的快了不止一拍的心跳在鼓动。 江仙贝披着寝衣,沐浴后身上的热气一下消失在骤降的室温里,她的脸色寒冷而锋 利,目光就像刀子一样刮过李灵曜的背影。 “李灵曜。”她叫了全名,昭示着极度的不悦。 被点名的李灵曜愣住,始终不敢回头,也不敢装聋作哑。 “对不起,我没想冒犯你。”态度诚恳,嗓音温润如玉。 江仙贝气笑了。 “江姑娘,要我如何都行。”他赔罪道。 江仙贝却不在意这个了,她现在想的是为何李灵曜会出现在这里。前世她被俞锡掳走关押,直到婚宴上李灵曜才出现救她。 难道是她打乱了天道定好的剧情才改变了李灵曜的行径吗? 再不愿被天道牵着鼻子走,她也只能装作满眼是李灵曜。 不可让天道发现她阳奉阴违,明日的计划必须分毫不差。 于是乎江仙贝褪去眼中的厌恶,她换上楚楚可怜的声音。 “阿灵,我怎会怪你?” 李灵曜听到身后向他走来的脚步声。 又赤脚走在地上。 “你终于来救我了吗,”江仙贝羞愤握拳搭在胸口,“我不愿嫁给他来威胁你!” 她道出俞锡的阴谋,声泪俱下,肩头也在轻微颤抖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灵曜心知江仙贝又开始演了。 他从头到尾都怀疑江仙贝被夺舍了,分明恨不得啖他血肉,却要一副深爱他一个人的模样。 不过李灵曜没必要干涉,只要她还是走在恶毒女配的道上,无论她是不是江仙贝都没关系。 半天得不到安抚,身后那委屈巴巴的少女控诉道:“阿灵不要我了吗?” 李灵曜心头一惊,有一刻他真觉得她还是她。 目光接触到一尘不染的江仙贝那刻,李灵曜有些不适地侧开脸。 耳垂的绯红与月夜融融,看得不真切。 少年说:“没有不要你。” 意识到说了什么,李灵曜立即恢复清醒,他不忘试探,情真意切道:“今夜我便是来救你的。” 他神色担忧,实则目光步步紧逼,琥珀眼里闪着细碎的烛火。 “你跟我走,一切都会结束的,相信我好吗?” 说完,李灵曜迫不及待地去看江仙贝的反应。 真正的江仙贝爱他信他,会不顾一切地跟他走。 而若她不是,那目前的桩桩件件反常行为都有了答案。 江仙贝愣神一瞬后迅速调整情绪,她没有被说动,泪水更盛。 忧心忡忡地反抛出一个质问。 “俞锡拿我威胁你,你我走了,其他道友怎么办?” “难道叫我眼睁睁看着俞锡置他们于死地吗?” 看着李灵曜哑口无言,江仙贝明白不能操之过急而露出破绽。 她笑道:“阿灵我不是在怪你,我们不能丢下其他人不管对吗?”说罢江仙贝跑上前,双手捉住了李灵曜的一只手,她捧起来,而后眼神真挚地注视李灵曜。 李灵曜眉眼低垂,回以她一个如沐春风的笑。 “仙贝说得对。” 她果然手握剧情。至于是不是本人,来日方长,他总会有办法知道的。 顺着往底下一看,他微怔。 那光洁优美的双足又出现在眼里。 鬼使神差地,李灵曜弯腰将江仙贝横抱在怀里,玉足被倾泻而下的衣摆遮住了。 发生的太过突然,江仙贝两手僵硬地抵在李灵曜胸膛前。 她狐疑地抬头,如有实质地在问:你做什么。 李灵曜为自己的荒唐行为找了个正经理由。 依旧风度翩翩,道:“我应你。地板阴寒,小心着凉,我抱你到榻上去吧。” 江仙贝一言不发。 11. 第十一章:喜服 直至走出西苑,李灵曜无声摩挲指尖,那里似乎还萦绕着江仙贝轻盈的重量。 月光洒在他身上,为年轻俊逸的眉眼覆上一层薄薄的皎纱,美好纯澈。 “系统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李灵曜拎开腮旁短了一截的垂髻,“旗鼓相当的对手呐。” 江仙贝既是清楚剧情的,那还真值得他期待明日的婚宴。 依现状来看,她绝不是乖乖就范的人,说是要逆天改命也不为过,所以李灵曜很好奇。作为一个看戏的过客,试问,谁不会为蜉蝣撼树的故事驻留? 修长的五指握住断掉的发丝,顺着往下一拉,灵力四溢,发髻刹时间续长了,飘逸地垂落在肩前。 李灵曜走在斑驳的竹影下,晚风徐徐,吹动了暖阳似的圆领锦袍。 说是宴请全城,到了大殿上一看,寥寥星星端坐着几个府中管事的,除此之外便是一众被请来的修士们。 苏响浑身警惕,就像个刺猬,他说:“连场子也不做了吗,摆明了鸿门宴!” 李灵曜打了几个哈欠,眼里溢着泪。 “都到这时候了李兄你怎么还是这么淡定?昨晚你一直说已有对策,到底是什么啊,别藏着掖着了!”话如急雨,恨不得一盆水浇醒这个无所事事的修为天花板。 “不急。”李灵曜伸了个懒腰,他一个现代人辰时就被叫起已经困得不行了。 有些敷衍,道:“戏台不是有人搭好了吗,你若不逞英雄,那便安心待着看戏吧。” 苏响耷拉下来,一脸问号。 微生瑶也很忧心,憋了几日的惆怅情绪,她忍不住道:“阿……李师兄,你说的搭好戏台,是指江姑娘吗?” 李灵曜拾起盘中的桃子,脆生生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 他瓮声瓮气点头:“是啊。” 微生瑶尽收眼底。 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敛去眼底苦涩。他果然不一样了,如此轻浮的举止,以前的李灵曜从来不会做得出来。 是因为江仙贝才改变了吗?她不敢想。 李灵曜施法清洁了手上的桃汁,随意地拍拍苏响的肩膀,安慰他说:“我说你们也别愁眉苦脸的,有我在,何惧俞锡?” 苏响看看他又看看其他道友,认命般叹气。 倒不是苏响不信李灵曜,这少年远近闻名,半步逍遥仙,实力远超各门弟子,就怕是长老级的来了他也能在手底下讨到不少好处。此番对上俞锡,谁输还不一定呢。 苏响皱眉,“李兄这么多人,你……” 谁知少年曲指重重一弹他的额头,还没来得及呼疼就听见他融了轻狂的笑音。 “怎么,对在场各位的实力不放心,还是瞧不起我李灵曜?” 他说话间微微坐直了身体。 “且不说你们两个,即便是全城人来了,也得给我全须全尾回去。” 苏响突然觉得李灵曜变了,他不是原来那个话少又温润的李兄,然而这份来自李灵曜给的安心却更强烈了。 他没再说话,静静看着婚宴拉开帷幕。 爆竹炸响剑拔弩张的气氛,敲锣打鼓的仪仗队率先开场。 鲜红的布匹绕梁,奴婢们一味撒着花瓣。这场婚宴无人在意,席上的众人面色凝重,而唢呐高昂,更叫它变得荒诞潦草。 直到新人夫妻双双入场,来宾看呆眼,这叫什么草台班子婚宴! 哪里有新婚之人穿白衣的。 俞锡神态平静,在观身旁不卑不亢的少女,周身仙气充盈。 十分诡异。正因他们的婚宴是一场阴谋,二人也心照不宣地怀揣着野心。 苏响来回瞟着李灵曜与江仙贝,他们各自连一眼都没看过对方。 苏响:真的是道侣而不是仇人吗? 中央红毯上的一对新人各走各的,不见亲密,俞锡展开玉扇,“大小姐怎地不见穿我为你准备的喜服,这么没诚意?” 江仙贝一个眼神也没给他,冷漠道:“城主大人又为何不穿,莫非要我独自礼成?” “我倒是不介意,只怕大人的计划不要落空才好。” 她这是隐隐在威胁他。 “那就请江姑娘一定要配合我。”他说得客气,江仙贝也就默声了。 她快俞锡一步踏上高台站定,冷若孤月,又是一副仙人之姿,引来不少人打量。 修道的人也好奇地讨论,有人说:“这位小姐看着眼熟,不知在哪见过?” “她的气质修为都不同凡响,定是哪家修仙之门的小姐才对,怎么嫁给俞锡这个贼人呢?” 一道惊呼骤然窜入:“哦对对,她不就是望仙尊者的掌上明珠吗,前不久刚嫁给逍遥门的李灵曜了!” 诧异声不止,“那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说逍遥剑仙怎么连夜派李灵曜赶往捉拿俞锡,怕不是江仙贝才将与夫君回门就被掳了,抓到此地!” “难怪李兄要我等小心行事,这是夺妻之恨啊,又不能不顾妻儿性命与俞锡撕破脸,处处受制于人!” 众说纷纭传入李灵曜耳中,他还像个没事人闲散地坐着观礼。 苏响磨着嘴唇,还是担忧道:“李兄,你莫听他们妄议,你心有妙计,江姑娘迟早会被你救出来的。” 李灵曜一点没听进去,抬手揉了揉吃得发酸的半边脸,他说:“那是自然。” 还等着恶毒女配的好戏呢,哪能轮得到他出手相救? 英雄无用武之地。 台上的俞锡精明地眨眼望着江仙贝,笑得意味不明,“夺妻之恨?” “他们编排的不无道理,是不是该我拿你威胁李灵曜了?”刻意说给江仙贝听的。 江仙贝轻笑:“大人可不要过河拆桥呀。” 随之她泪眼朦胧,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台下的一个地方,旋即又受伤地撇开头。 众人看得惊奇。 “江姑娘这是发现真正的夫君来就救他了吗?” 江仙贝听入耳中,又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将目光挪到李灵曜身上。 她再次问出昨夜的话: “你不要我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因为传言江仙贝自小爱慕李灵曜,这番情状果然不假。 江仙贝探出一脚,却又在看清他身旁的微生瑶时陡然滞住,受伤的神情不似作伪。 隔着数丈远的距离,李灵曜看见了她正哭得梨花带雨,鼻尖红润。 她这是在演戏,不是真的爱他入骨。 江仙贝黯然神伤,痛诉一个事实:“那日撞见你与微生姑娘情意绵绵,我只当是风雨同舟的同僚情谊。可你始终不来相救,我等得痛苦,原来是我强加给你的爱罢了,你早已心有所属!” 雪衣少女声泪俱下,道友们个个吃惊,不可置信李灵曜竟然是这样冷血无情的人。 面对许多人时不时质问的眼神,李灵曜懒得争论,他闭目养神,对于江仙贝的话更是充耳不闻。 苏响好心帮他 辩驳:“江姑娘你误会了!” 他手忙脚乱想做点什么,可见李灵曜这个当事人已经快睡着的样。他糟心地又看向微生瑶,然而她似乎没有解释的打算,反而是期待地看着李灵曜。 皇上不急太监急。最终,他恨地一屁股坐回去,抱着手臂不管了。 江仙贝乐见其成,言尽于此,她装出绝情的容颜,“李灵曜,你既不爱我,我活着反倒碍了你二人的眼!” 闻言李灵曜挑眉一笑,当即睁开眼。 好戏终于开场了吗? 数几十双眼睛盯着江仙贝,也包括看半天她自导自演的俞锡。 少女愤恨地转身看着俞锡,决心赴死般趁机夺过俞锡手中的玉扇——那是他的法器玉骨。 铁扇削铁如泥,尖锐的利刃此时正对着她鲜活的脉搏。 俞锡自然是杵着不动的,他垂眸沉思。 台下一连串的人呆若木鸡。 只有李灵曜还看得津津有味。 苏响惊叹:“你还笑得出来?” 这话算是提醒李灵曜了,他也该走走剧情了。 “李灵曜,与其被他用作威胁你的筹码,我不如直接死在这里!”说着银刃贴得更近。 完全被江仙贝遮住了,俞锡连一丝光景都看不见。 江仙贝不着痕迹的指尖流入灵力,鲜红的符文印在铁扇上,短暂的呼吸间又消失不见。 李灵曜看得清清楚楚。敢在俞锡随手不离的武器上动手,胆子真是大的可以。 他寻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直到发觉出瑶台下人眼底深藏的孤注一掷,他方才明白。 还真是厉害。 李灵曜也得加把劲,因此他故意摆出痛苦的神情,字字句句哀求:“仙贝!你莫要做傻事!” 他终于一个飞身踏上鲜红的宴台,少年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颓废。 “我怎可另爱他人!” “多日不见只不过是没有万全之策,我不能不顾你的安危贸然出手!” 说着他就要上前去揽江仙贝入怀,恰在此时,一直没说话的俞锡伸出一只白皙的手隔开伉俪情深的二人。 他贴心提醒:“现在是我们的婚宴。” 转而深情地注视江仙贝,对她温声道:“仙贝不是说好要嫁给我吗?” 李灵曜眨眼,恶毒女配这是要拉反派入伍吗? 看来这戏台是他俩个一起搭的。 不过李灵曜还是展臂将少女护在身后,为她拖延隐蔽扇上痕迹的时间。 江仙贝狐疑片刻,也利用这个争锋的空隙做完了一切。 她立马向李灵曜表明心意:“阿灵,你知道的,我最爱你,他只不过是想抓我来威胁你!” “若你所言非虚,”江仙贝与李灵曜站在一起,“那么谁也别想将我们分开。” 目睹二人郎情妾意,俞锡忍不住开怀大笑。 “好一个登对眷侣,既如此,我便成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 江仙贝手上的铁扇忽然魔气大涨,一下子变幻成荆棘铁锁捆满江仙贝全身,少女皱眉间一股强大的拖拽力将她扯向俞锡。 她落入俞锡怀中,后者从身后掐住她的脖颈。 热息如蛇信子扫过肌肤。 江仙贝憎恶地躲开,却怎么也挣不开束缚,浑身上下死死缠住的锁链渐渐绞紧,手臂处的已然嵌入血肉。 李灵曜不知在想什么,盯着俞锡不说话,又垂眸看着伤痕累累的江仙贝。 12. 第十二章:对弈 锁链哗哗被拉得作响,死死捆绑着江仙贝,链下的倒刺还愈咬愈深。 月白诃子裙上绽开零零星星的红梅,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染开。 江仙贝略微皱眉,并未挣扎呼疼。 就着一双水汽氤氲的桃花眼,她比淋湿毛的猫儿还惨兮兮。眼底凄然,唯独的光亮是李灵曜的身影。 如湖光掠影,再也容不下他人般映着少年。 情急之下,江仙贝第一次唤他,“夫君,救我!” 这声夫君极其受用,李灵曜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能对着深仇大恨的人这般低声下气,看来她所谋不小。 他也深情地摆出痛心疾首的模样,右手利落地拔出腰间的朝阳剑,剑指偏锋,他怒喝:“俞锡,放了仙贝!” 李灵曜一边分神担忧被束缚的江仙贝,一边拿剑地指着俞锡。 朝阳灿烂,金光里现出锋利的杀气。 俞锡转着眼珠,来回流转在两人身上,自顾自地说:“李灵曜你是天骄又怎么样,任你再修为盖世,今日,你的妻子在我手中,你又能如何?” 他狡猾地将江仙贝推向指着他的剑尖。 就在将要触及到江仙贝心口时,李灵曜倏而错开,抬着剑的手臂垂了下去。 俞锡随即小人得志的笑,说: “哈哈哈哈,你不忍心伤她,可她口口声声告诉我,与你情投意合的是台下的……”俞锡目光检索着,稳稳停在藕粉衣裙的姑娘脸上,“不正是微生瑶吗?” 江仙贝眉头斜簇,湿漉漉的脸庞因此话冷漠了几分。 她还不至于为俞锡道出她的话而发怒。 若不是这人实在可耻,敢利用她去试探李灵曜,江仙贝还想多陪他演一会的。 她不耐烦地撇开头。 反在袖中聚灵蕴力,鸾骨刀隐隐共鸣。 李灵曜只一眼就明白江仙贝将要动手了,他得快些走完剧情才行。 开始背台词: “你要如何才肯放了仙贝,你别伤害她,我任你处置。”他说得坦然,大家伙听了去,只觉他全心全意都是江仙贝。 苏响刚还跳脚要他救江仙贝,现在又唱反调:“李兄,你别冲动啊,这就是个陷阱!” 微生瑶着急道:“他在用江姑娘威胁你啊!” 各道友眼睁睁看他走进圈套,不免心急。 俞锡徒手掰正少女的脑袋,力道更大,她微微有些喘息。 “那我要你,”眼睛扫过在场所有人,他残忍道:“杀了他们来换你妻子的命。” 李灵曜僵硬在地,脸上痛苦。他舍不得地看了眼大家,欲言又止,就是握着剑不敢看江仙贝。 他实在说不出容我想想几个字。哪怕系统催促,李灵曜也绝口不说。 面临相同的境地,他与原本的李灵曜决断不同。 然而俞锡动手逼他做决定。他手下魔气森然,雀跃着舔舐上江仙贝苍白无力的脸,后者退无可退,只能被迫任凭魔气侵蚀。 她咬牙忍耐,现在时机还未成熟。这倒不是装给俞锡看的,她乃仙胎,天生对这些腌臜污浊东西敏感,被碰一下不亚于火烧肌肤般疼痛。 “够了!”李灵曜情绪不辨。 江仙贝淡淡地听他说出和上一世一样虚伪的话。 “放了她,我愿用我的命来换她。”说得大义凛然。从前的她感动哭了以为终于等到了他的爱,而如今,江仙贝听了恨不得当即撕破李灵曜的嘴脸。 其他人倒吸一口凉气,微生瑶立马跳了起来,她急得就要瞬移上来。 “不行!”她声线不稳。 苏响一手拉住她,免得她上去添乱,“你做什么阿瑶,上去多给俞锡添一个人质吗?你修为不如李兄,况且你没看见大家伙都坐着不动吗?” 他说得很淡定,斟酌一番。 还是说出了所思所想:“不是道友们冷血,都到了这时候还袖手旁观,而是……你试试运转灵脉。” 微生瑶哪里听得进去。 “呵这群人至始至终哪里出过一分力,李道友都这样了,他们可不就是高枕无忧看着吗?” 微生瑶担忧地瞥一眼李灵曜。 苏响苦口婆心半晌,好不容易,她才答应先运灵试试看。几个周天过后,微生瑶感觉到了不对劲,苏响亦面色沉重。 微生瑶尝试了多次,皆以滞塞亏损告终。 “怎么会这样?” 苏响抬手按下她掐术的手腕,他压低声音说:“俞锡还做了另一个打算,我们一进来就中了他的圈套,这里藏着泻灵阵。” 闻言,微生瑶固执地合掌强行调动,苏响拔高音量:“你别做无用功,这样会反噬你的身体!” 微生瑶呵道:“那阿灵怎么办!” “我们尚且如此,那他呢,苏兄,他现在可是要拿命救人!” 苏响直视她,良久,他还是选择相信李灵曜。 “李兄叫我们安生待着,那他就一定会有办法的。” 以过往微生瑶对他的了解,李灵曜已经是束手无策了才会说出以命相抵的话。 他一直都是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哪怕是不爱的人,他也能赴汤蹈火去救。 想到这里,微生瑶稍稍安心了些,李灵曜此刻像极了她喜欢的样子。 见李灵曜如此上道,俞锡开怀大笑,他调侃道:“未来正道魁首的命来换籍籍无名之辈,看来我稳赚不赔啊。” 他松懈了手上的力道,一门心思放在李灵曜那。 “把剑丢了,自毁灵脉。” 俞锡狠狠威胁他:“不然我一个手滑,把你妻子掐死了。” 声似鬼魅,他不怀好意地设想更恶毒的情况:“再或者,让她被绞得血肉模糊。” “你不会想看到吧?” 李灵曜眼皮都没动一下,长臂一扬,顺从地摔了手里朝阳剑。 哐嘡——金灿灿的宝剑滑到阴暗的角落里。 见少年应声照做,江仙贝怔愣,只因上一世他可没有为救她做到这番地步。 “还没完呢。”俞锡狡诈道。 于是李灵曜手指并拢,精准迅速地震碎了几个穴位,正要封上灵脉时苏响再也喊不住微生瑶,她飞身上前,泪眼婆娑拉住他的衣袖,痛涕道:“住手啊,这道穴封了你就彻底废了!” 就剩丹田还在运流,李灵曜一身修为散了七成,元气大伤。 他气息惙然,咳出一口鲜血。 少年眉眼病恹恹的,额上全是汗。他不住地弯腰,伸手捂着嘴,血液从修长的五指中窜出来。 肩头随着咳嗽轻颤,整个人没了昔日的神采。 江仙贝欣然一笑,十分解恨地注视他的痛苦。 你也有今日。 很痛吧,经脉寸断的感 觉。 远不及我所受的万分之一。 江仙贝眼如深潭,翻涌着不休的恨意。她遭万魔争抢熔炼成心魔,在暗无天日的冥火煅烧时,十指血刨至肉模糊也逃不出那鼎囚炉,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李灵曜而起。 俞锡手掌一勾解开了对江仙贝的束缚。铁扇落回右手,他扇着风儿,虎视眈眈睨着李灵曜。 “你伤了他!”微生瑶红着眼。 她恶狠狠盯了眼俞锡,掌中落入一柄银剑,一个马步横跨就朝俞锡横斩去。 剑招破风,俞锡以铁扇迎下这凌厉一击。 “哈哈哈哈,若说我伤了李灵曜,那你也贡献了一份力不是,你不妨猜猜,为何我杀得了莫熏,偏偏放走了你?” 微生瑶的心陷了陷,自欺欺人道:“你闭嘴!” “阿灵,我真的不知道……”她转头向李灵曜解释,看到他一身的伤,心疼极了。 他们对峙一回合的时间李灵曜调息稳固了灵脉的波动,他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 少年苍白着脸,却不甘示弱地彻底拭干净唇角的血,力气大得像是在和干硬的血迹作对。 “放了仙贝。”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要俞锡信守承诺。 江仙贝看不懂他,当然也浑然不在意,她只专注着俞锡的动静。 玄杀阵目前已完全布好,阵引她也趁机下在了俞锡的铁扇中,只需半柱香时间就能将阵眼牵到俞锡身上,届时俞锡不死也得大残。 “当真痴男怨女。” 江仙贝眼里才闪过寒光,鸾骨刀就一呼而应,她横臂在前,挡下了俞锡偷袭过来的铁扇。 眨眼间,江仙贝反手横劈,俞锡后仰上半身躲过,可她随即手腕一翻挑飞了鸾骨刀,足尖轻点跃起稳稳接握,如白隼捕猎,刀刃直逼俞锡人头。 刀扇再次碰撞出厉风,擦出刺耳的声音。 僵持不下之际,少女撤刀,俞锡以为得逞立马追上去,谁料,江仙贝笑得恶劣,俞锡捕捉到是陷阱时已经晚了。 纤细的姑娘飘逸的不像话,转身一个回旋,毒辣地踢飞了俞锡。 俞锡身形不稳,连忙远离她,不然趁这个空隙江仙贝就该一刀劈死他了。 仙裙如皎月,先前染上的血花给江仙贝平添了一股肃杀的狠劲。 她正矜贵地低头抚玩着弯刀。 俞锡缩了下脖子,骨节握得作响。 “我真该送你们去死。” 江仙贝轻巧地转刀,最后刀尖对着俞锡,她抬眉,声音清脆:“你试试。” 一阵寒风凛冽灌透俞锡的身躯,短暂恍惚后他的脑袋被刺得清醒了不少。 之前果然不是他的错觉,江仙贝确确实实步入了大乘修为,这道铺天盖地而下的威压就是证明。 她动真格了。 先前任他拿捏,只不过是他们有共同目的,而现在,江仙贝不屑于陪他演了。 俞锡不得不破釜沉舟。 但此时与江仙贝对上,顶多拼个你死我活,他不会傻到整个人都折给江仙贝,为今之计,是该启动阵法了。 突然他诡异地笑起来。 那又如何,他早就为所有人准备好天罗地网了。 至于江仙贝,一介女流,还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真以为那日收回禁制他就不会留有后手吗? 太过天真了,大小姐。 13. 第十三章:玄杀 俞锡一张脸变化莫测,一看便知他还有后手。 江仙贝自然也清楚,毕竟上一世阿爹来了也只是将他重创,俞锡到底剩了一口气逃跑了。 不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江仙贝不慌不忙嘲讽他:“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吗?” 俞锡几经生思熟虑,有了放肆的底气。反正脚下全是他布的吞灵阵,这群人也早就被榨干了力气,左右翻不起什么浪花。 “我看等死的是你们吧,我说大小姐你不睁开眼看看周围的道友们吗,现在的他们可没你这个胆量在敌人的地盘大放厥词。” 江仙贝闻言淡淡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与我何干。”她语气都不是疑问,冷静到令俞锡诧异。 莫非江仙贝还有底牌未亮? 俞锡心有芥蒂地暗自外放神息,仔细探查了整个瑶台,结果是并无异常。 这才放下心道破江仙贝的伪装:“强弩之末。” “就算你仙骨天成,在这吞灵阵下也得给我乖乖等死。” 再者江仙贝多日被困禁制下,吞灵阵对她的气息和灵力渴求程度更超乎旁人,换句话说,她的灵力逝去的速度比其他人更快。 俞锡眯起眼舒展容颜。 他施下的天罗地网,很快就会环环相报了。 “哦,是吗?”江仙贝冷笑。 她戏谑道:“你觉得我是在强撑?” 俞锡一点不怕,他握着铁扇,杀心骤起,“我让你十招,大小姐可不要死得太难看。” “都说江仙贝小姐才貌冠绝天下,多么多么的得天独到,要是死在我这种人手里,我势必不辜负大小姐美名,将你安葬在脏泥污水里。” “也好让尘埃里的卑贱之人被大小姐的圣光普照。” 他说得轻浮下贱,字字句句都在冒犯江仙贝。 少女却不同他置气。 她回击的很平静。 “你落我手里,骨灰撒了喂狗。” 桃花眼里烂漫无比,任谁看了都不会把这句恶劣冷漠的话同她联系在一起。 俞锡瞬间暴怒,脸色相当难看。直冲天灵盖的愤怒令他狠辣地置飞铁扇,势要削下江仙贝的头颅。 见他气急败坏,江仙贝只凭一手就以柔克刚,在乍寒的铁扇袭至面前时,她风轻云淡的笑着,于空中曲指一弹,一个无形的气波当即震飞了气势汹汹的利器。 也不全是因为江仙贝修为高超,而是铁扇里的阵引起作用了。 俞锡此举反而帮江仙贝确认了玄杀阵落成的进度。 一端的俞锡见江仙贝四两拨千斤的化解,险些站不住脚,他心疑江仙贝是否真的受到吞灵阵桎梏。 强撑着颜面,不去对眼前这个比他瘦弱不止一倍的姑娘露出丝毫慌乱。 俞锡全部心思都用在了江仙贝身上,完全没注意自身的情况。 在他胸膛衣料下看不见的地方,那里悄然凭空出现了鲜红跃动的符纹。 心不在焉的俞锡没感觉到。 一直盘腿稳固丹田的李灵曜将方才的所有都尽收眼底,他正眼望着江仙贝。 不得不说恶毒女配相当厉害。 胆敢以身入局。 先是解除府中众人的洗魂咒,令这等人为她在瑶台支配,又在俞锡面前装出弱势地位,以谋降低对方的戒备心,事事度义而后动。 仅仅有一点李灵曜想不明白——江仙贝为何执着于杀了俞锡呢? 原著里俞锡的结局是下落不明,她此举无异于与天道作对,说不定俞锡死于她手时,天道也会恶罚她。 两败俱伤真的好吗? 他刚刚自毁灵脉已是助她改变剧情,免去了微生瑶舍命相救的环节。 系统此刻还在脑海里拉警报呢。 李灵曜哀叹,只是恶毒女配根本不领情,她这心比石头还硬。 微生瑶在他身旁寒嘘问暖,“阿灵你感觉怎么样,还是让我给你输点法力吧?” 李灵曜不欲多说,竖掌打住试图贴近他的微生瑶,淡淡道了句:“不必。” 微生瑶看他十分不愿接触自己,心里难过得想哭。她解释:“阿灵……我只是担心你,没别的意思。” 李灵曜又看了眼江仙贝,才叹气道:“微生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是古板的人,但我已有道侣。” 微生瑶眼里的泪水登时流了下来。 “李道友,你真的忘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了吗?” 李灵曜面无表情,他眨眼,“那是过去。”琥珀眼亮晶晶,其里映照着直白纯粹的光。 与你有情的是李灵曜,不是我。 他很烦恼啊! 破系统丝丝缕缕还在电击他,逼他挽回将才的发言。 李灵曜轻啧一声,倔脾气上来了。他决绝地扭开头,徒留一个冷淡的背影给微生瑶。 微生瑶咬牙擦干眼泪。 她没有怪李灵曜,都因他已结了道侣,为人正直的他不会做出不忠不义的事。 原书男女主说话的时间里,作为恶毒女配的江仙贝已经大杀四方了,她提刀与俞锡鏖战了数个来回,一开始难分伯仲,到后面江仙贝逐渐占据上风。 电光火石,刀光剑影。 俞锡回打的相当吃力。江仙贝握刀竖斩而来,他神智缓慢还傻愣在地,眼见刀要劈到头顶了才吓得连忙擦身躲过。 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俞锡大口喘息,心慌不止。 意识到不对劲后,他厉声:“你做了什么!” 江仙贝慢条斯理地挽着刀,斜眼看了眼狼狈的俞锡。 不作回答。 看她无动于衷,俞锡更心急,他浑身颓靡,手脚也软成一摊烂泥。 “你到底做了什么!”面色晦暗,他直接怒吼出来。 “我做了什么?”她踏步向前,俞锡后怕地退后,江仙贝见此半敛眸子,愉悦地勾唇道:“和你一样呀。” 俞锡瞳孔骤缩,眼皮嘴角差点抽搐起来。 怎么可能……? 他痛苦地盖住眼睛,挡住了少女耀眼的锋芒。原本算得上丰神俊朗的脸正在扭曲,阴暗森然。 他宛如罗刹鬼,仇视着江仙贝。 她何时下的阵法! 俞锡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挤出完整的话来:“大小姐果真手段了得。” 江仙贝将鸾骨刀背在身后,笑脸相迎,她狡黠道:“不才,城主大人略胜一筹。” 俞锡怒目圆睁,气得要掐死江仙贝。 她自重生归来人就冷冰冰的,像失了心的少女,只有此刻,她不期待靠任何人来救她,将命运执掌在 手中并牢牢抓住,江仙贝才得以真正有了少年人的灵动鲜活。 江仙贝无情道:“等着喂狗吧。” 俞锡听罢先是疯笑,继而他竟又梳起枫红的长发来,轻拢慢捻,娇俏的犹如妇人。 江仙贝看着他把理顺的头发放在肩后。 她不解地挑眉。 “你疯了?” 只见他伸手盖在心口。 江仙贝好像明白俞锡要做什么了,片刻后,她来不及打断,俞锡那就噗嗤一声,手掌狠辣地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滚烫的血喷洒在胸前,宛如开了一朵娇红的花。 俞锡目光灼灼,一把抓住自己的丹元。 “想玩断尾求生的把戏?” 人随声至,江仙贝锋利地执刀斩断俞锡的手臂。 血肉模糊的断臂滚落,蜿蜒出红痕,血沫子飞溅到江仙贝衣裙上。 俞锡却安静如鸡,不善地盯着眼前凌厉的少女看,目不转睛,就像蛇黏腻在她身上。 江仙贝感到恶心至极,抬刀就要剜了他的眼睛。 俞锡弯下腰,献媚地把脑袋递过去给她。 “我现在就在你手里,大小姐想怎么杀都没问题。” “我心甘情愿死在你手里。” 江仙贝懒得听他的疯言疯语,就在她要退开身时一只有力的长臂死死钳住她的腰肢,措不及防拉她贴靠在胸膛前。 血淋淋的窟窿碰到江仙贝白皙的脸。 霜华般的发丝也染上血红。 江仙贝拿刀抵着俞锡胸口,利刃瞬间破开血肉,深深扎了进去。 俞锡看笑了:“我自己挖了这么大个窟窿,不也没死吗?” 下一秒,他就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低头一看江仙贝正残忍地转动刀柄,在一寸寸剜他的血肉。 头顶传来闷哼,手还焊在她身上。 时光一点点流失,他就是不放过江仙贝,周身早已阵光大起,脚下传来刺痛感。 俞锡匍匐在江仙贝脸侧,疯疯癫癫道:“反正玄杀阵下我必死无疑,大小姐陪我一起,也算死得其所了。” 光晕将他俩包裹起来,透过缝隙有不少声音。 “江姑娘危险啊!” 是苏响在着急。 还有其他门的修士,人虽急,但也爱莫能助。 离她最近的微生瑶默默看着,冷静异常。直到旁边久坐的李灵曜站起身,她才换了副面孔,慌张失措道:“这可怎么办呀!” 李灵曜抬手召回朝阳剑,他提剑欲上却被微生瑶挡住。 “让开。”不容置喙。 微生瑶皱着眉:“玄杀阵已开,如果你强行破解,你也会重伤,也会……也会死的啊!” “我不想让江仙贝死。” 微生瑶苦笑:“就因为她是你的道侣,你必须这样做吗?” 这句话其实也是她在说服自己。 李灵曜不说话了。 他已是强弩之末,再用灵力,人还没救到自己先死了。 系统还在脑子里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电得他手脚发麻。 心烦意乱极了。 李灵曜倏地嗤笑,神色莫名地望了眼彻底封上的光圈。 带给我更多惊喜吧,恶毒女配。 难得有个好玩的。 14. 第十四章:有罪 他们裹在小小的光圈里,与外界隔绝,一片死寂。 颀长身影压在江仙贝肩上,俞锡的发丝挠得江仙贝肌肤发痒。 难以相信俞锡的皮肉究竟有多厚,任凭江仙贝的弯刀深深穿透骨肉,他都死死钳着江仙贝,打定主意要和她同归于尽。 不做无谓之举,江仙贝索性收回鸾骨刀。 俞锡艰难地抽气,已是目眦欲裂,嘴里还在嘲弄:“大小姐,你看,毁在我手里,你生气吗?”他的脸压过江仙贝的发丝,微凉的触感透过皮肉。 俞锡下意识顶了下腮帮。 “没和他死一块,你生气吗?” 连说了两个生气否,徒惹江仙贝心耳生烦,原本她挣不开束缚,这种不自由的感觉就令她怒火漫延了。 “你倒是没变,不论何种都睚眦必报。”她说话带着浅显的火气。 俞锡愣神,笑出声来,胸腔空落落的连同骨头一起震颤至不停咳嗽。 “大小姐,我还以为您贵人多忘事。” “先前一直恼火大小姐只认李灵曜,忘了我呢。” 江仙贝冷笑道:“都不是人,何须相比?” “哈哈哈哈哈哈哈……” 俞锡乐不可支:“大小姐连他一道骂进去,舍得吗?” 玄杀阵内千机线起,锋利如刃,落下之后人必将千疮百孔,死了都留不下一块完整的肉。 俞锡突然冷静下来,问她:“怕吗?” 江仙贝沉默了许久,她在想如何逃出去。明显俞锡下了死咒,她被固定在此,强行突破不仅神魂有损,能不能好好活着出玄杀阵都是未知。 动弹不得的江仙贝心情越来越差,恰好此话一出,无异于火上浇油,“我会拉你垫背,大可好好活着出去。” “好残忍。”俞锡抱怨道。 他松开江仙贝,强撑着站立在隔她一拳远的地方,不过他没收回定身死咒。 “你对李灵曜那么好,怎么对我这么残忍,师出同门,我天赋不比他差,你为什么总看不见我。” 江仙贝平淡如水,没有任何回应。 记忆里,俞锡和李灵曜在逍遥门其实还算师兄弟。 她与李灵曜青梅竹马,时常去逍遥门都能见到一位过分瘦弱的少年跟在李灵曜身后。 李灵曜像太阳,那俞锡就是影子。 至于俞锡所说的更是无稽之谈。江仙贝是为了李灵曜教训过他,那是因为他这个人阴森森的,还喜欢处处模仿李灵曜,更过分的是,他打着李灵曜旗号作恶多端,被江仙贝撞破几次,才有了所谓的“待他残忍”。 俞锡从未还手过,每次都用阴沉沉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目送江仙贝离开。 似乎他会叛道入魔都有迹可循。 这种人不会选择跟在别人后面走阳关道的,他更愿意用极端的手段毁了前方挡路的人。 “今日此时,你我血染衣衫,也算新婚燕尔拜过天地了。” 少女始终一言不发,恍如琉璃雕琢的神像,冷漠地不理尘世。 “江仙贝,你说话,都要一起死了……” 俞锡想用唯一健全的手去握江仙贝的肩头,拉她过来。 正是这时,江仙贝浑身蓬起气流,细微爆鸣一声,她甩开俞锡欲触碰她的手。 脆响下俞锡被扇得手抖。 “留你个全尸。”她说。 江仙贝竟强行运动护体罡气,毁去了俞锡的定身死咒。 “呵,我真是小瞧你了。”俞锡垂眸看着她。 “从始至终会死的只有你,俞锡。”她说得不客气,手中悄然握住了鸾骨刀。 刀刃流转星光,刺入俞锡眼里,他退避地闭眼。 江仙贝转了个刀花,“你困不住我。” 她身似虹光,耀眼的不像话。 纵使眼涩难忍,听着她的声音,俞锡还是努力张开眼来清此刻少女无与伦比的傲慢。 “玄杀阵也杀不死我。” 她举手斩下,千万光芒皆汇于鸾骨刀尖锋,抽刀断水水更流,可江仙贝神情坚毅不屈,不服输的韧劲,她又挥下一刀。 俞锡上前拦她。 “没用的,就算你出的去,也非死即残。” 江仙贝已经彻底忽视他这个大活人了。 她决定了的事,无论如何也会完成。 江仙贝小时候见过娘亲的。那时东方澜温柔地手把手教她种花苗,她弄得满脸泥土,可小小的花苗还是东倒西歪,次日再看就干枯脆弱地伏在土壤里了。 稚嫩的小姑娘撇嘴,小脸写着失望和难过。 因为娘亲生产她后就异常虚弱,为数不多和她一起渡过的时光,她渴望留下花,又或者待到花开时节,亲手送给娘亲。 东方澜一年数月卧病在榻,江仙贝极少能见到她,只有阿爹带着无数珍品灵药回来时,她才能见上一面病弱的娘亲。 如今却连这一株娘亲最喜欢的花都种不好。 小小的江仙贝较真地扶起花苗,委屈巴巴地一遍又一遍掘土,力求最好。 可到最后花苗的生息越来越弱,马上就要被她揉捏死了。 江仙贝没忍住哭了出来。 一声又一声,低低啜泣,她不想让屋内静养的东方澜发觉,就不停抬手抹眼泪。 于是感知到动静的东方澜出来便看见这样一幕。 桃衣小姑娘跪坐在泥地里,眼泪欲掉不掉的,小手轻轻拢起,倔强地给碎冰蓝花注入灵力。 她心头软得不行,走过去抱起江仙贝,令她坐在自己怀里,而东方澜也随意地曲腿卧在花圃里。 小姑娘一见到娘亲,所有情绪都找到了宣泄口,看着东方澜温婉的脸,哇的一声哭了。 “阿娘……”她声音软糯糯的,是个可爱的小烟嗓。 可怜兮兮地皱着嘴巴,她靠着东方澜的颈窝。 “对不起阿娘,你最喜欢的花被我养死了。” 东方澜怜爱地摸摸她的脊背。 声音如鸣珮环,“贝贝,生灵是很顽强的,你瞧。” 江仙贝闻言擦着眼泪低头看。 “生命二字,一先就占了个生字,是以万物都向往着生,花儿也一样,它们只是遇到了困难,却还在坚强着活下去,所以贝贝我们也一起努力,遇到任何事都不要轻言放弃。” 泪光斑驳的眼底依稀可见湛蓝的花瓣。 一如江仙贝此刻坚韧不改的眼神。 向死而生。 东方澜很早以前就教会她了。 母亲说过一直陪着她,那么,何惧之有? 这般坚定想着,她刀锋丝毫不移,势如破竹全力释放灵力,刀柄好似又添了重量。 是温暖和蔼的,握着她的手,带她突破迷津,一路向前。 天光大散,玄杀阵碎作镜片,噗嗤一声震荡蔓延,生机疯长。 江仙贝抬脚迈出死境,光芒接受了她的身体,慢慢包容,护送她出去。 身后的一只手猛地抓住江仙贝手腕,俞锡还不死心地扯她一起堕入这无间地狱。 江仙贝笑得明媚:“我说过,骨灰会替你收了。” 明争暗斗间,江仙贝毫不犹豫折断了俞锡死死攥着她的那只手,咔嚓响的清脆。 俞锡再也抓不住她。 江仙贝平复心情,安然准备迎接玄杀阵的反噬。 然而直至走出去,想象中的痛苦都没有降临。 江仙贝不明所以,正要深思,李灵曜走上前来,挺拔的身影覆盖下一片黑影,硬生生打断了她的思考。 两人面面相睹,半晌无言。 江仙贝扬眉。< /p>她身后随之响起重物落地之声,空气中顿时弥漫着血腥之气,俞锡被玄杀阵绞杀后竟活着出来了。 对此江仙贝严肃地盯看,她一时间想到了天道作祟的可能,毕竟原剧情里俞锡是下落不明,不是死了。 微生瑶偏生此时大叫起来,“天呐俞锡这是从玄杀阵中挺住了!” 江仙贝面无表情,没人理微生瑶。 微生瑶讪讪道:“李师兄,江姑娘,俞锡罪该万死,不如我们把他抓回宗门接受裁决,也好让他承受应有的惩罚。” “不。”掷地有声。 江仙贝绝情地吐出几个字:“现在就杀了。” 微生瑶感到寒彻骨,她木讷地没说话。 反而是李灵曜疑惑道:“为何不愿交给宗门处理?” 江仙贝直径走过去,李灵曜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当即皱了眉。 多次被抓手腕困住,江仙贝非常厌恶这个动作,然而李灵曜却没有恶意。 江仙贝仍就不善地侧目,他就立刻松手,道:“抱歉。” “我只是想说,俞锡的事自有人定夺,你不宜插手。” 李灵曜的用意是好心提醒她,莫要再和天道反着来了。 其后遭受的天谴远非常人可承受。 李灵曜目光垂落,看到了白玉手镯上明显黯淡了些的红墨。 那尾红墨已替她抗下了玄杀阵的反噬。 铸镯之人必定神魂重损,才换来江仙贝安然无虞。 再观江仙贝神情自若,看来她并不清楚手镯的事。 “俞锡截杀莫熏之事百口莫辩,他的罪,宗门该心知肚明,既是一死,为何要挑地方?”江仙贝说得有条不紊。 李灵曜哑然。 他言尽于此,江仙贝执意这样他也没辙。 李灵曜轻哂之,退让道:“有道理。” 微生瑶见二人默契有加,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挤入话题:“江姑娘,此事仙门百家都会给出公平公正的答案,想必你也不急于一时吧?” 江仙贝不管不顾地握刀走向俞锡,杀意滚滚,而微生瑶大惊,蓦然拦身上前,巧妙地把俞锡护在背后。 江仙贝气如寒冰雪,“你可知你袒护的是谁?” 听她把自己说成和叛徒是一伙的,微生瑶瞬间脸红,她高声争论:“我哪里护他了,只不过所求一个司法的秩序,有理有条的治他的罪罢了。”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公正道友,在这里与江仙贝高谈阔论。 从未在泥泞绝望中挣扎谋活路的人,有什么资格为弱者说公道,替死人求治罪? 被触及到伤口的少女正一步一步,神情审判,一分不偏地透析着微生瑶,骤沉的空气里安安静静,只压得微生瑶喘不上气。 如棋子罗盘,无怨无悔,江仙贝清清楚楚问她:“你说要他苟延顺命,按照那可笑的章法去问罪,那么试问,死去的莫熏仙子能否亲眼见他命丧黄泉,九泉之下是否也可以知道大仇得报?” 微生瑶后背发凉,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表情却还在想要出言辩驳。 江仙贝续而字正腔圆开口。 字字珠玑,她说:“真正的受害者无法得见,你告诉我,拘于这些繁文缛节有何用?” 安静的瑶台涤荡着她的声声质问,不少人感慨江仙贝的清醒赤忱,她的拳拳之心敢问天地。 微生瑶咿咿呀呀说不出句话来。 最终她妥协,可没等江仙贝持刀斩杀俞锡,后者就突然周身暴起魔气,如同黑洞撕裂空间。 魔气又一口将俞锡吃了进去。 所有人皆愣住,傻傻看着俞锡从眼皮子底下逃走。 江仙贝眉头紧锁,目光一转,她脸色暗沉地看着微生瑶。 一旁的李灵曜亦若有所思。 15. 第十五章:夜月 “你刻意为之?”江仙贝愠怒道。 微生瑶方才百般阻拦,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俞锡逃走的手笔是否和她有关。 众人原来顺着江仙贝的话细细去想了,最后脑袋却打了个死结,怎么也理不清,开始劝江仙贝往别处想。 “江姑娘,微生姑娘再怎么说也是莫熏仙子的养女,她怎么会和杀母仇人联手?” 有不少声音附和:“对呀对呀,微生瑶向来正义凛然,是那俞锡太过狡猾,趁机逃走罢了。” “怎会怪罪到微生姑娘头上呢!” 一群人你说我说,风向开始朝微生瑶倒。 “江姑娘虽杀敌有功,可也不能乱定人罪啊,微生瑶多无辜,她难道就不想为母亲报仇吗?” 之前还夸赞江仙贝赤诚之心的人,现在满口仁义道德说江仙贝冤枉好人。 偏偏听了这些话的微生瑶着一张脸,趋利避害地替江仙贝说好话。 “若非我没听江姑娘提议,俞锡也不会逃走,各位道友,”她自责地向众人拱手道歉,“都是阿瑶大意所致!” “我必当全力抓回俞锡,给大家一个说法!” 说完她亮着眼睛看李灵曜的反应。 等一波对微生瑶拍手叫好的人安静下去,李灵曜走向前去,微生瑶心跳得很快,以为他要来自己身边。 下一刻,锦衣少年站定在江仙贝身侧。 沉默的江仙贝睨了他一眼,她冷清道:“你想说什么。” 无非和这群人一样,指责她目中无人,欺凌他们所谓的好人。 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上一世的江仙贝为讨李灵曜欢心,渐渐变得面目全非,成了恶毒虚伪的妒妇。 她的桃花眼带着敌意看李灵曜。 手心不由得瑟缩发抖,江仙贝不是怕,而是在强撑天道降下的惩罚。 因为她摧毁了男女主互述衷肠的剧情,微生瑶没能以命救她。 只需再近一寸,李灵曜就该发现气息不稳的江仙贝在咬牙压下细细密密的痛吟。 好在李灵曜没说话。 江仙贝费劲地掀开眼皮去瞧他到底要做什么。 对上那双直勾勾盯着她看了半天的琥珀眼,江仙贝倏忽之间愤恨无比,眼周殷红,她痛恨地剜了眼李灵曜。 江仙贝顷刻间转身欲走。 她不想令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被李灵曜看见。 如果李灵曜可怜她,江仙贝大概会发疯般杀了他。 李灵曜朗润的声音响起。 “大家都伤的不轻,抓俞锡的事也许从长计议,先回去疗伤吧。” 江仙贝脚下每一步都像刀尖上行走,五脏六腑也绞得七零八碎,纵使如此她还偏执地稳踏在地,叫人看不出异常。 在场所有人,只有李灵曜注意到了她如霜的银丝褪去光芒,隐隐约约在染上黑夜的颜色。 她的法力消散的厉害。 于是,在微生瑶震惊的目光中,李灵曜几步跟上江仙贝,他暖阳似的外衫罩在江仙贝头顶。 阳光浸润着江仙贝疲惫的身体,她亦被李灵曜的温热熨贴了浑身刺骨的痛楚。 也正是因此疼痛变得清明。 江仙贝不争气地呼疼,眼中水汽氤氲。 两世仇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谁都会痛苦,毕竟再归来的她也不过十八年华。 李灵曜手还搭在江仙贝头顶,他无意地安抚着摸了两下。 高挑的身影挡住了身后探究的目光,无论是恶意,好奇还是担忧,李灵曜一个不落地挡在身后。 留给了江仙贝喘息的空间。 江仙贝轻咬贝齿,还是扭捏地笑骂他:“李灵曜,我好恨你。” 声音因神魂痛苦而显得轻飘飘的,宛如羽毛挠过耳畔,细微却难以消弥。 “我恨你们所有人。” 李灵曜装作没听见,手从发顶滑到江仙贝肩头,他不动声色扶着虚弱的江仙贝。 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好让这个要强的少女有独处冷静的余地。 李灵曜说不清自己什么感触,他就是觉得应该帮她。大概是见有人踽踽独行,好心搭把手罢了。 感受着手上的重量陡然变沉,李灵曜回过神来,他极快地拦腰扶稳江仙贝,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问:“你还好吗?” 得不到回应,李灵曜心里清楚这是又昏过去了。 他的手熟练地绕过腿弯,往上一起将江仙贝横抱在怀。 少女的脑袋缩靠在李灵曜心口侧,一丝不露地贴紧。 看不见痛苦的神情,却能感受到人极度不安地颤抖起来。 李灵曜将她往里拢了拢,秉持非礼勿视的君子行为,不去探看,只欲带她离开是非之地。 微生瑶杵着拦路。 李灵曜十分好脾气地笑:“我妻子伤的太深,我带她回去疗伤,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吧。” 微生瑶自知理亏,她幽怨着脸让开。 李灵曜抱着人离开,底下窃窃私语的人也各走各的路,都散了。 苏响走到还愣在原地的微生瑶面前。 他复杂地看了眼微生瑶,酝酿着说:“阿瑶,像俞锡这种穷凶极恶之人,你不该心慈手软,他若逃无影去无踪,遭殃的只会是更多的人。” “我觉得,江姑娘所言极是。” 微生瑶抬头望着他,忧愁满面,她强词夺理道:“你也觉得是我的错?” 苏响喊冤叫屈:“我没说啊,我就事论事而已,你别多愁善感了。” 又怕自己的话伤到微生瑶,他温声补充道:“没人会怪你的阿瑶,别想这个了,李兄照顾江姑娘估计忙的不可开交,你我想想对策吧?” 说完微生瑶脸更难看了,苏响只好住嘴。 望仙峰仙雾缭绕,罕见地透着一派威严气氛。原是江离甫火急火燎召回李灵曜,要求他带着江仙贝速速赶回来,定要确保江仙贝的安危。 李灵曜只好耗费灵力缩地成寸赶回望仙峰,一见面江离甫就亲身接过昏睡的江仙贝,上下仔仔细细探查一番她的神魂,无大碍后才如释重负地看了眼李灵曜。 望仙尊者面色凝重,挥袖丢给他一瓶灵丹后告诉他:“此乃济源丹,固本培元用,你元气大伤,服下此药不出月余便可恢复五六成,剩下的多加勤勉修行,回到原来修为不是问题。” 李灵曜恭恭敬敬道谢:“多谢尊者。” “无妨。” 李灵曜再抬起头,原地已空落落。江离甫抱着江仙贝回了望仙院,流水迢迢,风铃急促地响,通通被望仙尊者挥手致停。 安静的环境下江仙贝才能修养。 江离甫为她输送了良久的灵力,江仙贝的脸才缓缓透出血色。 眉头的郁色也消逝下去。 她恢复一分,江离甫脸就苍白一分。 “贝贝,告诉阿爹,为何会伤的这么重?”江离甫轻声说到,他想知道前因后果,却又害怕吵醒虚弱的江仙贝。 堂堂望仙尊者,此时此刻竟在后怕,倘若他没给江仙贝这只护心镯,那么他心爱的女儿会不会已经离他而去了。 江离甫心疼他的女儿。他和妻子为女儿取名仙贝,就因爱她如命。 江离甫恍惚 又看到妻子笑颜如花,弯臂抱着婴孩,爱意绵绵在说: “你是上仙赐给爹娘的宝贝啊。” “贝贝,贝贝……” 江仙贝是东方澜拼了命也要迎来的孩子,亦是江离甫死不足惜,一生要守护的女儿。 如此想着,江离甫眼底绽出温情,他握紧江仙贝的手,以性命起誓。 “江离甫,愿以血躯供奉,即日起,替她遭灾,换她长命。” 生死咒起,非下术之人死去,换生者活着所受的大小伤疼,他都一一替承。哪怕死劫,他也替江仙贝抗下了。 这一次,江仙贝为父改命,江离甫替女受罪。 夜月一帘清辉,晚风吹送,其间恬淡美好的少女豁然睁眼。 满头冷汗,她抬手搭在额头上,湿润贴在手背上,江仙贝扬起手来看。 月光下,水印似鲛珠,莹莹如光。 江仙贝犹如溺水之人,急促呼吸着,一切尘埃落定她反而惊慌起来。 黑暗包裹她周身,将她沉入那场惨痛的过去里,她逃不了。 热融融的风,密闭的漆黑,空无一人。 江仙贝自那时起就害怕黑夜,它和把她炼成心魔的炼狱,带来如出一辙的恐怖。 在无边黑暗中只听得见自己绝望的呼喊。 也好在没看见鼎外那群恶魔贪婪的目光。 恍如又进入可怕的梦,江仙贝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上辈子。 她喃喃细语:“好黑……放过我……”下意识抓紧了铺到床边的绮衾。 软绵绵的,还有一段丝绸的衣料。 她昏昏沉沉,不知道这是有人早已立在她榻边。 江仙贝手里还紧紧拉着他衣袍。 李灵曜原本是打算来和江仙贝打直球的,因为他知道江仙贝手握剧本,也许和他一样是个穿书人,只不过演的太投入,把自己当成悲催的恶毒女配了。 可眼下李灵曜动弹不得。 更不知作何反应。 少女落声可闻,“我为什么……不要,变得丑陋可厌。” 她说的是自己被炼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心魔,可李灵曜不清楚,他极力分辨着。 垂眸又看了好几遍美若天仙的人。 李灵曜狐疑:不丑啊……至于讨厌,好像更讨厌别人多一点? 一时间抽不开身,他只能听着江仙贝碎碎念。 有说向江离甫道歉的,有想她娘亲的,也有低低切切哭泣的。 李灵曜不觉得的烦闷,他安安静静听完,也没一把抽出被握住的衣袍。 听到江仙贝不再说话,而是哭的时候,他耐心等她哭好松开手。 没想到轻轻往后退,还是被牵制着。 他只好乖顺的待着,又过了会,她好像真的很伤心,一直哭个不停。 李灵曜弯下身,眼见高马尾垂落身旁就要碰到江仙贝,他眼疾手快束拢回来。 夜晚里,他的眼睛宛如星辰,正垂眸注视着江仙贝。 枕上湿了一整圈。 他看清了还在落个不停的眼泪。 江仙贝脸庞下是一汪湖水,眼泪则是最小的清流,正源源不断汇入湖中。 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去,指骨小心翼翼抹尽眼泪,动作十分认真仔细。 湿润冰凉的泪落在指上,他才清醒,自己也没想到会做出这个冒昧的举动。 李灵曜连忙收回手。 心里默念了八百遍“抱歉”。 好在江仙贝没有醒来,不过,手还攥着不放。李灵曜无奈,他轻轻斜靠在床榻边上,就着这样的动作阖眼休息。 16. 第十六章:桃花 翌日,江仙贝一醒来,床边守着的江离甫就忧心忡忡并指施法。 他一遍又一遍探她的经脉,江仙贝乖乖不动,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去拉江离甫的衣袖,把他的手从眉心扒拉下去。 她笑音清甜:“阿爹我真的没事了!” 江离甫摸摸她的发顶,怜爱不已。 “能和爹说说发生了什么吗?”江离甫修行百年,心知那道伤出自玄杀阵。 再者江仙贝还受了身体兼并神魂的冲击。 江离甫铁了心要弄清楚,好让江仙贝能自此平安无事。 “啊,也没什么,就是逞了个英雄,不小心把自己伤了。”江仙贝说得轻描淡写,丝毫不提其中凶险。 江离甫太了解女儿,她不愿说出来是不想他担心。 身为人父,恰恰因为江仙贝的懂事,轻松明白了伤痕累累的背后藏有多大的危机。 江离甫眉头紧锁。 他若想弄清楚此事,手段极多,不过他尊重江仙贝,不会再问。 这时候,一根白皙的手指悄然按上江离甫眉峰,一点点抚平。 “阿爹为何要皱眉,我不是好好在这里吗?” 闻言,江离甫心尖宠溺,忍不住化开满面笑意。 江仙贝一连休养的数日里,江离甫还是照例每日来看望,她自然开心,父女俩总是能说好久的话。 突然说到东方澜,江仙贝这才惊觉再过两日便是娘亲仙逝的日子,于是她打算亲自去花圃里摘些鲜花送给母神。 花圃由江仙贝取了个名字,叫山青欲燃峰。 它顶上那块牌匾还是儿时的江仙贝题的。 才到地,一阵花浪跌送芬芳,花瓣打着旋飘过江仙贝发梢。 当初还是荒山的地方经过开垦,绣上了花朵,美得如同踏入了仙境一般。 江仙贝挽着花篮,心旷神怡地走入,故地重游,她稍微有些伤怀。 目光缱绻地看过每一处,那里还留着东方澜活动过的痕迹。 一个紫藤萝爬满的秋千。 她想起了东方澜抱着她荡起的样子,娘亲圈住她,一口一个贝贝的笑着唤她。 江仙贝放下花篮,手指拂过竹子编成的秋千椅,她小心坐下,内心十分怀恋,也就试着晃动了下。 秋千小幅度摇着,江仙贝悠然轻笑。 还没荡几下,背后忽然窜出个声音,娇滴滴怒喝:“不许再玩了!” 江仙贝吃惊地回头,不远处飞着一只头顶开了朵桃花的小妖。 发丝卷曲,还编了几片桃花进去。 这小妖她不认识,估计是吸了望仙峰的灵气,桃树生了妖道,才孕育出她这么一只小妖。 明明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桃花妖还恶狠狠飞上前推开江仙贝,试图把她推离秋千。 江仙贝望着巴掌大的小妖有点想笑。 她来了兴趣逗逗桃花妖,“为何我不能?” “不行就是不行!” 芝芝怒吼一声,又不知所措地抬头,懵懂地看着江仙贝,愣愣道:“诶,声音不一样诶,你不是他?” 实话实说她道行浅,五感还没长全,尤其是这眼睛。 江仙贝挑眉,还有人来过? 她启唇试探: “你看不出来吗,莫非此前有个女子惹你不高兴?” 芝芝飞到前面,从上到下打量了遍。 “你果然不是他,你是位姑娘!” “来的是男子?” 应当不会是阿爹。 江仙贝眯起眼睛,她的地盘来了个不速之客。 不管是谁,她都不愿意分享这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地方。 “是个可恶的臭屁少年,霸占了秋千,还爬到我的桃树上偷走我结的果子!” “可恶可恶!”桃花妖两手捏拳,脚尖翘起,十分生气。 “哦?”江仙贝心有所感。可又总觉得臭屁二字和李灵曜不搭。 “先不说这个,你又是谁?”芝芝头脑清醒,她许久没见到活人,那少年算一个,江仙贝是第二个来此的。 桃花妖生于前年,那时江仙贝正痴迷于李灵曜,没怎么来打理山青欲燃峰。 眼帘陡然一垂,江仙贝坏笑着反问:“问别人前要先报上自己名。” “是吗?那好吧,我是桃花妖,我给自己取名芝芝。” “到你了!” 江仙贝唤了声,“吱吱?” “我是这片山的主人。” 桃花妖有点没转过来,因为她很少和人对话,听不懂人话。 “你叫主人吗?还是这片山……好奇怪的名字,你是不会取名吗?” 江仙贝沉默了好一阵,像看傻子一样看这只叫吱吱的桃花妖。 她莫名其妙的想,能把拟声词用作自己名字的妖怪,应该不太聪明。 谁知芝芝还会读心术,她跳起来,“你为什么要这样看我呀!”语气着急。 “看你傻。”江仙贝实话实说。 “什么!”她气急败坏。 桃花妖绕着江仙贝飞来飞去。 “你你你,你才傻呢!名字那么土!还说我傻?” 还未等江仙贝说话,一道清脆悦耳的笑声撞入空气中。 江仙贝如临大敌地转头搜寻声源,在芝芝的尖叫下,她顺势看到了曲起一条腿,慵懒地卧躺在桃树枝干上的李灵曜。 他笑得灿烂,连花枝都在乱颤,眉眼弯弯,俊美无双,倒是比没长开的芝芝还像桃花妖。 “又是你,还敢偷吃我的桃!” 李灵曜手里还握着半颗桃子。 人赃并获。 江仙贝无声皱眉看着他,“你为何会在此?” 偏生是仇人进了她与娘亲的圣地。 江仙贝不由得发火,手里出现鸾骨刀,锋利地折射着日光。李灵曜有种错觉,下一秒它就会毫不犹豫抹了自己的脖子。 他发誓绝不是害怕,而是学会了收敛。 少年猫着腰纵身跳下桃树,没吃完的桃子随手一抛丢在身后。 这下把芝芝彻底激怒了,她咆哮着向李灵曜砸桃花瓣,“你这贼人,还敢浪费我的桃子,你知道我为结桃有多费力吗?” “可恶!” 李灵曜充耳不闻,手轻轻一抬,把桃花尽数挥开了。 可怜的桃花妖拿他没有办法。 这少年每次来能躺着睡一下午,还能吃她半匡桃,吃完后可耻地把她忽视了,拍拍屁股就走。 见江仙贝没有杀意,李灵曜松了一口气,他确实没想过在这里也能遇上江仙贝。 江仙贝不发话,李灵曜那股骄纵的赖劲就上来了,他自以为是道:“你的桃子好吃也能怪到我头上?” 桃花妖震惊了,她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才出生到世界上的她不明白,李灵曜这叫脸皮厚。 她还自觉气势不足,“那你为何还要吃一半扔一半,刚刚那个就是!”芝芝怕说不过,还找了个证据来辅佐自己的话。 李灵曜挑眉,他弯唇,清澈地眨眼。 “它突然不好吃了,我扔了有什么错吗?” 桃花妖石化在空中,险些掉地上,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来。 还好她知道遇到对手要搬救兵,立马跑到了江仙贝身侧,气焰嚣张。 “主人,你说他是不是很可恶!”芝芝试图拉拢江仙贝。 对面桃树下的李灵曜差点笑得站不住脚,手都扶到树干上了。 “主人哈哈哈哈哈哈,江姑娘说得没错,你好傻哇。” 忽然间李灵曜想到什么,他清清嗓,正色道:“袅袅水芝红,你这桃花妖名字取的不错,脑子怎么笨成这样?” 逐字拆解清晰,江仙贝脸色变得阴郁,她哪里不明白李灵曜意在一石二鸟,说她和这桃花妖一样蠢。 桃花妖是芝芝,不是吱吱。 那从侧面说明,李灵曜一直在桃树上偷听她们说话。 怒火漫延,江仙贝憎恶地注视着李灵曜,湛蓝的眸子瞬间冰封,目光比刀刃还锐利。 李灵曜是不是比上辈子还可恨了? 少年则偷瞟着江仙贝。 他的确存了心思逗弄江仙贝,但那也是怕她一直误认小妖的名字,有天遭人耻笑了去。 如此想着,就见弯刀回旋,打桩似的扎进李灵曜脸侧的桃树。 李灵曜的一绺墨发被风吹落在地。 没见血,看来江仙贝手下留情了。 李灵曜斜看一眼乍寒的刃锋,快速挪回视线。 他无所畏惧地施法恢复发丝。 “江姑娘,上次是左边,这次是右边,怎么老削我头发?” 李灵曜是诚心发问的。 江仙贝压根不理他,不客气地召回鸾骨刀。 薄刃的亮光在脑袋旁一闪而过,比刚才更多的乌发落地。 江仙贝用实际行动告诉李灵曜,她现在怒火正盛。 这刀没砍在李灵曜后脑勺上已是格外开恩了。 李灵曜默不作声,而江仙贝抬腕轻轻接住邀功的鸾骨刀,她温柔地曲指抚摸樱粉的刀刃。 “你如何进来,趁我心绪尚可,就如何出去。” 少女非常冷漠,看也不看他。 李灵曜反而大起胆踱步走近她,像一线骄阳,渐渐照进江仙贝漆黑的眼底。 时空拉慢,桃花妖被这恐怖的氛围吓到,连忙躲在桃树上偷偷观察。 “你做什么?”语气恶劣。 江仙贝已然提防李灵曜,与他划开了以刀剑为界的鸿沟。 靠得极近那刻江仙贝忽而握刀抵着他前进。 “站住。”冷声道。 她伤不了李灵曜,还被他步步突破防线。 这个认知不由得让江仙贝寒意爬满五脏,她稳住心神,桃花眼难得把他看进眼里了。 李灵曜见到她眼眸中的自己,看她凶神恶煞,是以为他要拿她怎么样吗? 不经想笑,总觉得江仙贝心狠手辣,竟然也会怕他靠近吗。 有些好玩。 李灵曜其实只是想向她道明,他无意进入此地,多有得罪。 因为他看得出来江仙贝今日很庄重,尤其是坐在秋千上的时候,他明显看见了少女眷恋的神情。 这个地方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李灵曜看着她这么警惕,顿时说不出原本想好的措辞。 语气透着玩笑,轻松愉悦。 “赔我。” 他没有恶意,也没想过要害江仙贝,这么说也是希望他们之间不要总是剑拔弩张。 李灵曜不清楚到底为何江仙贝对他恨意滔天。 垂眸恰巧又看见了姑娘愣神的表情。 清纯无瑕。 由此,李灵曜决定一定要弄清楚她的事。 17. 第十七章:灵溪 江仙贝难耐地眯眼,绕是她不在意李灵曜也终究发现了他的两副面孔。 不是最知礼节的人吗? 竟会抱怨出“赔我”这种话来……莫非他被夺舍了? 江仙贝不知缘何李灵曜变了性子,目前来看并没有威胁,她暗自思忖。 少年抬起一只手,就在江仙贝紧盯他的时候,两指落在她狐耳样式的发髻上,灵光闪烁,江仙贝没感觉到疼。 他已取下几根霜发。 江仙贝明显不悦了,冷冰冰质问他:“李灵曜。” 李灵曜快速收回手,自胸腔发出一声“嗯”,认错极快。 像是知道她会说什么,坦荡道:“没疯,这是我收的赔偿。” 他摊开手让江仙贝检查,当真只是取了她几根发丝。 李灵曜的手型很好看,一丝赘肉也没有,修长而有力。 江仙贝无心多看,一巴掌挥开,幸好李灵曜手稳接住了掉落的霜发。 江仙贝心烦,话里有气,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不是平白无故来这的吧?” 她还是全然不信他。 李灵曜投降似的举起手来,耷拉着嘴角,眼神清澈。 他实话实说:“仅仅是无意间误入此地,多有冒犯,抱歉。”字里行间真挚诚恳。 “我看得出来,这地方对你很重要,本意要走的,”李灵曜放下手,三两下翻转手掌,手指灵活,“又想着做个东西给你。” 再次摊开手时,那里多了个小玩意。 江仙贝狐疑,她不知这是何物,形似仙鹤,却是用纸做出来的小模样。 美丽精致,也是用她的发丝变出来的。 李灵曜眨眼,看起来很温良无害。 “这是我家乡的折纸,它呢,是个千纸鹤。”见江仙贝所有所思,还在防备他。 李灵曜不生气,背在后腰的手并起食中指来,指头灵活地绕圈施法。 千纸鹤瞬间活了过来,轻盈地飞过江仙贝面前,又绕着她翩然飞舞,最后才轻轻点在她发顶。 “有什么想说的话,告诉它吧,它能寄托心意,飞跃重山复水,送到你想念之人手中。” 闻言江仙贝怔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冷了脸,她立马命令道:“取下来。” “抱歉。”李灵曜伸手拿下千纸鹤。 手却在空中拐了个道。 李灵曜不知是不是故意,直接放在江仙贝肩头上。 江仙贝垂眼看着,“你还是李灵曜吗?”她问的直白。 李灵曜思索一番,爽朗笑着,反问她:“怎么不是?” 江仙贝不说话。纵他有千万面孔,这一世,她的仇必报。 李灵曜心若明镜,更加确信江仙贝身上藏着秘密。他身穿而来,有系统帮忙遮掩旁人瞧不出他与李灵曜的区别,哪怕有一丝怀疑也会被系统摆平。 然江仙贝是个变数。她的恨来得蹊跷。 但昨晚……她那么伤心,不似沉沦剧情的样子,所以李灵曜目前没有头绪,然他肯定的是,江仙贝她不是穿书人。 李灵曜稳健地展臂任她打量,谁知,江仙贝厌烦了,转身就走。 片刻,李灵曜大声道:“江仙贝,我并无恶意。” 江仙贝驻足,他唤她江仙贝,以什么身份和立场来说没有恶意呢? 江仙贝不会相信。 心早已伤痕累累,更无情丝,绝不会再为他三言两语而犯蠢。 彼端传来冷语,绝情不已。 “除非你是一个死人,不然,所有话休想我会相信。” “再不走,我丢你出去。”一阵风刮向他,威力不小。 李灵曜长叹一口气,识趣地离开。 他要消去江仙贝的恨,任重道远。 芝芝立即窜了出来,又惊又叹:“主人好厉害啊!” 她在空中拳打脚踢嘚瑟,“我还没见过他吃瘪逃走呢!” 哪知江仙贝脾气不好,她淡淡说了句“再吵把你拍飞。” 芝芝双手捂着嘴大气不敢出。 她刚刚可看见了,这小姑娘极其凶。 江仙贝款款走进花浪里,手里熟练地拣花。 “芝芝。” 点到名的桃花妖老实飞过去,“主人……你叫我?” “那颗桃树是你的本体?” “是呀是呀。” 江仙贝头也不抬,继续道:“我说了这地方是我的地盘,你想安生待着,要替我办件事。” 芝芝见识过江仙贝的手段,于是老实巴交不敢说别的。 “主人你说就是!” “包你满意,只要别赶我走。” “帮我监视这里的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他。” “臭屁少年?” “那个叫灵药的?” 桃花妖不识字,以为人家是灵丹妙药的药。 江仙贝冷笑了声:“你只需向我报信,他胆敢再踏足这里……”后话她没说,可桃花妖还是打了个冷颤。 “好的好的。” 芝芝再三犹豫,还是说出口:“主人,他好像比我厉害,我要是打不过他,报不了信怎么办?” “拿着。”江仙贝丢给芝芝一个小铃铛。 小桃花妖慌忙接住,捧着比她自身还大的银铃,好生滑稽。 “救命……”沉得她直直往下坠。 江仙贝指尖弹出一道灵光,银铃直接缩小了,变成项链挂在芝芝脖子上。 小巧可爱,桃花妖喜欢的不得了。 “摇它,我就会出现。” “遵命!” “还有就是,主人,你是不是叫江仙贝啊……?” 江仙贝傲慢地斜睨一眼。 “叫我主人。” 一连数日,芝芝都没有打小报告。 原本以为李灵曜定有所谋,可结果是江仙贝多虑了。 江仙贝勉强松懈下来,开始复盘剧情走向。 其一她扰乱了俞锡作乱的情节,男女主没能定情。 其二……她没能杀了俞锡,还是让他逃走了。 当时那救走俞锡的魔气,归根究底……与微生瑶是否有联系呢? 莫说杀母仇人,以书里正义的女主人设来看,她不该三番五次阻止江仙贝殛杀俞锡。 难不成是受她背后的魔族指使? 俞锡或许是他们的一员。 牵一发而动全身,江仙贝溯源到上辈子。江离甫没杀掉俞锡恐怕也是这个原因,不过,江仙贝不急于妄断是非。 他们是不是同伙,探探便知。 毕竟,那日微生瑶信誓旦旦说亲手抓回俞锡。 江仙贝侧躺在贵妃椅上,一 只玉手支在鬓角下,顾盼生姿。 不消任一锦绣作伴,她已美的不似人间客。 江仙贝休息了半日,始终不见江离甫来看她,平日这个点他早来了。 她喃喃道:“也罢,哪能日日让做父亲的来哄我。” 江仙贝准备了一些亲手做的桃花酥,提着食盒就去江离甫院里了。 檐牙高啄,白玉殿堂,就是不见江离甫身影。 之前她才踏进来江离甫就会慈爱地喊“贝贝”。 “阿爹?”空气安安静静的。 “莫非有事?”江仙贝踩着青砖走入屋内。 等等便好了。 重生回来她都没仔细看过熟悉的院子,古木架上一排排典籍,其中几捆竹简扎眼的很,江仙贝心颤,立刻抽出来。 卷开竹简,上面墨字映入眼帘。 潦草横飞的字迹,是她小时候初习文章所留。 江离甫居然保存至今。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江仙贝手中的竹简握得发烫,她许久未言。 正当她打算放回去时,里院传出水声。 江仙贝微动眸光,她知道殿后有一泉养脉灵溪。 她想到了不好的地方去:阿爹受伤了! 此泉功效卓然,不到万不得已江离甫定不会使用。 一时间江仙贝顾不得其他,抬脚就往里间跑去。 哗啦一下撩开帘子,珠帘玉幕与溪泉水声共振。 仙雾缭绕,江仙贝只望见一个背影——薄肌矫健,布有些细细长长的陈伤。 这不是江离甫。 江仙贝心神皆愣,喊出口的“你怎么了”的话收不回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 泉中那人闻声侧目,看到江仙贝的第一眼也难掩震惊。 这时,李灵曜一把解下束发,披落在裸露的肩背上,他有些不自然:“你找尊者吗?他去前峰处理要务了。” 不知是泉水温热,还是脸上的薄红烘烤,使得他的嗓音低涩。 上身胸膛如白瓷暖玉,人可不羸弱,反而棱垒分明,流畅匀称。 没听见江仙贝搭话,他也不敢回头,认命般叹了口气。 “别这样看着我。” 江仙贝声音更冷淡了:“你又为什么在这?”明知大概率是江离甫授意,她也还是问了。 足见江仙贝有多不待见李灵曜。 李灵曜不卑不亢搬出江离甫,“我受伤了,尊者特准我到灵溪疗伤,不信,江姑娘大可现在就问尊者。” 一听完江仙贝的视线就往水底看去,果然见那里洗涤出了浑浊。 他所言不假。 谁料李灵曜背后长眼了,连江仙贝看哪都知道。 他音量矮了一截,透着少许哀求。 “你能别往下看吗……?” 过了一会,又飘来一句。 “不要乱看了。” 若江仙贝此时分一半注意力到李灵曜身上,就会发现他的耳朵红得滴血。 羞赧难当。 俊逸的脸上已然一片晚霞。 好在江仙贝本就无意看他,直接一个转身掀帘出去了。 李灵曜耳尖一动,如释重担地长舒一口气。 后知后觉更羞了,少年一头缩进水里,泥鳅似的。 平静的水面浮出一连串的泡泡。 18. 第十八章:拂雪 李灵曜翻了一宿没睡,实在拗不过心中那点羞耻,大半夜爬起来练剑。 挑、刺、扫,潇洒如星,剑气纵横整个院子,游龙清影,激得满堂杏花微雨。 一番酣畅淋漓的练剑,李灵曜总算恢复往日的心绪,天刚破晓他躺着睡觉去了。 白驹过隙,睡得迷迷糊糊的李灵曜就被老丈人叫去了望仙院。 原是苏响和微生瑶来了望仙峰,同他有要事相商,这才惊动了江离甫。 “我唤你来是想请你帮我安抚贝贝。” 李灵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态度还算恭敬。 “何谈请,尊者吩咐就是。” 江离甫眼里愁绪深沉。 “贝贝心慕你,玉瑶台一行我不愿她前去受苦,但她说她愿意同你一道。” “我便不再多劝。” 话到此处李灵曜清醒了些,他知道江离甫要说什么。 “我定会安抚仙贝在望仙峰。”他弯腰拱手,却被江离甫连忙扶起。 “灵曜,你是个好孩子。我也看得出你对仙贝无情,算我有求于你,多让她安心些吧。” 李灵曜没着急回答,一方面是他真心敬佩江离甫的舐犊之情,另一方面是这种事情他一个外人做不到。 他非李灵曜,岂敢承诺江仙贝的情。 虽然看上去江仙贝此时对他并非爱慕。 江离甫一看,李灵曜眸子极明亮,他说得也坦荡如砥。 “不论是谁,我想,都会全力护她周全的。” 江离甫仔细去分辨他话中是否敷衍,然李灵曜立如孤松,神色自若。 威严赫赫的尊者终于放下戒备心,相信这个青年值得托付。 “多谢。”是为人父的情真意切。 李灵曜不再推诿,“不必。”更显得真诚可靠。 出了望仙院,李灵曜没着急去前峰见两位道友。 晨光熹微,朝阳点洒在少年额头,鼻梁斜下方的阴影很深。 他倦色浓重,伸手搭在后颈扭了下,脑袋左偏一寸活动活动筋骨。 到最后还是好困,人变得慵懒随性,本该御剑过去的,李灵曜竟直接走去前峰。 两地相隔沧山水,走在高桥上的李灵曜不难烦地立在那里。 只因脑海里的系统喋喋不休,非要立刻赶过去走剧情,安慰心伤的女主。 “不要。”李灵曜一口拒绝。 面对他的违抗,系统急促拉响警报。 脑袋吵得要炸开花了,李灵曜举起一只手掌抵着头侧。 他眯起右眼“嘶”了一声。 “你烦死了。” 最讨厌束缚的李灵曜索性顽抗到底,撩袍一屁股坐在了桥中间,脚下万丈江涛滚滚,河风吹得青丝飞扬。 “少拿抹杀威胁我,我若死了,你的任务也完成不了吧?”温润的少年鲜少锋芒毕露。 系统消停了,可李灵曜理都不理,还是老僧入定,就这样不闻不问坐在桥上。 过路的花容先是一愣,小心翼翼绕过李灵曜,都过去了还频频回头确认,才满心疑问地勾着头疾步而去。 到了留仙院,花容躬身行礼,将清晨方得的露饮奉给书案前的江仙贝。 她正提笔书写。 花容好半晌忍着没说,偷瞄了几下江仙贝,还是江仙贝头也不抬地问:“何事?” 花容不清楚大小姐怎得了,明明婚前还与李灵曜朝昔同处。 而今连花容都发觉,大小姐待李灵曜冷淡了不止一百倍。 花容犹犹豫豫,江仙贝才抬眼,小婢女会意,道:“姑爷他……好像疯了?” “一个人赌气的样,死活坐在拂雪桥上不走。” “我观摩,约莫有两个时辰了?” 江仙贝不语,继续描摹手中娘亲留下百花谱。 花容说出心里话来,“大小姐,说来奇怪,之前姑爷给人的感觉就很不对劲了。世人皆说姑爷文质彬彬,我瞧不是……吊儿郎当倒更符。” 说的是李灵曜抱江仙贝回院那次。 听花容道完,江仙贝略微蹙眉。 原来旁人也如此想吗?李灵曜确实变了。 江仙贝不由得联系到自己的重生经历,难道李灵曜也是? 话间疑点重重,江仙贝搁下笔,她深思后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记忆中的李灵曜是什么样的人?” 花容有些转不过来,不知江仙贝这是乐意听好的还是坏的。 “玉树临风,待人温柔……”见江仙贝眉头越皱越深,花容改口道:“有很多,也许是装的?” 江仙贝扶额,“你但说无妨。” 从旁侧击,一个人的形象才不会片面。 倘若李灵曜也是重生归来,那么她将完全不知李灵曜将欲何为,事情会颇为棘手。 得了大小姐首肯,花容全吐露出来,确实事无巨细。 “姑爷他平日爱穿白衣,羽冠束发,再说样貌,一双眼黝黑深沉,鼻梁高挺,刀削般的脸俊俏无双,惯用剑的手是右手……大小姐最喜欢的就是姑爷那双手呢!” 花容扳着手指头说,突然惊喜,补充说:“哦对对对,还有姑爷有戴耳羽,不过,奴婢见姑爷许久未戴了。” 江仙贝细细思考过每一处,她正要命花容说其他地方的时候,脑海忽然忆起一双星辰眼。 那绝对是她所见的。李灵曜分明是琥珀色的瞳孔。 怎么可能是花容所描述的黝黑深沉? 她见过太多次那对眼睛清澈明亮的样子,历历在目,十分清晰,绝不会有错。 江仙贝反复确认,“李灵曜真的如你所述吗?” “千真万确大小姐,奴婢怎么会看错姑爷的模样呢!” 江仙贝凝噎。花容十分忠诚,没有在撒谎。 问题出在李灵曜身上。 一个人怎可变了样貌,还令其他人不察……思及此处,江仙贝蓦然郁结——那她为何能看见李灵曜的不一样? 须臾,江仙贝才又问:“他在拂雪桥……近日可有谁人造访望仙峰?” 拂雪桥下是沧山水,是两境交界处,李灵曜会出现在那,就说明原本是要往出峰方向去。 再结合昨日江离甫去前峰处理要务,江仙贝环环相扣,自然推出有人或某事到临望仙峰。 花容摇头,想到什么又点头,禀告:“玄炎门苏响师兄,还有玉瑶台少城主来了,别的奴婢就不清楚了。” 江仙贝猜的分毫不差。 江仙贝朝婢女点头示意,“退下吧,有事再唤你。”< /p>“喏。” 既是天命女主,那在她眼中,李灵曜是否有不同呢? 不过此事也难办成。 微生瑶道行不浅,要想骗过她,还需李灵曜相助。 须得李灵曜灵犀为引,气息才不会露出破绽。 江仙贝扬眉。看来拂雪桥,她得亲自去一趟。 话说李灵曜已在桥上打坐三个时辰,实则不然,他浅睡了许久,终于恢复些神采。 伸个懒腰准备起身走,余光却瞥见一段浮光锦,顺着看过去,来人是意想不到的江仙贝。 李灵曜对昨日之事早就不耿耿于怀了。 直到江仙贝站定在足尖前,他自然而然道:“有事找我?”刚睡醒的嗓音沙哑倦怠。 总不能是散步到这,要怪他碍道吧? 江仙贝极为隐忍,居然要她想办法对李灵曜取灵犀。 所谓灵犀也就是修士独属的本源之力,但江仙贝只需一丝就行。 她难得注意到李灵曜眼下的乌青。 就在李灵曜以为真的挡她道,作势退让一步那刻,忽视李灵曜已久的江仙贝脆泠泠开口了。 “千纸鹤,你使了什么术法?” 李灵曜眨眼,神色不惊地看着她。 似乎在向他讨要千纸鹤? 示弱果然有用,这关系不就缓和了许多吗? 因此李灵曜欣然乐道:“啊这个嘛,引一股灵力便可。” 这次李灵曜没取江仙贝的发丝做媒介,而是随手扯断了他的乌发。在江仙贝注视下手腕灵活地翻转,几息后,一只栩栩如生的千纸鹤出现在他手掌心。 李灵曜自觉放到江仙贝手里,真又注入了灵力,千纸鹤振着翅膀飞腾绕圈。 李灵曜倏而轻笑一声,他问:“你想学吗?” 江仙贝收好千纸鹤。 “不想。”答的干脆。 李灵曜没觉得尴尬,她一直都是这样。 若有朝一日对他极其上心,估计李灵曜会吓傻吧。 “行吧。” 李灵曜还没意识到江仙贝已经轻而易举,用千纸鹤为由,取走了他的灵犀。 于死物注入生息之法,只得引本源之力。 江仙贝十分清楚这一点,她可不是真被那千纸鹤吸引了。 能对着仇人放低姿态,早已耗尽耐心,所以江仙贝到手之后当即往回走。 徒留李灵曜在此。 才走几步远,身后就响起脚步声。 李灵曜与她并肩同行。 “这样吧。”李灵曜偏头,手中拿着几张黄符递过来,“若日后你还想见千纸鹤,不必来找我,置飞此符,即刻就能召出它来。” 说话间他明朗笑着,真挚干净的笑令江仙贝微微愣住,她觉得晃眼,没去接李灵曜手中的符。 李灵曜只当江仙贝不信任他,这姑娘的戒备心素来深重。 于是,下一秒李灵曜退离江仙贝,挥臂一扬,漫空飘絮般飞舞着千纸鹤。 李灵曜一下扔上空去十几张符,千纸鹤纷纷扬扬,就像他所说的,摇着翅膀飞跃千山万水,由风送去了远方。 江仙贝不由得也映入这一幕,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 唯余浪里白鹤,和墨发飞扬的李灵曜,他们都如此鲜活。 19. 第十九章:练剑 日上三竿,在殿前等李灵曜的两人才得见一道悠然从容的身影。 苏响肉眼可见的高兴,当即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喊一声:“李兄!” “可算见到你了,”苏响转而又忧从中来,又瞥见李灵曜眼下的青黑,“诶,李兄这几日没休息好吗?” “可是江姑娘她……” 提及江仙贝,微生瑶也款款起身,刻意打断了苏响的话。 “李道友,那日你走后,我们一路追查魔气根由,那气息诡谲,只知朝着西南方向逃窜去了,经我和苏兄推算……大致落于紫烟林。” 她说的是要紧事,苏响亦附和点头:“怕是魔族所为,俞锡和他们早有勾结,他能脱逃肯定少不了魔族的鼎力相助!” “可逃去紫烟林能做什么呢?”苏响冥思苦想。 李灵曜听了半晌,再三思索后得出结论。 “紫烟相缭,不正是天然的屏障吗,旁人若想踏足,且需过了盘踞在那百年不退的大妖之手。” 苏响骇然道:“俞锡可真够老奸巨猾的,但是……李兄,你又怎知那头狐狸不会伤俞锡?” “妖和魔本就沆瀣一气!”微生瑶义正言辞道。 李灵曜眨眨眼,笑而不语。 “是这样倒也没错。”苏响说。 * 江仙贝命人将他们安置在了外门弟子所居的泽悟峰。 如此一来便避开了李灵曜。 事不宜迟。 只见铜镜前端坐的江仙贝头顶落下一圈光,自上而下环着她,才一会,便褪去了原本的模样。 镜中人墨发高束,眼如星辰,正是李灵曜。 江仙贝斜乜含笑,将留有他灵犀的千纸鹤变为一条羽白抹额,两手抚平额前,绕到脑后快速打了个结。 瞧上去气质与李灵曜大相径庭。 江仙贝站起身。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哗啦一下抽出,试用了两下长剑。 她没练过剑,但基本常识她都懂。 矮身挑剑,疾步刺击,旋手挽剑花。这些她一点就通,上手极为顺畅。 做事要做全套。 江仙贝自然也得像个会用剑的人,这样她扮演“李灵曜”才不会破绽百出。 剑扫满院风波,江仙贝满意地转手收回,行云流水地丢回剑鞘。 不怎么样。 相比之下她更喜欢短刀,锋利又随心所欲。 指哪打哪的感觉不是剑可以比拟的。 一切准备妥当,江仙贝也就顶着李灵曜的皮囊去了泽悟峰,一路上没人发现怪异,还乐呵呵给她打招呼。 “李师兄。” 江仙贝颔首。 之前她安排的住处,所以她当然知道微生瑶在哪。 不一会便到了门口,江仙贝抬手叩门。 “微生姑娘可在?” 声音也变成了李灵曜一贯的清朗之声。 还没敲第二下,里面就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最后用跑的赶过来。 微生瑶赫然打开门。 好似晚霞已生,也落了些在微生瑶两颊。 这是李灵曜为数不多地主动寻她,心里高兴的不得了。 “李道友?” 微生瑶眸光亮丽,前些日子李灵曜同她撇清关系,她还记在心里。 不敢越界,这才有分寸道:“找我有事相商?” 江仙贝哪里清楚男女主的事,顺其自然,她说:“是。” 微生瑶侧开身,邀她进去。 “到屋里坐下说罢。”边走她边提起俞锡逃至紫烟林的事,“李道友可是又想到了制服俞锡的办法?” 微生瑶一向很信任李灵曜,“紫烟林里的狐妖不知来历,这百年间也未听闻它伤及城中百姓,但……妖哪有好的,它怕是图谋甚大,再等时机罢了。” 江仙贝明白过来他们这是发现了俞锡的踪迹。 她难免严肃起来。 声音也冷淡:“哦?逃去紫烟林便想求生?” 微生瑶忙着引她入座,没怎么注意到她话里的冷意和讥讽。 仪态端庄坐下后微生瑶道:“李……阿灵,前去恐凶险万分,那俞锡何等狡诈之人,没有十全的把握,我们万万不能冒险。” 微生瑶目光一点点挪到李灵曜脸上。 而江仙贝则无所谓她悄然换了的称呼。 “我们一起捉妖无数,经验算是足够应付俞锡的,但……其他人总是闺阁中金贵长大的,怕是行不得这等危险的困境。” 微生瑶没说明是谁,可又处处暗示江仙贝这个千娇百宠的大小姐。 对面的江仙贝没忍住挑眉,看来上辈子微生瑶没少说她的话。 好赖尚且不论,微生瑶目前是想打消让江仙贝跟去的念头,好与李灵曜二人独处。 “阿灵你还是想带她去吗?这太危险了!”微生瑶不傻,分辨得出来江仙贝神情不耐。 听罢江仙贝在心里嗤笑,怎么一个二个都那么虚伪。 是不想她陷入危机,还是讨厌她跟去扰了两人谈情说爱? 无奈现在不能与微生瑶撕破脸,江仙贝只好心平气和回答她:“我清楚的,微生瑶我和你才是一类人。” 此话是江仙贝刻意流露出来的嘲讽。 落入微生瑶耳中却令她心悸不已,以为李灵曜回心转意了,开始接受与她的感情。 因而微生瑶开心道:“阿灵能想明白就好,我都是为了江姑娘好。” 江仙贝默不作声。 为了江姑娘,杀了她的父亲,灭了她所护佑的百姓。 好一个大义! 江仙贝心火焚天,险些压不下去怒火。 心中有雷霆万钧之痛,江仙贝在心头凿了道口子,把微生瑶如今这可恨的样子印了进去。 刻骨铭心的痛。 江仙贝拳头握得节节作响。 微生瑶也听到了,她担心地询问:“阿灵,你看上去有点不对劲,是伤口又疼了吗?我这里有金创药,你……” 江仙贝生硬地打断:“不必。”她不欲多留,起身就走。 微生瑶看着李灵曜的背影,心慌是不是自己说错话惹他不高兴了。 “阿灵!” 江仙贝头也不回。 她当然知道光恨他们不起任何作用,于是极力平复着心绪。 她开始深究微生瑶的一言一行。从目前结果看来,微生瑶和花容一样,只见李灵曜原本的容貌。 江仙贝刻意化作自己眼中的李灵曜,微生瑶依然如故,没有质疑过对方变换了模样。 江仙贝眉头越搅越皱,她抬眼深深看了会高天。 或许世间天道 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又和李灵曜有关。 想到他,江仙贝一秒都不想顶着他的皮囊行走,才出弟子院就变回自己。 而就在光影交错之际,微生瑶屋檐上略飞一道颀长的矫健身影。 不是别人,李灵曜刚刚坐房顶上偷听。 原因无他,非自愿,系统拉来的。 前一刻钟系统就发疯般电击他,颁布任务让他速速去同微生瑶敞开心扉,可谁知一炷香不到时间,系统显示他的任务进度达标了。 李灵曜震惊到“啊”了一声,尾音拖了老长。 因此他来了微生瑶院里一探究竟,才到房顶就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这感觉……好像是他分身? 他悄无声息撬开一块砖瓦,从缝隙往下看,一入眼帘的就是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李灵曜惊讶地挑眉,继续默默观察。 直到听微生瑶话中有话地暗示不要江仙贝跟去,对面的“李灵曜”脸色刹时难看极了,隐约透着怒意。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的灵犀只给了一个人。 不是江仙贝又能是谁? 也不怕惹火他,胆大妄为骗走千纸鹤,用他的脸套微生瑶的话。 李灵曜不经想笑,真的很有趣。 看在江仙贝替他解决了烦人的系统的份上,他可以不与她计较。 房顶上的李灵曜手撑在身后,支起一条腿,百无聊赖地望着湛蓝的天空。 其实计较也没用,江仙贝巴不得和他杀得你死我活。 碎发下的眼睛瞧不出情绪,但不同往日的飞扬。 李灵曜空出一只手,五指卷曲圈在右眼上,眸光就这般透过它去看,视线中全然是湛蓝的。 看了会,李灵曜忽然想到什么,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朝气蓬勃的笑揉碎了清风,杂糅其间,是以天地也可闻少年清澈干净的笑音。 “你这么足智多谋,可不能真成了你的敌人。” 回到留仙院的江仙贝立刻梳理局势。既然李灵曜已经成了个未知的变数,她更不能放任不管,此番的紫烟林非去不可。 江仙贝向来不做没把握之事,可前去紫烟林无异于冒险,她上一世根本没经历过,和把命悬在刀尖上没什么区别。 况且江离甫绝对忧心她跟去……除非李灵曜出面求江离甫准予。 江仙贝眸光一沉,她最不愿和他有牵扯,该如何让李灵曜心甘情愿帮她呢? 李灵曜不瞎的话,应该早看出来江仙贝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了。 哪里又会帮她乞求江离甫放她前去。 江仙贝将手中的千纸鹤捏得皱损,陡然一萎缩,她才反应过来,低头看清把玩的东西。 那是变作抹额后又复原了的千纸鹤。 江仙贝沉吟不语,少顷,她心生一计。 李灵曜说的“并未恶意”回响在耳畔,是他亲口所言,再加之李灵曜性情大变,江仙贝不由得想,若她装作真心吐露,现在的李灵曜会不会答应她的请求? 毕竟前面的种种,哪怕道歉也好,做千纸鹤也好,皆是他在示好,往深层去想就是向她示弱。 江仙贝何不利用? “花容,树下埋的丹心酒,你替我掘出来。” 酒后吐真言,寸寸丹心意,只待郎成愿。 20. 第二十章:醉酒 留仙院。 空气中裹挟着馥郁的陈酒芬芳,滋滋甜腻时刻挠人心扉,亦如久旱逢甘霖般缠人,就要冲上前捧进嘴里、喝进肚里,唇齿生香才肯作罢。 花容低着脑袋,双手奉上江仙贝埋于树下的丹心酒。 “大小姐,就是这些了。” 江仙贝不语,搭在案上的手指轻轻一抬,丹心酒坛上的木塞抽离,一股酒香挤了出来,瞬间灌满屋内。 花容闻得都有些醉了。 见江仙贝心情愉悦,花容也就多说两句了。 “大小姐,这酒是您降世时引动的仙韵琼浆所酿造,果然神妙,酒香好生甜美!奴婢脑子都有点涨呼呼的,被这香气灌醉了呢!” 在酒水的熏陶下,江仙贝芙蓉凝脂,眉眼弯弯含笑,花容恍惚觉得她家大小姐比酒更令人神魂颠倒。 哄得江仙贝笑意更深,“傻姑娘,哪有你说的如此玄妙?” “要是那人也同你一样晕晕乎乎的,我也不用费这些心神了。”江仙贝清脆地弹了花容一下,使其清明起来。 接踵而至的是,要怎么在李灵曜面前吐露真言呢?江仙贝思忖。 不经意间流出的情感最真,喝醉了跑到李灵曜那嚎啕大哭反而事得其反。 且江仙贝不屑于那么做,她大可二话不说就去紫烟林,这样迂回行事皆为了让江离甫能安心放她去。 江仙贝脸色沉郁。若江离甫处处守护她,天道定会降下惩罚,想到这里她就恐慌,况且,她绝不能牵扯江离甫到自己与天道的对局中来。 江仙贝九死未悔的最终心愿,就是换江离甫这一世好好活着。 于是江仙贝沉思着脑中的计划——她不可主动,因而要引李灵曜来,又要恰好撞见她的真心实意。 何种情况下能做到一切的节点……江仙贝正费神之际,耳中传来了一阵银铃响声,十分急促。 江仙贝倒差点忘了桃花妖的事。 她手才一挥,桃花妖的小报告就来了:“主人主人!我一直谨遵法旨,任您差遣,终于抓到了那么一丁点风吹草动。” 江仙贝疑惑:“李灵曜?” “非也非也,而是另外一个女子。” “主人对不起哦,我真不认识她诶……” 江仙贝突然命令道:“别动。” 芝芝连呼气的动作都没有了,生怕惊动人。下一刻桃花妖眼中一晃而过绯红,江仙贝施了寄灵术,借芝芝的眼睛去看她说的女子。 只见素白衣裙的背影,她弯腰在花田里编织花环,待到抬眸那刻,芝芝感到了自己瞳孔骤缩。 “微生瑶。” 江仙贝浑身溢出浓浓恨意,直接切断了与芝芝的联系。 “谁许你动我的东西了。” * 微生瑶偶然步入满田花海,沁人肺腑,她当即决定摘些回去。 手指触碰到柔软的花苞,又忍不住编起花环戴在头顶。 月色刚好,回去路上竟惊喜地碰到李灵曜,好像今夜上天也偏爱她。 微生瑶害羞地摸头上的花环,害怕它戴歪了,“李道友好巧。” 李灵曜:你和系统真的好巧。 介于男女主定情剧情被搅黄,系统一个劲让他和微生瑶感情升温。 这不,老到掉牙的偶遇后护送女主回家的剧情都来了。 微生瑶一对秋水眸子直勾勾看着朝思暮想的人。 李灵曜无动于衷背台词:“微生姑娘这是要回去吗?” 微生瑶感动于李灵曜今日不生分的口吻,她低头攥紧手中的花。 李灵曜好不容易顺着目光看去,谁料,心口突然堵了一大块石头。 他难得蹙眉。 心道不好:她竟去摘了江仙贝的花吗? 她知不知道这花意味着什么啊……想想李灵曜又摇头,无奈了。 不知者无罪的道理在江仙贝那可不成立。 自求多福吧女主。 “是要回去的……李道友,也走这边吗?”微生瑶慢慢拉近距离,“我记得你,似乎在主峰?” 说着她假装不在意道:“哦对了,那天你来找我相商,后来我瞧你面色不好,近来,你可好些了?” 微生瑶关心地望着李灵曜。 “切莫挂念,我无碍。夜晚路不真切,我送你回去再走。” 微生瑶顿时抬头,一时间心花怒放。 像是终于等到李灵曜在意,她轻呢:“阿灵……”反复咀嚼他的名,只觉幸福。 月光拉长二人身影,直到微生瑶推门而入,依依不舍地说:“多谢。” 李灵曜颔首,白靴一转准备离开,然而衣袖被微生瑶扯住了。 李灵曜侧目而视,微生瑶立马解释:“我酿了花茶,喝一杯润润嗓再走吧,只当我谢谢你送我回来。” 李灵曜下意识就想拒绝,手脚却蓦然发麻,电流如蚂蚁爬满浑身,他只好调转话锋:“也好。” 算了,送佛送到西,李灵曜认命般想着。 要不然这破系统肯定没完没了,今晚他都别想睡个好觉了。 微生瑶领着他进去。 也不知是不是屋内没点灯火的缘故,寒气森森,连照进来的月光都像极了霜华。 微生瑶率先召出明火符燃起,借着火光,两人不约而同盯住了端坐在石凳上的倩影。 “谁!” 微生瑶瞬间将明火符对准那道阴郁的人影。 长时间处于黑暗中,眼睛才接触到火光就不适且干涩,十分刺眼。 江仙贝无声眯了下眼,难耐地“啧”了声。 直到完全适应,少女才缓慢掀开眼帘,火光葳蕤,将她姣好的容颜揉皱了,可微生瑶觉得一点都不柔和。 只因江仙贝寒彻骨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恶鬼缠身。 她胆寒发竖,认为江仙贝此刻……透着鬼气。 微生瑶看得发怵。 她不知道的是,江仙贝今夜就是特意来等她的,守株待兔,不过,江仙贝守来了一对兔子。 李灵曜抱着手臂一言不发。 微生瑶咬着牙又问了遍:“江姑娘,你为何会在这?” “我待在望仙峰很奇怪么?”江仙贝娓娓道来。 然给人的感觉就像钝刀子割肉。 “微生姑娘不知道这里有主人吗?哪有外人问主子话的?” 微生瑶随即看到江仙贝垂首,不偏不倚,注视着她手握的花束。 “我种的花,你很喜欢么?” 微生瑶脊背发凉了,一时手足无措。 江仙贝明明端端正正坐在面前,可她偏偏就能直观感受到来自江仙贝轻蔑的睥睨。 目光如汇火焰,灼伤了微生瑶的手,她连忙松开,啪嗒一下。 花砸落在地。 气氛更加紧张,眼前优雅高贵的少女宛如一柄随时可出鞘的利剑,震慑着其他人。 江仙贝这时轻轻推出一坛好酒,邀约道:“微生不必害怕,只见你我都是爱花人士,志趣相投,浅酌一杯?” 微生瑶还没应约,江仙贝已自顾自斟满了一杯,递至微生瑶面前。 液面明晃晃的,映出微生瑶此刻难看的表情。 李灵曜看得津津有味,他看穿了江仙贝端庄的外表下藏着的滔天杀意,是以他瞎想:不会是鸩酒吧? 借酒杀人的这步棋走得……过于冒险。 李灵曜还在细细看两人争锋相对时,江仙贝做了个大胆的举措——斟满酒水,她抬起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不粗鄙,反而潇洒从容,透着侠肝义胆的豪气。 纵是李灵曜心思透彻也想不清楚她为何这样做。 李灵曜敛回惊讶的神色。 酒里没毒……她真就这么放过微生瑶了? 想想自己只是偷吃了几个桃,就被削了两回头发。 李灵曜在心中叫冤:这不公平! 微生瑶目瞪口呆,手里的酒烫手山芋一般,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江仙贝见状冷笑一声。 “我不过好心请微生姑娘喝珍藏已久的酒,没想到引得姑娘这般不信任。” “近日我总惶恐不安,明知你们到了望仙峰却也不能靠近。阿爹一心保护我,定是嘱咐你们什么也不要告诉我!” 欲语泪先流,江仙贝站起来,似有些酒醉。 “你等将我排除在外也就罢了,偏生……”江仙贝终于看向李灵曜,脚下虚浮,她跌跌撞撞朝他走过来。 声泪俱下:“你为何什么都不告诉我,是不是打算抛下我独自去!” 她哭得两颊酡红,委屈地拿手指李灵曜,又指微生瑶。 “你、你们同甘共苦,我比不得。” “也无人教我,我拧巴的很,一丁点也不愿他走向别人。” 话到此处,江仙贝轻轻叹了口气,又霸道又诚恳:“李灵曜,带我一起去。” 江仙贝扬起漂亮的脸,其上泪光涟漪,十分真情实意。 非要李灵曜点头答应,倔强极了。 “你醉了?” 李灵曜瞥了眼酒色淳淳的丹心酒。 没听到想要的答案,江仙贝立马就要伸手抓他手腕,然她似乎真的醉的厉害,腿突然发软,直栽下去,幸而李灵曜手臂伸得快。 江仙贝压在他小臂上,还不老实,固执地抬头怨他:“你把我气得摔倒了!” 李灵曜一点脾气都没有:“对不起。” “再说一遍,我没醉,所以你到底带不带我去?” 李灵曜连续眨了好几下眼,试探着笑问:“为何执着于这个?” 唇下的小痣看着温良,没想到人这么难缠。 江仙贝酒醉没耐心:“知道我执着,还问?” “去向我爹保证,你拿命护我周全。”全然是命令的口气。 李灵曜觉着江仙贝可清醒了,哪里像醉酒的人那样好糊弄。 这语气仔细分辨,那可不就是“不照做,砍了你”的强硬态度。 虽不解江仙贝这么做的目的,但李灵曜已经被她勾起了兴趣。 于是,李灵曜温柔乖顺道:“遵命。” 21. 第二十一章:成愿 李灵曜扶好她,心照不宣陪江仙贝把这戏台唱下去。 微生瑶无端感到刺痛,不仅是眼眶湿润,心里更是塞了团肿胀的棉花。 灯火阑珊下的两人动作亲密无间。 江仙贝几乎整个人贴在李灵曜身上,轻薄的肩头被李灵曜握着,另一只手横臂供她倾靠。 阴影下,江仙贝迷蒙的神态渐渐褪去。 上挑着唇角,眉眼惺忪。 清清楚楚吩咐:“不要让不相干的人阻止我们。” 她哪像酒醉之人? 即使微生瑶看不见江仙贝的面容,她也能感觉到江仙贝公然挑衅她。 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霸道,无论微生瑶回以何种方式,江仙贝都不屑一顾。 李灵曜低眸。原是为了跟去紫烟林才演这一出啊,到头来他就是个说客而已。 其实也不全是,江仙贝本意如此没错,但自从知晓微生瑶扰了山青欲燃峰的清静,她就抑制不住火气。 微生瑶敢动她最珍视的东西,那么代价就是抢走她最渴望的。 兜兜转转不就李灵曜的关注么? 微生瑶想要和李灵曜在一起,江仙贝就偏让她名不正言不顺。 再观此刻的微生瑶,面色苍白,心绪不稳。 唇线抿得死死的,她只看着李灵曜,带着希冀问他:“阿灵,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也觉我是不相干的人吗?” 微生瑶失态地往前踏了两步,手掌虚握。 “哪怕以朋友的立场?” 明明最该向江仙贝解释,她却直白地问李灵曜,其心思昭然若揭。 烛火抑扬顿挫,夜风袭过,忽然拉长了烛影。 李灵曜平淡如常:“正如仙贝所言,我以性命起誓,护她周全。” 微生瑶心都凉了半截,她反复看李灵曜说话时的表情,然而哪怕一点情分,他都没夹在话里。 声音温润。 可李灵曜素来这样啊。 微生瑶半晌说不出话来,她以为今夜会有不一样…… 微生瑶不知的是,李灵曜腰下三寸处正被一把锋利短刀抵着。 面上李灵曜风轻云淡,其背后,早已洪波涌起。 江仙贝不深不浅支着鸾骨刀,慢慢悠悠游移在李灵曜腰部,冰凉的触感时刻警醒他——若说得江仙贝不满意,寒意将会立即透过血肉。 而李灵曜早就心知肚明她在装醉,也同样习惯了二人兵刃相见的相处模式,俊逸的脸上还算稳得住。 李灵曜正想着办法令江仙贝停下时,后腰果然传来刺痛,冷不防地,他轻“嘶”了声。 只眯起眼睛,身体老实没动。 心下明白江仙贝耐心耗尽了,在催促他。 “微生姑娘,我意已决。至于她的安危,这不是限制她自由的理由,而是我该考虑的问题。” 尤其是最后两句,绕是江仙贝也愕然了,片刻后李灵曜感到后腰上的刀尖收走了。 江仙贝垂着眼看李灵曜赫然红了一小片的衣料,没什么情绪。 她对李灵曜从来不会心慈手软,哪怕是威胁。 下一瞬,江仙贝只听清个“告辞”,至于微生瑶难堪成什么样,她用余光瞥了一眼。 不甘,落寞和受伤。 江仙贝心情顿时就好了,也没在意李灵曜的动作。 就连李灵曜一手托住她的腿弯,单手将她抱起来的时候,江仙贝都没反应。 李灵曜可不敢粗鲁地抗她在肩,只是调整好角度让她不那么难受的趴在肩上,一手搂着腰肢,半抱在怀。 视线陡然升高一大截,江仙贝总算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李灵曜身上。 江仙贝心疑,这过分亲密的举动不是他做得出来的。 如此想着也如此说了出来:“你不像李灵曜。” 李灵曜已经推门出来了,走出极远的距离,也不见回应。 江仙贝赫然撒开圈住他脖子的手,李灵曜也意识到什么,才松开手,就见江仙贝一个干脆利落的跃步,平稳落地。 “我瞧见的是真的李灵曜吗?”江仙贝冷静到可怕。 想来他也不会说实话,江仙贝冷笑着说: “在我发现真相前,别让我有杀你的念头。” 几番话下来李灵曜终于将燥意掐灭了。 就在方才,他怀中的人呼出的热息浇在耳根,带来丝丝缕缕的痒意,又混合着丹心酒的芬芳,侵扰他的心神。 还好在夜晚,江仙贝看不出来李灵曜红透了,就像煮熟的虾子。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就听到江仙贝当头棒喝的一句。 李灵曜无声无息哀叹:平白无故挨了一刀不说,陪她演完这台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转头就要杀他。 后腰现在还疼着,李灵曜有气无力回她:“你不是醉了吗,走得动路?” 再者李灵曜随口又问:“是与不是,很重要?” 状似无心之问,实则李灵曜想借机挖掘江仙贝的事。 江仙贝不欲回答。 没有意义的事,她没必要深究。 亦如月光在人不知时到临。 此地没有回音,也不再有清冷的少女,只留下了满地皓洁。 李灵曜望着缺月高挂,不知在想什么。 没过两日花容就带来了这样一个消息:尊者大人送来了好多天灵地宝,说路上备着点,要她万事小心。 江仙贝明白事情办成了。 “大小姐,你是不知道姑爷昨日才刚抖露出要您同去历练的想法,尊者大人顿时变得好严肃!” 后来两人关门闭户,聚在殿内说了好一会话。 一炷香时间,紧闭的殿门再次大开,李灵曜不徐不慢从里面走出来。 江仙贝清楚阿爹的性子,恐怕李灵曜费了不少口舌才令江离甫放下心来。 阿爹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所以……李灵曜到底承诺了什么? 她实在无心拆解,反正目的已达到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紫烟城的布局,必须算无遗策。 先从城外盘踞的大妖狐说起,至少百年间的修为,若真与俞锡狼狈为奸,后果不堪设想,她必须亲手解决这个祸根。 想到俞锡,同样的江仙贝也不解为何偏偏逃到这里,地处修界中心,山上还有法华寺得道高僧坐镇,他能躲到哪? 她现在没有剧情辅助,只能打起万分精神,不论多么瞬息万变她都得小心应对。 望仙峰仙舟停泊口,帆影憧憧,仙气飘飘。 江仙贝是和江离甫一块来的。 她挽着江离甫的手腕,一副小女儿家作态。 哪怕李灵曜等人若有若无盯着,江仙贝也泰然自若,依旧拉起江离甫的袖子,不舍地撒娇:“阿爹,莫念我,贝贝去去就 回。” “历练有成了才能保护你啊!” 一端秉持君子作风不去偷看的李灵曜惊觉——她卸下防备和冷漠,竟是这样清甜的声音。 江离甫捏了捏乖女儿的脸,语重心长告诉她:“哪里轮得到你保护我,小滴滴一个。”说着说着他也笑了。 江仙贝心头软绵绵的,一下抱住江离甫,把头埋进他怀里,只见肩头耸动。 “保重阿爹。” 她多想陪陪他呀。 李灵曜见江仙贝过于不舍,于是帮她做了决定,“仙贝过来吧,捉拿俞锡要紧。” * 飞舟缓缓驶入一片密林里,往下看去,紫烟笼罩,树也染得发紫。 由此得名紫烟林,其百二山川后就是紫烟城。 要进城先过林,若非,所有飞行法器都将迷失在上空盘旋不散的紫烟里。 几人踏地而行,江仙贝跟在后面,始终与其他人保持一段不算远的距离。 李灵曜余光看见,心中赞叹:真聪明。 原著里江仙贝没来过紫烟林,若李灵曜是她,也会先选择明哲自保,而不是冲锋在前,用脚丈量危险。 事实也如此,紫烟林里那只狐妖道行百年,一直想突破城中法华寺的屏障去抢扶世紫香,就趁此机会抓住微生瑶,用她的身体进了紫烟城,点燃了扶世紫香。 在里面,众人历经百年前的往事,那是狐妖的记忆。 俞锡却不在这,出来后整个紫烟城都找不到他,因此再不见踪迹。 总之除了和狐妖恶战再没别的危险了。 李灵曜随意地把手搭在剑柄上,百无聊赖地摩挲。 低下头藏住了这个笑。 也说不准,毕竟大小姐不惜装傻卖醉跟来了。 走在前面的苏响闲来无事,拿手戳着树干,“除了颜色也没什么特别的嘛,哪有师父他们说得那么危险?” 出门前苏响和自家老头隔空禀告,玄炎门长老夏怀骂骂捏捏叮嘱,总结下来就六字经:勿逞能,勿意气。 然而夏怀唠叨了一个时辰。 苏响耳朵听出老茧来,还被李灵曜撞见,他颇为羞愧。 是以李灵曜看见他毫无防备碰树干时,眉心一跳,现在明白夏怀的良苦用心了。 李灵曜立即劝道:“狐妖占据百年,恐怕早生了妖气,你还是不碰的为好。” 苏响吓得缩回手。 不停瞟刚刚戳过的地方,讪讪道:“李兄说得有道理。” 看见树皮皲裂,从里往外流出紫色的液体,苏响不由得愣神,反应过来出事了,他大喊:“不好,它怎么流水了!” 李灵曜快步向前,定睛一看——这液体还滋滋往上空冒烟。 阳光直射,其间上下浮动着粉尘。 听到微生瑶哗啦拔剑御敌,李灵曜蹙眉道:“别动。”她住手已然晚了。 剑光乍现。 江仙贝眼见紫烟缭绕下,那些沙砾大的浮尘赫然当空爆裂,一股气韵袭来。 她抬手掩住口鼻。 动作大吸入更多,例如微生瑶就已经来不及防范,应声倒地。 苏响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冲上去查看微生瑶的情况,下场是也昏迷不醒了。 江仙贝凝眸,直到李灵曜转过身来与她四目相对,却都缄默无言。 半晌,李灵曜失笑,用口型对她说:小心。 22. 第二十二章:赤源 到最后,连李灵曜也用手扶着半边脸,脑袋晃了两下,直接栽倒在地。 江仙贝难免头昏脑涨,眼皮越来越重。她咬唇,召出鸾骨刀,不管刀再怎么抵抗,她也用力刺了下腿根。 空气中弥漫开甜腻的血气,冲散了致人昏迷的气韵。 为了保持清醒她不得不划开血肉。 但江仙贝同时也明白血腥大概率会引来妖狐,那么……江仙贝看了眼地上躺着的三人。 多半会沦为妖物的口粮。 苏响尚且无辜,江仙贝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死。 于是,江仙贝迈着虚浮的步伐,踉跄着跌坐在苏响旁边。 从袖中甩出一只锁灵囊,并指念咒。 江仙贝汗水打湿碎发,一阵光辉闪过,苏响被装到了锁灵囊里。 她奋力爬起身,朝着林深处走去。与其等着狐妖来,她不如先一步去探探,反正最危险的已经引到此处了,留下更添风险。 江仙贝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冷冰冰躺在地上的其余二人。 如果他们死在妖狐手里说不定更好,可惜,上一世她没能等来噩耗,只有一纸和离书送到眼前。 江仙贝轻身跨过李灵曜手边,衣梢抚过他的手心。 五指细微动了下。 绝情的身影转瞬即逝,连个保命符都没丢给李灵曜。 江仙贝对他向来心狠无情。 佯装晕倒的李灵曜不由得感慨,他方才还好心提醒她紫烟有诈,要她小心。 竟然换不来一丝怜悯吗? 当真铁石心肠,不愧为恶毒女配。 也进一步佐证,她不是原书的江仙贝,至少不是原来那个她,也绝非夺舍。 李灵曜原本在这段剧情里没有昏迷,这么做只是想去见那只妖狐。 它最后夺走了扶世紫香,说明妖狐有手段从那帮高僧手里取走东西,他若贸然进城,根本想不到任何理由从老古板那无端借走,或者抢走扶世紫香。 有时候独木桥会比阳关道好走很多。 李灵曜自认根正苗红,绝不是为了用扶世紫香干坏事。 他只不过想看看江仙贝的过去。 扶摇一世,大梦归墟,紫香回溯。 妖狐开启扶世紫香能回到过去百年,李灵曜不经好奇——如果是江仙贝呢? 这也是他为何回心转意,答应带上江仙贝的理由。 更何况,江离甫不也想知道吗? 那日他耗尽口舌,江离甫始终不肯让江仙贝离开他的视线,也不想用如此手段来窥探江仙贝的内心。 李灵曜安静了好一会,他忆起江仙贝最终的结局,忽然间问了一句:“即使她到最后有绕不开的死劫,您也不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是吗?” 江离甫顿时发怒,大声质问:“你说什么!你怎敢,怎敢咒她!”说着,一道凌厉的掌风劈头盖脸而来。 李灵曜不偏不躲,硬生生接下,口中顿时溢出鲜血。 少年指腹一抹,神情真挚,他抱歉道:“我为我的妄言道歉,此法多有得罪。” 血迹未尽又添新的,他呛了口血,索性垂下手不擦了。 滴答落在地面。 接下了来自一个绝对强者毫无保留的一击,纵使紧急关头江离甫收回来些蛮力,李灵曜到底也伤的不轻。 江离甫眼神复杂,开始认认真真打量他,而后沉出一口气,似叹息:“我凭何信你所说,黄口小儿。” “就凭那只重损的护心镯。” 江离甫抬眼看他:“你!” “是您替仙贝抗下了玄杀阵反噬吧,又或者,您也发现了她受了神魂上的伤?” 江离甫头一次震惊地看李灵曜。 面对女儿强求来的夫婿,江离甫一点不放心,他从没想过这人会真心以待他的女儿。 心若不在人身上,何以谈纯粹的爱护? 可如今,他不得不重新正视这年轻人。 “她受的是同东方夫人一样的伤,同样,并非来自人间。”琥珀色的眼睛有一瞬间像极了鹰的眼睛。 锋利且坚毅不移。 被李灵曜道破真相,江离甫公然撇开头,表情怅然若失。 长久无言。 久到李灵曜以为记错剧情了,开始后悔胡诌了句东方夫人的话。 腔内移位的五脏六腑发疼,李灵曜无助地弯身。 他只知道当时书上说东方夫人病故,李灵曜那时就奇怪,堂堂九天神女怎会不敌人间病魔? 这才结合天谴,随口说说来博取江离甫的信任。 春风送暖,江离甫挥手施法。 一道温暖的治疗术卷过全身,李灵曜被送出大殿,里面传来妥协的声音。 “去吧,交给你了。” 回忆结束,李灵曜也恰巧感应到了一股浓烈的妖气在靠近。 树林被强大的气波挤压,排山倒海般朝两边让开道。紫烟林燃起烟雾,但是对狐妖来说就是小巫见大巫。 地面沙石耸动,空气卷着热浪跌送至人肌肤,火燎过了李灵曜脸庞。 李灵曜想偷偷睁开一只眼去看。 眼帘慢慢张开。 刚开始就觉得眼球前光芒万丈,完全睁开后李灵曜傻眼了,彻底蒙圈。 没人告诉过他狐妖这么大个呀! 赤红之瞳如一轮烈日,炎炎不灭,正直对着他。 狐妖匍匐着直勾勾盯着他看。 李灵曜眼睛瞪大,一眨不眨。 直到三尾皆红的狐妖爬过去嗅了嗅他的气息,李灵曜才麻溜地滚了圈,正好挪开。 背对着狐妖,李灵曜握拳抵在唇边,试图挽回颜面,然狐妖耐性不高,直接一爪拍在他上半身,擀面似地让他滚回来了。 李灵曜索性不装了,被按过去的瞬间灵力暴起,他翻身爬起,下腰一弯如残月,轻灵跃起躲开。 待人落地时,已侧身搭箭拉至饱满,直直瞄准火狐,蓄势待发。 金箭披星戴月,破空之声响起就已射中了狐妖的爪子。 李灵曜挑眉,报了刚才被按着滚的仇。 狐妖彻底暴怒,三尾如日中天,前爪一甩就震飞了朝阳剑,直冲冲扑上去。 尾巴砸向李灵曜。 李灵曜摆手召回长剑,提剑俯冲而上,朝阳划出一道圆弧,当即搏飞了狐狸尾巴。 脑后的乌发缠着雪色的抹额翻飞。 狐妖偏头欲咬碎他,谁知李灵曜何其敏捷,剑花一转就背剑在后,燕雀返居般灵活后撤。 脚下如点水面那样快而轻盈。 身法精湛的不可思议。 狐妖这是打也打不死,抓也抓不住他。 一时恼火,只好一招调虎离山计,骗李灵曜躲去更远处,而狐妖趁机调转方向,嘴巴叼起昏迷的微生瑶就跑。 左右人抓到一个,不亏,赤源暗忖道。 狐妖生而火红,恩人为她取名赤源。 见李灵曜愣住,他无奈地揉了把额前碎发。 赤源就嘚瑟。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你给我等着!” 赤源不是打不过,她好歹有百年修为,遇上个快及大乘的弟子尚可一搏。 不过她进紫烟城的事要紧,和他缠斗浪费气力是个不明智的选择。 狐妖一步十丈,自以为甩开李灵曜时,一回头,那烦人的少年跟了上来。 李灵曜多想说,别跑,我是来加入你的。 * 江仙贝找个洞穴打坐片刻,眼底清明了不少,手脚也灵活了。 她这才摘下腰上的锁灵囊,掐咒放出了苏响。 苏响直挺挺躺在地上还不见转醒。 一道清神术入脑,苏响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大声喊:“危险!大家!” 环顾四周,发现家徒四壁,他木讷地掐了下自己,以为还在紫烟梦里。 直到身后的江仙贝闭着眼说:“你没做白日梦。” 苏响吓得差点跳起来,回过头来看,是江仙贝。 “江姑娘,我……”发现没有另外两个人,他焦急道:“他们呢?” 江仙贝作壁上观,气如寒冰雪。 “没救。” 就两个字,说完了两条命的事。 苏响愕然,不敢说她冷血,因为一直以来都看不出江仙贝哪怕丝毫对李灵曜的爱慕。 至于微生瑶……苏响咽了下口水,“阿瑶呢?” 江仙贝陡然冷笑,睁开眼:“要不你去救?” 中了一次阴招后,苏响终于行使了师父他老人家的六字经。 勿意气! “想来有李兄在,阿瑶不会有什么大碍。” “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帮他们吧?” 江仙贝起身欲走。 这里没有俞锡的踪迹,苏响她已经救出来了,他要去送死,江仙贝不奉陪,也不拦他。 话都懒得多说,江仙贝人已至洞穴口。 苏响不知她的打算,故而惊叹:“江姑娘,何去?” 看上去不像救人,倒有隔岸观火的架势。 苏响抿唇。 他想微生瑶还有李灵曜陪着,他不能让江仙贝独单一个人。 苏响不再犹豫不决,他抬步跟上去。 “江姑娘是想进城吗?”看她出发的方向大致可以判断出来。 江仙贝不语。 她原本以为苏响会选择去救微生瑶的。 上一世她吃味作妖,苏响可是每次都坚定地站在微生瑶那边的。 竟连他也变了吗? 事先有了清神术,林中的紫烟再也不起作用,二人加快脚程很快来到了紫烟城。 果如其名,城中大小商贩有不少在售卖香炉,香烟处处。 紫烟城虽地处修界中心,却不繁华,因起外有妖狐盘踞,进城之人都是办事的修士,平头老百就靠着和修士们置换货物为生,倒也自给自足。 苏响逛了会回到江仙贝身边,用手掩着口道:“我看人们大多拿着香烛朝一个地方去,于是探了探口风。” “才知道近日是法华寺菩世佛诞世的日子,他们都急着去拜香呢!” 江仙贝疑惑:“菩世佛?” 法华寺她知道,是世间道法最深的佛寺。 然菩世佛是什么她真不知。 苏响为她解惑:“传闻菩世佛是世间道法的本源,曾上天入地降魔渡恶,极其伟大。” 江仙贝问:“他是个和尚?” “非也,世人皆说,菩世佛雌雄莫辨,没人知道真身。” “说起来你没听东方夫人提过吗,菩世佛也上过九天呢。” 江仙贝垂眸,神色难辨。 苏响意识到说错话,“对不起。” “没事。”江仙贝没什么情绪道。 23. 第二十三章:结魄 苏响沉默了一路,生怕一个不留意说错话,徒惹江仙贝不快。 跟前的江仙贝突然驻步,苏响一个趔趄,急忙后撤。 站稳脚就听见她说:“去法华寺看看。” 人多聚广,形形色色的人,总有俞锡的踪迹。 苏响赞同:“去那里的多是祈福的,也不排除有些家中遭难去求佛的,我们一一排查,肯定有俞锡的消息!” 江仙贝:“你这愣头青倒是有些脑子。” 苏响羞红脸,磕磕绊绊道:“师父和江姑娘……说得有理。” 二人稍微乔装了一下,就随波逐流去了法华寺。 徒步爬上三千台阶,青砖青瓦的寺庙静谧地掩在三颗参天古松后,松木掺着檀香悠扬,清心静神。 门头石狮子威武,为来者开辟光明的道路。 江仙贝走进去,一入眼就是中心的圆形水潭,上面有气流托着无数桃符,这叫夙愿潭。 写下所求之物,神佛可鉴,心诚则灵。 苏响凑近了瞧,他念了出来:“不求特别爱我,但有钱给我花,没气给我受,要俊美,要能保护我……” 一目十行也没能看完,细小的字几乎占满了木牌。苏响忍不住感叹:“这求的虽朴实,不过也太多了吧!” 江仙贝笑着摇头:“女子清醒些不好吗,既是求,为何不尽言?” 苏响哈哈两声,“说的也是。” “去里面看看吧。” 江仙贝早就锁定了尽头的禅房。 那里的金身塑像前少说也跪着数十人,皆面目虔诚。 踱步至他们身后,江仙贝静静看了会就有小沙弥询问她,“檀越似有所求?” 他双手合十:“不妨尽数告诉佛祖,自有解答。” 江仙贝刚想说不必就被人推搡。 迅速旋开后,背后窜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她噗呲跪倒在地上,哭天抢地:“我佛啊,救救我夫君吧!他就快不行了!” 呈跪拜姿势,骨头清脆地磕碰在石板上,直到血流不止,她嘴里只重复刚才那句话。 哭喊从未断过。 小沙弥连忙过去搀扶,“这位檀越莫要再继续磕下去了,你的心愿佛祖听清了!” 女子甩开手,充耳不闻一直苦拜。 周围的人以为她是疯子,躲得远远的,跟害怕瘟疫传染一样。 小沙弥无助,又不能拽她出去,也不能容她弄得头破血流。 这时苏响实在看不下去了,先江仙贝一步走过去,他屈身蹲下,趁女子抬起头时问她:“姑娘的夫君是何缘故,不知在下是否能帮上忙?” 说完他转头和江仙贝对视一眼。 江仙贝心领神会。 然变故就在一瞬间,待女子如获救命稻草时盯住他,那双眼里陡然迸射出精光,立马上手抓住苏响的手臂。 嘴里惊喜道:“夫君,你病好了!” “多谢佛祖,多谢佛祖!” “终于显灵了!” 她猛地转过身,就差要扑倒苏响了。 “显灵了,我夫君好了!” “快看,我夫君!好了,好了!” 满殿都传响起她的欣喜雀跃。 …… 江仙贝疑惑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二位。 苏响自个也险些惊掉下巴,他讷讷地指了下自己,又看了眼女子。 “我!你说我?” “!” 苏响推开女子,往后跳了一大步:“我怎么可能是你夫君啊!” “姑娘你能不能看清楚点啊!” 苏响属实是吓到了。 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和地上看上去至少有二十多的女子,怎么可能是夫妻! 女子血泪模糊,躬身爬向苏响,伸手想拉苏响的裤脚,把苏响吓得直接跳出门槛去了。 “啊啊啊,你别吓我啊!” 苏响又惊又怕。 女人却伤痛地哭诉起来。 “夫君,你不要季禾了吗?我们结发之情,你病了月余,我在佛前苦苦求了数日,好不容易把你求回来,你竟不认我了吗!” 声泪俱下控诉:“你怎如此狠心!我为你披头散发,衣不解带照顾你,你倒好,怕我,就像怕厉鬼一样!” “段郎,你怎能如此对我!” 苏响声音弱了些,还是无言无辜受人怒骂,他十分冤枉。 “季禾姑娘,我真的非你夫君啊,我师出玄炎门,也不姓段,我叫苏响啊!” 说完他求助江仙贝,一直朝她诚恳地递眼神。 “这位姑娘乃我道友,亦可以作证我所言非虚。” 烫手山芋被丢给江仙贝。 好在江仙贝也很好奇这人为何神志不清,她正要说话,季禾就疯疯癫癫爬起来,双手作势要掐死江仙贝。 眼睛通红,声音凄厉:“是不是你!你个恶妇,抢走我的夫君!” 苏响心跳出嗓子眼,就要冲出来却被江仙贝抬手制止。 直到一双手紧紧箍死了江仙贝的脖子,越收越紧。 江仙贝额角爆出青筋,眼眸低垂凝视季禾。 她伸出手,慢慢搭上季禾掐着她的那双手,掌下不断传出灵光。 “注视我。” 三个字令季禾莫名其妙,果真看着江仙贝那双湖水蓝的粹眸。 心神落入了一片清澈的溪流,被浸润了身躯。 季禾眼周的血红散去,手上的力道逐渐减弱,直到她一声惊呼,缩回手。 “啊!” 季禾看着红了一圈的美丽脖子,她手足无措,面相都变得柔弱了许多。 江仙贝对她用了醒神咒。 摒弃了幽怨的恨意,季禾恢复了平日温婉贤淑的脾性。 苏响彻底看呆了,试探着喊了声:“季姑娘?” 季禾先是抬眼,随即目光快速瞥了眼,略微震惊后,她转回头不语。 苏响看明白了。 自己真的和她夫君长得一模一样! 江仙贝揉了下脖颈。 “我有话问你。” 季禾搂开面前一股一股打结的发丝。 “小姐是仙人吗?” 她还记得自己刚刚发疯的样子。 “不是,但我能救你的夫君。” 季禾微愕,当即追问:“您要问我什么?” “你何时来此地求佛?” 季禾没想到江仙贝会问这个,她如实回答:“大约十三日前。” 江仙贝在心中盘算了下,是他们离开玉瑶台之后不过两三日的时间。 想到此处,江仙贝直接了当:“带我去见他。” 季禾虽犹豫,可丈夫命在旦夕,死马也得当活马医,当即点头答应。 苏响也跟了去。 空无一人的塑像前只有一位竖掌的小沙弥,他褪去稚嫩,梵音弥弥念起经文。 最后背过身朝佛像虔诚一拜。 说了句听不懂的话:“怨也 ,渊也,缘也。” 又倒过来念了遍。 禅室的门訇然关闭。 * 江仙贝带着季禾一个缩地成寸就到了段府。 季禾见识到仙人的法术自然深信不疑,推开房门,领着江仙贝到了段禄的榻前。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发紫且骨瘦如柴的人。 骨头上薄薄一层皮,跟入土的白骨被人抬了出来一样吓人。 都不用灵力去探,生气少得可怜,在等一晚就可以真的入土为安了。 江仙贝眉头皱得厉害,她谨慎地施法仔细探过。 “三魂七魄皆失。” 苏响又探了一下,一样的结论,他偏头道:“要是今晚找不回来,他就真……” 他没说明。 季禾哭了出来,她心里明白。 苏响复杂地看着只剩堆骨头的段禄,难以置信,这人真的长他这样吗? 越是看段禄的脸,苏响心里越发怵,后背一凉,他直接退出里间。 “江姑娘!你慢慢看,我出去透透气!” 江仙贝没理他。 她暗自想:这人身上一丝魔气都没有,莫非不是俞锡所为?那又会是谁……取走段禄的三魂七魄之后会用它来做什么呢? “段禄此前可有异样?” 季禾止住哭泣,认真回想,她回答:“夫君一向身体很好,没什么病,变成这样前……他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没遇到过什么人?” “我和他同进同出,真的没有什么陌生人!” 江仙贝不说话了。 季禾没理由撒谎。 屋里尽是女红,女儿家的东西,看得出段禄应该待她极好。 这时撒谎就是耽搁她丈夫活命。 到底是何人所为……江仙贝也没了头路。 “仙子也束手无策吗?” 江仙贝没瞒着:“暂无,段禄所受的伤绝非等闲人所为,要是季姑娘想起些什么,还请告知。”说完她扫视了一圈,确认屋内没魔气。 江仙贝续道:“我还需探探其他地方。” “仙子自便就是,一定要救救段郎!” 说完打了个冷颤。 江仙贝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再看她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好意说了声:“你不必过于忧心,段禄的命,我会尽力。” 季禾破涕为笑,连连感谢她。 江仙贝和季禾一块走出去,苏响上前给她说明:“段府我刚才走遍了,别说魔气了,妖气都没见到过!” “真不是俞锡干的啊?” “那会是谁?” 苏响还没忘段禄的三魂七魄,他认真起来,“算了先不想这些,这段公子是魂魄也不是找不回来,只要有灵芳引,燃于结魄镜中便可见人灵魂。” 他勾头掏出袖中的乾坤袋,一个青绿美玉锻造的镜子落于掌中。 苏响拎到江仙贝眼前。 “结魄镜我有,”说完他颇为苦恼,“但这灵芳引为养魂稀宝,现在要想变出一株还真的困难。” 才叹气,江仙贝就双指夹起他说的那种通体雪白的灵芳引。 江离甫之前给她的天灵地宝里面就有这个。 又无形中援助了一次江仙贝。 “江姑娘你竟真的有!这下太好了!” “段禄这魂别说今晚了,最多三个时辰就能给他照出来了!” “只要还存于天地间,就一定能被结魄镜映照出来。” 24. 第二十四章:黄鹂 苏响接过灵芳引,投入悬浮的结魄镜中,双手逆转画咒。 嘴里念念有词。 “弱水三千,只取一缕生。” 苏响掌根相抵,睁开一双明亮的眼,他落下最后一个指令。 “溯!” 段府的一花一木都在瞬间静止了,渐渐变为幽灵碎影,每一帧都仔细呈现在两人眼前。 砖墙虚幻,江仙贝直接看清了还躺在病榻上的段禄。 他的魂魄先是抽离出躯体,四散在段府的角落里。 江仙贝大致寻了一遍,对还在使用结魄镜的苏响说:“不对。” 她蹙眉,声音冷静:“精魂不见了。” 苏响差点手滑把镜给摔了。 “什么!” 人的魂魄分三簇,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便是最重要的精魂。 精魂分七魄,分别对应七情。 乃人性之本源,若失了它,人死后就不被轮回认可。 灵芳引已燃过半。 江仙贝收回神思,“先找回其余两魂吧。” 苏响马不停蹄拿结魄镜根据段禄刚刚消失的方向探去,不一会,在他躺着的屋内找了地魂。 地魂不会离身体太远,找它不费劲,但是要想找到天魂得知道段禄记忆里最珍贵的地方是哪。 苏响瞬间掐灭灵芳引,将它和结魄镜一起小心翼翼收进乾坤塔,装进袖里,他说:“天魂离了段府,要说段禄执念最深的去处,还是去问问季禾吧。” 锁灵囊系在腰间,江仙贝掀眼看了一眼天魂消失的方向。 她没说话,只颔首示意苏响立刻出发。 自从段禄病了,季禾就搬出主屋去住,又顾及丈夫的病情她只好将就在不远处的书房里。 回廊亭栏杆上停留着一对黄鹂,高声啼鸣。 季禾正坐在窗边绣手绢,目光短暂落在黄鹂鸟儿身上,听到说话声她又收回。 苏响一路上有很多的问题:“江姑娘沉思许久,对段禄精魂皆失有什么见解没,你说这邪魔外道为何不拿天魂走,吸了阳间人的元神还能大涨修为呢!” “手笔还这么干净,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季禾远远看见,立刻起身去迎接他们。 三人恰好在回廊亭下碰面,季禾挤出一个憔悴的笑。 “二位仙人。” 季禾眼光带着希冀:“可是段郎……” “找回一魂,”苏响向她仔细说明,“只是你夫君的天魂不知去向,你想想你们有没有什么执念比较深的地方啊?” “天魂伴有人的意识,多数会寻着神思去最珍视的地方徘徊,你若知道,这便不是难事。” 苏响说罢看了眼江仙贝,才唏嘘道:“只是啊,段禄的精魂被人夺走了,你……你们当真没有什么仇人之类的?” 季禾吓了一跳,身体不由得往后退,惊飞了那对缱绻的鸟儿。 “怎么会这样,段郎的魂魄,怎会……”豆大的眼泪哗哗往下流。 苏响应付不来,安慰她:“没事啊,只要先找回天魂,或许还有一个办法救他。” 季禾顿时抬起泪眼汪汪的脸,额上还有一道未结痂的口子。 “仙人你说什么!” “如何救!” 她迫不及待地踏步向前,谁料一直沉默的江仙贝绕过苏响,站在季禾面前。 季禾一听段禄有救,欣喜地捉起江仙贝的手,哀求他们一定要救活段禄。 江仙贝任由她握了半天手,季禾泪水掉了好些在她手背上。 季禾这才注意到,慌忙慌张从怀中掏出刚刚绣好的手绢,为江仙贝擦拭干净。 “抱歉,我情绪太过激动,一听到段郎还能回到当初的样子,我就止不住地开心……” 江仙贝不知为何,多看了眼那张手绢——绣了朵铃兰花。 可能是她喜爱花卉,自然也就对这些花样上心了些。 江仙贝收回手,换种方式婉谢季禾:“季夫人喜铃兰花?” 季禾闻言攥紧手绢,笑道:“家中小妹所赠,谈不上喜欢花。” 江仙贝没说别的,开门见山说:“劳烦季夫人回忆,对段禄来说何地是他执念最深的?” 思及季禾的遭遇,怕她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江仙贝才温声问: “哪些地方是他平日里最爱去的。” 季禾果然愣神了,脸上尽是疲态。 “夫君除了到铺里管账,也没什么特别的,要说执念最深的……会不会是段家老宅?” “老宅?” 季禾点点头:“段府十多年前遭了场火灾,原先的宅子也就只剩个废墟了,不远,离这也就往西二百里地。” “想来在那场大火死里逃生的记忆,段郎与我都不会忘记。” 季禾怕他们找不到路,好心道:“我可以带仙人过去。” 一阵凉风袭过。 季禾畏寒地拢了拢衣袍,袖口打湿了一小处。 她为自己的失态道歉:“这廊下池水深不见底,风竟然能卷来如此湿意。请见谅,我换身干净衣裳就来。” 江仙贝瞥了眼季禾,直言道:“季夫人仔细着凉,我们自行前去即可。” 季禾应了声“是”。 离了段府,苏响把刚才的发现告诉江仙贝,他惊奇说:“都说女子是水做的,这季禾可不是嘛,十分畏寒,就刚才那清风,我愣是没感受到丝毫湿润。” 江仙贝若有所思。 季禾确有几分古怪。 苏响说得没错,她刚刚也摩挲了下指尖,这凉风不至于会令季禾衣服沾湿。 尤其是季禾的衣裳不止一处湿漉漉。 凡人肉眼不可见细微变化,江仙贝却看的清清楚楚。 季禾浑身肌肤上都在不断的浸出水露。 苏响疑惑不解:“可她明明就是个凡人啊!” 正是江仙贝想不通的地方。 * 赤源撑着树干大口喘息,一对狐狸耳朵耷拉下来,她怪骂李灵曜:“什么人啊,非追着不放,都把人质还他了还追着吾!” 赤源重重一拳砸在树上,轰隆一声倒地。 赤源狐耳一动,听到了收剑的清脆之声。 随之而来的是那面目可憎的李灵曜。 他抬手掀开头顶的枝桠,眼神抱怨:“我说狐妖,你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追着赤源跑了大半天,李灵曜御剑都御到腿酸了。 赤源一头卷曲的红发更炸了,她怒喝:“你到底要做什么啊,叫吾放人,吾哪里没有照做,那姑娘现在还躺在深山老林里,你不去救,老追着吾跑干什么!” “老娘可不是打不过你,只是浪费体力,你别给老娘得寸进尺!” 鲜红的三尾从身后张开,赤源满口獠牙,凶神恶煞地盯住李灵曜。 “恩人要吾行 善,看来今天要破戒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灵曜不慌不忙找块空地,撩袍,舒舒坦坦坐下,还把剑往旁边一放。 赤源彻底被他的做派惹怒了。 “你这狂徒!瞧不起谁呢!” “狐妖,你确定要和我打一架,不是去拿扶世紫香?” “什么?你竟!你都知道些什么?” 赤源震惊大于愤怒。她何时说过和扶世紫香有关的了,这毛头小子怎知? 李灵曜声音清明:“这还不简单吗,都说你盘踞紫烟林百年,一不作恶,二不出世,我猜想,莫非你守着的这座城里有什么宝贝?” “恰好,我知道那件宝贝的下落,也知道你为何不直接进紫烟城去抢。” 赤源打断他,一字一顿道:“你、给、我、住、口!” 她双手化作锋利的爪子,气急败坏地就要冲上去撕烂李灵曜的嘴。 李灵曜周围亮起一圈阵法,将赤源的攻击悉数挡下。 里面的少年泰然自若。 “因为你纵使有了扶世紫香,浑身的妖气也开启不了它,所以你需要一个人质,寄居她的身体,让她替你办成。” “但也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你等了百年,就是在等作为人魔混血的微生瑶吧。” 赤源破口大骂:“你!” 赤源心里极其清楚,这群正派人士一旦知晓她的计划,便会不择手段来阻止她。 笑话,扶世紫香乃传世圣物,岂会给她一个妖怪用? 赤源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杀了他,哪怕俱损。 狐妖固执地想,哪怕在等百年,这件事一步也不能错。 鲜红的妖气瞬间暴涨,差点要吞噬掉李灵曜所在的光圈。 从层层叠叠妖气底下传来一阵声音。 “这么想杀我……那如果我是来和你联手的呢?” 听到联手两个字,赤源愤恨道:“休要骗我!” 李灵曜细弱的叹息声钻进赤源耳中。 被她包围的少年确实从头到脚都没有杀机。 难道他真的是来联手的? 赤源摇摇头:“笑话,人和妖怎么可能会联手!” 又是一阵明朗的笑声。 竹笋拔高的声音,清脆悦耳。 “怎么没有,那只傻桃花妖不就和她主人同仇敌忾吗?” 赤源懵了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与其和我拼个你死我活,不如坐下来好好商量,怎么从那群老古板手里拿走扶世紫香。” 赤源暗想:要动起手来,这人也不是吃素的,有些本事在身上还一直不使……到底该不该信他呢? 沉默片刻,赤源到底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她收敛了些外放的妖气,凶巴巴说:“你发誓。” 她学着人那样,威胁李灵曜:“毒的那种!” 李灵曜:“……” 他无奈,正要发毒誓的时候,赤源又警惕道:“不行,我得加个契,你若做的到,我就答应与你联手。” 李灵曜愣住了。 都说狐狸狡猾,谁说不是呢? “什么契?” 赤源想来想去,耳朵一动,“有了,我要同心契。” 顾名思义,契约双方可以互相感知彼此的心绪。 赤源得意洋洋。这样一旦李灵曜有要加害她的心思,她都能马上知道。 25. 第二十五章:水鬼 浮光掠影,紫烟飘出了纱帘纷纷扬扬的模样。 两人一度陷入莫名的安静气氛。 李灵曜两颊的乌发扬起,他抬眼,闪过一丝慎重,半开玩笑说:“我都打不还手了,怎么不相信我的真诚呢?” 赤源反唇相讥:“你这样说,不也是难以相信吾么?” 李灵曜眨眨眼:“彼此彼此。” 赤源哼一声,抱手撇开毛茸茸的脑袋。 “人类,你要是办不到,就别提合作的事,也别耽搁老娘的事,那个女修士我非带走不可!” 百年修为的狐妖瞳仁竖起金辉,冷声威胁:“警告你,吾收拾你还是足够的。” 李灵曜揉揉发酸的肩膀,站起身来,漫不经心道:“说了不与你为敌,不就是个同心契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得轻巧:“我结就是了。” 赤源一回头就撞入一双亮如星宿的眸子。 她不可思议。 “够有诚意了吧?” 赤源骤然冷静下来。 无波无澜道:“你这个少年当真难缠。” 赤源眼底掠过深究,她问:“凭你的手段和本事,抢个扶世紫香不成问题,为何弯弯绕绕找上我这个妖物?” 见他开始深思,蹙着眉。赤源反而放下心来,要是能套出他的目的,也多了层筹码。 谁知下一刻李灵曜就像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样。 他轻笑出声。 “保密。” 声音比林子里穿梭的风还无拘无束。 三尾收回,赤源所施的同心契落成。 乌鸦划过黄昏,留下几声破碎的啼叫,曾经恢宏的府邸格外萧条,孤零零堆在古道上。 枯蓬滚过,粘在江仙贝裙裾上,又随着步履,落在后面的黄土地里。 “真是一把大火烧得彻底啊,乌泱泱的。” 依稀能分辨出内外院的轮廓,几块残垣断壁旁边还有个吐着白沫的臭水池。 黢黑的水,泛着令人呕吐的气味,直窜天灵盖。 “要命!”苏响踏进外院,几度捂着肚子想吐。 江仙贝淡定地封了嗅觉。 苏响见江仙贝跟了进来立马展现君子风度。 “江姑娘,你还是别过来了,我去探查就好。” 江仙贝抬眼,“封感。”她点拨了一下后越过苏响直径走到形同鬼屋深院。 屋里除了遍地堆叠在一起的金属制品,还裹着厚厚一层灰,再没有别的。 苏响祭出结魄镜,白光铺天盖地占满一整个屋子,末了,那夜的大火滋滋燃起来,青烟滚滚。 尖叫着,伴随重物砸地的轰隆声。 初来乍到的二人立于混乱中,一一扫过再现出的段府。 火势越来越大,人群逃到空旷的地方去,可江仙贝眉头却微微锁起。 段禄没有在其中。 因此江仙贝走了出去,看着廊下飞奔的人,她擦肩而过。 苏响不敢恍神,健步如飞跟上。 老宅的构建如画卷展开,江仙贝到了正院,那里矗立着和如今的段府一样的楼宇。 是季禾住的那间。 浓烟下有道倩影冲出,江仙贝看清是季禾的那张脸。 原来此时的段禄已经娶了她。 问题随之而来:为何不见段禄,偌大个宅子,就是没有段禄的身影,难道他的天魂没有回到老宅吗? 这样想着,江仙贝人已至了屋内。 火焰已经吞噬了房梁,正呈包围之势蔓延滋长,这架势,屋檐角落绝无可能躲人。 “她又倒回去做甚?”苏响声音从背后传入耳中。 江仙贝一瞬间回头,就看见火急火燎闯进来的季禾,她弓腰捂唇。 眼神慌张地找过好几个地方。 江仙贝默默注视她。 火舌差点撩上她的头发,吓得季禾连滚带爬,黑烟熏得她睁不开眼。 只好不怕死用手去摸索地面。 江仙贝垂眼寻觅,修仙人视力极佳,不一会,她就在滚落在地妆匣里看见一个亮闪闪的东西。 在火光中闪耀的掐丝珐琅项饰。 季禾也瞟见了,蹒跚向它爬去。 光怪陆离中,仔细分辨了好几眼,江仙贝才确认那是铃兰花纹的。 待最后的灵芳引燃尽,火焰连同段府如潮水般褪去,眼前重归黑暗。 苏响看江仙贝神情凝重,但方才他一直为结魄镜维系灵力,不知她到底看见了什么,于是轻声唤醒:“江姑娘。” 江仙贝骤然抬眼。 “段禄不在这。” 她想着那张小家碧玉的脸。 “季夫人最重要的东西却落在了这。” 苏响疑惑不解。 “最重要的东西?”他收起结魄镜,“先不说这个,方才大火里我仔细瞧了,始终没有段禄人影,原本想着是这地方对他来说不是重要之地,全然忘了件事。” 江仙贝暂时搁下了没有头绪的项链。 头一次认真看着苏响。 搞得他有些不好意,清清喉咙,他才正色道:“结魄镜乃照生,映魂圣物,从不出错。” 说着他顿住,表情变得奇怪,道:“要是照不出生前的行径,只能说明,在这场大火里他没出现过。” 江仙贝眯眼,开始回味这番话。 段禄这时不在府里,他都没经历过这场火,又何谈对烧毁的段府执念深重? 身为当事人的季禾怎么能记错……江仙贝踏了出去,豁然开朗,脑子也清醒起来。 “季夫人刻意引我们来的。” 苏响:“会不会是她记错了呀,之前不也……”想着有点后怕险些扑在身上的季禾。 “疯疯癫癫。”他嘟囔一句。 江仙贝果断否定,道:“我对她用了醒神咒,说这话的时候她头脑清醒。” 说话间两人脚下到了池水边,苏响随意瞥了眼,意识到不对劲他猛地一把拉住江仙贝的手腕。 又是被桎梏的手腕,江仙贝一记眼刀,却望见了一张严肃的脸。 才露出狐疑的表情,人就被扯着退开池水数十丈,苏响沉声说出了他的发现。 “地上有串湿脚印。” 苏响边说边站到了江仙贝前面,岂料,还没站稳就被无情推开。 “别过去!” 江仙贝已俯身探视水底下。 “脚尖朝前,那东西已经出来了。” 苏响掠了眼,尴尬地挠头后“哈哈哈”两声。 忽然间,一股黏腻湿意触碰过手背,苏响骇然,眼见匍匐而行的诡异东西袭向毫无防备的江仙贝。 “江姑娘!”他大喊。 它脚下走路带水,别看体格臃肿,但行动快如闪电。 赫然是一只水鬼。 江仙贝顿时 反应出苏响呼喊声中的急迫,她先不设防站稳,待到水鬼伸手抓向她后背的千钧一发之际,她精准地错开了肩膀。 桃花眼趁隙瞄清楚了袭击她的东西。 噗哧巨响,水鬼直冲冲砸进池中,飞溅出污水。 江仙贝右脚一踏向后倾身躲避。 于半空中抬刃着震飞濯淖污泥。 轻盈落至苏响身旁,重新站稳脚后霜发柔顺地垂在肩后。 苏响眼睁睁目睹了江仙贝一系列反应过人的动作,难免多了两分钦佩。 相比微生瑶,江姑娘好像一直都很冷静果决,又有远超他们的修为。苏响不着痕迹多偷看了两眼。 水下发出咆哮,撕喉裂肺。 苏响回过神来:“这怎么会有水鬼?” “这鬼东西一般都潜伏在有活人的地方啊。” 江仙贝召出鸾骨刀,跃然指尖,她有闲情逸趣地笑了:“如果是我,正巧抓了审问段府的事。” “鬼可比人诚实多了。” 苏响拔出长剑,感叹她的聪慧:“对!水鬼居于生地,不管是不是段府的人,都比我们更了解此地发生了什么。” 没等他说完,江仙贝已若箭矢飞离弦上,锐不可当。 原地只留苏响,耳朵里还听她调侃。 “还不算无药可救。” 哪能让一个姑娘孤军奋战,苏响握剑应对从水鬼手下拍出的湍流,然而抽刀断水水更流。 前方的江仙贝不像苏响这么鲁莽。 她心里早有了对策。 只见江仙贝并指掐诀,“曰寒,坎水凝冰。” 道法结成,席卷而来的水柱刹那间冰封彻底,银光闪过,脆生生被鸾骨刀尽斩刃下。 悉数削作坚冰飞溅在地上,恍如扬雪。还有些透着锋利刺回水鬼那处。 苏响看呆了,“好厉害啊!” 水鬼也畏惧地躲在底下不出来了。 第一次见如此胆小的水鬼。 它正在瑟瑟发抖,连同这沉寂的水面也跟着抖动。 “不出来就把它逼得必须出来,有了!江姑娘试试用火诀相克!”说罢苏响也不闲着,以剑作介,挥出火焰阵,完完全全罩在池水上空,成了张大网盖下去。 水鬼果然上钩,在二人协力捕捉下弹出池中,一头扎进了囚魔网里,周身勒得死死的。 一眨眼,巨网收起将它甩出,重重砸在地面,水鬼成了砧板上鱼,拍击着化成鱼尾的双腿,垂死挣扎。 苏响系好剑,仔细分辨水鬼,“府上的人我那日一同探过,没有气息对的上号的,还真不是段府的人啊?” 江仙贝冷静道:“是或不是,喂它吃真言丹,问什么它答什么。” 话这样说,但江仙贝抱着手臂一动不动,一副“我绝不会动手”的态度。 “你喂。”她吩咐。 苏响踌躇不决,长吁短叹,“真的没有别的不碰它的办法吗,它好臭啊!” 江仙贝抛给他一粒饱满的赤丹,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别废话”。 苏响也就抱怨,不会真的要江仙贝去喂,他老老实实蹲下身,一手扒拉开水鬼的嘴,看准时机丢进去真言丹就立马撒手。 起码念了十遍净手咒。 水鬼先是挣扎,一直扑腾,后来真言丹起了效果,它安安分分躺着不动了。 眼看时机成熟,江仙贝率先道:“你何时成为水鬼的?” 26. 第二十六章:共情 一团海藻头发严实裹满头颅,身上的布料破烂不堪,特别是散发出的那股鱼腥味,吹得苏响头晕目眩。 哪怕封了嗅觉,他也还能闻到,大概率是怪他总心里止不住幻想刚开头呛进鼻孔的那股恶臭。 苏响捂着口鼻,大义凛然把江仙贝拦在背后,一步一个脚印挨近水鬼,翻着白眼蹲下去。 它压着的那一圈湿哒哒的,马上就让黄土给吸干,这水鬼明显脱水了。 苏响打个响指召了个雨云浇水。 然后他瓮声瓮气:“你何时成为水鬼的?” 真言丹起效,水鬼那被水泡得肿胀的喉咙扯出声音,沙哑异常。 还好能听出它说的是“元和六十一年,春”。 苏响思忖,现今元和七十年。眸光一动,他扭头对江仙贝道:“它是在段府被烧后一年死的。” 水鬼只能游荡在生前待过时间长的地方,说明它认得段府,甚至有可能生活在段府。 怪不得刚才他找不出这只水鬼的气息。 九年,它死的太久了。 江仙贝目光晦暗。 “问它,同段府什么关系。” 苏响点头,转回来接着问:“你和段府有什么关系?” 水鬼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挣扎扑腾起来,嘴里还发出低吼。 弄得灰头土脸的。 苏响以为真言丹效期到了,这水鬼竟有狂躁之势,后来发现它嘴里溢出鲜血,磨齿而出两个字。 “段……禄……。” 苏响大惊,他真想冲上去俯耳倾听。 “他他他他,他说他是段禄,这怎么可能!” “真言丹没效果吗!” 水鬼隐隐约约怨气大涨,绿油油的眼睛瞪着苏响,令苏响没忍住退避三舍。 “死……死死……死!” 一连再说了几个死字,苏响以为水鬼在咒他,险些拔剑,只有江仙贝始终深思着它说的话,见苏响按捺不住,她抬臂阻拦。 “不是段禄。” 江仙贝声音很冷,透着悲悯,继而她解开了水鬼浑身捆紧的囚魔网。 吓了苏响一大跳,但他不敢说江仙贝疯了。 江仙贝向苏响解释:“她应当是个女子,所以绝不可能是段禄。”语气渗寒,“嘴里的血,根本原因是死前被拔了舌。”江仙贝捏开了水鬼的嘴,尖锐的獠牙下空洞漆黑一片。 “真言丹迫使她必须开口才血流不止。” “段禄是她的仇人。” 苏响果然吃惊:“你怎么确定的?” 江仙贝恍如无闻。 苏响问她怎么知道。 江仙贝眼底翻涌幽焰,没有人比她更懂刻骨铭心、无尽的仇恨。 之前道出元和六十一年,是真言丹的催使,之后再问她同段府的关系时,她宁愿遭受痛苦,也要划分开,答的虽真却非真言丹促成的。 那是千般万般怒,千重万重恨,呼出的无法绝迹的仇恨。 “她要咒死的人也不是你。”她对苏响说。 后者彻底没话说。 两只眼就这么干看着江仙贝。她亲手抚开水鬼脸上的发丝,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脸来,江仙贝语气平平。 “缠着季禾的人也是你吧。” 水鬼眼窝晶莹滚落,气如游丝回她:“……是。” “你想杀她?”江仙贝平静地说出骇人的话。 水鬼紧闭口齿翻开头,仰面朝天,手爪抬起,在苏响和江仙贝震惊的目光中,她突然破开肚上的肉。 那画面叫一个血腥,她自己给自己开膛破肚了。 血肉横飞,对着肚子上一大个窟窿,水鬼惨叫声都没有,手直接抓进去,搅动血肉拖拽出血丝,她摸出来了一条熟悉的项链来。 滴答滴答顺着爪子流血,水鬼哀鸣数息,才费力地捧起来东西,举给江仙贝看。 血宛如烈火,将水鬼烧得血肉模糊。 江仙贝半晌无言,没立刻取过那串铃兰花项链,直到水鬼呻吟,手有气无力垂了下去。 没拿稳,那枚铃兰花滚进沙土里,蒙了尘,不再亮闪闪。 她也没像结魄镜中看到的那样,拼命去找寻。 季禾……季夫人,到底和铃兰花有何联系?江仙贝快速思索着脉络。 她始终没有头绪,眉头紧锁,蹲到双腿麻木,也久久无法起身不去看已经没气的水鬼。 水鬼化作洁白无瑕的泡沫,徐徐远上白云间,风过,吹开沙土,她曾吞在肚里的东西露出来,江仙贝这才又复杂地看了眼。 最后她拾起它,握在手心。 苏响愣愣道:“她……就这么死了啊?”还没来得及问她是谁。 看了眼天,他垂首,“江姑娘,火场中的季夫人若是她,那现在守着段禄的又是谁?” “诶?” “又是铃兰花吗,季禾的手绢不也绣着它吗?” “连喜好都一样,难不成真的是同一个人啊!” 江仙贝摇摇头。 “季禾说,那是她妹妹所赠。” 再回到段府,已是灯火通明。 季夫人忧心忡忡拉他们过来问话:“我夫君他的魂怎么样了?” 见二人风尘仆仆,她道歉:“失礼了,想必累坏了吧?我这就命仆人带二位仙人休整。” 江仙贝开口:“段禄的天魂不在老宅,夫人不妨多想想,令爱执念最深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江仙贝素来气质冷淡,季禾只好假装不在意她语气里的凌厉。 “夫君他……我会多想想的。” 季禾的笑意渐渐淡下去,快速蹙了下眉毛,只因江仙贝才举起的,与她眉头齐平的那只手陡然松开,一条血迹斑斑的链子滑下,在空中,摇晃进她的眼底。 江仙贝轻笑出声:“季夫人是不是落东西在老宅了?” “一堆废灰里就属它最亮,看着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这铃兰花,见到季夫人这张脸,我才惊觉,不就是和夫人用的手绢绣的东西一样吗?” 湖蓝色的眸子低垂,将季禾的痴呆尽收。 “想来也出自令妹之手?” 一提到妹妹,季禾脸色顿时变得难堪,她咳笑两声。即使江仙贝已经把东西往她手心递去,她也始终杵着不动,一双眼皮眨都不眨,只望着江仙贝。 反而让江仙贝更加确信,这是季禾妹妹的东西。 “既是你的,就别再弄丢了。”她刻意这样说。 岂料季禾退远了些,手搭在胸口,轻声尴尬道:“仙人怎笃定是我的,妾身从未见过这条链子,何来弄丢一说。” 她委婉地推回江仙贝的手。 “它看着血痕凝固,怪瘆人的,仙人不要为难我了,非得指鹿为马,强塞于我。” 说着一副极力忍受不适的表情,眼神发虚乱飘,硬是不看这铃兰花链子一眼。 江仙贝细眉微挑,也就作罢收回袖中。 “不是夫人的?也许是我弄错了,夫人见谅。” 见江仙贝搁置好,季禾舒展开来,她柔柔弱弱道:“多谢仙人为我夫君劳神费力,时候不早了,仙人先去休整吧,我回房写下夫君常去的地方,总有他魂魄所在之地,说来惭愧,作为妻子,竟不知夫君心思如何。” 季禾黯然神伤,满脸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湛蓝纯净的眸光 流转在季禾身上,漫无目的,倒使得季禾毛骨悚然,手指绞紧衣襟,唇线也紧张地绷起。 熬人的视线随主人转身离开,季禾才敢抬头目送江仙贝的背影。 听着她没什么情绪安慰道:“季夫人何必伤怀,你与他情比金坚,总能找到段公子的。” “多谢二位仙人。”季禾恭恭敬敬感谢。 苏响跟上江仙贝一同离开。 他们暂居在客房,还是隔壁,苏响这才先到了江仙贝屋里,盘腿坐在案前和她交谈着如今局势。 “观季禾反应,她分明是认得这东西的,还矢口否认,肯定有什么东西隐瞒我们,这最关键的嘛就是她那个妹妹。” 江仙贝盯住放在案上的金黄坠子。 她静静看着,也不知听进去苏响的话没有。 “可是火中的女子明明白白认出来是季禾呀。” 苏响撑着手,还把下巴搁在其上,他撇撇嘴。 “还有那水鬼,和他们夫妇二人有着深仇大恨,肚子里还掏出了这铃兰花坠子,”苏响低头看了眼,觉得诡异:“她不会就是季禾妹妹吧?” 说完他也为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江仙贝却是冷静地与他对视,意料之外道:“不无这个可能。” 苏响大声否认刚才的话:“可,可季禾不是说那手绢是妹妹所赠吗,她两姐妹关系没这么差吧?” 江仙贝挑眉,眸光微寒:“恨意不会假,人说的话不值一信。” 苏响愣愣,“江姑娘……”本来想说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宁信鬼邪,亦不愿信身边所有人。 但直觉告诉他不要妄图打探江仙贝的过去,所以他把原本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立马换了口风:“我听师父说过一种法术,就是通过器物回溯主人的过往,以达共情的效果。” 苏响说的法术江仙贝也略有所闻。 见江仙贝深思,苏响自告奋勇:“我去吧,江姑娘今夜为我护法就行。” 此法极易被原身的情感左右,稍有不慎就会深陷其中无法脱离同情状态,十分危险。 一炷香之内不能恢复自我意识,那便永远沉入别人的过往,自己的肉身就会慢慢消亡。 苏响怎能让江仙贝做这么危险的事,于是他当即绘符,就要开启共情,然江仙贝手速更快,一张朱砂符落在她手中,江仙贝悠悠笑道:“一女子之物,你如何能共情到其中的细腻?苏道友还是为我护法,我且进入就好。” 苏响一时间找不到理由否定她这个决断,只好保证会倾尽全力保护好她。 “江姑娘多加小心。”真心担忧道。 江仙贝颔首,待指尖的符箓消散,身体垂软靠在案上,脑袋枕在手臂上。 苏响望着窗外浓浓夜色,打起十二分精神。 毕竟潜藏在紫烟城的俞锡还不见踪迹。 圆月皎洁,直到一阵妖风袭来,黑云飘过将明亮遮得死死的,底下的段府都黑暗了许多。 三更半夜有两处地方还亮着,除了苏响还紧张地守着江仙贝,就是季禾屋里了。 她正对着镜子,眼睛看着自己。 屋外传来有节律性的虫鸣,还有叶片的沙沙声。 季禾诡异极了,她低喃开口,“大人,他们已然起疑,下一步该怎么做,还请大人指示。” 屋里没有人。 端坐的女子才闭嘴,镜中的季禾就戏谑地笑道:“去吧,想办法将死咒下到项链上。” “很快她就会彻底消失,你的夫君就能回来了。” 季禾眼睛终于亮起希望。 几乎是获得重生的喜悦,她开心极了,遵命道:“是。” 27. 第二十七章:死咒 江仙贝眼前一顿天旋地转,人就到了青苔石板路上,脚下自主循着山间松柏而上,心里时而高兴时而紧张。 彳亍独往,心脏似乎雀跃起来,至松动庭门口还理理裙摆,犹犹豫豫摸着发丝踏步进去。 古井旁早早立着个俊秀的男子。 身体的主人欢喜飞奔向他,人未至声先到。 “段禄!” 男子闻声欣然一笑,望着可爱的人,他展开双臂:“铃娘。” 季铃飞扑进段禄怀里,一个劲抱着他的腰不撒手,如隔三秋的黏腻语气,又有些抱歉:“久等了吧,段禄,有没有很想我我呀?” 她扬起方才埋进胸膛的脑袋,幽娇俏嗔怪道:“姐姐和爹娘不许我出来与你见面呢,可是,我等不到明天就想你想的心口难受了!” 段禄脸上布满温情蜜意,他曲指刮了下季铃的鼻头。 “你我大婚在即,自然是不允的,莫怪你爹娘阿姊。” 说着季铃害羞了,推开段禄,端端正正站好,倒真有了些妇人礼教。 可段禄明白他的心上人是个活泼好动的姑娘,他摸了摸季铃的脸庞,温柔道:“铃娘纯真的样子更令我喜爱。” 季铃眉眼弯弯,“谁将就你了!还不是明天为了叫大家看看我季铃,是个多么温婉贤淑的新娘!” “是是是。”段禄哄着,牵起季铃的手,低头询问她:“去逛逛松林吧,那边有一处湖泊,还未与你同赏呢。” 一对眷侣,浓情蜜意的闲逛起来。 季铃胸腔里那颗扑通狂跳的心怎么也停不下来,她没心思欣赏一花一木,眼睛时不时就瞟一眼段禄,活像做贼的。 想到这人明日便是自己夫君了,脸颊泛红,她装模作样用手扇风,嘴里抱怨:“夏日的山间小路就是热。” 段禄哪里不知她这是害羞了,一直感受到心上人的炽热的目光,他也好不到哪去,只好笑笑,从袖中取出折扇打开,并为季铃扇风解暑。 两个人就这样从晌午游历到傍晚,季铃不得不回府准备明天的婚嫁,她才依依不舍地与段禄在山下分别。 季铃身后是自家的马车,其上有人催促她两声,季铃还是没动身。 直到一只雪白的手掀开车帘,那张和季铃一样的脸十分严肃。 “小妹,这于理不合,该同我归府了。” 容貌一样,气质却截然不同。 季铃清楚长姐季禾向来注重礼节,在府中就时常规束她,是万万不可忤逆的,于是她与段禄分别,转身被婢女搀扶上了马车。 就在她没看见的地方,季禾用幽怨、挣扎的痛苦眼神,深沉地注视了良久段禄挺立的身影。 然段禄始终看着季铃。 季铃将将上马车,就甜甜唤她一句“姐姐”,季禾才作罢收回目光。 “走吧。”季禾吩咐车夫驾马离去。 辙印延伸至很远的地方,随着夕阳落去。 姐妹二人相顾无言。 下了马车,季铃小心翼翼问:“姐姐,爹娘知道我偷跑出去吗?” 季禾瞥看满脸紧张的季铃,摇头叹息:“我向爹娘撒了慌,就说是我带你出去采买首饰,爹娘没有起疑。” “姐姐最好了!”说着就挽紧季禾。 季禾先送季铃回了住处,就在季铃甜声与她告别时,季禾忽然抓住了季铃的手腕。 后者不明所以,但见季禾脸色不好,因此担忧问了声:“姐姐?” 季禾在静谧的黑夜里挣扎了许久。 声音沙哑急迫:“铃儿,你告诉姐姐,段禄,你真的非他不嫁吗?” 季铃立刻明白过来,她笑嘻嘻安慰姐姐:“当然呀,我要做段禄的夫人!” 季禾黑着脸沉默了,直到季铃手腕生疼,她出声提醒:“姐姐,我该进屋了。” “明日还要早起梳洗呢!”季铃哀叹。 季禾这才幡然醒悟,撤回手,她笑了下:“去吧。” 季铃由侍女服侍睡下,欣喜若狂半天,静不下来的心到了深夜才沉沉睡去。 外边不知情的苏响同样在深夜无法入静,他时刻关注着江仙贝的状况。 好在少女一直都是眉目松懈的神情,恬淡美好的沉睡着。 苏响这才好受些,当他瞥见了燃了四分之一的香,心里又警戒起来。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把苏响吓得跳起,差点打翻了案上的香。 “谁!”他手按着剑。 敲门声停止了。 “仙人,是我季禾!”她声线不稳,异常焦急。 “我好像看见夫君了,但他不识得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在屋里走着!” 季禾不知道什么是魂魄,而苏响一听就清楚,于是乎他站起身就要出去。 季禾听着门里响起脚步声,只是不一会又停了。 她狐疑:“仙人?” 屋里屋外布着阵法,季禾不敢贸然行动,才安分地在门外等候苏响。 苏响望了好一会江仙贝,心里莫名不安。本就不该离开她片刻的,然若真如季禾所言,那么现在段禄的天魂现身了,他无论如何也要去看一眼的。 门外还在催促他。 季禾身上疑点重重,要是陷阱的话……苏响不敢深想,他飞快解下长剑,将它搁置在江仙贝身旁。 随即苏响咬破指尖,取血点在配剑上,寒光照耀。 他这是下了守护契——离开的这段时间,佩剑将不计生死,但凡靠近者格杀勿论。 复看了眼毫无防备的江仙贝,苏响在心里祈祷她千万别出事。 他答应过她,保护好她的。 哪怕这下他赤手空拳出去,剑修没了剑,苏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坦荡无砥推开门,他见到了满脸焦急的季禾。 女人趁着缝隙偷摸看了眼里面的光景。 她没想到会是苏响出来。 才一眼,就被苏响发觉了,季禾若无其事问了句。 “这位仙人是……睡着了?” 苏响骤然冷了下来,激起季禾一层鸡皮疙瘩。 “季夫人不是着急段公子吗?” 苏响走出去很远,季禾心惊追了上去。 他刚刚这是在警告季禾。 “季夫人待会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好。”健步如飞离去。 见苏响并未放在心上,季禾松了口气。 大人安排的事不能露馅,她躲在苏响背后阴暗着半张脸。 几乎是跑着追上苏响的,季禾到时手扶着柱子,喊了声:“仙人小心!” 苏响双手画阵,厉风撩起苏响的青丝,衣袂翻飞。 几圈鲜红的梵文自脚地腾起。 而后迅速朝着四面八方扩散,里里外外全部探寻了一遍。 藏在廊桥柱子旁,季禾此刻的冷静和刚刚惊慌失措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她从袖中掏出一粒黑黝黝、还萦绕着魔气的丸子。 手指松开,掉入水中的噗哧声被风卷走。 做完这一切,她悄然无声离开,顺着原路回了江仙贝的居所。 苏响并指从眼前划过,双眼蓦然亮的不像话,他细细看过任何地方。 然而根本连段禄的鬼影都看不到。 苏响不放弃地又找了一遍,结果还是没有。 他才想回头向季禾确认是不是看错了,一转就只看见了水池底卷起的龙卷,怨气冲天,传透整个段府。 季禾溜走了。 宛如黑夜的高空与地表连同,撒着些许星霜。 苏响肉跳,“这是个啥呀?” 他立马做出备战姿态,双手握拳,眼球扫了一圈没发现季禾。 难得苏响恼怒了,他哼出声:“原来是你在搞鬼!” 水池被通通抽个干净,形成了一个丑如夜叉的怨鬼,她嘶吼咆哮,苏响听着觉得好生耳熟。 “等等,你不会就是那只可怜水鬼的怨气所结的吧!” 怨鬼身高数几十米,猛然砸下一拳,地动山摇,还好苏响急中生智扎了个马步,才稳住脚。 “还挺难缠!必须速战速决,江姑娘她还未醒来……!” 偷摸折回去的季禾已经用符破开法阵,推门进去了。 她盯着安然闭目的江仙贝,脚下走得快,迫不及待。 就在要触碰上那铃兰花项链的刹那,苏响的佩剑忽而出鞘,亮着银光,吓得季禾仰面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后退。 比月光还寒的剑光映射过季禾眼底,她瞬间吓破胆,怯生生不敢再靠前。 一道怒骂凭空响起:“蠢货。” “上去。” 声音消失,季禾怔忪害怕地瞪大眼看了会周围,不确定道:“大人……?” “去下咒吧,这样她死了,你的夫君我就能救回来了。” 话里诱惑极大,季禾颤颤巍巍起身,嘴里嘟囔:“夫君……” 长剑刃锋朝地,当空立在江仙贝身前守护着她。 纯正无邪的剑气喝退季禾的胆量。 她犹豫地驻步了。 胆寒发竖,最终还是怕死的要命。 “蠢死了……” 季禾心惊肉跳,是大人的声音。 她才这样想,眼底就闪过一丝黑烟,她立马失去了自我意识,几息过后,神态里换上了嘲弄戏谑的韵味。 他控制着季禾的身体,无视撕裂血肉的剑风,一步步走向江仙贝。 就在长剑暴起贯穿季禾心口时,身体里的人邪笑着,握起铃兰花项链,将死咒完完全全下在其上。 掌心合拢,俞锡自虐地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刺痛。 比起还滴着血的心口,他讥笑道:“手心酸痛呢大小姐……到最后还得我亲手杀了你吗?” 他病态地喘着粗气,伸手拔出长剑。 这具身体的生息正在慢慢抽离,他还是贪婪地伸长手,想要去触碰江仙贝的脸庞。 “大小姐,你会舍不得我吗?”说的本末倒置,俞锡也没忍住大笑了起来。 最后手指连头发丝都没碰到,季禾轰然倒地死了。 计时的香拦腰折断了,香灰随着季禾尸首里飘出的魔气被带出了窗台。 28. 第二十八章:绝望 婚期如约而至,原本该嫁与段禄的季铃盯着铜镜中的自己,那双昨日还充满热爱的眼睛此刻泯灭了所有生机,只剩死寂。 侍女见她面如死灰的样子,一直同季铃说话,可始终她都不发一言,如同坐化的老僧。 就在前一刻。 天刚破晓,她接到段禄的信鸽,邀她去浮月楼相会,说是有重要的东西给她。 季铃乐不可支,想笑段禄的定力不够,竟等不到他们的新婚之夜。 她满怀期待地推门,视线才追进去,整个人就如遭雷劈,心口堵上巨石,坠向腹部。 她亲眼目睹了段禄在同别的女子颠鸾倒凤。 季铃嗓子哑的厉害,她想大喊大叫,然不管用手怎么拍击喉咙,都发不出一点声响。 整两条腿僵硬在地,她无力地放下手,想要冲进去看清楚,哪怕心头无比恶心。就快绕过屏风的时候,耳朵里钻入段禄动情的蜜语:“禾娘……禾娘。” 季铃彻底手脚冰冷了。 全身气血冰封,她六神无主,甚至不敢去看一屏之隔的床榻上是何种情形。 女人娇喘吁吁,用呻吟回应身上的人。 季铃听得出那道朝夕相伴的声音。 她像一个离家迷路的孩子,好不容易找回点点灯火,手才触及温暖,就被无情扫地出门。 背叛季铃的是她新婚丈夫,还有她不愿承认的,绝不可能如此对她的亲姐姐。 怒火几乎要吞噬季铃的理智,她要冲上去,要讨回公道! 为什么!这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段禄这时轻飘飘一句饱含倾慕的话击碎了她所有来不及喷涌而出的怒号。 “禾娘,我爱你,我好爱你。” …… 季铃痛泪直流,可怜的怒火被浇灭,她始终无法面对这对伤害她的男女。 无处遁形的季铃竟落荒而逃,衣裙刮着门框冲出去,她狼狈地回到季府。 独自面对内心的痛苦,成了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心如刀绞,凌迟过的血肉变得麻木不仁,到最后她竟不知还要嫁与他不。 门外敲锣打鼓,下首伏跪的婢女一遍遍恳请她动身,换上喜服。 季铃无神地斜视鲜红的喜服,明明之前满眼欢喜,现如今只觉得刺目,惹的胃里翻江倒海。 季铃没忍住呕了一口,把婢女吓了一跳,连忙询问她,为她打理干净。 季铃甩开陪嫁丫鬟的手,她哆哆嗦嗦摸上喜服,把它攥紧在手。 自己就解了外衫,她褪下衣裳,换上嵌满珍珠的嫁衣。 “原本我今日就要假给你了。” “事已成定局……” “一切的来不及了……来不及。” 爆竹除邪,唢呐吹笙,十里红妆。 新郎官身骑高头大马,一路听尽道喜声,送亲队伍到达了段府。 段禄一表人才,他翻下马背,牵出轿子里的美丽夫人,贴心地引着她跨过火盆。 无处不熨贴不温柔。 火舌舔舐过鲜红的嫁衣,融为一体。 季铃拜过天地后就被送入洞房,静静等待外头意气风发的丈夫采撷。 待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令季铃煎熬,她要身败名裂,可她想不到任何办法揭露了他不忠。 指尖无意识嵌入血肉,直至丫鬟喊了声:“小姐!” 露水掰开季铃白皙的手掌,那里赫然抓出深红的印子。 “小姐这是怎么了?”露水温声问。 季铃走投无路道:“我不能嫁给他,不能,可我能做什么……露水你帮帮我,我到底要怎么办?” 露水一头雾水,压根不知道季铃怎么了,正欲端些点心回来给她垫垫肚子时,紧闭的房门被由外而内推开。 露水恭敬行礼:“爷来了。” 还未等段禄发话,露水就自觉退下了,门阖上,季铃心慌意乱地喊:“露水!” 陪嫁丫鬟只当小姐是害羞了,全然不知季铃遭遇了什么。 段禄含情脉脉:“铃娘。” 季铃撺拳,唇线抿紧,身体还在发抖。 “你别过来。” 段禄轻笑:“铃娘害羞了?” “我是你拜过天地的夫君,我如何不能过去。” 说着季铃就听见了靠近她的脚步声,季铃怒吼:“你滚!” 段禄算是蒙了,他愣住片刻,问:“铃娘,你这是怎么了?” 得来一句冷笑。 “我?你做了什么,还要来问我怎么了?” “你为何不再装装呢,倒要叫我经历这么恶心的婚事,我是真没想到啊,段大公子,你藏的够深啊!” “脏死了!” 她怒骂一顿,段禄脸越听越黑,到最后彻底阴郁了。 段禄头脑聪明,不需要季铃指名道姓,他已然清楚她为何态度大变。 段禄什么也没辩解,只踱步到食案前,自顾自到了两杯合卺酒拿在手里,他不紧不慢走到季铃跟前。 俯身用捏着杯盏的手背挑开盖头。 “铃娘,我是爱你的,不要闹了好吗?” 见段禄装傻充愣,季铃火气直冲脑门,一掌拍开段禄手臂,瓷器应声碎裂,清脆刺耳。 烛火忽明忽暗,气氛诡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人恨嫁。 段禄看着空落落的一只手,险些绷不住温润的外表,他恼道:“铃娘非要在你我大婚之夜闹的沸沸扬扬吗?” 季铃站起身来直面他:“你要不要叫季禾来,听听她的温声软语,也好熄你这满腹火气?” 季铃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主,见了段禄这副嘴脸,她更加止不住怒意,一股脑就是要背叛之人好看。 她的音量高昂,根本不顾及外面会不会有人听墙角,这令段郎愤恨不已,他危险地眯起眼。 就在季铃不依不饶的时候,他猛然伸手掐住季铃的脖子,不顾其红肿的面色,任凭季铃如何挣扎他都一个劲缩手欲掐死她。 季铃拼命拍打他的手,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季铃瞪红了眼,最后费劲扒下发间的金簪子。 怒目圆睁,锋利的簪子狠狠刺入段禄的手背。 痛感将段禄的理智拉了回来,他惊慌失措地去看跌坐在地的季铃,立马蹲下身换回了平日那副嘴脸。 “铃娘!” 他手忙脚乱,想要去扶季铃,却被她用仅剩的气力推开。 段禄不停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竟然会伤害你!” 季铃大口喘着气,细弱的脖颈上红痕鲜艳。 “你让开……”季铃只想逃出去,脚下无力,她只好高声唤:“露水!露水……!” 段禄哪能让她如愿,恶狼一般扑过去,手掌死死捂紧季铃的嘴,另一只手将她架起。 门外传来露水的声音:“小姐,是有什么要吩咐吗?” 段禄瞳孔骤缩,好不容易稳住心神。 他淡淡吩咐:“夫人无事,你叫其他一同退下吧,不需要伺候。” 季铃惊慌无措,她奋起反抗,伸长脚想踹翻凳子发出声响,然而段禄发现了她的意图,黑着脸使劲把她转开身。 脚尖与物件隔开很远的距离。 露水:“是。” 脚步声远去。 实力悬殊巨大,让季铃极度绝望,她尖锐的长甲抓挠着段禄,后者吃痛松开她的嘴。 季铃趁机挣扎逃离,不过都是徒劳,段禄一只手就掰回了季铃的脑袋,抓起案上的合卺酒就往她嘴里灌。 季铃宁死不吞,酒液顺着口腔漫出来。 段禄心狠手辣地扯着她的头发,季铃被迫仰起头,滚烫热烈的酒水甚至冲进了她的眼里,季铃痛苦喊叫,酒水滚进了肚里。 直到满满一壶全部被灌入,段禄撒开手,身体躲在幽暗里,看不清神情。 季铃脑袋肿胀,喉咙乃至肺腑都火辣辣的,眼睛也刺痛得睁不开。 她想哭喊,但嗓子已经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季铃重重摔倒在地,伸手指进口腔想掏出酒来,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她颤抖的样子就像一条搁浅的鱼。 原来活泼开朗的女娘此刻被折磨的惨不忍睹。 满眼的恐惧,浑身的狼狈,这些种种迹象却大大取悦了丧心病狂的段禄。 “铃娘,酒醉,失足落水怎么样?” 季铃害怕地爬着逃跑。 段禄手一伸捉住她的腿拉了回来,残忍道:“想逃去哪呀,我可爱的铃娘?” 他把季铃整个人揉进怀里,手掌死死钳住腿脚,又把季铃的头按紧,令她全部的呜咽都深藏在胸膛处,透不出丝毫。 黑夜笼罩,看不真切,二人像极了一对恩爱的眷侣,还有月下共赏池塘的风月之情。 段禄站定在池岸,季铃感受着身体悬空的强烈恐惧。她如一叶,摇摇欲坠地挂在枝头。 拼命撕扯着喉咙才发出微弱的声音。 段禄附耳倾听。 “救……命……” 听罢,段禄毫无前兆地松开手,季铃两手吊着段禄的脖子,段禄眉心一跳,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 季铃本就意识混沌,全身没什么力气。危机感却吓退酒意,逼她清晰地感受着绝望和死亡步步靠近。 噗呲一下,宛如惊弓之鸟,投入深不见底的池水中。 水面似乎扭曲了段禄的脸,他的笑变得丑陋无比。 四面八方的水灌入季铃的口鼻,身体越来越沉。 她是被淹死的。 后来成了水鬼,躲在段府的水下,伺机报复他们。 29. 第二十九章:了悟 苏响与怨气所凝的魔物缠斗了许久,才一解决他就马不停蹄赶回来。 近在眼前的明亮灯火烫得他心里发慌,手猛地劈开门,先是看见倒在血泊中咽了气的季禾,他的心脏就差点跳出嗓子眼了。 顾不得全身上下的伤,苏响疾步到江仙贝身旁,他蹲下仔细探查了一番江仙贝,末了,苏响心急如焚,眉头就没松开过。 果然还是让季禾得手了,铃兰花链子此刻不断溢出浊气,形成蛛网,正密不透风纠缠着江仙贝的神魂。 犹如修罗恶蟒,妄图攀附上纯洁的少女。 “怎么办啊,啊啊,江姑娘你可千万别出事啊!”苏响眼底是化不开的自责。 明明答应要保护好她,到底还是让她独自一人深陷危机了。 “谁能救救你啊!” 苏响束手无策,他真想立马斩断江仙贝同这该死的链子之间的共情,但他做不到,且不说他的佩剑没这么大能耐……苏响神情低落地握拳,继而深深看了眼已经局促不安的少女。 万一,万一弄巧成拙伤了她呢? 话到嘴边,苏响还是只想到那个光辉卓绝的少年,他惋惜道:“要是李兄在就好了。” 也不知他和阿瑶是否与江姑娘一样身陷囹圄?苏响索性盘腿坐在江仙贝腿边,寸步不离守着她。 既见江仙贝面露痛苦之色,却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苏响一番挣扎,最终不忍心江仙贝的神魂就这样被魔气渐渐蚕食殆尽,他决定去赌那万分之一。 目光坚毅,他长剑悬停在铃兰花链子上方,剑刃翻转如有实质地搅动了一层薄丝状的精神联系,额角涔涔冒出冷汗,手死死稳住,苏响咬牙精细地试图斩断它。 然那簇狡猾的魔气瞬间污浊了链子,顺着丝带攀爬而上。 苏响大惊,心脏一时间被攥紧,他暗道不好。 手抖得厉害,苏响害怕的要死。 要是让这东西窜入江仙贝的神识,她立马就会走火入魔! 苏响此刻动弹不得,一动他就会立刻误伤意识薄弱的江仙贝,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吗。 “不!”他怒吼,哭腔毕现:“滚开啊!” 会害死江仙贝的念头煎他心窝,苏响长这么大第一次无措地哭了。 举着剑,可怜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魔气愈演愈烈,宛如躲在枝干的阴暗处的毒蛇,窥视着肥美的猎物,只待时机一到,立马张开血盆大口将江仙贝拆骨入腹。 千钧一发,苏响几乎绝望,他尝到了泪水的滋味,“对不起,对不起......” 掷地有声,密密麻麻是苏响的道歉和哭声。 苏响沉静在自己的悔恨里,完全没注意到一泻暖阳穿过重重魔气,直直痛击在铃兰花链子上。 朝阳剑势如破竹,驱散了黑暗的魔气。 怔愕地抬眼寻找剑的主人,然而只有一片衣角晃过,李灵曜已只身进入了江仙贝的神识。 苏响来不及收回去的哭声差点压住了李灵曜的轻嘲。 他说的好傲慢。 “哭什么,既敢做,还傻愣着哭?” 可苏响只觉得十分安心,心脏终于恢复了跳动。 李灵曜原本不打算与江仙贝碰面的,不过就在赤源顶着微生瑶的身体入城不久,他神识差点炸了。 江离甫十万火急地命他立马赶到江仙贝身边。 她出事了。 李灵曜不敢耽搁,腾云驾雾赶来了。说实话,就刚才那番情状连他都眼皮狂跳。 当机立断以身作盾扛下了外泄的魔气,卸下九成修为进来江仙贝的神识。 神识境地是人最私密的地方,若不是江仙贝处于共情状态没闲心理他,就李灵曜这等对她而是言深仇大恨的头号人物闯进来了,江仙贝还不得把他大卸八块。 更何况李灵曜只有一成修为,他不由得对着头顶的夜色望眼欲穿,惆怅道:“待会可别真把我剁了。” 李灵曜祈祷完才抬袖侧首打量了一番自己这具身体,他寄居到别人身上了,还穿着新郎官的红衣。 脚下是早已恢复静谧的池水,李灵曜不明所以,这似乎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他没时间操心人家的事,脚尖一转就要去寻找江仙贝的踪迹,脑袋却突然抽痛,接着走马观花似的闪过一连串画面。 “他”要和方才躺地上的那张脸的主人成亲了。 但也是那个女人递过一个黑匣子,“他”打开了,里面爬出来一条可怖的大长虫,好像咬伤了“他”。 李灵曜捂着半边脸。这都是些无用的记忆,他刚想要抬手挥断,好巧不巧忆起“他”扔了个人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池子里。 李灵曜没功夫去救,哪怕把人拉起来了也无济于事。 眼下是去找到江仙贝要紧。 人才回到走廊下,余光就见幽深的水底乍起白光,将天上的月华尽数吸入水池。 李灵曜心叹神奇,谁知一不留神就被水卷到了池中,枫红的衣袂撩在脑后,他瞪大眼睛。 连续呛了几大口水,李灵曜痛苦地捂着口鼻,心里叫苦连天:这人不会水啊。 他扑腾着想回到水面,仰头划水而上。 然而脚腕让一只手从水下猛地抓牢,那人加大力度把他往下拽。 李灵曜蹬了两下发现是徒劳,这才低头探去,顺着袖中露出的一大截白皙的手臂,他看见了季铃。 犹如索命鬼魂,面容发白,因水的缘故变得柔美朦胧,铺张开的发丝又像恶鬼的獠牙。 只是季铃的那双眼十分冷漠,裹挟着浓烈的恨,此刻正平淡的看着他。 李灵曜莫名感到熟悉。 诡异的感觉挥之不去,他强忍着不适开口:“江仙贝?” 她恢复清醒了? 下一刻,江仙贝笑了,又怨恨又危险。 她一把甩过李灵曜,两人位置倒换,她开始昂首审视。 “季铃的仇人近在眼前,我的也是,你说当不当杀了你?” “那妖狐竟没吃了你么?” 江仙贝从季铃淹死那刻就苏醒了,她本就无情丝,这等共情之困于她而言根本无效。 至于没出去,是她准备以身做饵,诱俞锡出手杀她,再借着魔气去追捕俞锡。 从老宅见到季铃时起,她就知道季禾是故意引他们去发现季铃的,缠着季禾复仇的季铃不会错过能重见天日的机会,俞锡正是看中这点,势必会借段府恩怨动手杀她。 法华寺的季禾为何会将苏响认作段禄?不是装疯卖傻,就是受人所指使。 原本算无遗策,可惜......江仙贝愠怒。 没想到李灵曜毁了她的精心布局。 他是无意,还是早与魔族狼狈为奸? 江仙贝杀意传递至整片水域,连水流都变得锋利。 鸾骨刀映照着李灵曜憔悴的脸。 李灵曜瞟了眼江仙贝,喉结上下一滚,挺着被淹死的风险同她示弱,道:“江姑娘,我说过对你没有恶意,不论现在还是以后,这句话都成立。” 他神情坦荡:“纵使这样你也还要杀我吗?” 刀刃已经抵着李灵曜的脖子,随时可以取走他的性命。 鲜红的喜服纠缠在一起,然气氛可怕,一如他们的初见。 江仙贝大发慈悲说了句:“你为何阻我?” 身下的人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脱口而出:“担心你。” 江仙贝直视他的眼睛,想去辨别真伪。 她问这话不是信了李灵曜的投诚,只不过是心里清楚杀不了李灵曜,那该死的天道护着他的命。 她闭眼冷笑。 风起云涌,李灵曜感到眼前割裂,水流静止了,江仙贝的身影也模糊了。等他努力挤挤眼看清状况时,整个人就晕头转向被弹出了江仙贝的神识。 “李兄!”苏响一声大喊将李灵曜彻底拉回现实。 江仙贝竟无情地把他清理出来了。 正叹息着,案上伏着的江仙贝缓缓抬起头来。 苏响愧疚的没说一句话,就那么负荆请罪地安静注视着江仙贝。 不过江仙贝先是瞥了眼地上的季禾,才慢悠悠睨着苏响,她淡淡道:“你杀的?” 苏响想说否,但人又确实死于他剑下,他只好解释:“季夫人来找我说看见了段禄还魂了,我怕有人对你不利,就下了个守护契,她若没有歹心,我的剑不会伤她的。” 苏响低着头,愧疚道:“方才......要不是李兄,我差点害你走火入魔,对不起。”他说的真心实意。 江仙贝没说话,连一点情绪都没流露出来。 苏响以为她不原谅自己,又诚心实意道歉认罪:“江姑娘,我——” 江仙贝站起身来,“苏响,你还没搞清楚啊?我不会因你保护我而感激涕零,同样,我做任何事都绝不后悔,更不需要你来替我决定,你该忏悔的是干涉了我的事,而不是费口舌要我原谅你。” 苏响愣神了,李灵曜也默默望着江仙贝。 二人像是第一天认识江仙贝,见过她的绝情,恶毒,可如今又无法庆幸看清了她的面目,因为他们从来都不是她所信任之人。 极致的孤傲和清醒。 苏响彻底说不出一个字。 直到江仙贝跳过这个话题,她破天荒问:“微生瑶呢?” 李灵曜自然不可能丢下微生瑶独自跑了,她这样问是怕微生瑶与俞锡暗地里联手。 “被狐妖带走了,去哪了我也不清楚。” 江仙贝闻言是真的想笑。 只有苏响真的担心了:“阿瑶被狐妖抓走了?” 李灵曜单手倚靠着案边,“不知道,那狐妖非抓她一个,多我一个都不行。在它的地盘上我追不上便先进了城,感应到你们的气息就赶了过来。” “那怎么办?我们想想办法救阿瑶吧!” 苏响很早以前就认识微生瑶了,情谊算得上深厚,不然也不会唤她阿瑶。 江仙贝没兴致,倒是法华寺的菩世佛她要去见见,段禄的精魂绝对在俞锡手中。 这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划的,被李灵曜毁掉的魔气就是最好的证明。 若是菩世佛降下法旨,或许能抓住不知藏身何处的俞锡。 再者,江仙贝握着冰冷的铃兰花项链。 季铃不该化为恶鬼惨死,她会想办法请法华寺的高僧度化季铃,还她一个来生。 因此,江仙贝悄然离去。 李灵曜没管苏响喋喋不休的营救方案,他两三步追上去,俯身偏着脑袋,他笑脸盈盈。 “江姑娘不看着我吗,不怕我背地里给你使绊子?” “李灵曜。” 旁边的人眨眼顿首,张嘴就来:“我在。” 江仙贝始终看着前方的路,不曾分他一个眼神,她冷笑道:“我是不是从来就没见过你的真面目?” “为什么这么说,我现在不就是我吗?”李灵曜巧妙地将话中 的深意停留在浅显的位置。 他不是没听出江仙贝的怀疑与试探,而是只打算让她去猜解。 江仙贝意料之中不关心这个问题了。 李灵曜无奈,看来江仙贝的意思是只要她还恨他,是谁都无所谓。 晨光熹微,他仰头望着,江仙贝却没有停过,离李灵曜越来越远。 “现在的我不会有任何伤你的举措。” 他的话注定石沉大海,掀不起半点涟漪。 江仙贝已经不见了身影。 苏响实在过于担心微生瑶,告别李灵曜就一个人去城里搜寻狐妖的下落去了。 而李灵曜本来也要去法华寺,也就跟着江仙贝到了此地。 山脚山顶都云聚许多上香祈福的老百姓,他们都是为了迎接菩世佛赐下福泽的。 李灵曜始终不近不远地跟着江仙贝,即使受到了江仙贝不耐烦的眼神警告,他也没有收敛。 只见他杵着不动,待江仙贝走远,他又刻意追上去。 顺着人流,江仙贝登上了法华寺,她不再管李灵曜的小动作,由记忆引导着寻到了那日的佛像前。 今日没遇到小沙弥,坐在佛前的是白眉长须的主持老和尚。 江仙贝立在门口,老和尚似有感应地睁眼,目光都没动一下就越过众人,无波无澜地望着她。 了悟是法华寺道法,佛法最深之人,正一手持佛珠,一手提朱笔为信徒降福。 江仙贝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跪下,向高高在上的神佛祈祷,她不信命。 了悟袈裟浮光跃金,梵文似水迢迢。 李灵曜一看这架势就知这老古板不好缠。 正打算退避三舍,却被了悟伸手拦住。 李灵曜错愕挑眉:身法这么快的吗,刚不还盘腿坐着! “施主留步。” 李灵曜双手合十,说:“法师有何指点?” 了悟闭起眼,依旧显得慈悲为怀。 “施主身上,与妖颇有渊源。” 李灵曜纹丝不动。 他思忖道:老古板连同心契都看得出来啊? “法师高明,前些日子正被狐妖所袭击,许是缠斗途中不慎染上妖气,此番上法华寺也正是为此而来。” 李灵曜说得诚恳,挑不出毛病。 “我的道友难逃恶爪,遭那可恶的狐妖捉去,恳请法师相助。” 了悟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平静地说:“妖气缠身自会有损本源,施主同贫道去禅室,渡去妖气。” 李灵曜立马摇头:“我无碍,只是我的道友……” 要是让赤源知道他主动毁约,就那暴脾气不得连夜杀上法华寺与他大战三百回合。 说到李灵曜身上有妖气的时候江仙贝就关注这边了。 了悟从不强人所难,他顺势引到狐妖身上去,“妖狐从不袭人,缘何会捉走施主的道友?” 李灵曜灵机一动,要是能将他骗去紫烟林,调虎离山岂不能为赤源拖延时间? “正是不解,法师不若同我一齐前往紫烟林,狐妖狡诈,我道行尚浅实在不敌。” 听到此处江仙贝皱眉。 她踏步向前,敬重道:“法师,玉瑶台惨事想必您有耳闻吧,反贼俞锡已逃至紫烟城,我搜寻多日而不得,知法华寺有法师坐镇,才惶惶求助。” 她此刻与李灵曜对立。 不管李灵曜意欲何为,她都必须请了悟法师援助她抓住俞锡。 二人各执一词,倒让了悟陷入沉思。 那日他窥见江仙贝的命缘,知其怀有逆天之心,是以竖掌,把没对她说出的话坦明了:“檀越,逆水难行舟。” “檀越眼前的是缘,莫不是渊?是渊,便有怨。” 江仙贝全身血液冰冻,她抬指搭上自己的心口。 反置疑问:“既已成怨,何有所顾?” 了悟陡然睁开眼,半晌无言,他浑浊的眼里看不出答案。 “檀越之命,贫道如今参不透了,檀越若执意,可到菩世佛前,或有顿悟。” 江仙贝躬身一拜。 她知道了悟这是不问世事,不涉正邪两争,也就不苦求。 江仙贝不多言,她果真到了菩世佛前,虔诚跪下。 却不是为己所求。 “后辈难从,但我心敢鉴神佛,”她摊开掌心,那里安安静静躺着濯尘后的铃兰花项链,江仙贝续道:“枉死之人不该是她,愿神佛降下福泽,渡她干净的来生。” 纯粹的白光亮过,菩世佛应了她的愿,链子转眼间消散了。 待到有一阵清风拂过。 季铃终于解脱了。 李灵曜就这般望着她,心中说不上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江仙贝从一而终就不是系统说的那个恶毒女配。 他更加好奇扶世紫香开启后,他所能窥探的江仙贝的过往。 原本就有些愧疚,现在见少女柔软的一面,他竟生出悔来。 了悟法师自然没火急火燎就同李灵曜去营救,他不问世事许久,便以一句云里雾里话回应李灵曜:“施主,既来之则安之。” 李灵曜没品出什么特别的意思。 “多谢法师点拨。” 心里暗想:算了,留在法华寺他先探探路也行。 故而偷摸隐了气息离开此地。 一端的江仙贝本意就欲见菩世佛,她也就求问了一句:“神佛可观出我的身世,不知能请愿得见神佛?” 30. 第三十章:谢龄 她的声音落下,恍如铃声回荡。 江仙贝睫羽掀开,不知不觉中她已来到另一番天地,只见脚下溪流穿躯而过,云雾飘渺。 高高在上的神佛尚有一缕缘法留在人间。 耳边突然传来洪钟巨响,接着梵梵佛音驱散了遮人眼的云雾。 “老道一直在等你。” 江仙贝心惊:是菩世佛。 难道此地就是九天? 菩世佛能洞察人心,他说话就像在落子,掷地有声:“是。” 江仙贝犹豫,她不解,“是菩世佛,还是……此地是九天?”始终没有回应。 面对这位可能与母亲有交集的神佛,她总冒冒失失的,像极了捧着糖果却舍不得吃的孩子。 江仙贝提着裙裾前行,潺潺流水,忽而急切起来,正映照了她此刻的心绪。 说来江仙贝也有私心。 当苏响说菩世佛曾出入九天时,她确实愣住了,除此这外心里还抱有期待,她渴望更多地了解母亲。 东方澜无疑是天地间最好的娘亲,但她短暂的陪伴对于江仙贝而言是贫乏的,宣纸一般空白。因此,哪怕是一星半点他人对母亲的描摹,江仙贝都绝不会放弃。 “前辈!仙贝前来有两件事相求,一是魔头俞锡,此前在玉瑶台我没能诛杀他,难料他实在狡诈,还请神佛降下法旨,助仙贝除去这人间极恶。” 说罢她躬身行礼,十分诚恳。 礼毕,她眸光动容,带着破碎的希冀,她直言:“其二,是为私心。” “仙贝的母亲是九天神女东方澜,早早仙逝……仙贝哀痛,世人皆说前辈您出入九天,可曾见过我母亲的过往?” “可否斗胆请您说与我听?” 禅香安抚着江仙贝,自虚无缥缈处飘出一声叹,江仙贝抬眼,那里凭空赤脚踏出一位白发三千丈的道长。 一根红簪束发,青绿长袍,雪一样的袈裟环肩。 “小友的疑惑可在扶世紫香中解答。” 江仙贝有所耳闻这个圣物,她以为是对于俞锡的指点,于是轻微抽气,道:“我的母亲……” 菩世佛果如苏响所言,雌雄莫辨,连语气都听不出情绪。 “去吧。” 江仙贝不解,她举步上前。 来不及追问更多,片刻间眼前所有都烟消云散,只有一尊慈祥的菩世佛像。 江仙贝回到了现世。 兜兜转转只得来一句扶世紫香的线索,传说它有着时光回溯的神力,依据开启着最深沉的记忆回到过往。 她站起身来,形单影只的,人却不落寞。 既是菩世佛法旨,那想必俞锡此番前来定与这扶世紫香有关。江仙贝蹙眉,莫非他是想穿回去躲起来? 但问题接踵而至,扶世紫香乃圣物,他一介魔道之人岂能染指? 难道说……江仙贝联系到段府的一切。 眼神陡然冷得骇人。 果然是拿走段禄的精魂伪装成凡人之气,如此一来便能开启扶世紫香,大摇大摆进入。 还真是好谋算。 先借刀杀人,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江仙贝压下周身难藏的戾气,一手抚着肩前的霜发,彻底扬起下颚,又是那副熟悉的睥睨之态,声音颇傲。 “想逃?” 李灵曜刚把法华寺地形传信告诉赤源,一回来就看到江仙贝这样子,他收起漫不经心,后背靠在参天古木下静静注视着江仙贝。 不出意外,一息之后江仙贝的视线就锁定了他,遥遥相望,他不退不躲。 李灵曜曾想过许多遍:一好端端小姑娘,怎么比他作为斩妖除魔的男主煞气还重。 不过一切的答案进了扶世紫香,他都会知道。 江仙贝斜睨了眼,是李灵曜率先开口的:“江仙贝,你为什么恨我?” 或者他该问为什么这么恨李灵曜。 问的无根无源,江仙贝冷漠又直白地一记眼刀。 李灵曜讪讪地站正,隔好远朝她道歉:“对不起。” 要是她愿意说出答案,李灵曜也不会非得用这种无异于伤口上撒盐的方式窥探她的过往。 总之,这事他做的不对。 但是要让江仙贝对他放下仇恨,他就必须得弄清楚为什么,不能就这么平白无辜替原主背锅了。 李灵曜自己也惊讶能有这闲心去与人和好,他不属于这个世界,按着系统的任务走完,他就能用自己的身体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可书里的所有人的循规蹈矩,李灵曜感到淡然,直到那日,他头一次见识到江仙贝的锋利无情。 说实话,他感到兴奋。 李灵曜孤身来到书中世界,总算遇到个特别的人,才让他十分好奇。 于是步步试探,而江仙贝的所有反应都令他另眼相看,棋逢对手,因此不想做她的敌人。 突然当头棒喝,江仙贝问他: “你不是说现在的你只是你吗?” 李灵曜怔然,不光是因为江仙贝没有绝情地忽视他离开,还因为她听出了那句话的含义。 他说过:现在的我不就是我吗。 江仙贝是恨李灵曜,可她不会被仇恨蒙蔽双眼,她看得出来李灵曜变了。 从上到下,没有一处是原先的李灵曜。 “你如今道歉,是要叫我明白你所言非真,装疯卖傻骗了我,让我更恨你吗?” 话中警告,李灵曜听出了她的威胁。 大概就是:不管你是谁,江仙贝要他安分守己,她既往不咎,可以不杀他。 李灵曜本该很严肃,然而此刻无端想笑,他从来就不是个掩饰情绪的人。 接下来江仙贝就看见他簌簌朗笑,不放肆,笑音听上去清润纯粹。 李灵曜可不是不知好歹,他是真的觉得江仙贝好聪明,他哪里还不清楚,这姑娘是猜到了“李灵曜”另有其人。 哪里露出破绽了呢?李灵曜细细想来。 虽然他性格同原主大不相同,但一直有系统遮掩,就算有人当时起疑,也会被系统立马抹去疑惑。 看来系统对江仙贝不起作用。 眸光一动,他心脏慢了好几拍,抬手摸上自己的脸庞,眼里全然是欣喜。 “所以你一直能看见我?” 一敲定音,江仙贝睫毛弯弯,她回以一个没感情的笑。 果然不是李灵曜。 可江仙贝不会就此放松警惕,见李灵曜走近,她目不转睛盯 住这人。 “你何时能看见我的?” 听完江仙贝不经秀眉微挑,还想套话? 看来这人也起疑她的身份。 “你和他不一样,他的眼睛不会有你这么干净明亮。”江仙贝答非所问。 李灵曜顿时明白,江仙贝不愿与他坦诚相待。 “江仙贝。” “你真铁石心肠,我都把秘密告诉你了。”他悠悠道,眉眼挂在轻笑,根本没在恼火。 “好不公平呐,”李灵曜抱起手臂,装傻充愣说了个不相干的:“话先说了,你欠我一个秘密的事,若哪日我自行拿走了,你可千万别生气要杀我啊!” 江仙贝严肃了起来,感到气氛不对,李灵曜以为真惹她不高兴了。 其实他也就是干坏事前打个预防针。 “我——”刚想调转话题,就被江仙贝不留情面打断。 “李灵曜,”江仙贝猛然凑近李灵曜,对方甚至能在眼睛里看见自己的无措,她冷淡道:“那你又是谁?” 近在咫尺,李灵曜呼吸全乱,歪开脑袋,他小声嘟囔:“我没法告诉你……。” 李灵曜受不了江仙贝一直盯着他看,感觉身上有一万只小蚂蚁在咬他的皮肤,隐约还往骨缝里钻。 江仙贝不依不饶:“别骗我,我只信你这一次。” 闻言李灵曜心跳加快,生怕错过。 鬼使神差地,他胆大地伸出一指头,朝江仙贝的额心轻轻往外推。 耳垂染着薄红。 少年细弱的声音快辨不清说了什么。 他说完极快的扫了眼江仙贝。 脊骨细微的传来疼痛,系统在惩罚他透露书中以外的东西。 李灵曜的羞涩散了一大半,疼得眯起一只眼,脑子还转得很快,他认真道:“我没骗你。” 不过,上天不眷顾他,江仙贝什么也没听清,只当李灵曜不会说实话。 江仙贝挥开他的手,退开身,转头就要走。 李灵曜听见她冷冰冰地说:“你是谁不重要。”后面的话不用说,他知道是什么。 李灵曜几度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难得神情落寞。 可他真的说了啊,是谢龄。 他的名字。 所以江仙贝化名谢朝,管他叫“阿灵”那刻,李灵曜是真的错愕了。 痛楚还在蔓延向五脏六腑,李灵曜在想的是:或许永远都没人会知道他是谁。 他忍不住哀叹。 李灵曜不知道的是,江仙贝其实听到了一点,只是十分不清晰,就是一个“灵”字的发音,是以她觉得李灵曜没说实话。 于是就不放在心上,现在最重要的是扶世紫香,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他佛家圣物,那必定找了悟法师求取才能找到此物。 她走到禅院深处,天色渐晚,老僧还在礼佛,盘腿入定。 江仙贝才踏入院中,了悟就睁开了眼。 悉心问她:“檀越见到菩世佛。” 语气笃定。 江仙贝实不相瞒:“是。” 她朝了悟颔首,开门见山直白问: “法师可曾见过扶世紫香?” 听清她的诉求,了悟安静许久。 31. 第三十一章:放手 了悟老眼颤了颤,“檀越,贫道确实不知扶世紫香在何处。”泛着浑浊的水光。 他慢慢解释:“城外那片紫烟林之所以幻象万千,令人防不胜防,正是因为吸收了藏在其间的扶世紫香溢出的法力。”说到这,了悟顿了下。 似乎等着江仙贝知难而退。 数息后,他叹气。 “整片林子绵延百里,檀越要想找到扶世紫香无异于大海捞针。”了悟最后再次劝她。 而江仙贝颔首朝他道了声谢。 经此一说,江仙贝反而放下心来。既无人知晓,那么俞锡也未必能找到,上有转圜余地。 江仙贝半敛眸,暗自思忖:需赶在俞锡之前夺走扶世紫香。 有了主意她脚下也就走得极快。到了古木底下,江仙贝又遇到了还在那无所事事的李灵曜,后者见她行色匆匆,油然而生的好奇心根本抑制不住。 但是,由于刚才不愉快的谈话,李灵曜只好呆呆地看着她一晃而过,等身影快到法华寺门口了,李灵曜终于忍不住问:“江仙贝你去哪?” 素裙姑娘不欲多说。 奈何李灵曜脸皮厚得出奇,竟大步跟来。 江仙贝余光瞥去,背后悄然多了个大尾巴,她踏着石阶往下走,不悦道:“你做甚?”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灵曜扬唇:“跟着你啊,我闲来无事,乐意为你搭把手。” 顺道一探究竟。李灵曜悠哉悠哉背起手,眯起眼看着江仙贝狐耳状的发髻。 她素来心思深重,忽然间下山去肯定是有重要的事要去办。 反正李灵曜方才掘地三尺也没发现扶世紫香踪迹,是以不急于这一会。 跟着江仙贝说不定还有新的发现。 “不需要。”江仙贝充满敌意的一句冷笑。 李灵曜不气馁。 越挫越勇,他开始毛遂自荐:“我比其他人有用多了。” 接着不知他又想到哪去了: “江仙贝你好狠的心,”语气低了许多,他在故意提那日之事,“微生瑶尚且不谈,你愿意救走苏响,为何不选我一个,我琢磨着,我或许比他厉害很多?” 李灵曜低头笑着,丝毫没注意到身前的江仙贝早已停住脚步。 待暗沉的阴影投下,他心惊,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撞在江仙贝背上。 他诶呼退步时又被绊倒。 扑通一声。 直接摔坐在梯坎上。 李灵曜羞红脸,低骂自己:“好傻啊……” 视线里那双精巧的鞋头转过来,李灵曜浑身被暖流一激,焦急地收回撑着身后的手,坐正身子。 他装模作样咳了两声。 耳根发热。 江仙贝居高临下,“李灵曜。” 李灵曜喉咙干涩,怎样站起来才会显得自然一点! 好丢人,怎么一副傻样啊! 李灵曜十分懊恼刚才为什么不仔细点看路。 他僵硬了半天,试图挽回点颜面。 于是若无其事抬头笑,眉眼弯弯的。 “江姑娘也走累了,要歇会吗?” 少年坐得板板正正的,哪有这么拘谨的放松姿态。 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仙贝面无表情。 李灵曜不奇怪她是这反应,甚至在心里祈祷江仙贝最好赶紧无视他,立马转头就走,总之别再看他了。 谁知,事与愿违。 一道晴天霹雳。 江仙贝不留情面,道:“你的手心里沾着树叶。” 李灵曜感觉有人拿刀在戳他脊梁骨,笑脸顿时僵硬难堪了。目光顺势下移,他搭在腿上紧握的右手中果然裹着一片揉皱的枯叶。 李灵曜安静如鸡,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尴尬到了极致,李灵曜就一反常态的淡定。他摊手丢开树叶,麻溜地站起身来。 恢复了道貌岸然的无情道剑仙模样。 用郑重的语气对江仙贝说:“多谢。” 好笑的是,那双一贯云淡风轻的琥珀眼如今连看都不敢看一眼江仙贝。 李灵曜始终昂首望天,这样江仙贝就不能看到他眼里的慌乱。只不过,当江仙贝略微抬眼,还是捕捉到了少年眼尾一抹淡淡的殷红。 他有个毛病,情绪过于激动时,眼尾会泛红。 江仙贝心情大好,勾唇讥笑道:“不歇了?” “不……不用了。”他撇开头。 明明比江仙贝高出好多,气势却弱得像只毛茸茸的猫,骄纵但乖顺。 好在这一狼狈模样成功取悦了江仙贝,她松口,准许他跟上,二人一道去了紫烟林。 弥漫的紫烟里,李灵曜不停挥剑驱散扰人的紫烟,开辟净土,他早将方才的羞耻诸数抛之脑后。 一边挥剑,一边向江仙贝强调自己如何如何作用非凡:“看吧,我用起来是不是很顺手?” 江仙贝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她置若罔闻。 李灵曜等了会,没听到声音,他立马就凑到江仙贝背后,忐忑道:“怎么不说话?” 莫非还在牢牢记得他摔倒时的傻样! 江仙贝站定不动,冷漠的背影看得李灵曜哑然。 意识到她又要说些无情的话了,李灵曜连忙打断,他认命地与江仙贝拉开距离。 “不识好人心呐。” 江仙贝偏头,冷笑道:“你?” 一旁的人将长剑丢回腰间挂着的剑鞘,铮的一声,他的琥珀眼比星星还亮几分。 “我呀。”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水到渠成。 他得逞地轻笑。 “愿意同我说话了?” 李灵曜非常懂得徐徐图之,他趁热打铁,“既然能为你所用,我们缔结盟约如何?” 既不惹江仙贝恼火,也能把姿态放低,选择权全全交与江仙贝手中。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江仙贝淡淡道:“原来你装晕的啊。” 李灵曜刮了刮鼻尖,讪讪道:“投机取巧罢了。” 他瞥开眼想:哪能真那么弱不禁风…… 眼睛随意一瞄就发现了什么,他微乎极微蹙眉。 江仙贝还没反应过来,李灵曜脚尖就已经挑飞了一颗石子,握剑的手精准地捞住,小臂一甩,飞快地朝不远处的草丛里掷去。 江仙贝见状抬手召出鸾骨刀。 那里传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江仙贝危险地眯起桃花眼。 直到一双白皙的手先扒开了草丛,黛裙姑娘楚楚可怜,正弯腰走出来。 看清此人,李灵曜不着痕迹瞟了眼江仙贝。 她正是被狐妖抓走的微生瑶。 李灵曜却后悔刚才下手轻了,他轻啧一声。 这臭狐狸当真狡猾,竟然跟踪他跑了这么一大圈,不累吗? 同心契宿主的两人靠近,契约立马有了效果,李灵曜感应到了赤源此刻激动的心情。 她很馋作为仙胎的江仙贝。 李灵曜错愕。 傻狐狸饿疯了吧,江仙贝可是大乘修为诶,你是不怕她给你狐狸毛拔光做狐裘吗? 见微生瑶还在挪步靠近他们,而江仙贝周围气压已经冷得足够凝结了,李灵曜朝微生瑶丢去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道友,还好是你们……”她一副吓破胆的样子,衣衫褴褛,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像是刚刚经历了一番苦战。 欲语泪先流:“那妖狐差点将我刨丹生吃了!要不是我从幻境中醒来的早,与它殊死搏斗,恐怕早就……我趁机逃了,此刻妖狐想必就在附近搜寻我!我们赶快找个安全的地方吧,最好能出了这危险的林子。” 李灵曜一下就听出赤源话里有话。 他在心里默默鼓掌,这是要装伤求治,然后伙同我们一起进入法华寺,高明啊。 微生瑶突然瞅他一眼。 叫他帮腔。 李灵曜不忘任务在身,“看来此地不宜久留,趁妖狐还未发现我们,先回法华寺疗伤吧。” 见江仙贝不为所动,微生瑶又一阵痛吟,一双眸子水光潋滟,“我们快走吧,妖狐法力高强,这又是它的地盘,保不齐它就在某处窥视着我们,先离开吧!” 江仙贝根本不理他们,她义无反顾地走近紫烟缭绕的树木,用刀刃抵在树皮上,轻轻刮蹭,果然和那日一样流出浆液。 “江仙贝!”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身后拉。 刚才他挥剑驱散的紫烟是在林子里徘徊了许久的,基本上不会致人幻境,而江仙贝重修刮下的不一样,稍有不慎便会同初次进来那日一样中幻昏迷。 三人旋即被紫色烟雾吞噬。 周围躁动的浮尘只需稻草重的力道便能彻底破裂。 李灵曜不动声色拿出几张护身符。 赤源稀罕地看着他们,就在刚刚她百分之百确信,李灵曜瞬间心跳的极快。 她好玩地对着李灵曜做口型,在说:你这么紧张干嘛? 李灵曜没功夫和她瞎掰扯。 毕竟面对江仙贝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一个不留神他也得进幻境陪她渡劫。 上次用了江离甫给的避尘丹,他才安然无恙的,谁知道还要再遭一劫。 于是李灵曜没松开抓着她的手。 岂料身后的江仙贝用力甩开他,声音冷得可怕。 “让开。” 李灵曜非常想说不让,可江仙贝态度坚决,很显然再不让开身,她会毫不手软地赏他一刀。 李灵曜退让一步,“你做什么?”他意在提醒她这样做的后果很严重。 “你可以走。” 江仙贝人已经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此树。她若有所思地蹲下身,手掌摸索着探向树根底下。 赤源递了个看戏的眼神给李灵曜。 她坏笑着:我不走。 赤源先前背着李灵曜去过法华寺了,她还偷听到江仙贝与了悟的对话,说这扶世紫香就藏在紫烟林里。 她心想这小丫头既能有机缘见到传说中的菩世佛,那说不定还真的能找到扶世紫香的下落,届时她再抢过来就是。 大乘修为她也不怕。这不,还有个帮手。赤源意味不明地望了眼李灵曜。 可眼下这番情形,倒叫人怀疑李灵曜会不会反水了。 赤源正沉思着,恰好李灵曜转过身对上她视线,赤源当即露出獠牙警告他。 而李灵曜长吁短叹的,随后破罐子破摔,撩袍盘腿坐地,一只手支在膝盖上,还将下巴搁在手掌上撑着。 他背对着江仙贝。 却是十分肯定地对她说:“我哪也不去。” 暖阳似的衣摆铺了一圈。 32. 第三十二章:危机 赤源咬牙看着这死无懒。照这架势,他最终会帮谁一目了然。 李灵曜福至心灵,他歪头坏笑,“微生姑娘这伤还回去治吗?” 赤源气笑了,这少年莫非能偷听她心里话?不过暗骂一句,至于转头给她挖坑跳吗? 她不做理睬,马上转移话题: “江姑娘瞧上去怪严肃的……是发现什么了吗!” 眼见埋着树根的土被江仙贝掘去大半,微生瑶捂着肚子,面上佯装坚强,脚下却是连忙走过去。 她蹲下身,扔开挡道的泥土。 湿润的土下一秒全砸在了李灵曜背后,还有不少刻意朝着衣袍溅去。 少年“诶”一声,跳起身来,离她远远的。 赤源扭头,昂首挑衅:狗屁膏药。 刚掸完灰尘,他就接收到了赤源的热嘲,李灵曜扬眉哼笑,当即回击,“没听说过狐妖吃人眼珠子啊,微生姑娘这就眼瞎了?” 一箭双雕。 赤源气得脸上冒出鲜红的狐毛。 而李灵曜也就是逞口舌之快,哪怕是被狐妖附身的女主,他也是万万骂不得的。 这下好了。 揪心的电击窜上太阳穴,李灵曜敛住苦色,用手揉了揉眉心缓解。 二人对峙这几回合,江仙贝那边早就挖出了树的根茎来。她压低眸光,望着盘根错节的树根,江仙贝在想这东西的源头到底藏在哪。 树的根源就埋在底下。 了悟既说是扶世紫香的法力孕育了这紫烟林,那么,会不会也与根源有关? 根须的尽头…… 江仙贝犹豫了。 若她没找对,一刀劈下去肯定会彻底沉入紫烟幻境。 届时身体陷入昏迷,岂不任人宰割? 余光瞟到身后的微生瑶已经靠了过来,后者仔细看了眼,隐约有些激动,“树林里时不时就放些致幻的紫烟,倒是少有人会想它们究竟从何来这样的威力。” 江仙贝挑眉。 有意思,对比满身的伤她浑不在意,反而一个劲凑过来,明摆着更好奇掘的这树根下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江仙贝湛蓝的眼眸稍微转动,漫不经心一一看过留下来陪她的两人——各自心怀鬼胎样。她不屑地勾唇轻笑。 心思澄明,她道:“先前就觉得此种树的汁液颜色不同寻常。若是深埋地下的根部也是这样的,那是不是可以说明,整片林子以根相连,密不透风地汲取着什么力量,也解释了幻境的由来。”话里话外透露出扶世紫香的存在。 说罢她抚了抚发尾。 “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她抛砖引玉道。 不过,她发现微生瑶已经隐隐急迫起来。 赤源舔了下干燥的嘴唇,果然上道:“江姑娘的意思是斩开这些根茎瞧瞧?”这也是赤源心中所想。 江仙贝可惜道:“嗯。但我的武器是把短刀,树的根部粗犷,怕是要费些时间,微生姑娘又说妖狐近在眼前,光我一人办不到呢。” 从魔爪下逃回来的微生瑶很可疑,江仙贝暗自思忖。 她既好奇,顺手利用就是了。江仙贝悄然勾唇。 李灵曜眼睁睁看着江仙贝挖坑给赤源跳。 她何时说话这样温声细语过?李灵曜后颈发凉,捏紧了护身符,准备躲远些。 眼见赤源抽出佩剑,准备将根部齐刷刷斩断。李灵曜开始幻想不久后的场景。 恐怕方圆十里的生物都会瞬间沉入幻境。 赤源在紫烟林待了百年,她清楚这东西的威力,自然也听出来江仙贝是要她去冒险。 但是,她可不怕它们,赤狐的本命妖火可以熔化紫烟,所以才答应的这么爽快。 风过,林中哗然一片。 长剑泛寒,赤源睁眼锁定,手下劈出凌厉一剑,顷刻间嵌入了根茎数寸的深度。随之而来的紫烟如潮涌动,推着站得靠前的二位连连后退。 侵入脑海的紫烟被赤源尽数熔炼成渣。 紫海中,江仙贝的身影略显单薄。她抬袖挡着熏眼的烟雾,虽然已让微生瑶去生抗首阵的幻术冲击,她所能接受到的侵扰也还是异常猛烈。 头晕脑胀,呼吸也急促起来。 视线所及都变成了轻盈的蝶,忽上忽下翻腾。 幻境无孔不入,她心道不好。 她一边运灵保持清醒,一边漠然地贴上冰凉的薄刃,寒意令她认知到必须立刻划破手心。 鸾骨刀削铁如泥,白皙的手掌赫然被割开一条深痕。 鲜血沿着腕骨滴在地上。 意识渐渐拉回,江仙贝终于镇定下来。 躲在身后的李灵曜没一会就闻到了血腥气。 他耸耸鼻尖。 想都不用想,料定就是江仙贝的血气。 她总习惯用伤痛来武装自己。 望着她一声不吭的样子,李灵曜叹了口气。他疾步向江仙贝,释放治疗术的同时,宽大的掌心完全贴住她的,并与江仙贝十指相扣。 伤口的疼痛减少了,温暖的灵力从手心慢慢往四肢百骸涌动。 江仙贝诧然,但见李灵曜又迅速甩出数张黄纸朱砂的护身符,单手掐诀,符箓当即亮起将他们团团围住保护起来,光圈为他们开辟出一方天地。 做完这一切李灵曜眉峰才松懈下来,边笑边问她,“都让人替你冲锋陷阵了,委屈一下躲我身边会怎么样?” 他眨眼,开玩笑说:“我看上去那么小气?” 江仙贝沉默地低头看了眼他们交握的手。血水止住了且伤口还在愈合,到最后连血迹都被李灵曜贴心地清理掉了。 大概率是血肉重新滋长才使得贴合的手心那么痒。 江仙贝皱眉想甩开,却被李灵曜反手握紧。 “等等,恢复原样我就松开。”李灵曜向她解释。 待紫烟渐小,赤源又一剑落下,正如江仙贝所言,根部也尽是紫液。她惊讶的同时想拔剑抽身,可这根茎正紧咬着剑刃不放,无论如何用力都抬不起来。 她甚至换成双手抓剑,结果还是纹丝不动。 赤源头一次心惊肉跳,她头也不回地向江仙贝说明情况。 “江姑娘,这玩意啃着我的剑不放……看来真的有东西藏在里面。”说着她撒开手,深入坑中的手变成狐爪,从中擒住一条粗壮的根,赤红的妖力寻着错杂的脉络游走。 听她尾音雀跃,江仙贝再也没有一点耐心,她蓦然挣脱李灵曜的手,闪身去微生瑶旁。 赤源只用余光去瞥,已然暴露了真身的她一点不着急。望着唾手可得的扶世紫香,她嬉笑着仰头直勾勾盯着江仙贝。 语气慵懒:“谢谢你啊小姑娘。”最后又丢了个狐狸的标准媚眼。 江仙贝怒极反笑,她想过会是什么魑魅魍魉,可眼前分明是只狡猾的狐狸。 少女极轻地抿唇轻笑,犹如万籁里有簌簌的雪滚落树梢。 “谢什么,我没松手的东西,想要的话只能同我抢。” < p>剑拔弩张间,赤源面对这个锋芒毕露的小姑娘竟有些畏缩。 不光是她的修为确实高,而是经过刚才那番探查,赤源惊觉要想得到扶世紫香的话,还需将底下所有的根源之力引渡到己身,方可获得回溯时空的能力。 扶世紫香非器物,它乃佛前一缕檀香,几百年前由菩世佛不慎丢入紫烟城外的空地。它就像种子扎根似的,深埋于地底下,其强大的幻象法力竟破开上层的土壤,孕育出这片紫烟林。 引渡的过程需分毫不差,不然暴毙而亡都是有很可能的。 思及此处,赤源竖瞳发亮,暗生一计。她绕开江仙贝,突然指名道姓李灵曜: “喂,隔岸观火少年吗?” 李灵曜眉心突突跳,闻言江仙贝也偏头了,不善地盯了他一眼。 李灵曜吞了下口水,立马摆手。 “不是……!我和她道不相同,半……相为谋!”他大声撇清关系。 江仙贝冷笑:“呵,李灵曜,难怪狐妖没吃了你。” 眼睁睁看到李灵曜引火上身,赤源心灾乐祸,身后放出三尾,摇晃着,赤源好心帮他坐实:“是啊小姑娘,他口口声声,指天发誓要同我结盟呢。” 再要半柱香时间,她就能彻底将扶世紫香的源头引到妖丹内。 听到结盟两个字,江仙贝脸色变得阴郁,鸾骨刀握得作响,发出铮鸣。 江仙贝的霜发无风自扬,仙裙素白,周身气质肃杀。 她连一个眼神也不在给李灵曜。 后者无措地望着江仙贝,恍如尽在咫尺的地方下起了永不停息的碎琼,淹没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微薄桥梁。 李灵曜再也握不住这捧雪。 强行留下,心口只会由热生寒,如捧坚冰。 李灵曜有种再不做什么,一切就会回到最初的错觉。他试图冲破冰冻住的手脚,喉结滚动,他艰难地唤出:“江仙贝。” 可还没来得及靠近,就当头斩下刃风,不同往日只是削他的发丝,这次要是系统没有爆鸣提醒他立马抽身躲开,李灵曜已经人头落地了。 李灵曜不知心里是何滋味,沉闷闷的不好受。 他低头看了眼足尖,那里赫然砸开了一道裂痕。 江仙贝当真想杀了他。 天地足以见证,地上这赤。裸。裸。的坼裂亦将他硬生生拦截在后。 偏偏赤源还在添油加醋。 因为同心契,她能感觉到李灵曜的心绪,赤源明白这少年此时心情低落,他非常在意江仙贝对他的态度。 不过,赤源非要同李灵曜反着来。 她狐眼无辜,“这小子和我结了同心契,诶呦喂,他心里阴鸷,难保不是在想如何暗算你哇小姑娘!” 李灵曜气急败坏,从胸腔里震出一句惊叹“啊?” “我没有啊!” 他索性不顾危险跨过去,伸手想拉江仙贝的手腕。 “江仙贝你信我!” 江仙贝不打算和他浪费时间去争这些无所谓的东西。 她随即狠厉地挥出一掌,手掌裹着烈风猛地打在李灵曜胸膛上,人忽而往后弹飞,李灵曜连续踉跄了好几步,狼狈地仰面摔坐在地。 李灵曜眯起一只眼,痛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委屈地按着被打的胸膛。 这还没完,江仙贝无情无义嘲笑道:“你和他一样令我恶心。” 原先李灵曜还能左耳进右耳出,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也会无端感到难过。 33. 第三十三章:香燃 李灵曜无可辩驳,他的确和赤源联手了,因此受了打也只是失魂落魄地望着江仙贝,不吭声。 赤源正乐,倏忽间狐耳动弹,预感到危险她立马躲开上半身。紧接着,项上毫无征兆地划过一把弯刀,几乎是擦着脉搏而过。赤源惊得狐毛战栗,竖瞳寒光一闪,随着召回的鸾骨刀锁住伸手接刀的江仙贝。 鸾骨刀生龙活虎,讨食的小狗都没它绕的欢,一个劲缠着江仙贝手指飞旋。 江仙贝的纤指轻轻弹两下刀刃,鸾骨刀就乖乖落入掌中。 “下一刀,避的开吗?” 声音刚消散,她人已经飞身至赤源眼前,手横扫,亮刃斩出残影,吓得赤源遽然下腰躲过。 江仙贝不慌不忙定手顿刀,抓着刀柄就往下竖劈,赤源只好脱开那只还在引渡扶世紫香的手。 她迅速跳跃到其后几步远处。 赤源差点挨了两刀,心里早火冒三丈了,狐尾腾升展开了战斗姿态,怒放的尾巴就像烈焰玫瑰。 三尾陡然变长,狂风暴雨似的狠狠砸向江仙贝。 江仙贝俯身飞奔躲过,头上砸下一尾,而左右被另外两只尾巴包夹。 赤源得意洋洋,哪料江仙贝直接一个干脆利落的跪滑,狐狸毛撩着霜发而过,躲开攻击的江仙贝倏而笑的清脆。 赤源才刚窜出疑问,狐尾就疼痛不止。 原来是江仙贝猛然踏地跃起半身高,一记回旋踢重重踹在她的狐狸尾巴上。 而且落地的瞬间,鸾骨刀快如箭矢,立马飞出后锋利地斩在另外两尾上。 江仙贝以牙还牙。 三条尾巴都没放过。 一边的李灵曜看得目瞪口呆。一系列动作下来,除了惊心动魄,就是那超乎常人的反应力和令人折服的身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赤源疼得飞快缩回尾巴,两眼红红的,满口尖牙都竖起,朝江仙贝释放威压。 而江仙贝只是稳稳地单膝跪地,银白的发丝垂落肩头。她眉眼都没动一下,手举起那刻,鸾骨刀精准落回手中,随后她才转刀的同时优雅起身。 赤源知道她为何多余转刀,是为了抖落粘在上面的赤红狐狸毛。 她顿时恼羞成怒,彻底褪去人样。 鲜红的狐毛喷薄欲出,青面獠牙。 看着属实骇人。 “你这丫头片子!” “好啊!扶世紫香对吧,老娘抢给你看!” 一人一狐缠斗在一起。 两人的决斗就像水火不相容。 火一味靠蛮力抢占先机,冷静的水先是退避,实则韬光养晦,在火愈演愈烈时,它惊涛骇浪地释放并吞吃。 水只需一场反击,便能铺天盖地摧毁一切。 不出意料,江仙贝最后占据了上风。赤源虽百年修为,面对江仙贝的出奇制胜和步步为营的斗争风格,她迅速败下阵来。 赤源不甘心落荒而逃,她必须得到扶世紫香。 于是她放手一搏,抱着赴死的决心在江仙贝挥刃而来的一瞬间,她用狐尾卷住江仙贝整个人。 江仙贝愕然,当机立断要斩断她的狐狸尾巴,银光乍现,可赤源忍着巨痛拖着江仙贝奔至掘出的深坑旁。 赤源泛着泪花,狐爪刨开土,狠狠扎进去抢先引渡剩余的扶世紫香根源之力。 李灵曜看不懂她为何如此拼命。 但要是扶世紫香落入江仙贝手中,那么她一定不会让李灵曜碰到它一根毫毛。 李灵曜一个人在那拳头握紧又松开的,心里斗争了许久。一方面他不想伤害江仙贝,又不得不助赤源抢到扶世紫香并趁机开启它,以便回到江仙贝的过去。 终于,李灵曜长叹一口气,做好了迎接江仙贝滔天恨意的准备,他抬手架起弓箭,右手搭上剑,宛如一轮灼日的朝阳剑畜力,如鹰长啸一声,破风而出。 看到这出其不意的一幕,赤源手脚冰凉,心脏被攥紧了,就要呼吸不过来的时候,她瞳孔陡然收缩。 她诧然,不解地看了眼被朝阳剑震飞的鸾骨刀。 就在刚刚,朝阳剑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势不可挡撞上刀刃,刀光剑影伴随一阵强烈的爆鸣声,江仙贝吃痛脱开手。 纤细的身影完全被狐尾裹挟淹没。 赤源后知后觉李灵曜在帮她,乐呵一下,她当即卷紧江仙贝以防她挣脱束缚。 还没等她说两句装傻充愣半晌的李灵曜,那少年就出奇的冷淡,眼底透出清晰的警告。 “我帮你是因为那东西我也想要。” 面色相当严肃,李灵曜破天荒地展现出具有攻击性的一面。 “要是伤了她,我的剑会射穿你的脑袋。” 李灵曜握着弓,棱角冰冷。 他罕见地收起了平时慵懒的笑脸,一改骄纵性子,倒还真让人望而生畏。 赤源发怵,压下过剩的妖力,她讷讷道:“本也没想伤人。” 李灵曜没说话,他悄然走过去弯腰拾起鸾骨刀,那刀毫不屈服,竟自个动起来非砍他一刀才解气的沉寂了。 李灵曜犯不着和一把刀怄气,他盯紧狐尾困住的人,才一会,赤源急迫起来,她喜上眉梢道:“成了!” 随着她大功告成,整片林子都被抽走了紫烟,恢复正常颜色。 赤源盘腿入定,双掌分分合合,鲜红的妖力引动妖丹,李灵曜仅凭肉眼就看见了那颗乍现金光的妖丹。 此刻的赤源双眼紧闭,突然抬手置顶妖气,瞬间形成光柱笼罩着她全身。 还好她很讲信用:“少年,还不跟上?” 李灵曜举步上前,手指触及光柱的时候,赤源大声呼痛,李灵曜顺着赤源的视线看向那团密闭的尾巴。 琥珀似的双眸定格了,只逐帧看着那只白皙的手撕裂狐尾缝隙,如芽破土而生,江仙贝赤手空拳的,竟然徒手掰开了满布妖气的狐尾。 接着是两只手,齐力分开阻挠她的三尾,赤红的妖气烙印在她的手上。李灵曜看的分明,妖气灼伤的纹路还在随着伸出的手臂往上攀升。 然江仙贝面无表情,她掌着两边压来的尾巴,轻快地探出上半身,雪隼飞跃枝头,连影子都跟不上她敏捷的动作。 鸾骨刀感应到主人的召唤,沸腾着要冲出李灵曜的手下,他愣神了,而手还下意识大力抓紧鸾骨刀。 见状,江仙贝横眉冷对,随即想出了策略。 握成拳的右手凭空而震,二人间当即联系起一根樱粉的细带,鸾骨刀不挣了,反而听主人的话蛇形缠绕在李灵曜小臂上。 江仙贝一步未动,双手扯着细带拉李灵曜过来。 对面李灵曜垂眸直视手上的宛若小蛇攀附的粉刃,袖上已渗出斑驳血迹。 他到底也没拨开伤他的鸾骨刀。 就在这时赤源着急道:“快施法开启啊,你傻了吗!” 江仙贝扯得他差点与光柱脱开手,李灵曜一言不发,在江仙贝震惊的目光中,他顿然猛地旋转手臂,将细带迅速收缩变短。 江仙贝冷不防地欠身飞向李灵曜面前。 时空慢了下来。 江仙贝耳边是呼啸风和万蝶震翅的强音。 光圈消散的那刻,从赤源的妖丹由内往外飞出一群紫光蝴蝶,携着沁人肺腑的香气。 素裙少女从天而降,李灵曜展臂,牢牢揽她入怀。 江仙贝伏在李灵曜肩膀上,腿弯由李灵曜擒住,她平稳地靠在他胸膛前。 看着漫天飞舞的紫蝶,李灵曜像是趴在她耳朵旁边说话。 “江仙贝,你生气了吗?” 没等到江仙贝的回音,扶世紫香就由三人开启了。 就像走马观花,李灵曜只看到一些零星的画面,环顾一圈没发现另外两个人。 不过他接受良好。 李灵曜正处于一个荧光细微的通道里, 四面无墙。 他非这个世界的人,自然没有他的过往,现在的李灵曜也不知道会被投送到谁的过去时空里。 他没发现头顶突然飘出一道不知何时落下残魂。 轻飘飘落在前方,李灵曜止步看着,他认得那人。 是段禄。 脑海才想到他的名字,就一阵天旋地转。 再睁眼,他来到了段禄屋内,大红绸带满布,赫然是个婚房。 李灵曜抬手,不出意料果然是灵体状态。 难道是因为他曾因共情闯入了段禄体内,才强行回溯了段禄的过往? 只见窗外晨光熹微,才刚破晓。 恰好李灵曜也看见了那圈养的黄鹂飞出笼子,原是一对,笼中一只树上一只。 它们飞到一块啼鸣,十分缱绻。 坐在书案前的段禄正举着一封书笺看了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才仔细收好,露出喜悦的笑意。 眉目留情。 李灵曜正思索着,这段禄就起身披上长衫,推门准备出去。 李灵曜疑惑:这大早上的,他能去哪啊,笑成这样……不会偷摸见新娘子去吧? 事实上他没猜错,段禄谁也没带,独自一人就去了浮月楼。 到了地方,他连上楼的步子都快得惊人,激动难耐地敲门。 “铃娘?”喉咙沙哑。 门里没有传来声音,段禄微愕,声音担忧地询问:“铃娘找我……怎么了吗,为何不看门?” 心上人昨日与他游园,才一个晚上,她竟又想他了。 段禄接到信的时候满心欢喜,心知礼不可废。 可又拿她没有办法。 他与季铃青梅竹马,终于要娶她过门了,季铃会是他的妻子。 想到这里,段禄再不顾礼节,直接推门进去了。 里面的光景通通映入眼帘。 段禄脸上的爱慕之情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里面的人哪里是他朝思暮想的季铃。 季禾为何会出现在这,他想不明白。 他和季铃的姐姐此刻穿着清凉,露出大片肌肤,就这样邀他独处。 段禄完全背过身。 质问道:“阿姐这是何意?” 季禾连鞋袜都未穿,她走过来抱住段禄的腰身。 “段郎当真要娶我妹妹?” 段禄避如蛇蝎地甩开季禾,他怒上心头:“我与铃娘情投意合,为何不求娶我心爱之人!” 其实他早早就察觉到季禾对他的龌龊心思,但顾及季铃的颜面,他一直避讳这人,却也没告诉季铃。 边上的李灵曜也是转过身没窥伺过一丝春光。 用耳朵听着二人的对话。 “季禾,她是你妹妹。我是你的妹夫。” 这句话戳痛季禾的心,她失魂落魄,待衣袖里滚落出一个小黑匣,她才勉强有力气站稳。 “既如此,你收下此物,我们从此陌路。” “我会去乡下老庄,不再打扰你和妹妹。” 她说的决绝。 段禄这才松一口气。 他伸手接过匣子,“那便多谢阿姐。” 完全没注意到黑匣子缝隙里爬出了一只恐怖的长虫,它悄悄钻入了段禄的腕骨。 等手上吃痛,段禄大惊失色砸开黑匣子,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此刻全身万蚁钻心的痛。 抬手攥紧衣襟,段禄忍不住摔倒在地。 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断断续续道:“你,做了……什么?” 头颅剧痛,下一秒就要炸开花。 季禾跪坐在他面前,纤纤玉指抚摸着段禄,温柔地替他擦去冷汗。 望着颤抖的身体,她婉转悠扬地笑。 “段郎不怕,再一会,你就不会排斥我了……” “妹妹,她会把你还给我的。” 李灵曜听的云里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