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罗曼史》 1、秦寺羽 楔子·大萧条 1929年10月24日,黑色星期四。 纽约证券交易所开市即是崩盘,一天成交1600多万股,到收盘时股票平均下跌了25%,仅仅这一天便有十几个金融家自杀。 尽管也有当年的摩根财团股市代表、后来的纽约证券交易所总裁richardwhitney带头亲自购入股票希望能够振奋市场,但不计成本的抛售犹如雪片,纷纷扬扬。 10月28日,纽约证券市场再次开盘之后,如预料般,所有股票俯冲式地垂直下跌,道琼斯指数在28号、29号两天又分别狂泻了13%与12%。 24日起的短短两周内股市蒸发300亿美元,相当于整个美国在一战的总开支。而此前,人们并不知道股市是能在几天内跌去50%的。 人们无法偿还欠款,银行遭遇疯狂挤兑,逐一倒闭,经营贷款大批中断,工厂关门,工人失业,所谓“咆哮的20年代”终结于此,华美、虚幻的宫殿轰然倒塌,自此繁荣破灭,美国从顶峰堕入深渊,开始了长达十年的经济大萧条。 —————— 第一章 1932年,旧金山。 秦寺羽垂着眼睛,在餐馆里切着芦笋。 他弓起腰背,一片一片切得迅速,一秒都不能停下来。 这份工作的时薪是一毛五。 夏天太热,某个时刻一颗汗珠滚进秦寺羽的眼睛,他便只能放下菜刀,直起腰来,用手背抹了一下模糊了的那只眼睛。 “你!”副厨立即指着他,瞪圆眼睛,又指向外头,冲秦寺羽吼:“你知道外头有多少人在等着你这份工作吗?一个小时一毛五!我现在吆喝一声,他们都会狗一样地冲进这里夺过菜刀!再叫我瞧见你直起你那废物的腰,就滚出去!!!” “……”秦寺羽瞥他一眼,而后趴回砧板,继续切菜。 他每天早上4点起来,到某一个特定地点等雇主们过来叫人,已经等了一个星期。 雇主的车会开到那特定地点,打开车门喊上一声,比如:“餐馆后厨,切芦笋!一个小时一毛五!” 大家便蜂拥而至,推推搡搡仰起脑袋叫:“我!我!我可以!” 而后雇主挑选一番,叫选中的爬上卡车,直到他们凑够人数。 也许因为是华人吧,整整一个星期下来,秦寺羽没被选中过。 《排华法案》施行已经整整50年,它在国家的层面上制度性和系统性地歧视以及排斥华人,如今雇佣华人甚至可能遭遇当地人的袭击。 然而他今天却有了机会。 他本来跟以往的每天一样,是并没有被选中的。 可他前面的一个壮汉却突然又下了卡车,受辱似的,说:“一毛五!就为一毛五!我兜里还有三块钱呢!我为什么要干这个?!我兜里还有三块钱!” 说完他就拨开人群,离开了。 秦寺羽推测对方是受不了雇主的态度。当时餐馆的人正吆喝车上的人坐老实点,说:“两只手抱紧膝盖!别磕到你们干活的手!” 那个壮汉下来以后秦寺羽就听见旁边的几个人议论他:“哈哈哈哈,三块钱,真了不起!他老婆是当妓女的,他叫他老婆去当妓女!看见了吗,他竟然抽成品香烟,而我们呢,全都在抽自己卷的布尔·达勒姆!” “呵呵呵,他真行——” 又少了个人,趁其他人看那男人时,秦寺羽却用他最快的速度举起了手,冲着车上喊:“我!我!” 于是雇主看见了他。 也许因为那个壮汉让他已经恼羞成怒、他想让壮汉遭些羞辱,也可能是想让别人老实一点,或者认定秦寺羽能承受更猛烈的贬损、绝不会如壮汉一般让他再次感到不快,还可能是想起华人“能吃苦、爱干活”的传闻,他点了一下秦寺羽:“那你就上来!” 谁都知道几十年前,整个美国无论谁都修不了的那些铁路最后是从中国运过来的工人们修出来的——爱尔兰的劳工两年只铺出来50英里,纷纷逃跑,而当工程停滞之时,财团突然想起来了“有人甚至能建长城”这件事情。而后果然,华人从不偷懒从不懈怠,每天工作12个小时,不畏苦,甚至不怕死,一尺尺炸山、一寸寸劈岩,最终挖穿了每一座山。 于是铁路横贯北美,比原计划提前7年,可庆祝竣工的照片上并无一张华人脸孔。很多人说死亡率是10%,另些人说死亡率是5%,不知道,没人真正记录过,因为没人真正在意过。 秦寺羽便冲过去,爬上卡车。 今天终于能有收入了。 他们便像猪崽一般,挤挤挨挨地坐在卡车上,被拉走了。 ………… 就这样,秦寺羽切了一天。 他的腰没抬起来过。 现在腰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腰上肌肉酸到极致。 他的手也没停下来过。 握着菜刀,一直一直在切芦笋。 整条胳膊同样也酸到极致。 他揣起来了那一块五,忍着疼,走出餐馆。 他的右手揣在裤兜里,死死握住那一块五,害怕等下被什么人看见之后给偷走了,或者被什么人给抢走了去。 现在这种事情太多太多了。 好消息是这家餐馆看秦寺羽切得快,叫秦寺羽下星期也到厨房来切芦笋。 这样一周能赚一美元呢,还余下五分。 可太好了。 道路一旁,一家好人在施粥。 饥饿的人排起长队,拿着碗,等着人家盛给他们一些可以吃的东西,而领到的人欢天喜地。 秦寺羽收回目光,走向海边。 他听说过:这个季节,富商喜欢到海边来玩儿水,于是有的时候,人们可以在海滩上捡到一些遗落了的贵重物品。 比如金项链。那些富豪在冲浪时项链可能会掉下来,再被海浪给冲上沙滩。 再比如金戒指—— 秦寺羽去了两周,一直都没捡着什么。 不过前天晚上,他亲眼见到一个白人挖出来了一只耳环,是纯金的。 当时那个人忍不住欢呼起来:“是金子吗???天啊,是金子!!!” 加州的海那么蓝,那么美。 海浪冲上沙滩,温温柔柔的。 秦寺羽一动不动地望着海天的交界处。 海那一边,是他的故乡。 他知道的。他是广东人。 他的阿公是60年代来到加州的。清政府腐败无能,1843年后广东连年灾荒,太平天国被镇压后阿公家又失去土地,贫困至极饥寒交迫,于是阿公来了加州淘金。他是村子最强壮的人,这才勉强凑够盘缠。 船舱拥挤,食物不足,卫生很差疾病横行,很多人死在船上,是巨大的一次赌博,阿公说若非实在走投无路,他不想当这“金山客”。 阿公中间曾回到广东,娶了妻子,生了孩子,又回到加州继续工作,这样可以给家里人比如阿婆寄很多钱。 在他的家乡,家里丈夫在旧金山工作赚钱的被称为“金山妻”,她们每月收到银票,可以戴项链、挂耳环,是很多人羡慕的对象。 可没等到他的阿公将孩子们接到一起,环境改变。 铁路竣工,华人进入其他行业。随后,1873年,美国爆发经济危机,白人认为华人劳工抢了他们的工作。财团也为转移矛盾宣称华人工资更低、破坏就业,同时在报纸上抹黑华人、加剧冲突。 1882年《排华法案》颁布出来,此时距离铁路竣工仅仅过去13年而已。《排华法案》规定就只有美国人才能把家人接到身边,同时禁止新的劳工,于是家人长期分隔。 再后来,给了他们团聚机会的,是旧金山大地震。 1906年旧金山发生地震,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所有人的户籍档案焚于大火。 说来好像不可思议,但之后,只要声称自己生于美国,有孩子还在中国,就可以把人接过来了。 于是阿公便这样去说,阿婆、阿妈、舅父被接过来。 至于阿爸、自己、舅母、表哥,则都是走“纸生仔”的程序过来团聚的——1915到1917年,阿公请了几个朋友声称他们在中国是有孩子的,把他们全接过来了,花了很多钱。 像这样被假父母带来的人叫“paperson”,纸儿子,或者纸生仔。法案之下,阿妈、舅父这样的人入籍美国是困难的,所以阿爸、自己、舅母他们就只能当“纸生仔”。 阿爸说过:出发前他用了整整两三个月来背诵他的新身份——假爸爸的名字,假妈妈的名字,假爸爸是做什么的,假妈妈是做什么的,村里头有宗祠堂吗、有大榕树吗,等等等等。他们过天使岛的时候会被长时间地盘问,经常是两三天,如果他有一瞬间对某问题卡了壳、露了馅,就要坐最近的一艘船回中国,毕竟谁会无法说出自己父母或自己村子的信息呢。 那个时候秦寺羽才两岁。阿爸说那艘船叫“自由号”,1917年香港出发,路上遇到风暴,又爆发瘟病,幸好他们活下来了。 秦寺羽想:海那一边,中国广东,是什么样呢? 他早已经没印象了。 他对于家乡的了解是那样稀薄。 一会儿后,秦寺羽突然之间想起来了他的任务,当即不再去看大海。 他两只手揣在兜里,在海滩上慢慢儿地走来走去。 偶尔好像发现什么,他便急忙蹲下身,用一只手拂开沙子,看那东西。 然后最后总是失望。 都只是一些垃圾,根本没有贵重物品。 但他捡到了一枚漂亮的贝壳。 白玉一样,上面还有蓝色纹路,非常像是蝴蝶翅膀。 白色的背景上面,蝴蝶正要振翅飞翔。 能飞过山。能飞过海。 好像可以飞回故土。 沙滩上面,想捡钱的徘徊于此,漫无边际,但没人想要捡贝壳,他们只想要贵重物。 于是它一直都没被看见,就一直埋在沙子里头。 太阳就快要落下了。 岸上棕榈轻轻摇曳,海面宽阔而且平整。太阳的金黄色光慢慢地收敛起来,它周围橙红的光则成片地铺满天际,云彩也被染上颜色,瑰丽壮美。 太阳下面,涌动的海轻轻泛着深沉的浪,红色、黑色接在一起。朝着太阳的那条线起着粼粼的波光,金线一样,在海面上耀眼极了。 风有点儿大,当一阵风吹过来时,那道金线便摇曳起来,从他面前通向远方。 也许因为光线变化,这个时候,挺突然地,秦寺羽就发现远处沙子下面闪了一下。 像在招呼他。 “???”身体本能地扑过去,秦寺羽跪在地上,一只手扒扒沙子,下面东西露出一点金色的光。 “……”秦寺羽的呼吸都停滞了下,将那东西从沙子里捞出来。 那东西便完整地显露出来,夺目璀璨,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一瞬间,秦寺羽的整个人都僵在原处。 这难道是—— 一只金表!!! 他发现了一只金表!!! 秦寺羽看着那表,想:这是富商们遗落的吗? 冲浪时冲掉了表,又被海浪送回沙滩? 他们不要这个东西了? 他们不会回来拿吧? 秦寺羽捡起金表,细细地端详了下。 的确是一只金表。 比前几天见的那对金耳环大无数倍。 我的了? 全家可以吃多少顿?! 然而,就在他马上要将手表揣起来并藏好时,一根手指非常轻地敲了两下他的肩膀。 嗒、嗒。 很有节奏,不急不缓。 “……”秦寺羽捂好手表,转过身子。 来人长相俊美,身材挺拔,比秦寺羽高了不少,穿着合体的衬衫与西裤,有漂亮的蓝色眼睛和耀眼的金黄发丝。 他好像还非常年轻,英文准确而优雅:“似乎,你手里是我的东西。” “???”秦寺羽却本能般地护起来了,小兽一般盯着对方,“你的东西?怎么就是你的东西了???” 来人淡淡笑了一下:“表盘下面应该有我姓氏的首字母,a。” “……”秦寺羽屏住呼吸,忐忑地转过手表,发现果然有一个“a”。 同样精致而优雅的“a”。 秦寺羽失望极了。 那个人又逼了一步,抬起手腕,露出掌心,等秦寺羽交回手表。 秦寺羽看着对方的手。 指甲平滑而且干净,根本就没干过活。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手。 他想起房东以前曾经抱怨丈夫手掌粗糙,亲近她时弄疼她了,他那时候根本不懂。 现在他才突然明白了:像这样的一双手才适合抚遍爱人的身体。 秦寺羽看了良久,那个人也并不着急,等着他,或者说,等着表。 半分钟后,秦寺羽把手里的表缓缓放进他的手心,那人手掌沉了一下。 落进掌心的仿佛并不仅仅是一只表,而是要更重的东西。 见秦寺羽还惋惜地盯着手表,他的五指缓缓合拢,修长漂亮的手指阻住了对方的目光。 看不见了。 “……”秦寺羽抬起眼睛。 那个人又撑开手表,戴在自己的手腕上。 他慢条斯理地翻过手腕,又轻车熟路地扣上金表,“咔哒”一声,手表扣上他的脉搏,无比合适,好像就是为他而做的一般。 他的手骨节分明,指骨很长。 秦寺羽眼巴巴地渴而不得的东西,就帖实地扣在那里,抱着他的手腕、吻着他的肌肤、讨好他的眼睛,它欢快而努力地走着针,求他稍微瞥自己一眼,看看自己金的表盘多么漂亮,看看自己报的时间多么精准。 那个人还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我该走了。” 秦寺羽挑挑眉毛。 想:走呗,你还怪有礼貌的咧。 他看了会儿秦寺羽,突然之间不紧不慢拿出一个手工钱包,指间夹着一张美元递到秦寺羽的眼下,声音依然是动听的,带着教养:“不过我倒是要感谢你找到了它。” 有教养,却也高傲。 “……”秦寺羽望着钞票。 10美元。 他确实需要钞票。 一个需要钞票的人,能拒绝吗? 对着这人,秦寺羽没打算如此,他说:“太多了。” 他只找了两个小时,他的时薪是一毛五。 多出的钱他能干一周。 那个人又优雅地道:“没关系。” 秦寺羽依然没接,他在盘算。 对方似乎也感觉到了,又抬了一下那张美钞,示意秦寺羽:“我现在没有更低面值的。” 半晌之后秦寺羽终于是说了句“thankyou”,抽走了钱。 对方似乎毫不意外。 可秦寺羽这个时候又掏出兜里他刚刚才捡到了的美丽贝壳,握在手里,递到对方眼睛下面,摊开手掌,又抬起眼睛看着他。 送给他吧。 对面的人垂下眼皮。 掌心多了一枚贝壳,对方眼里出现了明显的诧异。 秦寺羽仍摊着手掌,他知道那的确是非常漂亮的贝壳,这样大,这样完整,这样美丽,也并不是常见贝类,罕见极了,如果是在两年以前,大概也能向富裕的收藏者们卖五块钱的。 太阳几乎落下去了,海风很大。 两个人只映出剪影,一个摊着手掌,另一个手抄着口袋,垂着眼睛。他的睫毛长长的,颜色浅浅的,被染上了一层金光。 几秒钟后白人青年微微地笑了一下,说:“谢谢。” 从他手里拿走了贝壳。 拿的时候他的指尖在他手心轻轻地搔了一下,秦寺羽感觉痒痒的。 他又把今天才挣到手的一块八,连同本来就揣在身上的两块五也给了对方,而后当然不再流连,裹紧衣服,在傍晚的海风当中转过身就离开了。 也将那贝壳给出去了。 男孩身形单薄了些,海风吹着他的衣衫,扬起他的黑发,他的头发细细的,柔柔的,在海岸上飞扬着,aston此前并不知道亚洲人的头发是这样的顺滑。 表找回来了,出乎意料。 还多出来了一枚贝壳。 图案像是一只蝴蝶。 2、Aston 一下就有十块钱了。 秦寺羽把家里人的晚餐布置了下,又带妹妹去烫了头发。 妹妹名字叫林素玉,是舅父的孩子之一。她是在这边出生的,因为几乎没人会花美金把女孩子给办过来。有身份的华人男子每一次回中国后,再回来时都会报告说他的老婆怀了孕,过一阵再说出生了,是男孩,等着以后将这名额卖出去,叫别人以他孩子的身份进入美国,于是表面上看,大家永远在生男孩。 成年女子则是有可能的,虽然也很少,需要她们能干、赚钱,所谓“唐人街不养闲人”。 素玉最近心情很差,于是秦寺羽带着她去烫了个发。 妹妹从未烫过头发,一直很想试试卷发,好像演员安·谢里登一般。 听说现在“威娜”公司是有新式烫发机的,烫发不再必须使用烧红了的恐怖铁棍,秦寺羽便花了这钱。 妹妹明显开心极了。 烫好了发,秦寺羽又给他妹妹买了一个粉红罩子的煤油灯。 “咆哮的20年代”里,旧金山的大多家庭已经开始“电气化”了,用上电灯,部分家庭甚至还有洗衣机和吸尘器,可秦寺羽家依然还在用煤油灯,“电气化”不了一点。 为了全家办“纸生仔”,他们曾经欠下太多债。 当时价格是100美元办理“一岁”,他那时只有两岁,只花了200,可阿爸以及舅母他们却每个人花了几千——阿爸30岁,3000块,舅母33岁,3300美金。他们一家三年前才终于还清全部欠债,开始了正常的生活。 谁知道还没“正常”多久呢,这经济就崩盘了。 即使只是煤油灯,但它竟然有粉色罩子,妹妹再次开心极了。 整个房间能粉粉的哎。 她烫了头发,在粉红色的房间里,像个公主。 至于剩下的几块钱,秦寺羽小心地攒起来了。 再回到家,全家狠狠吃了一顿。 他们满嘴都是久违了的油腥。 席间母亲林香美谈论起了“刘长春”。 今年夏天的奥运会是在洛杉矶举办的,中国首次派了选手参加奥运,叫刘长春,是中国的“飞毛腿”。他在上海搭乘邮轮历经三周到达美国,参加了两个项目,比赛成绩却全都是那一组的最后一名,不能晋级。他参加后甚至没有多余的路费回中国,是唐人街的同胞们凑够钱后送过去的。 林香美失望了下:“什么时候中国也能得到一枚奥运奖牌呢?也出现在奖牌榜上,哪怕是最后一名呢。” 父亲秦三福说:“在你梦里咯!” 秦三福对刘长春兴趣不大,他又一次羡慕起了别的人:“哎哟,听说有个办‘纸生仔’的,好像姓伍,或者姓吴?已经攒下几万块了!胆子大,两年办来十几个人。” 林香美则表现出了厌恶情绪:“我听说过他。前一阵有个姑娘还不上了,他强迫对方去当妓女!女孩只是想挣点钱啊,何至于这样?” 听到这里秦寺羽都顿了一下:“她没去吧?” “没有。”林香美说,“她回中国了。” 秦寺羽垂下眼睛。 因为“劳工”工作,更因为排华法案,1860年美国华人男女比例将近19:1,1890年更是到了27:1,每个女孩都有无数人垂涎于她们的肉-体。于是无数女孩或被绑架或被欺骗或被买卖到妓馆里。有的时候是她们还在中国的家人们卖掉年幼的她们,她们便被装在篮子里,货物一般送入旧金山,最大的也就16岁,最小的只有2岁,作为“妹仔”被卖掉后叫买家们养起来。她们成为妓女、性-奴,被迫与人签订“协议”,期间每生病一天协议就延长两周,而“生病期间”包括月经,因此合同其实是无限期。她们被控制、被强迫,遭受各种残酷折磨,经常莫名死在里面,或因为缠于性病而年纪轻轻就死在街头。而她们“赚”来的钱,从无一分属于她们。 许多女孩抗争、逃跑,可唐人街甚至雇佣专业的保安队员抓捕她们。 直到后来警察加大力度对付行当,其中包括对付她们,一些布道团比如基督教长老会传道院也开始解救这些“妹仔”,教会她们生存技能、帮助她们工作生活,情况才好了一些。 1906年大地震后,唐人街沦为废墟。重建工作推行困难,市政府想迁走华埠,最后经过长期讨论终于同意原址重建,但要求必须改善环境,甚至使用“非人居住”等极端词语。华人领袖以及报社因此承诺全面整改,同时,为显示“文明”,提升形象,妓馆终于大幅减少,至少不再公开出现。 新一代人逐渐长大,男女比例逐渐提升,可其实依然有4:1,因此,虽然已经看不着了,可阴暗的角落里面,针对她们的罪恶并未完全消失。也许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秦三福又说:“还有那个老褚……听说上月在赌场里玩‘番摊’,一个晚上赢了两千呢!” 秦寺羽又瞥他一眼:“你别学他们。” 秦三福:“哎哟,知道知道,你好凶。”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鸦-片馆、赌馆、妓馆充斥唐人街,大地震后几家重要华人帮会以及六大华人公司抛弃烟馆并关停赌馆以及妓馆,唐人街的一切似乎已经进入新的一页,可其实,像这样的“发财”故事仍然那不时跳出一个。 “那个,”秦寺羽问,“如果情况持续变差,以后我们会回中国吗?现在好像赚不着钱了?” 父母均是:“……” 每年都是大萧条最严重的一年,今年已经惨到极致。最开始的那两年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可到了1931、1932,情况已经无法忽视了。父母工作的中餐馆也在几个月前倒闭了,现在都没找到工作。 可他们家在唐人街已经整整十五年了。 爸妈当然甘心不了,秦三福道:“会变好的。听说啊,现在又出来一个叫‘罗斯福’的在竞选,是罗斯福家族的人,西奥多·罗斯福的远房弟弟!他也许可以挽救经济。而且啊,老家也是很不容易的。我们还是攒一些钱吧,过几年再回广东。我们已经快50岁了,但总归还能干几年的……到时候再风风光光回广东!” 秦寺羽说:“……哦。” 在这边的中国人口口声声句句必称“等我以后回了中国——”或者“等我以后到了香港——”,他早习惯了。 当然,许多人也确实做到了。 算了,就不想了,先坚持吧,秦寺羽想:的确没到那个地步。 他这不已经有工作了吗?在餐馆里切芦笋。 一个小时一毛五,是不错的工作来着。 退缩什么呢? 工作也没那么难找。 他拿起碗筷走进厨房,说:“我今天想早点睡觉,明天还要去切芦笋呢。” 林香美担心他:“好。你也不要累坏自己。” 秦寺羽:“嗯。” ………… 切了整整一个月芦笋,他们学校开学了。秦寺羽是大一新生,读的伯克利。 他小学、初中都是在“东方人学校”。 mamie的事情后,政府创办“华人学校”——thechineseprimaryschool。mamie父母坚决要让孩子上学,起诉学校、起诉旧金山教育局,也得到部分有良知的律师、法官支持他们,最后加州高级法院宣布他们胜诉。于是,为阻止华人进入公立,旧金山教育局学监匆匆开张“华人学校”,1906年的排日事件后又更改为“东方人学校”——theorientalpublicschool,日本人和朝鲜人也被要求去那里。 从“东方人”毕业之后,秦寺羽上了一所公立高中lowellhighschool,今年又被伯克利录取了。 他希望以后读医学院,可医学院的学费很高,他需要攒钱。 在之后的两年当中拼命一样地攒下来钱。 开学后几个星期的某一天,秦寺羽到学校的southhall找他之前认识的教授。 二人相识非常偶然。他曾经在某华人粤剧戏院打过点杂,而那位教授去看过几次粤剧,他们俩就这样相识了。教授一直在鼓励他学东西,每个月都借他书,他如果有弄不明白的那教授还解释给他听,从几年前就开始了。 教授是教经济学系的,给他的书则包罗万象,有经济的,有金融的,也有社会的,等等等等。 出乎意料,这一次进办公室后,秦寺羽发现那天海滩上面表的主人……居然也在办公室里! 他们居然是同校吗? 那人也是伯克利的? 他经常来brown教授这,却是第一次见到他,因为但凡见过一次都不至于毫无印象。 秦寺羽进办公室时,brown教授对面的人也微微地侧过脸颊,二人目光撞在一起。 金发似乎整齐一些,依然高贵然而疏离淡漠。 显然对方也认出来了秦寺羽,两个人不动声色地望进对方的眼瞳,似乎都研判了下,又似乎是僵持了番。 “sean啊,”brown教授道,“我这还有一点事情,你介意暂时等我一下吗?” 秦寺羽收回目光:“当然不介意。您慢慢来。我不着急。” 他提着笼子站在一边,静静地观察他们。 他……就很不像等闲人物,有秦寺羽从来都没见到过的一种气质。 可能是,上流社会的气质? 对方似乎是brown教授的学生,姓aston,对上了“a”。 秦寺羽发现,aston的英文非常特殊。 不急不缓,而且带transatlantic口音。 口音介于英音与美音之间,不卷舌,“r”的读音接近英音,其他很多字母的发音似乎也不一样,比如“wh”。 秦寺羽在电影里听过演员说这种话。在好莱坞模仿这种transatlantic口音是时髦的,秦寺羽听在耳里其实感觉有些怪异,现在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模仿起来过于生硬了。这种腔调很难复制,而aston说起来就非常自然,无比流畅,行云流水动听优雅,是从小就请来老师教那种话、十几年在圈子里说那种话的结果。 秦寺羽等了一阵。 对面两人在讨论罗斯福的一些提议,以及现在总统胡佛的某些政策,分析利弊,预测未来,要写论文。他们笃定罗斯福会成功当选,并且已经开始讨论罗斯福那些承诺的长短处了。 秦寺羽也自然知道暑假里边发生的事。 2万多名一战老兵因为穷困在华盛顿国会附近搭起帐篷,住了两个月,叫华盛顿将抚恤金提前几年发给他们,众议院通过提案,但参议院在胡佛的压力下却并非通过。胡佛总统非常强硬,在7月底要求警察监督他们从大楼里撤离出去,本来一切似乎顺利,然而下午形势突变,一名军人冲过去,本来同情老兵的警察总长被对方给撕掉了徽章,另一些人用砖块袭击警察,双方瞬间起了冲突,两名军人被打死,12名警察被打伤。第二天胡佛要求镇压清场,麦克阿瑟坚决执行,甚至不顾指令追过了桥,清场过程用了刺刀以及大量催泪瓦斯,一名婴儿吸入过多催泪瓦斯死在医院。 老兵血洒华盛顿。这件事后,胡佛已经摇摇欲坠。 等两个人结束讨论,秦寺羽又拎着笼子走到前面。 brown教授便指着秦寺羽介绍了下:“他叫seanchin,我们学校的大一学生,也是我朋友,他经常来我这儿借几本书看,有问题也会来问我。” 说完brown教授把桌上的七八本书递给一边的秦寺羽:“喏,你上次说想读一下的。” 秦寺羽接到手里:“谢谢。” 最上面是金融教材。 aston目光又上滑到了秦寺羽的一张脸上。 秦寺羽也望向他。 海一样蓝。 秦寺羽还没见过这样纯粹的蓝色眼睛,一点点灰调都没有。 半晌之后aston的目光又移动到了那个笼子上——此刻笼子蒙着一块黑布,里面遮得严严实实的。 他虽然并未表示什么,但大概是好奇里面的。 brown教授解释了下:“生物学院有个教授在做研究,需要这个,其他教师以及学生都不愿意、也没办法完成任务推进项目……他到处问,秦寺羽说他愿意做,也可以做到,所以我就把秦寺羽介绍过去了,现在他每个月能靠这个赚一点钱。另外他想毕业后读医学院,帮生物系的教授们做点事情也能攒攒资历。” 秦寺羽说:“watson教授好像不在办公室,我就先带过来了。” brown教授问:“你等一会儿打算去哪?” “带着它,好像只能回宿舍了。本来打算去图书馆的。” brown教授:“你就直接放我这吧,下午直接过来拿。” 秦寺羽:“嗯嗯,那可太好了。谢谢您。” 他们依然没说是什么东西。 aston毕竟才上大二,即使足够成熟沉稳,好奇心也肯定还在。 秦寺羽看看他,突然想起他当时海滩上的那个眼神——有教养却也高傲,突然之间逗弄心起,把笼子提起来了,托到aston的眼皮底下,问:“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aston的眼神从笼子上缓缓地滑到他脸上。 秦寺羽把那个笼子隔在中间,挡住目光,突然之间“哗”地一声扯开上面蒙的布帘! 蟑螂!! 笼子里头是蟑螂!!! 很多很多,有些触须甚至已经伸到笼子的外面了。 aston大概是从未见过,但人类的基因本能让aston立即优雅地退后两步,死盯着它们,连呼吸都停滞了下。 秦寺羽勾起嘴角,道:“是蟑螂。我每个月都送蟑螂给watson教授做研究。他是研究昆虫学的。” aston的目光又缓缓扫到他的脸上。 他突然问:“你是用什么抓的它们?” 秦寺羽:“???” 好奇宝宝啊这是。 秦寺羽放下笼子,上前两步,想着反正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富家少爷了,居然用食指尖在对方精巧的下巴上勾了一下,胡说道:“用我的手啊。” 果然,对方又退后两步。 也许因为“蟑螂”这词,下颌上,刚刚被秦寺羽碰到的地方存在感异常明显。 麻麻的。 “sean!”brown教授不赞同地叫秦寺羽的名字,“你就不要胡说了。” 秦寺羽垂下睫毛:“……对不起。” aston像松了口气。 将东西交给brown后,秦寺羽与aston一块儿从办公室走出来。 路上,男女学生似乎全都知道aston这个人,频频行来注目礼,一瞬不瞬地。 他们两个一路其实都没有说什么话,只并着肩走。 大萧条下,高等教育受的影响其实已经是最低的了,尤其是公立,但一些学生依然在办退学。 这会儿便有好几个男女青年拖着行李在出校门。 一个姑娘拖着行李沉默地走过他们,秦寺羽望她一眼,发现她正麻木地走,可满脸眼泪。她面无表情,眼泪却正从她眼里极汹涌地掉落出来。 这个年代大学仍然很少录取女性学生,西部的公立大学已经算是最友好的了,东部的私立学校仍然还在排除她们。 她作为女人上伯克利——世界最好的大学之一,此前胸中应该全是高远、伟大的志向,然而现在她却在退学。 她的未来是什么呢? 嫁给别人,做个主妇?或者进入此前梦想的行业,但却只能给某个男人当秘书? 秦寺羽一阵难受。 这样的人太多太多。 “仅仅两三年的时间。”aston无意中叹,“两三年前谁能想到这个国家沦落至此。” 大萧条已持续三年,股市已经跌去了90%。 在经济学上,那场崩盘像一个谜。直到今天也没什么人能解释1929年10月华尔街从天而降的那场灾难。 他们写过很多论文,也提过很多原因,比如,是否因为许多国家改金本位为银本位了?是否因为各大银行贷款政策过于宽松、所以各大银行资金储备出了问题?是否因为太多企业夸大财务而积攒出了太多泡沫?是否因为华尔街的蝇营狗苟中饱私囊?是否因为普通民众私人消费的杠杆太高、负债过多? “谁能想到吗,”秦寺羽却望他一眼,“如果我说我预感到了,你会相信吗?” aston没说话。 秦寺羽说:“华人其实有句老话: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大家都是‘时间’的裙下臣。毁灭的前兆就是繁荣自身。” aston又看看他。 “而且啊,”一阵风迎面而来,秦寺羽轻抬起右手,让那些风刮过指尖,“‘繁荣’吗?是哪些人在繁荣呢?我们底层好像从未亲身感受什么‘繁荣’。我们处在人鼠之间,我们从来买不起。生产过剩,说白了,能买的人没那么多,无法支撑持续的‘繁荣’。太多虚幻了。” aston冰蓝色的眼瞳望着他。 “你知道吗,”秦寺羽笑了一下,黑发也被吹拂起来,“事实上,这个国家早就已经分崩离析了。” 3、跳舞马拉松 虽然总想“是有后路的”“可以回广东”,然而秦三福和林香美一家也全都非常清楚,这个“后路”几个月前其实已经被堵死了。 去年的9月18号,关东军袭击奉天,向北大营进攻开火,第二天的9月19号日军便占领了多个城市,盘踞奉天后又转向长春。仅仅四个月后,东北三省全境沦陷。 本来广东还很遥远,可到了今年,1月28号的时候日军突然进攻上海,2月1号又炮轰南京,国民政府迁往洛阳,直到5月份签订《淞沪停战协定》后才搬回来。“停战”好像是停战了,可事实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恐怕,整个中国都将陷入战火沦为地狱,无处能幸免。 秦三福只想发发财吹吹牛,故土似乎回不了了。 几个月来秦寺羽一边关注两边的形势变化,一边想尽办法继续赚钱。 这天,秦寺羽跟表妹素玉决定试试“跳舞马拉松”。 如果胜出,就能获取1000美金的冠军奖励。 他现在在读伯克利,州内公立学费很低,但他还想毕业以后读医学院。 舅父家则需要美金。 素玉刚刚收到一家优秀私立的录取意愿,在东部,所以她也想要试试——在这样的经济形势下,东部私立也开始给西部人发offer了,可素玉家更加贫穷,舅父也以儿子为先。 最近,这个叫作“跳舞马拉松”的玩意非常火爆。 耐力比拼非常流行,而在众多的耐力比赛中,比什么人最能跳舞的“马拉松”又最受欢迎。各个地方办比赛,给选手们提供场地、食物以及床铺,优胜者可以拿到上千美元的奖金,观众们则花25美分便能进去看上一场,权当消遣排解无聊。 本来东部比赛更多,可现在西部也并不少。 西部相对重农业而非工业,不似东部那样萧条,可东部的人涌入西部,又撞上干旱,农村的人也进入城市,因此旧金山的失业率与东部城市几乎相同,连相对独立的唐人街都倒闭掉了许多生意。 竞争之下,为了“特别”,现在主办方会想出许多新的规则折磨选手,比如蒙着眼睛跳,再比如踩着冰块跳……穷尽创意。 选手们也非常现实,比如经常突然跟舞伴儿在舞池里宣布订婚,跟观众们要点礼金。当然了,“订婚”多半是假的。 有些选手甚至单单因为主办方给免费吃喝就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参加比赛,跳上许久。 为延长比赛时间,大部分“跳舞马拉松”跳45分钟歇15分钟,偶尔1小时45分钟歇15分钟,这样一场舞蹈比赛可以举办几周甚至数月。不过,为增加些“趣味性”,期间常会设置一些“冲刺赛”,全体加速,跟不上的被淘汰。选手要跳几周甚至数月,不时应付“加速赛”,而比赛的残酷、惨烈和选手的疲劳、崩溃,却被用来吸引观众。 不过也有少数比赛通过花样缩短赛程,比如更加频繁的冲刺设置,这样几天就能结束了。 秦寺羽与林素玉打算参加后面一种,速战速决。加州不像南方各州,并不实施种族隔离,报名并未遇到什么困难。 他们其实并不会跳,但“马拉松”要求宽松,但凡跟着音乐的节奏抬起一脚、落下去,再跟着音乐的节奏抬起一脚、落下去……就可以算作是在“跳舞”。 他们跟中国城会跳的人学习了下,又练习了一阵,借到衣服就报名了,是近来的最大比赛。 ………… aston去市政礼堂看“比赛”时,并没想到能看见他。 他一向都非常自律,但父亲alexaston的某间公司赞助了这个比赛,而今晚就要决出胜者,他被要求来颁奖,alex显然是想将儿子作为自己的继承人介绍给全旧金山人,那家公司的总裁也跟他一起。 他还需要发表演说。 演说内容虚假至极,关于勇敢、坚持、这座城市的精神。 市政礼堂第一排是贵宾席,挨着舞池,票价最高,能清晰地瞧见选手的脚步、神情和疲惫状态,政商名流和赞助商都会选择这个位置。 木地板上圈出舞池,它四周是高高搭起的观众席,人声嘈杂,东西两侧是裁判席与主持人的广播台,南侧则是乐队,北侧是医疗区和休息区,上方灯光照进舞池里。 这一次的“马拉松”已经开始两天多了。 aston轻轻坐上贵宾席的中央位置,主办方立即呈上一份精致的档案,问aston要押注吗? 主办方还说,建议押注第一页的。 第一页是最穷的人,获胜者通常都会从第一页产生出来——不够贫穷,就不够拼命。 aston瞥他一眼。 那人立即识相地退下去了,把档案放在一边,道:“请您慢慢观赏。” aston并没动那份档案,他翘起长腿,交叉十指,却一眼就瞥见了秦寺羽,眼神像被牵引过去。 舞池里其实还剩二十几对跳舞的人,他却单单看见了秦寺羽。 他的黑发那样明显。 他其实已疲惫至极,动作迟钝,身体木讷。此时正是“蒙着眼睛”跳的时间,秦寺羽的眼睛上蒙着黑布,他扬着脸,微张着唇,静静地透过黑暗望向穹顶,却还在跳。 aston:“……” 原来被主办方宣传的“东方情侣”是指他们。 这几个月,非常偶尔,他会想起他。 每一次去brown教授那,推开门的一瞬间,他都莫名抬起眼睛,不经意地扫上一眼,而后想:哦,那人不在。 确实莫名极了。 也许还是因为蟑螂? 他用他那根捕过蟑螂的手指勾了自己?所以印象过于深刻。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 此时,他们一个坐在场上贵宾席中,等一会儿要给本场的优胜者颁发奖金,还要发表演说,而另一个则在舞池里消耗自己,跳了足足两天两夜,跟无数人拼抢最后优胜者的1000美金。 aston只盯着他们。 他对面那人……是他女朋友? 烫着卷发,他应该对她相当地好。 aston盯着舞池,右手长指扫过边桌,捡过桌上那份档案,拿到眼下瞥了一眼,找到了。 seanchin。父母之前工作多年的中餐馆倒闭以后双亲同时失去工作,祖母已经卧床十年。他因为贫困在大学里受到欺凌,而他的学校是—— aston扫了一眼:斯坦福。 “……”aston面无表情想:你明明是伯克利的。 林素玉。 家里要养几个孩子,她自己也想上大学,已经拿到某大学的录取意愿。 aston又放下资料,一只手微撑着额头,看着他们跳。 蒙眼结束,场内众人回归正常,可这场“跳舞”,早已没有美感可言。 女孩两手抱着他后颈,头埋进他胸口,他的两手则抱着女孩,托着她腰承受重量,让对方仅需要自己动动双脚,保持“跳舞”,就行了。 偶尔,主办方会递给他们吃的或者喝的东西。 他便一手托着她,一手喂喂她。 他咬着牙关,托着对方的两只手使着力,两条手臂上的肌肉以及两只手背上的青筋都绷出来。 他望着酒吧的天花板,移动脚步,不知道在想什么。 aston看了整晚,眼神并未移开过,偶然秦寺羽踉跄一下时,他搭着扶手的手指竟然也会僵住一瞬。 他能坚持到最后?选手只剩十来对了。 大概因为想进一步折磨选手提高趣味,某个时刻,音乐节奏突然加快! 节奏密集好像鼓点,一下下地,舞池中的参赛者们不约而同提高速度,踏着舞步,想跟上指挥! 主持人兴奋起来,叫:“他们全都能跟上吗?哪些会被淘汰呢?!” 场上,林素玉刚吃了半个三明治,她的体力也已经到极限了,脑子发晕,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终于再也坚持不了,“哇”地一声,忽然间便吐出来了! 可即使是在呕吐着,她依然想移动脚步! 她弓着腰,一下下地干呕着。 aston周边的贵宾席里发现一阵“哦~~~~~”的声音。 似乎有惊讶,也有兴奋,欢呼出声! 身边人说:“那一对儿吐在地上了!” aston一手仍撑着头:“……嗯。” 秦寺羽望望周围,有几对儿似乎还能撑上很久呢,就扶着素玉劝她:“走吧,素玉,回家吧,身体重要……而且,赢不了的,真的赢不了。” 素玉当然不想放弃,她努努力又移动脚步,可这回却真的再也抬不起来了。比赛的主办人员瞧见后也嘶吼出声,整个语调都带着兴奋:“55号!55号出局!女孩的脚没抬起来!!!女孩的脚拖地上了!55号,55号出局!” 坐席间也传来笑声。 他们犯规了。 表妹已经累到极限,脚没办法抬够高度了。 “……”秦寺羽转过黑眸看那个人,竖起食指放在唇前,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意思自然是“知道了,嚷嚷什么?” 他样子漂亮,此时明明已疲累不堪,微微冷肃的神情却让那个人噤了声。 秦寺羽扶着素玉,声音重新变柔和,说:“素玉,已经结束了,我们出去吧。” 表妹则是蔫蔫的,勉强没跌在地上,蚊子一样哼哼了下:“……哦。” 她不甘心。 “大学”好像近了一点,又远去了。 她刚才真的是在期待奖金,真的以为有可能赢。 “吧嗒”一下,她的眼泪砸在地上。 秦寺羽站在原处,一只手还扶着她,用另一只手的指背擦掉对方脸上的泪,安慰说:“真的没事。咱们还有半年时间,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啊?你别着急,真别着急。” 表妹哽咽:“嗯。” “咱们先走吧。” “嗯。” 这里好吵,无数人在议论她们,她也好累,想休息。 素玉确实难受极了,她还想吐,秦寺羽强撑着自己,扶着表妹走出舞池。 终于,嘈杂声渐渐远去了。 走出舞厅,他们两个靠着墙坐在地上,放下了腿。 两条腿像灌了铅汁,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膝盖、脚踝都正剧痛着、叫嚣着,抗议他们折磨自己。 素玉的头靠着墙,冷静了些:“还以为可以赚1000美金呢……以为自己年轻又能吃苦,但好像小看那些白人了,哼哼。” 秦寺羽看看素玉:“剩下的全是老手。都参加过很多比赛了。” “对。我知道。哎。” 秦寺羽安慰她:“但我们至少吃了不少。” “那倒是。”素玉也嘻嘻嘻笑,“好久都没吃这么多了。” 他们坐了半个小时,两条腿却并没恢复,反而更累了。 不能动弹。 素玉已经受不了了,想住周围某个同学家,不打算回唐人街了,秦寺羽说:“那再见?” “再见。” 素玉走后秦寺羽又歇了一阵,才慢腾腾地站起来,也打算走了。 舞厅里又传来叫声,似乎又有一对儿出局,气氛更加热烈起来,白热化了。 秦寺羽轻轻“呵”了一声。 他拐进小巷,拖着两条僵硬的腿。 他走过某道华丽的门时,那金属门“吱”地一声被平滑地推开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从礼堂的贵宾通道走出来。 是aston。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那对选手离开以后,aston立即便感觉比赛索然无味。 氛围嘈杂,主持人大声讲述选手的悲惨经历,是强调式的、煽动性的,aston自认并非一个同情心多强的人,却也感到厌恶反感。 空气浑浊,他再一次忤逆父亲,将颁奖的特殊任务交给身边公司总裁,出来了。 秦寺羽瞧着对方:“…………” aston也看着他。 秦寺羽想:brown教授很喜欢aston,可也很欣赏自己啊,不久之前他们才刚并着肩走在校园里。 结果还没过上多久呢,就一个人在舞厅里表演跳舞,另一个看他。 四目相交。 aston看了会儿,突然之间说了一句:“你们两个跳的方式实际非常消耗体力,赢不了的。放弃吧。以后不要浪费时间在这样的比赛上。” 秦寺羽:“???” 在嘲弄他吗? 可秦寺羽还是有一点想赚这钱。 刚才素玉那些眼泪砸在地上,也砸在他心里。 他毕竟是当哥哥的。 因此秦寺羽压低声音,谦虚问aston:“那,我应该怎么去跳呢?” 听到对方问的问题aston似乎惊讶了下,秦寺羽想骗骗他:“你不说说差在哪里,我怎么会死心呢。” aston盯着对方看了会儿:“不好描述。” 秦寺羽:“…………” 继续问?还是不继续问? 他究竟是想告诉他?还是不想告诉他? 安静片刻,aston突然伸出一只手掌,道:“手。” 秦寺羽:“啊?” “手。”aston居然又重复了遍,“现在简单教你一次。” 秦寺羽垂直眼睛,半晌之后将他左手轻轻地搭上对方的,又好奇,又警惕。 aston另一手搂过他腰,英文依然优雅又冷漠,每个语音、每个语调都到了完美的程度,那是被专门教出来的,他说:“跳舞别只移动双腿,那样非常消耗体力。要跟随节奏移动腰胯……把两条腿带动出去。” “移动腰胯?”秦寺羽微皱着眉头实践了下,问,“是这样吗?” “差不多。” 巷子漆黑,月光洁白,里面音乐隐隐传来,似乎重新变得缠绵了,秦寺羽随着节奏摇摆腰胯,带动双脚踏出舞步,被捉着手,跟随对方移动自己。 对方的手指修长,秦寺羽又莫名记起那一天他曾经想到的:这样的手才适合抚-摸爱人。 过了会儿秦寺羽好像还真的掌握了些跳舞技巧,感觉确实省力一些。 是这样吧? 应该没错。 他看着对方干净的鞋,跟随对方踏着步子。 一边是干净的皮鞋,另一边却破旧不堪,两边皮鞋对着彼此,在跳舞。 “另外,”aston又说,“抱着对方……也别光托着她腰。还是需要随着节奏。” 他的手从他身后握紧他腰,又走了几步,秦寺羽掀起眼帘,正正好好对上目光。 睫毛很长,也很细密,冰冰凉凉的蓝色眼睛。 看不透。 黑夜里,aston无须提高声音,他的语调又轻又飘:“如果对方跳不了了,需要扶了,也依然如此。用两只手抱着她腰,随着音乐摇晃身体。” 对方的手有力沉稳,因为正在“教学”,教秦寺羽托起女伴、箍在身上的技巧,因此他们的腹部无可避免地贴在一起摩擦数下,几乎是每一次转换方向时。 aston要高一些,将秦寺羽提起一点按在身上,让秦寺羽明白如何省力一些。 手掌下的腰侧以及肋侧肌肉柔软却又有弹性。 与以往的女性舞伴全然不同。 他以前当然跳过舞,经常需要参加舞会,但他不会找同一个人,他并不想给任何人自己正钟情于她的错觉。 可此刻,他指下的腰侧肌肉紧实、强健、蕴含力量,好像更加契合他,无论是高度还是触感。 秦寺羽的前腰贴着aston的下腹。 对方的手有力坚固,轻轻松松将秦寺羽提起一点,秦寺羽移动的脚好像真轻盈了不少。 原来如此。 “……”秦寺羽抬起眼睛望向对方,aston也正好在看向他。 二人都没什么表情,只单纯地一个在教,一个在学。 巷子太静,他们明明是在正常呼吸,可“正常呼吸”的存在感却强极了。 因为紧贴着,秦寺羽能感觉到对方胸腹的起伏,也因为在跳舞呢,终究会耗一些体力,秦寺羽也可以听见对方绵长的呼吸。 他们两个靠在一起跳那支舞,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秦寺羽说:“非常感谢。” “不要以为自己明白了。”aston又警告他,“他们都是跳舞老手,你们十年也赶不上。对你们的身体、精神都会造成很大的伤害。” “现在已经知道了。谢谢你。”学完之后秦寺羽也感觉自己差太多了,想起之前那笼生物愧疚了下,问aston,“但,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itdoesn’tmatter.”aston已经打算离开了,只淡淡瞥他一眼,“takecareofyourself.” 4、跳舞马拉松(二) 告别aston,秦寺羽走出小巷,上了大路,想回家。 结果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因为几晚没睡,也可能因为体力耗尽,还可能因为其他的,总之,在走过了两个街区后、在跑起来想赶电车时,挺突然地,秦寺羽就双眼一黑—— 下一秒,“噗通”一声,他倒在大路边上。 衣服全是借来的,秦寺羽在摔倒之前勉强自己撑了一下,侧翻过去,两只手掌生疼生疼。 他迷迷糊糊想:“……呃。” 再之后就人事不知了。 再醒过来,秦寺羽感觉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的。 他是坐着的,然而好像在移动……? 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他缓缓地停下来了,十几秒后又慢慢地前行。 “???”秦寺羽猛地睁开眼睛,“!!!” 他好像在一辆车上! 睁开眼睛,弹直身体,他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前排的驾驶者,这个年代驾驶座的椅背高度非常低。对方戴着白帽子,还戴着白手套,正平滑地转方向盘,又拐上一条大道。 “???”秦寺羽又看向旁边。 英俊的白人青年正优雅地望着窗外,两只手的修长十指交叉着放在腿上。外面路灯映射进来,他的头发笼着层金,睫毛很长,也点着碎金,很偶尔地扇动一下,点点的金便闪烁一下。 感觉到了两道视线,aston问秦寺羽,脸却并没转回来,似乎不想浪费眼神:“去唐人街吗?停在外面?” “我刚才是晕过去了?”秦寺羽说,“谢谢。” “不客气。”aston又望向窗外,“你毕竟是brown教授的朋友。” “那也还是要谢谢你。”秦寺羽说,“brown教授的朋友而已,并不是你的朋友。” aston不再答话了,那些事情并不重要。 秦寺羽没坐过轿车,有些好奇。 他的眼睛盯着司机,看他的手在手套里操作汽车。 他一会儿坐高一会儿探头的,aston的余光瞥向他。 见秦寺羽挺着背脊盯着车里一个设备,aston又淡淡解释了句:“导航工具。叫iteravto。” 秦寺羽问:“怎么导?” aston没继续说,司机parker却明白意思,接过话头代劳了:“很容易用。我们把印着路线的地图纸卷起来卡在里面。地图纸会连着汽车的速度计,汽车自动根据距离卷动图纸,就可以导航了。” 秦寺羽:“是这样啊。” 神奇。 这辆车是美国目前最豪华的轿车车型——凯迪拉克v16,也是第一款使用16缸发动机的量产车型,每辆都是根据客户的需求定制的。 美国工业的最高成就,可秦寺羽却全然不知。 他一直盯着驾驶,aston偶尔才觑他一眼。 经过某个街区的时候,司机忽然抬起手关上了窗,因为外面好像正在发生骚乱,声音嘈杂。 秦寺羽下意识望向窗外。 几个男人从公园里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慌慌张张,警察则在后头追赶。 一边在逃,一边却不肯放过。 原来警察正在抓捕同性恋者。 那些男人很快就被警察追上了。警察把他们都按在地上,他们上身白花花的,砧板上的鱼肉一样挣扎着、弹跳着。 一个警察冲着一人的额头砸了一棍,那个人便发出嚎叫,那个声音非常恐怖,“啊——”“啊——”的,刺破旧金山的黑夜。 秦寺羽也望着他们。 这个东西是违法的。 被认为是“违反自然”。 1909年加州就颁布法律,对两次以上犯“鸡-奸”罪的可以实施绝育手术。这些年也有很多人因为这个被判刑,甚至判到10年、20年。 到1914年,加州法律更明确将“fellatio”(口x)以及“cunnilingus”(口x)写入法律,定为违法,而事实上这条法律也主要针对同性恋者,是重罪,可以判到15年以上。 《猥亵以及放荡行为法》(lewdanddissoluteconductlaw)使警察们能轻松地钓到同性恋,法律规定但凡是有轻微接触,即可逮捕。 据说,每个周末都能逮捕几十个人。 在“咆哮的20年代”,整个美国华灯璀璨,浮华喧嚣纸醉金迷。同性恋相当常见,甚至流行。变装舞会上,穿着长裙带着头饰的男性以及穿着西装或燕尾服的女性都是时尚不羁的象征。 然而到了现在…… 喧闹、娱乐、文化探索、自我意识,被视为了经济衰退的原因之一。同性恋群体作为“自我中心”和“文化实验”的代表,成了替罪羊。 就在今年,达摩克利斯之剑再次落下,纽约州也正式通过一项法律:一名男子与另一名男子发生关系是违法的。 同性恋被大量起诉,他们是“罪犯”,是“疯子”,是“白痴”。 “性精神变态者”必须被送进监狱或精神病院。 经济形势每况愈下,于是人们完全无法互相理解、互相包容。每当见到与他/她自己并不一样的其他人,他/她都会自然而然、难以自制地在心里头发出尖啸的质问:是你们吗?是你们这些垃圾吗?让这国家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让我这样努力的人都沦落至此的,是你吗?!就是你吧! aston也望着窗外。 秦寺羽轻轻地问:“是在抓捕同性恋吧。” aston同意他:“嗯。” 也许因为车后座上一共只有他们两人,很莫名地,他们目光对视了下。 街上,最后一对男同性恋也被警察给追赶上了。 可他们竟然倒在地上死死地抱着彼此。 他们好像从母体里刚降生于世的连体婴儿,蜷缩着,紧紧地抱着彼此,好像对这世界全然陌生、全然恐惧,而唯一一个熟悉着的、可以带来安全感的东西,就是对方。 两名警察一边一个,用力地想扒开他们。 警察们呼喊着“fuck”,弯着腰要分开他们。 可那一对在地上的人拼了命地搂着对方,两名警察根本扒不开。 试了几下后,两个警察恼羞成怒,站起来,开始用硬实的警靴鞋尖踢他们! 鞋尖落在他们的头上、背上、腰上,在暗夜里发出闷响,还伴随着怒骂诅咒! 几只野狗吓到逃窜,这世道下连野狗都瘦骨嶙峋。 秦寺羽撑着下巴,沉默片刻,问aston:“你怎么看他们两个?” aston当然也早瞧见一切,他罕见地沉默片刻,回答:“主不允许。” 秦寺羽轻笑了一下,也不反驳,说:“好吧。” 他知道,依对方的阶级身份,有信仰是必然的。 窗外,那“连体婴”终于是被撕开了,也被警察们带走了。他们就像被带离了母亲身边的婴儿般,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声。 此后车内一路沉默。 某个时刻aston又看了一眼秦寺羽,秦寺羽也望回去,无声地问:“???” aston突然发现他的眼皮非常特别。 他自己和其他英俊的盎撒人双眼皮都是平行的,可秦寺羽却是打开的,内侧好像是单层的,之后分叉,到眼尾时才完全地展开来。那道眼皮是挑上去的,却又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带着一些弧度,先开出来,而后平行一阵,最后再随着眼尾挑上去,眼尾同样微微斜飞。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在东方这叫“小开扇”,很特别,很有韵味。 aston回答:“没什么。” 感觉对方看他眼睛,秦寺羽以为对方在瞧的是小泪痣。 “在看这个吗?”他用手指尖抹了一下,说,“在中国这叫作‘泪痣’。” “泪痣?” “嗯。”秦寺羽微微一笑,“在眼睛下就叫作‘泪痣’。据说是上辈子欠了情债,这辈子还。要流眼泪、要有波折才能跟那人在一起的。” “宿命论吗,很东方式的浪漫。”aston的目光滑到他的那颗泪痣上,随口,并不当真,“有头绪吗?那个人。” “感觉应该并不存在吧。”他看着对方,正好aston的也滑上来,二人目光刮擦了下。 aston说:“是吗。” “嗯。”秦寺羽回答,声音轻轻远远,“大概只是一个传说。” 车子继续去唐人街。 司机要下九曲花街,结果在下第一个弯时,可能因为转弯太急,“啪”地一下,秦寺羽裤兜里的一样东西就掉出去了。 “?”aston地毯上望了一眼,而后,“…………” 是刚才的“跳舞马拉松”给选手们送的晚餐。 因为需要选手保证体力,“跳舞马拉松”的晚餐全部都是十分丰盛的,有面包,有鸡蛋,有牛奶,有水果,有香肠,等等等等。 餐桌都是齐胸高的,选手们一边儿跳一边儿吃。 而秦寺羽……揣了两块巧克力。 用于补充能量的那种巧克力。 “……”秦寺羽瞅瞅车里,也默了一秒,才说,“这个东西非常好吃~我没吃过,想拿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看,他们应该会喜欢的。” 其中一块给林香美和秦三福,另一块给林素玉,素玉刚才吃的时候两只眼睛都亮晶晶的。 aston又扫了一眼那两块糖。 是去年才由玛氏推出来的“士力架”。巧克力内有层焦糖,焦糖内又是牛轧,里面裹花生,他没吃过也挺正常。 他说:“应该吧。” 九曲花街有8道急弯,一路下行极其陡峭,两边居民在台阶上种满了花,鲜艳缤纷,因此才叫“九曲花街”,此时正好绣球花开。秦寺羽怕两块糖等一会儿晃太远,甚至晃丢了,便猫起腰,团起上身捡巧克力。 其中一块已经滚去前排的座椅下了。 车空间大,巧克力又滑得太远,摸了会儿也摸不着,秦寺羽就离开后座,蹲在地上往更前面摸。 五指展开在地毯上东边拍拍西边拍拍的,这回终于摸到了。 花了太久,秦寺羽的中指指尖才刚碰到糖的包装,车就又拐过一道急弯! 指尖滑开,姿势已经不受控制,秦寺羽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猛烈地甩向一边,马上就要失去平衡了! 在被甩到摔倒之前,秦寺羽一把扶住手旁边的一样东西! 手下东西僵了一下,秦寺羽的整个身体则随着惯性滑过去,右手扶着aston的小腿,右边耳朵“啪”地一下撞在了他的膝盖上。 弯太大,他的耳朵一直贴着aston的膝盖,手也死死握住aston的小腿,怕摔倒了,直到司机转过那道弯。 他手指捏着aston的西裤,掌心贴着他被黑西裤包裹着的肌肉与胫骨,头发也蹭着布料。 aston垂下眼睫,只瞧见一个毛茸茸的黑色脑袋贴着自己略僵硬的左腿膝盖。 九曲花街还没过完,后面的弯仍然还在。每一次车拐向左边时,秦寺羽的额角就牢牢地贴上膝盖,而拐向右边时,因为不想被甩出去,他的手又死死地把住小腿。等到终于结束转弯,aston能看见车已经完全下了花街,但料想此刻蹲在地上的秦寺羽是不会知道的,优雅地抽了下腿,说:“结束了。” 秦寺羽放开他腿,捡起糖又坐回椅子,说:“对不起。” aston的腿放松下来,道:“没事。” 前方司机回过头,充满担忧:“master——” 在这年代,未经允许,少数族裔主动去碰一个白人的身体,是严重的事。 aston压下了他,又说:“没事。” 下巴都被直接勾过了,还差这点吗。 转下花街,车子拐上海德街。 又走了一段,即将到达诺布山。 这个地方风景秀丽,位置又好,西海岸的许多富豪都选择这里兴建豪宅,比如斯坦福本人。大地震虽是震毁了这一片的许多豪宅,但依然也有很多富豪并不愿意离开这里,它依然是富人街区。 aston看了一眼秦寺羽,抬起手,将他自己的一件外套从挂钩上摘了下来,又轻轻地搭在了秦寺羽的头上。 冷不丁被蒙上一件身边人的羊毛外套,秦寺羽:“???” 外套传来淡淡香气。 他知道这就是香水,但他从来都没用过,他周围也没人在用。 其实秦寺羽早就闻到淡香了。 跟女士的不太一样,它带着淡淡木质香气,干干净净,沉沉稳稳。 此时衣服蒙在脸上,那股香气无孔不入。 沾在头发上,扑到嘴唇上,贴在脖子上。 太近了,香气好像浓郁许多。 他蒙着衣服,露出眼睛懵懵地望向aston:“怎么了?” aston像是十分抱歉,高高在上的态度收敛许多,说:“前面就是诺布山,住着很多家人朋友。我不排斥任何种族,但还是想避免麻烦。抱歉,你稍微忍耐一下。” 他并没有撒谎。他不排斥任何种族,但作为财团的独生子,他也自认冷漠现实。 今天晚上他没出席“跳舞马拉松”的颁奖,离开了,而这辆车又扎眼得很,万一真的被瞧见了是跟华人在一起,他父亲alex会—— 现在是1932年,许多州的火车上甚至还有种族隔离,白人以及有色人种要在不同的火车车厢,餐厅同样,白人以及有色人种要在不同的餐厅区域。像aston这样的人被瞧见了跟他一起在车里的话…… 秦寺羽轻笑了一声:确实可能引起“麻烦”。 被好奇、被询问,甚至告到他爸妈那,他不想因为自己处理更多麻烦事。 可秦寺羽缓缓地从头顶上摘下外套,语气非常平静地道:“aston先生,麻烦停车吧。” aston似乎是诧异的,他说:“这地方离唐人街好像还有段距离,走去至少半个钟头。你已经跳了几天,应该是坚持不了了。” 他刚才甚至晕倒了。 秦寺羽却依然看着他,也依然平静,aston的羊毛外套落在他肩上,宽宽大大的:“谢谢你们送到这里呢,但……麻烦停车吧。对不起,我真的接受不了因为我的头发和眼睛是黑色的……就遮起来。” 两道目光刺眼极了,aston沉默了下,对司机说:“停车吧。” 凯迪拉克平滑地停在马路的边上,秦寺羽钻出车子,又再次说“谢谢你们了”,便撑着自己往山上面走。 aston在他身后看着他,他走得很慢,却一直在走。 片刻之后aston收回目光,靠回椅背,又对司机道:“回去吧。开车。” 5、跳舞马拉松(三) 素玉的泪打在心上——她很想去那所学校,可学费却是300块一年。 正好她的生日又马上到了,秦寺羽想至少攒到50块钱送给妹妹当作她的生日礼物,让林素玉开心一点,知道自己还是有希望的。 学费的六分之一呢,这么快就凑上喽,所以还是有希望的。 他毕竟是当哥哥的。 唐人街的女孩子想去东岸读顶校,像一个梦,但他们很想为这个梦努力一下。 素玉说过想读法律,她要废除《排华法案》,要替华人对簿公堂,要替华人拿到公正。林素玉说如果没有华人律师也没有华人法官,世世代代都公平不了。人家总归偏自己人,更何况思想不通,连语言都不通,打什么官司。外头没有公平,那就只能被圈在唐人街里。 秦寺羽那个盒子里有35块钱,还缺15块。 然而工作实在难找,他又还是一个学生,工作时间都没办法固定下来,就更难找了。 也许因为捡过金表,或者说差一点就捡到金表,秦寺羽又每个周末都跑去海边转上一圈。 aston大概很喜欢冲浪,秦寺羽后来又见过他一次。 那个时候秦寺羽要走了,aston换好衣服,也要走了。 两人谁都没打招呼,秦寺羽扫了一眼aston,aston也正好望向他,两人视线交错两秒后再一次各自如常。 海风大,秦寺羽的白衬衫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箍出一截劲瘦的腰。 他们正好走同一条路,aston在沙滩上走在前面,parker在他旁边抱着板子拿着东西,秦寺羽则跟在后面。 他不想踩他的脚印,可感觉这腿也太长了叭,是认真的吗,挺莫名地在最后的某个时刻就垂着眼睛,踩他脚印试探步长,跟aston隔着些距离,想象一步走这么多该多轻松多方便。 秦寺羽没瞧见的时候,aston其实回过一次头。 他扫了一眼秦寺羽,略略地放缓脚步。 ………… 折腾半天没多一分钱,秦寺羽愁到不行,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某个晚上躺在床上时秦寺羽突然间就福至心灵,有了主意! 他想去卖避孕套!!! 他前一阵在报纸上很偶然地读到篇文章,那上面说呢,这几年经济萧条,物品都在严重滞销,只除了两样——这两样东西的销量反而一直在上涨,甚至是在暴涨。 第一样是前几年才发明出来的电冰箱。经济差,大家反而迫切需要囤积食物防止浪费。冰箱当然需要花钱,然而冰箱能用好久,长期来看这东西是帮家里省钱的,更何况有冰箱的话女人就能去工作了。 第二样就是避孕套!太多人怕怀上孩子了,养不起。 而最近,因为需求大大增加,那些公司也来劲儿了。产品技术出现突破,以前基本要用橡胶,但最近,好像可以使用“乳胶”了,液体乳胶已经开始被应用在避孕套上。 报纸上说乳胶产品轻薄、舒服,有高弹性,能适应的范围更大,同时非常不易变形,可以紧紧勒在某处,成本低廉,还容易弃置。 秦寺羽琢磨着:现在大家好像还都不太了解这新技术,他也是无意得知的。因为以后打算学医,秦寺羽总去图书馆阅读一些医疗杂志,上周他就看到论文,一位公共卫生教授大篇幅地介绍产品,认为应该配合推广,防治性病。 秦寺羽想:那他大可以买一批货,在卖酒的地下酒吧大门口,或者那些电影院的大门口兜售一下! 说干就干。 他偷偷地买了好多“gallo”牌的避孕套,又一连七天每天都去打听到的杜松子酒“地下酒吧”卖避孕套,是离学校最近的两家。 他见到无数醉醺醺的人。 眼神迷离,走路摇晃。 搞到他都忍不住对“酒精”好奇起来了。 秦寺羽没喝过酒。 禁酒令是1920年1月开始实施的,那时秦寺羽才几岁而已。 最叛逆的中学时期、大学时期,全部都在禁酒令下。 虽然也有地下酒吧,但秦寺羽没进去过。 每天晚上,但凡见到夫妻、恋人喝完了酒走出来,秦寺羽就掏出套子偷偷地靠近他们,开始兜售:“我有避孕套,要一盒吗?” 对方全都惊诧极了,盯着他。 他们肯定全都在想:这种东西怎么可以拿上台面?! 在药店都是要小心藏在一个隐蔽位置的!通常会是一个木柜。 秦寺羽则用胳膊肘挂着兜子,一只手敞开外套,遮住外面,另一只手在外套下显示他的避孕产品,说:“我这东西是乳胶的,很不一样。你们来看——” 他将食指尖伸进套子,戳出尖端:“非常地薄。非常舒服。就好像没有。” 他又放下布料,两手掐住套子两边,将大部分藏在掌心,只留出中间那一点点,用力地抻:“有弹性的,可以适应各种尺寸,也不会说大一点点、小一点点的,就不合适了,要么太松要么太紧的,这个都能好好贴合。而且完全不会变形,可以一直紧紧地箍在上面,全程都能保证体验。扔起来也简单。” “很便宜的。”他这时还补充一句。 对方全是又尴尬,又想要。 男人们都一脸猴急,跃跃欲试的。 根据情况,有的时候秦寺羽就会补一句:“这个就是流行趋势,以后都会换成这种,你们要第一批体验一下吗?你们两个这么相爱,这么浪漫,肯定应该是第一批使用新品、享受爱情的,对吗?” 这时女人就想试试了。 这时候秦寺羽就再追加一句:“橡胶的耐用性差,比较适合能力一般、时间也普通的,如果能力比较强、时间比较久,就应该买这种乳胶的。” 秦寺羽一向很会说话,切中要害又语气诚恳,周到细致,让对面人轻易地就被带跑。 这话一出,男人立马就全急眼了。 他们不断怂恿自己的妻子或者女友:“亲爱的,试试吧?今晚会是美好回忆的!” 如秦寺羽所想那样,这一周还销量不错。 他晚上有时间就去,两个星期就挣了10块。 顾客本来就是会去“地下酒吧”的那群人,接受这个容易得很。 ………… 这天秦寺羽又去卖套子。 今天生意其实不好,因此秦寺羽留晚了些,一直在大门外晃悠到了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就地下酒吧还间或会出来几个。 平时他并不会留到太晚。这个年代黑-帮横行,还勒索商家,在酒吧前晃到太晚总归还是不大安全的。 生意不好,秦寺羽也不再单单跟夫妻们或情侣们推销产品了。 见到几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走出来时,秦寺羽思忖了下,觉得他们长相漂亮非常可能有女朋友,就背着书包走过去了。 见秦寺羽走过来,几个学生停住了,好像还都带点警惕。 前排一个桃花眼问:“干什么啊?” “那个,”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秦寺羽索性直接掏出盒子,摊开来,问,“喂,要这个吗?” aston跟上朋友时,正好瞧见这一幕。 因为近,酒也好,“兄弟会”的富家子弟经常会来这家酒吧。 他极少加入,可最近却不大顺心。 那天秦寺羽下了车,一个人走回去了。 要走的路比比赛完坐电车还远着一些。 他明显就走不动了,毕竟已经跳舞三天,可因为自己那句话,他还是选择走回去了。 他可能又伤着了他。 他的态度是“寻常”的,可秦寺羽却每一次都表现出他不愿意,即使他给的条件非常好,比如给他十美金,再比如送他回去。 倔死了。 最近两周他常常挑撞见对方的星期五去学院找brown教授,他猜那天他是没课的。 想瞧瞧他是否还ok,却一直都没再碰到。 下午他又过去了趟,也没看见,之后参加完了兄弟会每星期的例行会议后,听见他们要去喝酒,便极为罕见、懒懒散散地抬了下手,说:“i’min.” 听aston要加入这个,众人好像见鬼似的盯着他——他一向都极其自律,参加这个每周例会就是叫他们做各种事。 就这样,aston加入“喝酒”了。 甚至喝到浅浅酒醺。 见到秦寺羽,他微微地愣了一下。 秦寺羽很自然似的问cliff:喂,“要这个吗?” “…………”aston想:又在搞钱。 想捡钱、想挣工资、想拿奖金、想做生意。 aston走到cliff的身边,秦寺羽则还在推销,他垂着眼睛,用食指尖顶套子内,反复戳刺,把那层皮顶到薄薄的:“这一盒是乳胶材质,跟橡胶的感觉不同。弹性很好,可以适应各种尺寸,不会说套上以后要么太松要么太紧的,可以专心享受一切……而且完全不会变形,可以一直紧紧地箍在上面,摩擦多久都是可以的,非常适合能力强和时间久的。” 他一边说,一边抻。 推销话术说太多次了,秦寺羽又继续劝诱:“而且这个非常轻薄,使用的人舒服极了,就好像没戴!既能保证你们的安全,又能保证你们的感受。” 喝多了点,aston的声音低沉磁性:“好像太薄了。” “不不不,”问到重点了,秦寺羽晃晃发尖,说:“虽然很薄,却很结实!比橡胶的要更结实。因为它的延展性好,这样反而不容易破;橡胶的厚,可反而更容易裂。同时因为材质柔软,你的伴侣也并不会受伤害或感觉疼,所以您大可以——” 说到这他抬起眼睛,却一眼对上aston的目光。 四目相交。暗光下,他的瞳孔大了一些,深邃了不少。 对方领带打开着,挂在颈上,垂在胸前,发丝略散乱,是以往没见过的样。 竟然遇到认识的人,秦寺羽瞬间卡了壳,只习惯性地说完了话:“……使很大劲。” “是吗,”aston真喝多了些,在这样的见面场合竟逼秦寺羽回答他的话,“使多大劲?” 秦寺羽又知道什么呢,他一瞬间想起来了教跳舞的那天晚上。 对方的手托着他腰,是坚固的、有力的、稳当的、年轻而强壮,应该确实蛮厉害的。 “就,”秦寺羽按照药房教给他的说出来了,看着他,“一下下,钉子一样钉进去,也都是没问题的。” aston轻轻地笑了一声。 “……”秦寺羽望回cliff,问:“所以你们要买一盒吗?” “不需要啊。”cliff弯着一双桃花眼,说,“我们都没女朋友呢。” “对不起,那打扰了。”秦寺羽把书包在后背上掂了一下,准备离开了。 “等等。”aston则又散漫地道,“谁说我不打算买了。” 秦寺羽:“???” cliff也:“嗯?” 可能因为那点愧疚,aston想帮他一下。 秦寺羽也瞧出来了。 他看着aston,半晌后问:“以前那种橡胶产品,用多大号?我这边要换算一下。” “我不知道。”aston还淡淡地笑,“我没买过。” “……”秦寺羽的两道目光便落在对方某个位置,揣摩了下。 好像—— 他还仔细看了几眼。 cliff也印证他的想法:“你手里的恐怕不行。” aston瞥他一眼,朋友则道:“打完球后要洗澡么,无意当中撞见两次。” 这个年代尺寸只分averagesize,smallsize和largesize,秦寺羽手里头的是average,于是秦寺羽转过身,放下书包,背着他们拉开书包,在包里面翻。 他挺高兴。 largesize进货太多了,两周都没卖掉几盒。 这回总算有销路了,卖掉一盒算一盒吧。 他走进光下,弯着腰,翻书包。 卡其色的裤子后面有两大块被磨白了。 那两块肉十分圆润,因为姿势,裤子紧紧绷在上面,圆圆的,弹弹的。 被磨白的两块布料规整极了。 aston想:好穷的一对屁-股。 秦寺羽又蹲下来,垂着脖子找大尺寸。 酒吧的灯打在他后颈上,他的皮肤好像丝绸。 半晌后他拿出一盒,变半蹲为蹲。 这个尺寸很不好卖,他想尽量多卖掉两盒。一只手不好翻,他便将第一盒放在膝盖上,继续在包里头找其他的。 随着动作,那个盒子立不住,从膝盖上沿着大腿的轮廓线滑到底下,落在腿根,差点滑下去。他本来是自然蹲着的,现在怕避孕套掉下去,忙夹紧了腿,把那盒东西夹在腿间。 秦寺羽也没管,继续找。 从侧面,aston见秦寺羽的腿突然收紧了,夹着什么,大腿肌肉都绷出来,猜到缘由,沉默地看他一眼。 终于又翻到一盒,秦寺羽从自己腿间捡起之前的那一盒,站起来,问aston:“要几盒?两盒?” aston似乎是看出来了秦寺羽的小心思,垂着眼睛,看着他:“那这两个全拿了吧。” “好。”秦寺羽将两盒套交到他手上:“一共一块。” aston捏着东西,对cliff说:“给他钱吧。” cliff:“啊?” aston:“钱。” “好吧。”cliff摸出钱夹,抽出一张,给秦寺羽。 秦寺羽说:“谢谢。” “等等。”cliff突然又想起什么,“想起来了,我前几天见过你哎,也在这门口。有的时候那些顾客买完你的东西后你会带他们去小巷子里,是干什么?” “……”秦寺羽尴尬了下,不自觉地看向aston,却也回答了,“这个东西戴的方式跟传统的有区别,我教教他们。当然如果对方会戴,就不用教了。” “哦?”cliff一向是爱看热闹的,感兴趣了,“kingsley他不会啊!那你也可以教教我们了?” aston看看他。 cliff又问:“好吧,少爷?” 他听过aston家几个管家叫他父亲“mr.aston”,而叫他本人“master”。一般来说管家会叫小主人们“master+名字”,可这个人是独生子,于是名字都被省下了,从此他也经常用“master”打趣好友。 aston不作声,似乎默许了。 秦寺羽便点点头,提起书包背在背上,领两个人去巷子。 cliff兴奋地跟着,aston则沉默地走。 小巷里头有张破桌。 秦寺羽又在书包里摸了一下,摸出一根按-摩-棒来,放在桌上,又摸出一枚largesize的套子,扔掉书包,教他们:“就这样用。这个地方要压扁,不可以留空气哦。” 他撕开包装,拿出东西,一只手捏掉空气,眼神认真,另一只手小心地将那玩意落在玩具上:“就这样。” aston沉默地看着他。 秦寺羽的两只手交错着展开乳胶,两手虎口卡住道具,掐着乳胶顺着那个坚硬棒子滑动下来:“一定不要留空气——” 灯光映着他的眼睛,秦寺羽的目光认真,动作也仔细,他弯着腰,视线齐平地看着手里的按-摩-棒,而因为桌子的高度,对面就是aston的裤子褶皱。 aston两只手插着口袋,站在对面。 一分钟后终于教完,秦寺羽站起来,说:“没了。这些就是全部的了。” 他扒下套子,一手拿着按-摩-棒,另一只手拿一块布把这道具擦干净了,上上下下的,重新揣进帆布书包。 “行吧。”aston手指捏着两盒东西,再次微醺道:“知道了。” “那再见。” “嗯。” aston最后又锁住秦寺羽的眼神,几秒后才转回头,离开小巷。 坐上计程车,aston靠在椅背上。 车外灯光明明暗暗,aston拿起一盒买的东西,拿到眼前。 好像是第一次从书包里拿出来的那一盒。 莫名想起秦寺羽刚刚的教学场景。 在他对面,眼神认真,动作也认真,屏住呼吸,两只手交错着展开乳胶,滑动下来。 半晌后他放下东西,望向窗外。 6、论文 一个月后,到了素玉17岁生日前,50块还真攒下来了。 秦寺羽把50块钱整整齐齐放在盒子里,要送给妹妹。 这些钱倒不大好看,全是零散的、小额的,一美元的被秦寺羽卷作两捆放在一起,25美分的硬币也摞成两叠包在纸里,大额的钱其实只有aston的那10美金。 他还非常想给妹妹做上一桌好吃的。 班上一个黑人朋友告诉他:他可以在高档餐厅关门之前等在门口。有的时候高档餐厅能剩下来一些食材,而且质量非常不错,那可能就能要到一点点。朋友还说中低档的肯定不行,现在已经有冰箱了它们不会扔东西的,现在只有高档餐厅每天使用新鲜食材。 剩下来的全是“高级货”,甚至可能有龙虾! 秦寺羽便决定试试。 万一真能要到龙虾呢? 那妹妹会高兴坏的,多幸福的17岁生日啊。 她最近压力太大了。 “17岁那天吃到龙虾”,秦寺羽一想到这可能,就替林素玉笑出来了。 他骑自行车去了lepetitparis,伯克利的高档餐厅一共也就这么几所。 他到哪儿都骑自行车。前几个月是借别人的,最近几天攒完50后刚买了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是二手的,硌屁股。这车便宜,他当时想垫块毛巾大概就行,买下来了,结果毛巾前后滑动,更不舒服,他于是就只有忍。因为经常要骑很久,一两小时,连回旧金山基本也是骑自行车去搭渡轮再骑回家里的,他屁股蛋都磨出茧子了。 门口已经有一些人在等餐厅打烊,挤挤挨挨的。他们不敢围在门口,怕“污染”了高档餐厅,惹恼经理后被撵走。 秦寺羽便加入他们。 好几个人打量他。在这里华人脸孔稀奇极了。唐人街是几乎自治的,虽然正在渐渐地走出来,不再完全依靠“堂口”,但也还是稀奇极了。 餐厅里面灯火通明,壁炉温暖。男男女女衣着华贵,他们优雅地坐在桌边,伴着音乐聊着天,偶尔擎起酒杯碰上一下,厨房一道道菜慢慢地上,谁也不急,都在享受,而窗外街上,几十个人顶着寒风盯着他们,等着他们吃完晚餐后捡点厨房剩的东西,内外彷佛两个世界。 终于,餐厅打烊了! 秦寺羽跟其他的人一块儿冲到餐厅门口,用期待的两道眼神盯着里面明亮的光,等餐厅的某个厨师丢给他们剩的食材。 他来的早,此时就在第二排上。他前面是两个白人,秦寺羽就从两个人的中间探出脑袋。 aston走下台阶时,又一次见到秦寺羽。 ……奇怪。 他那张白皙的脸在黑人里过于明显。 而那头黑色的发又在白人里过于明显。 总之,他总一眼就能发现他。 秦寺羽正挤挤挨挨地在人群里等着什么。 大家都在盯着门口,因此当aston走出来时,所有人都瞧见他了。 门外是在寒冷以及黑暗当中等待餐厅扔给他们当天晚上剩余食材的穷人们,门内灯光辉煌、装饰气派,则是此时正被餐厅的白人经理披上一件羊毛大衣并慢悠悠地迈下台阶寻找司机的富人。 光照在他后背上,他居高临下。 人们早就已经麻木,可aston却瞬间就跟秦寺羽撞上视线。 秦寺羽愣了一秒,而后轻轻笑了一下,权当打招呼。 他并没有任何羞赧,也没有想要离开,就只是探着脖子望向里面,继续跟着大家等吃的。 aston走下台阶,看着他,半晌之后开了口:“你在干什么?” “等吃的啊。”秦寺羽笑了一下,坦荡荡,“高档餐厅每天晚上会扔一些剩的食材。我们可以捡到一点。” “你——”aston犹豫了下,“平时难道吃不上饭?” “我倒还好。”秦寺羽又聊聊唇角,“但今天是——哦,你也见过,‘跳舞马拉松’那一天我的同伴林素玉很重要的17岁生日!我想给她做顿大餐庆祝她变成大人了。前几天去卖那个……其实也是想给她先攒点学费,她——” 秦寺羽的眼睛明亮:“她很优秀,有耶鲁的录取意愿!” 这个年代,东部私立基本上只喜欢男人以及白人。女性录取的比例大约只有10%,还基本是“女性”专业的研究生,比如教育学,而法律通常被认为是“男性”专业。亚裔也是少到可以等同为0,每年一两个,可素玉却有录取意愿。 素玉并不打算因为这些歧视而拒绝耶鲁。耶鲁法学是最好的,也是最难的,可以帮她实现理想。 aston又垂着眼睫看着他,伸出手指抻了一下羊毛大衣的温暖前领。 林素玉? 记得。 他女朋友。 对女朋友倒真够好。 参加跳舞马拉松时用尽力气提着她。 她当时还烫了头发,是贫穷却被珍爱着的。 在比赛里揣巧克力,想要给她带回去点。 大半夜的在酒吧前厚着脸皮卖避孕套,一个个地推销过去,希望给她攒点学费去读东岸的大学。 现在又挤在这里等法餐厅在关门后扔出食材,想捡一点拿回家里给女朋友庆祝生日—— aston的感觉非常微妙。 全心地对一个人好,把自己的全部东西一样不落给那个人时……那个人是什么心情? 他不确定这世界上是否有人会对他这样。 他姓aston,但确认不了任何一个发自真心爱他的人。 他竟探究起穷人的“爱”了。 他想:倾尽全力对一个人,是为什么? “刚才这里好几个人说,”秦寺羽又看看里面,微笑了下,“最近经常有龙虾的。” aston的眼睛毫无波澜。 “你,”秦寺羽又紧张似的问了一句,“吃过龙虾吧?真比大虾还好吃很多吗?跟做大虾一个步骤吗?” 想给女朋友抢龙虾? aston垂着眼睛,见秦寺羽期待的模样,莫名奇妙、略略冷淡地答了一句:“就那样吧。已经吃腻了。” 秦寺羽愣了一下,却真诚地评价了他:“那是好事啊。” 他并没有嫉妒他,于是aston也怔了一秒。 这时厨师终于出来,厨师见到aston时竟然露出一脸谄媚的笑,问:“先生,您还没走?先生,车子没到吗?先生,对于您的专属座位,还有其他的要交待的吗,下次需要改变布置吗?sir——” aston淡淡地瞥他一眼,转过身子,走了。 被撂下了,厨师却仍谄媚地道:“期待下次再见到您。” 秦寺羽这才知道,在这些个高档餐厅,一些人甚至还有专属座位。 等aston走远之后,厨师重新走回台阶,站定了,看看人群,突然提高嗓音喊了一声:“bread!!!” 人群爆发一阵欢呼,无数的手伸到半空,那些手前前后后晃动着,远看好像什么黑暗中大型动物的触须。 秦寺羽也是其中的一根而已。 厨师的手伸进筐里,拿出来了半个面包扔向人群。 人群登时躁动起来,无数人跳起来去抢面包,好几只手伸到空中,抓啊、握啊,最后其中的一只手正正好好捞到面包,沉下去了。 厨师又向不同方向扔出去了一些面包,每次都能引起一阵争抢。 aston没见过这种景象,他甚至是震惊的。 扔完面包,那厨师又喊出来:“veg!!!” 人群又是一阵欢呼,但这次厨师将筐里的蔬菜主要给了前排等待的人,有土豆、有蘑菇,还有胡萝卜条之类的,每一个分到的人都兴高采烈收进口袋。 第二排人也一个个伸长了手,想拿一些。秦寺羽掂起脚尖看,却并没想要。 他蔬菜还是买得起的,留给别人吧。 最后厨师又喊起来:“beef!!!” 牛肉! 重头戏来了! 人群骚动到了高潮,后排的人甚至开始往前边儿挤过去,整片人群晃晃悠悠、前后涌动,像海浪。可前排却在怀疑厨师会将牛肉抛出很远,反而往后边儿挤,想进可攻退可守,整片人群一瞬间就混乱起来。 厨师端着一个锡盘,上面带着一个网架,网架是他平时用来沥干肉里血水的。 他抄起夹子,捏起一块,看看人群,“嗖”地一下,朝几步外扔过去了。 于是人们又扑过去,去争,去抢。 比抢面包时热烈许多,人群里面传来叫声。 来抢肉的人群里头有些妇女,也生猛异常,她们跟着别人盯着食物推推搡搡,前后涌动,举高了手发出呼喊:“这边!这边!我有四个孩子!!!” 身不由已,秦寺羽被推到后面。 接着是第二块肉。 接着是第三块肉。 到第四块时,厨师本来根本没看秦寺羽的这个方向,可右边的人在跳起来抢那块肉时几根指尖明明就是勾到了的,却没握住,“啪”地一下,把那块肉向秦寺羽的这一边打过来了! 太快了,在秦寺羽根本就没反应过来时,肉就掉在他脚下了。 “???”秦寺羽,“!!!” 我去? 他好像一只秋沙鸭,“蹭”地一下就缩着肩膀从人群里钻下去了。 下面空气极其难闻。 他知道必须得快一点,因为其他人也会想捡的。 果然,周围的人都转向这边! 秦寺羽用脑袋壳和两只手拦着周围挤他的人,找那块肉,看见有谁想从下面伸进来手,他就去拦。 因为肉是掉在他脚下的! 好几个人拍他的手、打他胳膊,但秦寺羽也管不了了,他两只手次次都能迅速归位,张着牙舞着爪的,继续拦。 一边要找牛肉,一边还要挡住别人。 他几乎要晕厥了。 有人好像在踢他屁-股?他也不在乎。 肉呢? 好暗。 看不清。 ……啊咧,看见了。 aston只见秦寺羽一下子就钻下去了,埋入人腿,一头黑发瞬间消失,而后半天都没起来。 好不容易摸到了肉,秦寺羽又钻出人腿,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又憋闷又紧张,刚才简直要窒息了。 他捏着牛排,能感受到顶级牛肉细嫩滑腻的肉质。 秦寺羽用张油纸把那牛肉包起来,再望向门口时厨师已经消失了,餐厅经理则正在给大门落门锁,秦寺羽便问旁边人:“今天没有龙虾了吗?” 旁边的人怨他贪婪:“当然不是每天都有!你还想拿多少肉啊?!” 秦寺羽笑:“今天运气好,就会想多。” 确实,秦寺羽想:他抢到一块上等牛肉,也很不错。 能用来做点什么呢? 秦寺羽挤出去,人群渐渐散开来,一个男孩开始哭泣。 他哭得那样伤心,他的母亲站在一边手足无措,不住地安慰孩子:“没事的。坚强!你已经是大孩子了,要坚强!” 男孩却只是哭。 秦寺羽看着他们。 他注意到他们两个了。 那个妈妈领着一个7岁左右的孩子,一边想捡一些食材,一边却还要保护腹部——她肚子里此刻还有一个孩子。 在餐厅的大门口等了足足半个小时,什么也没拿到的话孩子当然是委屈的,秦寺羽盯了几秒,又打开油纸,把那块肉掰成两份,连半张纸一块儿递给了那母子俩,对小孩子温和地微笑道:“yourmeat.enjoyyourdinner.” 小男孩儿立即了止住哭泣,瞪大眼睛,看着肉。 “谢谢,谢谢。”是个白人,此时好像十分诧异,却毫无犹豫地接过来了。 这回他们也有牛肉了。 秦寺羽包起剩的半块牛排,打算回学校。 中间一个白人男子想抢他肉,一边骂他,一边动手。 秦寺羽一把把牛肉扯回来护住了,恶狠狠地吼:“滚!” aston竟然还站在路边,皱着眉头向着人群。 他的目光扫过牛肉——他明明才刚刚点过肉质更好、完全干净的,秦寺羽手里头的只是剩余边角料,还掉在地上过,可那块肉却好像有什么特殊的吸引力,他一直淡淡注视着。 “今天龙虾被吃光了。”秦寺羽笑了一下,“但牛排剩了一些,我抢到一块。素玉应该也会高兴的。” aston只冷淡地点了下头,无所谓道:“应该吧。” 因为刚才蹲下捡肉,秦寺羽的头发乱翘,他说:“我打算做牛肉煲。明天去买豆腐、青菜、粉丝……家里还有一些葱姜,做出来后一定很香。” aston盯着他。 那是什么味道? 他居然没吃过。 他没进过中餐厅。 见秦寺羽要给女友做这什么“牛肉煲”,他再一次有些微妙。 是想尝尝吗? 那叫个管家去买就好。 但好像也并非如此。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便随意问:“那是什么?” “广东的汤,肉会很嫩,汤会很香。”秦寺羽答,“煲在火上至少也要六个小时呢。我会把肉先洗干净了,焯一下水再切成薄片,水里还要加点葱姜,去掉腥味,我不喜欢美国的肉那个腥味。然后再用个铁锅起一些油,把牛肉片翻炒一下——” 他解释完了,对方依然毫不明白,没表情地看着他。 算了。 aston看看秦寺羽,突然道:“sean,你的头发翘起来了。” “啊?”秦寺羽愣了一下。 因为刚才要包牛肉,两只手都沾了肉腥,此时只好用一只手拿着油纸包,另一只手翻过来,歪着脑袋,用手臂的外侧那面蹭蹭头发,想压下去。 蹭完一边又是另一边。 用手臂的外侧那面蹭头发,像一只猫。 如果不是翻着眼白想要看见自己头顶的话。 可这样当然效果有限。aston叹了口气,将一只手从大衣的口袋里面拿出来,替秦寺羽随意地理了两下,把几撮毛压下去了。 秦寺羽:“……” 在这样的经济之下他好久都没关心过仪表了。 他体面不了——他们这样挣扎的人怎么可能体面得了? 可,很奇怪,现在竟然有一个人在帮自己“体面”一点。 好像在从一只老鼠,或者别的,重新变成一个人类。 “谢谢啊。”秦寺羽看看地面,又抬眼,笑笑,“那我回去了。哪天再见?” aston颔了下首:“嗯。” 秦寺羽便拿着纸包跑走了。 夜色正浓。 ………… 第二天是素玉生日,秦寺羽早早起来准备食材炖牛肉煲。 到了下午,他提上东西,带着红包,去舅舅家找林素玉。 素玉很兴奋,却也有淡淡的哀伤。 “素玉啊,”六点的时候秦寺羽把挣的钱交给表妹,“现在才过两个月,我已经攒到50块了。真的,我们一定能去耶鲁的。” 表妹哭了。 秦寺羽又说:“我们一定能当律师的。” 表妹哭得比刚才还凶。 两家人围着桌子一块儿吃牛肉煲时,香味四溢。 林香美惊讶地问:“哪儿能买到这么好的肉?” “高档餐厅剩的食材。”秦寺羽挂着点笑,拿过汤勺,给表妹先盛了一碗,里头的肉多多的,而后又给妈妈也盛了一碗,再之后是给爸爸、舅父、舅母,自后才是给自己。 素玉大喊:“哥哥!你自己的那一份!一块肉都没有盛啊!” 秦寺羽垂下眼睛看了一眼,又看向堂妹,笑:“我无所谓的。” “不行!”表妹大叫着,从自己的汤碗里面捡出两块,丢给秦寺羽。 “哈哈,”秦寺羽的心里一暖,“那我就也尝尝这个肉。” 这回他也没再客气,抄起筷子小心地夹起一块,吹了一下,送入口中。 鲜嫩,细腻。 没有咬不动、嚼不烂的部分,也没有要撕扯的地方。 入口即化。 很香。 连油花都正正好好,一整锅都溢着香气。 秦寺羽嚼着牛肉,突然间就想起来了昨天晚上的场景。 那个人走出餐厅,餐厅经理在他身后为他小心披上大衣。他站在台阶上,手揣在口袋里,看着下面,身后的灯打在他的身上,映出轮廓,好像另个世界的人。 还有之前。 他捡到他的金表。 他参加比赛,他观看比赛。 他卖东西,他买东西。 他小心地品尝牛肉,终于知道顶级餐厅的牛肉是什么味道,莫名地,觉得似乎,那道沟壑浅了一点。 他离那个人近了一点。 他知道这些是错觉,为他刚才“近了一点”的想法感到可笑,夹起碗里第二块肉送进嘴里,笑了声儿。 实际上他们之间是天堑鸿沟,做不了朋友的。 7、论文(二) 两个星期后的某天,brown教授突然之间对秦寺羽说:“sean,我这边的一个学生现在在写一篇论文,但缺个帮手。是有关于医疗改革的,所以我想……你要愿意加入项目,毕业以后申医学院时可能可以派上用场。” 秦寺羽惊讶了下:“我可以吗?” brown教授点点头:“是上次你见过的人。班里几个感兴趣的kingsley都拒绝了,可能认为他们几个……嗯,所以我提议让你去试一下。” 省略的话非常明显:可能认为水平不行。 教授知道他们几个真的不行,于是建议秦寺羽,当时他的这个学生沉默了下,半晌后才答应下来“可以聊聊。” 秦寺羽想:kingsleyaston? 又是他。 距离上次在餐厅前的分别已经过去两星期了。 他当时走出几步后回了次头,看见那辆豪华轿车毫不犹豫、绝尘而去。 机会当然不能错过,秦寺羽问brown教授:“我能知道具体的吗?” “可以。”教授温和地说:“他这些天有个想法。这几年么,你也知道,很多人都看不起病了,所以他参考了下德国的疾病基金与英国的国家保险——” 秦寺羽问:“那种疾病基金吗?” “对。”教授赞同了他,“但德国的疾病基金太过于依赖就业,需要雇主支付费用也需要大家都有份工作,解决不了失业的人看不了病这个问题。而且基金过于庞杂,有几千个,企业的、行业的、地方的……难以监管,行业、企业也可能会挪用资金干别的事,尤其现在这个年景下。同时美国医院大多私立,每个基金要与全部这些医院进行谈判,很艰难。而英国的国家保险也不适合挪用过来,美国人非常害怕政府的介入干预,民众恐惧‘大政府’,医生也同样,何况美国是联邦制,如英国般统一各州的标准是困难的。” 秦寺羽迷茫了下:“那怎么办呢?他有新主意?” 确实。听起来,德国的疾病基金与英国的国家保险都不适合搬到美国。 “我认为很可以试试。”brown教授道,“他认为可以通过一个‘第三方’来解决问题。比如几家大型综合医院自行成立一个组织,雇主或者个人平时拿一些钱交给组织,这样,如果有人不幸生病了,就动用那个池子的钱。大家平时缴纳的钱刚好可以覆盖全部的费用,等于大家分摊风险。第三方接纳所有自己愿意加入的人,如果真的效果不错,其他医院也可以参与进去。如果医院自愿参与、自行管理,问题就会少得多。” 秦寺羽愣了一下:“第三方吗?” 这确实是新鲜想法。 那些人看待问题的角度也许真的会有不同吧。 秦寺羽问:“那需要我做什么呢?” brown教授道:“发放问卷、采访、调研之类的吧?他愿意把第二作者给合作的人。” “好的好的。”秦寺羽挺高兴的,“我想加入。可以聊聊。谢谢您的推荐。” 教授和蔼道:“没事。” ………… 与aston讨论论文的时间是某个中午,地点就在学校边上“电报街”的咖啡馆。 两个人在门口见到,aston颔了下首,抬起手腕推开了门。 他穿着衬衫、马甲以及风衣,高大英俊,可秦寺羽的卡其裤子却早已经洗到发白了。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又坐下来,aston脱下外套,露出健硕的被白衬衫包裹着的胸膛。 加州并无《吉姆·克劳》那样的隔离法案,大部分的餐厅并不强制隔离不同人种,尤其是大学边上,虽然仍然可能遭到各种各样的隐形歧视,比如被服务生拒绝服务,再比如被服务员暗示离开,等等等等。 因为两人差别太大,一个是白人且富有,另一个是亚裔且贫穷,他们受到许多注目。 旁边一个七八十岁的白人老太说:“howstrange!” 一边说,一边还端着盘子换了桌子。 秦寺羽瞥她一眼,她又大喊:“doyouhaveanythingimon?!” 秦寺羽则语气平静:“wearebothyoung?” aston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老太愣了一下,说不过,气急败坏地离开了。 秦寺羽耸耸肩膀,对aston说:“你知道吗?经济不好,各种歧视都更严重了。” aston问:“为什么?” 秦寺羽掀起眼帘,勾勾唇角,说:“可能人就是这样的吧。因为大家需要见到比自己更悲惨的人,越多可能越好吧,其中一部分人不仅仅是想见到,还会想制造。” aston看看他。 aston点了东西,秦寺羽翻翻菜单,最便宜也要10美分,aston直接说:“一杯一样的,放我账上。” 服务生点点头。 咖啡上来以后aston却只浅浅地尝了一口,便皱皱眉,嫌弃似的撂在一边。 他也没有什么废话,向秦寺羽讲述项目:“论文关于疾病基金与国家保险。主要是需要个人发放问卷,至少500份。” 秦寺羽只点点头:“可以的。交给我吧。” “好。”aston将几张纸抽出来交给对方的秦寺羽,“跟brown教授申请一下用学校的印刷机。你负责誊写问卷,印500份发放出去,而后总结一下问卷答案,再交给我。” 全部都是机械劳动,但秦寺羽说:“行。” 如果需要多份的话,他们主要用复写纸,但学校也有蜡纸印刷机,学生可以申请使用。 使用者把蜡纸先铺在钢板上,用誊写笔用力地写,笔便会磨掉表面蜡层,这样油墨便能通过纸张。接着再用滚刷蘸取油墨,一张张地“印刷”文本就可以了,是个体力活。 不过显然,即使只是体力活,他也不想将文章的第二作者给随便什么人。 秦寺羽也并没有光听对面人布置任务,他垂下眼睛,看那问卷。 他们坐在窗户边上,正午的阳光暖暖地穿过窗子,照着他。 他的头发是墨黑色的,在阳光里铺着层金。 有一种神奇的色差。 因为平直而又柔软,黑丝绒一般。此刻额发柔顺地滑落下来,遮着眼睛,发梢同样点着金色,毛茸茸的。 秦寺羽挪挪椅子,那点金便晃动一下。 aston以前没见过这种,便凝目几秒。 黑金竟然有这效果。 他突然想起那一天。 在秦寺羽下车以后他曾略略检查车里,因为不想留下他的痕迹也不想惹来任何麻烦。 而后他还真的在座位上捡到一根他的头发。 纯黑的,平直的,柔软的,顺滑的。 他们头发很少这样平直,因此他将那根发捏到眼前看了几眼。 “……”aston无意识地又拿过手边他刚刚才嫌弃过的劣质咖啡,喝了一口。 看完问卷秦寺羽却提出了些他的意见:“这个东西,参加的人全都缴纳一样的钱吗?” aston手撑着下巴:“嗯?” 秦寺羽说:“如果大家年龄不同,风险不同,但全都缴纳一样的钱……难道不会很不公平吗?” 对面那双蓝色眼睛静静地望着他,抬抬下颌,示意继续。 于是秦寺羽又说:“也许可以做个分级机制?加入之前做个评估,然而根据年龄以及身体的基础状况划分等级,比如是否肥胖,是否已经有高血压,是否家族有遗传病,等等等等,不同风险的参与者交不同等级的费用。” aston讶异地看一眼他,半晌之后颔了下首:“挺好的一个想法。” 秦寺羽笑笑,又继续看。 看的时候秦寺羽也在喝咖啡,不一会儿就见了底。 秦寺羽不会浪费任何一点吃的东西,他敛着眸,扬起脖子喝空了,细瘦手指还捏着杯把又抖了抖,在嘴唇上又磕了磕,嘬掉又攒出来的最后一滴。 他拉出一段修长的前颈,喉结上下一滚。 喝完咖啡好像反而感觉渴,秦寺羽将问卷先放在一边,拿起杯子:“麻烦稍微等我一下。” aston:“嗯。” 秦寺羽到吧台前还了杯子,又跟服务生要了点热水。 拿着热水回来的路上,秦寺羽见几个人站在他们的桌子边,也不知道是从哪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其中两个惊喜地道:“kingsley!” aston轻轻抬起眼皮,这一瞥有些傲慢,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意思。 “那个论文,”他们脸上挂起谄媚,“选好人了嘛?我们几个可以帮忙。” aston扫了一眼端着热水走回来的秦寺羽:“我已经有合作对象了。” “kingsley,”有两个人回过头发出质疑,脱口而出,“你该不会发疯了吧?选这人?” 这句话毫不遮掩,脱口而出,完完全全出于本能。 秦寺羽想:你们才是发疯了…… 他摇摇头,坐回那个人的对面。 果然,aston再一次挑起眼皮,问提问者:“我需要向你解释什么吗。” 这眼更是极其傲慢。 几人面色青白一阵,一边欠下腰,说“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只是非常惊讶……对不起”,一边扫了一眼秦寺羽,退走了。 秦寺羽捧着水杯,开始吹气。 aston:“???” 这是在干什么? 秦寺羽小心翼翼地嘬了一口,“呼噜”一声。 aston:“…………” 他们一起修改问卷,aston发现秦寺羽的手腕上有一条红绳。 红绳正中是一个非常小的玉环。 秦寺羽皮肤白,红绳、青玉,形成一种视觉效果。 大概又是中国人保佑平安的。 据说华人是这样的,祈祷孩子平安就好,愿望渺小至此。 改完已经是12点。 aston问:“要在这里吃点东西吗?” “不了,”秦寺羽收拾东西站起来,“等你问卷确定下来了,我就去印。然后去发。” aston又优雅地点一下头:“谢谢。” 秦寺羽沉吟片刻:“我想在码头发200份,通勤的人在等船时闲着无聊就可以填,这部分是上班族,可以涵盖各个行业。再到加州就业办公室发100份,这部分是失业者。而后再去联合广场,其中100份给主妇们,剩下50份给自雇者,比如商铺老板和手工业者,最后50份给健康上风险更高的老人们。” aston静静看他几秒,并未想到秦寺羽已考虑到如此深入了,说:“好。” 他还发现,即使只是喝热水,秦寺羽也喝得很干净。 杯子又是完全空了。 秦寺羽将那杯子端端正正摆在盘上,放在桌上比较容易被服务生拿到的地方,但离边缘又不太近,也绝不会被什么人不小心给碰掉了。 几张问卷也小心地被归拢好,整整齐齐码在一起揣进包里的文件袋。 某个页脚之前偶然被溅上了一点咖啡,秦寺羽也细致地擦掉了。 aston清楚秦寺羽就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很认真地吃饭、很认真地睡觉、很认真地读书、很认真地赚钱,甚至在卖保险套时都很认真地在说鬼话,也很认真地……对女朋友好到极致。 ………… 问卷两天就改好了,参考了下秦寺羽“区分客户”的意见,然后秦寺羽便用学校的印刷机印了550份,去旧金山发。 第二天的傍晚,aston也叫司机parker载着自己开去码头看了一眼。 他只是想以防万一。万一对方懒惰又狡猾,比如一共只发出去100份,再按照结果由他自己编400份补上数据,整篇论文就全都毁了。 渡轮的队一向很长,尤其晚上这个时间。大批大批通勤的人要回家。 aston一眼便发现了人群中的秦寺羽。 秦寺羽正捏着问卷在人群中蹿东蹿西的。 夕阳正好,海鸥在海面上盘旋。 前趟轮渡刚刚离开,秦寺羽便从队尾巴开始去问,一张张地发下去。 上一天班,有人已经累坏了,秦寺羽有一阵子很久也没发掉一份,可他好像完全不急,依然是说“非常感谢”,再挪到下一个人。 秦寺羽总那样周到。 队伍里面有位老人眼睛好像是瞧不清,秦寺羽便从公文包摸出一个放大镜交给对方读问卷,那位老人笑起来,说谢谢。 还有几个人似乎不懂问卷上的几个问题,秦寺羽也指着题目讲给他们听,甚至解释好几遍。 有人好像因为种族骂了他,他骂回去,而那个人说不过他,急赤白脸的。 他好像还会特意平衡参与者的各项指标,比如职业、职位、年龄、性别、种族。也好像是有一种市井智慧,能对不同的人用上不同的话。 某个时候队伍中的一个小孩哭起来,伤心极了,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好像是掉了糖果。秦寺羽走过去,弯下腰问了一下,将手里的剩余问卷放进包里,只抽出一张,巧妙地折出一只拍着翅膀的小鸟,秦寺羽还用填问卷的铅笔画上眼睛,递给小孩。 小孩立即被安抚了,垂着脑袋看着小鸟,半晌后捏着小鸟“飞”到半空,划出弧线,喊:“birdie!look,birdie!tweettweet!” 秦寺羽笑笑,又走回后面发问卷。 下一班船即将进港,秦寺羽也正正好好收回来了全部问卷。 他又垂着眼睛整理问卷,放进随身的公文包。 aston走过去。 天空一片金红,几只海豹在栈桥下露着肚皮。渡轮挂上一层金边,拉响汽笛,在缓缓地靠近码头。 海风渐大,气温渐凉。空气里有一点腥咸,一阵海风突然吹起,秦寺羽戴的帽子突然间就被吹飞了,“呼”地一下,向他身后飞出去,被aston抄在手里。 秦寺羽忙按着脑袋回过头,发现帽子竟然是在aston的手里,笑起来,他身后是大片通红的晚霞。 8、论文(三) aston将秦寺羽的帽子还给他,解释自己是来这里看秦寺羽发问卷的,想确定取样正确而已,秦寺羽恍然,戴回帽子,感觉脑袋痒痒的,头发好像有了神经,也痒痒的,尤其是被aston攥过了的那边帽沿下。他再次蹭到了凯迪拉克回学校。 ………… 500份问卷收集好了,秦寺羽整理完后两个人约在学校的图书馆讨论数据。 秦寺羽小心翼翼地将问卷都拿出来。他带着一只旧公文包,包早就变了形状,失了挺括,瘪瘪的,皮面布满碎裂细纹,边角磨到已经发白,包盖边缘都起了毛刺。 秦寺羽打开搭扣,拿出问卷。 包很破旧,问卷却是整整齐齐。那些问卷夹在一只牛皮纸的文件夹中,一根细绳在文件夹外呈十字形捆了一下。拆开后,aston发现问卷已经被叠成一叠,板板正正,丝毫没有参差不齐,没一张是卷边卷角的,新的一样,甚至好像仍然还带印出来时的油墨香。 aston看他一眼。 秦寺羽没意识到,说:“那我们就开始整理?” “嗯。”aston又瞥了一眼秦寺羽那破旧的包。 这回发现那只也是在精心地被养护着。大概是二手店买来的包,年头已经着实不短,但搭扣上与把手上却并无经年形成的氧化铜,仍锃亮光滑,大概是用什么东西仔细擦过,连搭扣与把手的角落部分都是,毫无遗漏,可能要用细的东西戳着抹布伸出去擦,没任何一处是敷衍的。缝线也不松松垮垮,好像又被沿着孔洞又匝过一层,是结实的,包的皮革上过鞋油。 他好像总用尽心思对待一切属于他的东西。即使属于他的东西很少。 他们开始整理数据。 aston发现,秦寺羽竟能想起来每一个填过的人。 其中一个忘勾性别,秦寺羽拿过问卷看了一眼,回忆片刻,便说:“是位女士。” 他中间还拈起一份问卷:“等一下哦。这个男人学历上是4年级,小学肄业。但这个人填得极快,包括最后这几个有些复杂和需要思考的问题。他基本上每个问题扫一眼就做出选择,最后这题有好几行,他依然只扫了一眼。以防万一,这一份要算作无效吗?” 这个年代,问卷上还并不会设置一些检测题用来筛掉敷衍的人,可秦寺羽总能注意到填写人的潜在风险。 他刻意多发了一些,最后,即使筛掉有风险的,也依然还剩521份。 aston:“你全部能回忆起来?” “差不多吧。”秦寺羽说,“好像不难。” 汇总完毕,秦寺羽画了张表,将结果都填写进去。 aston扯过一张新的白纸:“经济学上,图表不是你这样画的。” 秦寺羽便扣上了笔,看对方的。 aston竟然可以倒着写字! 他将那张纸推到对面秦寺羽的眼睛下,几笔就画出一张倒过来的三线表,又顺着秦寺羽的方向在第一行写上表头,而后是第一列,在第一行和第一列交叉格里打了斜线,斜线两边又分别写了几个词,做出一个斜线表头。 发现对方能反方向把英文给写成这样,秦寺羽默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一眼aston。 对方金发略略垂下,遮着眉,金色珠帘一般。 感觉到了他的视线,aston也撩起眼皮,秦寺羽一下望进一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竟怔了一秒。 aston又垂下目光,继续在表格里填上数字,末了笔尖在表格的末尾处点了两下:“像这样。” 秦寺羽又抬起目光,两人视线交汇片刻。 秦寺羽说:“嗯。谢谢。” “不客气。”aston把那张纸转回来检查了下,毕竟刚才是倒着写的。 秦寺羽却本能地歪过脖子看那个表,因为姿势,他抻出一段修长白皙的侧颈,筋都绷起来,aston又看了一眼。 接着二人讨论提纲。 aston手里是秦寺羽带的铅笔。其实已经削一大半了,秦寺羽能将就,可在aston的掌心里却是细细短短的一根,并不适合,秦寺羽便从公文包里又拿出钢笔递给他。 钢笔同样早已经旧了。其实牌子并不很差,但年头实在久远了些,是秦寺羽上七年级时林香美买给他的,他已经用六年多了。 笔尖点在白纸上时,秦寺羽突然间又想起什么,说:“那个——” aston等着他。 秦寺羽在半空中用手指画了一横:“这个笔尖有点劈了,写‘横’时呢,轻一点点,否则勾纸。” 笔太旧,笔尖劈了,其他方向都没问题,但写“横”时就会不大流畅。 秦寺羽想:打电话约时间时,也许不该告诉对方自己全都准备齐了的…… aston点点头,继续写,但秦寺羽觉得对方根本没懂。一点没懂。 果然,在写“a”的那道横时,略略劈叉的笔尖轻轻刮过纸的纤维,阻滞感很重。 aston顿了顿,继续写,写到“e”时又一次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aston停下笔,挑起眼睛看秦寺羽。 秦寺羽笑容漂亮,他歪歪头:“nowyouknow~” 他伸出右手要那支笔:“我来写吧。” aston“啪”地一声合上钢笔递给他,抬起手,掌心向上指指白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秦寺羽的字漂亮飘逸,aston委实没有想到这支破笔能写出来。 他的左手会用力地压着白纸,五指分开,指节修长。他的食指会微微地弓起来,更显长,手背上的那道青筋也会随着崩起一点,指甲都红了。手腕上有一根红绳,青玉环贴在皮肤上,拇指与食指两道青筋的中间有道小疤,细细长长泛着白,无名指最后一节的侧面还有颗小痣。 aston念出提纲,秦寺羽捏着钢笔一字字记录下来。 aston很享受自己念出一句、秦寺羽就默写一句的过程,行文整齐,字迹认真,每个字母都很漂亮,彷佛他字字如金而秦寺羽要反复咀嚼与回味。 每写过几行,秦寺羽的左手手指就向下一点,继续压着纸。他很小心,总先抬起手腕,再按在空白处,保护纸上的每一个字。 aston静静地看。 写完之后秦寺羽说:“嗯,美国人好像更加喜欢医院预付模式?理由也都在这里了——已经可以出初稿了吧?” “好。”aston矜持地颔首,又瞥了眼手表——秦寺羽在海滩上捡到过的那一只,“我会负责撰写初稿。” 秦寺羽:“那再联系?” “再联系。” 再次见到那只手表,秦寺羽又随口一下:“那个,别人知道你的手表后盖上面刻着个‘a’嘛?” aston动作微停,二人目光碰撞了下,aston神色冷淡:“没有。” ………… 写完初稿后aston将复印件给秦寺羽,讨论修改时两个人又在图书馆见了面。 到图书馆的时候aston发现此时秦寺羽正坐在窗前的一张桌边等。 他脱了外套,在秦寺羽的对面落座下来:“运气不错。这个位子很难占到。” 秦寺羽笑:“我8点钟就过来了。” aston的睫毛一闪,秦寺羽打开包扣又拿出里头的初稿:“我们上次找座位时你往这边儿看了一眼。反正我今早也没什么事,就先过来看书了。” aston手指一顿,但什么都没有说。 秦寺羽把初稿都推过去:“修订全部在这里了。” 事实上,aston的英文非常优美,长句很多,用词庞杂,是那阶层培养出来的,可结构清晰,推进稳定,阅读起来通顺、流畅。并不刻意炫耀什么,但句式和词语毫不单调,有多年的训练痕迹。 aston的字也极为漂亮,像印出来的花体一般。 秦寺羽很认真,一点一点地读过去,还真发现两三个词漏了字母或错了字母。 这很常见,秦寺羽自己也会。或者因为写的时候已经在想下一个词了,或者因为别的事情。 aston默默地翻。 他发现对方温柔至极。对于错字,一般人都会划掉,在上面再写正确的,这也是标准做法,但秦寺羽却并没有,他会在错的字母下面画短横线,在上面再写正确的,并不喜欢直接勾掉前面的人写的东西。而对于漏字,他也小心画插入符,绝不碰到两边的字母。 aston:“……” 很奇怪,很正常的一些东西,跟秦寺羽在一起时,便生出不同并有了情绪。 最后一页是张白纸,是秦寺羽想加的句子。 秦寺羽也有想说的内容。 aston扫了一下,沉默几秒,问:“你在模仿我的语气?” “嗯。”秦寺羽答,“哦哦哦,对。加这段话时我确实模仿了下你的特点,一篇论文统一风格比较好吧,我觉得。” 写的时候他还刻意想象了下aston的语气。 应该会用这个句式……应该会用这个词吧,另外还有这些词。 写完之后秦寺羽还模仿对方那个口音读了一遍这两段话,一边读一边就笑出来了。 身为aston家的继承人,aston不喜欢现在这种被看穿了的感觉,太危险,他随手勾出个词,说:“但并不像。我不会用‘inaugurate’这个词。我会用‘usherin’。” 秦寺羽的一双眼瞳黑漆漆的,也很明亮:“真的吗,但我感觉这并不是你真正的写作习惯呢,比如——” 他翻到一页:“你这里写‘eradicate’,但没有用‘rootout’或者‘weedout’,另外这里……” “你好像倾向于,”秦寺羽琢磨了下:“用比较多学术词汇,同时部分地方使用一些简单短语进行替换、避免让人感觉到累,但对于这一部分,你会选择更基础的词,小学程度的,而并不是usherin这种不上不下的。” aston只看着他。 秦寺羽才反应过来:“你不喜欢这个感觉?” 头一次被别人看透,但aston意外地也并没有非常厌恶,他只说:“是你的话,应该没事。” 便继续关注那篇论文了。 最后因为回去以后要用打印机打论文,aston问秦寺羽:“你的姓是哪几个字母?名字sean是s-e-a-n,没错吧?” “没错。”秦寺羽回答,“我的姓有四个字母,c-h-i-n。” aston的笔尖顿了一下:“china的前四个字母?” “对的。”秦寺羽解释了下,笑,“‘china’这个词,最早其实是从我的这个姓氏演化来的。这个姓的中文字呢,它含义是中国历史最早的大一统王朝。统一领土、统一政权,也统一文化、统一经济,等等等等。存在于2000年前。” “2000年吗?”aston品了一下,“很长的时光。” “那你的姓呢?”秦寺羽反问道,“有含义吗?” aston不大习惯别人的反问,基本上一向都是他来发问,对方回答,极少有什么人敢打听他,可即便如此aston却依然回答了秦寺羽,“意思是‘东方城镇’。as是east的简写,ton是town的词源。” 秦寺羽:“……噢。” 不知为何,秦寺羽刚说完自己的姓氏是“中国”,aston就说他的姓氏是“东方”,一时之间莫名地就气氛微妙。 aston记下秦寺羽的姓名拼写。 可能因为坐久了,秦寺羽直起了腰。他的脚拿到外侧伸远了些,想抻抻腿,没想到aston也同一时间动了下脚,秦寺羽的鞋头部分便磕碰上了aston的鞋尖,他的脚趾蓦地一麻,在皮鞋里缩了一下。 两人同时抬起眼睛,蓝色的和黑色的眼瞳锁住彼此。 几秒后aston撤回了腿。 秦寺羽也是。 9、化妆舞会 一边跟aston一起写论文,秦寺羽一边继续工作、继续挣钱。 去喝酒的总是那些人,买两盒套能用好久,避孕套的销量变差,于是秦寺羽这一阵子又想到了个新的主意:替中产们修鞋子。 大萧条下,好多人都买不起鞋了,可他们还需要找工作,或者需要做推销,鞋子反而经常破掉,于是他们就往鞋子里塞上两块硬纸板凑合一下,大家根本舍不得换鞋。 在美国人的眼里,跟洗衣服是一样的,这些活儿脏污不堪,并非他们愿意从事的职业。虽然现在大萧条下挺多白人也想做这个,但总归落后在起跑线上了。 修鞋、裁缝等等行当是与华埠一墙之隔的意埠在经营着的。相比洗衣,修鞋这些需要知识以及手艺,由师傅们传给学徒。 好几年前秦寺羽曾在修鞋铺打过零工,因为他心思细、要钱少。 靠切芦笋攒下的钱,他用15美元买了一套二手的修鞋工具,紧接着就在市中心支个摊位开工了。 生意还行吧。 修鞋子的第一天,秦寺羽就遇到了个歧视他的垃圾男人。 修到最后,那个男人似乎是有什么要求想要告诉他,傲慢地看着他,说:“小鸡崽儿……” 当时秦寺羽正在钉胶,他捏着尖钉放在鞋上,抡起锤子,“咚”地一声把那尖钉就敲进去了,一点头都露不出来。锤柄在手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提在手里,秦寺羽抬起眼睛问:“什么?” 那个男人立即噤了声,看着他的眼睛以及眼睛下的那颗泪痣,半晌后才吭哧道:“没……没什么……” 秦寺羽嗤笑一声,又继续工作了。 这段时间,素玉也在卖东西。 她在卖口红,那种红彤彤、亮堂堂、十分廉价的口红。 家里人都不太明白,问素玉:“这个真的有市场吗?现在经济成这样了。” “有的有的。”表妹说:“在这样的经济之下打扮自己重要死了。正是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我们想要告诉自己,我们没有放弃自己,是鲜活的生命,在努力地生活。” 素玉还去卖指甲油。 她说:“我琢磨过,指甲油更持久一些,可能还更有市场!而且啊,人不管做什么事情——用廉价的各种食材给孩子们填饱肚子也好,在农场里捡棉花也好,在纺织厂做衣服也好,在富人家做清洁也好……都能看见自己的手,也都能感觉自己很美。” 家里人好像明白了。 ………… 这一天,修完鞋已是8点半。 在校门口,秦寺羽的几个同学从他身后叫住他,着急似的,对秦寺羽说:“sean?咱们院的columbusdayparty就要开始了,快点儿吧!好像就差咱们几个了!” “……啊?”秦寺羽惊讶了下,“哥伦布日?派对?什么时候通知我们的?” 明明并非主流节日,而且似乎都已经过了。 这节日也……蛮难评价的。 “很早以前就发通知了。”几个同学道,“快点儿吧,走了。” 秦寺羽说:“那我也得换件衣服啊。” 身上全是各种污渍。 灰尘、鞋油,沾了一身。 而且因为是去补鞋他本身就穿得破烂——裤脚磨开的旧裤子,袖口磨开的旧衣服。 “来不及了,就这样吧,”他们说,“你这一身其实挺好的。” 秦寺羽想了一下,觉得应该没什么人会注意到他这个人。派对都马上开始了,现在甩开别人去换衣服,是矫情。 他其实略略感觉怪异,这几个人以前也没对着自己显出热情过,可大家平时也相安无事,秦寺羽又拿不准。 算了,去看看吧。 一路走到某个会所,好像是兄弟会举办一些大型活动的场所,几个同学停下来了。 秦寺羽顿了一下,看着大门,几个同学催促着他,道:“到地方了,进去吧!大家全都在等我们!” 说完,他们几个就跑进去了。 “……”秦寺羽走过去,推开大门,里头果然传来音乐,秦寺羽又穿过走廊,在前面那几个同学进去后还掩着的门上撑了一下,给推开了。 见秦寺羽闯入舞厅,一瞬间,里头人都望向这边。 因为过于格格不入。 “啊!”几个同学叫起来,“sean,你终于过来了!” 他们向其他人介绍着他:“seanchin是我们同学,他也想来参加舞会!认识大家,长长见识!我们几个答应了他!请问大家,sean他能进来嘛?” 到这里,秦寺羽明白自己被骗了。 这哪里是学院的派对?分明是富人的聚会。 大厅里面富丽堂皇,每个人都华服美裳、珠围翠绕。他们脸上带着面具,有一些人戴着羽毛,有一些人扮作蝴蝶,还有一些人仿佛天使。 纸醉金迷。 他依稀认出来了上一次在咖啡厅讨论论文的时候打过照面的几个人,领头的好像是叫james什么什么。 秦寺羽心思敏感,一眼便知是那几个人想整他,他们可能还以为自己掩饰好了呢。 其实后来秦寺羽又在brown教授那见过他们。 当时brown教授也是介绍说:“这是james,我的学生;这是sean,我的朋友。”他管james叫学生,管秦寺羽叫朋友。 当时他们当着教授说“hello”,秦寺羽没搭理他们。 随后brown教授又请秦寺羽去书架上拿一本书,秦寺羽就走过去后抽下一本递给他,两人似乎十分相熟,而秦寺羽离开之前,brown教授还跟秦寺羽说他妻子如何如何,明显秦寺羽是去过他家的。 那天秦寺羽离开时,再次没搭理他们,眼神都没给一个,直接走了。 想整自己,为什么呢? 似乎非常好理解。 在他们的眼睛里,自己就是“摆不清楚自己位置”的蠢货,认为自己跟aston合作论文了,跟brown成为“朋友”了,就变成凤凰了。 想要让他知道自己终究就是一个底层,看清现实,知道差距,该低贱就低贱,该卑微就卑微。 至于同学,大概率是蒙在鼓里的并不知道全部真相的。 “可我们这是化妆舞会!”另外几个看热闹的富家子弟笑起来,问秦寺羽,“你现在在扮演什么呢?”“对呀,这个可是化妆舞会。”“呃,好奇特的一身装束。” 好多人都偷偷在笑。 就只有班上的两个女生——lucy和lily,尝试了下打断他们,说:“别这样——” 秦寺羽知道,即使现在解释自己是被他们骗过来的,走出去,也依然是一个笑料。 以后就是“被耍了的闯进富人化妆舞会的那头猪”。 还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全身上下脏兮兮的。 穷,还蠢。 而且……秦寺羽看大厅里头似乎是有很多好吃的。 来都来了。 吃它一吃。 于是秦寺羽走进去,一边走向中央食物摆台,一边看看几个提问的人,说:“瞧不明白是吗?我在扮穷人。” 那几个人:“……???” 秦寺羽又看看他们:“一边上基础课、一边去修鞋子、还被骗到化妆舞会浪费时间的穷人。” 扫一圈又转回来: “全国那些失去工作、寄希望于社会主义的穷人。” “每星期干50个小时、挣两美元的女工;一直都上不了学、在工厂里的童工。” “用完面粉,再把面粉的包装袋剪成裙子的穷人。” “叫一家人轮换吃饭、其中几个周一周三周五吃饭、另外几个周二周四周六吃饭、装作每天都在开火的母亲。” “复活节只能买一个彩蛋,一个孩子找出来后要想办法骗回手里,再藏到别处给其他的孩子们找的父亲。” 他径直一路走向摆台,还觑了一眼邀请自己跑来这里的几个人,最后抄起一个精致瓷盘问旁边的主办方:“解释完了,现在我可以吃了吗?” 气氛变得异常尴尬。 秦寺羽就吃起来了。 嚯,不愧是富人party。 苏打饼上有鱼子酱呢。 没吃过,尝尝。 烟熏鲑鱼。 没吃过,尝尝。 蟹肉沙拉。 没吃过,尝尝。 “那个——”那位貌似这场聚会组织方的走过来,他尴尬道,“是这样的。我们这是假面舞会,参加的人都必须要佩戴假面,遮住脸孔——呃,至少一部分的脸孔。看,所有的人都至少盖着一部分的脸孔。” 他其实想赶走他,恢复“正常”。 秦寺羽看看他,半晌之后才终于是说:“行吧,我知道了。” 反正已经吃不少了。 也出过气了。 这时人群中心一个男人突然之间就发了话:“留下吧。” 厅里全部目光都望向他。 不敢作声。 秦寺羽也看过去。 那人同样覆着假面。 金色,花纹繁复。右半张脸被遮住了,花纹中间透出肤色。 但秦寺羽一眼就认出来了。 长相好像还更优越了。 “这——”太尴尬了,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踌躇半晌,道:“今天这是假面舞会,规定就是遮住脸孔——呃,其实不太符合要求,可以回去准备一下,再过来——呃。” “这样吗,”在全部人的注目中aston迈着步子走过来,依然从容而且优雅,好像早就已经习惯了,他垂下眼睛,看看秦寺羽,而后突然走去一边,目光随意扫了一下,摘下一个假面舞会用作布置的花环,选了一朵漂亮鲜花,掐下来,观察几秒,似乎感觉不大满意,又走去花瓶边抽了一朵,一手手指展开花瓣,在上面稍摩挲了下,感觉好些,便收下了。 他又走到那面墙边,扯了一根吊着某个舞会装饰的白色棉线,随手撕掉那个装饰扔在一边,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把刚刚才掐下来的那朵花缠在线上。 秦寺羽:“???” 那边aston又重复了下这个过程,细密地在棉线上绑了五六朵。 秦寺羽疑惑了。 接着aston又走过来,顿了一下,抬起一手,捏住眼镜的正中央,摘下来了。 秦寺羽再一次:“???” 他的远视就一点点,平时并不影响什么,但修鞋确实是细致活,他需要贴近点儿,这样才好使力气,才能控制好,因此今晚的秦寺羽戴了一副普通眼镜。 aston把手里的那根棉线在镜架上绕了一圈。 丝线中央缠在镜桥上,把几朵花平均地分在两边,又估摸距离,把两边的棉线末端在各自端的镜腿上打了个结。 现在,每一边的眼镜片下都轻轻垂落几朵鲜花。 aston将它重新架回到了秦寺羽的鼻梁上。 他又略略整理了下,这样,秦寺羽的两只眼下,两边脸颊正正好好被几朵花遮了一部分。 一根棉线围着镜桥绕了两圈,搭在镜架上,就几朵花挡在那里。 秦寺羽:“……?” “trulybeautiful,”aston欣赏半刻,问那几个在一开始问秦寺羽角色的人,“配他吗?” “……”明白了,秦寺羽也瞥向他们,那几个人则张张嘴巴,然而还是完全抛弃他们之前的高傲,颇为夸张地谄媚道:“fantastic!”“extraordinarilygreat!” aston好像也颇为喜欢,问主办方人,“现在他能留下了吗。” “啊。”对方看着秦寺羽眼睛下的那几朵花,说,“可、可以了。他可以留下。” 秦寺羽望向对方露出来的一只眼睛,说:“谢谢。” “没事。”aston又整理了下那几朵花,说:“那边有龙虾。” “好的。不过那些龙虾能带走吗?”秦寺羽望向食物台,“如果最后还能剩一些,我就给素玉也拿一点点。” 这回aston没作声。 其实不想听这些。 ………… 秦寺羽吃了不少,当然也吃了龙虾。 他认为非常好吃,也不知道aston的“早腻了”是什么感觉。 加蒜黄油涂在龙虾上,香死了。 aston在另一边看见了他。 秦寺羽端着盘子,叉起龙虾,小心翼翼看上会儿,才慢腾腾地拿到眼前,再磨磨蹭蹭咬一小口,垂着眼睛,仔仔细细体味的样子,一口龙虾能嚼几十口。 整个大厅灯火通明,穿着华服的男男女女在他边上谈笑、社交,衣香鬓影,对那食物不屑一顾。 他呢,站在那里,垂着眼睛,衣着破烂,偶尔小心地品尝一口。 食台就在外厅正中,他的上方正正好好垂着一盏水晶吊灯,他就在吊灯下面,反而像是视线焦点。 但aston很奇怪。好像,除了自己,没什么人发现正中吊灯下面是视线焦点。 可能因为已经吃饱了,拿完龙虾,秦寺羽就再没有移去别处,也没有继续吃了。 他就站在摆台边上,站在龙虾前面,看着盘里剩的几个,却又不吃。 过了会儿,两个姑娘走过来,跟秦寺羽笑了一下,走到那盘龙虾前面,一人两只,把剩下的全夹走了。 aston就看见秦寺羽的两道目光随着她们移动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龙虾,从摆台的盘子里一直跟到她们手里的盘子里,一只、两只、三只、四只,来回摇头,这个过程重复了四次。 当她们夹走最后一只蒜香龙虾时,秦寺羽的眼睛里面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心如死灰,目送最后一只龙虾被夹进她们的盘子。 aston:??? 秦寺羽走了,aston终于是反应过来了:他刚才在守着龙虾! 他穿着破烂,知道别人在意身份,以为别人会远离他,反正现在这里的人对龙虾都“吃腻”了,这样他就能带几只回去给他女朋友了。 没想到也并非所有的人都嫌弃他。 ……呵。 那边,秦寺羽逮住一个主办方的工作人员,问他龙虾还会有新的吗。 在得到了肯定答复后,秦寺羽肉眼可见地重新高兴起来。 猜到对方在问什么,aston瞥着他,又移回目光,淡金色的纤密睫毛眨了一下,遮住眼睛,才勉强没露出什么。 穷人的爱值几个钱,有什么可分析琢磨的,他告诉自己。 这个时候化妆舞会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每个舞会的重头戏——跳舞。 “呃……”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打开信封后愣了一下——这个环节是开场后就已经准备好的,但现在看来,显然还是想整刚才那个华人,他们应该想好办法把那华人留到最后了,可事实上那个人是aston留下来的。 他的脑子空白了下,最后只得念出规则:“今天的是化妆舞会,除去事先有舞伴的,剩下的人通过抽签由命运来进行搭配。” 她顿顿,再次开了口:“但在场的人,男生数量要比女生多出两位。所以呢,最后一个入场的人就跟女生先站在一起……也跟女士们一块儿参与抽签,这样才能保证大家今晚全都有舞伴。本来就是化妆舞会嘛,真实身份并不重要了。当然了,如果任何一方并不愿意,可以拒绝!在舞池边当个观众其实也都是可以的,哈哈哈……” 又冲着自己使上劲儿了,秦寺羽却面无表情。 “最后一个入场的男生”,是他。 他要么拒绝,在舞池边看着大家,要么被拒绝,等着“舞伴”夸张地说出一句“饶了我吧!”“我不干!” 总之,都是想羞辱他的意思。 10、化妆舞会(二) 哪一种都是被孤立。 秦寺羽思忖了下,决定先按捺自己,等过会儿分配“舞伴”了,再根据对方的反应选择自己的行动。 结果,主办人员才刚刚为难似的讲出规则,aston就又一次走出来,在主办方工作人员的面前站定了,开了口:“不需要抽了。” 工作人员:“……嗯?” aston说:“是我刚刚留下他的。他可以算我的客人。” 他的声音其实不大,但却让这舞厅暗流涌动。 每个人都听清楚了他的那句“heismyguest”和“heiswithme.” 连秦寺羽都怔了一下。 秦寺羽已经做好他的舞伴被抽到后怪叫一声“noway~~~”的准备了,再被其他人笑几声。 结果—— 秦寺羽能瞧出来,方才在现场的好多女人在偷偷地期待aston。当组织者宣布规则时她们明显有些紧张,还偷偷地瞥向aston。 对这现象秦寺羽也并不奇怪。 最近几天,秦寺羽也大概知道aston的家庭背景了。 他的家族属于纽约长岛那边的富豪阶层。 1848年美墨战争结束以后,墨西哥被迫割让包括加州的大片领土,那时墨西哥人并不知道他们这片“蛮荒之地”下埋藏着巨大的资源。 距离签约仅六天时,加州境内发现金矿。 于是有了“淘金热”。旧金山从小村落顷刻变为商业中心,aston家族也将自己的商业版图扩到西部。 当表面的黄金全部被“拓荒者”开采殆尽后,更深层的那些金矿便由大公司接过去了。拿着铲子以及筛器便能发大财的“美国梦”其实只持续了短短几年。 淘金热在1856年左后结束,但三年后的1859年,毗邻加州的内华达州又爆出新闻,内华达被发现了全美最大的银矿。 这个时候,在高度的专业化下,开采资源已经必须由大资本来运作了,aston家族也买下许多勘探者的重大发现,壮大了他们自己在西部的势力。 与此同时,因为淘金以及淘银热潮,他的家族也在旧金山做了物流、开了银行,渐渐地成为美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据说他们曾经投资的地有一块儿被州政府买下来了,现在是旧金山国际机场的一部分。 他们家在旧金山的市中心有办公楼,在全球的许多地方都有别墅房产。常常见到的医学研究中心是他们家的,常常去逛的公园等等地方也是他们家的。 也因为家里正在西海岸扩充版图,且看好这里,aston被送过来读大学,并且选了思想先锋、活跃的伯克利。 他本人又……自然是学校最受欢迎的一个人物。 aston这样讲,没人想要忤逆他。 于是两个人的名字从抽签中被拿出来,组织方的工作人员开始直接配其他人。从女生的抽签箱里拿出一张,再从男生的抽签箱里拿出一张,配在一起。 几分钟内,众人纷纷下了舞池。 秦寺羽二人是最后才走进去的,站在边缘。aston抬起掌心,秦寺羽便给他手指。 被捏住了。 每一个人都在等音乐,aston看看对方,将他脸上的几朵花又正了一下。 脸上好像有点点痒,于是aston整理左边时,秦寺羽的左边脸颊控制不了地动了一下,aston整理右边时,秦寺羽的右边脸颊又控制不了地动了一下,脸肉不自觉地去蹭他的手。 aston唇边似乎挑起一丝浅笑。 aston问秦寺羽:“记得大约两个月前,我教过你的跳舞方式吧。” “记得呀。”秦寺羽说,“随着音乐晃动身体。” “好。” 音乐开始,在场的人转动起来。 秦寺羽又被捏着手,被搂着腰,然而这次众目睽睽。 只有他们都穿着裤子,秦寺羽是聪明的,随着音乐踏舞步时比上一次轻松许多。 aston会帮他,要往左边时,握着他腰的那只手就会往左边带他一下,要往右边时,那只手就松开来点。 那手每回紧在腰上时,秦寺羽的那片腰肉都会轻轻地麻上一瞬。 而对aston来说,手下触感与以往的那些舞会很不一样。 因为经常干体力活儿,对方腰上有一层十分紧致的肌肉,是有弹性的。 见秦寺羽适应了些,aston的手才移回了秦寺羽的后背上,更标准的一个姿势。 抬起眼睛,秦寺羽的目光落在aston脸上的假面上。 繁复、精致、华美、瑰丽。 他的目光一寸寸地在假面上摩挲过去,看每一个设计,每一道花纹。 aston能感觉到对方始终在观察自己的假面,却并无一秒落在自己的脸上。他知道对方喜欢美丽的东西——否则那天他也不会在大海边捡贝壳。aston不动声色,却一直追随秦寺羽的眼神。 面具真就这么好看? 终于,秦寺羽的两道目光移动到了aston的眼睛上——裸露在外的那只眼睛。 视线骤然搅在一起,意识到aston正正好好在看自己,秦寺羽心猛地一跳! 然而目光好像被锁住了,他竟然再也移不开,目光被aston的蓝眼珠吸引进去,动不了。 深深浅浅的蓝色。 舞池当中,他们静静看着对方,无比契合地移动步子。 对视那秒心中一震,秦寺羽在aston背上的手本能一抓。 他的手在对方肩后,突然之间像这样抓他的背,aston动作一顿,错了一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寺羽才又垂下眼睛。 aston却继续看他。 花朵很衬他的肤色,在花朵上方,那颗泪痣又更艳了。 也很衬他的唇色。 他的嘴唇很漂亮,很艳丽,是饱满的,比西方人的扎眼一些。唇峰微翘,于是唇峰中间有个小窝,上唇下还有个好像珠子一样的圆润肉珠吊在中央。下唇饱满,中间却有一道明显的凹线,几道唇纹延伸进了他的口腔。 奇怪,比涂着口红的其他人更吸引目光。 里面的舌呢? 难道也是—— 他们周围有些情侣动作已经开始暧昧,女人抬起自己的腿,男人手指顺着皮肤滑下来;男人把女人旋转半圈,揽在怀里,顺着脖颈嗅上去,秦寺羽这一对儿在舞池里是最克制的,只迈动步子,偶尔才抬起眼睛,对望一眼。 他们是被凑在一起的。 因为人数,以及“假面就是掩盖身份”的这种理由。 他们只跳基本步,完全不似其他的人会做一些复杂旋转,只跟着节奏保持步伐。 也许因为坠着花朵,也许因为是在跳舞,曲子即将要结束时,秦寺羽只感到自己的眼镜框滑下一截,顺着鼻梁掉到中间。 因为已经戴好多年了,本来就松松垮垮。 “……”一只手被对方轻握着,另一只手正搭在对方的肩上,秦寺羽竟犹豫了下自己应当用哪一边,就见aston松开了他被握的手。 秦寺羽居然在想:用这只吗?这个是有社交礼仪吗? 松这只手跳华尔兹礼貌一些? 可aston却绅士地想要帮他。 aston的右手仍搂着他背,戴着白手套的左手却轻轻抵在他的镜桥下方。 这个年代,在跳舞时,男士是要戴白手套的。 秦寺羽怔了一秒,蓝色的和黑色的眼睛又再一次锁住对方,aston的焦点移到镜桥,修长的手指突然间就顶了一下,将秦寺羽的眼镜推回去了。 几朵花都晃了一下,顺着脸颊被推上去,都鲜活了些。 aston看着秦寺羽的眼睛,白手套重新捏上对方的手,另一只手也将对面人搂回来,继续舞步。 “……”秦寺羽瞥开眼神,见对面的一对男女好奇地看着他们。 幸好这时一曲终了,秦寺羽想回去了。 跳过一支就可以了,就不会是因为面子才被迫要离开的了。 他自己都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莫名的一个晚上。 “谢谢你,非常感谢你。”他对aston说,“但我现在有一点点想回去了。” aston颔首,后退一步:“可以。” aston今晚本来没打算来的,属于临时改变主意出席一下慈善舞会,他幸好来了。 秦寺羽并没忘记要带龙虾给家里人,他拿了两只,用餐巾纸垫在手里,又冲aston点了下头,便打算离开。 因为一手垫着龙虾,穿衣服的动作不便,aston便又帮了个忙,帮秦寺羽把舞会的侍应生递过来的那件外套披回肩上。 从他身后披外套时,aston发现对方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有一本书。 他是见过那个封面的。 vincentmillay的诗歌。 第一位获普利策诗歌奖的女性诗人,那本书是她去年出版的新十四行诗,叫《fatalinterview》,袖珍本。 aston的英文教师非常推荐这位诗人,因此去年见到《fatalinterview》的时候,他也略略读了一下。 因为诗人注重韵律,对这首诗,aston还有点印象。 开头几句似乎是说—— loveisnotall:itisnotmeatnordrink norslumbernoraroofagainsttherain; noryetafloatingspartomenthatsink andriseandsinkandriseandsinkagain; “爱”并不是一切东西,不能吃,不能喝,当不了下雨时候的屋顶,当不了落水时候的浮木。 中间几句不太记得,也差不多。 最后几句好像是…… itwellmaybethatinadifficulthour, pinneddownbypainandmoaningforrelease, ornaggedbywantpastresolutionspower, imightbedriventosellyourloveforpeace, ortradethememoryofthisnightforfood. itwellmaybe.idonotthinkiwould. 她说,但即使是没东西吃,没东西喝,她也不想失去它,她也不想要用它交换任何。 aston想:倒跟秦寺羽有共同点。 对面,秦寺羽裹紧外套,背上背包,摸摸诗集,捧着龙虾,呲溜一下,溜了。 aston淡淡地看着他。 他想: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为赚钱,到市中心给那些人修皮鞋。 但却又在口袋里揣了一本袖珍诗集——修皮鞋的空闲时间里,他就静静坐在凳子上,读一首诗。 11、圣诞节 这一年的11月份,新的总统选出来了,提出“新政”的罗斯福以57%左右的得票率击败胡佛,当上总统。他一共拿到选举人票数中的472票,而胡佛只有59张,是林肯后的最大差距。 罗斯福要从放任的经济政策改为“干预”。他一直说“我们要给人民希望”。 一段时间后,又是一年的圣诞节。 因为论文一项数据与预想的有些差距,是失业者那一部分的,秦寺羽便想跟那些领救济的聊一下,看看能否发现一些新的问题、产生一些新的思路。 秦寺羽打听了下,距离学校不远处就有个地方能领救济。 正正好好,他自己就具备资格。 罗斯福的总统任期明年三月才会开始,而胡佛总统十分反对对民众的直接救济,认为这些会损害到美国人的“拼搏精神”,把英国当作前车之鉴。 但即便如此,现在,地方政府、慈善机构、教堂、教会等,却都自行在分发食品。 秦寺羽没领过救济,一开始有一点点懵。 唐人街都是靠自己的,华人极少去领救济,ccba(中华会馆)并不支持唐人街也获取救济,虽然失业早已超过1/3。然而最近,一些马克思主义者正在组织示威活动要求提供公共援助,目前市政府已经应允与ccba一道提供食宿了。 秦寺羽转了半天才终于找到地方。 棚子上方写着“免费甜甜圈”,很多的人在排长队。 其中不少衣冠楚楚,他们穿着大衣、戴着帽子,妻子、孩子以及父母都以为他们出去上班了,可实际上他们早就没了工作也没了收入,每天只是跑来这里领免费餐带回家而已。 队里还有许多孩子。 他们全都是被父母派来这里的。本来生活优渥的人现在必须来领救济,父母有自尊心,感觉丢脸,可孩子还没形成这些,或者至少还不那么坚实,便被父母派来这边。 许多孩子笑容天真,在队伍里打打闹闹。 传统的美国观是奋斗、努力,认为这里是片沃土,勤奋的人一定可以实现理想。可人们现在只能来领救济,于是他们自卑、自责,充满愧疚,唯有孩子们依然还是快乐灿烂。 今天在发大豆饼,还有花生面包。 救济只发高热量的裹腹食品。 秦寺羽跟身边人聊了会儿,一些原本有工作的中产阶层提出疑虑,怕失业后无法维持那之前的保险方案,其中一人还建议说这个可以分些等级,有基础的,有拔高的,比如,差的方案用的药物副作用就相对大些,但保费便宜,大家至少都先别死。 秦寺羽都一一记下。 队伍渐渐移动着。 排秦寺羽前面几个的黑人妈妈年纪不小,她好像有什么疾病,挺虚弱地站在那里,几个小孩围在身边。 要排到时,秦寺羽突然感觉不太对劲。 几个黑人挺茫然地站在一边,看着队伍。 施粥的人高高壮壮,他机械地将大豆饼一个个地分发下去,然而只要轮到黑人他就一定视若无睹,绕过黑人,把大豆饼给下一个人。 在秦寺羽前面几个的黑人妈妈明显紧张,而后果然,轮到她时,再一次,她被无视了。 秦寺羽看着那个发救济的白人官员。 扎着领带,衣冠楚楚的。 几个孩子完全不懂,他们全都伸出了手,眼巴巴地等着食物。 孩子世界那样单纯,他们几个就等在那儿,扬着脖子,翻着手心,安安静静、专专注注地等。 在他们的世界里面对方正在发好吃的,给了这个人,给了那个人,但他们只要等下去,总归是会轮到他们的。 就应该是每人一个、大家都有,这应该是不能违背的世界规则。 那个可有花生酱呢! 他们后面的人拿到了。 再后面的人也拿到了。 后头几人讨论起来:“以前的人并不这样,现在……哎。附近又就这一个点,这个地方领不着的话,就必须再走10个街区。” 另一个人说:“明天就是圣诞节了。何必这样呢?” 第一个人回他:“希望明年好一些吧,罗斯福是支持救济的,联邦将会直接介入,他承诺过——” 绝望之下黑人妈妈开始去拉她的孩子:“走吧。我们走吧。” 几个孩子望向妈妈,并不明白。 她又继续拉:“走吧。我们哪天再过来吃。” 几个孩子叫起来,还开始哭:“不!”“我想要!”“我想要!”“你答应过我们的,明天就是圣诞节了!” 开始妈妈还好好劝诱:“人家不想给我们,我们也不要强求。” 然而小孩不依不饶:“可你昨天说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可以吃到啊,你昨天说主会赐予我们美味的食物!” 最后妈妈终于崩溃道:“我也以为可以拿到,但事情就是会有意外!现在我没办法!我们不是世界中心,并不是你每一次想要什么,就一定能得到什么,明白吗?!想要、想要,你光知道自己想要!就看不见我真的已经尽力了、看不见我真的没有办法吗?!” 劳累、羞辱,孩子们又个个都怪罪她、逼迫她,她终于是崩溃了。 而混乱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秦寺羽突然间就上前两步,走到桌前,毫无犹豫、眼疾手快的,在谁都没反应过来时,手指一伸,一把攥住发救济的那个人的领带结,牙关紧咬,用尽全力拽向下方—— 只听见“砰”的一声,那个人的下巴整个砸在坚硬的桌面上! 牙齿巨震,他觉得自己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 “啊!!!”四周传来一片尖叫,发救济的扑在桌上,像一条怪鱼,秦寺羽握着对方的领带结,攥紧了,低下头,指着几个被忽视的少数族裔,尤其那个黑人母亲,深黑的瞳锁着对方,说:“给他们花生面包!” 秦寺羽握着领带,弯下了腰,盯着对方浑浊的灰眼睛,又重复了遍:“听到了吗,给他们花生面包!!!” ………… 人群开始出现骚动,更多人说“给他们花生面包”,那几个人拿到食物,秦寺羽也被带走了。 “受害”白人叫警察了。 理所当然。 秦寺羽本来是想等那些人拿到食物后撒开腿就跑没影的,他跑得可快,却没想到几个警察正在那附近维护治安。 只好切换成planb,秦寺羽没告诉对方他自己的学校和名字,单单问:“能通知下我的同学吗?” 警察表情挺不耐烦:“谁?” “aston家里的。”秦寺羽说,“叫kingsleyaston……他叫kingsleyaston。” ………… 确实是被aston带出来的。 果然吧,秦寺羽想:他们两个多少认识,自己又是因为论文需要调研才关进来的,对方不会丢下他的。 见面时aston两只手都揣在兜里。 系着领带,精致华贵,像是从某个正式场合被秦寺羽拉出来的。 对上视线,秦寺羽耷拉着头走过去,aston的眼神依旧淡淡的,像在完成一件公事。 “对不起,又麻烦你了。”秦寺羽说,“黑人完全拿不着。几个小孩哭起来了。据说之前的人好好的,现在的人歧视他们。闹起来……也许可以再换一个人,那至少这一次的圣诞节……他们能有花生面包。” aston终于抬起眼睛,看着他。 秦寺羽问:“把我这样带出来,费事儿吗?” “算不上。”对方语气依然平常,“我认识警察局长。” 他们阶层当然都会参加各种上层聚会,政商顶层全部相熟,那个阶层并不认识警局的人才不正常,二者是要互相帮忙的关系。 果然认识,他又猜对,秦寺羽笑了一下:“依然必须说对不起。” “你也帮过我不少忙。”aston并不想纠缠这个,他上下打量一番秦寺羽,说,“不过——” “嗯? aston眼睛锁住秦寺羽:“据说那个施粥的人身材高大,至少250磅,你居然能教训到他?” 秦寺羽的心情很好,笑:“有策略啊。” “策略?” “嗯。”秦寺羽弯弯嘴唇,一根手指轻轻勾在aston的领带结下,转了一圈,手指轻轻绕上对方真丝领带的布料,缠住了,而后,趁aston还没反应过来时,电光石火间,秦寺羽就勾着领带,加大力气,将aston突然扯到仅仅距离自己几厘米处,凑过去,望进对方冰蓝色的两只眼珠,说:“我当时就像这样儿……抓着领带,扯下来,把他下巴砸在桌子上。” 两人突然距离极近,发丝都像即将相连,甚至可以看清对方黑眸之中他的影子,aston的眼神动了一下。 秦寺羽又笑:“他疼得嗷嗷叫。” “……”aston直起腰,用右手的两根指尖掐住自己的领带,从秦寺羽的指缝里缓缓缓缓抽出来,重新垂在自己腹间。 秦寺羽只感到领带的真丝滑过指缝,柔柔的、滑滑的,舒服极了。 当领带彻底被抽走时,秦寺羽的那根手指甚至略略空虚了一下。 “总之,谢谢。”秦寺羽说,“我回去后就把今天的收集结果整理出来。” aston冷淡道:“随你。” 说完他就站在门口。 aston的车停在别处,司机正赶来这边,可秦寺羽并不知道,见aston一直站在原处,就到他对面晃了下手,问:“怎么不动?” aston眼珠滑到他脸上。 秦寺羽又问:“你难道是被点穴了?” “点穴,”aston问,“是什么?” “啊,”秦寺羽说,“应该怎么形容呢?” 今年的早些时候,在天津的《天风报》上,还珠楼主开始连载武侠小说《蜀山剑侠传》,掀起一阵武侠风潮,连唐人街的华人们都在想办法读这本书,秦寺羽也看过一点,上瘾了。 “就,中医里边是有‘穴位’的,翻译过来叫acupuncturepoints,掌管人体各项功能。”感觉自己解释不清,秦寺羽扬起脖颈,伸出手指,点在自己的喉结之上,“比如这里就有一个穴位,管喉咙的。” 因为打算当个医生,秦寺羽在中医馆也跟着大夫学过东西。 aston看着他。 脖颈白皙,喉结圆润,颈侧因为嘴角被磕破了而沾着一些血迹脏污,像雪地上的蔓越莓。他的手指点着颈子,滑过喉结。 aston的目光落在上面。 他的喉结比西方人平滑许多,皮肤干净细腻。 秦寺羽的手指尖滑下来,从喉结下延到前腰,他看着自己:“人体上的这条中线有很多个重要穴位。” aston目光随着他手从脖颈也落到皮带扣,最后抬起眼睛问:“那什么是‘点穴’?” “点穴啊,”点穴当然不能拿自己做示范了,怪滑稽的,于是秦寺羽便转过手指,估摸了下,最后隔着领带落在aston胸骨的中央部位,戳了两下示意对方,“这里是叫‘膻中穴’,管胸闷的。” aston:“所以?” “在小说里,只要攻击特定穴位,对方就会丧失功能了。”解释着,秦寺羽的食指指尖在那位置拧转了下,让aston感受到力度,“所以,在小说里,我现在点点这里,你就应该呼吸困难了。” “……”感受到了指压力度,aston垂着眼睛看秦寺羽,瞳色冰蓝,一只手抬起来,握住秦寺羽的手腕,挪开一点,甩下去了。 秦寺羽笑:“总之就是这个意思。” 跑的时候被那两个警局的人按在地上,此刻秦寺羽一边脸颊带着淤血,青青紫紫,嘴角也破了,嘴角下面有一片血,被擦过了,凝在那里。 凯迪拉克开过来了,司机走下来,帮aston脱下大衣,熟练地沿着背脊对折起来,一只袖子翻出来,另只袖子插-进那只翻出来的袖管里边,保证大衣不会弄脏污,也不会出现皱褶,最后小心地挂在自己的胳膊上。 秦寺羽想:讲究死你们得了。 aston反手打开车门,对秦寺羽说:“上来吧。” “不了,”秦寺羽刚看完司机表演了个精致讲究,说,“其实我身上也不太干净。” “上来吧,回伯克利。” 秦寺羽挠挠脑袋,几根手指在脑门上噼里啪啦抠了几下,说:“……那又谢谢了。” 一边儿说,秦寺羽一边儿扑自己裤子沾上的灰。刚才警察要求他坐在地上,他的裤子沾满了灰。 他扑扑屁股,左手扯着右腿裤缝,拉过来,拧着上身看,右手扑扑,又换另一边,拧着上身看,左手扑扑。 做好之后背过去,问aston:“干净了吗?” aston的目光从他后腰扫到臀上,是干净的,“嗯”了一声。 上了车,秦寺羽望向窗外,照出自己后似乎愣了一下,用手指尖摸摸脸颊。 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好像马上要去唱戏。 aston也瞧见了,随口问了一句:“疼?” 在aston问这句前,秦寺羽是毫不在意的,甚至根本就没发现。但人好像就是这样的,某件事情一旦突然被什么人提起来了,就突然间意识到了。 现在他的脸就隐隐作痛起来。 秦寺羽也非常诚实,他摸摸脸颊,说:“本来好像完全不疼的,不过被你问过以后,似乎——” aston的目光飘过来:“嗯?” 秦寺羽也转向对方,望进对方冰蓝色的一双眼睛,弯弯嘴唇:“突然之间就疼起来了~” 12、圣诞节(二) aston移开眼神,不搭理他了。 秦寺羽便又继续望着窗外。 脸上的疼其实还好,他都习惯了。 他们华埠基本上是冲上去就打的。要么一直软弱下去,要么就得学会凶狠。法律失效,如果不能学会凶狠就一辈子挨欺负,可能比没命还要不如呢。 秦寺羽个子高,华埠几乎没这么高的,有五英尺十英寸,又能打,好久没人惹他们家了。 他一边望着窗外,一边无意识地用食指尖抠裤子上刚被撕破了的那个洞。 这个小洞大概率是被按地上时硌破了的,本来裤子就穿了多年,布料已经开始烂了。 皮肤可能也磨破了,但站着时与坐着时裤子不在同一处,此时洞里面的那块皮肤是完好的,不觉得疼。 他食指尖无意识地钻进破洞,挖里面。 玩儿。 平常总被遮着的大腿皮肉能用手指刮到了,好玩儿。 aston觑他一眼。 秦寺羽的皮肤很白,现在裤子又脏,那块皮肉被脏布料围起来,暴露在空气中,白到扎眼。秦寺羽就望着窗外,食指尖竖起来,把那个洞又弄大一点,往洞里头钻,玩儿自己的大腿肉。 过一会儿又抽出手指,从那洞里拔出来,那布料便张开一个圆溜溜的小口子,再一次露出里面细细白白的腿肉。 几秒后秦寺羽的手又不自觉地钻进去,再次抠挖自己的皮肤。 “……”aston抱着胳膊,闭起眼睛养神了。 过了会儿,秦寺羽像看见什么,想叫aston,可他才刚发出一声就发现他正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于是声音沉回喉咙里,之后秦寺羽就很明显地放轻了动作,控制着声音,不想吵醒他。 aston自然也懒得主动解释什么。 车子颠簸,aston偶尔会睁开眼睛扫眼位置。 一侧是无尽大海,某个时刻,aston瞥见身边的秦寺羽无意之间、一不小心从他腿旁的座椅上扯出一根掉落的发丝。 金色的。 当然知道金发是属于谁的,秦寺羽瞄瞄身边人——还在睡觉,便想打开窗丟出去,可秦寺羽研究半天,最后也没弄明白那个窗子怎么打开。 车窗下有升降曲柄,可秦寺羽并没有见过。 除了这个,他其实没坐过小车,只坐过巴士,而巴士窗子不是这样的。 他尴尬了下,看看手里那抹金色,不太好扔回座位,也不太好丢在地下,还不太好搞出声音问司机,便坐在那里,愣愣的,将那发丝捏在手里。 半分钟后,也许因为捏累了吧,手酸酸的,又把那抹金轻轻缠在他右手的食指上,掐在指尖,叩在膝上。 发丝绕指,轻轻缠着他。 他总是很认真,做这些时也非常认真,并非随意在指尖上乱七八糟地绕上几下,而是一圈圈地、很整齐地在指节处缠起来,而后仔细捏在手里,搭在膝头。 aston依然没作声,继续假寐。 事实证明秦寺羽手不太老实,总想动弹。 当aston再次睁眼的时候,他瞥见对方又从裤子上捡起一根自己的黑发,犹豫了下,再次尝试打开窗户,手在窗户下摸了一下,在曲柄上也摸了一把,可依然不得任何章法,便只好也缠在自己右手手指上,一块儿捏着,两根头发绕在一起。 一金一黑。 头发丝细,黑发一会儿覆在其上,一会儿卡在其间,一会儿……发线厮磨,纠纠缠缠。 几分钟后,百无聊赖的秦寺羽又玩起了那两根头发。 他松开手指,两根头发松泛开来,却好像还更紧密了,一会儿黑色露在外面,一会儿金色露在外面,凭着本能缠在一起。 秦寺羽一手一根,向两边儿拽开来,它们两个便打着圈儿勾在一起,被分开时黏着彼此,想扣着似的,磨磨蹭蹭,拖拖拉拉的。 秦寺羽左手掐着aston的,右手掐着自己的,掐在一起扭了几圈,围成环后又做了什么,眼神专注,指尖灵活,最后两端轻轻一拉,竟将两根发丝系在一起,打了一个什么结。 aston静静看着。 秦寺羽又扥了一下。 很紧。 一根金发,一根黑发,被紧紧地系在一起,扯不开。 不管用多大力,都扯不散。 除非一方断成两截。 aston轻咳了一声,秦寺羽察觉到了,他猛一下转过脑袋,一下子就撞进aston一双平静的视线里,二人目光搅在一起。 “那个,”有点怪,秦寺羽解释了下,“教授说,如果真的想当医生,申医学院,可以现在就练练手指。练习一下手部肌肉和手指精度,在以后的很多课上会有优势,让教授更有好感,对推荐信会有帮助,也更容易进大医院。我刚才没什么事做,正好捡到两根头发,就随手一下……打了个结。” 一个华人,想上顶尖的医学院,想进顶尖的大机构,太难了。 他又再次扯了一下:“这个结是手术结,扯不散的。我最开始打得不好,但现在还可以了。” aston只点点头,没回应什么,他的目光移向车窗,倾过身,握住手柄,帮秦寺羽将车窗给摇下来了。 他凑近后,秦寺羽可以看见他细密的长睫与高挺的鼻梁。 还能闻到淡淡木香。 秦寺羽手伸出车窗,撒开,交缠着的两根头发便随着晚风飘到天空。 在后头的灯光里面它们好像透明一样。 很快不见了。 车子终于到学校的附近了。秦寺羽关上窗子,外面街上立着广告,是关于可口可乐的,上面写着句广告语: 【5美分的快乐!】 此前秦寺羽是没听说过“可口可乐”这个饮料的,但这几年,“可口可乐”的广告遍布美国,广告语击人心肺:5美分的快乐。 5美分。快乐。 多难得啊。 于是在这样的经济之下,“可口可乐”的销量逆流而上。 谁不想要快乐一下呢? “aston,”秦寺羽好奇味道,问身边人:“可口可乐,你喝过吗?” “当然。”但他不喜欢,不健康,aston随口问,“你呢?” “我没喝过。”秦寺羽摇了下头,又问,“真的那么厉害吗?喝完之后真的可以快乐吗?” aston看他一眼,又移开目光,叫了一句司机的名字。 前面parker听见后便打开一旁的手套箱——那竟然是一个小型的吧台!他抽出一瓶什么饮料,打开盖子,递到后面。 “啊???”感觉对方在变戏法,秦寺羽瞪圆眼睛,“???” aston却不再说什么话,甚至不再注意他了,又瞥向窗外。 “……谢谢。”秦寺羽接过饮料,捧在手里,小心地喝了一口。 甜度立即冲击味蕾。 还带点辛辣。 好喝。 好像确实可以“快乐”。 aston转回目光,见秦寺羽脸上依然带着伤痕以及淤青,嘴角也是破了一片——是刚才为黑人们跟救济者打过一架的痕迹,此刻却坐在那里,小心地嘬着可乐,眼神认真,彷佛在品什么绝味。 秦寺羽笑笑,说:“我之前曾经打算买一瓶尝一下的,可后来又忘记了。” 其实还是舍不得那5分钱。 街上还有米老鼠的卡通形象。 秦寺羽说:“米老鼠。好可爱。” aston:“???” aston问:“可爱在哪。穿红裤衩的男老鼠。” 1929年才推出来的卡通形象,卡在萧条的时间点上,结果立即风靡全国,莫名其妙。 “不太清楚可爱在哪。”秦寺羽想了一下,回答aston,“可能比较像普通人吧?我们爱看一只老鼠坐轮船、乘飞机,干许多事,周游世界。为我们去圆一个梦。他只是一只老鼠,所以可以溜到这里,溜去那里,我们也许想成为他吧。” aston又看看他。 过了会儿aston说:“sean……” 却无话了。 “你知道吗,”秦寺羽转移话题,“‘sean’,跟我原本中文名的第二个字读音很像。我姓秦,chin其实相去甚远,英文里没这读音大家才会说‘chin’的。我中文名叫‘寺羽’,有点点像sean,对吧?’ “是有点。” 秦寺羽说,“我的本名叫‘秦寺羽’,第二个字意为寺庙,第三个字意为羽毛,是我爸妈认识的一个非常博学的人取给我的。他说,在秦朝啊,中国西部,因为一些商业贸易的关系,可能,也许,佛教已经传进中国了,所以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即使经历无数朝代,即使经历几个千年,寺庙的鸟也不受到任何影响和任何波动,平静、安宁,希望我也能像这样,不论经历什么跌宕、什么起伏,也都平和、安稳。” 母亲非常喜欢这个。因此,即使“寺羽”在粤语里十分拗口、非常难念,也被采用了。至于秦三福,最开始是很不乐意的,可秦三福去找道士给秦寺羽算了一下,道士算半天,说这名字能发大财。秦三福太想发财了,欢天喜地就用上了。 对这件事,父母一直说是一个“北方人”给秦寺羽取的名字,秦寺羽还以为多北呢,最近才发现是上海人。 车子开到秦寺羽的寄宿屋下。 校内宿舍是给精英的,大部分人住在校外,秦寺羽租了周边某栋公寓里面一套两室一厅中的客厅。房子里有两间屋子,都住着人,而秦寺羽在客厅一角那所谓的parlor空间里,拉了帘子,摆了铁床以及桌子,窝在里头。 没钱就挤,非常合理。 车子停在公寓门前。这公寓是低档公寓,门口的人猛地见到一辆豪车,纷纷侧目。 秦寺羽打开车门,弯下腰,看着aston,说:“真的谢谢。thankyouforeverything。” aston的目光透过车内的幽暗望过去,说:“好好休息。今天应该累着了吧。” 先排了长队,又打了一架,又进了局子。 “其实还行。”秦寺羽答应了。 “sean,”可就在秦寺羽要关车门时,里头后座的aston突然间又说了一句,眼睛依然晦暗难明:“merrychristmas.” 秦寺羽一愣。 他清楚aston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然而他好像还真快乐一些了。 因为明天是圣诞节,有一个人祝福了他。 秦寺羽的动作缓下来,声音都温柔了些,也对aston说:“merrychristmas.” ………… 回到“家””后秦寺羽洗了个澡,又看了会儿书。 挺奇怪的,今天晚上,他经常会想起aston。 在海滩上摊开右掌。 在brown教授的办公室因为自己勾他下巴而变了脸色、退开两步。 在“跳舞马拉松”场地外搂着他腰,教他步伐。 在地下酒吧那巷子里买了两盒避孕套。 在高档餐厅的大门前被服务生披上大衣。 在阳光下的咖啡厅内讨论论文、研究问题。 在发问卷的码头上抄到自己掉的帽子。 在学校的舞厅当中用几朵花当作“假面”坠在他的两边脸上。 在舞池里跳一支舞。 以及今天,出现在了警察局里,又带着自己回了学校。 秦寺羽感觉会想起aston也很正常。 毕竟他没见过那样的人。 甚至到关上灯后,躺在被窝里,在客厅一角的月色下秦寺羽还又一次想起来了刚才aston的那句“merrychristmas”,他回忆几秒,蹭蹭枕头,笑了一下,终于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13、琵琶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aston与秦寺羽又把那论文修改了下,投出去了。 读全文时,秦寺羽略羡慕了下。 aston的英文非常优美。即使只是一篇英文,也透露出了十几年精英教育的成果。 知道自己做不到,秦寺羽也并不纠结,羡慕完……也就羡慕完了。 他只希望这篇论文真的可以发表出来,探讨一些医疗问题,给出一些医疗建议,而后,这篇东西真的能对医学院的申请结果起到帮助。 申请知名的医学院,难度太大。 许多学校的医学院引入了“numerusclausus”,有racialquotas,主要录取美国籍的白人男性。据说其中一些学校甚至规定到了具体数字,比如只能录取五个以下的犹太人,两或三个意大利人,一个华人,零个黑人。 除去学术,也就是上各种课考各种试、帮waston教授做实验、跟aston写论文,秦寺羽还在想办法拿到一些医院经验。 他申请了些大医院的志愿服务和观摩项目——陪临终的孤身老人聊聊天和做做事,到偏远的乡下地区帮医生们做诊治、观摩医生接诊病人、观摩医生完成手术、给实验室打打下手,等等等等。 但秦寺羽的这些申请竟每一个都没了下文。 秦寺羽也非常清楚,主流医院看不起他。 难道只能去唐人街的“东华医院”吗?旧金山唐人街唯一一家西医院。 对于申请,那家医院的竞争力真的足够吗? ………… 1933年的春节是1月26号。鸡年。 除夕时,伯克利的华人学生在学校里开联欢会。 一部分是华裔学生,另一部分是新留学生。 新留学生给美国的华人学生带来活力。他们一直在拍戏剧,在搞表演,想把中国介绍出去。 秦寺羽很喜欢他们。他们总是非常努力,有强烈的屈辱感与使命感,大多来自清华大学,毕竟它的前身就是1911年因为需要筹备用庚款的退赔部分派遣学生奔赴美国留学的事宜而组建起的清华学堂,是五年前才由国民政府接管过来并改名为“国立清华大学”的。 这一次的春节联欢,新留学生又聚在一起排了一出《木兰新编》。 1914年,清华开了全国“接收女子”的先例,每两年招收一次,定额10人,很少很少,但终于是开始有了。现在女留学生时常可见,秦寺羽也有几个好友。 今年她们想演《木兰》,男生们也积极参与。 戏剧肯定要有音乐,背景又是南北朝,所以他们11月末写好这个故事以后就开始在伯克利搜寻所有会弹中国古典乐器的学生。 恰好秦寺羽会弹琵琶,听到朋友在找乐手后,便表示自己可以帮忙。 唐人街的粤剧正在它最鼎盛的时期。 旧金山有多家戏院,七八年前“大舞台”戏院和“大中华”戏院更是相继开业,每个都有700多座位,生意十分火爆。 在秦寺羽小的时候,因为“上大学”太虚无缥缈了,没人想到秦寺羽和林素玉能上大学,爸妈以及舅父他们曾经想让孩子吃粤剧饭。 阿婆金芳莲很喜欢粤剧,认识些人,秦寺羽一开始学月琴,后来又学琵琶,他能在那个粤剧戏院打杂并且认识brown教授也是因为这段经历。 当时素玉学高胡。高胡本来就调子高,她当时将一把高胡拉得简直摧枯拉朽,好战的样子吓到师傅。 对于《木兰》这出戏剧,大家经排练数次,所有人都对秦寺羽的表现满意极了。 秦寺羽也感到有趣。 女留学生们认为木兰是鲜卑人,被汉化后在替北魏攻打柔然。鲜卑男女皆善骑射,“一直没有暴露身份”是因鲜卑有女兵,作者只是并未直言。而12年后,“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同样也是美化说法,事实是被汉化12年后女子再也入不了朝。 于是在他们这出《新编》里,结尾并未皆大欢喜,木兰的从军原因、人生志愿并非只是孝顺父母,她也没有在为父亲征战之后回到家乡、欢喜平静地恢复身份、梳妆打扮照顾家人,而是带有一股怨气。 在结尾的独白背景中,一手琵琶铿锵、悲愤、婉转、委屈。 秦寺羽练了很久。 最后一次排练的时候,也许因为感情已经饱满,许多女生流下眼泪,她们认为这个戏能让女生更加想要做出一番大的事业。 ………… 正式的联欢活动是在下午。 上午秦寺羽与林素玉回唐人街去看热闹了。 过年真的好热闹啊。 这些年,为显华人正面形象,重大节日还更热闹了。 有花车游行,有华埠选美—— 好多地方在放鞭炮,许多西人挤挤挨挨地在观看着。 武术学校在舞狮,咚咚锵锵的,狮子卡巴大眼睛,对上秦寺羽,秦寺羽勾勾唇角,在狮子的头顶上拍了一下,顺了两下毛。 戏院里有很多演出,门前宾客如潮,来来往往。 家家户户的人都在打扫房屋,购置年货,门的两边贴着春联以及年画。 大家大多是广东人,也请出神龛拜祖先,秦寺羽家也搬出来了好几个祖先牌位,爸妈两个念念叨叨:“保佑我们平平安安,发大财”。 一些西人被邀请到华人家里过春节,家里的人拿出糕点招待他们。 窗口挂出红灯笼,晚上定会红彤彤的。 好几个人在讨论选美。 林素玉对秦寺羽说:“我那天说,过几年我也想去参加选美,阿公竟然说我丑!” 素玉一向很漂亮的,秦寺羽惊讶了下:“哪里丑?乱讲哦。” “我根本就无所谓。”素玉又说,“你知道吗?华埠小姐,其实根本不需要美。票钱都是捐给机构的,东华医院啦,中文学校啦,谁能卖出最多门票,谁能带动整个社区,谁就是响当当的‘华埠小姐’!” “是。”秦寺羽嘴角噙笑,“现在知道了,未来响当当的华埠小姐。” 转了整整一上午,到联欢快要开始时秦寺羽才换了衣裳,抱了琵琶,往场地里赶。 ………… 许久都没见秦寺羽的aston再次见到他,就是在对方马上就要赶到会场的时候。 秦寺羽抱着琵琶上台阶,aston却是办完事情,从那栋楼里走出来,手肘搭着一件大衣,正要下台阶。 秦寺羽先瞧见对方。 确切一点,其实不是秦寺羽先瞧见对方的,而是不论aston走到哪里,他周围人都一定会扭过脖子去看他,磁场似的,根本谁也忽略不了。 秦寺羽刚玩了一上午,心情好,张口便乱叫:“哟,master~” 卖避孕套的那天,他听见朋友叫他“master”了,料想是aston的管家用这称呼叫aston的。 “……”aston没有理这句“主人”,他将秦寺羽打量一遭,目光最后落在琵琶上:“你这是……?” 秦寺羽穿着自己最好的一件衣裳,aston的目光仔细。 “琵琶。”秦寺羽的几根手指在琵琶上虚划一道,“今天是中国除夕,华人学生在办演出,我要给他们伴点音乐。” 他穿了一件aston在他身上见过的最“高档”的一件衬衫,像是丝绸,滑滑软软的。 “你竟然会弹这个。”好像突然想起什么,aston问秦寺羽,“弹得好吗。我一朋友听过一次梅兰芳的戏曲演出,非常喜欢,也很难忘,但之后再也没听到过。他甚至还买了曲谱,但也没能演绎出来。你如果能弹这东西——” 事实上算不了什么朋友,是生意上有来往。 秦寺羽明白了。 去弹几首嘛。 两年以前的梅兰芳确确实实非常火爆,大萧条下竟一票难求,场场满座,票价被炒到几倍,演出经常叫帘数次。他让美国人也懂了一些中国人的文化故事,从纽约的老百汇开始演出,历经半年,走了美国许多城市。 为介绍京剧,整个演出的计划相当详尽,智慧团的核心人物齐如山更在演出前就写了四本介绍书籍,包括中国戏剧、梅兰芳本人、歌曲谱、剧目说明书。歌曲谱把公尺谱转换成了西方乐谱,说明书把故事内容交待详细。 aston去年已帮他几次,对这件事,秦寺羽当然会应下来。 依然因为今天高兴,秦寺羽撩撩唇角,没回答对方,手指却是在琴上抡了一下,拨出来了两个音符。 aston听出来了,秦寺羽刚看着自己,歪过头,闲笑着,弹出来了一个“o”,一个“k”。 o、k~ “……”aston沉默了下。 秦寺羽手再次一拨,弹出一个:“emmm???” 上挑的音。 aston发现自己在他面前好像总是有点无力,他抬起目光,看着秦寺羽,说:“好。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不确定。”秦寺羽这回不用音乐回答他了,说,“梅先生的演奏乐器其实主要是京胡。琵琶段子……要看一下。肯定要选精彩部分,我不确定能演哪首,也不确定能演哪段,可能还要跟我老师商量几次,改编一下。等我哪天准备好了,再通知你吧。” aston也没催促他,只颔首:“好。到时候就打我电话。” 秦寺羽便抱着琵琶进了楼。 一阵风正好吹来,显出劲瘦的一截腰身。秦寺羽抱紧琵琶,似乎记起刚才忘记跟aston说再见了,想回过头跟aston打个招呼,说点什么,却发现一楼礼堂里的春节演出就要开场了,于是才刚微微偏了下头,只露出来了半张侧脸,还没叫aston等到什么,便又匆匆扭回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