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的老来得子生活》 1. 得告知已死,众叛亲离 乔菀宁一睁眼,心下就悚然一惊——眼前不是自己住了五百年的寝殿,也不是无涯宗。 所处之地一片灰黑,像是泼墨太过的一张无序脏乱的水墨画。 她刚想细辨,却想起自己早已剥离五感。于是她重新闭上双眼。 在她闭上双眼的一瞬间,一片薄如蝉翼的轻纱像是活物一样从她脊背张开,刹那将她包裹起来。一瞬间五感归体,她这才重新睁开眼睛。 一股粘腻感首先自掌下传来,她低头,神色一厉——是血! 她随即环视一周,也彻底看出了如今自己身处什么境地。 满目都是透着浓黑的赤色,无边无际,粘稠流深——白骨为基、血肉成河。 而自己正躺在一片血色弥漫的滩中! 如此景象,这样的河,一个名字陡然在她脑海中闪现——冥河! 魔界的冥河! 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她记得自己上一秒在打坐短暂歇息一下,怎么一睁眼就到了冥河?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幸亏冥河并不深,她扶着一块略微坚硬的石块站起来,刚要擦擦手,将那不舒服的粘腻感擦去。眼睛一瞥,看清了手中拿着的东西——大半块溃烂的头骨! 乔菀宁跟手中的头骨对视片刻,面无表情将其碾碎,看着它纷纷落下,不一会儿就沿着浓稠的河水缓慢流走,沉了下去。 随即,她将心中的疑虑压下,目光转向自己身上。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只余下一片粘腻的红色,她抬手掐诀,想要除去这一身的血污,虽然没有想象中浓重腐血烂肉的腥味,但是乔菀宁还是觉得不舒服。 手中微弱的光一闪而逝,但是无事发生。 她一惊,体内磅礴充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灵气此刻稀稀落落,几乎感受不到。 什么情况,自己的修为什么时候这么稀薄? 自己的修为,八百年的修为,一夕之间不见了! 她的脸色是五百年来从未有过的阴沉!隐约显现几分往日的狠厉杀伐。 她已是当今三界第一大宗——无涯宗之首。当今世界,能有谁可以悄无声息地、在她没有察觉之下对她下手,废去她的修为?又有谁,能够避开她亲设的护山大阵?并且在后续躲开七峰峰主的耳目,将她放逐于此地? 乔菀宁心中疑窦丛生、思绪万千,一瞬间就在脑海中想了百来种可能,但是又被她一一否定。 她深深呼了一口气,顷刻之间镇定下来。 身上无伤无痛,法术法诀什么的也还记得,恢复也就是迟早的事情。想到这,她彻底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先回无涯宗,自己的老巢,将事情弄清楚。 想到这里,她刚稍稍放下的心再次提起——无涯宗是她所创,如今身为宗主的她在自己的寝殿内被人偷袭,修为几乎尽废。无涯宗真的能够幸免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愤怒将她裹挟。 但是如此绝境,她面上仍是没有半点显露,仍是一以贯之的面无表情。 总之,先回去。人既然还活着,那就一切皆有可能。 她立即起身,朝一个方向走去,刚踏出几步,就被脚下不知道是沼泥还是血肉的粘腻弄得举步维艰。 她看着眼前无垠的冥河,懊恼自己竟然为这种小事失了判断,当即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粘腻猩红的冥河中。 下一刻,身体骤然悬空,耳边是呼啸凌厉的长风,如刀般刮着皮肉,仿佛想要剥下一层皮来。乔菀宁费了一番劲才适应这种高速下坠的状态——脚上是蓝天白云、头下是望不到尽头的辽阔大地,空气快速而清新。 自己已经离开冥河了! 但是这么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要是按照自己本来的修为与身体强度,掉下去能毫发无伤,但是以现在被下落的风刮到还能感到刺痛的身体,掉下去连骨头都能撮碎了! 于是她屏息凝神,顶着凌厉呼啸的风声再次掐诀,身后的本命灵器支离弓瞬间化作双翅。翅膀张开的瞬间,乔菀宁急刹悬停在空中。 她扫视一周,突然一愣:这么巧,竟正好落在无涯宗上空! 无涯宗位于人界中州中央中庭,北依青山,南临平川,东接妖界荼蘼森林,西靠深不见底的断崖——传言那断崖之下便是通往魔界的通道。至于究竟如何相通,便不得而知了。 无涯宗气势恢宏,威仪赫赫。玉阶丹墀之上,祥云缭绕,仙鹤翩然翱翔。内里却暗藏玄机,不说三界最坚固的护山大阵,更有无数机关阵法。 见到无涯宗安然无恙,乔菀宁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舒了口气。 抬眼望去,眼前是通往正门的通天长阶。 这样的阶梯共有八条,分设在八个方向,有八方通达之意——是三界生灵前往无涯宗祈愿或告访之用。 她随意一瞥,发现如今前来访问之人较之以前似乎更少了。 她环视一眼,心下就有了决断,飞身往后山而去。 刚遥遥看到后山,一道剑气就直奔门面而来,幸亏她反应块,堪堪躲过迎面而来的攻击。她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落到后山山门前。 她刚将支离弓收入体内,两柄长剑就架在她的颈脖之上。 “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无涯宗上空放肆,若是惊动了仙师,该当何罪。” 两个身着蓝白道袍、头戴巾冠的弟子将其拦下。 “我是主殿乔菀宁,去通知各峰,让七峰掌教都到主殿议事,就说有要事相商。”她果断严明身份,下了命令。 两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半分没有松动,反而更为警惕, 乔菀宁感觉到几道隐秘的视线锁定了自己,她知道那是什么,她亲手布置的监控的阵法。但是似乎有所不同,她早年立下过不得无故对来者出手的门规,如今这人的行为显然违背了这一指令,但是却没有人出来阻止。 重新收入体内的本命灵器支离弓进入了防御状态,说明它判断如今的情况会有危险。 她刚想解释,就听到一人不客气道,“你是谁?竟然敢直呼我们前任宗主的名讳,还对我们七峰掌教出言不逊。还不快滚,宗门后山可不是你这种身份该来的地方,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跟她说什么,这人一身血污,指不定是妖魔两界的卧底呢,先将人拿下——” 他刚要出手,眼前一晃,他手中骤然一空,握着的长剑倒转,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刚才说什么?” 只见面前的刚才还温和的女子面容冷峻、眉目含煞。 守门的弟子面上惊讶,还没来得及训斥,一阵无形的威压就从天而来,扑向三人。 乔菀见此,当即手中长剑当空一挥。一道细如蛛丝一般的剑气凌空划开天际,无形的威压顿时如一只被针戳破的膨胀气球,砰然破开,令人窒息的威压顿时消失无踪。 一个黑衣男子降落在地,他身后背着一柄长剑、窄袖劲装,眉目刚硬,却带着几分戾气。 “天璇仙君,这个奇怪的女人躲过宗门诸多禁制,擅闯后山。弟子发现其踪迹可疑加以盘问,想不到这人却骤然行凶。还请天璇仙君主持公道。” 那弟子看到来人,赶忙向他求救。 “你是——” 来人眼含狠戾,看着眼前的情况。当即浓眉横竖、怒气冲冲看向看向乔菀宁,脸色从一开始的暴怒刹那转为满脸的不可置信,将要说的话戛然而 止。 “怎么,一段时间不见,连我都忘了吗?天璇!”乔菀宁看着他惊愕的神情,长剑一收,负于身后,一脸的好整以暇。 “不,不可能——”被她叫做天璇的男人听到她熟稔的语气,下意后退两步。 随后神色一狠,脸上的犹疑与惊骇一扫而空,再次染上暴怒,一甩长袖,断然喝道,“不可能,乔菀——宗主已死,你又是谁,竟敢冒充她。”他说到最后,面色狰狞起来,带着一种无由来的恨意。 乔菀宁似乎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一时呆愣。往日他们都对自己唯命是从。天璇更是自己一手提拔的,被她亲手封为巨门星君仙君的天璇。 他们曾经并肩作战、一同将当年摇摇欲坠的无涯宗扶持成三界第一大宗。 她刚想解释,就听到铿锵一声,七寸宽有余阔剑骤然出鞘,剑尖所指,赫然是乔菀宁的方向。 昔日战友拔剑相向,她心下愕然,但是脸上却并没有显现出来。 执掌无涯宗几百年,她早已养成无论心下如何惊涛骇浪,面上却喜怒不形于色。于是她当即反应过来,就要说出一两件彼此之间心知肚明的小事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就见几道流光从天而降。落到天璇身旁,看到她的脸都惊讶了一瞬间,随即也纷纷出声喝道,“阁下是谁,为何假扮我无涯宗宗主,若是不交代清楚,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 乔菀宁所行曾数度震惊三界,待到后期得道,纵是腥风血雨也难再让她心生波澜。谁曾想,活了近千年、早已波澜不惊的老东西,竟在半日之内,被昔日战友,接连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于是几人再次不由分说一拥而上。 乔菀宇终是不敌,强提着一口气,交手几招之后就想脱身,可还没等她施法,一声惊呼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容椎嫩、青丝披散,身着粉色衣服的少女,正趴在假山之上。惊恐地捂住眼睛,似乎是不敢看这出打斗的惨状。 但是短暂的惊恐过后,她还是竭力张开手。 待看清那少女的面容,乔苑宁面上骇然变色。 那一张脸,太过熟悉;那张脸,她看了数百年,早已刻入骨髓——竟是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 她的脸? “宗主。” “宗主大人!” “宗主危险!” “……” 众人都朝那女子惊慌呼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担忧。 “你们不要打了,我能感到她没有恶意。我有事情想要问她,跟她了解。” 少女听到众人担忧的高喊,立刻让还要动手的七峰峰主都住手。紧张却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看着乔菀宁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担忧。 乔菀宁没有忽视,少女在看到自己的面容那一刻,面上也是无与伦比的震惊。 这种神态、这个语气! 乔菀宁有一瞬间的呆滞,随即眼睛一亮,“你可是异——” 她心中的话戛然而止,她在一众呆愣住的峰主与少女的尖叫声中缓缓低头,只见一柄长剑透胸面过,尤自向下滴血! 乔菀宁缓慢转头,看见了一张俊秀的青年面容。 她的脸上显出几分疑迷惑,这张脸她也熟悉。 她曾看着他从试炼的长阶爬上来,见过他跪倒磕头奉茶、也见过他在后山的竹林中舞剑。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这样冷峻的面容。 她吐掉口中的血水,喘了一口气,“虽然现在的场景不适合谈这个,但是——” 她仰起头,颇有几分欣慰,缓了片刻才继续道,“恭喜,你,出师了!” 下一秒,她整个身体顿时消散开来。 2. 天上掉下个林......魔族? 乔苑宁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处歪脖子树上。刚想翻个身,身体却骤然悬空,往下一瞧,才发现身下是滔滔江水,赶忙止住,却又不经意间牵动了胸口上的伤,一时间疼得龇牙咧嘴。 真要是翻身翻实在了,就得掉下去喂鱼了。她只能小心翼翼扶着一旁的树干坐起来。刚坐好,就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一根木头,掉下去也会浮起来。 一时打量起所处的环境,脚下江水东去、岸边草木繁茂,正是盛夏之际。鱼儿不时跃出水面,再远方,是零星几处隐在草木间村落。 是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无名小村庄。 她闭上眼睛,一面感受、试着调动起周围的灵气,来治疗胸口的伤,一手掐指起算。 片刻之后,她深深地皱起了眉,不是因为自己的伤,自己体内有支离弓,不说可以抵挡大部分攻击,必要时候甚至可抵命!当然,过去的时候自己根本用不上这个功效。 她震惊的是另外一件事,自己,居然,真的死了!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何没人通知她! 古人云死者为大,她毕竟是当事人,能不能给死者一个尊重啊! 这就是修仙界的残酷吗?她大爷的,她奋斗了三百年的天下第一啊,保质期只有五百年吗?五百年之后自动清零? 她一时觉得自己气疯了,但多次掐算皆是一样的结果,由不得她不信。 世界上还有比一遍遍确认自己的死亡更惨烈的事情吗? 她又起诀运算起另外一件事。一时间眉头都快凝成死结了——根据她的预测,不久之后,三界确实会有一场大劫! 难道真的跟自己的死,或者不死有关? 她看着脚下被树影映照得一片青绿的江水。托下颌想了片刻,似乎在想着是否要举身赴江河。以自己的道行,十八年后又是一条铁骨铮铮的界霸不成问题! 她说着翻身跃下,落到岸边一块岩石上,刚想上前一步,天空中传来一声巨响,她抬头,就看到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伴随着而来的还有一声凄厉惨叫。 高空坠物?在这里?什么情况?追着杀?她心中惊疑,脚下已经行动,刚欲挪开的脚步一顿,变成了双手一伸,双臂一沉,她低头,对上一双琉璃般澄的眸子。 “你......”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巨大的浪花浇了她一身! 于是一双呆愣的眼睛变成了两双。 于是两人就看着对方落汤鸡的面貌顿住了。 人?孩子?少年? 乔菀宁眨巴眼睛,将目光投向江水中多出来的两截巨大的飞舟,又将目光转回到手里架着的陌生孩子上。 乔菀宁震惊了,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又低头往怀中看了看,如此反复确认,真是个孩子,天上掉了一个孩子下来! 乔菀宁分出一缕所剩无几的灵气出去探查,直到确定掉下来的东西并无为危险,才将目光转回到怀中的小孩。 “小孩,你是哪来——” 她刚开了一个口,就猛然转头看向天上,她的直觉告诉她,几道气息正在往这边而来。没有丝毫犹豫,手下已经有了动作,乔菀宁抬手便将手中湿漉漉的少年扔了出去,足尖一点,便朝着密林方向疾掠而去。 可尚未走出几丈,腰间骤然一紧,一股强横的力量猛然的将她往后拽。她重心失衡,身体一沉,险些往后跌坐下去。 她猛然回头,才察觉腰间竟缠上了数道细如发丝、几不可辨的灵绳。 乔菀宁眸色一沉,当即一咬牙,反手将缠腰的绳线一拢一拽。河面翻起一朵白浪,一道身影自河面被凌空拽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抛物线,稳稳落回乔菀宁怀中。 她一把提着人,足下再不做半分停留,转身纵身掠入层层叠叠的幽深密林。 确认已然彻底逃出对方的灵力感知范围,乔菀宁立刻将怀中少年狠狠惯在古树树干上,抬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扼住所有声响。 林间死寂沉沉,唯有风声簌簌。远处河面上再度恢复平静。 不久,两道御剑的身影,稳稳落在方才那处水塘边。 二人落到水边,四下扫视、细细巡查周遭痕迹了片刻,低声交谈数句,似乎皆是一无所获,最终带着几分沉郁愁容,踏剑凌空离去,身影转瞬消失在天际。 直至那两个御剑的修行者彻底消失在天际,乔菀宁心中才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她将目光转向被自己死死按在树干上的少年。 刚才由于太过紧急,她的整个腕口几乎嵌入他的唇瓣。 这般近距离中,那少年神色没有半分的受惊慌乱,一双清透亮澈的眸子,安静的追随着她的动作,安静得像个无意识的傀儡。 乔菀宁看着他这般安然闲适的模样,恶向胆边生。 她腾出空闲的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白净的脸颊,沉声问道:“小家伙,家中可有什么隐世双亲?宗族势力是否深厚?可曾拜过什么绝世名师?” 那少年听到她略带急色的追问,澄澈的眼眸微微睁大,抬眸望向她,神情乖巧温顺,却没有出声。 乔菀宁这才发现自己的腕口还塞在他的唇舌之间,一时心头微窘,连忙将手拔了出来。 那少年抬起头,澄澈的眸子清楚的倒映出她的影子,哪怕一片模糊,她也能依稀辨认出自己此刻脸上的不怀好意。 就见少年轻轻摇了摇头。 乔菀宁心底刚掠过一丝喜色,心底恶念正要滋生,就见他转而又轻轻点了点头。 乔菀宁方才升起的那几分不怀好意,霎时间尽数又被压了下去。 她如今修为折损,又五感尽失,行动多有不便;处境更是腹背受敌、处处受人制。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先设法剥夺另外一人的五感,给自己安上,再徐徐图谋修为提升之事。 此人最好天赋出众、又有灵根,又最好是修士。但是一般有修为的修士识海牢固,并且与她无亲无故的,也不可能将五感白白送与她,若是强行想要取而代之更不容易,反而一个操纵不慎就有可能遭到反噬。 如今一出门竟然碰到般年岁尚浅的少年,真是是上天开眼?这般千载难逢的机缘主动送上了门来,她又岂能轻易放过! 于是当即装出一副慈祥面容来,徐徐诱导道,“有还是没有?” “没有。”少年摇头。 乔菀宁得了她的确认,心中喜笑颜开,“小朋友,你可有什么心愿呢?” 她话一出口,就见这少年微微一愣,紧跟着点了点头。乔婉宁心中再次大喜过望。 她放开对少年的钳制,放缓声线,开口哄骗:“吾本是三界顶尖的大神仙,只因遭仇家暗算,才落得这般落魄境地。如今见与你有缘,便送你一场大机遇,眼下只需你帮我一件小事,我便能重归昔日巅峰,也能助你完成心愿!” 少年认真的听着,点了点头,乔菀宁从他的口型可以辨认,“神仙姐姐要我帮什么事?” 挺上到道啊,她心想。当即继续柔声哄诱道:“便是让我在你身上施一道法术。术法落定后,你虽会遗忘大半过往记忆,五感同化于天地万物,修为却能突飞猛进,如同得神灵庇佑,获得无上神通,变得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少年听完,顺从地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轻轻卷了几下手中的红线,澄澈眼底漾开清浅笑意,带着几分忐忑轻声开口:“我知道, 这是不是叫夺舍?” 乔菀宁:“……” 乔婉宁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神色一变,一把扼住少年的颈脖。声音冷厉,“你敢耍我?” 话音刚落,就见少年唇角突然溢出一丝血迹,乔菀宁一愣,下意识就松开了手,“你,你怎么了?” 天地良心,她虽然都有所欠缺,但是她都还没下手呢! 这可是难得的一个“夺舍”的对象,这荒山野岭的,再找一个可以夺取五感之人可不容易,她可不能让他轻易死了。 心念骤定,她出手如电,一把扣住少年的手腕,想要探查探他的脉象,指尖莫名摸了个空。 她不及细想,当即探出两指轻点在少年眉心,语气带着几分强硬:“不要动,放松。” 少年乖乖依言静立不动。 乔菀宁抽出一缕神魂,缓缓沉入少年体内,瞬息之间,便控制住他的身躯。 首先感觉到的是一阵急促紊乱的心跳声,声如擂鼓。 她心中微愣,不由得垂眸,只见少年已然阖上双眼,眉眼归于平静,唯有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伴着急促无序的心跳。 乔菀宁蹙眉,只能刻意忽略少年急促紊乱的心跳,和在一瞬滚动的喉结。 神魂细细探查之下,果然探查出少年左边肩膀靠近胸膛之处,确实有一处暗藏的旧伤。 她心中瞬间了然。这便彻底解释了,为何他的心跳为何失调、气息虚浮。 “可以的,神仙姐姐!”少年的清冷疏离的声线在耳畔清晰的响起,如深山寒泉。带着一点初春拂晓的清寒与霁雪照月的孤寂。 “什么?” 乔菀宁一时恍惚,以为自己幻听了,不由得追问道。 “我说,可以。”少年轻笑,如沐春风,不慌不急地重复道。 这回轮到乔菀宁怔住了,她似乎没听懂少年清晰的吐字。见鬼一般盯着少年的目光露出了几分怀疑,好像看到了一个坏掉的脑子一样。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还是压根没听懂我方才的话?”乔菀宁蹙眉发问,眼底疑虑更重。 “我知道,只是,我有一个条件。”少年轻声说道。 “什么条件?”乔菀宁接口道。 “我要去杀一个人——”他说到最后,突然顿了一下,摇头纠正道,“不,不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魔族。” “魔族?” 乔菀宁闻言一怔,紧跟着心神骤然一凝,她才察觉眼前的这少年周身气息极为诡异。 并非纯粹人族,还有魔族的气息。 乔菀宁双眼眯了起来,这个少年——是人魔混血。 五百年前人魔妖三族混战之时,这般混血后裔随处可见,却也备受排挤,可自从她一统人界,斩杀旧魔尊,力压妖王,同两族定下休战盟约后,三族族通婚日渐稀少,这类混血便几乎销声匿迹。 “好。”乔菀宁断然道。“无论是谁,我到时候都帮你杀,哪怕是魔尊。”乔菀宁沉声道。 “一言为定。”少年闭上眼睛。 乔菀宁沉默了。 她本以为还要多费几番唇舌周旋,没想到这般轻易便达成约定,只是眼下心中仍存几分顾虑。 不过眼下再顾忌也顾忌不来那么多,她当即抬手掐诀,低头咬破指尖,沾着鲜血在少年的颈侧缓缓的绘下符文。 待到艳红刺目的符文尽数勾勒完毕,乔菀宁收回染血的指尖,淡淡开口:“好了。” 她心底暗自思忖,虽并未打算真的夺舍他,可如今对方既已误会,便索性任由这份误会留存。 “此后,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得离我十米开外。” 3. 讨要一个名分 夜幕降临,二人拾掇出一处干净的地方,燃起火堆,就地安顿。 乔菀宁倚坐在一棵树下,盯着面前的火堆。 火光摇曳,荜拨作响,她想着白日的种种。 在她印象里,她只不过是小憩片刻,而醒来就遭遇众叛亲离,如今又面临着追杀。 正烦躁,河畔传来的捣衣声却打断了她的心绪。 乔菀宁循声抬眼望去,只见在河岸上,星火稀淡。 一个黑衣少年正蹲在河边,低着头卖力地捣鼓着一件染血的衣衫。 她看得出神,不知什么时候,就见方才在河畔捣衣的黑衣少年已然折返。 篝火的暖光照在他如雪苍白的面庞上,与一身黑衣相互反衬,更衬得眉如点漆、目若寒星、肤若凝雪。在昏黄的暖光中带着几分妖异的美。 乔菀宁看着他将已经洗干净的衣服拧干,搭在一旁已经架好的木架之上晾晒。心自心底暗暗称奇。 她原本想着,这少年生的如此之好。想必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尊处优之人,想不到这洗衣晾衣做饭各类倒是样样精通。 做好这些,就见黑衣少年低头捧着什么东西缓步走近,声音清浅地开口:“神仙姐姐,方才在河畔上采了几株药草,想着对你的伤应该有用,姐姐可要一试?” 乔菀宁闻言,这才想起胸口的伤确实尚未处置。她神色复杂地打量了少年几分,审视了片刻,确认对方并无加害之心。才轻轻的颔首道,“那就试试吧。” 少年闻声垂着头,缓步上前。 “把眼睛睁开,不睁开眼睛怎么上药?” 乔菀宁忍不住出声。现在少年与她共感,他闭上眼睛就如同把她眼睛也捂上。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骤然明亮。她才发现,少年举止间藏着几分局促不安。 她心头微凝,目光落到他脸颊那抹异样的绯红,才恍然大悟,这原来还是个未经世事的纯情少年吗? 她突然觉得自己内心的罪恶又多了几分,面上却不露,暗自盘算待日后脱离眼下桎梏。剥离了这人五感之后,自己顶多请人照顾他一辈子,就权当弥补了。 “你几岁了?为何出现在这里?”乔菀宁问道。 药草独有的冰凉、清润气息缓缓漫开,乔菀宁难得心头浮起片刻安宁。她望着少年垂首、耳根泛红似要滴血的模样,她忽然松了几分紧绷。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抬头,“姐姐想知道这些做什么?”他低着头,手上敷药的动作稳妥,即便开口搭话,也未有半分抖动。 “闲来无事,了解一下!”乔菀宁翻了个白眼。 少年似乎轻笑了一下。“姐姐就当作是仇家追杀吧!” 什么叫当作!乔菀宁皱眉。 “这是谁伤的你?”少年突然开口道,语气平稳,似乎也是随口问道,乔菀宁却感到有几分不自然的沉郁。 随即她心中有几分自嘲,不知道眼前的少年是真傻还是装傻,“你这是在担心我?”难道不知道自己正在利用她,会对他不利? 少年没有抬头,甚至动作都没有半分的迟滞。“姐姐既然与我有交易有契约,我自然要多关心姐姐,这难道不对吗?” 乔菀宁微微眯起眼眸,这话她从前也曾听过无数次,可当初那些温情关切,一夕之间就不复存在。 她面上笑意依旧不变,轻声问道:“你可知晓,你我如今究竟是何种关系?” 少年的手短暂离开她的伤口,又掬了一把捣好的药泥,目光却始终没有往她身上瞧,“姐姐这般说,这是打算要给我一个名分了?” 名分吗?乔菀宁耳畔似乎响起另外一个青涩少年的声音,恭敬而忐忑:“求宗主赐名!” 乔菀神色一黯,伸出两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见他下意识躲闪,眼底玩味更浓,缓缓开口:“从前我身边攀附、缔约之人不计其数,更有百般关系,可至今尚有两种关系未能修成,你猜猜是哪两种?” 少年侧目,做疑惑状,目光直直锁着她双眼,一脸的云淡风轻。可乔菀宁分明察觉他躯体早已绷得僵硬:“是什么?” 她也没戳破他的不自然,微微倾身,视线落在少年苍白薄唇上,声线轻得像一缕凉风:“一种是奴隶,一种是儿子,你想做哪一种?” 少年闻言一滞,随即很是认真的沉思片刻,才道:“姐姐喜欢的话,我都可以。” 乔菀宁:…… 乔菀宁惊诧,乔菀宁愕然,乔菀宁面无表情,乔菀宁沉默以对。 等乔菀宁回过神的时候,胸前的伤口已经被少年用干净的布条细细的缠裹妥当。随即他转身拾起她方才脱下来扔到一旁的中衣,径直就要朝河边走去。 乔菀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或许只是因为刚口头上被堵了一个哑口无言,忍不住出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却没有回答,当然也没有抬头,只是开口有几分不自然的嘶哑。“神仙姐姐想知道这些做什么?” “方便称呼吧!”虽然以她的习惯,更喜欢称呼职务或者道号。 “那我该称姐姐做什么?主人,还是阿嬢?” 这本应该是胡言的戏谑或者卑微的讨好,但是由少年特有的沙哑声线说出,夹杂着任尔由之的诚挚,反而有一种看透之后的宠溺。 乔菀宁尽力忽略耳朵传来的酥麻,打着硬要恶心人的心态,手下却用了几分力,诡异的触感传到自己的颈脖,笑道:“行,那先叫声娘我听听!” 极轻地,乔菀宁就见少年喉结滑动了一下,沙哑着道:“阿嬢。” “怪,我的好大儿!这回能说了吗?”乔菀宁放开对他的钳制。 此刻她的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少年一瞥之下就垂下眸子,错开了视线,垂首轻咳一声,轻声道:“我姓薛,名怀刃”。 乔菀宁听到这个略带锋芒的名字,心下微微一愣。却也没有过多评价,只是颔首道,“去吧。” 少年却没有动,而是微微侧过头,温声开口道,“还不知道阿嬢的名讳? 乔菀宁微微一怔,沉吟片刻,方才抬声道:“我姓乔。单名一个隐字。” 薛怀刃闻言只是点点头。 “对了,你还没有回答,你真实年岁究竟是多少?”乔菀宁忽然开口问道。 少年的身形略微一滞,“阿嬢不是神仙吗?神仙也有不知道的事?” 乔菀宁抬头看着薛怀刃那一双澄澈的眼眸,似乎只是在好奇。 她心下轻哼一声,搁在一旁的手指微动,就见少年刚拾起的衣衫掉落在地。 在少年微微惊愕的目光中,他的一只手搭到另一只手的手腕上。乔菀宁在少年困惑的目光中,得意道:“这你可问对人了,我这招呢叫做摸骨探——”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神色骤然转为愕然到近乎惊骇,猛然的松开控制他的手。声音带了几分不自觉的颤动,“你 ,你的身体怎么了?” “以后若有机会,我再告予阿嬢听。”薛怀刃神色如常,弯腰重新捡起掉落在脚下的中衣。 乔菀宁望着他缓步远去的身影,一时怔然。 少年的脚步声渐远去,不久之后,河岸边又响起了水声。乔菀宁盯着那抹模糊的身影,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梦中。 第二天,他在一股清香中惊醒。一睁开眼睛,就见天光大亮。 昨夜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撮冷灰。火堆旁边却整整齐齐的摆着几样精致的吃食和糕点。 她一愣,看上了黑衣少年躬身忙碌的身影。 见到她醒来,薛怀刃绽开了一缕微笑道:“阿嬢你醒了,昨晚睡得可安好?” 乔菀宁面上则不动声色压下心中的不适。她微微撑起身体,想要坐起,搭在身上的外衫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 乔菀宁手疾眼快一抓,双眼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年。 中衣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在身上了,干爽清透,似乎还有残留花香。她却半分没有记忆,显然不是自己穿的。 体内的本命灵器支离弓运行如常。没有丝毫的警惕,这是她的本命灵器。如果是能威胁到自己身生命便会出声示警,哪怕一只蚊子前来骚扰,也会将其弹出十丈开外。 可整整一夜,支离弓竟然寂然无声。任由人在自己周遭转悠! 这种情况下只有两种解释:一是支离弓判定这少年的威胁性不足一只蚊子,第二种则是这少年的实力强于自己,包括神魂之力。 “怎么了阿嬢,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睡一会?”薛怀刃见她不言语,再次询问。 “不用。” 乔菀宁断然拒绝,当着他的面将外衣穿起来,果然就见薛怀刃连忙转过身,再次忙活起来。 她刚穿完,一碗温热的粥便递到她的面前。 一桩怪异的事情可能让人疑心是巧合,但是如果是三五件反常之事发生在一个人身上,那就不是意外。 乔菀宁一手抓住他的手。这手莹白如玉,但是她却知道里面的骨头已经抽空了。 换作寻常人,不要说行动如常,恐怕是连站立都做不到,成了一滩烂泥。 她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却波澜不惊,淡淡开口道,“你知道这时候听话的下属应该是自己先试,确认无毒之后才拿给主人吗?” 薛怀刃听了他的话一愣,随即从善如流点了点头,“是我的疏忽。” 他说着,低头轻抿了一口,再将其递给乔菀宁。 数百年的辟谷生涯,乔菀宁共感的舌尖再一次尝到米粥温润黏糯感触,一时反而有几分愣怔,一时吐也不是,咽了也不是。 暗中急忙将共感给关了。 于是世界一片沉默的灰暗。 薛怀刃似乎毫无所觉,在一旁熄灭的火堆旁坐了下来。乔菀宁也跟着坐下。顺手拿起边上的糕点吃了起来。 两人一时无话。 吃过早膳,乔菀宁掐指,掐算着增进修为的法子。一旁的少年则默默的收拾碗筷。 等乔菀宁回头的时候,看到地上的痕迹都处理妥当了。 乔菀宁心中虽有疑云重重,但是碍于自身的身份,对此只能见怪不怪。却听那年薛怀刃问道“阿嬢,接下来我们去哪?” “往北,翻两座山应该就有村落了,我们先去那里落个脚,顺便打探些消息。”乔菀宁淡淡的开口。 4. 诡异村镇 在这之前,他们还是去河边确认了一下情况。 经过一夜,陌生修仙者的气息已经散去,只剩下一两截断裂的飞舟倒插在水中。 乔菀宁看了片刻,看向了一旁紧紧跟着她的薛怀刃,随手从脚下拔了一根草,往外一甩,那一根一臂长的水草一弯,就钩住了舟身,乔菀宁见到“上钩”,立刻往回一收,就见其中一块舟身被一扯,像是一条被鱼钩牵引住的鱼一样被她拉到脚下。 乔菀宁看着看看停在脚下半公分的巨大舟身,侧目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半点变化的薛怀刃,暗叹一声好胆色。 薛怀刃察觉到她的目光,当即礼貌地回应:“阿嬢当真厉害。” “一般厉害。”乔菀宁轻咳一声,虽然之前也听过不少恭维,但是这少年的赞美还是让她几分尴尬。大抵是因为自己对他别有用心吧,乔菀宁想。 她俯身检查了一下舟身上的切口,不由得微微沉了一下脸色,她原本远观就知道切口利落干脆,如今却发现并非是利器所致,更像是被术法生生切断的。 飞舟的材料她与几位掌峰亲自敲定,是用的北地纲木,千年纲木甚至连排名前十的利剑也只是能在上面划一道半寸的口子,如今有能人竟然能徒手以术法斩断,三界什么时候有这等高手了,真让人手痒啊。 她刚想到这里,立马打消想要去切磋一番的念头,毕竟自己现在自身难保。 随即,她目光一转,发现了飞舟上面,几个形状怪异的凹坑赫然印于其上。 这是——动物,不,妖兽的爪印! 想不到一艘从天而降的飞舟竟然集结了无涯宗、魔族、妖族三大势力,而且修为皆是上等,而术法气息自己基本没有印象。 后生可嘉啊,自己不在的日子里,看来三界发生了不少事情啊。 她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薛怀刃,“你说,你是从这艘飞舟上掉下来的?” 薛怀刃点头:“是,阿嬢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乔菀宁:问题大了去了!别以为你装乖巧懵懂就能躲。 “之前坐飞舟上的都有谁?” “我,和狗!”薛怀刃不假思索道。 乔菀宁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继续道:“然后呢?” 薛怀刃见此,也认真起来,“后面来了一群穿着蓝白色道袍的人!就打起来了!” “谁赢了?” “反正不是狗!” 乔菀宁按住头上将要冒出来的青筋。 就听薛怀刃补充道:“算是无涯宗吧!” “你还知道无涯宗!” “......无涯宗名声、举世皆闻!”薛怀刃看向乔菀宁的目光也带了几分哑然。 乔菀宁...... 乔菀宁觉得自己被薛怀刃之前装懵懂给骗过去了,但是她不能承认。 一时也问不出什么,她这么想着,只能不露声色地带着薛怀刃离开。 两人就着断续的林荫赶路,薛怀刃举着一把大芭蕉叶子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似乎是知道她心情不愉,一路上很是积极地嘘寒问暖。 “阿嬢要是累了可以跟我说,我会按摩,姐姐哪里疼了吗?我可以帮你。” “阿嬢口渴吗?可要喝口吗?” “......”多数时间在独来独往的乔菀宁表示,身边有个“太懂事”的人确实也是个烦恼。 两人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前路豁然开阔。 未几,喧嚷的人声就从前方传来,到村门口,两根光秃秃的柱子旁,立着一个硕大的石头,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启祥镇”,一群穿着各色花样裙子的女孩正在村门口玩闹。 两人于是上前去想要打听。 刚欲开口,互相追逐逗乐的孩子们看到他们瞬间噤声,仿佛看到什么恐怖之物,脸上全然是哑然惊恐的神色,那神色怎么说,白日见鬼也不过如此了。 有一个孩子尚在奔跑,不经意地一看,扑通一声直直摔倒在地。哪怕下巴都磕破了,竟然半点没有哭出声! 乔菀宁见此眉头拧紧向那个受伤的黝黑女孩走过去。 连一路上对她嘘寒问暖之外别无他顾的薛怀刃也察觉到不对劲,将脸从她的身上转开,看向那似乎由于极度惊惧之下身体僵直、眼睛瞪大的孩子们。 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声尖叫划破沉默,继而是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哭喊尖叫声。 “啊啊啊,有男孩子......” “山鬼又要发怒了......” 他们近乎害怕得癫狂四散开来,留下被这一幕惊讶得呆立沉默的两人。 乔菀宁看向薛怀刃。 薛怀刃坦坦荡荡地仰头与她对视。 “阿嬢怎么这么看我,我长得很可疑或则很可怖吗?”薛怀刃手里还拿着已经蔫了吧唧的芭蕉叶子,额头上淌着汗,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没有,你长得很好看。她们可能是第一次见到外人,所以反应有点大。”乔菀宁安慰道,心中却知道是异常。 但是她说完,薛怀刃却面色一僵,极快地低头错开脸:“是吗,你——阿嬢喜欢什么样的面貌?” “我对面貌没过多研究,看得顺眼就行。”乔菀宁不解。 薛怀刃闻言沉默不语。 “与人交往,最重不过性情品格,漂亮的皮囊对于品行端正之人是锦上添花,于恶人怀种而言,不过是行凶假面。修行之人,内心澄澈,不执于浮华虚相,直透根本,本就是道之本源。” 乔菀宁看着他额上被日光照得亮晶晶的细密汗珠,手动了动,没忍住手痒,还是伸手给他拭去。 这也算母慈子孝了!乔菀宁心想。 薛怀刃神色一僵,不敢动弹。 两人怀着疑惑向村中走去。说是村庄,门户却不少,也不似记忆中的紧凑,但是路上行人也好,每家每户在休息的人,只要看到他们,都纷纷避让。 就像现在,她们路过一间屋舍,矮墙围起来的院落内,妇人正坐在院中剥着莲蓬、一旁一个三四岁的穿着裙子的孩子正在院中玩耍,两人还未来得及敲门,那门内的妇人在瞥见她们两人走近,就神色惶恐地赶忙将孩子抱在怀中,快步走入屋内,砰的一声关上门。 这已经不是第一家了,几乎能遇见的人不是对她们掩面而逃就是惊恐躲避,仿佛她们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空气中逐渐弥漫上一股诡异的气息,要搅得人心浮气躁。 照这么下去,晚上她们估计还得郊外。 乔菀宁这么想着,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两人放缓脚步、只听到几声“你怎么这么野”、“不嫁也得嫁”、“我不嫁,要嫁你自己去嫁”、“好什么好,那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就死了”...... 伴随着就是东西倒塌与重重的掩门声。 两人看去,就见一个十五六岁的绑着高马尾、身着短褐的少女跑了出来。 少女一侧目,就与贴墙角的两人打了个照面。 她看到乔菀宁身旁的薛怀刃明显也是一愣,憋闷的脸上显出几分震惊。 但是当她看向乔菀宁,眼珠子一转,似乎片刻就有了什么主意,她向着两人勾了勾手,在两人没有反应的过来的时候就一溜烟跑掉了。 乔菀宁终于知道这个村镇诡异的地方在哪里?没有男孩! 想起那几个在村口玩耍的孩子们,见到她们震惊的神色似乎也是在看到薛怀刃的时候。那些孩子,乔菀宁闭目回忆片刻,并不全是女孩,而是有不少穿着花色衣裙的男孩。 她回忆到这里,薛怀刃的提醒就恰到好处地验证了这一点:“奇怪,这里的的孩子无论男女都爱穿艳丽的裙子,连男孩都穿花色裙子!” “我们要追上去吗?她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薛怀刃看着那少女离开的方向,轻声问乔菀宁。 “先跟上去吧。” 他们果然没有会错意,等她们追上少女之时,她已经站在一棵大树下。双手抱胸,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到来,看神色对她们地到来是早有预料。 “哎,你们外来的吧!?”见到她们的第一句话,少女便不客气道。 “有什么说法?”乔菀宁闻言,询问道。 少女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薛怀刃,目光悲凉,断然道:“他马上就要死了!” 乔菀宁神色一黯。 倒是一旁的薛怀刃满不在意,仿佛说的不是自己:“我相信阿嬢会保护我的,倒是你,引我们来此,可是有事相求?” 薛怀刃这话一出,本来盛气凌人的少女立即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你怎么知道?” 薛怀刃轻笑一声,不屑于作答。 乔菀宁看着两人,只能出声问,“小姑娘,能跟我们说一下这个村子是什么情况吗?为何看到我们就避之不及?” 少女见到乔菀宁态度温和,脸色也不再那么防备,她朝着薛怀刃忧虑看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回答,“可以,但是你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不打算在这里待长久吧,离开的时候带上我!” “若是我没有听错,小姑娘你家中应该还有人。”乔菀宁提醒道。 “你们竟然敢偷听我。”少女顿时满脸都是被拆穿的愤愤。 “我们只是路过。”乔菀宁淡然。 “那我也不回答你们的问题了,你们就自己问吧,不过——唉唉唉,你们怎么走了,不应该再商量一下,来个你来我往讨价还价。” 少女见此本来抱胸装冷酷 。就见乔菀宁和薛怀刃听了她的话互相对视一眼,转身就走,当即脸上再也挂不住地急忙叫住两人,几步就拦在她们面前。 “虽然我们很想知道这个村子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在没有了解全情的情况下我们并不能轻易将你带走。”乔菀宁面对少女的阻拦据实以告,“更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你们孤儿寡母的都能到处乱走为什么不能带上我。”少女闻言不服。 乔菀宁乍然被“孤儿寡母”四个字雷得一个抖擞,就见薛怀刃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乔菀宁偏过头,冷静地装作没看到。 少女她走过来,绕着薛怀刃一边走,一边可惜道,“你们不知道村里的事情吧!三十多年前,大概是无涯宗的宗主身死没几年吧!村中就发生了怪事,村子里的男孩莫名其妙就会死掉,有的莫名掉到水里淹死了、有的是被野兽咬死的、有的自己走丢了,死状都极为恐怖。 “有人说是村里出了怨鬼。因为连刚出生的男孩都莫名遭到毒手,而且都是在还有人守着的时候发生的,仆人或者母亲都没事,婴儿哭着哭着就没有生息了。” 她说到这里,凑近薛怀刃的耳朵,薛怀刃手中托着的芭蕉叶子一侧,堪堪将少女的脸遮住。少女见他没有被吓着,只能一脸遗憾收回脸,“就这样村子里面人心惶惶地持续了好几年,后面发现村里的女孩子倒是都平安长大了,村里的老人就将男孩们将女孩养,发现情况确实好转了,这样的情况已经好多年了。” 她说完,一脸遗憾地看着薛怀刃,“可惜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好看白净的人?” 薛怀刃对她的说辞和恐吓半点脸色都没给,只是侧目看着那一只搭在他肩上的手,陈默不语。 那只手素净修长、可见上面微微凸起的脉络、指甲修得整齐,显出白净又有力的样子。 只有听到无涯宗宗主身亡的一瞬,他的眸子极隐秘地划过一丝阴狠,随即又恢复平静。 “没有稽查的仙人前来巡视吗?”乔菀宁皱眉。 “反应了啊,但是那些原来是五年来巡视一次,后面变成七年。每次来都很讨厌,要这要那的,这也嫌弃那也嫌弃,后面来就是走个过场。”少女说到这里语气满是不屑。 乔菀宁皱眉,似乎对这答案很是不满,一来对稽查的人员作风的不满、二来看来自己已经身死的确实已经是“现实”。 如今自己又是个什么状态呢?她的脑海中闪现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有着她不再有的清澈眼神的女子,天枢他们说那是自己神魂的转世。 要想彻底搞清楚,得想办法与那个女子见上一面,不过不是现在。 多想无益。少女说在她死前没有什么异常,如果她推测的不错,当地应该是有什么靠她生前神力控制镇压的东西,若是能破除,借此也能恢复她的一些灵力。 想到这里,她出声问道:“最近有没有无涯宗的人前来?” “没有,无涯宗的人已经很久没来了,之前还会村里来,最近几年来也是到镇上最富有的员外家,怎么会到我们这里。” 那就奇怪了?飞舟的材料虽说不是很贵重,但是回收还是很有必要的,那些人不可能看见了还无功而返。 “喂,你们问了我那么多,该我问你们了吧。”少女突然反应过来,立刻又竖起警戒。 “你问吧。”不过我能回答的估计也不多,乔菀宁心中暗道。 “你们是修行者吧!” 乔菀宁点头。 “那你们之后去哪里?带去别的地方吧,去到大的都城,我也要去修仙。”她说到这里,一脸的向往憧憬。 这个问题又绕了回去,乔菀宁自然不敢轻言许诺。 突然,少女神色一变,看着已经悬挂在西面的夕阳,伸手就要拉薛怀刃,却被薛怀刃一把偏开,抓了一个空。 “哎,我可是救你,你别不识好人心。”少女见到他面露不耐烦的模样,当即也挂脸色了。 乔菀宁知道少女虽然语气不好,但是眼中的担忧是真心的。 “怨鬼是在太阳下山之后出现吗?” “总之你们现在很危险,你们赶紧跟我回去躲好,不然你的小命可不保。”少女的脸上前所未有的认真,看着薛怀刃说道。 事关薛怀刃性命,乔菀宁当然不敢轻视,当即就选择相信少女。 两人跟着少女回到不久前听墙角的地方,跟着少女走了进去,屋内正好走出来一头银发、面容沧桑的女人,怀中抱着簸箕。 她看到一脸悻悻冲着她尬笑的少女,张口欲骂,麻木浑浊的眼珠瞥到一旁的薛怀刃,手中的簸箕啪的一声先掉了下来,里面的菜蔬掉了一地。 “额,娘,你听我解释!”少女尴尬地想要解释。 5. 妖鬼现身 夜幕降临,门窗封闭的屋内,一盏灵烛安静地亮着,无烟无味,使得本就静谧的室内氛围更加沉郁。 在屋内,几人正神色各异地盯着一个长发及腰、肤白貌美的“少女”。 一身短褐、已经散下来头发的少女朝惠一脸的幸灾乐祸。 神色憔悴的余姓妇人仍旧一脸担忧。 乔菀宁低头打量着手下这个形状良好的头颅。头发极黑、极柔顺,似乎是极为符合主人那一张白净乖巧的脸的,却在头顶两侧有两个很是倔头旋,似乎怎么拨弄都安抚不下来,直愣愣地向上顶着。 乔菀宁费了好大的劲头,才将其绑成两个顶着丸子的小辫子,完成之后,她盯着薛怀刃黑如锅底的脸色、以及身上穿着的不合身的宽大裙摆,肩膀忍不住抖了抖,赶紧拿起一旁的梳子又给他梳了个刘海。 “阿嬢想笑就笑吧,不必强忍着。”薛怀刃无奈道。 乔菀宁于是再也忍不住,展颜一笑。 旁边两母女看了,脸上皆是不忍直视的扭曲。就连一直对薛怀刃到来带着敌意的女人此刻看着薛怀刃的眼神都有了几分同情,看着乔菀宁的神色却有几分,唔,谴责? 薛怀刃看着乔菀宁轻笑的模样,再次低下头,不去看她,只留下一对红透的耳朵。 朝惠见此,眼珠子一转,坏心陡起,捏着嗓子喊道:“乔姐姐,我这里还有胭脂,也来一点吧。” 一旁忙着给薛怀刃顺头发的乔菀宁倒是完全没注意到,是以她听到一旁朝惠若有所指的起哄,也只是认真思考。 薛怀刃肤色极白,身形却修长瘦弱、其上的血管经脉都隐约可见,看起来无害又脆弱。却不似活人。 不知道是否与他自身的魔族血脉有关系。加上他年纪本来就不大,此刻套着女孩的裙裾,若是不仔细考究,没人会将他当成男子,而是一个脸色有几分苍白腼腆的少女。 薛怀刃看着镜中的自己呆愣片刻,就见乔菀宁已经接过那一小钵胭脂。 钵体外形似乎极为老旧,外沿染着星星点点的铁锈,一看就许久未用了。 乔菀宁几百年没有用这个东西了,打开后张着爪子不知如何下手,看了片刻才伸出尾指挑了一点出来。 薛怀刃刚想抬手拒绝,但在看到那只小心翼翼地伸过来的手,刚到嘴边的话却突然噤声。 带着凉意的指腹缓缓摩擦过他的唇瓣,女子衣袖间隐约的草木清香传来,是他为她熏上的淡香。 他轻仰着头,任由那一抹温凉在唇边来回。 身体早已僵硬。 乔菀宁早掐断了两人的共感,此刻面前的少年沉静地仰着头、闭着双目、乌黑的长睫毛微微地颤抖着,在烛光下划过温柔的弧光,昭示着眼前的人心中的挣扎与紧张。 乔菀宁看着他苍白的面容,此刻温顺地任她为所欲为,却不由想起他提起无涯宗时隐匿在眉宇间的桀骜。 “我在化妆一事上向来手拙,兼之多年没认真弄过,难免生疏,你看看可有哪里还需要补充,让余姐给你补一下。”乔菀宁抹完,审视片刻,只能直言自己的不足。 “我相信阿嬢,阿嬢是最好的。” 薛怀刃睁开眼睛,想也不想就反驳她的话,眼睛都没往镜中瞧去。 朝惠看着两人之间仿佛插不进去的气氛,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有所感悟。 “你们,真的是母子?” 两人沉默,各自将目光转到别处。 “天色太晚了,阿惠,你也该回房睡觉了。”余细容觉察出两人的不自然,瞪了一眼朝惠,出口让朝惠回房去。 “怕什么,唔,乔姐姐果然妙手,真像个要出格闺女。”朝惠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话音刚落,薛怀刃就侧目对她笑了一下。 这一笑之下,朝惠脸色刹时僵住!连忙改口道:“马上去,我马上就去!”话还没说完就一溜烟跑开了。 余细容见此叹了一口气,随即冷淡开口:“你们今晚歇息一夜,明日就快走吧,如果你能活下来的话!” 说罢她也转身离开。 乔菀宁对自己有自知之明的,毕竟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妆容。若是真有什么“山鬼”,想要骗过真正有凶杀之意的东西,自然是异想天开。 所以她虽然应母女两人要求将薛怀刃打扮一番,但还是在屋外布了防御的法阵,以防不测。 明亮的光火中,一时仅剩下两人,由于距离太近,在对方眼中近乎分毫毕现。 “你先去休息吧,外面我守着。”乔菀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发旋开口道。 薛怀刃的长眉极轻地挑了一下,似乎是克制地不挑乱那一张乖巧安静的笑脸,“阿嬢,我们不一起吗?若是被‘山鬼’看出破绽,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没‘们’,‘山鬼’只祸害男的!还是年纪小的!”乔菀宁饶过他,顺手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 薛怀刃听到最后,面色一僵。带着几分心事起身,在转身的刹那,那一身宽大过长的裙摆往前一铺,他一时不慎,径直踩了上去,身子骤然向后跌倒。 乔菀宁一惊,当下眼疾手快将摔倒的人一把拦腰扶住。 桌面上,丁零当啷之下,清水洒了一桌。 “出什么——”探头出来的朝惠声音戛然而止,看着抱在一块蓦然转头的两人,“你们,这是,在干嘛?” 乔菀宁腰一挺,将人拦腰抱起,还有余力将人向上托了托,无视怀中的人骤然紧绷的身躯,在朝惠瞪大的眼光中淡淡道:“带儿子回房。” 朝惠就看着乔菀宁孔武有力、步履平稳地向房内走去。 薛怀刃僵着身体,虚虚地环在她颈间,头竭力往自己的手臂上靠,留下一双绯红的耳朵。 看到乔菀宁抬脚将门关上,朝惠后知后觉地搓了搓脸,晕乎乎地走向相反方向。 乔菀宁将人放在床上。转头找了个椅子,坐下听屋外鸣虫之声。 夜半,正在闭目打坐猝然睁开 眼睛。 是她设在外面的阵法触发警报的信号! 她神色一肃,看向窗外的目光已经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 刚欲起身,一袭黑色身影在眼前一晃——薛怀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回自己的衣物了。 “你要出去?”他声音低沉。 乔菀宁点头,偏身就要绕过他。 “你说过的,不离十步之内。”薛怀刃两步跟上,却被乔菀宁头也不回地一把按坐在原先的位置上,眼神带了警告,不由得仰头抗议。 乔菀宁眼角给了他一个余光,“我说的话,自然也能收回。坐好!” 薛怀刃愕然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似乎没想过她会这样。 “屋内有我画的一个禁制,你好好待着,保你毫发无伤。” 乔菀宁说罢不再等薛怀刃的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早点回来!”踏出房门的那一瞬,她听到薛怀刃在身后喊她,似乎仍在怄气,却也是叮嘱。 漆黑浓重的夜色中,乔菀宁精准捕捉到了一丝诡异的痕迹,她盯着某一处片刻,只见空气一阵扭曲,两个血色的窟窿凭空出现。 两个血色的窟窿旋转起来,片刻就变成了巨大眼睛!随后,整个身体才慢慢显现出来——虎头、豹身、凤爪、九尾,整个身体是虚的。 妖鬼?乔菀宁看着虚空中出现的庞然大物,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所谓妖鬼,是指有修为的妖兽死后不入轮回,逗留凡间之物!看这妖鬼形态,似乎很眼熟。 “把那个男的交出来。”妖鬼低吼着。 “那怕是不能了,毕竟这人,我也看上了!”乔菀宁摇头拒绝。 “敬酒不吃吃罚酒。”随着一声冷哼,空气的扭曲骤然增大。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那妖鬼就往对她张开血盆大口,一股无形的威压随之降下。 乔菀宁早有准备,支离弓瞬间就张开结界,将她护了下来。但是自身灵气微弱,还是被压地半跪下来,废了几分气力才挣开。 一人一□□起手来,乔菀宁顾忌不远处的屋舍,不敢过于用力,更多是使用控制的术法。 但是她随即发现,看似凶猛的妖鬼似乎也在顾及着什么。 她看中了这一点,当即闪身制造一个空隙,就见那妖鬼果然急于求成将她打败,向她全力扑过来,乔菀宁瞅准其身法上的破绽,立刻就要上前将其制住。顿时,妖鬼发出一声吼叫,身后的九条虚摆的尾巴陡然红光大亮,气息暴涨。 乔菀宁离其太近,一时躲闪不及,只能偏过身,想要借受一记重击以换机会将其擒拿。 不料那赤色光芒堪堪将要近身,一道赤色的灵力从屋内激射而出,不仅将那一击击散,还直接奔妖鬼而去。 顿时,那妖鬼犹如遭受重击,连一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砰然被弹出几十米外。 乔菀宁猛然转头看了一眼已经恢复平静的门户,一咬牙,向着妖鬼掉落的方向追了过去。 6. 丧服逼婚 她寻着妖鬼的残留气息一路追赶,几番纵跃,不知道过了多久,已经身处一处荒野。 这里草木稀疏,她还待确认,就见浓重的雾气升了起来,阴气也滋生,凝而不散。 血气?杀气?怨气?还是死气? 剥离五感的神魂,所视之物无声、无光、无知觉,所幸战斗的意识还在。 乔菀宁向前走了几步,脚下就似乎踩到了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个破烂的动物头骨,她俯身将其拾起,推断已经过了许久年岁了。 她再往前走了几步,路上的泥土松软起来,有一些刚翻新过,最明显就是灰度不一样。几块分不清是什么物种的骨头从地里被翻出来,横七竖八与帆布、纸钱躺了一地。 乱葬岗? 她这念头刚从脑海中,就感觉身后一股危险气息袭来。她猛然扭头,就见浓重潮湿的晨气中,几双发光的视线凭空闪现。 雾气一阵扭曲,几头怪异的身形从迷雾中显现出来,狼身豹尾,头长异角——妖兽! 乔菀宁看着它们从迷雾中走出,一脚踏碎脚下的不知什么年代的枯骨。 有实体,不是虚幻的身体! 她刚意识到此事,就见狼身豹尾妖兽朝她的方向嘶吼一声,一拥而上地扑了上来。 乔菀宁宁瞬间就进入战斗状态!她虽然灵气并不剩多少,但是身手法术口诀却还是记得,天下术法,大多同宗同源、一通则百通。 没几个回合,她就看出这些狼群虽然看似凶狠,但是神志不清,攻击动作毫无准头和章法,她立马就找到了应对之法。 她趁着拉开间隙的时间,脚步一顿、脚尖一挑,踢起一根木枝,将其注入灵气,莲步微动、腾挪躲闪之间将其注入妖兽额间。 片刻之间就将妖兽被控制的心神稳定下来。 这些妖狼群在清醒过后,顿时一惊,随即警惕地看着她,一面分神审视自己所处的环境,似乎是疑惑自己为什么突然到此。另一方面,凭着直觉它们判断眼前之人似乎并不好惹,于是当机立断掩护着族群离开。 乔婉宁也不拦着,却见其中的一只略微瘦弱的妖兽踟蹰片刻,偏头对某个地方看了一眼,一面又防备着乔菀宁,已经清明起来的眼珠子滚动几下,似乎脑海中进行了几番激烈的思量,最后看了一眼乔菀宁,还是遗憾离去。 乔婉宁察觉到它的异常,神念微微一动,将其笼罩到妖狼的视野中——借由妖狼的目光视物。 那是一个由朦胧的蓝、黄、灰三色构成的世界网! 首先是一股怪异的味道冲入她的鼻尖,口中唾液在这种刺激下从舌苔间源源不依旧分泌出来,余下的注意力却忍不住黏在乔菀宁的身上,头皮发麻——那是对自己的忌惮。 乔菀宁将神识收回来,那妖兽骤然回神,瞬间敏锐的察觉,再也不敢停留。 等妖兽都离开,乔菀宁抬脚朝着妖兽原先注意的地方走了过去。 是几抔新翻的泥土,并不深,似乎只是随意的刨弄了一下,然后就放弃了。 她走近,顺着新翻的泥土向下翻动,未几,摸到一块衣角,样式崭新。 她皱眉,顺着衣角一拽,只见两具尸体赫然暴露出来。 是无涯宗的弟子,乔菀宁伸手探了探鼻息,神色一肃,心冷了下来。 是谁杀的?身体并无腐败的情况,也没有其他保存尸体的法阵。 她蹲下来细细检查,其中一具尸体除了胸前两个巨大得几乎横贯整个身躯的巨大的爪子,没有其他明显的伤,连腰间的佩剑都没有抽出,死前的脸色只是微微惊愕;另外一个却是惊恐警惕,剑抽出来一半,腰间的佩剑连带着剑鞘都碎了。 皆是一击毙命! 是危险来临之际,一个是在没有反应之下就身亡,另外一个却是在看到同伴受伤之后,想要拿剑来抵挡,却没等拔剑完成,剑就被击碎。 伤口上狰狞,残留着浓重的煞气与妖气,几乎与之前看到的妖鬼的气息无异。 乔菀宁伸手捏了一个往生咒,又为他们整理了身上的衣饰。 无涯宗弟子本命灵剑破碎之后,无涯宗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不日便会有人前来此地,自己也得尽快离开这个村子。 她这么想着,为两人的身体护降下一个防御阵法,以免其被野兽啃食。 她做好这一切,刚想转头寻找离开的方向,就见到远处深处的迷雾中,一个身着繁杂装饰、半披散着头发的身影站在浓雾中,似在向她招手。 看不清脸色,但是从身形看,是个年纪并不大的少女。动作间似乎有几分焦灼,却没有危险的气息。 乔菀宁犹豫片刻,刚要走近。她却往某一个方向看了一眼,行为举止间似乎带着几分惊恐,一瞬间就消失在原地。 乔菀宁看向已经消失无踪的女孩所在地方,下意识顺着她最后的目光看去,只见一轮晨光跃出山峰。 害怕太阳光?说明此非真人,而是一个鬼魂? 普通灵魂应该早已应该转世、或者消散。存活至今。必定是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或者有什么神力护着?这抹灵魂气息却尤为干净平和,更像是后者的情况。 乔菀宁心中疑惑渐盛,但如今妖鬼也好、少女也罢,皆不见踪影,她只能暂且先回去。 走到余家门口的时候,薛怀刃略带不忿的脸一闪而过,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随即,她摇头将脑中念想甩掉,深吸一口气,借着支离弓张开感知。刚想再往前走几步,就听到了院内一阵喧嚣声,伴随着劈柴声。 乔菀宁:? “我都说了不嫁,你们回去吧。”是朝惠的声音。 “朝小姐,我们是奉员外的命令前来,接你回去做少奶奶,还请不要为难我们。”陌生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小了。 “阿惠赶紧跟王管家道歉,你这孩子真是脾气越来越大了。”余细容的不满。“这可是你爹给你立下的亲事,你怎么能违背他?” “那你就让我爹去叫去结,反正也算是同床共枕。” 朝惠的父亲,不是早就去世了吗?想到这里,乔菀宁一哂。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余母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你这孩子疯了,怎么能说出这种不敬的胡话?” “我倒是想好好说,但是你听我的了吗?我说得哪里有错吗?我都说了,我以后是要修仙的,你听我的了吗?”朝惠半点没有退让。 “修仙?修仙也是我们这种人家该肖想的吗?你自己几斤几两没搞清楚,跟出去送死有什么不同!王管家孩子就交给你了。” “那朝小姐,我们就得罪了,我们也是要向老爷交代的。”一人言辞虽然恭敬,但是语气却冷硬。 “你们居然还敢强买强卖卖?无涯宗可是颁布法令,不得强迫人嫁娶、私下纳妾之类的,那你们竟然公然违抗。”朝惠慌张的声音传来。 “这......”王管家闻言劝道,“上面有上面的想法,但是总不能为难下面的人吧,天高皇帝远的,谁还记得这回事?” “哎哎,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这样,你们这是犯法的,唉,那大哥,哦,不是薛大仙,你就好 心帮帮我吧,你那么有劲不帮忙多浪费啊。” 薛大仙,有劲,谁? 刚想出手的乔婉宁被这称呼惊了一下,要是她记得没错,里面姓薛的就薛怀刃啊? “我要是出事了,乔姐姐会伤心的,会悲痛得无以复加的!”朝惠垂死挣扎。 朝惠说完,就是劈柴声一顿,就听到薛怀刃冷淡道:“你们,出去。” “这位小哥是哪方人士?” “他可是我的——唔,我新认的师傅招来的赘婿!” 乔婉宁...... “既然是外人,就没有资格管这事情。来人,请少奶奶回去。都小心点,不能将人弄伤。” 话音刚落,就听到几个人行动的声音。 朝惠当即扯开嗓子叫了起来,“抓人了!抓人了!犯法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乔菀宁再也忍不住了,脚下故意重了几分,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院子,绕过了朝惠母子与薛怀刃,将那些想要上前拿人的人纷纷被定住。 “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了。”乔菀宁瞬间闪现在薛怀刃一行人面前。 “不知道这位仙人是?”王管家一脸的警惕起来,立马止住家丁,好生行礼道。 一旁的劈柴声又响了起来! “我是——”乔婉宁看朝惠了一眼,还是没敢去看薛怀刃的脸色,断然道,“我是就是朝惠姑娘所说的师傅。” 朝惠听闻如此,立马站出来,一手叉着腰,一手指人,傲然道:“看到了吗?我师傅回来了,我师傅就是个仙人,她以后是要带我去修仙的,而修仙最重要的是六根清净,怎么能跟你们结亲呢?所以此事就作废,以后需要什么赔偿找我师傅就行了!” 平白无故欠了一笔账的乔菀宁:...... 她看着一旁不断向她使眼色的朝惠,心下叹了一口气,只能捏着鼻子将这笔莫须有的烂账认下。 “不知道少奶奶给了仙姑什么奉礼呢?老朽可给双倍。”王管家神色凝重起来,但是仍旧想要和事。 乔菀宁轻笑道,“不了,我家徒儿给的奉礼珍贵,非俗物所能衡量,诸位还是先请回吧。” “这......只是朝家家主与我家老爷定有婚姻,还请道姑不要为难于我等。” “哪家结亲会用白色的,拿着丧服来求婚的,你们心也不诚。”薛怀刃在一旁冷不丁出声道。 乔菀宁于是看向他们身后捧着的东西,才发现托盘上的衣物虽然精致,却确实是白色的。 不仅如此,连带着来人所穿的衣物也是清一色的白。 乔菀宁心下奇怪,在她的印象里,此间应该没有这种结姻亲着白色婚服的习俗才对。 “这位小哥有所不知,这是我们当地的一个习俗,白色就是我们这里的婚服。”王管家解释道。 他的话一出,乔菀宁和薛怀刃都面露怀疑之色。 乔婉宁只能将目光转向朝惠。 朝惠立马坚定表决道,“我不嫁,总之我不认。” 乔菀宁只能装模做样做算命状,片刻后才道:“贫道刚才掐诀一算,此间刚发生命案,煞气盘桓、冤屈不散,近日不宜婚嫁,各位还是先回去,改日我再到员外家登门说清。” 余细容看着眼前这幕,张口嗫嚅几下,还是沉默。 王管家听了乔菀宁的话面露难色,但看着动弹不得的几个家丁,知道今天是带不走人的,只能低头道,“那我等就恭迎仙姑了。” “好说。”,乔婉宁回礼。 于是管家就带着几人无奈离去。 7. 开关窍 “乔姐姐,你可太棒了。”朝惠兴奋的走过来抱她的手。 乔菀宁叹了一口气,“说吧,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朝惠眨巴着眼睛看她。 乔菀宁将目光转向余细容。 余细容面露愁苦,看着她目光复杂,转身向屋内走去。 “你是想自己坦白还是被坦白!”乔菀宁的声音多了几分威胁之意。 “乔姐姐别生气,我坦白,我坦白还不行吗!”看着乔菀宁面色不愉,朝惠急忙道。 于是,乔菀宁听到了两家之间的纠葛。 朝惠的父亲朝明原本是此地大户刘家的仆从,后来朝明成家之后想要脱离刘家,刘家也大方放人。但是卖身契终归还是要钱赎的。朝明几番外出执行任务,偿还刘家恩情,甚至提出以未出世的孩子结为亲家的条件,作为妻子的余细容自然欣然应允。 但说是结亲,更像是先当过去给人做童养媳!因为刘家最年轻一辈长子有灵根,配的妻子是修行之人。朝惠那时候年纪尚小,反而更像是为后面未出世的子嗣准备的。 后朝明出任务身死,这件婚事搁置多年,在刘家接连死了几个嫡系,第二个孩子身染重疾后,并且新一代并无所出的情况下,这桩婚事就被提上日程。 乔菀宁听完,脑海中想起昨夜那个衣饰繁杂的身影。 “乔姐姐,你看,我还年轻,轻易嫁人多亏啊!还是嫁一个话都不会讲的小屁孩!死了算了!”朝惠说完,哀叹道。 乔菀宁知道在这种事情上她没必要骗自己,一时点点头,不再言语。 朝惠见此,赶忙眉开眼笑地回屋内,但是当她瞥到一旁的薛怀刃,脸上的笑意骤然收了回去。 乔菀宁也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薛怀刃。 此刻他黑色的袖子撩起,双臂瘦弱苍白,干活却很是利索。只见正转身将劈好的柴擂到墙根。 乔菀宁沉默片刻,她记得,昨天刚来的时候这面墙还没几根木头,如今快要堆到屋顶了。这一整夜他都劈柴去了? 乔菀宁神色一黯。刚想开口,就见一直抿着唇的薛怀刃几步走近,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沉声道“你手怎么了?受伤了?” 乔菀宁低头一看,只见右边袖子果然有一处赤点,细细一回想,才道,“无碍,这不是我的血迹,回来的路上碰上的点子而已。” 薛怀刃听到她这么说,仍旧不放弃,端详着那个血迹看了许久,又抬头审视了她的面色许久,才放松了下来,“累了吗?先吃饭吧,我给你做了一些吃的。” “好。” 乔菀宁回道,心下却如过了一个大关一般松了口气。 屋内桌上,有鸭有肉有鱼,还有几种当季的时蔬,似乎是冬瓜莲藕一类,虽然目中无色,仍旧可以看出菜式摆弄的极为整齐精致。 从余细容及朝惠的眼中可以看出,做的确实非常好。 乔菀宁神色安然落了坐,余光不经意间瞥到窗外。篱笆围起来的院中晒着一些不知名的瓜花、莲蓬和玉米,三两只鸡漫无目的地走着,猫在矮墙上懒洋洋的伸着腰。 日光上移,猫从矮墙上跳了下来,寻了个阴凉的地方继续窝着。 院中并无鱼和鸭! 薛怀刃将盛好的米饭递给她。 一旁的朝惠母女俩也坐了下来,一派祥和。 虽然觉得有几分不对劲,但是一时也觉说不出什么异样,于是只能吃饭。 直到吃的差不多,乔菀宁终于想起来了,母女俩似乎是低头,连活泼的朝惠也安静下来。 两人对薛怀刃的态度似乎是变了,变得恭敬!恭敬?对一个可能会带来厄运的少年? 昨天晚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她想起昨晚那一道凌厉的灵气。 乔婉宁将目光投向了薛怀刃,薛怀刃见她的目光看过来,淡定地站起身,淡定地拿起碗,身体前倾,为她舀了一碗汤,双手递过给她。 乔婉宁...... 几人各怀心思地吃完饭,乔菀宁回房,薛怀刃刚想往外走,就被乔菀宁拎着领子拽了回去。 “回去睡觉。”乔菀宁撂下一句,就将人按倒在床上。 检查了一遍身体,确定没有什么大碍之后才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就见朝惠眼巴巴看了过来,估计是刚应付完余细容。 乔菀宁走了过去,示意朝惠跟上。 “昨晚到底发生了何事?可有什么异样?”乔菀宁开门见山。 朝惠立马摇头,连带捂住嘴,看到乔菀宁眼睛若有所思地眯起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太过紧张,反而显得露馅,急忙道:“那什么那什么,什么都没发生,你去了之后,薛小哥就进厨房忙了忙里忙外努力的给你做饭了。” “我记得你们家应该没有鸭和鱼,是新买的吗?” “呃,这个是......向隔壁借的。” “是吗?昨晚邻居也陪着你们守了一夜。”乔菀宁看着她一笑。 朝惠知道自己瞒不过,索性破罐子摔破,“我知道我瞒不过你,但是你为什么不亲自问他呢?” 是啊,为什么不问呢?乔菀宁沉默了下来,大概是不愿、也不想知道吧! 她心中叹了一口气,面上继续道,“那白色的嫁衣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是我们村里的习俗,本来之前也跟外面一样是红色的嫁衣,后来伴随着在结婚前后红色的嫁衣容易出问题。老人们根据情况就将其改为白色的,听说是为了效仿死人,说死了就不用再死了,哎,你看这就很不好看,所以我才不想嫁嘛!”她说他这里脸上显出喜欢讨好的样子,“谢谢乔姐姐答应帮我。” “谈不上帮,此事未了,日后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那乔姐姐,你教我修仙怎么样?” 乔菀宁看着她满心的期望,一时 也不好拂了她的希冀。于是点了点头,示意她盘腿坐下。 乔菀宁手指一点,落在朝惠额间,几丝灵气慢慢的透入,慢慢游走于经脉,片刻之后才她重新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怎么样?我天赋如何?”朝惠问的很急,但是眼睛没有睁开,只有紧绷着的身体显示出她此刻心中的不平静。 赵婉婷看着她的样子,出声安抚,“恭喜,天赋很不错。” “真的吗?那就是说我以后会修仙会很厉害,我会不会有很大的出息?不,我肯定会有很大的出息的!”她在说到最后不由得自己给自己肯定上。 “这就要靠你以后的机遇与悟性了,重新闭上眼睛凝神静气,我先给你‘开关’。” “开关?”朝惠疑惑,却还是立刻将眼睛闭上,一脸遮不住的兴奋。 所谓开关,又叫“开通三关”,指的是打通人体内最重要的三个关口:尾闾、夹脊、玉枕。 乔婉宁看了一眼东边,此时金光浮跃。 开通三关,最重要的时间就是火炽气足之时,如今正是盛夏,晨曦两者相会,倒也正好。 她看着,随意拿起一旁的一根树叉,在朝慧的身边画了一个聚灵阵。 再次将手指点到她间,未几,乔菀宁一脸疑惑地重新睁开眼睛。灵气游走经脉没有往常“开关”那样听得一声极为隐秘的松动,而是一路畅通无阻。 这是关窍已开的证明! 乔菀宁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到朝惠兴奋睁开眼睛,“这就是修仙的感觉吗?只觉得周围的什么东西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朝惠深呼一口气,“感觉视线变得更清晰了,空气中浮动着一种之前似乎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她并不知道! 乔菀宁片刻就的得出了结论,背后到底是谁给她开的关窍,又为何瞒着她。 “乔姐姐,接下来呢?” 乔菀宁听到她叫自己,点了点头,心中将此事压下,抬手落在她的额前,将一段口诀没入朝惠脑海中,“这是练习吐纳的口诀,循环往复,至少要百日,毕竟修仙可不是什么易事。” “这是对我的考验嘛!我知道,我会坚持下来的,我一定能成为修仙界继乔菀宁之后最厉害的女修。” “好志气!”乔菀宁闻言轻轻一笑。 “诶,你居然没有嘲笑我。”朝惠听到她的话倒是一脸奇怪。 “谁笑话你了?”乔菀宁好笑道。 朝惠也学着大人的模样深深叹了一口气,“哎,可多了!” 随即不再言语,照着乔菀宁给的心法口诀运起气来。 乔菀宁轻轻摇头,难得面上有几分苦涩。 谁不是当年身负凌云志,自诩世上无双,最后被现实打了无数次嘲讽。如今,这样的一个少女活生生的就站在自己面前,自己怎好狠心嘲讽于她。 她这么想着,也盘坐下来,闭目养神。 8. 争吵 暮色降临,乔菀宁察觉到外面有几道陌生的气息。朝惠也后知后觉皱起眉,身形却没有动。 乔菀宁转向院外,只见有人做了一个敲门的动作。她余光瞥见朝惠仍闭着眼、吐纳沉稳,心中不由暗赞一声,随即几步走到门口。 院门前仅容一人通行的小道上,此刻站满了人。路旁的矮草被踏得凌乱。一顶云气缭绕、金碧辉煌的轿子停留在院外,暮光斜照之下,很有种令人蓬荜生辉的既视感。 只见轿子往前一倾,从上面走下来一个锦衣华服、年逾五十的男人。穿着极富极贵——通身绫罗绸缎、手上戴着宝石、头上戴着法冠,周身灵气流转。 修行者吗?随即她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气息吐纳微弱且不连贯,不像是仙人,估摸着是身上穿着防御的法衣或藏着法器。 “今日本家有事不见客,各位请回吧。”乔菀宁看着还在入定吐纳的朝惠,淡淡的说道。 “不不不,我们是来找仙长的。在下刘胜,是这一带的管事者。”那身着珠光宝气的人走下来,笑着向乔菀宁行礼道。 “找我?找我何事?”乔菀宁心下多了几分警惕。 “不知道仙长可曾听闻最近的发生的凶案,我身为这一代的管事者,虽然有心想要平息祸乱,但是根据调查的结果,是邪祟所为,非人力所能及。今日得见仙长,真是苍天见怜,求仙姑为我们主持公道,除去村庄妖邪,还村子一个太平。”刘胜语气恳切。 “路过此地,略有了解。”乔菀宁知道他是说之前的男童遇害一事。 “仙长既已知道,还望仙长出手化解村中祸事,哪怕不成,我等也必备厚礼敬酬仙长。” 乔菀宁压下心中喜色,毕竟这就是此行目的,回答也正落乔菀宁下怀。从他刚踏入院中,她就看得出来此人身家颇好,多少有能让自己补充灵力的东西。 乔菀宁这边刚做出犹豫之态,王管家已奉上一只托盘,上覆金色锦绸。刘员外接过,掀开绸布,只见透明到底琉璃盏中,赫然是一枚丹药。淡淡灵气氤氲其间,他微微躬身,双手捧盏,恭敬地置于乔菀宁面前。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仙长暂且收下。此番若能顺利除去妖邪,我等日后必有重礼相谢。”刘胜神色恭谨地道。 “除魔卫道,我辈义不容辞。”乔菀宁最爱做的就是这种名利双收之事。 “仙长果然大义,我等一切谨遵仙长之命。”刘胜接口道。 此事便算心照不宣地定了下来。刘胜却没有急着走,他看向院中静坐的朝惠,神色间似有踌躇,欲言又止。 乔菀宁在一旁老神在在,装作不知道两家之间的纠葛。 过了......许久,刘胜哆嗦着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擦了擦额上沁出的细汗,略带歉意地瞅了一眼乔菀宁,似是等她一句准话。 乔菀宁见此,四下扫了一眼——院中杂乱,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自己如今是木头成精,寒热不侵,一时倒忘了这茬。 她正要开口请刘员外先回去,不必在此陪她干熬着——如今的自己不过是一介草木之身,早不是当年那个位高权重的无涯宗宗主了。 就见众人目光先一步齐刷刷地转向屋舍。 是余细容! 她面上仍旧不改愁容,看也不看一旁的朝惠,径直走到刘胜跟前,恭敬地递上伞,神色歉然道:“刘员外,你看,咱们两家的婚事,是不是晚几天,朝惠她人还小,心也野着,一时想不通其中的好歹,你也知道她父亲——啊!” 就在余细容在一旁恭敬解释、想要缓和两家关系的时候,突变横生,本就面色不愉的刘胜骤然暴怒,劈手将她递来的伞打落在地。 余细容本就身子骨弱,加之连日来忧心忡忡、食不下咽,这一下无防备,径直栽倒在地。 乔菀宁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见一旁安静打坐的朝惠跳了起来,冲过去扶起余细容,柳眉倒竖,“你干什么,凭什么碰我娘。” 刘胜正要发作,余光扫到一旁的乔菀宁,硬生生将到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只是神色间仍难掩厌弃。 乔菀宁长袖下的手一动,朝屋中扔了一个静音咒。 刘胜耐着性子道:“朝姑娘,这桩婚事,是你们家当初求上门的。你该知道,当今这世道,一个女孩儿家要立住脚跟有多难?我刘家愿纳你入门,给你后半生安稳,已算结了一桩善缘。再者,你们家本就不光彩——你父亲勾结妖兽、祸害乡里,这是洗不掉的污点;你母亲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也不容易。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你母亲想想。若非我家大郎夭折,你当真以为自己能等到这样的机会么?” 朝惠被这一通说辞激得脸色涨红,却毫不示弱地反驳道:“老匹夫你胡说,我爹才不是那样的人,我娘说了,我爹是为了保护我们才遭了难,你凭污蔑他?” “保护你们?哼!谁知道他为了护你们,还是跟妖兽做了什么勾结?”刘胜嗤声道。 “你,你这个老东西撒谎,我爹才不是。” “是不是你母亲最是清楚,村里人对你们一家的异样,你当真没有察觉吗?” “你......” “阿惠,闭嘴。”余细容甩开朝惠的手,向着刘胜欠了欠身,“刘员外,是我无能,没有管教好女儿,唐突了员外,还请看在她爹在刘家效劳多年的情分上,不要见怪。阿惠,给刘员外赔不是。” “娘!”朝惠满脸的不可置信,似乎眼前的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说了道歉!”余细容骤然提高声音,但是她身子骨弱,动气之下身形更是摇摇欲坠,“你今天非要我今天死在这里吗?”她的声音嘶哑,恍然有一种视死如归的灰败感。 朝惠看着她,一时不知道是怔愣还是呆住,原本灵动的目光此刻近乎麻木。 不知道过了多久,朝惠转过身,看着刘胜,深呼了一口气,忍下了眼中泪光,开口道,“刘员外,是我鲁莽了,冲撞了你,还请......还请见谅。” 她说到最后已然潸然泪下,脸却倔强看着人,半点不肯认输。 刘胜见此,冷哼一声。随即转过身来,向乔菀宁行了一礼,“不知道仙长还有何吩咐?” 乔菀宁摇了摇头。 “那刘某就先行回去准备嘉宴,扫塌以待仙长大驾。” 乔菀宁面无表情还了一礼。 几人看着刘胜在众人的搀扶之下上了轿子,逐渐远去。 等来人走远,朝惠立刻 扭头跑了出去。 乔菀宁看着她一面跑,一面抬袖子擦着眼睛的动作,心下叹息。 余细容望着女儿愤然离去的背影,抬起手,似要挽留,又像想唤她一声,可终究什么也没做。 “我二人承蒙夫人恩惠,若有差遣,但请夫人直言,在下必当不遗余力。”乔菀宁轻声道。 “不必了。此处并非太平之地,仙长还是带上同伴早日动身吧,莫要沾染了此间的污浊之气。” 余细容收回手,声音带着几分疏离。她说完,就径直走回屋内。 乔菀宁静立原地,将前因后果细细过了一遍,仍是理不出头绪。正欲寻个清静处坐下细想,一回身,却见薛怀刃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正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认真而虔诚,似是看一个阔别多年的老友。 “你醒了,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适?” 乔菀宁压下心中的荒诞怪念,明明他们相遇才几天。 薛怀刃摇了摇头,向她走来,乔菀宁不知道为何,觉得薛怀刃似乎比之前高了那么一截。记得当日在江边接住他的时候,他身高似乎只到她耳廓。如今一看,似乎都要与自己齐平了,是魔族特有的生长方式吗? “已经休息好了,让阿嬢担心了。” 苍白的唇翕动,莫名有几分异样的妖冶,大抵是因为那一双他眼角是上翘的,说话间尤为明显。 “你无事便好,对了,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乔菀宁甩掉心中异样,将自己的打算与薛怀刃说了。至于昨夜遇到的事情,她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我一切都听阿嬢的,阿嬢说要去哪,我就去哪,只要阿嬢在就行。”薛怀刃听了,沉思片刻,认真道。 乔菀宁轻咳一声,无视他话中的熟稔。 于是乔菀宁给母女二人留下一张纸条,就带着薛怀刃离去。 “怎么了?”乔菀宁走出一段距离,发现人没跟上了,一回头,发现薛怀刃还站在原地。 “你之前说得话,可还当真?” 什么?乔菀宁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脸上不禁怃然,轻笑一声,“那你到底去不去?” 薛怀刃叹了一口气,乖乖跟上。 刘员外不愧是当地有头有脸的大户。刘府的规模,远非朝惠母女俩那一个篱笆围就的小庭院可比。 光一个主宅就占地二十来亩,其间宫殿楼宇林立,院中设有妖兽棚、兵器库、校场、园林亭台,这还不算外围的外宅、外院、练武场、赛马场等。连矮墙用的都是西山的‘水清玉’,殿宇外围方圆一里地皆以低阶灵石铺就,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富贵非常。 乔菀宁二人并无代步工具,从刚望见刘府那气派的飞檐便开始步行,光走到正门就花了将近半个时辰。 抬头一看,已月上中天。 朱红大门前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白玉雕像,依稀可辨是一壮硕男子,做弯弓搭箭、箭指苍穹之态。 门前精巧的宫灯将方圆三丈照得亮如白昼。 他们走到门口,正犹豫着进不进去,就见守在门口外的几个人交头接耳片刻,就有一人上前来,对着两人细看了片刻才谨慎开口道,“两位可是姓乔与姓杨的仙人。” 9. 活死人 “正是。我等应刘员外之约而来,劳烦代为通传。”乔菀宁上前一步说道。 “那就是了!两位快请,员外早已恭候多时,宴席与住处皆已置办妥当,诸位随我入内便是。”那一身侍卫模样装束的人说道。 乔菀宁:“那就辛苦各位引路了。” 两人随着侍卫与家丁入府,一路穿堂过院,行不多时便换了几名温婉美艳的侍女和样貌英俊的年轻男子引路。 乔菀宁不由得感叹:刘员外确实是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儿!怪不得听朝惠说稽查巡视的人员来此都爱去刘员外家。自己要不是一棵木头,心如止水,哪天揣着一颗不圣不贤的凡心到此,估计也要体会一把。 她这么想着,突然颈侧蓦地一凉。她心下微怔,疑惑地侧首看去,就撞上薛怀刃双幽深的眼。隐约间带着一股冷冽的气息。 不知什么时候,他靠得极近,薄唇紧抿成一条线,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此刻刘府明晃晃的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似乎要将那一层浅白的皮肉照一个通透,将里面的骨骼肌理披沥出来。 乔菀宁心头一黯,随即敛了心神。她目不斜视,随众人引路登上一辆灵车,又行了约一炷香的工夫,方才抵达中庭。 刘员外在数名美貌侍女环侍下,朝着二人缓步迎来。 “仙长大驾光临,敝府蓬荜生辉。酒宴已备,两位快请入席。若还有什么需要,刘某定当全力周全。” “刘员外客气了。我等不过散修之身,云游至此,叨扰府上了。” “两位果真仙人气度!来,上座,上座。”刘胜话音未落,眼底精光一闪而逝。若非乔菀宁神魂强大,对此洞若观火,以她如今修为实难察觉。 随即她心下微哂:俗世中人,姓氏多要看人脸色,这是一贯以来之事。她统管无涯宗多年,力倡万灵平等,三界生灵无论身份、地位、种族,皆可登无涯宗相告,亦设了建言陈情之所,但是想要彻底根除这种积弊,仍是任重道远。 乔菀宁这么想着,带着薛怀刃上前入座。 刚坐下,刘胜就举起一杯酒,并且示意一旁的仆人随侍左右。 薛怀刃神色冷了下来,挥手间,一股无形的阻碍将想要上前随侍左右的人隔开,近不得身。 侍女看向刘胜,面上带了几分惶恐。 乔菀宁见此也挥手让人退下:“刘员外,直接说事吧。” 刘胜见此,急忙上前打哈哈道:“是我庸俗唐突了两位,两位果然见识不凡。来,我先敬两位一杯。”说着就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乔菀宁看着桌上两位貌美侍女给斟的酒,留意到一旁的薛怀刃,哪知她才刚看过去?薛怀刃却向她伸出了手,那只修长的手离她面前的杯子只有半臂之远,就悬着不动了。一双灵动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她,眼中满是不赞同。 乔菀宁忽然福至心灵:他在征求她的意见,让她不喝——真是,儿子管起老子来了! 乔菀宁正怀疑是不是自己多想了,正要给他要一杯果汁,就听到薛怀刃说:“阿嬢,酒气伤身。” 乔菀宁一时只能他做表率。 一面想另外一件事,魔界的人是不是也要学点魔情世故,那么自己该怎么教他魔界的社交礼仪。 她还在愁孩子的未来教育,那边薛怀刃看她没有反对,当即倾身过来,将她手中那一杯酒抽走,向着刘员外说:“不好意思,我们家并不爱喝酒,刘员外,有话就直说吧!” 他说到家之后极缓慢地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刘胜见此,先瞥了乔婉宁一眼,见她毫无反应,才看着薛怀刃笑道:“好好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是这样的,你们也知道最近村镇发生的怪事,但是具体事宜还请容我细细道来。” 转眼间,刘胜已经换上一副愁容,向着两人娓娓叙来。 与朝惠说得差不多,近五十年来,村镇中男孩失踪、遇险,死亡频发。刘胜作为当地有名大户,也多次寻能人义士前来勘探风水、斩妖除魔,想要去此祸根。但是多年来并无所获,村中怪事仍旧不停地发生、男童继续死去,最后连自己的两个孩子都没有保住。 刘员外育有两儿两女,大女儿资质尚可,拜入一个宗门跟仙人学艺;二女儿是无灵根的普通人,在及笄之年被一个宗门的修行者看上,做了妾。 两个儿子却异常命途曲折——其大儿子虽然有灵根,却并非天赋异禀之辈。却在多年来日日不落勤奋修行后,在弱冠之年觉醒了极品的灵根,被附近一个宗门收为弟子。 后来在一次宗门任务中身受重伤,灵根尽毁,被送了回来。原想着仙缘已断,便在家中安心养着,谁知一次外出竟再也没能回来。 他这一去,家中刚出生几个月的小儿子也跟着遭了殃——心脉衰竭,药石无灵,请了多方仙人都束手无策。 于是才有了今天下午那一幕。朝惠的父亲朝明,原是刘府家仆,后面在一次采买中遇到朝惠的母亲余细容,将其带回村中,日久生情,此后便提出想要脱离奴籍的想法。刘胜自然欣然应允。只是余细容来历不明,据说是被仇家追杀才流落至此,命中带煞。果不其然,生产时便出了意外。朝明情急之下出门为她寻良医,路上出了意外,死在了半道上。打那以后,余细容便疯了。 至于朝惠和刘家的婚事,是朝明还在世时就定下的。 “朝明感念我的恩德,我也记得他的好,只怪当初他要离去之时,我没有拦住他,才让他遭逢了大劫,他的女儿,我必然是要照顾的。”刘胜提起这段往事,一感慨。 “可我听说,你们家娶朝惠姑娘是为了冲喜?” 他刚要掏出来锦帕抹眼泪,薛怀刃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插话了。他虽问得天真,却一针见血,语气间有种莫名的嘲讽。 “这,一来朝姑娘父亲是本家的人,其母又来历不明,我等自然该将其接回来,以免其母的仇家寻来,步了朝明的后尘啊。”刘胜解释道。 乔菀宁看得出,薛怀刃对刘胜的解释并不满意,最明显的就是:他把玩着手中的杯子已经许久了! 瓷白修长的手指,带着冷清的质感,比精雕细磨的杯子好看得多。向上看去,唇角不加掩饰的厌弃几乎要溢出来,眼神倦怠,眉心紧皱,似乎对杯中的茶水极为嫌弃。 哪怕乔菀宁自己要喝的时候,他的目光也若有似无地盯着,似乎是极为防备。 刘胜见此脸上神情僵硬,但是仍旧用剩下的悲切继续道:“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啊?” “所以你请我们来有什么事?”薛怀刃不耐烦地放下杯子,轻轻敲了敲桌面。 见到他如此,乔菀宁在一旁默不作声。 刘胜只能一咬牙道:“不知仙姑道法如何,我家幼儿染了不知名的恶病,已经昏迷许久了,一直醒不来,仙姑可否大发慈悲为在下看一看,让我那无辜的稚子免受灾厄。” 乔菀宁听得直皱眉,神情凝重,事到如此,只能先让刘胜命人将其儿子带上来。 刘胜欣喜地应了。 未几,就见又一群侍女从屏风后走出,为首一人怀中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虽说知道所谓结的“童养媳”的婚事,新郎年纪很不会很大,但是孩子被抱出来的一瞬间,乔菀宁还是吃了一惊。 那是一个只有两三岁的孩童,面皮青黑、双目紧闭,身体却暖和,她伸手探了探鼻子,气息是平和的。 “仙姑,我家幺儿到底出了什么事?” 乔菀宁摇了摇头,“这种情况我从未见过,一时也无能为力。” 刘胜闻言,脸上一僵。随即垂下头,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意料之内。 “有劳两位仙长奔走这一趟。看来是吾儿福薄,命数如此,不敢再劳烦仙长。如今邪祟仍在,还劳两位仙长施以缓手。勿要让他人再遭此厄运。” 二人问明原委,正欲起身告辞,刘胜却出言要二人留宿。 乔菀宁闻言下意识拒绝,说自己还有些事情需要回朝家一趟。 刘胜听到此处,也不再强留,几人说了几句客套话,刘胜又奉上一颗灵丹。 两人辞别刘胜,跟着仆从行至大门。 乔菀宁谢绝了刘胜和管家想要亲自送他们回朝家的好意,两人就闲庭信步一般往回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怀刃出声道:“阿嬢,那个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乔菀宁惊讶于他的敏锐,不动声色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阿嬢的反应,就这么觉得。”薛怀刃理所当然道。 乔菀宁一噎,脚下却不停。 “是很不好的事情,不能告诉我吗?阿嬢是拿我当孩子吗?”薛怀刃见她不答,又继续问道。 乔菀宁叹了一口气,说什么?说那个孩子早已经死了?如今在那锦绣华服里包裹着的,是一具尚有体温的空壳!在不知名的秘术与丹药堆砌下,佯装出一副病容残体,气息是如常人一般的、体温是恒定的、估计还会逐年生长,只是没有睁开眼睛,醒过来。 但是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怕借由着修仙的手段尽力弥补,没有灵魂的一具皮囊骨骼,哪怕甲板得再好看,那也不是人了! 而且看情形,不是死了一两天、一两个月,而是许多年了! 刘胜说这两年让无数名医修者看过,皆是药石无医,摆明了是不认命,想要搏一线生机。 毕竟天赋异禀的大儿子身死,悲痛异常。如今只剩下一个仍旧昏迷的二儿子,自然是不愿放弃的。 而刘胜本人,年过五十,眼窝深陷、面色萎黄淡白、身形虚浮臃肿、疲软塌垮,再加上身边美人如云,明显就是纵欲过度之相。 并不是没有试过重新要孩子,但是估计是要不了! 仙人尚能以师徒之名传承使得道统不绝,而凡人并不能做到如此阔达,继承家产的非流着自家血的后人不可,这本就无可解。 何况,刘府上下虽然极尽奢华,但是仍旧可以隐约察觉到几分诡异的气息,非仙非魔非妖,而是死气。 10. 遇袭 乔菀宁想到这里,目光不由得看向身侧的薛怀刃。就见薛怀刃猛然扭头,看向墙面处,面色顿时警惕起来。 乔菀宁一愣,也待要细听,却听得模模糊糊。 昨夜的战斗身体消耗太大,她虽能借契约征用薛怀刃的五感,但是也取决于自己的修为,如果心神薄弱者,也容易被察觉而反噬,所以她还得分心提防。 她叹了一口气,刚想将心神收回,想着一会再问薛怀刃。就觉手上一重,一只有瓷白的手就牵住自己衣袖。乔菀宁看过去,就见薛怀刃双目紧闭,头微微低垂。 乔菀宁再次愣住,这是......是她想的那样吗? 让她将神魂覆盖过去,侵入识海里? 在凡人的世界里,那就是放弃自己的身体控制权,移植一个别人的大脑过去,和别人共用自己的身体;用修仙的话就是让人夺舍一会!要是个心术不正的,直接就把身体占据了! 他一个半大的少年,这么相信一个才见面几天的陌生人! 乔菀宁感觉自己心中有几分不是滋味,可如今也不是该矫情的时候,当即就将神魂覆盖过去,耳畔声音清晰,不再像之前一样仿佛透过水模糊不清。 “真是个灾星。”一个女声响起,嗓音粗噶刺耳。 “可不是,本来就来历不明,当年勾引了朝明,如今生了个女儿也是狐媚在子。” “你们少嚼舌根,那可是未来的少奶奶。” “那有什么用,嫁进来就守寡了。真是奇怪,自己守寡,还要自己的女儿守寡。“ “不是说朝明求来的吗?” “哪有的事,朝明为了出去听过还跟老爷吵过呢!不过现在都过去了。” “这次遇袭估计也是怪事,生女儿的哪家会有这种破事,肯定是家里有什么不干净。” “听说昨晚就有人看到朝家有怪物出现” “人死了没有?” “没有,但是那女人却受伤了,说是为了掩护女儿受的伤。” “可真是个祸水,先是引得朝明无故身亡,又有了今天这事。” “听说本来就是个不祥之人,被朝明带回来的时候满身的血。” “谁知道呢,想当年,朝明为了她,为村中镇上做了多少好事,又求了老爷多次;无事的时候也帮着忙里忙外的,积攒了不少人脉,如今都让这女人给败坏了。” 乔菀宁听到这里,眼睛骤然睁大——朝惠母女出事了! 墙内的闲言碎语渐远,直到两人听不到。 乔菀宁静静梳理方才听闻的话语,心中明白。不管是刘胜还是余细容,都藏着不少隐情,未曾据实相告。但她也能理解,大多数人都会倾向于粉饰自己、而将罪责归咎了他人。 乔菀宁心念落定,下意识侧首望向薛怀刃,却一时忘了自己的神识还在他的识海,一眼望过去,就见无尽的翻滚蜷缩着的漆黑与赤红,还未来得及深究,整个神魂便骤然被一股强横的力量弹出识海。 乔菀宁神魂归位,心下难掩震撼,那是什么?在方才窥见的究竟是何物? 浓墨般泛着血色的神魂、□□? 如此浩瀚无垠的神魂识海,竟然出现在一个少年身上! 她虽然知道薛怀刃身份成谜,但是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刻下主仆契约就没有再关注。 她之前也探查过薛怀刃的身体。 薛怀刃并无修为,甚至连灵根也没有。然其识海之广放眼整个三界,屈指可数。但是这种内里气息紊乱浑浊、无序溃散之态,又闻所未闻。 这样混乱的神魂,若是放在寻常修士或是凡人身上,早就被磅礴暴乱的气劲冲击得爆体而亡,再不济也会被侵染心智,堕入魔道,成为被欲念控制的傀儡。 她想到这里,薛怀刃却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惊慌失措道:“乔菀......你,你怎么样了?” 薛怀刃话音掺着慌乱焦灼,还裹挟一丝后怕懊悔。 乔菀宁瞧着他忐忑模样,温声道:“我无碍,只是方才贸然第一次动用这个术法,还不熟练罢了。” “是,是吗?”薛怀刃语气带着几分犹疑,似乎是有几分不信。 乔菀宁暗中审视他,见他举止安稳如常,不见丝毫异样。 “自然是真的,我也并非万事通晓。”话音落罢,她神色凝重起来,“余氏母女遭遇了危险,我们尽快赶回去。” “好。”薛怀刃的回答虽带着局促,语气却掷地有声,目光执拗而笃定。 乔菀宁压下心中疑虑,随即道:“你过来。” 薛怀刃依言而行,乔菀宁一把扣住他的手,身上赤光乍现,右手火速结印,一道法印骤然形成,笼罩在两人身上,脚下缩地成寸,两人瞬间就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两人出现在熟悉的院门前,。 此时已经是半夜,四下虫鸣鸟兽寂寂。平日的僻静小径有几分凌乱,篱笆破了一个明显的口子,竹制的矮门有一股烧焦的痕迹。 二人推门踏入,院中更显狼藉——院中已经没有了活物,原本饲养的两只瘦弱的家鸡踪影全无,墙角的花草尽数倒伏,簸箕上晾晒的野果散落了一地,竹竿、农具歪斜散落,上午薛怀刃擂好的柴薪尽数倒塌。 最明显的是院中通往屋内的路上,几个不规则的新坑。 空气中混乱的气息萦绕不去。乔菀宁凝神细探片刻,这气息——正是那日与她缠斗的那只妖鬼所留。 自己离开之后,妖鬼伺机回来报复吗? 两人正思虑,就听到一声极浅的咳嗽声从屋内传来。 两人抬眼望去,忽听一声轻响,原本沉寂的屋舍里亮起一点昏黄的灯火。那光渐次扩大,从窗棂透了出来,在院中铺开一圈朦胧的光晕。 两道人影映照出来,一站一坐,一静一动。伴随着清浅的咳嗽。 皆是熟悉的人影。见到两人没事,乔菀宁松了一口气。她刚想喊朝惠的名字,身侧薛怀刃忽然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她顺着他所示的方向看了过去。 屋内,一人在来回踱步,满脸的心绪难宁,时不时压着声音说话;另一人如木雕泥塑,脸色冷漠,坐于床上一动不动。 争执与对峙无声无息地胶着着,像一场无声的默剧,令那一室狭小的暖光变得沉闷窒息。 半晌之后,来回走动之人像是耗尽了所有心气,昂着的头颅颓然垂落,化成了灰败与妥协,屈膝跪在了另外一人身前。 乔菀宁知道,那是朝惠。 她终是忍不住上前叩门。屋内声响倏然一静,旋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忙得似在躲离什么。 “谁啊?”那人跑到门前才出声询问。是朝惠,话音裹着浓重的喑哑,不复往日的清脆决绝。 “是我”乔菀宁回答。 朝惠听到她的声音,犹豫了几息,才拉开门。 朝惠早已没了初遇时的神采飞扬,稚嫩的眉宇间笼罩着哀色,整个人变得沉默而消沉。乔菀宁一眼便看出她方才哭过,眼睛红肿,神色茫然,之前的一身锐气好似被磨尽。 确认来人是乔菀宁,朝惠眼底骤然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光亮,又重新归于黯淡,她声音低弱,微不可闻地唤了句:“乔姐姐。” “你们没事吧?我听说你们被袭击了,可有看清袭击你们的是什么?”乔菀宁问道。 昨夜临行前,她特意在此布设的护院法阵,如今已经被强行破除,惊讶之余心底也有几分愧疚。 毕竟是她轻敌大意所致,先前她只听闻妖鬼与妖兽向来偏好捕猎男性,从未听说会转而侵扰女子,一时疏于防范,才酿成今日之祸,所幸两人活着。 “ 我没事,娘为了救我,受了伤,已经服下药了。”朝惠解释道,似乎是看出乔菀宁心下的担忧。 “那就好,我到屋内为余姐诊断一番!改日再教你一些防身的法——” “不用了。”朝惠突然打断她。说这话的时候,她一双不再灵动的眸子定定望着乔菀宁,好看的杏眼蓄满了幽怨。 就在乔菀宁以为她要对她坦白,或者同往日一样扑进她怀中哭泣之时。朝惠眼中翻涌的委屈、怨愤慢慢沉淀平复,最后化为一丝凄凉的笑。 她强撑着语气平淡道:“什么都没事了,我明日就要嫁去刘家,嫁给刘员外的二公子。乔姐姐,那日你们能不能过来?我想有你们陪着。” 望着她唇边牵强扯出的一抹苦笑,乔菀宁心头骤然一怔。 不过半日未见,原本张扬明媚的少女成熟起来。乔菀宁垂眸看向只到自己肩头的少女,沉默半晌,轻声发问:“这门亲事,是你心甘情愿的吗?” “真心不真心的,又有什么差别呢?嫁过去便能锦衣玉食,不必再风吹日晒、下河打鱼、也不用进山挖野菜、采野果,不用日日守着院里鸡看它们打架!嫁进去便是刘家养尊处优的少奶奶,多少寻常女子求都求不来。乔姐姐,是这个理吧?” 她絮絮说着,似乎想要说服自己一般。但是嘴角苦涩的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乔菀宁觉得,她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乔菀宁立在原地,一时不知所言,一旁的薛怀刃眉心轻轻蹙起。 院内倒坍的花草和湿热的浊气无声蔓延,四下静悄悄的,衬得少女的身形更为单薄落寞。 乔菀宁凝神嗅着空气里尚未散尽的凶煞气息,沉声问道:“如此仓促定下婚事,是因为遇袭的缘故?或许我可解!如今,先带我去看看你娘亲的伤吧。” 朝惠刚想回话,屋内就传来一阵清浅的咳嗽声,随即传来了余细容毫无波澜的虚弱声音,“两位,此处凶险,你们也看到了,还请早早离开吧。 人各有命,二位生来命格尊贵,本就不该在这小地方耽搁,何况我们平凡人家高攀不起两位。若因二位在此惹出是非,日后你们一走了之,留下我们母女二人,反倒要受乡邻非议。” 余细容话语间是难以掩饰的疏离与敌意。 乔菀宁听得她声音虚浮干涩,便知她不仅身有伤情,只怕心绪郁结深重。 还未等她开口劝慰,一旁薛怀刃已然出言:“此间强权当道,令嫒身负异禀天赋,兼之心性坚定、自尊自爱,本是难得机缘。可你目光短浅,妄图靠着牺牲女儿攀附豪门,借刘家势力躲避灾祸,却不懂容颜易老、恩宠难存的道理。如今刘家提亲,看似顾念于其父交情,但是其中有几分真心犹未可知。表面看是娶亲冲喜,是否是觊觎你女儿的特殊禀赋仍未知道。你反倒看轻自家女儿,亲手把她推入豺狼巢穴,实在得不偿失。” “你们又懂什么?你们又知道什么?晓得我们的难处吗?滚出去!自打你们来了,一桩桩祸事接连上门,你们来这里之后惹了多少是非还不够吗?咳咳咳......” 余细容说到最后情绪激动,止不住剧烈呛咳起来,朝惠慌忙冲进里屋,端过汤药递到母亲手边,一边轻拍她的脊背顺气,一边局促地回头望向门外二人。眉眼间满是左右为难。 “娘,您别动气伤身,我都听您的,我嫁还不行吗。” 屋内传出朝惠的声音,温软中透着认命。 乔菀宁与薛怀刃相视一眼,彼此皆是默然。知道劝说无用,乔菀宁只能暂且按下心绪,放缓语气开口:“我二人叨扰多日,承蒙两位照料,我们铭记在心,他日若有需要,只管吹响这支木笛,力所能及之处,我二人必定倾力相助。”她说着将一支木笛放在窗前。 乔菀宁将阵法加固稳定之后,才带着薛怀刃走出院子。 11. 诡异与沉默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薛怀刃回首看向身后已经漆黑的村落,耳畔不时掠过夜枭的扑棱声、虫蚋在暗处的低鸣,以及远处塘中此起彼伏的蛙鸣,他侧头轻声发问:“阿嬢似乎对朝惠尤为关注?” “何以见得?”乔菀宁脚步不停。 “那就是了。”薛怀刃笃定道。 乔菀宁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神色忽明忽暗,冷声道:“过来!” “什么?”薛怀刃似乎没听清一般。 “过来!”乔菀宁面无表情重复一遍。 薛怀刃抬头,似乎想要看清她的神色,却一无所获。长腿一面迈,上前几步。 乔菀宁看着面前连呼吸都清晰可闻的少年,抬手在他颈侧摸了摸,摸到一块微微突出的皮肤,才放下手。 “我们接下来去哪?”看着乔菀宁继续往前走,薛怀刃忍不住叫住她。 “打探主人的行踪是禁忌。” 薛怀刃闻言,轻笑出声:“遇到危险把人留在屋内也是?” “多言也是!” 薛怀刃:...... 两人待要再争辩,就前方忽有一簇灯火渐行渐近。二人望去,只见数名身着统一服饰的人正径直朝这边走来。 领头的人来到他们跟前,语气恭敬行礼:“两位仙长,我等奉员外之命前来,专程请二位回刘府暂住。再者,过两日便是我家二少爷与二少奶奶的大婚吉日。少奶奶有幸得仙长赏识,亦是仙长名下弟子,家主盼着仙长亲临,为新人添一份彩头。” 乔婉宁想起昨晚那个已经尚在襁褓、皮肤青紫的三四岁的孩子,神色沉了沉。 薛怀刃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一时间也低头沉默。 乔菀宁思量片刻,还是应了下来。 返程路上,二人坐上灵兽牵引的软轿,一路闲适安逸。 在他们身影消失后不久,一只黑猫从倒盖的簸箕中钻了出来,抖落身上的灰尘,幽绿的眸子看了一眼乔菀宁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朦胧的窗棂。一个闪身跃上屋檐,紧接着一跃而下,落入一团雾色中,消失不见。 另外的一边,乔菀宁两人乘坐灵车而行,一炷香的时间不到,便再次回到刘府。 刚欲下轿,两人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怔然。 惹眼的白色占据了整个视野,一张宽大的沿着地面铺就的白毯延绵数十里;白幡丧灯顺着看不到尽头的廊檐悬挂,府门两侧丈长白绸无风飘摇,素色流苏微微晃动。进进出出的仆从也已经换上新衣衣衫,往来穿梭不停、忙里忙外,或在悬挂饰物、或在搬箱倒柜,脸上洋溢着欢喜的笑意。最醒目的是漆黑的大门上两个硕大的“囍”字。 眼看着眼前诡异的装饰,几幅更为陌生诡异的红白相冲、喜丧混搭的诡异画面在识海中一闪而逝。乔菀宁心神一震,赶忙不动声色将其压下这股陌生感觉。 哪怕一开始就知道本地婚嫁风俗,但是乍一看到,她心中仍是不适。 身旁接引他们前来的侍从却面色如常,恭敬地请他们下轿。 深院中隐约中传来喑哑的琴瑟鼓鸣,欢快热闹,让乔菀宁不由得想起那个被锦衣华褥包裹着的、早已是一具空壳的孩子。 “仙长莫要见怪,只是本地的婚宴风俗,可辟邪纳吉。还请二位仙长移步入府。”一旁的侍从似乎看出两人的迟疑,当即出声解释道。 闻言,她的心沉了下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不做他言。起身跨出灵车,身侧忽而一晃,她眼疾手快地一捞,却是薛怀刃落脚之时脚下一个不稳,险些踉跄摔倒。 “怎么了?”乔菀宁察觉到他似乎有几分不对劲,不由得出声问道。 “没什么,只是坐久了,脚有点麻。”薛怀刃回答道。 乔菀宁感觉他的话有几分异常,而且从他之前的行为举止来看,并不是会见到这种场面就怯场的人。但他既然不想多言,她也不好多问。 “如此,那便多加小心点。”乔婉宁轻声出言提醒,扶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提防他心神恍惚再失足摔倒,而薛怀刃似乎也没有将手抽回去的打算。 她牵着薛怀刃,踏上刘府满地新铺的白色毡毯,素白毡面顺着门廊向宅院深处绵延,一眼望不到尽头,门廊外亦然。 两人一前一后跨入刘府的大门,苍白的灯火落在薛怀刃的脸上,晕开一层如薄雾般的灰白,而他的眼底,藏着恍如隔世的怅然若失。 偏生清冷的薄唇此刻微抿成一条线,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仰头向乔菀宁扬起一抹浅淡的安抚笑意。 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 复行数步,迎面走来一队仆从,手中捧着各式礼器——为首两名男子一人端着火盆、一人托着马鞍,见到他们低头行了一个礼,垂首从二人身侧穿过。擦肩而过的瞬间,盆中跃动的火苗突然轻轻崩了起来,撩起薛怀刃一缕青丝,发丝悠然飘落到两人握着的手边。虽无从准确感知,乔菀宁望着那缕落到手边的青丝,仍是不由微微一怔。 她读不懂他眼底翻涌的繁复情绪——在这个身份不明的人身上,到底藏着怎样的积年夙愿、藏着怎样的渴慕,却又掺着多少挥之不去的恍惚。 她只见他大队眼前如隔纱看花,辨不清真假。乔菀宁看在眼里,然而并无意就此打破他此刻痴惘。 再往前走,是喜娘与礼官,众人手上的托盘满满当当,盛放着干果与五谷。 整座刘府的人都在夜色下忙碌着,满脸喜庆。然而满目都是穿素着白的人,影影绰绰,交织成一幅诡谲难言的画面。 穿廊过道,不知走了多久,引路侍从才将二人带到刘胜备好的客房门外。乔菀宁正要将薛怀刃送入屋内。旁侧却突然斜刺涌出来一行人,他们手捧瓜果、喜糖,以及一些瓷器摆件之类的东西。 由于是拐角处,人声与乐声喧闹,两拨人马险些相撞,对方急忙侧身避让。其中一人却不慎脚下一滑,身子陡然歪斜,托在手中的瓷器磕碰脱手。“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散碎裂,散了一地,不偏不倚刚好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大喜的日子”竟出了这样的事,身后一个年纪略长的妇人急忙几步跑出来,气急败坏甩着袖子道:“哎呀,怎么这么鲁莽!碎碎平安,岁岁平安、邪晦尽消。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些收拾了,让老爷知道了,非扒了你们的皮不可!” 几人被她训得噤若寒蝉。薛怀刃却仿佛浑然未觉,眼看着那些人过来捡碎瓷片,他也无动于衷,只是木然地向前走去。 眼看就要踩上碎瓦片,乔菀宁轻施一道法术,他安然踏了上去。 两人行至屋前,引路侍从面上露出几分踌躇,迟疑着道:“这……老爷为二位仙长各自备了一间客房,现下……可要在下先领这位仙长到另一间去?”他说完,似乎觉得不妥,又补充道“两处院落相隔不远,不知二位仙长意下如何?” 薛怀刃闻声抬眸,清透眼眸幽幽望着乔菀宁,手中仍攥着她一截衣袖,缄默不语。 “你这是做什么?”乔菀宁唇角浅浅扬起,带着几分打趣笑意轻声问道,“难道被这一场婚礼仪式吓到了? “你还没有吃饭。”薛怀刃看着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乔菀宁一噎,没料到话题骤然岔到用膳一事上,一时语塞。 她本想开口推说自己不饿,抬眼便撞进了薛怀刃执拗的神色中,摆明了这晚饭非吃不可,所以只能将话暂时咽了回去。 一旁的侍从瞧着二人的谈话,连忙趋步上前,满脸殷勤躬身回话:“府里整皆备着膳食点心,二位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小的立刻去置办。” 那人话音刚落,薛怀刃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倒愈发阴沉。他目光直直的看向对方,沉声问道:“府中厨房在哪里?我阿嬢口味比较偏,旁人做的吃食吃不惯,她只吃 我做的东西。” 话音落罢,薛怀刃转头望向乔菀宁,眉眼褪去方才的冷色,语气放软,轻声征询:“是吧,阿嬢?” 乔菀宁听着这一句,只觉得他要作妖,只得顺着他点头应下。侍从在一旁看得局促,得了请示,连忙躬身在前引路,一行人朝着膳房走去。 未几,几人抵达后厨,里面仍旧有不少人在里间忙着备菜。侍从见此上前几步,挥手遣散众人,直到将里面的人都清空才躬身道:“此处便是府里厨房,两位想要什么食材尽管吩咐,我即刻让人从库房取来。” 薛怀刃闻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乔菀宁,方才紧绷的眉眼尽数化开,眼底漾着细碎温软的光,轻声问询:“你想吃什么?我亲手下厨给你做。” 乔菀宁瞧着他满眼热忱执拗,沉吟片刻轻声回道:“不必费事,简单煮一碗面就好。” 薛怀刃颔首应下,迈步走入灶房,从容净手、挑选食材、烧水、切菜、剁配料、擀面、下锅烹煮,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举止雅致从容,全然不像下厨炊煮,反倒似匠人静心雕琢珍玩。 周遭候立的侍从不约而同轻吸一口气,面露惊叹:“这位道友果然气度不凡,单单这下厨的手艺,就令人倾佩,光是闻这香气,便知这碗面滋味定然与众不同” 乔菀宁关闭共享的五感,倚在门边静静看着,仿佛真的可以闻到温润鲜醇的面香徐徐漫出厨房,萦绕在院落周遭。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面食尽数出锅。乔菀宁移步落坐桌前,薛怀刃紧随而至,把一碗面轻轻搁在她面前,顺势在侧边坐下,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 乔菀宁心下一笑,拿起竹筷挑起面条,吃了起来。袅袅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院外的众人远远侍立,无人上前惊扰这份安宁。 吃完面,乔菀宁将人送到房中,刚想叮嘱两句离开,转身间,少年的额头猝然轻轻贴上她的额间。 乔菀宁瞬间僵在原地,分毫不敢乱动。 少年一张虔诚近乎卑祈的脸庞近在咫尺,纵使她目力损耗大半,依旧能清晰望见他面上细密绒毛、高挺鼻梁、雪白的长颈、紧抿发颤的唇瓣,以及双目之上,如蝶翼般纤长浓密的睫毛,正在止不住轻轻颤,只需抬眼一瞬,羽睫便能轻扫到她面上。 她过去的经验告诉她要提防眼前之人,修仙界步步杀机、暗算丛生数不胜数,轻信旁人向来是取祸之道,相信他人的人尤其容易死。八百年前她不就是领会过了吗?怀疑一切该怀疑的人?提防一切要提防之事!这是刻入骨血的戒训。 这已经是很危险的距离了,将人推出去!厉声告诉他不要僭越。 但是?但是,心底的最深处,一缕莫名直觉却执拗地想要挣扎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眼前的人可以相信!相信什么?她的理智仿佛在一瞬间发出嘲讽,不要因为是孩子、女人、老人就放松警惕,你已经吃过不知道多少亏了!薛怀刃身世诡秘,识海异状远超三界常理,绝非寻常人家,必须时刻警惕警惕。你忘了自己怎么来到这里的?为什么来到这里! “你,不想问我什么吗?”还没等她行动,少年开口了。 她心念骤然急下,稳住了心神:“什么?” 不,八百年过去了,我已非彼时的我,我已登临高台、成仙成神、足以凭己意执掌祸福、以自己的好恶主宰众生!但是我永远不会沦为和他们一样的阴邪之辈,我会把所有魑魅魍魉、阴谋鬼祟逼得只能躲到阴沟里,我要他们听到我等名字就瑟瑟发抖。 支离弓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意志,在她的识海内颤动。 她说完,发现薛怀刃已经退开一步,面色有几分忐忑:“没,没什么,今晚的晚饭,合你口味吗?” “还行。”乔菀宁坦荡荡地说谎。 “没有更具体的评价吗?”薛怀刃苦笑。 “下次吧!” “也好。” 12. 棺中红妆枯骨 乔菀宁打坐到第二天夜晚,才睁开了眼,目光轻落到窗棂上。 未几,就听窗棂“嗒”的一声轻响,一片青翠的叶子从窗角探了进来,随即整片挤入——竟是由五片叶子攒成的一个小人。 它在窗户上走了几步,似乎在监察房间的动静,等看到乔菀宁的瞬间,当即一个飞跃,落到她的肩上。 乔菀宁看着它凑在自己耳边跳了几下,向它点了点头,就见它“嗖”地一下钻入她的袖间。 乔菀宁刚起身,环视一周,手一挥,刚想布下一个阵法,就见还在熟睡的薛怀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门口,正斜靠在门沿看她。 “阿嬢,你要去哪里?” 刚要移步的乔菀宁身形一滞。 “阿嬢带上我吧,万一我也能帮上忙呢。” 乔菀宁见他如此,知道是此事很难了了。可转念一想,以自己如今的修为,且有支离弓加持,带着他,哪怕打不过,也可以跑,当即点头应下。 山林深处,依旧浓雾四起,越往深处去,雾气越浓。一股经年缭绕不散的潮湿与闷热,混杂着腐朽的泥土气息。 乔菀宁循着记忆,没多久就来到那一片坟茔。 其间,她刻意避开了无涯宗弟子的尸体。 他们在被新翻过的土面停了下来。 她正犹豫了片刻,在浓稠得几乎看不到人的雾气中。 一个娇小的身影在浓雾中慢慢地显现出来——长发披肩,化着浓妆。年龄不大,似乎只是十二三岁的模样。一身华服,上面以金线绣出龙凤图样。 乔菀宁终于看清,少女穿着的,是一件华美的嫁衣! 但是这一件嫁衣却不是白色的,而是正常的红色! 在浓雾中现身的少女见到她,似乎愣了一下,下意识转身就要逃跑。 “姑娘留步,我们一时不慎闯入此地,不知道如何离开?不知道姑娘可否为我等指路?”乔菀宁双手一摆,做无辜状,面无表情的扯起谎来。 一旁的薛怀刃闻言忍不住侧目看了她一眼。 她话音刚落,就见那将要逃离的少女果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来。 虽然隐在浓雾中,两人只见得她一个模糊的身形,但是两人仍能觉察出她的犹豫和挣扎。 乔菀宁也不动,安静地等着她做决定。 最后,小姑娘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向他们点了点头。然后手指往某个方向一指。 乔菀宁见此,点了点头,然后问道:“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那穿着华服、形如鬼魅般的女孩闻言身形微顿,似乎再次出现了犹豫。 过了许久,少女从浓雾中走了出来。年纪一看就很小,脸上的妆容却很重,浓艳的唇色、蜡白的唇色。 仿佛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掩盖住这个少女作为人的本质,将其变成一个喜庆的符号! 那女孩刚想要过来,就看到浓雾中一阵扭曲。一声嘶吼从里面传来,随即冲天的鬼气扑面而来。似乎是对两人的威慑。 乔菀宁一惊,情急之下将薛怀刃护在身后。 就见那惊慌的少女双手往前一扑,在那阴森的鬼气和与浓稠的雾气中,捞出一只黑猫! 少女将其紧紧的抱在怀里,不停地抚摸它,似乎在安抚黑猫的情绪。 乔菀宁的动作一顿,盯着那只黑猫的眼睛——赤红色,与那天的被控制的妖兽一样。但是这只猫却尤为亲人,任由少女抚摸揉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们。 那面容蜡白、身着华丽的嫁衣的少女哄完猫之后,才将头转向他们。 乔菀宁再次问她是否向自己求助。就见那姑娘向他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会说话,哑巴?乔菀宁与薛怀刃心中都微愣。 就见那少女转身往一个浓雾更深的地方而去,见到两人没有跟上来,她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像第一次看到乔菀宁那样,向她招了招手,在示意两人跟上。两人对视一眼,抬步跟上了这个诡异的少女。 他们离开后,身后的浓雾又漫了过来,将来路覆盖。 两人跟着少女云里雾里走了不知道多久,浓重的雾气骤然散去,脚下已是一片荒草丛生山坳。 乔菀宁看向那身着嫁衣的少女。就见少女上前几步,乔菀宁留意到她的裙摆穿过了地上一掌高的杂草,涂抹着厚厚的妆容的脸上显出几分肃穆与庄严,做了一个祈祷的动作!随即,她向下指了指。 没有实体!一个灵魂!乔菀宁面色不变,心下已经有了推断。 看其行为年龄,似乎并不是什么修为深厚或者天赋异禀之人?死后得到什么大机缘? “是要向下挖开?”乔菀宁看着她的示意,猜测道。 少女闻言倏忽一怔,随即忍不住咧嘴一笑!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乔乔菀宁与薛怀刃却在少女这如释重负一笑之下心底发凉,一股冷气直蹿脑门——这个鬼魂形态的少女,口中空空荡荡,没有舌头! 两人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你的舌头怎么回事?”乔菀宁心中惊疑,脱口而出。 少女闻言一愣,随即那双笑着的眼睛垂了下来,露出几分少女被人拆穿的难堪,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嘴巴,神色带着几分愧疚看着两人。 “谁做的?” 少女闻言,原本还看得出黑白的眼珠子变得混浊起来,最后变成空洞洞的漆黑一片,最后流下两行血泪。 薛怀刃见此不动声色挡在乔菀宁面前。 少女顿了顿,才慢慢地将手拿下,摇了摇头,脸上是浓妆也遮不住的无奈,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乔菀宁看着她黑洞洞的眼睛、披散下来的枯黄的头发,心下叹息。看这一身累赘的嫁衣更显得不适。 这个少女生前必定是一个明眸善睐的女孩,不知道为何竟然遭此毒手,她的眼底划过一丝血光,隐在袖子下的手也紧握了起来。 “我们帮了你之后,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少女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她怀中的黑猫却阴气森森剜了乔菀宁一眼。 薛怀刃见此也凝望回去。那窝在少女怀中的黑猫毛发顿时倒立起来。 少女正与乔菀宁交涉,并未发现。 乔菀宁依照少女的指示蹲了下来,看着地上泥土,又看了一眼周围,仍旧是荒芜之地,一股沉沉的死气萦绕不息。 刚想用术法将地翻个三尺,速战速决,就见那少女赶忙抬手止住乔菀宁。 “不能用术法?”乔菀宁迟疑道。 少女急忙点头。 “底下是很重要的东西?”乔菀宁看着她想要过来,又蹑手蹑脚缩回去的局促模样,轻声问道。 少女在局促中忙不迭地点头。 “……”那就只能用手挖了! 她这念头刚出,一旁的薛怀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肩上还背着一把——一把锄头! 不是,荒郊野岭的,你哪里来的锄头啊!乔菀宁面色抽搐了一下,想要出声询问打消。眼下情况紧急,也不是该干这个的时候。 那边薛怀刃已经一锄头下去,随即吭哧吭哧地干起来。 不一会儿就挖到了什么,乔菀宁敏锐感地听到什么东西擦过铁器的声音。 薛怀刃动作一顿,两人瞬间齐刷刷趴到刚挖的坑中,只见新翻出的泥土中,埋着一块漆黑的木块,与周围的泥土颜色截然不同。 棺木!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读出没有说的话。 一旁的少女见此已经急得哇哇叫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个用力,就将漆黑棺板上的泥土一把拂开。 半腐烂的棺木被掀开,露出里面腐旧的赤色华服,与少女身上穿的一样。而华服之下,是横七竖八堆砌起来的枯骨。 两人看了一眼,面上就露出了几分不忍。骸骨的四肢皆被长钉贯穿,钉在棺木之上。有的钉子粗钝不堪,竟将骨头轧碎。颅骨上赫 然钉着一根半臂长的铁钉,事后又被贴上镇魂符,手法残忍至极。。 骨头深褐,昭示着这些人都已经死了许久。但是无一例外的是,这些身着嫁衣的少女年纪都不大! 这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有的估计还更小! 正蹲在上面看着的少女见此,扑通一下跪了下来,眼睛再次转为漆黑的窟窿,血泪长流不止,口中张合多次,却发不出声音。 乔菀宁面露悲戚。这些女孩本来就没有修为或者修为低下之人,数百年被镇魂钉子消耗,只怕无力回天了! 这是数百年前邪修用来献祭的古法。后面流传到凡间,就变成殉葬。凡人为了乞求死后富贵或者气运,通常会向神明、鬼神献上祭品,以求庇佑;富人会用奴隶、战俘、侍女、仆从等,有的甚至买穷人家的孩子,而穷人大抵会用自己的妻子儿女。 乔菀宁想到这里,一时心神激荡,心中寒了下来,想起朝惠如今的处境,一时间眉心都拧了起来。 得要马上赶回去,将此事问清楚。 “乔姐姐,她似乎想让我们把她们好好安葬了,让她们安息。”薛怀刃在一旁突然出声提醒道。 安息?可是几百年来了,以他们弱小灵魂,能挨得过去吗?她刚这么想着,体内的支离宫就在识海中一闪。乔菀宁微微一愣,察觉到这几具尸骨的异常。 她再次蹲下,闭上眼睛,调动支离弓上的全部灵气。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脸上露出了微微的讶异。 这些已经褐色的枯骨中,确实残留有一丝极为微弱的魂力。 这些灵魂本该已经进入寂灭,但似乎另有一股隐秘的力量保护着,虽然灵魂不成人形,只是残留着一种混沌的意识。 “你要我们怎么做?”虽然心中有了决定,乔菀宁还是先询问少女。 少女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泪,向着某个地方指了一指。乔菀宁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在浓雾缭绕之中,几处不知名的野花仍在绽放。 “将她们重新埋葬吗?”乔菀宁点头。 少女闻言点了点头,又做了一个往上拔的动作。 “把上面的钉子拔了?”薛怀刃见乔菀宁辨认得困难,接口道。 少女急忙点头。 于是两人就小心翼翼继续挖掘起来。 又费了一番劲,将棺中破碎的少女遗骸捡起、拼接。 两人将所有尸骸尽数挖出,清点之下,竟足足有十八具! 乔菀宁面色难看,她目光复杂看着抱着猫的哑巴少女,心中涌起几分悲凉。 她该不该告诉少女,这些女孩灵魂损伤如此之重,哪怕施展往生咒,大抵也是不能正常投胎转世。 她这么想着,就见薛怀刃从袖中扯下来一段红线交给了乔菀宁。 乔菀宁一愣,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却还是下意识地接过。 触手温润,一股凝实的灵力缠绕其上——魔界的缚魂绳! 无涯宗立派百年后,她听闻魔界有一人悟得大道,能联通阴阳、掌管生死、超度亡魂。此人一统魔界后,给麾下每一名魔族都配了缚魂绳,用以约束部众。 “这是你们魔尊给的?” 薛怀刃点了点头。 乔菀宁神色复杂:“我听说这个东西虽然是为了控制你们,但是在关键时候也能保你们一命!” 薛怀刃闻言再次点了点头:“我跟着阿嬢很安全,等到时候回去了再要一根便是!” 乔菀宁闻言感慨道:“你们魔尊还挺好商量的!” 薛怀刃神色闪了闪,“阿嬢觉得魔尊是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乔菀宁摇了摇头。她那时候忙于管理人界,又要防止各地邪修反扑,只要魔尊不过分越界,她哪有空管一个后起之辈。 薛怀刃闻言似乎也失去了兴趣,“阿嬢也不知道吗?那想来不是什么有趣的人吧!” “有趣?”乔菀宁哑然。鲜少有人会用这样一个词去形容一方霸主吧。 13. 人去楼空 往生咒在荒山深处响起,像是一首安眠曲,温和地哄着人入睡。红线在舒缓的吟唱中被灵气托起,落到地面拼接好的年轻尸骨之上,缠绕。 未几,几缕暗淡的光点从沉寂的尸骸中浮,隐约可听到微弱的尖叫与哭喊,那么轻、那么地几不可闻,像是埋在暗无天日的泥土中无数次的反抗与哀嚎,终于在几百年之后破土而出。 一旁身着相同嫁衣的少女少女见此再次忍不住潸然落泪。她仰着头,看着飞舞在空中的残魂,听着空气中的呢喃,身形颤抖、嘴巴张了多次,发出急促的“咿咿呀呀”的声响,像是在回应残魂的呼声。最后,她浑身再也支撑不住汹涌的悲伤一般,跌倒在地上,第三次血泪横流。 乔菀宁与薛怀刃看着她们,垂眸不语。 千百年来,三界战乱横生,底层人性败坏、生死倾轧。这样的惨事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又有多少埋藏在看不见的黑暗里、无处申诉,化为这片残酷的土地上沉默的叹息。 安得补天手,予世安宁日。 乔菀宁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已经死去的身躯,身侧横尸遍地。她在一片残尸断肢中惊惶起身,逃离一般地跑了许久,却好像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后来,她被一个自称是她婶娘的人找到,带离了那片恐怖之地。 再后来,她在乱世中,也学会了制造流血、威慑...... 她微微垂眸,将过去的回忆掩于其下。 就见那破碎的魂魄徘徊了几息,终于认出了那个跪地恸哭的少女,缓缓朝她飘去,轻柔地落在她肩头、颊边。随即,无数星星点点的残魂聚拢过来,将伏地泣血的哑声少女围在中央。隐隐约约,似是予她抚慰,又似在与她做最后的别离。 红线袅袅悬于半空,在往生咒的吟哦声中,悄然化作一条宽阔的飘带,将几人笼在其间,仿佛为他们铺开了那条通往轮回的路。 不久,一旁被冷落的黑猫警醒地地叫了一声。看到少女转过头,立马收起脸上的神色,弓起身体,讨好似地用头拱了拱少女的脸颊,低声叫了一声。 少女任由黑猫蹭着,低下头摸了摸它的头,随即看了一眼东方,脸上露出了几分害怕与不舍,一脸难为情地看向乔菀宁,带着恳求。 乔菀宁见此眯了眯眼睛;薛怀刃则是轻瞥了一眼那只黑猫,冷哼一声,身体懒洋洋地依在插在地上的锄头,再不做言语。 乔菀宁知道,她是在害怕即将升起的太阳,并且希望自己能够给这些女孩一个归处。 她虽然有许多事情想要问她,但是如今的首要还是先安置好面前的这些女孩的残魂,不然就真的要消散了。 于是她手中掐诀的手势一变,吟唱之声骤然凌厉。那些残魂原本因认出少女而稍稍安分了一些,此刻却在咒语的催逼下重新躁动起来,凄厉的尖叫再次四起。少女颤巍巍地站起,抬手抹去面颊上的血泪,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有空洞的咿呀声,不由得露出沮丧的神情。 乔菀宁知道,她们在做最后的告别。 果然,少女说话后不久,就见那些残魂再次冷静下来,缓缓飞离少女身旁,落到那红线幻化成的飘带上。 乔菀宁目光透过浓稠的云雾,看向东方已经隐约挂出的一线亮光。 她手中掐诀的速度愈发迅疾,体内支离弓灵光大盛,随之汇入四肢百骸。 面前的“飘带”在灵力控制下,再度扬起,将暗淡的魂灵纳入其中,最终凝聚成书卷一般大小,稳稳落入乔菀宁手中。 她刚将手中叠好的“红绸”收入袖中,就见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已经跃出山峦,直射过来。 地上摆好的尸骸一瞬间化为齑粉。 在乔菀宁还没反应过来,那泪迹斑斑的少女已投来依依不舍的一眼,随即便像受惊之兔般向后疾逃,仿佛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死亡。 乔菀宁张口叫住她,但是身体还没移动,那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跃到她面前,目露凶光。 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想要威胁她的猫,在她没有出手就被自己吓到了? 乔菀宁来不及深究,就见奔逃的少女闻声匆忙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坚定地扭头,一头撞进深不见底的浓雾中。 乔菀宁伸出的手堪堪收回。薛怀刃已蹲身于一具尸骸前。不,准确地说,是唯一没有化作齑粉的一具骸骨——那具骸骨上伤痕密布。 “听说,被庇护之人,残愿不灭,则不得安息。”薛怀刃轻声说道,脸上却没什么感情。 乔菀宁点了点头,明显她也是知道的。其他的女孩所愿皆了,如今只剩下这一具尸骸,就是那哑少女的。 但是,她还有什么余愿未了呢? 只能今晚再找个机会好好问问了。 她这么想着,就见那只碧眼的黑猫已经凌空几个纵跃,落到那唯一一具“完好”的尸骨面前,冲一旁的薛怀刃哈气,随即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具衣衫褴褛的尸骸,尾巴一甩,连猫带着少女的遗骸顿时消失不见。 “跑了!”薛怀刃摊手道。 “嗯,跑了。”乔菀宁点头。 薛怀刃侧过头来,神色晦暗不明。 浓雾散去,两人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处荒凉的山腰上,往前就是崖壁。时值初夏,几处野花却从荒野中挤了出来。 两人将已经化为齑粉的尸骸收集起来,将其埋在野花旁,让其与清风晨曦为伴。 回到朝惠家,两人扑了个空。母女两人具不在,两人出去寻,走了有段距离,才遇到村中的人。 都是一手托着木盆、一手拉着孩子的女人。看架势是要去河边盥洗。 她们见到两人,准确来说见到乔菀宁身侧的薛怀刃,面色一变,但是却没有像刚开始那样侧身躲避、闭门绝户。而是惊讶过后就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道:“你们就是刘员外请来的高人吧!” 乔菀宁瞥了一眼被女人拉着的孩子,虽穿着裙裳,看身骨却是一个男孩。只道:“算不上高人,只是路上凑巧遇到。请问这位姐姐余氏母女去哪里了?” 女人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将正在啃指甲一脸不耐烦盯着两人的孩子扯到身前,“她们啊,早被接到刘员外府中了,听说是要高嫁了。” “是啊是啊,当娘的当年不 想嫁,人老了倒是上赶着小的去了。”另外一人插嘴道。 “当初心气高呗,现在看都蹉跎成什么样子了,人老珠黄了。”旁侧的人纷纷附和。 “这又是怎么回事?”乔菀宁心下疑虑更深。 见到乔菀宁发问,几人更是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她啊,之前不是我们村的,是朝明一次出任务捡回来的,后来被刘员外看上了。但是谁知道,两人早就互相喜欢上了。这下弄得朝明里外不是人,只能离开刘家,跟着她住到这地方来了。一开始还和睦,可这种人哪里是能吃苦的,那余细容就不是个过日子的,朝明只能不时到刘家领任务做任务养家。” “是啊,最严重就是临盆的时候难产,搅合得一家都不宁,后面朝明出去,就没有再回来了。” 乔菀宁听着这些议论,眉头皱起。 在她眼中,余细容虽然沉默严厉,时常面带愁容,却不像是会招惹是非之人。 当即就要别过众人,上刘府中问个清楚。 就见女人们见他们想要转身,立马上前叫住他们,面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仙人慈悲为怀,能不能给我们的孩子也降个福。不瞒您说,本来高兴得了个......孩子,但是自出生以来,每日都是提心吊胆的,就一直不安生啊。” “是啊是啊,求仙人赐福啊。”其他的人似乎只等着这一句话,赶紧也急切地紧跟着说道。 乔菀宁脚步一顿,心下明了。他们这几天在村中大摇大摆地走动,又是过夜又是闲逛,如今薛怀刃更是穿着一身黑衣、扎着个马尾就大白天出来。更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这无疑给了他们希望,若是薛怀刃可以不受戕害,那么是否可以说明,这种“诅咒”是可以破除的。 可惜啊!乔菀宁心中遗憾地否定了她们的希望。她虽然找出来一些苗头,但是离彻底解决还不到时候。 但是看着那母亲满怀希冀和孩子们满是好奇的眼睛,她还是叹了一口气,向着那几个孩子招了招手,那几个孩子见此犹豫了一下,看向牵着他们的母亲。 “仙人让你过去,你快过去吧。”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出息。” “是啊,快过去。” 母亲们都出声催促道。 孩子们于是蹑手蹑脚地朝乔菀宁走了过去。 乔菀宁看着这些身着各色艳丽裙子的男孩,他们的脸上都是懵懂的神色。如果换了一个场景,这本该是非常好笑的事情,但是,经过昨晚的事情,如今的她却笑不出来,甚至半点情绪也无。 无论这些孩子即将面临怎样的命运,生或是死,她都似乎不感到意外。 她从袖间掏出几片叶子,将其一一放到男孩的手中。 “这是什么仙法吗?”一个男孩怯生生地问。 “嗯,要积攒功德,满一千件它就会发光,那时候你们就不用担心妖怪会晚上出来抓人了。”乔菀宁轻声道。 “那要很久吗?” “会要很久,但是我相信你们可以做到的。” 她说完,不等她们的挽留或是反应,带着薛怀刃离开了。 14. 母女 刘府内外,惨白的一片,但是众人脸上都是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锣鼓声响彻云霄,毯上花如枕席,铺了厚厚一层。 宾客如云,门前的普通马车排至街尾,而灵兽则都被安排在特设的灵兽院落。女眷如云,小厮穿梭其中引路,笑语喧阗。 连门前的雕像都在胸都挂上了一幅白色的十字披白。 府内正厅,白色的龙凤炷,金色的雕身缠绕,映的满堂灼眼。供桌上摆着龙凤喜烛、五谷粮斗,两侧八字排开铺了红绒的太师椅——那是高堂之位。 孩子们成群结队围在大门口,等着仆从抛撒出来的灵石灵果和零嘴。 乔菀宁与薛怀刃绕过已经披上一层白的刘府,询问了余细容母女的所在,就径直走了过去。 刘胜为朝惠新设的闺房在后院二层绣楼上,此时门窗紧闭,帘帷低垂,透出朦朦胧胧的烛光——是为了梳妆。 廊下的丫鬟们蹑手蹑脚进出,端着铜盆、手巾、脂粉匣子,个个压低了声音说话,生怕惊扰了这桩大事。 两人推门进去,薛怀刃就打了一个喷嚏。 乔菀宁脚步一顿,一股甜香扑鼻——浓腻脂粉之气。 闻不惯胭脂味! 乔菀宁于是让他在院外等着,自己上去就行。 朝惠端坐在梳妆台前,妆还没有完全画起来。一头枯黄的长发乱糟糟的,尾部还分着叉,却仍旧不掩靓色。尤其是那一双杏眼,往日总是很亮,像一弯凉透了的月牙。如今却显得麻木疲倦。 妆台上摆满了各色妆奁——白瓷的小碟里盛着细腻的铅粉,红漆盒子里是口脂,还有眉黛、胭脂、花钿、面脂……林林总总,错落有致。 她身上只穿了件藕荷色的中衣,外罩绢宽大的护衣,怕弄脏了稍后要穿的嫁衣。 丫鬟与喜娘在一旁看了片刻,一人拿起放在桌上的剃刀,往朝惠脸上而去! 朝会见到那剃刀,一把按住她手:“你做什么?” “你这眉毛太过粗犷,奴婢想为你修一修,让这妆容更好看。” “得了吧,就一场戏,真以为大家都喜欢看我这张脸吗?”朝惠会略带几分尖酸地说道。 丫鬟与喜娘都露出了几分对她的不满。 “发生了什么?怎么无端的争吵起来?” 余细容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新衣,不再是原先灰扑扑的模样,但是脸上的愁容仍旧是不解,刻在她脸上一样,痛的似乎很深,持续了很长时间。 众人不敢言语,只是以目示不满。朝惠更是一言不发。 余细容走到她的面前,看着镜中的女儿,随即拿起一旁摆放的梳子,对着身旁几人说,“你们下去吧,我给她弄,她的头发自小就是我打理的。” “这怎么行?一切都要按府中的规矩办事。”一个丫鬟轻声道。 “没听到我娘说话吗?”朝惠闻言,语气犀利。 几人听到她这不客气的模样,互相对视一眼,却都低头,掩饰住脸上的不满与轻蔑。 一个身着绛红绸缎袄裙的女人赶紧出来打圆场:“我们惠儿头一回嫁人,舍不得自家娘亲呢。我们先出去,你们母女叙叙旧。” 她说完,便带丫鬟喜娘退了出去。这个女人,就是刘府的女主人。 众人退去,一时只剩下母女两人,彼此沉默。 片刻之后,余细容拿起桌上的木梳,轻轻拢起女儿的头发,细细地为她从头顶一梳到底。 朝惠头发摸在手里有几分扎手,并不如那些贵族女子的一般柔顺。像是很小的时候,余细容将那一小团的人儿抱在怀里,哭起来也扎得人耳朵疼。 朝惠垂下头,没有理身后的余细容。似乎也不打算去看她,哪怕在镜子里。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在恨我,但是如今的修仙界,并不是你能去闯的。”余细容将她一边头发梳起,开口道。 朝惠听到这里,当即气不打不出来,呛声道,“你又不是修行者,又不是仙人,你怎么知道?” 余细容正在握着梳子的手一顿,下一刻又如常,脸上露出几分包容的笑,似乎短暂卸下了那刻在脸上的愁容与担忧:“怎么会不知道呢?无涯宗乃天下正派,他们的宗门领袖听说也是从一个名不经传的小村庄走出来的。她说过,修行者与凡人,本就是一脉相承、同宗同源、并无二致,当互帮互助、共渡难关,才是正道。”她说到最后的时候,神色再次萎靡的下去,刚才那一瞬的轻松,仿佛就像云气般散开。 “在边缘之地修行,或在宗门修行,皆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我选择离开这里,那也是我的选择。”朝惠完全不买账。 余细容对女儿的赌气笑了笑,她为她将余下的头发挽了上去,才开口道,“我房中床底下暗格,有你父亲与我的定情信物,本来想着等你结婚之后就交由你的。如今我惹了你生气,怕你会不要。等你哪一天气消了,你就到我的床底下去找吧,那里有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 朝惠一听,刚想追问,就见乔菀宁走了进来。 “乔姐姐,你怎么来了?你们都去哪里了?”朝惠说着就带了几分鼻音。 “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来晚了,抱歉。”乔菀宁回道。 “那日跟你说的事,你会答应的吧?”朝惠希冀道。 乔菀宁知道是要她陪着过完整个婚礼。她看着镜中浓妆艳抹的女孩,想起了昨夜嫁衣下一具具尸体,心下沉重,一时只能先点头。 “好。”声音出来的时候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余细容见此情景刚想要出去,留两人私谈,却被乔菀宁叫住,“余姐留步,可否有空入内一谈?” 余细容脸上已经恢复往日冷漠平静,“我与你们并没有什么可说的,你们应该早些离开此地。” “若我说,此事关乎您女儿生死,你也会如此漠视吗?”乔菀宁突然冷声道,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 果然此话一出,余细容呆愣当场,那双麻木死寂的眸子陡然如刀光般看向乔菀宁,那一刻,她似乎听到了自己那颗将要跳出来的心脏。沉寂了片刻,才重新垂下眼,近乎麻木的点点头。 在朝惠疑惑的目光中,两人走到室内无人处。 乔菀宁将昨晚的所见所闻讲给了余细容听。 “这其中凶险曲折,我想你在此地良久,更知道其中详情,可否与我们一说?” 余细容听了乔菀宁的陈述,脸上震惊不已,说不出话来。 乔菀宁没有逼她,她只是静静的等着。等着她开口,等着她向她坦白一切,等着她说不要嫁人了,等着她们带她们母女离开这里,她就会竭尽全力带她们离开! “好,我知道了。”但是,最后,她只等来对面女子的冷漠。 余细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什么可以说的,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我相信我的阿惠会好好的,而不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我希望她有个女孩子该有的生活,平平淡淡,就此一生。” “你真的认为她在这里蹉跎一生,会觉得幸福吗?”乔菀宁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那你呢?乔仙长,修仙那么好,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余细容用一句再平淡不过的话结束了对话,突然目光如炬地看向乔菀宁。 乔菀宁听到这里一怔,顿时说不出话来。 最后,她只是叹了一口气,“人总是要往上走的。” “那就多谢仙人指点了。”余细容轻声说道,随即向她轻轻行了一个女子的万福礼,面无表情的走了出去。 “对了!”她走到门口之际,突然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扭捏,“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折得很好,四四方方,一个面却是折成两只耳朵的形状,中间画着什么纹路。 是一个平安符。 “她说这是原来给你准备的拜师礼,如今她不能亲手交给你了,就由我这个母亲作为代交。” 乔菀宁接过藏着少女心思的平安符,紧紧攥在心里。 “说好了吗?”走到院门,薛怀刃轻声 问道。 乔菀宁却没有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你想不想学术法?” 薛怀刃一愣,随即笑道,“好啊!阿嬢想要教我什么仙法?” 乔菀宁朝他一笑。 回到两人的院落,遣退了众人。乔菀宁带着薛怀刃在榻上盘腿坐下,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叶子,又从一旁的案上拿了几张宣纸。 将其摊平,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水,几笔下去画了一个简单小人。 她看了片刻,觉得甚是不错。当即将笔一扔,手向画上一抓,墨色离纸,画中人瞬间被抓了出来,挣扎着、拳打脚踢想要从她手中脱离。 一旁的薛怀刃眼睛一眯。 乔菀宁又拿起一旁的笔,在案上画了个圈,将在她手中挣扎的小人放了进去。那小人一落地,就要逃离,却在碰到地上的墨汁“惊恐”地收回脚,转头走向另一边。 但是它转了一圈,发现都是无路可走,当即叉腰“瞪”了乔菀宁一眼,随即学着她双手抱胸,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一番示威下来,薛怀刃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乔菀宁看着画出来的反骨画,脸上挂了几分尴尬。 只能清咳一声,挽尊道:“这里的墨不好用,改天我们找点好用的墨。” “好,阿嬢要教我画小人吗?” “不是,我是要教你怎么帮小人装上舌头!让他说话。” 薛怀刃神色掠过一丝了然。 于是,乔菀宁拿起一旁干了边缘的叶子,手中掐诀。 未几,手中的叶子发出一阵微光,随即飘动起来,慢慢缩小成指甲盖大小,颜色也变成了肉色。最后浮到乔菀宁手中。 “哎,乖一点,给你安个能说话的活计。”乔菀宁低头对着瘫坐在圈中大爷坐姿的小人说道。 那小人闻言两个圆眼向上移了几寸,又落下来,将头扭到一旁。 “你这一出生气性就这么大,学了谁啊!”乔菀宁叹道。 伸出大手,一把将其抓住,小人立马在她手中挣扎起来。 乔菀宁操纵着浮在手心的“舌头”,让它向着小人慢慢漂浮过去。 那绿叶化成的“舌头”接触到小人嘴巴的墨,立马就钻了进去。于是,在乔菀宁与薛怀刃的满眼期待下,小人发出了“嘎嘎嘎”的声音! 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墨色小人有一瞬间停顿,随即疯狂地挥舞着四肢,显示自己的暴怒。 乔菀宁手一抖,赶紧将“舌头”取了出来。 小人跳回圈里,依旧气着。乔菀宁知道,要是它现在会说话,就要骂她了。 薛怀刃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这只是一个意外!”乔菀宁辩解道。 薛怀刃毫无保留地点头信任,“我知道,是这张叶子不好。”他说着,就在乔菀宁拿出来的一堆叶子中巴拉几下,挑出一张形状还算是好看的递给她,“阿嬢,用这个吧!” 乔菀宁真想夸他一句孺子可教,把她想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可惜,这一次还是失败了,墨色小人发出了“哞哞”的水牛声。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这张叶子太新鲜,比之前的重,小人带上“舌头”就歪了一下脖子,叫了好半天都没有把脖子扭正过来。 落地的小人气得眼睛都大了一圈。 “意外意外……” 如此试了好几次,直到乔菀宁灵力近乎衰竭,才在小人结结巴巴的骂骂咧咧中完成。 “气……死我偶了,……气死偶……气死我算……了……木偶……很生气……”乔菀宁听着它语无伦次的气话,虚弱的面容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 “完成了,我要先休息一会,吉时到了就叫我。”乔菀宁朝薛怀刃说道。 “好。”薛怀刃看着她面色苍白的样子,轻声回答道。 在乔菀宁闭眼的瞬间,他的手指准确点到叨叨生着闷气的小人。 手指落到唇边,做了一个“嘘”的噤声动作。 小人立马安静下来。 15. 虚实交替 门外又是一阵喧嚣,乔菀宁睁眼眼睛,眸中的寒光一闪而逝。 灼眼的日光从没关紧的窗棂一角射进来,带来久违的暖意。 她随即皱眉,吉时到了? 薛怀刃不再身边,他去了哪里?她张口想要唤人,一只猫却先跃入窗台之上,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猫?瘦长的黑猫,看模样过得很落魄,哪怕逆着光,也难掩身上的邋遢,几处毛发粘结在一起。 察觉到乔菀宁的视线,它顿时警惕的拱起身体,一动不动,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感受到她没有其他动作之后,黑猫才蹑手蹑脚地跨进来,跑到一个桌角。 有那么一瞬,她想要将这只来历不明的猫弹出去。 下一刻,门外传来了女子恭敬的问候:“大人,吉时已到。新郎已经在道场等候,可要现在就更衣过去。” 新郎,那个已经死去的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她尚在疑惑,口中已然作答:“好,进来吧。” 女子推门而进,很年轻的面容。一身藕粉色裙裳,头上簪着红花、金钗,莲步轻移间,步摇微荡,无端动人。 女子柔嫩的手在她耳鬓为她理着发。素手芊芊,如凝脂美玉,触之生凉。神色极为恭敬,几乎不敢与她对视。 乔菀宁瞥了一眼,女子的手纹极淡,不细看就像是一尊精美的白玉雕像。 她的眼神一暗。 很久之前,有些凡间贵族和宗门,追求白玉无瑕的仙人之姿,发明了一种灵液。只要将人浸泡在这种灵液之中,无论是八十岁老妪还是终日劳作的十几岁女子,就能够使得肌肤白嫩如初生,毫无瑕疵。 但是此种灵液对人的身体伤害极大,并且对修为并无增进,修行者不会用,凡人虽然一时得一身光洁的皮囊,但是会落下一身病根,命不久矣。 乔菀宁后面知道,这种灵液会溶蚀外部皮肤,然后消耗命理根骨长出新的,对使用者没有半点好处。其存在只是满足部分人的喜好,便于他们更好的玩弄底层男女。 此灵液在合欢宗等宗门尤为流行。乔菀宁为打击此种灵液流通,曾大肆打压制作、交易此物的邪修及其宗门,几乎到了发现一例便灭一宗的地步。 后面此种灵液几乎绝迹,只有部分冥顽不灵的邪修为了换取修炼资源仍旧暗中研制。 如今自己死了才几十年,竟然敢明目张胆地使用。 她眸中的腥煞之气一闪而逝,不动声色道:“你在刘府多少时日了?” 那正在为她梳着头发的女子手一抖,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似乎没想到乔菀宁会向她搭话。 反应了片刻,神色却更加惊惶:“大,大人,这里无羁城,刘,刘府是什么?”她说到最后,身子一软,跪了下去。 乔菀宁心中一震,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身体内,灵力充沛、五感具在! 还有,无羁城! 她听到这个字,一向沉静的脸上少有地显出情绪,悲悯、踟蹰、怀念,更多的是伤感! 藏在宽大的袖袍下的手一瞬间绷紧。她闭上眼睛,一瞬间将所有的情绪掩于其下。 再次挣开,脸上已经恢复一贯的冷漠疏离。 乔菀宁抬手,让女子起身。 如果她猜的不错,自己应该是在什么时候种了什么咒术! 咒术与正常的术法不同,并不需要自身修练的灵气。它借用媒介施行,调用的是外界的灵气。所以咒术也更为隐秘,更难追溯施术者。 但是咒术能起的作用不会很大,并且施行条件苛刻,并不普遍。体内的支离弓并没有反应,说明这不是一个对自己有伤害的咒术,只是想要将自己困在这里。 想到这里,她注意到一旁的猫。它似乎已经适应了,还寻了一个舒服的地方蜷在一侧,慢条斯理地舔理自己的毛发。 见乔菀宁看过来,它微微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乔菀宁这才发现,将它毛发粘连的不是什么泥浆,而是已经干涸的血迹! 在女子进来的时候,她应该察觉到的,看女子的反应,她根本看不到这只猫。 她心中想法刚落,就见一个身影穿门而入,旁如无人一般,将猫一把抱起来。 “小黑,你伤还么好,怎么跑出来了。快点跟我回去,我帮你绑好。” 那是一个身着短褐的女孩,幼学之龄,赤着双脚,双手粗糙干裂,与一旁身着仆从服饰、头上簪花的侍女形成鲜明对比。 她抱起那只黑猫,猫在她怀中挣扎了几下,却被她紧紧抱在怀中。黑猫本来身体就有伤,挣扎没几下,就力竭躺在女孩怀里。 女孩见猫终于安静下来,以为是黑猫接受了她。清瘦的脸上一刹那笑靥如花。笑容颜如春深花鸣,冰雪初融。 黑猫见此,脸上的嫌弃顿时一窒,随即像是认命一般窝在女孩怀里。 身侧帮她整理衣服的女子果然无动于衷,对这一幕并无察觉。 “回禀大人,好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女子已经帮她穿好衣裳。 她一出声,抱着猫的女孩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身看了一眼,立马快步跑开了。 乔菀宁看着女孩紧紧护着猫消失在房间,视若无睹地对女子点了点头。 房门打开,门外两侧早已单膝跪满了人,队列从门前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高台。 乔菀宁感到识海中的支离弓一震,发出隔着五百年光阴和虚实的颤栗。 “吉时已到,请新人入道场!”礼官高声道。 乔菀宁依言走下楼梯。 “登高台、同心证誓、以示天道——” 乔菀宁随着高声唱和缓步踏上白玉阶梯,高台上的男子转过身来。 红衣如血,无风自舞;银甲覆面,背负苍天。 乔菀宁无视站在高台之下的众人,以及藏在虚空中的修者。 缓步踏步上去。 踏至最后一级阶梯的时候,那只黑色的猫又旁若无人地出现了。 它看着伤势已然大好,身上不见半点伤痕,皮毛干净顺滑,水光油亮。头上还用一块干净的布,歪歪扭扭系成个蝴蝶结。 乔菀宁知道,它能看到自己。 自己是什么时候中计的?刘府今日来的人很多,人与修者混杂。擦肩而过的就有好几个修者?以刘胜的为人,结交者众多,认识这么多修者也正常。更加之婚礼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救活那个孩子。 她想到这里,一只手却蓦然伸了过来。 乔菀宁脚步一滞,抬眸看向向自己缓缓倾下来的阴影,不动。 那只伸在他面前的手很瘦,几乎没什么肉,只剩下一层苍白的皮黏在上面。但是手型很修长,骨相极美。 以前读到过一些故事,世家大族中有人会将好看的手砍下来,保存起来,免其衰老和蹉跎变形。当时觉得不忍,如今却生了几分改观。 当然,若是这只手再丰满一点,那就更好不过了! 于是,她把手搭了上去。 很凉,握住的时候是几不可察的颤抖,似乎在冷风了吹了很久。应该顶好保存吧,这样的手。她看着眼前银甲覆面的男子,心中暗想。 那黑猫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毫无所觉的覆面男子,露出了嘲讽的眼神。 破除咒术的方法,是极简单的,一是摧毁施咒的媒介,二则靠修为和神魂驱散。若是之前的自己,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她根本不会中招。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高台下的人神色各异地看着两人。 接下来,是以神魂证誓! 就在此刻,晴朗无云的天空陡然阴沉下来,风云剧变。台下的人也早有警觉一般祭出法器。 早就藏匿在其中的修者也闪现出来,法器所指之处,就是乔菀宁所在方向。 乔菀宁握着那男子的手,面上神色不变,一股强大的灵气从她身体倾泻而出。攻向她的人瞬间如遇洪流,在离她三尺近的地方停了下来,不得再进半寸。 无视众人惊恐的目光, 她眼神一厉,围攻她的几人纷纷倒退飞出去。砰然倒地不起,被身着蓝白制服的人制住。 “你不怕?” 乔菀宁看着面前任由她拉着的男子,轻声问道。 “为何要怕?” 那人似乎对台下的乱斗视而不见,顺着她的话反问道。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乔菀宁刚想开口夸他一句,你的眼睛很是漂亮。就见男子身形微动,一把短刃就从右侧斜刺而来。她脸上微微一滞,手下却丝毫不含糊,出手如电,一把扣住那一抹残影,短刃堪堪触及她的衣物。紧接着手一拧,一声轻响,那只握着断刃的手就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起来。 面前的男子身形晃动了一下,勉强站稳。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乔菀宁稳住他的身形,认真道。 脸上覆着面具的男子闷哼一声,对被乔菀宁拧断的手视若无睹,眸中反而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可以!” 乔菀宁伸手,接住顺着银色面具淌下来的血滴。男子似乎再也撑不住,手中寒光凌冽的短刃掉落下来,乔菀宁看也不看,脚下一动,将那即将落地的短刃一踢。 短刃瞬间如离弦之箭,穿过底下乱斗的修者,准确扎入数百米之外,恭敬立于一侧的藕粉色衣服的侍女。 “你到底,是什么人?”乔菀宁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 面具之下,那人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又好像是一声苦笑。 同时,整个世界开始溃散,乔菀宁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揭开了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具。 一直以来云淡风轻的乔菀宁手一抖,脸上神色剧变。 刘府内,乔菀宁怵然睁开眼睛,周身一寒,出手如闪电。 “阿嬢,你怎么了。” 已经蓄力的手猝然僵住。 熟悉的声音入耳,眼前的人面容逐渐清晰,几乎与幻境中的新郎轮廓重合起来。 褪去了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声音模糊起来。面前的人满脸焦虑不似作伪,而是前所未有的真切。 见到她睁开眼睛,那人脸上的焦急才松懈下几分。 “阿嬢,你怎么了?” 乔菀宁心中余悸未褪去,但是读懂薛怀刃的唇语并不难。她不动声色活动了一下僵住的手,想将悬在薛怀刃颈部、曲掌成爪的手收了回去。 欣长、白净的脖子。 “做了一个梦,梦见——”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只看薛怀刃薄唇一抿,眸光一定,似乎暗中下了什么决心。一只手握住她将要不动声色收回的爪子,贴在颈脖之处,一只手却猛然抬起,却又猛然悬停在她额前。只一个动作,却好像废了很大的力气一般。 乔菀宁心下还在震惊,哪怕触感被剥夺,但是身体的反应却比任何时期都敏锐。细嫩的颈脖、掌下跳动的脉搏,触手可及。 就见薛怀刃的喉结上下滑动一下,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在乔菀宁疑惑的注视下,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阿嬢,我,我给你擦擦汗。” “那就劳烦了。” 乔菀宁点头,再次闭上眼睛。 只见薛怀刃以袖裹手,细细为自己拭去额头上的汗水。指尖微颤,令乔菀宁想起想起梦中那只藏在层层叠叠华服之下向她伸来的手。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乔菀宁睁眼,却见窗外已经阴暗下来。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乔菀宁放下手中捻弄的一缕头发,抽离自己的手。 “阿嬢。”薛怀刃手上的动作仍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似乎外面的慌乱与喧嚣都不及帮眼前人擦汗来得重要。 “你做了什么梦?梦到什么人?” 他问到这里,似乎有几分紧张。 “啀,只是过去的一些事,以及,一个故人。” “故人?”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门外廊道传来,门被骤然推开。 “仙长,出事了,老爷请仙长过去。”侍女慌张地开口道。 16. 妖将鄯回 “知道了。” 乔菀宁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让侍女在前面带路。 “我们走吧。”乔菀宁向身后的薛怀刃伸出手。 “好。”薛怀刃见此微愣,随即一笑。将手交到她手上。 整个刘府之上阴云密布,不见分毫阳光。 府中的人压低了声响奔走相告。乔菀宁刚走到刘府正厅,就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根据其他气度气息,乔菀宁就知道其中都是修者。 看到她一走进来,几人或打量或猜疑或者不屑的眼神投了过来,似乎要将其看透。其中有三人的气息,似乎刚才进门之前碰到过。 一直焦急踱步的刘胜见到两人,赶忙冲向她们迎了过来。 “乔仙长,您来了。赶紧上坐。” 乔菀宁点头,带着薛怀刃走了过去,在末席坐下。 “刘员外,方圆百里内的修者能来的都来了,那就说事吧!”一人目光从乔菀宁身上离开,面色不耐烦地说道。 刘胜闻言点了点头,恭敬道:“各位,这次婚礼,确实如愿引出了暗中的鬼祟。之后就要依靠各位了。” 刘胜话音一落,乔菀宁皱眉。虽然早就猜到这场婚礼肯定别有用心,但是如此直接被说出来还是不由得不悦。 “我等已经在府中设下了阵法,只要那孽障踏入刘府,必然让它有去无回。”一人开口道。 随即,她将目光转向乔菀宁,“这位道友倒是不曾见过?不知师承何处?” 她这话一说,其余的人都将目光转向她,目光不善。 “无门无派,受刘员外相邀,共商讨伐孽物而来。”乔菀宁面对几人的不善目光,岿然不动饮茶。 “此前听说孽物杀人都是悄无声息,如今竟然敢公然挑衅,不知是否与道友相关,犹未可知。” “那道友就查清楚再说吧!” “乔仙长这样说了,我们就恭敬不如从没命了!”坐在最上方的修者一拍案,一股威压直冲乔菀宁两人而来。 乔菀宁轻轻放下手中的灵茶,茶杯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那股强大的威压瞬间消散开来。 众人正要看戏的幸灾乐祸的眼神一变,登时严肃起来。脸上的轻慢也收了起来。 乔菀宁才慢条斯理地回答:“这样的答案,各位可还满意?” 她话音一落,座上之人一时怔愣,不敢言语。 刘胜见此赶紧出来打场子:“各位稍安毋躁,几位都是我刘某信任之人。如今大敌当前,正是要大家同心协力之际,万勿生分了!” 他说完,几人将脸转了回去,低头默不作声。 刘胜只能将哀求的目光转向乔菀宁。 乔菀宁环视众人,只见他们都下意识避开自己的目光,才轻笑一声道道:“自然,我也希望与各位共谋当下。” 刘胜见此当即端起桌上的灵茶,笑了起来:“既然如此,相见即是缘分,刘某就以茶代酒,祝此次征讨旗开得胜。各位,请!” 说完将酒一饮而下,其余几人看着乔菀宁,见她将酒一饮而下,也纷纷效仿。 未及说话客套,门窗突然被吹开,拍到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一股强烈的煞气扑面而来,熟悉的气息与吼声传来。 乔菀宁一把将薛怀刃拉到自己身后。 “还记得我教你的防身术吗?” 薛怀刃闻言一笑,轻轻地稳住自己的呼吸,“自然,啊嬢教的,我都记得。” “好!”乔菀宁说完,与众人一同飞身出去。 漆黑的天幕之下,一个黑洞正在缓慢闭合。而在黑洞前方,一头几十丈的巨兽正在上方咆哮。 虎头、豹身、凤爪,九尾。 正是那夜出现在朝惠母女屋子上空的妖鬼。 此刻它幻化的形态更大,几乎覆盖刘府整个后院。气息似乎比之前更为暴虐混乱。 之前只是听说会悄无声息暗中杀害男孩,如今堂而皇之地现身。 “结阵!”有人喊道。 “不是说已经布置好阵法了吗?这东西怎么毫无预兆就进来了。” “鬼知道这孽物能从天降啊。” “各位仙长,还请帮本府度过难关啊,日后必有重谢。”刘胜见此也是心神巨震。 原先信誓旦旦的修者见此慌乱起来,但是慌乱只持续了片刻,他们就镇定下来,开始有序地对妖鬼进行围攻。 几人于是驱动手中灵器,飞到空中。一时灵气与煞气冲撞不息,在漆黑的天幕划出明亮的光,又瞬速被淹没。像是骤然爆发又熄灭的烟火。 乔菀宁捡起一把掉落的弓箭,引箭向空中射了一箭。 就见一线尖锐的光芒向着巨大的妖鬼而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明亮的轨迹,光芒以线为中心扩大开来,最后竟如拖拽着巨大尾巴的流星一般。 箭光怦然撞上巨兽,将黑暗割裂。妖鬼发出痛苦的嚎叫,一条尾巴断裂。 其余人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高声道:“攻击它的尾巴。” “那个女人为什么不上来!”个别声音不满地嘟囔。 “乔……阿嬢。”薛怀刃见乔菀宁射出一箭,身形一晃,赶紧上前一步,从背后托住她。扶着她靠着墙面坐下。 乔菀宁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又有几分……熟悉,桃花的气味? 她摇头甩掉脑中的念想。这几日梦多起来,自己都有几分糊涂。她知道是因为这具身体修为太弱的原因,容易被外界影响。而自己自从成神之后,已经几百年不曾做梦,重新使用新的身体,难免一时分不清虚实。 刚才那蓄力一箭,已经消耗自己本来就浅薄的修为大半,这也是她不敢随意使用支离弓的原因。 她刚想回答,就见那空中的混战已经进行到白热化。妖鬼九尾已失六尾,漆黑的云团也被撕开几道豁口,露出几道光柱。落到已经化为废墟的刘府庭院。 乔菀宁看着,突然察觉到几分不对劲。妖鬼的形态虽然比之前巨大,但是攻击却较之先前显得弱了! 怎么回事? 乔菀宁看向 妖鬼再一次倒下,突然皱眉。目光转向刘胜,“朝惠和你们家孩子现在在哪?” “已经抱去偏院了。”刘胜突然听到她这一嗓子,接口道。 “西边的偏院?”乔菀宁语气不好,那正是妖鬼现身的下方。 “这……这也是她……”刘胜眼光躲闪。 “薛怀刃,你到偏院去保护朝惠母女。”乔菀宁断然道。从袖中取出之前余细容交给她的平安符,却发现上面的朱砂行迹,不知什么时候断笔了。 是在刚才躲闪的时候不小心弄坏了? “你的身体——” 薛怀刃刚想出声。 乔菀宁已经召过来一只灵兽,将薛怀刃推上去。 “放心,不过区区一道残魂。”乔菀宁一改往日平静,目光锐利。 薛怀刃闻言一怔,握着乔菀宁交给他的平安符的手一紧,声音低沉,“我明白了,等我安排好她们,我就去找你。” 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根红绳,系在乔菀宁手腕上。 乔菀宁见此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两人就此分道而行。 乔菀宁越上一只飞行灵兽,飞到妖鬼身后。那妖鬼本来就对她心存防范,见她上来急忙警惕她的行迹。 “看什么,趁它注意力转移还不赶紧攻击。”乔菀宁再次搭箭,冷声道。 其他人闻言心中虽然不满她的指挥,但是此刻也不是内讧的时候。见乔菀宁再次一箭射出,妖鬼吃痛,向她张口欲一口吞下。 几人当即也共同蓄势,将注意力转向另外一条巨尾。看着乔菀宁被一口吞下,几人先是惊讶,随即是遗憾。 “还看着什么,还斩断最后的一根尾巴。”有人提醒道。 几人才略带遗憾地再次专心面对妖鬼。 一进入妖鬼体内的乔菀宁,支离弓就张开结界,将她护在中间。 “别藏了,我知道是你!”乔菀宁在漆黑中出声。“当年妖王铉猷之下有九大将领,其中第七位虎头豹身、身有九尾。其勇猛善战、战功彪炳,曾一度将人族逼得南迁,龟缩一时。若是我没记错,那战将是叫——鄯回!” 她话音刚落,虚空中一阵扭曲,一只碧眼黑猫跃出,口吐人言:“你还是那么让人厌恶啊——乔菀宁。” “彼此彼此,我倒是在意另外一件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哼,还不是拜你所赐!当年那一箭,虽然让我死里逃生,但是也让我修为尽失,在妖族中备受排挤。” “战场之上,生死无怨,怎么这么输不起!你后面又是怎么身死的?” “那就与你无关了!乔菀宁,看着你落到如此地步,也算解了我心中多年仇恨了。今日,你也尝尝我当日身死之苦吧。” 它说到最后,张口吐出一道黑箭,直冲乔菀宁脸面。 乔菀宁手一翻,俐落弯弓搭箭,一气呵成,一道光箭与鄯回吐出冲击碰到一起,霎时灵气与煞气一阵激荡。 等爆炸散尽,黑猫已经不见了,周围又恢复了漆黑的一片。 17. 少女小燕 “这孽物如此巨大,往日竟然能悄无声息取人性命。” “啰嗦什么,尽快解决这个畜生才是要事。” “哼,可惜了,这样的凶煞,哪怕诛杀了,也没有什么油水。” “这话说得,你们还是真是无利不起早啊。” “你们也好不到哪去,不然怎么会放任这孽物祸害至此。” 在妖鬼体外,几人说到最后,只剩下暗中传音。 “那个散修,死了吗?” 一个女修问道,她手中凝聚灵光,准备给妖鬼最后一击。 鄯回幻化的妖鬼已经被灵光凝成的网绳束缚住。毕竟如今的妖鬼被围剿到只剩下一条尾巴。加之本就是已死之身,早就实力大减。 “……罗盘显示——” 旁边的人刚想回答,就见挣扎的妖鬼突然周身一震。随即一道寒光从身体内迸发,随即是两道、三道,无数道森然的寒光将妖鬼庞大的身体切割得四分五裂。 妖鬼发出了痛苦的嚎叫,下一刻,整个身躯被寒光撕得四分五裂起来,轰然倒塌。 阳光从破开的云层间射下来。 乔菀宁从破碎消散的妖鬼中破体而出。 几人还没来得及庆祝,就见一道残破黑雾朝着一个方向疾驰逃去。 见到乔菀宁从飞散的血肉废墟平安无事,众人脸上却并没有露出放松或者喜悦的神情,而是多了几分谨慎,脸上一片凝重。 乔菀宁皱眉。识海中的支离弓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她侧目,看到束缚鄯回的灵气凝成的丝线零落,触碰到她的衣物,衣物瞬间变得漆黑,裸露出来的皮肤也有了被烧灼的痕迹。 “各位仙长,趁怪物重伤,可不能轻易放过,免得日后再出来祸乱村镇。” 刘胜见此赶紧出声。 乔菀宁看着鄯回逃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薛怀刃和朝惠母女的方向。一咬牙,追了上去。 其余人见此情景也急忙跟了上去。 山中雾气缭绕,煞气比之之前更甚。 乔菀宁一踏入,身下的灵兽就不适地仰头发出一阵嘶吼,身体突然栽倒下去。坐在其身上的乔菀宁最先察觉,当即缰绳一拉,使得灵兽有片刻的停顿。她趁机纵身跳下,灵兽发出暴怒的吼声。 竟然朝着乔菀宁俯冲而去,乔菀宁只能在空中翻身躲避,情急之下迎面而来就是一棵大树,她又强硬地掉头闪避。 落地的瞬间,一个急促的身影突然浮现,下一刻就要撞在她身上。 她神色愕然,心下却知道已经躲不过了。只能下意识调节身体让自己被撞出去的时候受伤轻一点。 但是,那个快得只能看见残影的东西从她身体穿了过去,她安稳落地。 乔菀宁惊魂未定地看过去。那匆急的身影是之前在幻境中看到的找猫的女孩。她身上还带着旧伤,穿着却不是当日在殿中穿着的短褐,而是华丽的婚服。 红色的嫁衣! 乔菀宁神思一定,跟了上去。 果然就见神色惊恐、慌不择路的女孩身旁果然凭空闪现一只猫,旁若无物地落在少女耳侧,在空中与她一同奔跑。 “等一下,小黑。”身着繁杂嫁衣的少女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小燕?”黑猫口吐人言,是鄯回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景象中受伤,它此刻声音有几分微弱和焦急,与记忆中盛气凌人的模样格格不入。 女孩停下来。极速的奔跑加上繁重嫁衣阻碍,尽管裙摆被粗暴撕破,长度仅到膝盖,但是对于这个瘦弱得仅剩皮包骨、年仅十几岁少女来说仍是极大的消耗。 “我们逃出来,但是其他人呢,小叶姐姐、悠悠、二丫还有其他的人要怎么办?”少女担忧地问道。 鄯回悬停在被称为小燕的少女身旁,闻言扭头警惕瞥了身后一眼。碧绿的眸子闪过几分不忍,但还是变为绝决:“救不了那么多人,如今的我……最首要的使命,是保护你的安全。” 小燕听了它的话,并没有半点欣喜或者庆幸,而是更为担忧。 她犹豫片刻,清瘦的脸上转为坚定。她突然转过头,一把将化形成黑猫的鄯回一把抱在怀中。 善回显然仍旧没有适应这种热切,被少女抱在怀中浑身僵硬,却完全不敢动弹。脸上显出忸怩作态。 “喂喂喂,都说了老子可不是什么猫,我可是妖皇陛下座下的大将。” 女孩听到他拒绝的声音却笑了笑,笑里有悲凉,更多的是怀念与遗憾: “小黑,我真的好想跟你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但是,小叶姐姐她们还在府里。她们不知道她们要嫁给的人是死人,我不能看着她们被活埋掉,我要回去告诉她们,带着她们一起跑。” “人类的生死与我无关,若不是你救了本将,本将才不会回来救你,你难道要让本将的一片好心白费吗?” 鄯回不满地阻止。 小燕听到他的冷言冷语却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如常笑笑,似乎那就是她们的的日常。少女的声音温柔敦厚,一边说着一边将怀中的猫放到一旁,“小黑,你跑吧,你那么聪明,一定能跑掉的。” “喂,你这个卑微的人类,到底有没有听……” 小燕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随即头也不回地跑向来路。 放任鄯回在身后气急败坏。 乔菀宁的视觉跟着小燕穿过似乎永远跑不完的山林,远远看到一座庄严雄伟的宫殿,但是她还没喘匀气。 一道灯光扫了过来,刺眼的亮光迫使小燕刚要偏过头去。 “臭丫头,让你跑!怎么,知道回来!别以为老爷会放过你。”两个家丁打扮的人从阴影中走出来,面色狰狞,看着她带着恼怒,手中的长鞭甩得噼啪作响。 小燕看着两人不善地走近,只能惊惶地后退。 “啊!”小燕看着甩过来的长鞭,惊恐地闭上眼睛。 “给我,放开你们的臭手。”一声桀骜、满含怒意的呼喊陡然炸起,两个家丁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巨力袭来,将其掀翻在地。 巨大的身影出现在小燕的面前,将她围绕起来。 小燕被围在一团漆黑中,惶然抬首,看着眼前比成年男子还高大的巨兽,一脸的错愕。 “啊啊啊,妖,妖兽!”被扫到地上的家丁看到鄯回的真身,惊恐地叫出声。 “你你你,你是什么人,竟然敢勾结妖族。”另外一人责问道。 “闭嘴!”鄯回朝两人嘶声吼道。 两人当即噤声,鄯回才将目光转向小燕,巴掌大的碧绿色兽眼里,一时露出几分犹疑与忐忑。 “你,你是,小黑吗?”小燕突然地出声,小心翼翼地抬手摸了摸周围的毛发。 鄯回正威风凛凛地站在她身前威胁着,冷不防听到“小黑”二字,整个身形骤然一顿。那张凶神恶煞的毛脸上竟露出几分促狭之色,一双碧绿的大眼睛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连身后九条尾巴摆动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飘忽,一时竟然不敢面对少女的注视。 这时候,人、妖、魔三族尚在混战,互相敌视。妖魔曾经仗着强悍的体魄与天生妖魔之力,实力一度远超人族。 在千年的争斗中,底层百姓一直是三族争斗中的牺牲品,在人类的口中一直都是恐怖与杀戮、野蛮的代名词。 如今,传说中凶神恶煞的妖兽就站在她面前,她怎么会不害怕。 鄯回估计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没有说话,或者他在等,等着少女惊恐厌恶的眼神,等着她破口大骂。 预想中的怒骂和怨怼没有出现,身形单薄的少女只是从地上站了起来。在鄯回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上前两步,踮起脚尖,再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乎是她两倍身高的巨兽。 鄯回浑身一震,碧色的眸子惊愕一闪而逝,随即闭上。 似乎是第一次,面对少女的抚摸,他选择了接受。 “小黑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伤害别人,对吗?”小燕问道。 鄯回闻言睁开眼,甩了她一个大白眼,“我从来不杀无名之辈。” 哪怕早已有预料,小燕听到他的话,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摸着巨兽的脑袋,泪眼模糊。 鄯回见此更加烦躁,却只是将脸扭到一边,不去看她。 小燕刚想说话,一道光芒骤然窜上天空,划开黑暗,在空中骤然炸开。 信号弹! 鄯回神色一寒,挣开小燕的手,尾巴一甩,两个要逃跑的家丁就倒地不醒。 小燕惊恐地捂住了嘴巴。 “只是晕过去了,死不了。”鄯回沉声,随即断然道,“上来,这里不久就会有人来探查,趁此机会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们回去找那几个弱小的人类。” 小燕虽然仍在惶恐之中,身体却已经下意识听从鄯回的话。在他将身体俯下的时候,跨坐上去。 鄯回蓄力一跃,消失在漆黑的林中。 他们走后不久,果然有几辆灵车破空而至,落在昏倒的两人身上。 “此地发生了什么事情?”将两人弄醒之后,为首一人冷声问道。 “真是废物,追一个小姑娘都追不上,要你们还有何用!”另外一人满脸的不屑。 两个家丁跪在地上,脸上的神情已经从得救的惊喜转为诚惶诚恐。面对修者高高在上的质问,他们生怕自己被问责,急忙推脱道:“那个祭品勾结妖族跑了。求仙人饶命,并非是我等办事不力,而是那妖兽妖力太过强大,我们竭力抵挡,可还是不敌啊。” “一派胡言,妖兽蒙昧不开智,怎么可能会留着你们的命?”听到两人的话,一人出声呵斥。 “仙人,真的是妖兽啊,而且还会口吐人言,想必是那个少女太过诡异。那妖兽实对那贱丫头言听计从,不是普通人。”两人赶忙解释。 “口吐人言?”听到这几个字,几人脸上终于显出几分凝重。 “那妖兽除了口吐人言之外还有什么特征?”为首一人出声道。 “这......那妖兽豹身、九尾,形似猫。”两人听到再次的问话,绞尽脑汁地想道。 “豹身、九尾,口吐人言......”为首之人喃喃着,陷入了若有所思的状态。 突然,他哈哈大笑起来,周围的人见此纷纷显出愕然,却又在瞬间压下,不敢轻易表态。只能互相以目示意。 “我问你,你们所见的妖兽确实会说人话?没有作出其他行为吗?”为首的人止住了笑声,再次确认道。 “是的,那妖兽与那死丫头交好的样子,并且听命于她。”两个家丁连忙说道。 “师兄,可是想到什么好办法降服这个妖兽了?”一人语气奉承道。 “没错!若是我没有猜错,这妖兽有远古妖兽狰的血脉,却又蛰伏在人身边,并未敢声张,而只是带着那个祭品逃走。若是我猜的不错,那妖兽修为必然不高,若是能将其擒下……” 他说到最后,脸上再次压抑不住,显出几分得意的狞笑。 眼前的场景在扭曲的笑容,转瞬间变换成灯火通明的庭院。几十个家丁打扮的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其中还有几个修行者打扮的人。 “小叶她们在哪里?你们把她们带到哪里去了?”小燕坐在鄯回的背上,看着倒了一地哀嚎的人,虽然心中恐惧,还是壮着胆子大声问道。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惊恐地盯着鄯回。 鄯回感受到背上抓着自己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力,似乎还在颤抖不已。当即张口朝着最近的一人嘶吼道:“还不快说。” “她们往北山去了,已经上棺了!”在鄯回充满威慑的逼问下,那人脱口而出。 两人一听,心中顿时一阵咯噔,立马丢下众人,向北山方向腾飞而去。 18. 各怀鬼心,绝地反杀 乔菀宁在火光中静静凝望着这一切。 激战过后,分出一部分人将没了生息的人收拾好。而后在一句“仪式继续”声中,剩下的人举起凿斧,在一片哭丧声,将年轻稚嫩的生命,钉入棺椁,埋入土中。 乔菀宁看着,随即,她抬起手,手中的弓箭再次形如满月。 在箭光所指之处,一道虚影显现出来,正是鄯回。与之一同显现的,还有一身赤色嫁衣,口中不能言语的少女。 只是此刻它低着头,粗重地喘着气,巨大的兽影隐隐有几分扭曲,似乎是再也维持不住形体。 “让开,它已经快要失控了。”乔菀宁冷声道。 少女闻言,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鄯回。才发现,它此刻双目赤红,龇着牙,口中涎水直流,不停地甩着头,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乔菀宁察觉到,它浑身煞气更重了。 乔菀宁无奈,刚想放下箭。抬手掐诀,想要破开眼前的幻境,就见一道灵气凝成的箭骤然出现,直直射向本就狂躁不安的鄯回。 鄯回本就似乎痛苦地控制住自己,完全没有对这一击有任何防备,结结实实挨了一箭,发出暴怒的吼声。 乔菀宁的凝气被打断,被暴怒的鄯回一尾巴扫了个结实,手中的弓箭应声而断,她的身体也被甩到一旁,砰然撞上一旁的树干。她本来就是强弩之末,这一击之下,顿只觉五脏移位,顿时一口血吐了出来。 幻境在这一击之下崩碎开来,变成一个流动的漩涡,混乱的妖力散溢而出。 “哼,果然是这孽物在作祟。”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乔菀宁扭头看过去,是之前一同坐于刘府客厅之人。 同时,一道缚灵阵骤然亮起,将本就重伤的鄯回困住。 小燕见此,急忙伸手去解鄯回身上的绳子,却被灵气灼伤。 就近一人长剑高举,面露凶狠地向小燕砍去,口里不屑的叫嚣:“一介残魂,竟然帮着妖兽害人,当真该死。”说着就要将小燕诛灭。 鄯回发出怒吼出声,却被狠狠困住。 乔菀宁忍着疼痛起身,手曲似爪,作了一个吸附状,本来避无可避的小燕就被她一抓把住。 “你这是做什么?”劈砍落了空,男人怒喝道。 “几位既然看到刚才的画面,就该知道这位小燕的姑娘并无作恶。”乔菀宁将小燕拦在身后,寒声道。 “妖就是妖,鬼就是鬼。既然身死,就前尘往事尽断,连人都算不上,遑论善恶。”一个秃顶、白須老者上前几步说道。 他虽然说得坦荡,眼神却诡异地落到她身上,眼神不像是在看人,而是看一个有用的物件。 “胡道友说得对。倒是你,身为修行者,不护着人,反而对这等残害无辜的人族叛徒心慈手软,不知安得什么心?” “你连御剑飞行的灵气都没有,却能每一箭都射出超乎常人的威力,不知你又是什么东西?”一人朝乔菀宁质问。 “我看她就是勾结外族来此的,先将你拿下,仔细拷打清楚再说。”一人冷冷下了命令。 一人一句,都试图将乔菀宁定为勾结外族之人。 乔菀宁擦去嘴角的血迹。能准确找到自己的位置,并且找准时机打断自己,攻击神智不清的鄯回,借此来攻击自己,显然是早有预谋。 乔菀宁心下对几人警惕起来,嘴上却挂着微笑:“几位应该知道,若不是我首先妖兽的弱点,诸位怕还是仍在苦战?” 她略带嘲讽的话一出,众人面色难看起来。随即却张口骂道: “你一介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的散修,若是没有跟外族勾结,怎么知道这妖兽的弱点?” “听说你之前数次失踪,其行迹就是深山,显然早就知道妖兽所在之地。” “对,为何不与刘员外将此事说清,而且你进了刘府,这妖鬼才献身。” 他们说话的时候,首下已经悄悄积聚灵气,并且对几分呈围攻之势。 乔菀宁闻言一笑,“各位真是慧眼识珠,本来我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说完,手中一扬,什么东西飞洒而出。 众人见此闪身躲避。 却都躲了个空。 “臭丫头,你敢耍我们。”一人怒道。 “来而不往非礼也!”乔菀宁靠着身后的树,目光却落在前方。 “故弄玄虚,等抓住你,必然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们刚想气急败坏地扑身上来。 就听到一声咆哮在他们身后想起来。几人眼前一暗,当即举剑抵挡,却只是砍下几片失去灵气的绿叶。 “敢耍我——”气急败坏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他们的胸口,数条黑底淬赤的锋利“长鞭”被洞穿,“长鞭”的另外一头,连接着鄯回的身躯。 原先胜券在握的众人瞠目结舌,眼睛睁得滚圆,满眼的不可置信。 乔菀宁垂着眼,声音轻柔却刺骨:“我都说了,来而不往非礼也。” 暗中解开禁制、利用失控的妖兽这种小儿科的手段,她自然也会! 几人脸上还僵硬着,身体却脱力般自空中缓缓垂落,重重的砸在地上。 她抬手拭去唇角血迹,侧目扫了眼身后的少女。 小燕被她看得浑身战栗,吓得转身欲逃。却被乔菀宁伸手一探,径直扣住手腕。与此同时,一股死亡的威压自身后瞬间笼罩周身。 小燕惊恐回头,只见一段漆黑锋利的利刺,距她后背已不足半寸。但凡再退半步,她便会被径直洞穿。 此刻,那刺穿数人的尖刺被冰封住,分毫动弹不得。顺着尖刺往上,方才暴虐的巨兽也遭寒冰封裹,唯余一双赤红眼眸,仍在冰层下森然发亮。 乔菀宁压下眼底的锐利,咽下口中的血沫,轻声道,“哎呀,其实不应该让小孩子看见这些的。” 小燕被她牢牢的扣着,身后又是近在咫尺的尖刺。一时心中恐惧再起,似乎瞬间压垮了她。两道血泪无声的从眼眶滚落。 乔菀宁终究于心不忍,轻叹一声。抬手往往自己的手腕上一抠,撕下两块血肉模糊的皮肉,掐诀一送,径直送入少女不住发颤不已的口中。 见此情景,小燕再也忍不住,凄厉的尖叫骤然冲破喉咙。随即浑身一软,向前倒地。 乔菀宁手一伸,将她稳稳地托住。 山中浓雾散去,少女嚎啕大哭。 乔菀宁也不拦着,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尽数宣泄着数百年来积压的委屈、错信他人的恐惧与懊悔。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似乎才终于发现,自己已然能够发声,一时又惶急无措地看着乔菀宁。 乔菀宁却抬手轻抵她唇前,比出噤声的手势,旋即侧首望向一处,语调淡淡:“站了这么久,也该出来露面做事了。” 林间飘来一声极浅的轻笑,一道少年身影缓缓自树影间走出,正是薛怀刃。他望着乔菀宁,轻声开口:“我还以为阿嬢本事通天,万事皆能容办妥。” 乔菀宁摆了摆手,不欲与他多言,目光落向一旁被寒冰禁锢的鄯回,沉声道:“看看还能不能救。” 薛怀刃却只是缓步上前,径直走到她身前。在乔菀宁警惕的眸光注视下,他轻轻执起她的手。方才她自抠腕间皮肉,留下的狰狞伤口仍在流血,显得触目惊心。 只见他迅速撕下衣襟一角,动作缓慢又轻柔地替她包扎好狰狞伤口。 包扎完毕,薛怀刃抬起另一只手,上面红线缠绕,迎着乔菀宁满含警告的目光,落在冰封尖刺之上。 寒冰转瞬消融,鄯回庞大的身躯也跟着缓缓化开,翻 涌肆虐的煞气、震耳欲聋的凶吼尽数散逸而出,又被被赤红丝线层层缠绕住,一丝一毫都无法外泄。 几番徒劳挣扎过后,鄯回身形缓慢缩小化为一只虚弱萎靡、仅有寻常家猫大小的小兽。 一旁的小燕见状,脸上忍不住露出惊喜的神情,再也顾不得原先的惊惧,快步奔上前,一把将变回黑猫的鄯回搂进怀中,哽咽轻唤:“小黑,小黑,你回来了。” “嗯,知道了。”傲然却虚弱的话音落下,他忽然反应过来,不顾身上的虚弱与伤痛,眼中泛起惊喜:“小燕,你……你能开口说话了!” “啊,是!”小燕朝着他一笑。 小燕转头望向乔菀宁。 乔菀宁倚着树干,原先被握住的手反向握住来者的手。她看着面色愈加苍白,倚靠在他肩头的薛怀刃。翻了个白眼,却始终没有推开他。转头对小燕轻声道:“不必道谢,你试试看,看看可还有什么不适的。” “嗯,已经好了,谢谢姐姐。”小燕有点笨拙地动了动唇舌,眉眼间终于卸下惶恐。 随即,她紧了紧怀中紧抱着小猫,屈膝跪倒在乔菀宁身前,语声满是感激:“多谢仙人,让小叶姐姐她们得以安息;也谢谢这位仙人,让小黑清醒过来。” 乔菀宁将人扶起来:“不用谢,是辛苦你多年一直坚持,守护了她们。” 随即,乔菀宁目光落向她怀中的鄯回,沉声发问:“你死之前耗尽一身妖力护住小燕的灵魂,照理至多滞留此地化作普通怨灵,可身上煞气为何这般深重?” 黑猫自小燕怀里探出头,神色带着几分桀骜不屑,语气却分外认真:“我身死之后,躯体遭人剥皮抽筋。若我所料不差,几根骨头如今还留在刘府。”他说到这里,看了她一眼,眼睛有几分不乐意道,“你眼下落得此番境地,那些骨头或许能派上用场,便赠予你。就当是对你帮了小燕的报答了!” 他说完,小燕就忍不住开心地揉了揉他的身体,舒服得鄯回直哼哼。 随即在乔菀宁威胁的目光中继续道:“我死后灵魂累积煞气,甚至影响到神志。若我猜得不错,根源应当是我的内丹。你若能将我的内丹寻回、涤净其上浊气,我便能彻底恢复,而且内丹也能送你。如何,乔菀宁?” 乔菀宁闻言沉吟,似乎在考虑这笔买卖值不值得。 鄯回被对乔菀宁犹豫的模样气到,又瞥了眼她身侧半倚半靠的少年,不耐地低吼:“你们人类心眼子咋这么多,想去就去,不去拉倒!大不了最后神志尽失之前一头撞死就行。” “小黑,不能这么说!”小燕慌忙伸手捂住黑猫的嘴,眼底满是担忧,随即又可怜兮兮地抬眼望向乔菀宁。 小燕话音刚落,黑猫便噤声,一头扎回她怀里。乔菀宁见状,也不再故意拿捏:“也罢,我答应你。只是三界之大,要如何才能寻到你的内丹?” 鄯回再次探出来,声音有几分困倦,他哼了一声,“你把我的骨头炼化,它自然会指引你。我两神魂消耗太大,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乔菀宁微微颔首,此事暂且敲定,忽又记起一桩要紧事,开口问道:“好,还有一事,往怎么把你们带着?” 带两个灵魂上路还是很麻烦的。 就见薛怀刃指尖翻动间,一个赤色的锦囊就落到他手中。他将其交给乔菀宁:“阿嬢,用这个吧!” 乔菀宁顺势接过,随即眼睛一亮,这随意织就的锦囊确实能够装灵魂。 她对薛怀刃点头感谢,随即单膝跪下,与小燕平视:“辛苦你们先到里面了。” 小燕闻言,点了点头,任凭乔菀宁将其收到锦囊中。 乔菀宁扶着虚弱的薛怀刃就地坐下,自己也盘膝打坐,静心调息恢复灵力。 可没过多久,她骤然双目圆睁,心头一紧:不对! 19. 火中取舍 薛怀刃转过头看她,仍旧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 “刘府那边现下是什么情形?”她开口问道。 薛怀刃面色一僵。 乔菀宁沉吟道:“我早前便觉得有一件可疑之事——第一次与鄯回交手时,它的本事远不止于此,与今日所见判若两人。我断定其中必有隐情。走,我们即刻赶回刘府。” 薛怀刃立马跟上。两人刚一转身,便望见远处一片刺目的火光。 那是——刘府的方向! 二人匆匆折返,远远便望见一片滔天火海,烈焰冲天而起,将夜空映得通红。 风里传来家丁与侍女此起彼伏的惨叫,夹杂着惊惶奔逃的脚步声与哭喊。 乔菀宁一落地,就快步上前拽住一人,厉声喝问:“刘府中出了何事? 被她攥住的下人吓得失声尖叫。等看清来人,才浑身发抖、磕磕绊绊地说:“杀人了!杀人了!府里遍地是血!是那个疯女人,真是个疯子!” 在她说话间,烈焰与灰烬中裹挟的炽热与血腥也同时钻入两人鼻腔。 “走!”乔菀宁反手紧紧握住薛怀刃的手,语气决然。 绵延二十余里的刘府宅邸,此刻尽数被滔天火海吞没。府中雅致的楼宇廊榭在熊熊烈火焚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二人落到正门,视线穿透滚滚浓烟与火焰,只见一道黑色身影在火海中旋身舞动。 女子手持七寸长刀,出招狠戾至极,将围攻上来之人纷纷斩落。 数道漆黑虚影环绕在她周身,在她指示之下,如狩猎者直扑院中那些惊惶逃窜的人。 虚影所过之处,无论男女老幼,一旦被缠上,便如被无形锁链缠住一般,惨叫着被拽入火海。 乔菀宁敛神屏息,心头巨震。 这个人,她再熟悉不过——余细容。 半日之前,这个妇人还眉眼愁苦,忧心女儿婚事、烦忧女儿叛逆、担忧明日吃什么,满是寻常妇人的温软琐碎。 可此刻,她一袭黑衣肃杀,宛如阎罗附身。步履踏过之处,尸骸遍地,堆积成小山;刀光起落间,招招凌厉决绝,如收割生命的死神,神情间再无半分人的温情。 就在乔菀宁目光隔着重重庭院,落到她身上的那一刻,余细容刚将一个仓皇逃窜之人斩于刀下,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余细容挥刀的动作却骤然一顿。 隔着翻卷的熊熊烈火,余细容侧过头,目光精准穿透火海,直直落向二人所在之处。 火光摇曳跳动,映在她原本麻木的眸子,宛如鬼火。随即,她朝着两人所在方向,极轻极淡地弯了弯唇角,似是含笑,又似悲悯。 下一刻,她收刀入势。 乔菀宁才发现,原先的人声已经沉寂,一时只有火焰燃烧和房屋倒坍之声。 方才肆虐庭院、屠戮不止的漆黑虚影,已经尽数没入刀鞘内。 余细容转身,缓步走向唯一没有被火舌吞没的院落。 片刻之后,她怀抱一物,缓步而出——那是一个被布帛严严实实包裹住的人形轮廓。 她从滔天火焰中缓步走出,怀中稳稳地抱着那个被锦帛严实包裹的物事,行到两人身前。她微微俯身,郑重地行了一礼。俯身之际,锦帛滑落,露出一双清丽的脸。 正是朝惠。 余细容看着两人,一字一顿地说:“此事此罪,皆因我一人而起,与我女儿半分无关,恳请两位护她周全,带她去尘世游历一番,以全她的愿望。” 话音刚落,她的七窍骤然涌出漆黑的血来。 乔菀宁一怔,急忙上前接住两人。 乔菀宁的目光落在余细容身侧那柄漆黑的长刀上,心底涌出了几分自嘲——自己还是太过疏忽了,她早该察觉到异样的。 刚好在屋顶出现的黑猫、刘府的旧事、早已打开的灵窍......桩桩件件,铺陈出蛰伏已久的预谋。 这桩急于求成的婚事,一方面是做给自己看,一方面也是鄯回快要失控了。 她自身便是依靠本命灵器支离弓储存灵力,借外力制敌,又怎么偏偏不曾料到旁人也能使出这般手段? 不过是因为身前的女子是凡人,又带着孩子,便觉得她委曲求全是理所当然的。可笑的是,我自己同为女子,竟也对她抱着同样的偏见——认定她保守固执。 余细容手颓然垂落,手中握着的长刀掉落在地,一缕黑色的气息从刀缝中溢出,是余细容残念: “十几年前,我陷于宗门争斗,一朝被暗算落败之后,本该必死无疑,却侥幸被朝明所救。他性子憨厚质朴,对我万般照料,我感念他的赤诚,久而久之,便对他生了情愫。 “相处下来,我发觉他根骨绝佳,于是为他开灵窍,只盼能助他延年益寿,一同安稳度日。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这一举动,为他招致了祸害。 “刘府两代所出,皆是无灵根之人。一个府中家奴却有着出众的灵根,终被刘家暗中觊觎。 他向来最重情义,感念刘府收留栽培之恩,常年为刘家奔走效命。刘家虽对他存有异心,却因忌惮我的身份,始终隐忍不发,未曾交恶。 “变故始于我怀上孩子之后,孕中我旧伤复发。他为我四处奔走寻找灵药。最后终究是被诱骗着剖了灵根,安在了刘家的大公子身上。灵根被剖,他修为尽废 。我们孩子降生,虽则平安,他却在一场凶险任务中,落了个身死的下场。 “自他走后,我将所有修为转到“祛灾”上,以降低他们的防备,只装作一个平庸怯懦的凡人。 “隐忍蛰伏数年,只为了将刘家此地势力一网打尽,还朝明一个公道。何其有幸,一次在山中遇险,我被那上古妖兽的残魂与它身侧的少女所救。他恨这天下逼人成亲的男子,我刚好也借他之力造成恐慌,转移刘府视线。终于在今日一血前耻。” 她用最后的目光看向女儿的睡颜,目光留恋不已,“你们的到来我是很高兴的,我的女儿是这深山里的凤凰,天生就不该困于此,总有一天她会翱翔在这天地之间。” “我前半生仗着宗门横行无忌,后半生又负了朝明的赤诚,对这无辜的女儿我更是亏欠。朝惠心有山海、志在天地,不应该被俗世的亲情牵绊,也不该困于血海恩怨。如今我大仇得报,身体也撑不了多久。 日后你们只需要跟他说,我已葬身火海。让她无需牵挂。” 她说完,身上一身黑衣已被血水浸透,慢慢将地板也染红。多年仇怨一朝得报,她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乔菀宁静静望着那女子,随着最后一点残念了结,她的气息也一点点断绝,手中“祛灾”萦绕的凶煞戾气缓缓散尽,随着最后一声轻响,轰然断裂。 乔菀宁心知肚明,以凡人之身,驱动滔天煞气与暴走灵力,巨大的反噬早已早已将她经脉寸寸震碎。她已经油尽灯枯。 乔菀宁轻轻俯身,看向将怀中毫发无伤、安然熟睡的朝惠。 她早已为女儿的身后事做了打算,所以,在他们面前,她装作冷漠孤僻、对女儿极尽严苛。就是赌他们那一份恻隐之心。 等她回过神来,一直跟在身侧的薛怀刃已然不见了踪影。她刚欲起身,抱着朝惠动身寻人。抬首间,就见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一道身影从火中缓步踏出,掌心托着一块流光溢彩之物,上面煞气缠绕。 乔菀宁微微愕然,随即眸色深了深。她知道,他手中托着的东西,就是鄯回的残骸。那么,在这其中,薛怀刃是否有参与,他又知道多少,在这其中,他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不重要,事已至此,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突然在心底笑了起来,自嘲的笑,笑里有几分欣慰。 她虽然曾作为几百年的所谓神仙,却没有看穿这个一脸苦相、满脸愁容的女子底下那颗疯狂的、隐藏的复仇之心。 看不到人性下的决绝与勇敢。 这个妇人用一个血与火的夜晚,告诉她,哪怕是在修行者一统天下的世界,人的力量不可小觑。 20. 红绳绕指,是为君故? 第二天清晨。 朝霞升辉,狭窄的乡间小路上,一辆驴在吃力地慢行。崎岖的路面上满是细碎的泥砾,陈旧的车辙骨碌碌地压上去,发出断续的吱呀声。 赶车的是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人,头带遮阳草帽,帽子边缘已经磨得发炸了,爆出丝来。同样粗糙的手拿着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慢悠悠地赶着驴。 老者姓宋,因朝惠婚事回来。却在婚礼那一日在家中睡着了,没有去,也躲过了那一场浩劫,乔菀宁推测是余细容所为。 驴身后的车架十分简陋,没有盖子,只是几块木板钉在一起,上面铺了些旧年的稻草,勉强能容下几人乘坐,不至于太硌脚或硌屁股。 在车上坐着三人。 一白衣素服的女子双目紧闭,盘腿静坐——正是乔菀宁。 身旁的薛怀刃一脸担忧。 朝惠也一蹶不振靠在另一侧。她的眼睛红肿,一看就知道哭过。经过那一夜,少女的活泼明艳仿佛烧尽了,只剩下沉默与茫然,像是青春燃过后的灰烬。 她一身黑衣,秀发高束,袖口扎紧,显得干净利落。怀抱着一把长剑,长剑被黑布包裹着,只露出一截古铜色剑柄。 “小柔是个很好的人,虽然她不在了,但是肯定不舍得你伤心。”老者开口道。 朝惠闻言,点了点头,仍旧一言不发。 于是老者开始说起其他事情:“这姑娘定力是真够瞧的,不愧是修行之人。” 老者瞧他俩一脸担忧的模样,不由得出声安慰起来。 但从薛怀刃和朝惠的神情来看,两人并未被这番“诚挚”的话语安慰到,她们目光落在乔菀宁身上,反而又添了几分担忧。 一时间,只剩下车轮碾过崎岖小路的吱呀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菀宁隐约听到一阵忽远忽近的喧嚣之声,她缓缓睁开眼,首先入目的是一身黑衣的少女,抱剑斜倚在驴车之上,神色郁郁,并未有往日的开朗明艳。 见她睁开眼,那少女沉郁的眼睛一亮,连忙起身几步挪到她跟前,急切地问:“乔姐姐,你醒了?” 乔菀宁闻言朝着她安抚地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朝惠见此,眼睛再次一红,将脸一把闷在她怀中。 乔菀宁叹了一口气。刚想开口,便觉头顶的一片阴影轻轻动了动。她下意识侧目,薛怀刃站在一旁,眸光清澈,映着细碎的金色光芒。 “嚯哟,大姑娘,你可算醒了!”一旁悠哉驱车的老者开口道。 乔菀宁点头,“多谢宋老先生关心。” “叫我老宋就行了,我们前面就进城了。”他说着,抬手往前方一指。 乔菀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座巍峨城墙拔地而起,约莫十丈高的,几乎占满了整个视线。 城墙之上,设着战楼。站岗的修士立于其上,每隔一段时间就巡视。 在城墙上空,不时划过一道极细的流光——是踩着飞剑穿梭的修士。擦着风声飞速而过,普通人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不知所踪。 他们刚一靠近城门,就被几道隐秘的视线锁住,带着审视,随后又极轻地移开。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乔菀宁动了动垂在膝上的手,将目光收回,低声问道。 “已经酉时了,可还有什么不适吗?”薛怀刃答道。 他说完,轻轻地抬起手。一条红线自他袖中钻出,如灵蛇般绕过他修长的食指,随后垂落下来,缠上乔菀宁的手腕。 他的目光沉静,长睫扑闪之下,眸中映着暮色余光,明明灭灭,像是落了一把乱揉碎了的绮丽的霞光。 颈侧的咒印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出妖异的红。随着每一次轻微的脉搏韵律起伏,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灵蝶。 乔菀宁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腕间那抹艳色上,对他的问题不答反问:“你这红绳,叫什么名字?” 话音刚落,本来在排队的驴车似乎硌到了什么硬物,轻微的颠簸一下。 在共感之中,她感觉到心脏似乎极短促的乱了一拍,还是他的心!就听到薛怀刃垂眸凝视着手中的红线,抿了一下唇:“它叫绕指柔。” “绕指柔……”乔菀宁低声念着这名字,一时心下不知作何感想。 “是吗?倒真是个有趣的名字。”乔菀宁目光落到在两人手中交缠的红线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语气看似随意道,“不知道你这法器是出自那位高人之手?” 那红线听了她的话似乎有几分雀跃,竟然轻轻地颤了一下,随即缠住了她的尾指。 薛怀刃见此,手指微微一颤,停了半息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是一位朋友所赠。” 他说完,就听一道长啸传来。周遭人群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纷纷向天空望去。 只见一道暗影从空中疾冲而下,高声道:“栖霞城城主急召!栖霞城城主急召——” 是一个骑着灵兽的修。他勒住灵兽,停在空中,喘着粗气,扬声继续:“栖霞城西面结界松动,有魇兽入侵!今年兽潮提前!有志之士可速往协助守城,城主必有重赏!” 他的高呼之声借由灵力席卷而去,整座城池所到之处,城内外人声骤然一滞。随即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乔菀宁看着近处几人,有的人面露迟疑,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人则满脸愁苦,有的人则眼底炽热、跃跃欲试。不一而足。总而言之,穿着朴素、拖家带口的普通人忧虑更甚,而那些穿着道袍的修士或者腰间挂剑的游侠,倒是更为兴奋。 魇兽生性残暴、嗜血、毫无灵智。它们以生灵为食,常在秋收农忙之时集群出没,劫掠村落,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她曾经亲眼见过兽潮劫掠后的村庄,十室九空,鸟兽尽亡,毁损严重的甚至要耗费十年乃至二十年才能恢复。 她在世之时,听闻过此事后,派了人去调查事情原由。但是后来一忙起来,就忘了,想来后面是不了了之了。 驴车载着几人缓缓轧入城中,宋老先生再次出声询问,“几位要是不急着赶路,可以到老朽的蔽舍一歇。”。 乔菀宁略一思量,拒绝了。 于是三人被“卸”货下车,道别。 “那就祝几位此去好运,老朽就不多送了。” 听到这一句话,一直沉默不语的朝惠一怔。突然抬起头,疾跑过去一把抱住他:“宋爷爷,我会想你的!” “哎哟!惠丫头,你这一扑,险些把我这把老骨头撞散喽。”宋老先生看似在抱怨,却抬手拍了拍她,眼中一片怜爱。 “哪有的事,宋爷爷的身子骨硬朗着呢,等我名扬三界了,我就回去陪着你,给你养老。” “好好好,好志向,那我就等着你回来给我养老了。” “那就一言为定,你要好好保重。”宋老先生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眼眶微红,一时也有了几分难舍之情。 待到朝慧一行人走远,薛怀刃才转过身,轻声问道:“阿嬢,我们也要去栖霞城吗?” 乔菀宁感知体内灵力愈发充盈,妖力转化为灵力的手段,也曾经是她被人诟病的事。她点头:“是,我们也去栖霞城。” 栖霞城里,有她想要的东西! 三人本来想乘坐飞舟前往,却发现一个严肃的问题:“你们谁带钱了?” “啊。”朝惠还沉湎在刚才的分别与悲伤之中,一时听到询问没有反应过来。 乔菀宁于是将头转向一旁的薛怀刃,只见他面上也露出几分窘迫。 “坐飞舟还要钱呢?”朝慧一脸的不可思议。 乔菀宁与薛怀刃又齐刷刷的看向她。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朝惠看到两人盯着她,紧了紧怀中的长剑。 二人齐齐摇头,乔菀宁随即拍手道:“没有,你这个主意非常好!正好。接下来我教你一个出门在外赚取灵石的法术。” 于是在人流涌动的街角处,两个女子在街上蹲着。面前铺了一块破布,布上摆着竹筒,竹筒内插满了签支。身后站着一个面容清俊的少年,一脸无奈地拿着一杆简陋招幌,上书:“上观天时,下测吉凶”。 “乔姐姐,我们这样就可以了吗?”朝惠忐忑问道。 不少路人频频侧目打量着三人,毕竟,这般“年纪轻轻”便出来招摇撞骗的人,估计是实属少见。不少人都对他们投以不务正业的眼光,摇着头便径直走开了。 “乔姐姐,好多人呢,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丢人?” “哪里的话?我们都是靠本事吃饭的,又不偷又不抢,你说是吧?” 薛怀刃在她身后顺从点头。 “但是我不会算命啊……算错了怎么办?”朝惠面露难色,小声说道。 “不打紧,我们就算那么几卦,赚到乘飞舟的灵石就行了,反正你又不在这里常住,就是算错了,谁还能管得了咱们。” 她随即道,“你好好看这街上往来的行人,然后根据那天我传授你的功法运行周天,最后将灵力汇聚到双目之上。” 朝惠听罢,依言凝神运转功法。 乔菀宁见她如此,继续道:“看见了吗?” “嗯,周身好像有很淡的烟,还在晃动。” 乔菀宁点头:“每个人周身都萦绕着独有的“烟”,我们简称为气。有的气浑厚强盛,有的微弱摇摆。再细看众人五官神态:有的愁云满面,有的步履匆匆、也有闲适从容的。妇人、少女、老者、孩童,各自气色全然不同。”< /p>她说一句,朝惠就点头回应。 “那么,会主动来寻我们卜卦问事的都是哪些人呢?” “应该是那种面露愁容、有事相求或者走投无路之人!” 乔菀宁一笑,点头赞许,“然后你再用眼睛看他们的气是什么样的。” “啊,看到了,会有丝丝缕缕黑色的气。” “对!这种人的气可能会有一些杂糅,与他们自身的本气相并不相同,多数摇摆不定。很可能是被外物外事所影响。” 还有一种——乔菀宁话没说完,就看到一只银色嵌边的靴子骤然踏入了视线。 “哎呦,两位小娘子,这活计可不是好干的。不如这摊子就摆到我家里如何?” 一道带着几分轻佻的男声自头上传来,两人闻声抬头。只见一名身着锦衣华服的公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两人,黏在她们身上的目光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薄。 三人齐齐皱眉,身后的薛怀刃刚想上前,乔菀宁一伸手将他拦下。 “不知道这位公子想要算什么?前程?姻缘?” 那人轻佻的一笑,“我想算算我与两位姑娘的姻缘,可否能享齐人之福?” 他说完,身后的家丁就围了上来。将几人与外界隔绝开来,街上行人见此纷纷躲避:“两位姑娘是外地的吧?初来乍到,可否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那公子将地上的竹筒拿起,凑在鼻尖嗅了嗅,黏在乔菀宁的目光更为肆无忌惮。 豁,还会先打听,看来也不是个傻子。乔菀宁瞥了眼围上来的人。 “滚开,挡住我们生意了!”朝惠手抓紧手中的长刀,哪怕竭力隐藏,强装镇静,但是下意识的动作仍旧暴露了她心中的恐惧。 “哎呀,娇花生于野外,逃不了枯萎的命运,不如投怀富贵之家,也能得到滋养!” 身后的薛怀刃一双漆黑沉静的眸子中,一丝血色一闪而逝。 乔菀宁朝他嫣然一笑,在他失神的空档,手腕悄悄一翻,不知何时掌中已经多了一块碎石。她指尖一弹,石子径直而去,直撞上一旁的灵兽拉着的鎏金马车。 拉车的灵兽骤然受惊,顿时就脱曳着整个车厢直接撞了过来。街上行人惊呼闪躲,乔菀宁一把拉住朝慧,侧身迅速避开。 那锦衣公子还沉浸在他的轻薄心思中,毫无防备,一旁的家丁想要提醒,身体就陡然僵住,似乎被什么压制住。那华服公子躲闪不及,就被失控的灵车轰然撞翻在地。 乔菀宁垂眸看着那人蜷在地上,抱着腿痛呼哀嚎,面上浮起一抹冷淡的笑意,“公子,你眼下运势骤衰。往后行事还请多谨言慎行些吧。” 随即她手一勾,那人掉落在地上的一颗灵石就落入她手心:“这一卦的卦金我便收下了。”随即,她目光转向车哪怕遇到如此情况仍旧归然不动的人,向着车夫歉然一笑。 他们刚想撤离,就听到车上传来一声轻笑,“不知姑娘可否为在下算上一卦?”车中人的声音平和而周正,透过窗帘缓缓传来。 乔菀宁循声望去,敛了神色,淡淡开口:“可以,先付定金。” “好。”车内的人淡然道。随着他声音落下,一颗灵石破空而出,乔菀宁伸手接住。看到手中的灵石,她的眼中露出几分讶异,上等的灵石。 车中人这才缓缓出声,“敢问姑娘,我此行收获如何?” 乔菀宁将灵石妥帖收好,神色认真作答:“公子此行志向宏大,能否如愿抵达终点就要看机缘运气。不过公子修为深厚,此番出门定然有所斩获,最终所得是否遂愿,全凭公子自身取舍了。” 乔菀宁话音落下,车厢内安静片刻,想来是正细细琢磨她方才那番话。她半点不心急,低头慢条斯理收拾起卦签与招幡。 不多时,那道平和的声音再度从车帘后传来:“那就多谢姑娘吉言了。” “人货两清,不谢。”乔菀宁头也不抬淡声道,拉着人离开。 “姑娘欲往何处?可否让在下载姑娘一程?”那人叫住她。 “萍水相逢,就不劳阁下费心了。”薛怀刃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乔菀宁身前,隔住车厢内投来探究的目光,沉声开口。 话音落下,他便与乔菀宁并肩走远。 “少主,可要直接将人拦下?”侍从看着几人就要没入人群的背影,出声问道。 “不了,我有预测,我们不日就能再见。”车内的人略带遗憾道,随即语气一冷,“将人处理了,这种事以后不要出现在逍遥宗治下。” “是。”侍从看向一旁哀嚎痛哭的华服公子,目光露出几分冷意。 三人有了灵石,反倒不心急赶路了,而是寻了间客栈落脚,安稳休整了一夜。次日才乘着飞舟前往栖霞城而去。 21. 冲突 三人刚下飞舟,就被一阵喧嚷的人声吸引,几人转过头去。 发现一行人正在簇拥着往一个方向而去,皆是一脸怒容。 三人被人流冲挤,乔菀宁急忙拉住朝惠,护住她的身体,往一旁的角落而去。 人流拥挤,满含戾气,乔菀宁在此种情况下又不能出手,以防误伤了人。直到被挤到墙角,想着硬挨着一下。 但是预想中的撞击并没有到来,她的后背撞上一个坚实的怀抱,一双手虚虚拢到她的身侧,为她抵挡住外界的干扰。 乔菀宁扭头,耳廓堪堪擦到一抹温热,那一瞬间,她似乎听到共感的心脏齐齐漏跳了一拍。 “乔姐姐,他们都在干什么?是要去抵抗魇兽吗?”朝惠被乔菀宁护在怀中,伸出头问道。 乔菀宁下意识问道:“何事?”她的话不似对朋友的讨论,更像是往日对下属汇报的询问。 朝惠闻言被她的语气吓到,一时也没反映过来,呆愣地要仰头看她。 乔菀宁自知言语太过公事公办,当即清醒过来,改口道:“不像。若是去讨伐魇兽,去的人应该队伍整齐、装备齐全、训练有度,而不是这种!” 这队伍声势浩大,多是临时参与进去的人,而且,其中还有哭声,虽然淹没在汹涌的队伍中,但是乔菀宁还是能看到,在前面的队伍中,有头戴白绫、身着丧服哭着的人。 而在队伍的中间,几台漆黑的棺材,被人抬着缓缓向前。 抬棺上街,要不是有天大的冤屈,要不就是有很大的隐情。 “大家都到镇妖塔中让那老东西给个说法!” “兽潮一年比一年严重,伤亡也一年比一年惨重,必须要让他们给个说法。” “对,如今情况紧急,城主大人慈悲,也在本次抵抗兽潮中受伤,邢越他凭什么无所作为。” “就是他扣着三清铃,不让三清铃易主。” “三清玲是乔宗主设在此地,镇压邪魔的神器,有德者居之。他邢越凭什么将其据为己有。” “对,赶紧将三清铃交予城主大人、让城主大人用以抵御外敌啊,不然今年的日子可难过了。” 人群传来高喊,伴随着悲戚的哭。 乔菀宁下意识捂住了朝惠的眼睛。 她刚做完,就感觉衣袖一动,她转过身,发现薛怀刃轻轻扯她的衣袖一角。 看到她转过头来,他面色凝滞了一下,似乎微微思考了片刻,随即低下头,“鄯回的残骸有异动。” 乔菀宁忽略掉耳根的温热,目光瞥向他的袖间。 只见那片墨色的衣袖间,隐约的光芒闪动,在她看过了后又熄灭。 乔菀宁看向人群中的棺椁,当即便下了决断:“走,跟过去看看。” 于是几人就跟着人流而去,一路听着哭嚎与愤恨的诉求,随手抓了一个人询问,大致也了解了什么事情。 大致是:此次兽潮来势汹汹,栖霞城城主皇晔带领手下常年抵挡兽潮,功勋卓著,在本地备受尊崇,按照常理本该得到调资源更好的地方。 但是他本人却拒绝了,一来:虽然他为了栖霞城付出大半生,但是三清铃却始终没有认他为主,成为其本命灵器;其二是其妻子身体不好,多年卧病在床,也需要珍稀灵草吊着命。 栖霞城虽然地处偏僻,又有兽潮来袭,但是胜在妖气与灵气交杂,反而催生多种功效特异的灵草。 他们三人随着人流来到锁妖塔,视野里却没有看到半点高塔的踪影。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之上立着黝黑高大的石壁,像是数段断开的的城墙,无序排序已。 但是没人敢轻视,更无人敢敢硬闯——只因周遭早已布下森严禁制,若贸然硬闯,必将招致严厉的惩处。 在阵法入口处,是一座占地面积宽广但是简陋破落的庭院,青砖灰瓦,两扇灰黑的大门兽首衔环,上面漆染剥落,看起来失修已久。木质制式,规制朴素,与寻常的民间官府相差无几。唯一看起来值钱的,似乎只有门前趴着的两个白玉石狮子! 人流涌至门前,将围在中间的几个黑木棺椁往门前一摆,随即一拥而上,撞门的撞门,哭喊的哭喊。 在一片哭喊声中,有人愤怒地高喊:“邢越,打开玄门法阵,交出三清铃。” “这里面都是谁啊?”朝惠凑在乔菀宁耳边问。 “奉命镇守此地神器的人!也叫奉灵!主要任务就是看守神器、并且主持神器认主!”乔菀宁沉吟片刻,回答道。 两人说着,就听得吱呀一声,斑驳剥落的黑大门打开。三人翘首以望,等着那种官兵急速走出,分列两方,然后出来维持秩序的场面出现。 就见打开一线明光的门内,走出来一个——一个浑身漆黑的毛桃! 乔菀宁:...... 朝惠:...... 薛怀刃:...... 来人一身灰黑色脏乱长衫、外面罩着厚重的褐色皮毛,最明显的是,一头毫无修剪痕迹的头发,尾垂到地,胡子眉毛杂乱生长,将五官完全淹没,要不是直立行走,还以为是什么妖兽。 不过除了初来乍到的,其他人对此倒是习以为常。 “邢越,边境紧急,交出三清铃。”一人朝着毛桃高喊道。 “对,如今魇兽入侵,栖霞城危及,你怎能袖手旁观。” “将三清铃交由城主大人保管才是上策。” “你还想看多少人葬身魇兽腹中。” “......” 一声声的问责中,那一头人形毛桃依旧没有半分动容。只是转动了一下那颗满是毛发的头,环视一周。 乔菀宁看到黑色毛桃一侧眉峰缓缓抬起了一个弧度,随即又落下。 一旁跟着他们来凑热闹的人下意识捂住了鼻子,仿佛那一身不加整饬的脏乱毛桃转动之下,一无形的气味熏了过来。 在一片责骂声之下,毛桃说话了:“我的任务是守护三清铃,没有得到三清铃认主,谁也不能将其带出阵府。” 他的声音粗犷中正,气沉丹田,一下就将众人的声音压了下去。 随即,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骚乱。 “邢越,你没有心。我的丈夫为了为了抵抗魇兽,身死荒野,你竟然如此狠心。” “组织战士抵挡魇兽,本就是城主的职责。城主指挥不当造成伤亡,那也应该找城主那边,我这边只负责看管三清铃、守护三清铃的主人。” 那人再次开口,言语中带着几分不暗世事的天真执拗。 在众人一脸不可置信中,他高声道:“若是想要试炼认主可入内,若是来闹事的,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众人听完邢越这一番话,正对兽潮的恐惧与对死亡的恐惧彻底炸开,当即一窝蜂围上来向他讨要说法。 “你把三青灵交出来,我们在外面拼死抵御兽潮,你凭什么在这里享福?” “再不交出来,我们就不客气了,哪怕违背乔宗主设下的禁令,我们也在所不惜。” “没错!乔宗主当初也曾说过,人命关天,我们绝不会放任你这般自私自利、独占宝物!” 乔菀宁眼见眼前冲突一触即发,就要暗中出手制止。 忽闻一阵仙音袅袅,自天际而来。 几人抬头,就见一头灵兽自空中缓步而来,脚踏祥云,头顶日轮。 众人满腔翻涌的悲愤就像瞬间被安抚了一样,如同受了委屈的儿童见了母亲一样,当即纷纷屈膝跪倒,呼喊道:“城主大人。” “城主!” “城主你怎么会来这里?” “城主你的身体......怎能亲临。” 灵车两侧,青衣侍女衣带飘飘,高冠束发,手持清箫,气息平和,令人安心。 灵车稳稳地落于地面,众人连忙退开,从中让出一条大道。 一只手从帘中探出,手上是流云暗纹的衣袖,指尖透着几分苍白乏力。 乔菀宁一看,来人眉目温和、周身气度端正,只是有一副掩饰不住的虚弱与倦怠。 他缓步走到邢越身前,礼数周全行了一礼,面露愧:“邢奉灵。多有打搅,此番祸事根源皆在于我。此次兽潮来势汹汹,我虽竭力阻挡,却奈何修为有限,难免有疏漏。诸位乡亲这般激动,都是因为想要解决此次兽患。此次来借三清令,也是想寻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还请多见谅。 他的话说得彬彬有礼。 但是邢越对他这番温和有礼的说辞半点不通 人性道:“我知道,你们也不必道歉,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要测试的尽管来测试。要是没有其他事,你们就散了吧。” 众人心中怒火再次被点燃,当即就按捺不住上前与他理论,却被城主伸手拦了下来。 城主转头望向邢越,语气恳切:“邢领事,此番兽潮凶险万分,能否提前进行三清铃认主试炼?我等也好凭此宝物抵御灾祸。三清铃乃是五大神器之一,传闻此物与乔宗主性命相连,如今乔宗主离世多年,难保神器生出异变,还望您三思而行。” 他眉头紧皱,脸上的担忧不似作伪,眼底的青黑更显得他忧虑慎重。身侧的侍女赶忙上前搀扶。 邢越听闻此言,静静地伫立原地,似乎在思考他这一番话。可惜一身漆黑,整张五官尽数遮掩的严严实实,看不出情绪。 “那就再说吧,我回去请几个卦。若是有结果了,自然会通知你们。要是没什么事,你们赶紧散了吧。” 他说话丝毫不客气,也没有为兽潮抵挡做出什么承诺,只是最后补充一句:“若真的到了难以抵挡的情况,三清铃自然会触发警告,选择真正的城主,我等只要听其暗示就好。” 话音落罢,他转身,斑驳掉漆的木门“砰”地一声,重重合上。留下一时呆楞住的众人,愁容满面,就连栖霞城主脸上的忧色也多了几分。 “城......城主,这人可要对其用强?” 栖霞城的城主却再次伸手止住了他们:“一切回去再议吧。” 他满脸的疲惫,目光环视一周,最终落到乔菀宁这边。 错觉吗? 乔菀宁想着,那人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不久就到了他们面前。他上前几步,向乔菀宁行了一礼,周围的人纷纷露出不解的神情。他温声道:“几位气度不凡,想必是前来共抗兽潮的义士。” 朝惠将脸转向乔菀宁,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乔菀宁心底暗叹,若是换了以前,也就是一剑的事情。可如今她修为折损。若是贸然应允,只会将人搭了进去。当即回道:“城主大人谬赞了,我们只不过是途经此地游历而已。当然,若是真有用的我们之处,能帮得上忙之时,我们也必不遗余力。” “如此甚好,几位若是不嫌弃,可到府中歇歇。” “多谢城主美意,只是我等眼下还有要事待办,抵御兽潮一事,改日再与城主商议。” “是我唐突,强求诸位了,往后若是有任何难处,尽管开口便是。” 乔菀宁再次柔声婉谢,就转身离开。 乔菀宁拉着满心不舍的朝惠离开。人兜兜转转之下,三人已经走到城外,找了一间较僻静的客栈。定下房间之后,又带人往外而去。 他们走过田埂,寻到一处野草高耸的河畔。 朝惠脸上依旧闷闷不乐,似乎是在为自己不能上阵抗击兽潮而懊恼。 夏日烦闷,朝惠见了这一处水草丰茂之地。弯腰就将手伸进河,却被乔菀宁一把拉住。 朝惠一脸疑惑的看向她,乔菀宁向她摇了摇头,从脚下挑了一块石头,往水中一扔。只见原来碧绿的河面上,几道黑影突然窜出,几下就将石子啃食的粉碎。 朝惠见此悚然一惊,吓得连忙后退。 “乔.....乔姐姐,这这这这是什么?”朝惠慌忙往乔菀宁身上靠,仿佛下一刻,这鱼就能跃上来把她分食一样。 薛怀刃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视线飞快的落在乔菀宁被拽紧的胳膊上,又瞬间移开:“食人鱼,也被称为水中魇兽!” 食人鱼!朝惠听到这三个字,眼睛骤然睁得滚圆。 她后知后觉地环视四周,只见这一条河分叉横流,成一张网,将周围地方笼罩起来。放眼望去,只见杂草长到成年人小腿根部,部分甚至长到腰间,无人耕种,处处透露着诡异,自己先前居然没有发现。 乔菀宁不知道从何处摸出两三张木凳摆放好,拉着朝惠一同坐下。 朝惠对刚才那一幕心有余悸,哪里敢坐?一旁的薛怀刃倒是自顾自的打起了窝,又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一根鱼竿,钓起了鱼。 乔菀宁也就随他去了,转头对身侧的乔朝惠道:“今日教你凝气,你试着将体内的灵气凝作实体,再向外打出去。” 22. 此章不用看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大佬的老来得子生活最新章节、大佬的老来得子生活撞南墙的大头、大佬的老来得子生活全文、大佬的老来得子生活免费、大佬的老来得子生活撞南墙的大头 《大佬的老来得子生活》简介: 简介:【讨好型小心翼翼撩拨男主&一心钻研术法虽有所觉但装作不知女主】乔菀宁作为三界第一大宗无涯宗宗主,执掌无涯宗五百年,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还把自己五感剥离,封入五方神器,视听天下!做成之后,她自以为自己天下第一的地位再不可动摇。某天,她只是微微眯了一会,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修为尽失,还沾染了满身的魔气!意识到三界可能有大危机,她急忙赶回无涯宗,想要召集昔日战友亲信商议,却发现自己被顶号了!往日的亲信也好弟子也罢,纷纷倒戈相向,交手间,她被昔日教导的好徒弟一剑捅了个对穿。在修仙界边缘复活的乔菀宁发现自己确实已经死了,正踌躇要不要再次重开【讨好型小心翼翼撩拨男主&一心钻研术法虽有所觉但装作不知女主】乔菀宁作为三界第一大宗无涯宗宗主,执掌无涯宗五百年,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还把自己五感剥离,封入五方神器,视听天下!做成之后,她自以为自己天下第一的地位再不可动摇。某天,她只是微微眯了一会,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修为尽失,还沾染了满身的魔气!意识到三界可能有大危机,她急忙赶回无涯宗,想要召集昔日战友亲信商议,却发现自己被顶号了!往日的亲信也好弟子也罢,纷纷倒戈相向,交手间,她被昔日教导的好徒弟一剑捅了个对穿。在修仙界边缘复活的乔菀宁发现自己确实已经死了,正踌躇要不要再次重开,天上就掉下来一个少年!五感尽失去、凶性再起的落魄宗主笑着诱哄道:“少年,我观你骨骼精奇,又与本仙有缘,就送你一场大机遇,得此机遇,你便前尘尽忘、脱胎换骨,日后还能拥有无限神通,你可愿意?”少年听了,眨巴了一下澄澈的大眼睛,乖巧道:“仙人说的这个机遇可是叫夺舍?”乔菀宁:“......”敢耍老子,拿来吧你!…… 23. 夜探镇妖塔 朝惠依言而做,却屡屡失败。要么就是气凝不起来,要不就是气凝起来,却不知道怎么发出去。不然就是被突然蹦出河面的食人鱼吓一跳,心一乱,刚聚起的气就散了。 直到太阳落山,朝惠也没有将气凝成,向河中的食人鱼发起有效的攻击。 乔菀宁将人安慰了一番,打算先回客栈。却见另外一旁,空军了一个下午的薛怀刃那边突然有了异动。 水面突然“哗啦”一声,薛怀刃手中的竹竿骤然下沉了一寸,幅度虽微,但是以乔菀宁的眼睛仍能看清。 他眉头一皱,手腕猛然绷紧,原本微弯的竹竿弹回原位。 “上钩了。”乔菀宁提醒道,她的目光落在水面微微震颤的涟漪上。 乔菀宁话音刚落,水面上的涟漪骤然扩大,鱼竿再次向下一沉。薛怀刃握竿的手再次紧绷,他侧过头,带着笑意,尾音轻轻地扬:“没有的事,就是鱼线被扯得紧了些。阿娘这就要回去了吗?” 乔菀宁看着睁眼说瞎话的薛怀刃,陷入了沉默。 朝惠:你瞎吗?还是当我们瞎。 随即,她将目光投向了水面上不断抖动远泛的涟漪,不知什么时候,周遭的食人鱼已经不见了踪影。 薛怀刃仍旧是无动于衷意。 一旁的朝惠见此,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忍不住出声道:“你,有鱼上钩了,把它拉起来啊。” “天黑了,你看错了。”薛怀刃淡然道。 朝惠看着他的样子,简直想要怀疑自己。 可惜他的话刚落,水面突然哗啦一声,骤然炸开,浪沫飞溅中,一个黑影骤然跃了上来。在乔菀宁若有所思和朝惠惊恐往后退的眼神中,薛怀刃眼皮都不抬一下,手中微微一按,那钓竿往下一拍,乔菀宁甚至听到了凌厉的风声,那黑影还未被看清,就被抽回水中! 他随即站起身,随手将钓竿往旁边一搁,迈开步子朝两人走过去:“好了,天色已晚,我们先回去吧。” 朝惠看着水面上咕噜咕噜冒起的水泡,随即一个肚皮浮了上来,露在了水面上。她仔细瞧了瞧,才看清那是一条棕色的狗。 朝惠麻木地举起手,指了指河面浮起来的狗:“那个,你钓上来的狗。” “阿娘,你今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薛怀刃似乎没有听到朝惠麻木的询问,眉眼间带着轻快的笑意。声音清亮,向着乔菀宁说。 乔菀宁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没接话。目光一转,落到水面上那条浮起来看着半死不活的狗身上。 三人背着月色就回了客栈。 这狗形貌猥琐,四肢粗短,毛皮粗糙,硬如砂纸。口鼻宽大,三角眼睛,小而深陷,配上耷拉的耳朵,整个身体都是松垮的皮肉坠着,看起来一半是肉,一半是皮。 三人正皱眉的看着,就见那肚皮朝天的狗忽然动了动,随后呛出一水。四肢扑腾,却只是在地上拧着转了半圈,连身都没有翻过来。 薛怀刃见此嗤笑一声。那狗听到他的声音,本来瘫倒在地顿时暴怒起来,满脸的褶子一抖,挣扎着就要冲上去跟他拼命。 一番挣扎之下,徒劳地又扑腾了半圈! 刚想又放弃,余光忽而瞥到乔菀宁。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顿时又亮了起来,耷拉下去的四肢又扑棱了起来,这回倒不是怒气冲冲,而是变成了满脸兴奋。连带着舌头都忍不住伸了出来。 一脸讨好的看着她。 乔菀宁长眉一挑,不知怎么了,看这狗此刻的模样,心头竟然浮起一股熟悉感,细思片刻,却又没有印象。 乔菀宁挥去脑中的疑惑,将狗翻了过来。那狗刚一立正,立马就甩开四蹄,向上一蹬,径直往她身上扑。可还没等扑到近前,身子就骤然腾空,四肢在空间徒劳地划拉几下,却寸步不移。它一扭头,看到薛怀义一张人畜无害的脸,顿时又龇牙咧嘴起来。 “来历不明的狗丢了吧。”薛怀义薛怀刃拎着它的脖子,毫不客气道。 那狗一听,本来耷拉着的脸猛地抖了一下,刚要炸毛。 却被一旁的朝惠一把夺下:“这这多可爱的小狗啊,为什么要丢了?可以养起来。” 乔菀宁见此情景,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手还没伸过去,那狗就一个劲的往她手上扑。 “乔姐姐,它喜欢你!”朝惠道。但是心中却有几分疑惑,可具体哪里不对,她一时又说不上来,“总觉得,这狗很是奇怪,以前没见过这个品种。” “估计是皮比较厚吧。”乔菀宁漫不经心的说道。能在遍布食人鱼的河里活下来,这可不是一般的狗啊! 乔菀宁将目光一转,看向一旁抱胸而立的薛怀刃。薛怀刃见他看过来,对他笑了笑,一如既往的乖巧。 不过这狗的气息,并无恶意。乔菀宁百思不得其解,一时只能暂时压下。 “都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训练。”乔菀宁出声道。 “哦,好。”乔菀宁一说,朝惠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困了,于是向乔菀宁道了晚安。 乔菀宁看着她离开,才转过身来,看着若有所思的薛怀刃。 随即,她坐了下来,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明显感到薛怀刃的呼吸乱了片刻。 薛怀刃暗中咽了一口唾沫,等着乔菀宁发话,就听乔菀宁道:“技术不错。” 薛怀刃一愣,面上有一瞬间的空白:“......谢谢夸奖。” “行了,你出去吧,好好休息。” “......”薛怀刃没动。 “怎么了?”乔菀宁挑眉,带了一点冷意。 “这是我的房间。” “......” 乔菀宁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却在插肩而过的瞬间,突然被拉住,乔菀宁皱眉。 “阿嬢,你要去哪里?” 乔菀宁眼睛一缩,瞬间将人扣住,砰的一声关上门。 她感受着手中的温热,颈侧跳动的脉搏没有丝毫紊乱,低声道:“你说什么?” “我看你今日到镇妖塔中视察,又给朝惠身上下了嗜睡和防护的阵法,显然是有事离开,而你刚才连房间都认错了,显然是有心事。” 乔菀宁...... “怎么,不对吗?”薛怀刃问道。 乔菀宁将人放开:“没有,你猜得很对。” 薛怀刃转过头来,看着她笑:“可我看你并不是很开心。” “没人被读懂心事会开心的。”乔菀宁白眼道。 “这样啊,若是能被自己信任的人知道,可是求之不得的。”他说着,目光直直看向乔菀宁。 “你都说是信任了!”乔菀宁说着就要走出去。 薛怀刃抬脚跟上。 乔菀宁眼角瞥到,也没有拦着。 镇妖塔地处偏僻,布局怪异。经过白日一闹,如今人群散去,斑驳的门前,只剩下两只白玉狮子,更显得冷清。 两人躲树荫下,向门前看去。 < p>不是她们想要硬闯大门,而是除了大门,府邸的其他院墙链接着阵法,一旦触发被判定为危险因素,会直接被大阵攻击。 而大门是为普通人上门之地,一般只要行事不过分,那就是安全的。 这也是白日里她们敢于群而围之的原因。 乔菀宁看着紧闭的门扉,瞬间就有了注意。 她拍了拍薛怀刃,指了指斑驳落漆的大门,从袖中拿出一只被控制住的食人鱼交给他。 薛怀刃立刻点头,径直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上前敲了敲门,三下过后,毫无反应,乔菀宁正待想办法,就见薛怀刃抬起脚,一脚踹了过去。 只听得一声巨响,一扇大门已经不见了踪影。 乔菀宁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恐怖的威严就席卷而来,将周围草木尽数吹弯,一声暴喝带了十足的灵压:“是谁,这可是花了最后的库存灵石换的!” 虽然嘶吼到变形,但是乔菀宁还是认出是白日里邢越的声音。 只见漆黑的夜幕之上,一个须发飞扬的东西移动过来,怨气充盈了每一根发丝,几乎要凝为实体。 乔菀宁担心看向薛怀刃,想着他要是怕了立马带他跑路,日后再图谋三清铃。就见他看着飞近的气到变形的邢越,抛了抛手中食人鱼,直直朝着邢越扔了过去。 就见两道黑影,一上一下,一前一后,瞬间窜了出去。 如今看着两人气息瞬间远去,乔菀宁也不敢再耽搁,闪身进入府内。 里面很空、几乎没有什么装饰,乔菀宁循着三清铃的气息,没几个纵落就找到三清铃所在之地。 那是一个巨大的古旧的钟,以青铜打造,高约九三仞、宽约二寻。古钟身上铸云纹、下为水波纹,钟身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可以看出看守的人对其极为喜爱。 外观和普通古钟相差无几,可钟腹之内,缺了发声的钟舌。 乔菀宁将手贴在古钟上面,试着将体内的灵力输入。 三清铃是她放于此处,里面封印着她五感之一——嗅觉,用以洞察妖兽行迹。 只要将自己的嗅觉取出,自己的灵力便能大大提高。她这么想着,隐约感觉已经触及自己的嗅觉,刚想抓取,就听得古钟突然发出一阵血光,乔菀宁神魂一阵激荡——是血煞之气! 怎么会?乔菀宁将手收回来,只见上面黑气缭绕,形同活物,想要往她皮肉里钻。 体内的支离弓骤然发力,将手中的黑气驱散。 这种情况,是被血煞之气污染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感觉心神一震,是与薛怀刃身上的咒印相连部分有异动。 今夜,怕是很难取回自己的灵力与嗅觉了。 她神色一冷,断然离开。 没过一会,就听到打斗之声,乔菀宁飞身过去。 就见正在绞着的两人,一人在往回撤,一人极力阻拦。 在一旁,薛怀刃突然觉得颈侧一阵微热,目光一转,就锁定乔菀宁方向。 不知道怎得,刚还游刃有余,身形突然微微一滞,而邢越发狠的攻击瞬间而至。 乔菀宁远远看得一惊,催动体内全部灵力,瞬息就到了薛怀刃身边,手中灵光大放,正准备与邢越硬接上一掌,体内的支离弓就张开一道强横的结界,将这气势汹汹的一击尽数化解。 乔菀宁心下一惊,似乎自己也没想到这个变数。 顾不得多想,就一把揽住薛怀刃,借着冲击脱身。 24. 野外偶遇 乔菀宁抱着薛怀刃几番纵跃,不多时便甩开邢越的追踪,折返回客栈。 两人翻窗入房,乔菀宁就把人扔到床上。 她瞪了一眼想要开口说话的薛怀薛怀刃,在房间里缓缓踱了两圈,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移步至床边,拿起薛怀刃的手,细细地把了一会脉。先前几日一直在奔波,她倒忘了他身上还带着内伤。如今细探之下发现内里的损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悬着的心才终于松了下来。 “身手倒是不错。”乔菀宁语气不冷不热,淡淡吐出一句。 薛怀刃垂眸扫了眼二人相握的手腕,随即抬眼望向乔菀宁,轻声道:“那是自然,只要是阿嬢托付之事,我无论如何都能办到。” 乔菀宁闻言又睨他一眼,松开他的手腕,“我跟你说的是,遇上危急关头,保命要紧。” 薛怀刃浅浅一笑,没有接话,转而望着她轻声问道:“那要取的物件,没能拿回来吗?” 乔菀宁轻轻摇头:“半路生了变故,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薛怀刃皱眉,“明日可要我再去取?” 乔菀宁摇头否定,“不了,我原是打算趁他如今疏于防范,悄无声息的将东西取回。可如今惊动了他,他回去后必然会严加戒备,开启护山大阵。再要潜入已然不可能。” 顿了片刻,乔菀宁才继续道:“而且让我更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薛怀刃面露疑惑,抬眸望向她。 乔菀宁望着他干净而纯粹的神情,纵然知道此人肯定不止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可是对上这双澄澈的眼睛,她总是有几分丢盔卸甲。 “三清铃有异,尚且不知奉灵是否察觉此事。” 薛怀刃闻言默然,目光轻轻落向乔菀宁垂在宽大衣袖下的手:“你是说,也可能监守自盗?” “事已至此,只能改日再另寻机会了。”乔菀宁摇头,没有留意他的视线,转身走到一旁落了座。 薛怀刃下意识伸出手,却见乔菀宁已然闭上双眼,盘膝静坐下来。只得收回手,不愿惊扰她。 次日一早,朝惠早早地醒来,抱着昨日那只从河里钓起来的狗,一路走到乔菀宁房前,打算唤她一同前去用早膳。 她抬手轻叩房门数下,屋内俱是寂静无声。她又唤了两声“乔姐姐”,依然没有人应答,索性推门而入。 就见乔菀宁正在静坐入定,双目紧闭。 朝惠见此心下一定,正想着找个位子坐下来,等乔菀宁调息完,再一同去用早食,目光随意一扫,就见床榻之上,薛怀刃正看着乔菀宁。 “你怎么在这里?”朝惠刚想出声,便顾及乔菀宁在一旁,立刻压下声音,用口型问道。 薛怀刃淡淡瞥了她一眼,指尖轻抵唇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朝惠见他如此,心下更气闷,偏又不敢出声惊扰乔菀宁。只能怀抱着狗坐到一旁,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怒视着薛怀刃。 乔菀宁调息完毕,刚睁开眼,耳边立刻同时响起两道问候: “阿嬢早上好!” “乔姐姐早上好! 话音一顿,两人顿时瞪了对方一眼,又各自瞥过脸去。 乔菀宁看出两人不对付,但是知道两人也闹不出什么事情。 “吃早饭吧。”她撂下一句话,走了出去。 “乔姐姐,小胖怎么不吃啊,是不是昨天掉到河里,喝了太多水?”吃早饭的时候,朝惠突然担忧道。 乔菀宁一看,就见地上,昨日捡回来的狗直挺挺地站着,看都不看身前的食物。细看它那几乎要被耷拉着的眼皮盖住的三角眼,神情倨傲。 乔菀宁沉思片刻,将其抓上一旁空着的凳子,将自己还没开动的饭移了过去。 朝惠一愣,下意识将手中的筷子递过去。不知道怎么的,她觉得,狗看向她的眼神,有几分满意。 但是那狗没接她的筷子,也没有吃乔菀宁倒地米饭,它直接奔着桌上的红烧肉去了。 几人来不及反应,周围坐着的食客当即不淡定了:“你们什么人啊,怎么还让狗上桌吃饭。” “外地的神经病吧。” “这还让人怎么吃啊。” “在外面惯的毛病,臭外地的。” “小二,小二,出来管一管.....” 小二闻声而来,乔菀宁看此事不能了了,只能将整套餐具买下来,并且让清洗干净了送自己房中。 见到她如此,本来想要进一步谴责的人顿时哑言。 但是还是忍不住嘀咕。 三人一狗吃完饭,继续往河边走去。 走在路上,一道飞剑自空中一闪而过,随即一道传音自天空传来:三清铃择主大会将于一周之后举行,限三日内前往镇妖塔府门前报名,过期不候。 声音借着散落的符纸传播出去。 听到这个消息,乔菀宁与薛怀刃互相对视一眼,眼中不言而喻。 “可要顶着法阵强闯?”薛怀刃以目示意。 “不行,不能大动干戈。如今兽潮严重,若是闹大,还要分出人手来防备。” “那就先解决兽潮?” 乔菀宁一愣,“你有什么好办法?” 薛怀刃:...... 两人正忧虑,耳朵一动,顿时互相对视一眼——有魇兽的气息! 此地偏僻,人迹寥寥,除了他们这种故意想要寻找修炼之地的人,还有什么人出没呢。 两人还还未来得及细思,就闻到一股血腥味。 “乔姐姐,空气中好像有什么不舒服的气。”连一旁的朝惠都察觉到不安。紧了紧怀里的狗。 乔菀宁惊讶于她的灵敏聪慧,点了点头,对她的判断给了肯定。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光自空间中出现,随即,光道打开,里面掉出来一个人。 随即,又从快要关上的光道掉出两个浑身是血的人。 然而随即是魇兽的咆哮。 几人一惊,乔菀宁下意识将朝惠护至身后。 只见一人掉出之后,伙同最先掉出来的女子就要去拉最后一人。就见一头魇兽骤然而至,一口咬住最后没有脱身之人,那女子通得大叫一声,面带绝望。 “主子,不要管我,快点毁去传送玉碟,不然魇兽就要出来了,城中的百姓可怎么办。”被传送玉碟卡住不得脱身的女子忍着疼痛喊道。 “不,不行,那样你也会死的。” “我们一定要救你。” “来不及了。”那女子看着被魇兽咬住的胳膊,又回头看一眼身后就要扑上来啃咬的魇兽,心一狠,当即横刀就要将自己被拉着的手砍断。 刀刃落下,刚要划破皮肤,刀刃却不受控制一般生生转了一个弯,瞬间将咬着自己手臂几头魇兽砍断。 魇兽发出疼痛的嘶吼,她失去重心,一头栽倒下来。 身后的传送光道内,无数魇兽就要涌出。 一道凌厉白光骤然打了过来,将要拥挤闯出的魇兽瞬间击散。 传送光道缓缓关上,几只魇兽还是趁隙传了出来,向地上瘫倒的三人而去。 三人发出了绝望的尖叫,互相抱作一团,都想为对方牺牲在前面。 几条红线骤然而至,将凶狠的魇兽困住。 三人还么来得及反应自己得救,就见红线收紧,那虎狼一般大小的魇兽瞬间变成拳头大小。 三人惶然抬头,就见半人高的杂草中,两女一男缓步走近。 “我,我们得救了!”最先掉落的女子喜极而泣。 第二个脱险的女子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但是胳膊被撕掉一条,脸色苍白,显然伤得最重的女子却对几人的靠近没有半点喜悦,反而一脸警惕。 用仅剩的一只手支撑起来,似乎要去够掉落在一旁的长剑,目光满是戒备的盯着靠近的几人。 乔菀宁接过薛怀刃收服的魇兽,抬手将其收入袖中,目光落在那戒备最重的女子身上,缓声开口:“不必惶恐,倘若我们有心取你们性命,你们现在也站不到这里。” 她说完,那女子果然不再挣扎,抬眼冷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乔菀宁正要答话,打消几人的疑虑,目光忽而扫到最先落地的那名女子。在她的裙摆之下,一截火红的尾巴悄然露了出来,虽然有另外两人在前面刻意的遮掩,但是怎么能够瞒得过她。 “这话该我来问你们才是。” 乔菀宁目光直直锁着那截尾巴,轻声道。 “那是,那是狐狸的尾巴吗?狐狸是,是妖族?”朝惠似乎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形,一时之间脱口而出。 听到这句话,三个女子慌忙遮掩。 待遮掩好,独臂的女子骤然回身,面色逼人,刚想要呵斥,就被少女一句话打断。 “真漂亮啊,你们妖族都生的这般好看吗?” 朝惠一脸艳羡地说完,顺势托了托怀中的狗,又揉了一把。 三名女子的动作一顿,呆愣愣的看着少女:“啊?什么?” 看到几人疑惑的目光,朝惠停下撸狗的动作,开口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啊,没,没有。”三人慌忙整理好衣裙,又从怀中取出丹药服下。随即当着几人的面闭目调息,等调息完,三人才重新望向乔菀宁一行人。 最先脱险的女子缓步上前,她生得一副娇柔小巧模样,看样貌似乎是几人中最小的。 但是根据妖族年龄,她年岁怕是并不轻,只是身子透着几分孱弱,怕是有什么隐情。 果然就见她对着乔菀宁一行人深深躬身一礼,语气满是恳切:“多谢诸位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我等没齿难忘。” 乔菀宁不为所动,问起了另外一件事:“不知三位何故在这时候招惹上魇兽?我记得魇兽一般是在结界之外。而兽 潮的消息应该早就放出来了。” 话音刚落,三名女子脸上齐齐浮出几分难色。 乔菀宁见她们这般,分明是不愿多说,当即转身打算离去。 那女子见状连忙两步追上,出声唤道:“几位请留步!” “夫人不可。”身后两个女子急声道。 这称呼一出,乔菀宁几人微微惊讶。想不到看着不过及笄之龄的女子,竟然已经嫁为人妻。而夫人二字,则说明女子身份不凡。 她抬手拦下身后二人,温声道:“是我连累了她们。近日来兽潮四起,而我身染痼疾。又不愿意劳烦家中夫君,便独自想要出来寻药。她们二人放心我不下,一路保护。我修为低下,多次连累她们舍命相救。今日若不是得遇诸位,我们三人怕是凶多吉少。” 提及“夫君”二字时,她脸颊悄然浮起一抹浅红,衬得那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愈发娇软动人。 随即话音一转,她面上浮起愧色,诚恳开口:“实不相瞒,我夫君多年来一直为兽潮之事忧心操劳。故此,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恳请诸位一同加入抵御兽潮的队伍,共御祸乱?” 见几人不答话,她赶忙补充道:“是我一时鲁莽。只是观几位气息,似乎并不是本地人,若是在此有需要我们的地方,我们一定竭力相帮。” 乔菀宁看着她这一身装扮,心中似乎猜到了几分,开口问道:“不知夫人家中是否有豢养灵魂一类的物件。 听见乔菀宁这般问话,她眉目舒展,浅浅一笑,颔首答道:“确是有的。府邸虽算不上极尽富贵,但因我常年体虚,府里积攒了不少温养神魂、调和身体的灵物奇宝。不知小姐想要哪一类?” 乔菀宁倒是没想到这女子竟然如此实诚,沉吟片刻后才开口要了温养神魂的。 话音刚落,女子立刻接话:“府里温养神魂的物件有养魂盅、祈裕簪;丹药类有益魂丹、聚魂丹、凝神丸。” 身后两人连忙出声劝阻:“夫人,这些宝物皆是城——老爷搜罗来为夫人调理身体的,若是要赠予外人,总得先同老爷商议一番才行。” 乔菀宁瞧出二人是在有意提醒她,不由得莞尔一笑。那女子倒并未多虑,开心道:“夫君与我同心,他断然不会拒绝,而且几位路见危难却能出手相助,必然是心怀侠义之人,我又岂会不舍得几件珍宝呢?” “倒是忘了自报家门,我名唤丹云,不知几位恩人高姓大名?” 乔菀宁正要开口作答,远处骤然传来急促破空之声,一道身影飞速奔来,伸手一把攥住丹云,面上满是焦灼,急声追问:“丹云,我找得你好苦,可是旧疾发作了,为何半点消息也不传给我?” “我……”丹云见到来人,眼底瞬间漾开喜色。被他连声追问,一时语塞,偏过头掩去眸中欢喜与脸颊绯红,轻声道:“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看你整日操劳抵御兽潮的事,不愿再分你的心神。不说这些了,我来同你引荐,今日若非这几位出手相救,我与姐妹三人早已遭难,你可得好好答谢恩人。” 那人转身露面,乔菀宁一行人齐齐一怔,没想到竟是栖霞城城主。往日的肃穆威严,此刻却没有半点架子,眼底只剩浓浓的焦灼,全然只是一个忧心妻子在外遇险的寻常丈夫。 见到乔菀宁几人,他也是一愣,说道:“几位又见面了。”。 丹云闻言面露讶异,随即欣喜更甚:“原来夫君与诸位早已相识!那真是再好不过,我正想邀几位同回府中做客呢。” “原来如此。”栖霞城城主上前一步,对着几人深深躬身一礼,诚恳说道:“多谢诸位出手救下内子,还请移步府中小坐,容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城主盛情相邀,我等便却之不恭了。” 乔菀宁应下邀约,不过并未即刻随城主回府,而是先一同折返客栈。 “阿嬢真的要去栖霞城吗?” 乔菀宁打着呵欠:“镇妖塔那边暂时走不通,不如先去栖霞城打听打听。何况栖霞城城主在此地颇得人心,说不定能打探出一些有用的消息呢。 “三清铃认主试炼在即,听闻栖霞城主是最有望承下铃器之人。就算最终他没能成为三清铃新主,借由他的人脉,与新主交好的可能也很大。” “唔……”她说完,薛怀刃却托着下巴沉思。 乔菀宁看向他:“怎么,你觉得此事还有哪里不妥?” 薛怀刃缓缓开口:“自我们到此地,诸多事处处透着蹊跷,就拿这场三清铃认主试炼来说,疑点便不少。” “你的意思是,昨夜我们去过镇妖塔,才凭空多出今日这场认主通告?” “你们晚上去了镇妖塔,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话一出声,乔菀宁与薛怀刃的目光齐齐望向她,眸中神色难辨。 “你.....你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两人顿时眼睛一亮。 “是不是有异,一试便可知。” 25. 闲话夜聊 镇妖塔,府门前。 又是围了个水泄不通。不过,这一次倒是没有先前喧嚣的阵仗。 斑驳的黑色门前,炎炎烈日之下,排起了长龙。 乔菀宁两人隐藏起自己的气息,又改变了自己的妆容,蹲在队伍外的树荫下,堂而皇之打量眼前的报名盛况。 “我们为什么要呆在这里?”朝惠从他们身后探出头,不解道,“哦,你们也想参加三清铃试炼是吧,那可太好了!” 她刚说完,一旁就走过去一个骂骂咧咧的人。 几人听了片刻,听出是不满的抱怨。抱怨的是为什么此次报名流程如此烦琐,竟然需要本人亲自到来,而且还需要奉灵亲自测天赋,简直前所未有。 乔菀宁偷听完,心下沉了沉。 就听一旁的薛怀刃出声:“唉,想要为斩杀魇兽出一份力吗?” “啊,我,当然想,但是我现在连一只食人鱼都打不过。”朝惠对他的问话一脸不解。 薛怀刃莞尔一笑,他面容白净、五官清晰利落,如工笔细绘,一笑之下眼角微微上翘,乍一看像是传说中蛊惑人心的画皮妖怪。乡下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朝惠心中的警惕顿时冰消雪融,下意识地红了脸。 薛怀刃薄唇轻启,声线裹着一层惑人心神的低哑,缓缓开口道:“眼下,一桩千载难逢的机缘,正摆在你眼前。” 话音落,他偏过头,朝那扇斑驳掉漆的大门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是说,让我去参加本次试炼吗?” 薛怀刃见人上钩,当即就要点头,就见乔菀宁一眼看了过来,当即噤声。 乔菀宁看了一眼远处的长龙,又看了一眼眼睛亮闪闪的朝惠:“你想去吗?” 朝惠看了一眼远处的黑色大门,攥紧拳头,点头道:“想。” 乔菀宁于是颔首:“那你去吧。” 朝惠于是开心地加入长龙大军。 没多久,就听到隐隐的骂声传了过来。 “什么破天赋也过来参加试炼,下一个。” “就你还口口声声去抵抗兽潮,早点滚回家种地吧。” “......” 乔菀宁摘了一片叶子,揉碎了塞耳朵里,隔绝了抱怨与骂声,倚木合眼。 薛怀刃见此,默然站到阳光照过来的一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朝惠一脸沮丧地回来了。 乔菀宁睁开眼。 “乔姐姐,他说我天赋差,修为低得跟路边的草一样。”朝惠说完,再也受不住委屈,一把扑到她怀里哭了起来。 虽然知道本次本就不是有意进行试炼,而是为了试探昨夜闯入之人。但是这么说还是太过分了,乔菀宁瞥了一眼漆黑的木门,沉声安慰道:“修行一事,最忌讳听信他人,否定自己。他人如何看不起你,是小事;自己看不起自己,才是大忌。” 朝惠听罢, 正因为忙活了大半天,但是盗贼的踪迹半点寻不到的邢越骂得心烦气躁,突然就感觉脖子一凉,想要骂出口的话一时堵在喉咙间。 目光猝然转到十丈开外,却只看到几片随风吹起的叶子。 去到城主府的时候,城主闻宴昭与丹云都不在。 接待他们的是那天遇到的其中一个女子,名唤连沁。 由于新一轮兽潮爆发,闻宴昭已经上了前线,指挥新一轮阻挡兽潮的攻击。丹云回来之后就旧疾复发,已经安排了丹师医治;另外一个断臂的女子雾衡由于伤势严重,也暂时闭关休憩。 “夫人身体一直不好,特别是兽潮暴发,忧心多虑,更容易发病,最严重一次,昏迷不醒地吐血吐半个月,城主大人日夜守着,寸步不离。” “几位恩人有什么需要的,可尽管吩咐。” 此刻正值战况紧急,几人自然也没说什么。刚想入内休憩,就见连沁去而复返,手中带着一物。 “这是夫人病发前在库房中找到的养魂盅,嘱托我一定要交给恩人。” 乔菀宁接过,向她道谢。 几人在城主府用过晚膳,乔菀宁见朝惠一副失魂落魄、提不起精神的模样,略一思忖,决意让她借机历练一番。 她取出先前擒获的魇兽,抬手布下一层结界,隔绝四周,防止魇兽四处逃窜。转头对朝惠说:“今日捉到的魇兽你要不要仔细瞧瞧?等明日我们到市集上给你买几本典籍,让你多认识一下这世间的灵药、灵兽与魔兽。” 朝惠今天被打击的不轻,但还是顺着乔菀宁的话点了点头。 但是有成年人大小的魇兽可不是几条食人鱼可以比拟的。只见那魇兽一放出来,朝惠就被它的嘶吼惊得腿都站不直,更不用说凝聚灵气。 一炷香之后朝惠跪倒在魇兽面前,两眼发直,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众人简单梳洗完毕,便各自歇息。 夜半时分,乔菀宁独坐榻上,静心打坐,心下思忖着三清铃的蹊跷。 随即她睁开眼,取出丹云赠予的养魂盅。试探无异之后,才自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将其放于养魂盅之上。 做完之后,她正打算歇下,就听到一阵乐音飘入。 那声音断断续续,不成章法,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只是一味的搅的人不得安宁,乔菀宁本想掐断共感的动作一顿,略一思忖,终究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今夜月色正明,银白的月光泻了满地满院,放眼望过去积水空明,整座雅致的庭院覆着一层淡淡的银辉,院中木石纤毫分明。 不远处,屋檐之上坐了一道清瘦的身影。一身玄色衣袍松松垮垮的系在身上,长发未束,肆意散落。他半屈着腿,姿势闲散落拓,又有几分落寞。手中握着一支短竹笛,正悠悠的吹着。 乔菀宁刚想出声,就发现周围寂静无声,当即神色暗了暗。是布了结界,自个在结界里自吹自乐呢。 乔菀宁足尖一点,飞身而上,越过两道屋檐。那人似乎是察觉到来人,笛声一顿,刚转过头,便对上乔菀宁居高临下的目光。 乔菀宁立于瓦上,淡淡开口:“怎么,大半夜睡不着?” 薛怀刃轻轻摇头,乌黑如墨的长发随动作微微晃动,拂在雪色的脸上,衬得那张乖戾的脸有几分清冷。 “阿嬢不也是还没睡?” 啧,都会避而不谈地反问了!乔菀宁抱臂立于檐上开口道:“我心中所忧只不过自身前路,你又是为何?” 听到他的话,薛怀刃目光温柔的锁住她,月光倾泻而下,仿佛住了满眼清辉。薛怀刃朝她浅浅一笑,将手中短笛递了过去。 那竹笛做工粗糙简陋,瞧着不过是随手截下一段竹子随手而成,也难怪方才吹奏出来的乐音杂乱刺耳。 “阿娘是神仙,应该会吹笛子吧?” 乔菀宁微讶,她还真会! 乔菀宁指尖轻转竹笛两圈,抬眼看向他,问道:“你学这笛子是想用音律御兽,还是炼扰人心神的术法,亦或是以音杀敌之技?” 话音落,薛怀刃低低笑出声,摇了摇头:“都不是,只是想吹一首曲子罢了。” 乔菀宁又一愣,干巴巴说道:“那你还记得它的曲调没有?” 薛怀刃脸上的笑意忽然一僵,看看看向乔菀宁。 乔菀宁觉得自己看清了他眼中的——幽怨? 乔菀宁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急忙开口道:“你还记得多少?要不先轻哼一段,我再仔细听听。” 薛怀刃陷入了沉默。 乔菀宁于是随地找话:“学多久了,为什么这么想学?” “她说,等我什么时候能把这首曲吹成了,便赠我一样东西。”薛怀刃回道,眸子中月色轻晃。 “不急,那就慢慢想,月色正好,佳时难逢。”乔菀宁于是赶紧掐主话。 薛怀刃闻言耳 尖泛起薄红,带着几分羞赧偏过头去。乔菀宁也不催促,安静静静等候。片刻后,耳边响起一阵沙哑断续的哼唱。 听了片刻,乔菀宁暗自苦笑,算是失了盘算。先前只道是他体质特殊,可现下听这断断续续的调子,依旧分辨不出完整旋律。 她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苍白脖颈,这才发觉衣衫松敞,肌肤一路延至腹间。薛怀刃察觉到视线,缓缓转回头来。 “如此能辨得出来吗?”薛怀刃轻声问。 乔菀宁摇头,将滑倒少年腰腹间的目光收回。一时感概自己竟然落魄到这个程度,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听不出,等改日找到你旧友再说吧。我会的好像也只有一支曲子,你要听我便吹吧。” 她说着,也不等薛怀刃的回答,竹笛凑到唇边,轻轻地吹了起来,笛声悠扬。带着几分伤怀。 一曲过后,四下一寂,一时是静得只剩下如水月色。 乔菀宁感觉自己吹完,少年神色郁色更深。 心头突然一明,不由得懊恼,完了,自己所吹奏的曲子中,有离别之意。 天杀的! 乔菀宁啧了一声,将竹笛交还给薛怀刃,挨着他坐下:“三界辽阔。此间修行路长,山不转水转,只要活着,自有相逢之日,何苦为来日忧心。” 薛怀刃摩擦着手中竹笛,声音淡淡:“修行时日漫长。三五年得见,犹可把酒言欢;相去百年,大多阴阳两隔;纵使有幸修成大道,一别三五百年,怕是早已前尘尽弃,再度相逢,大抵也只能是擦肩而过的陌路人。” 乔菀宁沉默半晌,抬手一指天际那一轮圆月:“天上明月,有缺而复圆之往复;山间翠竹一朝枯败,来年亦能再发新芽;人活一世,尽己所能,余下的听凭天命就行,不用太过纠结。” 薛怀刃长眉一挑,突然凑近她:“阿嬢身为神仙,得道多年。就没有有什么事情让你念念不忘、耿耿于怀的事?” 乔菀宁被他问得一滞,抬眼回望,眸光隐隐透出几分冷厉。数百年来,从无人敢这般向她诘问。 谁成仙成神之前不都是肉体凡胎?而人非草木,又岂能无情?她曾经杂念丛生?有过心慈手软。可当年的三界,战火纷飞,修行求生已是万般艰难,哪还有余力他顾?再者,修行要做到无执无爱无挂碍,勘破执念,破除万法,才能立足。 乔菀宁斩三尸,除心魔,不说生死看淡、不择手段,那也是为了目的,连五感都敢剥离的狠人! 几百年一路走来,多少熟人都化作黄土飞灰了,哪里还记得什么感情。 于是轻声道:“大抵也是有过几分念想,不过岁月流转,大多也忘了。若真舍不得,便备一壶好酒,折一枝花,去墓前看一看便是。” 说罢,她便欲起身回房,衣袖却骤然被薛怀刃一把拽住。乔菀宁回身望去,只听他看着自己道:“你到何时才夺舍我呢?” 乔菀宁被他说的一愣,半晌才想起这破事,当下只能冷着说:“等时机到了再说吧。” “那我是不是还能提其他的要求?毕竟我要是遗愿未了,是不是也会影响阿嬢夺舍?” 乔菀宁抽回自己衣袖,神色淡然,吐出一字:“说。” 薛怀刃学着她的样子,将竹笛在手里转了两圈:“先学曲子吧,其他的,还么想好,想好以后再跟你说。” “倒是学会得寸进尺了!”乔菀宁语气多了几分冷意,可惜薛怀刃不过看他认真的模样,只能道,“夜深了,改日再教你吧。” 说罢就要离开,目光却瞥到他敞开的衣襟。乔菀宁忍了忍,没忍住,一咬牙,伸手就将他敞开的衣服拢上,又为他系好腰带。忍不住叮嘱道:“你身子本就孱弱,莫要再这般放任。” 薛怀刃点头,就那么看着乔菀宁回到屋内,感受与她的联系在不久后断掉。 一双眸子掩在细碎的长发与浓长的睫毛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26. 外城 往后数日,闻宴昭始终未归。 乔菀宁一如既往带着朝惠去河边练习,帮她重拾底气。 而丹云一直闭门不出,乔菀宁偶尔途经她的院落,总能听到几声清浅压抑的咳嗽,空气中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虽然觉得自己与丹云已经两清,无需多管闲事。可某日再次经过院落,看到愁眉不展的药师,乔菀宁还是出声问道:“不知道丹云夫人所需何种药草,时至今日仍未取得吗?” 药师缓缓摇头,知晓眼前之人乃是城主夫人的恩人,不敢有半分隐瞒,低声回话:“城主连日奔走,夫人所需药材大半已然寻齐。如今只差最后一味蚀枯草。 “此草只长在人妖两界灵力交融的交界之地,需有死尸为基生根、后又需要借尸气滋养,本就可遇不可求。它生长之地魇兽徘徊。可魇兽生性凶戾,凡所遇人畜尽数吞噬,极少会留下完整尸身,想要寻得蚀枯草,天时地利缺一不可。” 乔菀宁又问了几个问题,就去找了连沁,提出自己明日想到城外去抵挡魇兽,让其帮忙调度一支队伍,一同前去。 莲翘见此,虽然担忧,但想到乔菀宁的身手,又顾及城中百姓安危,还是应了下来。 没过一会,就将整理好的城外情报交给她:“这是城外西面的情报,此处魇兽尤为凶残,城外的村庄被袭击过,荒废多年,若是晚上更为凶险恐怖,乔道友可要小心。” 乔菀宁接过情报,道了谢。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乔菀宁正待整装出发,抬眼便见薛怀刃与朝惠已然立在队伍前列。 她脚步一顿:“你们怎么来了?”乔菀宁看着两人道。 朝惠不服气的开口:“我们才要问姐姐,先前说好的,等我修为上去了,就带我一同去斩杀魇兽,如今我都能杀掉一条食人鱼了,姐姐难道不认?” 乔菀宁身姿利落,一跃翻身上了灵兽脊背,轻笑一声:“倒不是有意瞒你们,此番我前去,只为探明一桩要事。” “是什么要紧的隐秘事吗?” 朝惠说着,也学着乔菀宁的模样,利落翻上另一头灵兽。 一旁连沁见状,也想随几人而去。就见乔菀宁回头朝她扬声叮嘱:“丹云夫人现下处境凶险,你留在城中照看她。” “多谢乔姑娘为我家夫人费心奔走。无论最终能否寻得蚀枯草,这份恩情,我连沁必定铭记于心,永世不忘。”连沁郑重道,随即又忍不住细细嘱咐了几句事宜。 乔菀宁坦然接受她的谢意,带着众人向西疾驰而去。 一行人大约行了一个多时辰,周遭的灵气变得稀薄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混沌的凶煞之气。 朝惠修为尚浅,踏入此地就觉得胸口发闷。 乔菀宁见此,从袖中拿出一张叶子,指尖灵光萦绕,在叶子刻上咒文,嘱托她带在身上。 朝惠将那片叶子揣入怀中,胸中的滞闷之感骤然消缓解,神色也舒缓下来。 薛怀刃正侧目望向别处,一片青叶忽然轻飘飘浮至他眼前,叶身萦绕浅淡灵光,符文之上咒印痕迹尚未散去。他抬眼,目光直直落向身侧的乔菀宁。 乔菀宁已经将头转了过去,声音反而带着冷冽与严肃:“虽说我们此次只是在魇兽活动外围,但是战场之下难免有意外,一切小心。” 一行人又往前赶了一炷香的路程,周遭生机彻底断绝,寸草不生。漫天黄沙翻涌,狂风呼啸,利刃似的刮在肌肤上,刺得生疼。 随行众人频频侧头看向乔菀宁,眼底藏着几分忐忑与疑虑。 乔菀宁落地,走出几步,眼前日光已经完全被煞气吞没,伸手不见五指。她令众人就地停下,取出灵烛点燃照明。 她独自绕着这片空地缓步走了一圈,指尖在黄沙地面不停勾画推演,又自袖中抽出一截刚折不久、还带着青叶的树枝,插入地上。 随行之人瞧着她这般散漫的举动,心中不解。四周又压抑,不由生出几分不满。 “不知道乔道友可有击退兽潮之法?”一人当即问道。 乔菀宁倚着灵兽,闭目凝思,闻言头也不抬:“有。” 那人往前半步,追问:“敢问是何法子?” 乔菀宁吐出一个字:“等。” 众人先是一怔无言,转瞬怒火翻涌,那人厉声质问:“你这是在戏耍我们?” “既然出来,听命行事便是,又不是让你去送死,赶着当跳梁小丑?” 薛怀刃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刻薄。说着蹭到乔菀宁身旁,在朝惠嘴角抽搐之下,蹲到乔菀宁身侧:“阿嬢,风吹得眼睛疼。” 乔菀宁瞥他一眼,却骤然看到他露出的苍白肌肤,心下叹了一口气,掏出一件外衫罩到他头上。 朝惠露出了鄙视的神情。 那人见此,语气满是愤懑:“不要仗着城主夫人看重,便肆意妄为?剿杀魇兽、平息兽潮从来都不是玩笑!” “若不是看在城主的面上。区区一介半妖,我们岂会看在眼里,城主若不是受她拖累,怎会几百年耗在此处。” 乔菀宁猝然睁开双眼,眸光凌冽如刀。 方才出声的几人被她一看,只觉得后颈一凉,下意识齐齐后退半步,心中顿生怯意。 “你刚才说什么?”乔菀宁一字一顿道。 那人强撑着几分底气,梗着脖子辩解:“我说丹云本就是一介半妖,你们同他扯上关系,难免惹人怀疑。况且每次她发病都恰逢兽潮来袭。我们心中有所怀疑难道不合情理吗?” 不知何时,乔菀宁手中已经多了一片青叶,夹在两指中。她的目光平静落在几人身上,面无表情道:“继续。” 旁人看他这样,突然有一阵后怕,又退了几步。 乔菀宁目光骤然发狠,指尖的青叶如飞矢一般射出,直向那说话的人而去。 众人一惊,似乎没想过她是这种一言不合就出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那流光已猝然逼至眼前。 绿光一闪而逝,先前不满的几人双腿突然瘫软,骤然失力,齐齐跪倒在地。 还么来记得暴怒,身后一声响彻荒原的嘶吼声骤然炸起,原本浑身瘫软的众人,瞬间僵硬着脖颈缓缓转过头,只见身后不足三尺处,一头体型巨大的蝎形魇兽躯体在一点点消散。 众人顿时不可置信看向乔菀宁,说不出话来。 乔菀宁已经收回目光,又恢复了原先的冷淡漠,声线清浅:“来了,戒备。”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地面一阵颤动,越来越激烈,宛如地震。 “这,这是巨型魇兽,怎么办?”一人结结巴巴说道。 “我们这几个人根本不能够 抵挡。要请求支援。” “来不急了!” 队伍慌乱起来。 “都在做什么?连一个小姑娘都比不上,还配做修行之人吗?”一人厉声呵斥,目光扫过慌乱的众人,语气冰冷严厉。 众人的闻言,看了一眼抱剑坐于灵兽上的朝惠,脸上烧似地红起来。他们连忙收摄心神、稳住身形,握紧法器长剑,开始抵御兽潮。 就在地面剧烈震颤,数不清的形态诡异扭曲的巨兽自昏沉黑暗里浮现,个个面目狰狞,双眼泛着刺目的赤红。 随行之人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被吓得腿脚发软。 唯独乔菀宁立在原地纹丝不动,身侧薛怀刃只是淡淡抬了下眼,便又垂落目光,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朝惠心底虽阵阵发颤,可见二人这般,也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肯泄出半分怯意。 就在无数魇兽即将扑至近前的刹那,一阵灵光迸发,先前被乔菀宁随手插在地上的树枝骤然灵光大盛!无数枝干虬曲暴涨,转瞬化作一棵参天巨木。 狂奔而来的魇兽躲闪不及,狠狠撞上枝干繁茂的巨树,被不停生长的枝叶裹挟拽向空中。 一时间,来势汹汹的魇兽踪迹全无,只剩下头上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嘶吼。它们的身躯被虬扎的枝干死死缠住,不断挣扎,却如何都挣开不脱巨树的禁锢。 在场众人目睹这一幕,看向乔菀宁的目光心生敬畏,肃然起敬。 可立于原地的乔菀宁,眉头却轻轻蹙起,神色未见半分轻松。 朝惠在一旁面露从担忧到面露喜色,几乎要鼓起掌来。在他身旁的薛怀刃却同乔菀宁一样,面色凝重。 众人正惊喜此次任务的完满收官,就见朝惠怀中一直酣睡不醒的狗突然惊醒,跳了下来。朝惠刚要去够,就见它脚步虚浮,在众人的惊呼之下,摇摇晃晃的走到施展阵法的地方,踏了进去。 在众人的惊呼中,那刻着符阵已经的咒印已经被犬爪蹭掉一角,只听一声细微声响,参天的大树缓缓向一侧倒去,随即轰然落下,原本困于枝干上的魇兽也尽数摔落在黑暗中,了无踪迹。 从惊愕中清醒过来的人群骤然暴怒,此起彼伏: “什么情况!谁把这野狗带进来的?” “这下怎么办!魇兽全都跑了!” “万一魇兽再卷土重来,要如何收场?” “杀了它!免得再惹祸!” 喧嚣怒斥声中,朝惠被吓得浑身一颤,却仍几步上前,将那懵懂的狗抱入怀中,手足无措地看向乔菀宁。 “乔仙长,绝不能纵容这孽畜!” “无端破坏仙阵,绝非偶然!” 僵持之际,乔菀宁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平稳:“是我一时疏忽。” 她眸光微沉,淡淡补道:“这是我妹妹的爱犬,诸位口下留情。” 她说到最后已经带了几分不耐烦,众人皆是察言观色之人,哪里不知道他语中的疏离。于是喧嚷的人臣当即噤声,再无一人敢多言。 “如今魇兽已逃窜,在四周仔细搜查,看看有无噬枯草。” 众人三两人结队探查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皆两手空空。这般结果在乔菀宁预料之中,她神色平静:“只能换一处地方了。” 乔菀宁看着浊气散去,露出天光。 27. 认主试炼 随着浑浊的煞气淡去,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随风沙而来。乔菀宁心下一沉,立刻拨转灵兽笼头,朝着气息的源头疾驰而去,其余之人不敢再耽搁,紧随其后。 飞行了一刻钟有余,血腥味愈发浓重刺鼻,从高中俯视而下,偶尔可见掩埋于黄沙之下的枯骨外露。 随即,一座残破的城墙映入眼帘,乔菀宁俯冲而下。 若隐若现的打斗声传来,随即是野兽撕咬啃食的声响从断壁残垣中传来。 “下面有人。”朝惠突然喊道。 只见断壁残垣之间,一白一灰两道身影正与数头魇兽缠斗。六七头魇兽身形迅捷、攻势凶猛,二人已然渐落下风,眼看便要撑不住了。 乔菀宁挽弓搭箭。一道灵光从天而降,撕裂昏暗的浊气,光芒瞬息而至,那正要扑上去撕咬人的几头魇兽触到那箭光,瞬间化成飞灰。 众人见状,也赶忙祭出法器,催动灵力攻向余下的魇兽。不消片刻,几头魇兽应声毙命。 看着魇兽已全部驱散,众人才飞身下去,落到负伤的两人身旁。 两人一白一灰,见人靠近,灰衣男子立刻跨步上前,将白衣人护在身后,却被身后白衣男子止住。 白衣男子望见乔菀宁,面上掠过一丝讶异,收剑拱手一礼:“姑娘又见面了。” 听到这个声音,乔菀宁微怔,认出这人正是那日街头车内的男子。而身侧的灰衣人便是当日驾车的车夫,二人瞧着不过二十出头。 乔菀宁淡淡开口:“无事便好,恰巧途经此地。” 乔菀宁当即吩咐众人四散搜寻,查看是否尚有幸存者。她又示意随行之人上前,为二人查看伤势。 一番搜救过后,除却眼前两人,再无人生还。 遍地都是被嚼碎的骨头,墙角处被啃食到仅剩一半的躯体。景象惨烈可怖,倒塌的断墙内外,浓郁的血腥熏得人头皮发麻。 朝惠见状,被吓得失声,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双眼,不敢再看。 “这,这是前几日随城主征战的修士!”一人颤抖着出声,面露不忍。 乔菀宁见此,吩咐众人去为死者收敛尸骨。 那白衣男子包扎好伤口,缓步上前,朝乔菀宁拱手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在下萧逸星,这位是我的护从,李耽。不知姑娘这会可否将名字相告?” 乔菀宁正要开口作答,薛怀刃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递来一壶清水:“阿娘,累了吧,喝口水。” 乔菀宁下意识伸手接过。 薛怀刃面带温和笑意,替她拧开水壶的壶盖。 乔菀宁淡淡瞥了他一眼,不愿当众扫他情面,只得将就抿了一口,随即把水壶递还回去:“我姓乔,单名一个隐字。” 萧逸星闻言,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追问道:“不知乔姑娘到此处找寻何物?” “寻一种名为噬枯草的草药。” 萧逸星闻言一愣,问道:“不知道乔姑娘寻此草药作何用处?” 说罢他抬手一抹指间纳戒,一株草药便落在掌心,根茎尚且沾着暗红血渍。通体赤红,顶端生着一朵小白花,模样瞧着平平无奇。 一旁李耽连忙开口:“乔姑娘,您当真和我家少主有缘。前几日少爷在城外领导众修士抵御兽潮,恰好寻得一株噬枯草。” 竟然如此之巧,乔菀宁也惊讶。 乔菀宁微微颔首:“不知萧道友可有急用?” 萧逸星摇头:“不过是我偶然之物,乔道友想要,我自当双手奉上。何况,道友于我有救命之恩。” “那我便先代城主夫人收下此物。” 话音落下,萧逸星又是一怔,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倒是未曾料到,乔仙友这般心善热忱。” “啧。”薛怀刃闻言偏头轻笑一声,头上与乔菀宁同色的外衫移动,抖落一角。 乔菀宁抬眸,伸手给他拢上:“风沙大,小心点。” 薛怀刃点头,将之前乔菀宁喝过的水壶拿出来,喝了一口。 刚要说话的萧逸星一时顿住。 乔菀宁:...... 你就非要这时候作妖吗! 一时无人多言,等中热为亡者收敛了残骨,便一同折返栖霞城府邸。 队伍散去,萧逸星与李耽也与乔菀宁一行道别。 乔菀宁将噬枯草交于府中药师,几人便回了院子。 往后两日,朝惠修炼愈发勤勉,天未破晓便起身打坐吐纳、运转周天;用过早膳又加了一门身形步法。 乔菀宁无奈,只得一旁陪同操练。 入夜便放出魇兽陪她对战。直至夜深,她又挑灯翻阅各种典籍,这般刻苦模样,倒叫乔菀宁心中生出几分心疼与感慨。 乔菀宁知道她是那日在城外被刺激太过,才这般拼命苦修。然而修炼一途需要稳扎稳打,欲速则不达。 是以在第七天,当她知道当天就是认主试炼之后,当即同薛怀刃一同隐藏了气息,带着她前去观瞻。 三人抵达镇妖塔时,府门全然敞开,外围早已围满修士,众人依次上前,将灵力注入到那一口挂于高台之上的古钟。 三人带狗在台下看了半天,修士如流,然而无一例外,尝试与三清铃缔结契约的修士都失败了。 落败的部分修士们也没有散去,跟乔菀宁一般,寻了个遮阳地,一直逗留到夕阳西沉。 乔菀宁心中正暗自疑惑,人群忽然自动分开一条通路。她抬眼望去,只见多日未曾露面的闻宴昭缓步走来。 他周身萦绕着疲惫更为浓重,眼底一片乌青,道出这些日子为守城抵御兽潮日夜操劳、心力交瘁的艰难。 人群主动为他让出通路,他径直走到邢越身前。 隔着人群,乔菀宁看不清邢越神色,却分明能察觉出对方心头不耐,语气也透着几分焦躁。 “你确定还要试?” 闻宴昭神色坚定,沉声回道:“重任在肩,为了城中百姓,我不得不试。” “那就请吧。”邢越似是轻叹了一声,难得语气温和,侧身给他让出前路。 闻宴昭几步上前,抬手覆在巨大古钟之上,源源不断注入自身灵力。可静待半晌,三清铃始终沉寂,没有半点异动。乔菀宁心中了然,又是缔结契约失败的迹象。 果不其然,城主身形微微一晃,只得万般无奈收回手掌。周遭众人连忙上前搀扶,他低低咳了一声,怅然道:“看来此生,我与它是无缘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离去,在场所有人静静望着他落寞远去的背影。 忽有一人高声呼喊:“三清铃已然两百年未曾认主!说不定是神器蒙尘、或是灵力遭浊气污染,我等要求查验神器!” 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说得没错!城主这般品行高洁之人都无法令三清铃认主,我等怀疑这神器本身出了问题!” 此话一出,方才满心黯然、或是已然准备离去、又或是对城主寄予厚望的众人瞬间躁动起来,纷纷出声附和:“没错!我们要求查验神器有无异状!难说奉灵是否心有异变。若是真到私自禁锢灵器那一天,也未尝没有可能!”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起彼伏的抗议声再次彻镇妖塔,众人吵着要上前查验灵器是否有异样。 邢越两道长眉紧紧拧起,望着眼前喧哗混乱的人群,手腕一翻,一声清越嗡鸣震彻四方,长剑已出鞘,磅礴灵力席卷而出,瞬间压下所有嘈杂声响。 他沉声喝道:“我镇守此地多年,敢以性命相保,绝无此事!” 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若你心中坦荡,何不允我等上前一验?” 乔菀宁心头咯噔一下,暗觉大事不妙。 就见众人即一拥而上,一部分人死死缠住邢越,另一部分人取出验灵法器,径直朝着三清铃而去。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魔气!”就听到三清铃那边传来一声高喊,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一缕黑烟缓慢升起。 见到如此,人群 中立刻炸开:“果然!三清铃当真有异样!” 人群里有人厉声质问:“到底是谁在暗中动了手脚?” “数百年来镇守镇妖塔、看管三清铃的只有邢越一人,还能是谁?” 一时间,众人目光纷纷转向邢越:“邢越,你是不是与妖魔有暗中勾结?不然三清铃怎么同时散发出妖魔两股气息?” 邢越一剑将想要攻击的人逼退,不屑道:“废话,因为三界之人皆可来此试炼。有妖魔两族气息怎么了?” 他说完,气势汹汹的人群瞬间凝滞了一刻! “纯属狡辩!”反应过来的众人齐声斥道。 有人高声喝道:“不管你如何说辞,今日必须交出三清铃!兽潮迫在眉睫,容不得半点拖延!” 邢越持剑而立,语气冷硬:“只要不是三清铃的主人,就没有人能够将三清铃带出府。除非无涯宗宗主死而复生!” 乔菀宁心下一滞。 “邢越,你只是看守的人,并不能够决定三清铃的去向。” 众人再次与邢越战至一团。 薛怀刃望着台上的混乱,低声询问:“我们可要出手?” 乔菀宁伸手将朝惠护在自己身后,朝惠见众人这般剑拔弩张场面,又想起城外的惨状,一时手足无措。 乔菀宁望着眼前混乱的场面,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真是麻烦,你我身份不便暴露,只能暗中尽力周旋。” 话音落下,她抬手为朝惠布下一层护身符咒,身形一晃,纵身跃入纷乱缠斗的人群当中。 战况愈发胶着,乔菀宁一边要收敛自身的气息,防止外露,一方面暗中隔开争执的两拨人,毕竟大战在即,哪一方受伤都是战力的损失。 一旁的薛怀刃看着局面,神情逐渐沉了下去,一丝极轻的、极淡的戾气从眼底掠过,语气清冷:“这么多年,这些人的行事还是那么令人作呕。” 他瞥了一眼一旁的朝惠:“记得把自己藏好,我去帮阿乔。” 朝惠还没从他这一声怪异的称呼中回过神,眼前便掠起一道黑影,薛怀刃如同一道冷冽凌厉的旋风,径直转入战场中。 场上人仿佛疯魔,没有丝毫停手的迹象,一副今天不将三清铃夺走就誓不罢休的模样。 朝惠数次险些被混战的人群误伤,又每次都有惊无险,只得缩到角落。不过片刻,便再也寻不见乔菀宁与薛怀刃的身影。 她心中焦灼不已,抱着那条看着乱糟糟、仿佛随时都能翻白眼睡去的狗,急得忍不住唠叨:“灰蛋,灰蛋,你不要睡呀。” 她说着,向上又托了托怀中笨重的狗,看着缠斗不休的人,仿佛那天白骨露野。被魇兽啃食的模样犹在眼前,她一咬牙,直接冲到三清铃附近。 站到三清铃旁,又手足无措起来,随即一咬牙,抬手用力捶打钟身。古钟纹丝不动,半点声响也无。 她又拔出佩剑,用刀柄轻轻戳了戳钟壁,对着古钟喃喃:“你快动一动啊,大家都为了你打成一团了。” 话音刚落,一道刀剑便从身侧横扫而来,她慌忙侧身躲闪。身后那人躲闪不及,当场被利刃划伤,温热的鲜血瞬间溅满她衣袖。 朝惠吓得肝胆俱裂,险些哭出声来,急声冲着古钟大喊:“你快认主啊!” 万般焦急之下,她再也顾不上安危,一头直直朝着钟身撞了上去,只听“咚”的一声沉闷巨响回荡开来。 满场打斗声响骤然止息,四下只留死寂! 古钟余音,缭绕回荡。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盯在她身上,她还没来得及解释,所要说的话也在这种压迫之下尽数忘得干净,连额头上鼓起来的大包都没留意。 片刻之后,他才呆愣愣地抬起手。 哪知她抬手的刹那,早已失去钟舌的巨钟腹中,骤然响起几声空灵的铃音,三枚以红绳相系的小金铃突然掉落下来,稳稳挂到她的手中。 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全场再次死寂一般,静得落针可闻。 28. 疑惑 就在她急得要哭出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按上她的肩膀,拍了拍,声音熟悉得令她流泪。 就听那声音沉稳道:“三清铃已认主。今天的试炼已结束,各位请回吧。” 随即,乔菀宁目光一转,投向一旁仍持剑对峙的邢越,沉声开口道:“奉灵,向三清铃之主,宣誓效忠。” 她的声音不大,却能够让每个在场的人清楚听到。 邢越这才回过神,当即手腕一转,负剑于身后。随后,他拨开人群,几步走到少女身前,长剑拄地,单膝跪下,一只手紧握,放在胸前:“三清铃奉灵邢越,参见新主。从今往后,必不离不弃,以命相护;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他话音不高,却掷地有声,砸在场上。 众人如梦初醒,呆呆看着手握金铃的少女,神色几番变幻,最后都纷纷停下手中动作,陆陆续续跪地道:“参见三清铃新主。” 朝惠见此阵仗,下意识的后退,却被乔菀宁按住。 她茫然的抬头看向乔菀宁,乔菀宁也回望过来,神情间带着温和鼓励:“说吧,就说你想让大家停止争斗。” 听到乔菀宁的话,朝惠心中安定几分,她深吸一口气,面向跪在众人朗声道:“眼下正是兽潮进攻之际。危局在前,还请各位以抵抗兽潮为主要目的,共御——同心协力共御外敌。” 她说完,底下的人露出几分愧色,然而,更多的是不服,却也一时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得道:“谨遵新主之命” 朝惠连忙抬手,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各位,都起来吧,都起来吧。” 众人依言起身,然而目光落到朝惠身上,终究是藏着几分不甘。 他们的这些目光,自然逃不过乔菀宁的眼睛,也知晓众人心底并不会全然服气,于是当即一把抓起朝惠的手,将其高举于上。 只见腕中的金铃铃音再起,漫向整座府邸,一股无形的威压随之漫开,回荡在在远处的石壁。 众人心头一凛,知道这是三清铃已与镇妖塔阵法相呼应,当即敛了心思,再不敢露出半分轻慢。 “如今三清铃试炼已经结束,诸位就先行退去吧。”一旁的邢越也出言,挡在朝惠面前。 众人闻言,只能无奈告退。 几人看着人群鱼贯而出,待最后一名修士踏出院门,偌大的场地空了下来,最终只剩下他们四人。 朝惠刚想舒一口气,邢越就一把拉住她。 给朝惠吓了一跳,但是看一旁乔菀宁与薛怀刃与都反应,她也就放宽心。 就听面前须发垂地的毛猴说:“你的天资尚可,是块难得的好料子,只是修为根基尚且浅。从明日起,便随我一同修行打磨。” 朝惠听见这番夸赞,唇角微微抽搐,脸上半分喜色也无,压下心底快要翻涌上来的白眼:你前几日说她底子全无、修为一塌糊涂! 当然,她只敢满腹吐槽,不敢宣之于口。 而邢越瞧着她神色淡然,只当她心性坚韧,面对赞誉仍不为所动,暗自赞叹,心中对这位新主更是多了几分看重。 随即,邢越目光一转,看向一旁的乔菀宁和薛怀刃:“你们俩是干什么的?” 乔菀宁淡淡开口:“亲属。” “你来参加试炼还带亲属?”邢越诧异,捻着自己的胡须道,“真是几百年闻所未闻。算了,既然是新主的家属,那你们就自己择一处院落安顿便是。反正自他们搬出去之后,府内的空房子也多。” 说罢,邢越便要拉着朝惠往内堂走去。朝惠慌忙转头望向乔菀宁,乔菀宁轻轻颔首,温声宽慰:“去吧,无需担忧。” 乔菀宁与薛怀刃随意选了一处僻静院落落脚。 先前只听闻镇妖塔府邸之人已经离开,只留邢越独守此地。 两人随意选了一件院落,院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花木修剪过、清泉流石。 推门进去,屋内干净得一尘不染,被褥叠放得方方正正,物件规整妥当,不像是闲置了百年的,而是住在此屋的人刚出去,随时归来,便能直接躺下。 乔菀宁想起自己的住所,不由得摇了摇头。 “在想什么?” 耳畔忽然传来薛怀刃的声音,乔菀宁睁开了眼。 突然发现,自己对他是越来越不设防了,前后脚跟进去,自己都没有发现。 “想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乔菀宁回道。 “要去查吗?我陪你。”薛怀刃走近,微微俯身,看着她。 “我还没说要查什么事,查什么人,你就笃定要跟我去。”乔菀宁看着头上的人,薛怀刃头发垂下来,落到她耳边。 薛怀刃刚想回答,就听闻吱呀一声,朝惠怀中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过来了。 这几日朝惠与它形影不离,还起了个名字,是叫灰蛋吧! 乔菀宁就明显的感觉到薛怀刃的长眉一拧,起身退开距离。 这狗好似也对薛怀刃看不顺眼,耷拉着眼皮,一双三角眼斜斜扫了他一下,宛如成精,眼底的轻蔑与戒备几乎成型。 它缓步挪到床边,爪子扑腾几下床沿,圆滚滚的身子一翻爬上床,挨到乔菀宁身侧,蜷卧下来,挨着她一同躺下。 乔菀宁觉得薛怀刃的脸一瞬间就黑了。 阴沉沉地吐出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大狗窝在被褥里,冲着他轻轻呲了一下牙,以示挑衅。乔菀宁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开口打趣:“你倒是对这只狗子敌意颇深。” 薛怀刃侧过脸,冷冷吐出一个字:“脏。” 灰蛋闻言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将身体挨了过去,随即将头搭在乔菀宁的颈脖处。 刹那间,乔菀宁只觉一股凛冽煞气险些冲天而起,又瞬间被生生压下去。就见薛怀刃铁青着脸,大步上前,一把拎起灰蛋的后颈,扔了出去。 随即“砰”的一声,房门重重合上。全然不理门外爪子抓挠门板的声响,薛怀刃径直坐到椅上,闭目静坐,一言不发。 乔菀宁只得起身道:“走吧,随我去一趟城主府。” 方才还赌气闭目静坐的薛怀刃睁眼,起身应道:“好。” 两人抵达城主府时,却听闻宴昭早已外出,不在府中。 乔菀宁此行本就不是为见闻宴昭而来,当即问起另外一件事:“丹云夫人服下药之后,身体可见好?” “那是自然,夫人服药调养几日,如今已然能够下地走动。二位若是想要拜见,容小人先行入内通报一声。” “那就劳烦了。” 二人没等候多时,方才前去通报的侍女便折返回来,引着他们向内走去。 才走出几步,多日未见的丹云夫人便亲自迎了出来。她面色尚显苍白,步履也不及往日稳健,可眉眼间温润柔和的笑意,依旧和初见一般无二。 “乔仙长,你们可算来了,快坐下。听闻是你们替我寻回救命草药,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要登门道谢,只是阿昭总叮嘱我安心静养,不要乱跑。 “对了,听闻这几日你们在外城抵御兽潮,可有负伤?若是缺什么法宝符篆尽管开口,我让人去库房找。” 乔菀宁望着她这般纯粹天真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我今日来找夫人,是为了打听一些事情,此事或许与兽潮有关。” 听到与兽潮有关,丹云脸上温柔的笑意敛去,郑重地点了点头,连忙引二人入内落座,又吩咐下人奉上灵茶。 她看向乔菀宁,语气恳切:“乔仙人但讲无妨,但凡我知晓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乔菀宁目光淡淡扫过一旁侍立的仆从,丹云夫人瞧出她的用意,当即抬手 示意左右尽数退下。只余下一个连衡。 乔菀宁开门见山:“夫人的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丹云的手无意识地搅在一起,半晌才看着乔菀宁道:“此事说来话长,你们这几日想必也听过我的传言。我本是半妖出身,生来便遭旁人冷眼。当年夫君外出执行任务,撞见我被人族欺辱,出手救下了我。他待我极好,带我修行,同我一道历练。 后面无涯宗勒令不得歧视,日子本来也过得顺遂,可是一场结丹让我吃尽苦头。人妖两股气息相互排斥,我渡丹劫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堪堪结丹,病根也就此埋下。百年来夫君四处为我奔波寻访灵药,甚至最后甘愿困守在这城池之中。” “原来如此。”乔菀宁听完低声沉吟片刻,侧头看了身侧薛怀刃一眼。 薛怀刃上前半步,语气沉稳开口:“我自幼略通医道,虽不及府上药师精深,不知夫人可否容我为您搭脉一观?” 丹云见此点了点头:“自然是可以的。” 她话音落下,薛怀刃两指微弹,两根红线就从他腕中探出,缠绕上丹云的双腕,在丹云与连沁的注视下,细探两息便迅速收回,随即向乔菀宁点了点头。 “不知道我身体可是有什么大的问题吗?” 乔菀宁轻轻摇头:“眼下尚不能下定论,想请问夫人,近日可有与外族之人往来接触?” 丹云闻言微微一怔。 连衡上前一步,将丹云挡在身后道:“不瞒二位,在下真身乃是狐妖一族。” 她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不知道用了什么天灵地宝,面对两人不卑不亢。 “连衡姑娘的真身我们已然知晓,此番只想一问,近来可有陌生之人登门拜访?” 丹云轻轻摇头:“我这病根缠绵多年,夫君早早就为我安排妥当近身侍从,并无外人随意前来。” 乔菀宁又追问了其他几个问题,分别是发病时可有感觉异样,最近的兽潮来袭时间和发病时间。 丹云尚未来得及答话,连衡便抢先上前一步回道:“我家夫人近来发病愈发频繁,而每回兽潮来袭时间不定,久时甚至长达一两月,二者时辰并无明显对应。” 她说话带着对丹云的维护,近乎冷硬。 是这样吗?乔菀宁沉吟,眉宇间凝着几分思索。而一旁端坐着的丹云脸上已经显出几分忐忑。 乔菀宁瞧出她的不安,便不再追问,温声开口:“是我方才太过唐突,夫人不必放在心上。另外,此事还请暂且不要告知城主。” 说罢她便起身行礼:“多谢夫人如实相告,我们便不多叨扰,先行告辞。” “好。”丹云轻轻颔首应允。一旁的连衡迈步上前,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二位,请随我来。” 一行人走到僻静廊道,连衡遣退随行下人,按剑上前几步,郑重躬身一礼,抬眼问道:“敢问二位,可是查出什么不利于我家主子之事?” “丹云夫人心地纯善,我信此事绝非她的缘故,我们此行只为查清根源、平息这场兽潮。”乔菀宁瞧出她语气中隐隐的警告,温声回道。 “那便劳烦二位费心。只是有句话,在下不得不直言,夫人本就心思重、易忧思,还望往后不要再拿这些旧事疑事惊扰于她。” 乔菀宁知晓她外表冷淡,实则内心护主热忱,便应声作答。 薛怀刃却突然出声道:“患生常于所忽,祸易起于细微。有时候,过度的保护,有时候也是一种危险。”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蛊惑,像是巫师的低语。 连衡被他说得心中一震。 回过神来,二人已经离开。 两人折返镇妖塔,刚看到那两扇漆黑的大门。便见门外坐了一个人,身影寥落。 朝惠守在府外,一见到他们,抱上狗就扑了上来。 29. 发病 就这样如影随形过了三天。 三日过后,夜里,正闭目打坐的乔菀宁骤然睁眼,与此同时,隔壁屋舍的推门之声响起。 她几步走出房门,就见薛怀刃已立在庭院中,目光沉沉的盯着远方一处方向——那是魔气! 他们还待细看,那魔气就骤然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在镇妖阁内,一震钟声幽幽传来——本来已经失去了钟舌的古钟,在三清铃认主之后,发出了多年后的第一声。 也是兽潮来袭的报警之声。 二人对视一眼,当即朝着府门快步赶去。 即将到门前,邢越却骤然现身,拦在前路。 “你们要去哪?”他的脸色漆黑。 “方才你也你也听到了,三清铃预警,下一波的兽潮马上就要来,而栖霞城中此刻又出现了魔气。” “我跟你们一块去。”乔菀宁话音刚落,朝惠就揉着惺忪的睡眼,瞬间清醒过来,她快步走了过来。 “不行。”如上次一样,邢越还是第一时间反对。 “为什么不行?”朝惠蹙起眉不满。 邢越望着朝惠,脸上的难色更甚。 乔菀宁沉了脸色:“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隐瞒吗?你究竟还有多少事不肯坦白,我猜这一切,我猜是事关朝惠的性命安全?” 邢越的脸色骤然冷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剑柄。 乔菀宁全然无视他戒备姿态,侧目望向方才魔气乍现又消散的方位,回头语气微冷:“三息,我给你三息的时间,要不将一切说明,要不你就带着秘密在这里待一辈子。” 邢越眼神冰寒:“你......” 乔菀宁:“一......” “你们不要太过分。” “二......” “我说你们别以为仗着......” 乔菀宁头也不回地拉着朝惠就往外走。 “她会死。”情急之下,邢越脱口而出。 三人往外走的动作一顿。 “长话短说,不要浪费时间。”乔菀宁语气冷肃。 邢越胸口起伏几番,还是将胸腔内的气压了下去,道出尘封的秘辛:“前几任三清铃之主,无一例外,执铃不到一年,皆死于非命。” 朝惠惊恐捂住嘴巴,下意识看向乔菀宁。 乔菀宁将朝惠往前推了两步:“明白了,我们去阻挡兽潮和调查魔气,朝惠就交给你了,别忘了你的誓言。” “乔姐姐。”朝惠忍不住出声。 “放心,他信得过。”乔菀宁安慰道。 “那他呢?”朝惠忍不住埋汰,指着薛怀刃说道。 乔菀宁:“......” 薛怀刃看着乔菀宁,轻笑一声,看向朝惠,声音温柔似水:“懂不懂先来后到,我两自相遇就不曾分离!” 乔菀宁:“......”要不是自己五感剥离,出行不便,现在就该把人仍了。 整个栖霞城笼罩在一片浓郁的魔气中。 乔菀宁落到城主府。 此刻城主府也也是一片混乱,他们刚落地,几个修士就快步走出去。 “闻宴昭和丹云呢?”她随手抓住一人,问道。 被抓住的人一愣,刚想发怒,就看清是乔菀宁,当即脸色就缓和下来,愣了片刻才想到闻宴昭是城主的名字,“魇兽突破护城大阵,进入到城里了,城主不久前已经带人出去疏散人群了。” 随即,他面色带着几分厌弃,“丹云......城主夫人又发病了。” 乔菀宁神色一沉,道了一声“知道了”,就让他离开。 两人赶去往丹云的庭院,还没走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不乐观。 焦躁杂乱的脚步声,进进出出。 两人刚走近,一人就拦在两人面前,看清是谁,那人冰冷僵硬的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你们,怎么在这里?是连沁叫你们来的吗?” 乔菀宁还未来得及搭话,雾衡已经一把拉住她,一向冷漠的脸色有了几分哭腔:“乔道友,快点帮我看看我家主子,她突然就吐血不醒了。” 跟着雾衡进入屋内,薛怀刃留在门外。 屋内,丹云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血汗浸湿了被衾。她身形单薄,虽然神志不清,但是紧缩绷紧的身体不住地抽搐,像是一只不断被内部针扎的破麻袋,紧咬的牙关可以看出她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 雾衡刚欲近身,就被一股强烈混乱的气息冲击到,被乔菀宁一把扶住,才站稳。 “主子。”雾衡急声叫道。 乔菀宁掐诀,淡绿色的荧光在她指尖显现,随即笼罩丹云全身。 乔菀宁心下沉了沉。先前她就觉得丹云气息混乱,此刻一股高出她修为不知道多少倍的力量源源不断从她身体涌出,横冲直闯,将经脉冲击得一片溃烂,又在下一刻被另外一股治愈的力量修补上。 唯今之计,只能分而控之,将这些混乱的力量一瞬间压制住,使其缩回内丹。 但是,丹云身体太过脆弱,而自己主修杀伐之道,若是处理不当,那就可能伤及丹云本人,加重伤势。 她正在犹豫,几道红线缠上她的手腕,薛怀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用这个吧!” 乔菀宁不再犹豫,神魂之力一瞬间张开,将丹云笼罩其中。几条红线也顺势缠住丹云四肢,将她牢牢拷住。 丹云周身气息一凝,随即像是被骤然收紧的膨胀气球,瞬间收缩挤压,丹云发出一声音凄厉的叫声。 随即又瞬间断声,瞳孔一散,彻底安静下来。 “你干了什么?”雾衡见此,急声道,说着就要上前推开乔菀宁。 却突然僵住,几道红线将她的肢体缠住。 薛怀刃的声音缓缓传来:“如果你不想她继续痛苦的话,最好不要动。” “好了!”他声音刚落,乔菀宁就垂下手。 雾衡身上的红线一瞬间消失,她再顾不上其他,一把扑到床上,看着已经失去意识、浑身血汗的丹云,泪先淌了下来。 她颤抖伸出手,探到她的鼻息下,随即,她松了一口,整个人瘫倒下来。 雾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挣扎着起身,两次才成功。她走到乔菀宁面前,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多谢乔道友出手相救,先前是我一时鲁莽,冲撞阁下。” 乔菀宁淡然道:“救主心切,情有可原。”说着,她神色黯了黯,“雾衡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雾衡见此,神色也从担忧转为严肃,一点头,随着乔菀宁出去。 薛怀刃当即上前几步,细细审视乔菀宁片刻,眼中的担忧犹如实质。 “过来。”乔菀宁对他的担忧仿若不见。 两人于是跟着雾衡走到一处僻静之地。雾衡开口道:“乔道友,不,仙长。” “不必拘谨,按原先的称呼便可。”乔菀宁打断她的不自在。 雾衡微微一笑:“乔道友坦荡,倒是我狭隘了。” “丹云夫人结丹之时你可在场,可有什么异样?”乔菀宁单刀直 入。 雾衡一楞,虽然知道与丹云有关,但是听到这样的问话,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细思片刻才回答:“主子与城主年少伉俪,我姐妹二人是一次兽潮中为夫人所救,也是主子结丹舟了。之后夫人便病情愈重,鲜少在人前露面,更不要说上前线了。” 乔菀宁闻言沉吟不语。 就听雾衡继续道:“不过,虽然百年来,主子的内丹浊气愈发严重,时常爆发出不属于她本身的妖力,有时这股要求强大到连城主都束手无策,但是每次都化险为夷。” “浊气?” 雾衡点头:“至于你当日说主子的病与兽潮爆发时间是否一致?”她说到这里,目光沉了沉,深呼一口气,才道:“近百年来,兽潮每次爆发,夫人都在病中,但是我敢保证,主子一心想要抵抗兽潮、守护百姓的心从未改变。” 她说到最后,认真得几乎在起誓。 “我知道。”乔菀宁淡声道。 “还有一件事,与兽潮失控的时间几乎一致!” 乔菀宁和薛怀刃齐齐看向她。 “百年前,三清铃被魔族偷袭,虽然被镇妖塔众人联手阻止了,但是之后三清铃主人没多久就死了,死因是走火入魔。此后三清铃再无认主,直到朝惠小姐到来。” 乔菀宁与薛怀刃听到此处,心中咯噔一下。 “你刚才说,连沁去了哪里?”乔菀宁突然想起一个一进门就被自己忽略的事情。 “她去镇妖塔找你们,怎么,两位不是收到连沁的通知才动身前来的吗?”雾衡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讶异。 两人刚想出声,就听到一阵惊喜的叫声。 是从不远处的屋内传来的。 雾衡神色一亮,“是主子,主子醒了。”她说着,顾不上同两人道别,转身向主院跑去。 乔菀宁见此,脚步刚想移动,一旁的薛怀刃突然出手,一道裹挟着充沛灵力的赤红细线骤然疾射而出。 微微撩起乔菀宁耳边碎发。她却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红线穿透墙角。乔菀宁只听得一声闷哼,下一刻,她身形已经出现在拐角处。 只见一人捂着腿,跪倒在地。 “你是何人?为什么监视我们?”乔菀宁声音冷漠。 那人听见乔菀宁的质问,慌忙回身欲逃,可才刚动身形,便被一记飞脚狠狠踹了回来,重重跌撞在墙角,动弹不得。 “说谁让你监视我们?”薛怀刃脸色阴沉。 两人才看清那人长相。是一个样貌普通、身着寻常衣服的男子。 被两人围困于墙角,那人神色惊恐地看向他们,无形的威压迫使他张口就要答话。一张口,一缕黑烟就从他口中吐出,他脸上瞬间爬满了极致的惊恐,身子一软,直直栽倒在地。 两人神色骤变。 乔菀宁伸手就要去探查,却被薛怀刃一把扣住:“别碰,是魔气。” 乔菀宁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薛怀刃俯身蹲下,两指轻搭在那人颈间探察,片刻后朝她缓缓摇头。 “死因是什么?” “是远程操控的术法。”薛怀刃站起身,沉声道。 “可否以此追究幕后操纵之人?” 薛怀刃略一沉吟:“可是可以,但是所耗费的时间并不是我们能等得起的。” “如今只能靠猜了。”乔菀宁道。 乔菀宁想了片刻,眉宇间覆上一层沉郁,开口提议:“先去查看一下丹云的情况吧。” 碍于男女有别,薛怀刃仍于步门外等候,乔菀宁独自入内。 30. 围攻镇妖塔 屋中还萦绕着一股混沌的气息。 乔菀宁才刚走近,丹云便猛地自床榻滚落,一把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声音慌乱颤抖:“快去!快去拦住连沁!她要做傻事!” “你说什么?”乔菀宁看着她神色慌乱的模样,虽然衣衫已经换过,身上的血污也已擦净,可是湿漉漉的头发仍凌乱地黏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丹云只是不停地摇头,口中反复的催促:“快去找连沁,快去找她。” 一旁的连衡终于忍不住上追问:“主子,究竟出了什么事?”她跪下,心疼的将丹云扶起。 但是丹云听到她的话,只是闭上眼睛,一言不发,不停地摇头。 她抬眼望向乔菀宁,那张本就苍白孱弱的脸上,泪水不断滚落。 乔菀宁望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头骤然明悟。但是话到了唇边,又生生咽下。她的余光扫过屋内之人,眼中有几分对她的疼惜。 “出事了,对不对?”乔菀宁轻声开口问道。 丹云只是不住的摇头。 乔菀宁见状,将她交给一旁的连衡,转身疾步走了出去。院中,薛怀刃抬眸,目光遥遥望向某一处。 那是镇妖塔的方向。 二人赶回镇妖塔之时,只见护塔石阵一角已然出现一道缺口。往日里打理得纤尘不染、花木规整妥帖的庭院此刻满目疮痍,多处屋舍倾塌,遍地断木残石,一片狼藉。 府中,两波人正在对峙。 一方从者如云,为首一人一身洗的发白的素衣、临风而立,头上仅有一根看不出纹路的木簪,正是栖霞城城主闻宴昭。 另一方只有一人一剑,月白长衫已经染血,眉目如画,却冷硬似铁。不久之前,乔菀宁还与他有所不和。 “为何要杀我城主府之人?”闻宴昭一改往日的和煦,沉声问道。 “我没杀人,她私闯镇妖塔,意图行刺新主,我只是做了为人臣之事。”邢越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粗犷。 只见试炼台上,一片狼藉中,悬挂的古钟之上,一道身影被钉在其上。 在不远处,朝惠捂着留血的手臂,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金色的三个铃铛飘荡在她周身,发出淡淡的灵光。灰色的狗在一旁围着她急得团团转。 在她周身,濒死的魇兽尸体围了一圈,部分尸体正在消散。 乔菀宁和薛怀刃回到镇妖塔之时,两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闻宴昭率众人与邢越战做一团。连沁上半身仍能看出人的模样,下半显出狐妖真身,被钉在古钟之上,已经没了生息。 乔菀宁和薛怀刃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随即各自转身,向两边而去。 瞬间就将绞着的两边人马控制住。 “乔道友,还请袖手,这是内子的私事,也是我与邢越个人恩怨。”闻宴昭眼中的惊愕尚未完全化去,语气却不容置疑,显然是怒到极致了。 “强闯镇妖塔,一律处以极刑。”饶是被薛怀刃拦住,邢越皱眉看了一眼他,隐约有几分忌惮,但是语气也没有丝毫的客气。 “邢越,动手杀人,还有有理由了。我记得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三清铃沉寂多年、大家都因为外城防御失控而离开镇妖塔,共抗兽潮,那时候你在哪里?我们与魇兽厮杀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一人看着邢越仍旧是冷漠的样子,忍不住出声道。 邢越面对他的指责,偏过头,不敢去看他眼中的悲痛,声音明显没有之前强硬:“三清铃,不能没有人守着。” “三清铃是为了守护栖霞城,是为了保护城里的人,不是要花费人力去保护它。”那人闻言,忍不住声嘶力竭地喝道。 邢越闻言周身一震,偏过头去:“在其位谋其职,我不过是恪守本分,履行自己的职责。” 他转身掠至朝惠身前,神色变得坚定,“我不与尔等争辩,今日即刻退离此地,再敢擅闯者杀无赦。” “邢越,是不是如果我们也不走,你也会像对付这妖狐一样,对我们下死手?” “因为他对新主出手。” “三清铃的主人本来也不是他,而是丹云夫人。”他暴怒话音落下,周遭瞬间陷入死寂。 乔菀宁同薛怀刃闻言一楞。 朝惠闻言如遭重创,本就身心极其紧绷之下的朝惠一瞬间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下意识找乔菀宁的身影。 乔菀宁同和薛怀刃也显然没有料到此变故。两人同掠至朝惠身侧。 乔菀宁拍了拍她的肩膀,俯身仔细查验她的身体状况,确认她不过是受了惊吓,仅有一条手臂受了点外伤。心下松了一口气。 就听罗生愤愤不平指责道:“当年三清铃本已认下城主夫人为主,偏偏缔结契约前一日,她结丹重伤,致使结血契失败。这本身就是一场对器主彻头彻尾的背叛。” “罗生,住口!”邢越厉声呵斥。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被叫罗生的人反问道,“更何况当日城主夫人本就应允将三清铃交予城主,唯独你百般从中阻拦。” “此事并无先例,所以不能。如今三清铃已认主,也结了血契,就没有更改的可能。”邢越断然道。 “邢越,她不过一副凡人躯壳,修为低微浅薄,你当真觉得她扛得住抵御兽潮的重担?”罗生语气尖锐地质问。 城主上前踏出一步,目光沉沉的看向邢越:“邢越,我今日来只想要三清铃。亦或是让这位朝惠姑娘随我回往城主府,连沁之死我可以改日再论。可眼下我夫人性命垂危,眼下只有三清铃能够救她性命,我不能坐视不管。” 邢越刚想出声, 城主就已然将目光转向朝惠。 乔菀宁虽然为她治理了伤势,如今她脸上仍是惊魂未定,紧紧依偎在乔菀宁身侧。 闻宴昭语气恳切沉重:“朝惠姑娘,如今兽潮事态危急,外城阵法已破。直指内城,我夫人失去三清铃庇护后昏迷不醒,还望姑娘顾念满城苍生,也救我夫人一命。” 朝惠心中再次猛地一颤,双手下意识地将那枚小巧的三清铃取了出来。 罗生身侧一名女子见状,当即飞身而下。快步上前,就想去将铃铛接下,就在两人手相碰的刹那,一只素白的手骤然从侧探出,稳稳地将握着铃的整只手扣住。 乔菀宁神色冷清:“丹云夫人已然脱险,她的身体状况和三清铃更换主人之事,本就没有必然关联。” 那女子眉头一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质疑:“你又是何人?凭什么单凭几句话就妄下定论?” “就凭不久前,我们已让丹云夫人脱离险境。”薛怀刃跃众而出,语气冷硬。 “你说什么?”闻宴昭面露愕然,下意识出声反问。 薛怀刃冷冷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淡漠:“诸位若是不信,大可自行返回城主府查验。” 闻宴昭见状缓缓摇头,并没有离开之意,周遭众人立刻呈合围之势,将几人牢牢困在当中。 “对不住了,此事关乎内子性命,只能暂且委屈诸位。” 话音落下,他招手唤来身旁一名侍女,俯身附耳低声吩咐了几句。女子冷眼扫视乔菀宁一行人,旋即纵身飞身离去。 待那女子身影消失后,闻宴昭才缓缓开口:“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话音刚落,他目光骤然变得冷冽锐利,直逼乔菀宁几人问道:“不知诸位究竟是何来历,可否坦诚相告?” 话音一落,乔菀宁与薛怀刃纷纷挑了挑眉色,默不作声。 “一介散修,听到紧急通告,特地来此抗击兽潮。”乔菀宁声音清浅,简单做了交代,但是她也知道,闻宴昭必然不会信。 “那就只能得罪了,还请几位随我回城主府一趟。”果然就听到闻宴昭温和却不容抗拒地道。 他话音一落,周遭众人当即应声上前,收紧包围圈。 邢越往前踏出两步,衣袖猛然一振,一股磅礴威压席卷四方。他眼神凛冽如霜,沉声重申先前的话:“我说过,镇妖塔地界之内,谁也不能在此撒野。” 两方战况一触即发,就见一道灵光自远处而来,冰雪之气肃然。 随即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是雾衡。她一落地,刚欲说话,目光不经意落到古钟方向,话语骤然哽咽在喉头,周遭一瞬间凝滞,只余下被钉在古钟之上的女子。 在众人的目光下,她向前两步,却一个踉跄,是刚好碰到地上的魇兽尸体,险些摔倒,又立马倔强地站住。 31. 妖兽,魇兽 短短五六尺的距离,雾衡却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凝滞,化成满地湿冷,往骨头里面钻,久到她不知道为何在这里,直到眼前都仿佛变成了虚幻,直到她的手颤抖着摸到那张脸,冰冷的,不再有温度的脸。 她费力的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同往常一样叫她,喉间却首先涌起一股腥甜。 她又试了几下,却如何努力却吐不出半个字音。无奈,只能一把抓住那柄将身体钉在古钟上的断刃,锋利的刀刃一下子就划破了掌心,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下来,她却浑然未觉,只执着的要将那柄断刃拔了下来。 断刃骤然被拔离,失去了支撑的躯体顺着古钟瞬间滑落下来,她赶忙上前将其抱住。脚下却一个踉跄,摔了一个结实。可哪怕是倒下,她的双臂始终死死护着怀里早已冰冷僵硬的尸身。 雾衡抱着尸身艰难的站起身,一双眼眸已经变得猩红。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宛如凌迟。乔菀宁望着他这副模样,微微站到朝惠身前,防止她暴走。 “到底,是谁干的?”她一出声,声音嘶哑,仿佛是从肺腑里吐出,沾着血沫。 邢越快步上前,眉头紧拧,沉声道:“她一进来就对新主拔刀相向,我情急之下出手阻拦。却从没有过要取她性命。” 乔菀宁神色微微一沉。邢越再三强调自己并无取人性命的念头,可众人又一口咬定确实是他所为,其中到底有什么缘由呢? 乔菀宁心念至此,上前一步望向雾衡,语声沉稳:“雾衡姑娘,此事内里另有蹊跷。若是你信得过我,三日后我定然给你一个完整交代。眼下可否暂且让众人先行离开?” 听到她的话,雾衡的目光才幽幽的看向乔菀宁。 那其中有着恨意。 乔菀宁不动声色地将众人护至身后,做好出手或者交涉的准备。但是雾衡却收回了目光,直直锁定邢越,哑声道:“是你动的手。” 邢越点头:“连沁姑娘身死,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若是想报仇,尽可找我。” “好。”雾衡看着他,恨声道,随即,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脸上已经恢复往日的冷若冰霜:“眼下兽潮将至,城中百姓安危在前,私仇暂且搁置。你的性命,我改日亲自来取。” 他转头望向闻宴昭,沉声说道:“禀城主,城主夫人已然脱险,还请城主速速回城主持防护事宜。” 闻宴昭眼见局面如此,只得颔首应允。他向众人行了一礼,转身率众人离去。 一行人御剑腾空离去,镇妖塔周遭终再次冷清下来。 朝惠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把扑到乔菀宁怀中,放声哭泣。 乔菀宁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了,跟我说一下我们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邢越垂眸,缓步走到她身旁,似乎想要安慰两句,却又觉得不妥,于是默默将手缩回去,声音带着几分低沉:“此事是我之失,让兽潮进入内城一事扰了心绪,加上对连沁姑娘疏于防备,才造成今夜之事。 “那女子闯进来后,竟假借你二人的名头,猝不及防对朝惠姑娘发难。我情急之下仓促出手,重创了她。 “我本来想先将人制住,等你二人回来再对质,岂料那人却猝然身亡。” “你确定你当时并没有下死手?”乔菀宁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自然不会,此人与丹云夫人,也就是上一任三清铃的主人渊源颇深,我又怎会贸然痛下杀手。”邢越声音带了几分激烈,显然极度不愿此事发生。 乔菀宁想到邢越的为人,对他的话自然信任,问起另外一件事:“对了,你说之前三清铃的主人就是丹云,这又是怎么回事?” 邢越稍稍敛了神色,顿了片刻才缓缓道而出,“丹云夫人得到三清铃认主已是百年前的旧事。当年她和闻宴昭一同参与试炼。却是她赢得了三清铃的认可,当年引起了一震轰动。但是却没有当即缔结血契。似乎顾虑二人情谊,打算等两人结亲、顺利结丹之后,再行正式契约仪式。 “可谁都没料到变故横生。丹云夫人结丹时突发意外,灵气逆行经脉紊乱,待到事后再尝试与三清铃缔结血契,神器却径直拒斥了她。之后我们几番追查缘由,始终一无所获。后来才隐约猜测,问题或许出在她半人半妖的体质上。结丹扰乱血脉本源,致使灵息彻底改变,这才让三清铃不再接纳她。” 乔菀宁闻言沉默了片刻,才道:“之前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邢越轻轻的摇头:“从未,之前只有三清铃主人身死,才会解除。她是几百年头一个被神器主动排斥的持有者。” 乔菀宁听完这话,久久默然不语。她联想起闻宴昭屡次登门,几番讨要三清铃的种种举动,心底渐渐有了答案。 一来三清铃与丹云病情相关,丹云又是他的妻子,若是求得三清铃,也好弥补了当年的遗憾;二来近百年来兽潮异动,没有三清铃的助力,确实让此事更为严重。 乔菀宁心中听完,目光看向怀里的朝惠,盘算着先将朝惠安置好之后再说。就听身侧的薛怀刃突然开口道:“此前三清铃的主人,在城中所任何职?” 邢越一怔,看向薛怀刃,目光里下意识带上几分警惕,沉吟片刻后还是据实作答:“不出意外的话,往后她本该接任城主之位。” 听到邢越的回答,薛怀刃轻轻点了一下头,缄口不语,安静立在一旁。乔菀宁却察觉出,他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 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 乔菀宁将朝惠送往她所在的院子,邢越和薛怀刃则留在原地,着手收拾狼藉的庭院。 但是刚要离开,就看到一直呆在朝惠身旁的灰蛋趴在一具魇兽的尸体前。< /p>这魇兽身上一片焦灰,已经看不出模样,整体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兽类。 几人心中疑窦顿生,向着那具尸体围了过去。 按理来说,魇兽这种东西并非天生地长的灵物,而是怨气所化,虽有兽形,却无正常的机理器官,吞噬生灵之后也只是碾碎成怨气,成为怨气一部分。一朝被斩杀,本该化为齑粉,消散于天地间。 而眼前的魇兽死后,却留着尸体。反常,太反常了,乔菀宁想起那日在城外,灰蛋的反常举动。 乔菀宁走过去,蹲了下来,细细地大量了片刻,随即抬手一划。那看不出模样的尸体上,肚腹被剖开,皮肉向两侧翻,露出内里扭曲变形的脏器,暗沉的黑雾在脏器之间缭绕不散。 乔菀宁神色沉了沉。 “怎么了,乔姐姐?”朝惠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是不是魇兽,而是妖兽。”被浊气污染的妖兽,乔菀宁默默补充道。 她说着,又环视了周遭,部分魇兽的尸体已经消散了,堆成一些漆黑的灰烬。而有些却仍旧残留着,也就是说进攻的一部分是魇兽,一部分是被怨气污染的妖兽。 邢越见此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妖族的阴谋吗?” 三人听了,都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灰蛋拖着沉重的身体,挪到邢越的脚边,在众人的目光下,将流到地上的黑血巴拉到邢越的鞋子上。 邢越:“......” 朝惠看着黑脸的邢越,就在他快要忍耐不住的时候,悄悄踱步过去,将灰蛋一把抱起来,躲到乔菀宁身后。 邢越对朝惠的行为没意见,于是将目光看向乔菀宁和薛怀刃。 乔菀宁轻咳一声,笑着出来打圆场:“亲属亲属,今晚大家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追查此事吧。” 说罢,就带着朝惠离开了。 看着乔菀宁与朝惠的身影彻底消失,邢越还是忍不住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吗?我是他的跟班啊,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跟班。”薛怀刃手中扫地的动作不停,朝他露齿一笑。 邢越对他散漫的回答全不信,他冷哼一声,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 薛怀刃手上扫帚起落不停,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并未再主动搭话,两人之间只余下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响。 晚风穿林,竹林间荡开一片磨砂声响。 朝惠的居所在主殿后院,是邢越特意为她选的,偏殿与后院竹林萦绕,清幽雅静。 眼下正值盛夏入夜,长风裹挟着焦土与浊气穿堂而过,卷起竹叶簌簌作响。后院干净整洁,阻隔了前庭的混乱。 府檐下的灵灯亮起,乔菀宁陪着心绪不宁的朝惠在院中落了座。 一时竹影摇晃,隐约还有不知名的花香。 32. 暗中行动 “怕了吗?”刚落座,乔菀宁突然轻声问道。 朝惠闻言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抬起头看向她,眼眶却泛起了红意。 突然嘴一瘪,带着明显的哽咽:“她说她是奉狐狸姐姐的命令来找我,问你们的去向。刀光亮起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修炼的招式也好,你教我的反应也罢,我都忘了,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 乔菀宁点头,没有打断她,朝惠继续抽噎着往下说:“灰蛋叫的很急,直接向他扑了过去,然后是邢越赶过来,才伤了她。” 乔菀宁看着她难捱失神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辛苦你了。” 朝惠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的目光看向乔菀宁,“乔姐姐,修仙界是这样的吗?” “如果是这样的,你要怎么办呢?”乔菀宁没有给他回答,而是反问了回去。 她的声音平缓而通透,借着晚风慢慢落在朝惠耳畔,带着几分凉意。“有人在的地方,就免不了算计,因为得分出亲疏远近,滋生人情牵绊,自然也绕不开利益纠葛,这本就是世间常态。修仙界也脱不开人情世故,它从来就并非一片美好的净土。” 朝惠蓦然睁大了眼睛,却说不出话来。 “要争夺修炼资源,要分出个高低贵贱。你从前在村子里遇到的纷争,到了外面一样会有,甚至只会更多、更复杂。” 乔菀宁望着她,语气平静却真切。 “我——”朝惠张口,却突然哑声,不知道说什么。 乔菀宁的声音伴着竹林晚风缓缓铺开,仿佛将修仙界的面貌地摊在她眼前:“当然也会有你想的快意恩仇,除恶扬善。会可能遇上可以托付性命的挚友,也可能会遇到针锋相对的敌人。可能会遇上满心算计、背后捅刀的坏人,也会遇到性情暴戾、一言不合杀人的强疯子。甚至可能一招不慎,就可能丢了性命,或者连累亲友。如此,你还愿意走这一遭吗?还是回去呢?” 乔菀宁的声音缓缓落下,像是失了晚风竹叶,悠然回落。朝惠垂眸沉默沉思良久,似乎对她的话有惊恐,也有不知所措。 远处的竹影落在她身上,明明暗暗的交错着,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囚困其中。 随即她摇了摇头,似乎想要将心底的无措与摇摆一同甩去,留下独一份的坚韧:“我不知道,姐姐,我能多想想吗?” 乔菀宁点了点头,将地上的灰蛋抱起来放到她怀中:“可以慢慢想,有我在,你要想多久都可以,先回去休息吧。” 朝惠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房间里去。 “对不起。”乔菀宁突然说。 “什么?”朝惠听到她的低语,突然转过头来,疑惑道。 乔菀宁却摇了摇头,“无事。” 听到她的话,朝惠也点了点头,刚想转头,却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开口道:“乔姐姐,你遇到跟你并肩的人了吗?乔姐姐怕过吗?” 乔菀宁一怔,远处的竹影恰好打过来,遮住她脸上的表情,又在一瞬间错开,脸色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当然,不过再怕也走下去了。” 朝惠闻言看了她一会,才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乔菀宁往回走的时候,忍不住哂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怕吗?” 她在自问,又好似在嘲笑。 正要将杂念熄灭,刚拐过转弯处,视线中骤然落入一道黑色的身影。满地尚未清理干净的断瓦残垣之间,一道颀长挺拔的黑衣身影迎风而立。 夜风穿廊而过,乌黑浓密、幽静华美的长发肆意散开,使得衬得周遭显出几分清冷和锐利。 乔菀宁敛了方才心底的寒意,脚步微顿。无由来的,突然心情就变得有几分好:“在等我?” 薛怀刃转过脸,看着她,一如既往的认真,回答没有让她有半点失望:“在等你。” 檐廊上灯安静立着,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眸,冲散了废墟周遭的破败与凄凉。乔菀宁心底那点突如其来的快意愉悦此刻变得愈发真切起来。 于是她放缓了脚步,带着几分轻快走到他面前:“收拾完了?” 薛怀刃看着她点头:“都收拾妥当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似乎也忍不住露出了几分轻快。 “要先吃饭还是先干事?”薛怀刃突然问道。 乔菀宁被他的话逗得轻笑一声,心中的阴阴霾拂去。罕见的觉得腹中空了,但如今的急事耽搁不得,毕竟迟则生变:“先办正事吧。” “那就路上吃吧。”薛怀刃说着,从袖中掏出一颗桃子。 乔菀宁见到他手中的水润饱满的桃子,嘴角抽了抽:“哪里来的?” “路过邢越的住所,顺手摘的。长得这么好,要是我们不摘,熟了烂在枝头上,未免太可惜。”察觉到她的情绪,薛怀刃解释道。 乔菀宁接过,摩挲着桃上微凉光滑的果皮。显然在她他之前,就将上面的毛洗涮掉了。 乔菀宁心中感叹,这人心思内敛,又偶尔张扬肆意,在一些琐细的小事上,也能安排妥当,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咬下一口果肉。桃子带着脆感,汁水瞬间就漫过唇舌。 不知道是不是五感缺失并非自己的原因,尝起来有几分怪异。 身侧的薛怀刃素来敏锐,瞬间就捕捉到她的变化。脚步微顿,停下了口中咀嚼的动作,轻声问:“怎么了?不合口吗?” 乔菀宁轻轻摇头回答道:“不是。” 不过也没有打算将自己五感缺失的事情过多解释,而是问起了另外一件事:“你觉得邢越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薛怀刃闻言,微微沉吟才答道:“他镇守此地几百年,出手救下朝惠也做不了伪。尸体上的那一剑也确实是他所为,我觉得他所言大体是可信。” 乔菀宁点头,对他的分析表示肯定。两人一同掠上屋檐,向远处而去。 天上云雾散去,月光倾泻而下,为他乌黑幽静的长发附上一层浅亮的纱,就听他话锋突然一转,说道:“断刃所刺的地方并非致命伤,真正死因或许另有隐情,但若要进一步核实,只能验尸。更何况她现身的时机太过凑巧。” 眼看着前方就是城主府,两人当即隐匿了气息。况且他们并不打算直接找闻宴昭或者丹云,而是想要直接去找连衡。 两人刚想寻个防守薄弱的地方落地,陡然面色一肃,目光齐齐落在远方一处。 只见一道黑影逡巡在城主府一角,身上裹挟着诡异气息。 两人身形一顿,几乎同时捕捉到了那股熟悉又阴寒的东西——魔气。 就在两人对视的一瞬间,那道身影一动,旋身消失不见。 乔菀宁心头一跳,凝神远眺。待看清那道身影落地之处,她不由得蹙眉。那人消失的地方,恰好是丹云静养的庭院。 究竟这人是什么来路,竟然比他们先行一步?又抱着什么目的? 两人于是不再迟疑,几个纵跃到方才黑影停留的地方,也悄无声息地也同落入院中。 城主府依旧灯火通明,并且由于刚经历魇兽入城之乱,府内人多了起来,是巡夜的侍卫,如今正四下巡查戒备。 他们落到院中的时候,就将身形彻底隐匿。 随即悄然探寻起那道身影,却发现那人的气息已经消失了。乔菀宁不由得皱眉,正想着如何将此事告知府中之人。 就见薛怀刃合上双眼,似乎在凝神捕捉空气中残余的魔气,随即挣开眼睛,声音沉稳:“要追吗?” 乔菀宁闻言,才意识到他本身有一半的魔族削面,听他这语气,估计是已经探查到了那人的去向。她沉吟片刻,给出了建议:“你我兵分两路,你既然能察觉到他的气息,那就跟踪这名不速之客。我去暗中查看丹云的情况。” 乔菀宁说完,顿了顿,不知道为何,她总有预感,今晚怕是要有大事发生。 “你要自己去吗?”薛怀刃此刻却有几分犹豫。 乔菀宁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他是担忧自己的身体。 这些时日,她有了机会与三清铃接触,虽说尚且无力炼化铃内盘踞的浊气,但是三清铃毕竟是镇守一方的神器,借它来淬炼自身,对修行大有裨益。加上她又从丹云夫人那里要来不少的丹药灵石,修为虽然算不上突飞猛进,但是应对一些寻常危机、自保周身,仍是绰绰有余。 当即定了定神,开口道:“你且安心去吧,我能护得住自己。” 她说完,后知后觉地察觉,方才这番叮嘱,语气未免太过亲昵了些。一时心中有几分不自在。自己似乎对这人总是不设防。 薛怀刃闻言却点了点头,身形一动便要前去追击。 乔菀宁忍了忍,没忍住,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心下叹了口气,认命一般:“切记不可逞强,若遇劲敌,务必以保全自身为先。” 薛怀刃一怔,望向她的目光有几分错愕,转瞬间漾开一抹难以掩饰的欢喜。 乔菀宁被他这般灼热的看着,心中的不自在更甚,连忙轻咳一声,硬着头皮补充了一句:“你要记得,你的身体是要供我以后夺舍的。” 薛怀刃闻言嘴角一勾,眼底已经溢满了笑意:“我知道了。”他说着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这姿态,摆明就是不信! 乔菀宁摇了摇头,忽略掉异样的情绪。不再耽搁,隐藏自己的气息后,向丹云的院子而去。 她悄然摸到丹云主卧,屋内却没有丹云的身影,也没有连衡的踪迹。屋内一股刺鼻的熏香,似乎是新点上的,似乎是想要将原先的气息彻底冲刷尽,两名侍女正低头擦拭着光滑的案桌。 人已经离开了,去了哪里?城主卧室吗?偌大一座城主府,闻宴昭又居于哪间院落? 33. 死魂虫 她疑惑于自己在城主府居住的时日不少,闻宴昭的具体住所似乎从未有人提及。 看着又一对夜巡的护卫过去,乔菀宁一思衬,看向两个侍女,抬手刚要施法,一股更为强烈的气味就混入鼻腔。 血腥味?谁的,她的目光骤然落到沉默的侍女上。立即摇了摇头,这两人并无反异常,也没有受伤,所以,血腥的源头并不在此处,而是在他处。 薛怀刃! 乔菀宁心下一沉。是共感的薛怀刃那边的,有人受伤了?是谁?是他吗?以他的身手,可是遇到劲敌了? 随即,她就冷静了下来,将这个念头否定掉。如此浓重的出血量,若真是他的,那么触感上的疼痛早就打开了,但是自己现在并没有感到不适。那么,就说明并不是薛怀刃身上的伤。 想到这里,她的心稍微安定。指尖凝气,在两个侍女低头瞬间,两道灵光瞬间没入其背后。两人默然打扫的侍女身体一僵,眼睛一瞬间失去焦距。 乔菀宁刚想下口令让两人互相对话,以问出丹云和闻宴昭所在,就见那被迷惑了心神的两人突然倒地,无神的双眼红光迸发,几缕黑色的丝线骤然显现,瞬间染黑了她正在操控的灵光。 她急速收手,但是还是晚了一步,手中瞬间传来一阵灼烧感,她一看,手上“黑线”缠绕,宛如活物,直往内里钻。 这是,浊气! 不久前,他们在被当作魇兽杀死的妖兽身上见过。如今,竟然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自己身上。 她的目光落到那两个女子身上,不知什么时候,那两个女子已经站起了。 乔菀宁定睛看去,只见二人面容已经彻底改变,肌肤之上,纹路浮现;身后长尾、袖下生毛、眼藏幽光,偶泄淡淡腥香。 狐妖! 被操控的狐妖。 乔菀宁刚想到这一步,就见那双目失神、黑气缭绕的女子攻了过来。她连忙闪避,却牵动了手上的伤。 眼看那黑线扭曲着往上窜,乔菀宁当机立断,将手一扭,生生将那布满黑线的手折断。乔菀宁几下止住血,此刻突出了这具身体的好处。 毕竟是草木身躯,断手重生也就瞬间的事情。 乔菀宁将体内的支离弓召唤出来,将神力笼罩在身上。眼见那两人再次亮起利爪,携带着暴涨的浊气攻过来。乔菀宁不避反进,上前一步,支离弓的神力涤荡而出,瞬间就将两人的攻势挡下。 一片衣袖翻飞中,乔菀宁顺手拿过一旁的长椅,蓄满灵力就砸了过去。 只听得两声同频的重击,两人的身形一顿,随即缓缓倒下。 乔菀宁看着两人不再动弹,才将手中的椅子放下。 脸上却露出了严肃,浊气一般只存在于两族交界处,这些地方无疑不是修炼资源充盈之地,由于灵气充盈,也容易发生争斗,后经常集中灵气、妖气、死气、怨气......在此修行变得极为困难。 因为灵气中参杂了太多了杂质,极容易祸乱心神、最后走火入魔。 说起来,栖霞城地处交界地,修行应该是极难。 除了邢越那种在神器眼皮子底下的。 心念及此,她催动神力覆于指尖,悄然探向二人气息。可这一探,乔菀宁不由得心头一惊。 两人已经没了声息,她正要去试探体温,门窗突然打开。 脚下一阵红光亮起。 是阵法!乔菀宁心下一惊,中计了! 她的念头刚落,一阵强光就突然乍现。 乔菀宁眼睛都不带眨的,就见一群人从强光中现身。 紧接着纷杂的脚步声四起,十几人将她围困其中。 随即闻宴昭扶着丹云缓步走出。 他的神色冰冷,冷漠出声道:“又见面了,乔道友。” 丹云面色孱弱,一脸的不可置信。 她的目光到地上两具侍女尸身,悲痛之下便要踉跄扑上前去,周遭护卫连忙上前将她拦下,连声劝阻:“夫人,万万不可,此女心怀叵测。” 丹云从悲痛中抬起头,目光望向乔菀宁,颤声道;“乔道友,真的,真的是你下的手吗?” 乔菀宁长叹一口气,虽然想说自己虽然动手,但并没有想要置人死地。 但眼下这两人已经没了声息,而她刚才的所作所为,估计已经落入众人眼中,一时百口莫辩。 而且更为严重的是,她之前断掉手,由于没有灵力支撑,已经变成一截枯木。 闻宴昭的目光死死锁定那截化作枯木的断手,语气陡然冷厉: “你,不是常人。” 乔菀宁坦然颔首:“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我今夜到访,是有一桩要事想问。” 她目光转向丹云:“丹云姑娘,敢问你的内丹,是自己修炼出来的,还是旁人替你置换的?” 她话音一落,丹云的脸上一僵。 一旁的闻宴昭眸色却骤然冷了下去。 他握住丹云的手,将她护在身后:“乔道友,莫非这就是你今日前来的目的?” 乔菀宁眸色沉静,也不接话。 闻宴昭却自顾自的往下说:“朝惠姑娘已经与三清铃认主,也是百年中难得一见的喜事。不知道乔姑娘可有参与其中?” 乔菀宁闻言神色沉了下来。 闻宴昭此言明面上说是喜事,实则暗中误导众人,暗指朝惠与三清铃试炼之事有蹊跷,而她乔菀宁,便是那幕后操纵之人。 自己若是认下,他不日便可向朝惠,或者说镇妖塔发难。 她想着,就听丹云神色愈加悲戚:“当日,在郊外相遇,当真是一场巧合吗?” 乔菀宁听到她的疑问,知道两人已经心生嫌隙,但还是回道:“对我而言,与夫人的相逢确实是一场巧合。至于背后是否另有隐情,尚且有待查证。” 乔菀宁说着,目光不由得落到众人身上。 闻宴昭闻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既然如此,今夜就请两位暂留府中。待我彻查整件事件始末,定然还两位一个公道。” 他话音落下,周遭众人已经又往前围拢了半步,把范围再次缩小。 乔菀宁还是挣扎了一下:“今夜只有我......” 就见闻宴昭手一招,一面水镜出现在众人面前。 水镜之中,一袭墨色翻飞,将四周围攻的人扫落在地。 直到一个蒙面的人出现,薛怀刃虽然几招之内将人扣住颈脖,但是脸上是难得的难看。 那藏在兜帽之下的人发出一阵嘶呵声,冷笑一声,“竟然是你......” 他刚说到此,就见手中一用力,那人顷刻之间就化为一道黑烟。 众人吃了一惊,就见薛怀刃骤然转过脸来,眸光如刀。 水镜应声而碎。 这突发的一幕,连闻宴昭都始料不及。一时竟然被术法反噬,倒退几步。 众人心中惊骇,那蒙面之人,明显是魔族。看其修为,品阶还不低。 这少年却能徒手击杀。 怎么不让人心中惊骇。 当即看向乔菀宁的目光都变了。 惊恐、愕然、疑惑,不一而足。 乔菀宁见此也微楞,不过看到薛怀刃无恙,顿时 放下心。 如今,先离开吧。 她这么想着,正要出手,就见一人走了出来,是萧逸星。 不久之前,这人接连参与认主试炼、围攻镇妖塔。 只见他向城主以及城主夫人行了一礼,道:“在下逍遥宗萧逸尘,两位可否容在下说一句?” 他说话温和,闻宴昭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就听萧逸尘道:“我之前与乔姑娘有几次相识,又与她一同在和外城抵御魇兽,对乔姑娘的为人还是十分信任,还望城主仔细甄别,不要冤枉了一个好人。” “自然不会,只是要将此事彻查。毕竟,谁也不想栖霞城陷入危局。” “这也是我所愿,所以,恕不奉陪。”乔菀宁冷声道。 说着就要离开。 “那可由不得你。”闻宴昭也不客气。 他话语刚落下,乔菀宁三尺外灵光乍现,形成一张网,向她笼罩而去。 乔菀宁却恍若未见,甚至半步不曾移动。 就在灵网将要触及她的时候,几道红线从她身后射出,将那灵光瞬间瓦解。 薛怀刃从乔菀宁身后走出,目光落在一截断木上。 神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们伤了你!”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 众人触及他的目光,只觉得一阵阴冷锐利至极的气息攀上脊髓,下意识后退。 乔菀宁一把拉住他的手,无形的威压骤然消失。 薛怀刃回头看她一眼。 乔菀宁向他摇了摇头。 他眼中尚有未及消散的戾气,被乔菀宁捕捉到。 “诸位,我来之前两人已经死了。” 她说着,手指轻动,薛怀刃绕在手中的红线就被落到她手上。随即骤然射出,钉入两具死去僵直的尸体上。 只听一阵头皮发麻的“吱吱”声,像是蚕啃食桑叶。 众人面露惊骇之色。 乔菀宁一个用力,红线被拔出。 在红线顶端,一只肥胖的、指头大小,身上长满触手的虫子正在不停挣扎。 丹云浑身一阵,被闻宴昭捂住眼睛,低头轻声安慰。 “这是什么?” “死魂虫!”一名白发老者冷冷吐出。 “死魂虫怎么会出现。” “当年落霞宗一朝被灭门,死魂虫被焚毁,基本灭绝。” “死魂虫是魔界之物,落霞宗勾结魔族,曾盛极一时,为何今日又出现了?难道是魔族沉寂多年后,又在暗中谋划。” “......” 众人纷纷议论之际,乔菀宁眸光低垂,眼神冷如寒冰,袖下的手已经攥紧。 若是熟知她的人,就知道她已经怒了。 是啊,死魂虫再次出现了,魔族吗! 她死了还没几年呢,竟然也敢在她面前造次。 她眼中的凶戾翻涌,几乎要淹没她的理智。 将这些人都杀了,然后搜魂,那么所有的东西都有真相。 愚钝鄙弱的东西啊,也敢质问于她! 她这么想着,被垂下的长发遮挡住。 一只带着冷意的手突然回握住她。 乔菀宁一怔,眼中的凶戾潮水般褪去。 再次抬头,眼中已经恢复清明。 “那也不能洗脱你们的罪名,夜闯城主府,行迹本就可疑反常。” 乔菀宁刚要说话,远方再次传来一阵骚乱。 一股混乱的气息传来,伴随着震颤。 众人面上再次震惊。 在这个时候,兽潮再次来了。 34. 天降救兵 众人再次惊慌起来。 丹云她看了一眼兽潮的方向,神色慌乱,刚要张口,却在情急之下,一口血吐出,再次昏迷过去。 闻宴昭见此,心下一慌,一把接住她。 “丹云。”闻宴昭将她抱在怀中。 不多时,她身上已经被丹云一身血。 “将府内巡查人员都派出去,极力抵抗兽潮。”闻宴昭命令道。 众人闻言,领命而去。 只见地面震颤之声却越来越近,一声轻微的细响传来。 几人齐齐抬头,只见细碎的“飞雪”从天而降。 一人茫然抬手,接住一片近乎透明的雪花,那一片透明的雪在他手中瞬间消融。 “抵御兽潮的结界,碎了!”他失神喃喃道,眼中蒙上几分绝望。 乔菀宁看了一眼闻宴昭两人,叹了一口气。刚要出手,就听得一阵轰鸣,像是山川被硬生生拔出,引得地动山摇。 轰鸣声持续了十息才逐渐安静下来。在轰鸣声沉寂下去的同时,一层无形的薄膜以城郊为中心扩散。不一会儿,就将全城人笼罩在其中。 同时,也将远方的魇兽进攻与厮杀之声都隔绝、削弱开来。 “这是?”一人惊疑出声。 “镇妖塔的护山石阵!”乔菀宁接下说话人的疑惑,想要以此来打消众人的恐慌。 果然,她说完,众人脸上果然从镇静下来,面色复杂地看着乔菀宁两人。 随即,他们想起认主试炼那日、那个怯生生的黄毛丫头。 一时面色更为复杂。 乔菀宁却无视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向人群中心的闻宴昭: “闻城主,我们前来是为了查看连沁姑娘的尸体。邢越并没有说谎的必要,诸位对他的为人处世一清二楚,而且,大家都不想看到连沁姑娘死的不明不白,是吧?” 闻宴昭怀抱着丹云,手中的丹药不停往丹云口中送,素来沉稳的人,此刻连手都在颤抖。 面对乔菀宁的问询,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极为吝啬地给了她一抹视线。 直到丹云彻底安睡,不再露出痛苦表情,他才用正眼看向乔菀宁。 声音冷硬:“乔道友,难道此刻是要向城主府问责吗?” 乔菀宁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这百年来兽潮异动,或许就出在此处!” “你这是扰乱军心。” 乔菀宁瞥了说话的人一眼,那人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退后半步。 下一刻,他背后的箭筒突然被红线缠上,箭筒一轻,他的长弓与一支箭就被牵拉出去,被薛怀刃一把接住。 众人见此,以为他要出手,当即纷纷祭出法器,呈防御状态。 就见薛怀刃倾身,将弓箭递到乔菀宁面前,面色乖巧。 乔菀宁被他这温顺的模样弄得脸上有几分燥,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出声说什么,只能接过。 随即,她弯弓搭箭。 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朝着天上射了一箭。 一道白光划过漆黑的天幕,像是在漆黑的水面向前划动的游船,荡开白色的浪纹。 光芒落在远方,炸开巨大的白花,又一瞬间寂灭。 之后,就听原本隐约传来的厮杀与兽鸣骤然一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 等到远方不再传来慌乱嘈杂的声响,乔菀宁才将目光转回来。 “好了,如今可以慢慢谈了吗?”她的语气虽然平淡依旧,但是薛怀刃察觉到到,她的脸上苍白了几分。 就听乔菀宁继续补充道,“最好在下一波兽潮来之前。” “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 乔菀宁将弓箭往身侧一杵,正想倚过去。就见身侧黑影一闪,她已经靠了上去。 身侧源源不断的热度传来,乔菀宁下意识忽略这份灼热。伸手往袖中一掏,就扔出一具残破的妖兽躯体,上面黑气缭绕。 “这,这是什么?”一人惊呼。 “被怨气感染的妖兽。”薛怀刃翻白眼道。 “什么?” “是妖族的阴谋吗?” 薛怀刃再也露出几分讥诮,看了一眼肩头处的蹙眉的乔菀宁。 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道:“普通魇兽死后消散于天地间,本不会留下尸体,而袭击镇妖塔的“魇兽”却在死后留下的残尸。说明不知道什么时候,魇兽中有混进去被怨气侵蚀了神志的妖兽。 自三界战乱停止、划界而治,妖兽只在熟悉的领地活动。而百年来,栖霞城的魇兽却数次失控,大肆进攻栖霞,说明城内有它们想要的东西。 或者说,有驱使它们的东西。” 薛怀刃最后的话音落下,目光直射闻宴昭夫妻所在地: “一个是当年被三清铃认定、未来有机会成为城主之人;一个是当年平平无奇、最后靠着心性最终道、众望所归,又能百年来不离不弃,为天下楷模的丈夫。” 薛怀刃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让他一时不知道如何言说。 乔菀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若有所思,只能自己接上:“另有一事始终令我们非常疑惑,就是但凡遭到魇兽或者被侵染妖兽袭击之人,往往尸骨无存;哪怕侥幸留存下来,也大多是残肢碎躯。 “可我们初次抵达此地的时候,却见众人抬着数具完好无损的躯体前去镇妖塔问罪。闻城主,你在此地抵抗兽潮数年。难道不觉得反常吗?” 声音落下,周遭众人心中齐齐一凛,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闻宴昭。 场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左顾右盼:一边是多年镇守此地、长久以来信任效忠的城主;另一边,是似是而非,突然戳破的一个谎言。两难之间,他们卡在其中摇摆不定,望向闻宴昭的目光,悄然带上了几分犹疑与怅然。 似乎希望得到一个更为合理的解释。 闻宴昭面对着众人暗藏质疑的视线,昂首迎上薛怀刃与乔菀宁凌厉的目光,却半分没有异样。 他小心将怀中的丹云托付给身侧侍女,缓缓抬眼望向二人,沉声开口:“两位的疑心不无道理。此事虽非在下主导,却确实是我的失职。” 乔菀宁和薛怀刃蹙眉,众人却不解之时,就听闻宴昭继续道:“纵使如此,依旧劳烦二位暂且留下。我愿与你们一道,坦然接受全城百姓的监察与诘问,以证清白。” “来人,给我拿下。”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就见原本已经散去大部分人,几近一空的院中。几十人突然出现,将乔菀宁与薛怀刃团团围住。 他这一声冷喝之下,原本惊疑的众人立即清醒过来,刀刃相向,对准场中二人。 一时间寒光乍起,剑拔弩张,眼看双方一触即发。 却听得一声清亮枭鸣自天穹传来,尖锐声响撕裂空气。 只见一道巨大的黑影笼罩而下。众人定睛看去,是一头体型庞大的夜枭,正振翅疾驰而来。 一声清脆的响铃传来,在巨枭掀起的呼啸风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我看谁敢动她们?”一声少女的轻喝破空而来。 众人抬首看去,一名豆蔻年华的少女迎风而立,头上扎着利落的双髻。一身白色劲装,手持一柄七尺长的窄刀,面容俏丽,眉目却含煞。耳畔悬浮着金铃,显得娇俏又凌厉。 在她的身后,站着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貌若美妇、身姿挺拔。 众人尚处在震惊之中,只听到邢越冷声道:“三清铃之主在此,还不行礼?” 在邢越的逼视下,众人将目光投向了闻宴昭,闻宴昭却首先向两人行礼。 众人见此,也纷纷跟着行礼。 朝惠微微颔首,示意众人起身。 而后目光一转,落在乔菀宁与薛怀刃二人身上,笑意盈盈。 乔菀宁也抬头看他,一时感慨万分。这个从山坳中走出来的姑娘,历经磨难,终究是长成如今这副沉静稳重的模样。 看着这她从一开始的年少意气、到痛失亲人、意外肩负起莫大的责任;看着她原先迷茫的眼光已经变得清澈,变得坚定,浊事呼啸而过,什么更为宝贵的东西却在她眼中沉淀下来,熠熠生辉。 她这么想着,就见那少女上前,朝她一笑。随即一脚踏空,纵身跌下。 乔菀宁欣慰的神情凝滞,下一刻已经飞身而上,一把将少女稳稳接入怀中。 乔菀宁望着冲她笑绽开笑颜的少女,不由得拉下脸色,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朝惠却全然不以为然,还冲着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紧随朝惠跃落而下的是灰蛋与邢越,二人一左一右将她护在当中,目光带着戒备,冷冷扫过院中众人。 邢越一身气度凛然,有一人可挡百万雄师的威势,他容颜秀美,眉宇间却不见半分柔媚。 趁着众人目光纷乱,无暇顾及的间隙,朝惠偷偷朝着薛怀刃扮了个鬼脸。 薛怀刃瞥见这一幕,脸都气绿,只得别开视线,佯装全然不在意。 闻宴昭行礼毕,面上不见半分慌乱,神色沉静,恭声对着二人开口: “二位来得正好。眼下乔道友与薛道友身份存疑,还请诸位暂留城主府,配合调查,也好给城中百姓一个交代。” 他抬头,望向已然镇定下来的朝惠,缓缓开口: “朝惠小姐,想来你也不愿看见二人蒙受不白之冤,抑或是身份遭到众人猜忌。毕竟我听闻,当初朝惠姑娘本无资格参与试炼大会。” 乔菀宁刚想说话,就见朝惠一叉腰,站了出来:“那又如何?本姑娘天资聪颖,已经得到三清铃的认可了。” 她说着,伸出指头,点了点悬空在额头三寸外的三清铃。 三清铃发出两声清脆的铃声。 朝惠道:“看清楚了吗!我是三清铃的主人,神器之主。以后我会努力提升自己,抵抗兽潮,保护城中的百姓。” 众人听罢,一时间全都怔住,左右相视,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 就在此时,远方再度传来阵阵凶兽凄厉的嘶鸣,众人心中刚刚压下的惶恐顿时再度翻涌上来。 就连乔菀宁与薛怀刃也不约而同蹙起眉头。 朝惠更是下意识望向乔菀宁,方才刻意摆出的从容淡定,顷刻间有龟裂的迹象。 35. 坦白(上) “如今看来,只能先解决眼下之事了。”乔菀宁缓缓开口。 闻宴昭抬眸望向她,沉声回道:“我也正有此意。” 只听他缓缓开口:“我听闻乔道友曾借草木御兽,抵挡魇兽,还请道友再显神通。” 乔菀宁闻声眉头微蹙,心知对方必有后话,便静立原地,待他继续说来。 果不其然,他转头向朝惠拱手一礼:“余下之事,便劳烦朝惠小姐坐镇城中,主持大局。” 话音刚落,他身侧立刻有人急声劝阻:“城主!万万不可!” “如今情势危急,怎能让一个黄毛丫头担此重任?这是将全城百姓的安危置之不顾啊!” 朝惠心中一紧,下意识转头望向乔菀宁。 乔菀宁无视众人的目光,直直看向闻宴昭:“眼下有一件事情似乎更为重要,那就是丹云姑娘的病情。” “这就不劳诸位费心了。”闻宴昭断然回绝,语气生硬。 一旁的萧逸星见状,忍不住上前一步开口:“乔姑娘,家父与文城主素有交情,在下愿意相信城主的为人。” 乔菀宁淡淡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萧逸星见此如遭重击,面上不由浮起几分难色。 乔菀宁冷声道:“诸位难道不希望这场绵延百年的兽潮,早日落幕吗?” 她话音落下,再不看众人一眼。身形倏然如电,直朝闻宴昭身后的丹云而去。 闻宴昭亦丝毫不退,指尖轻抬,方才召出的黑衣人瞬间横身挡在丹云身前。 见乔菀宁已然率先出手,朝惠见此就要加入,却被薛怀刃挡住。 邢越上前,将她护在身后。 闻宴昭唤出的暗卫身手果然不凡。 乔菀宁纵然全力周旋,依旧难以占到上风。她正暗自思索脱身之法,一股凛冽尖锐的危机感骤然扑面而来,乔菀宁急忙闪身避让。 只听利刃破空,尖锐啸响撕裂空气,直朝门面而来。 一声利刃插入的声音,只见那短刃直直刺入身后假山石中,深没过半。 乔菀宁眸光一冷。 下一刻,闻宴昭身形骤动,转瞬便迫至咫尺之间。 乔菀宁神色一变,急速向后退避。 闻宴昭紧追不舍,五指成爪,直朝她脖颈抓去。他面上不见半分戾气,出手却毫不留情。 朝惠与萧逸星见状,不由得失声惊呼。 乔菀宁后背撞上墙壁,眼看退无可退。她忽然浅浅一笑。 闻宴昭望见这一幕,眸光骤然一厉。 他的攻势骤然停止,玄停在距离乔菀宁三寸。 若是细看,只见几道纤细红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横亘在他与乔菀宁身前,只需再往前一寸,丝线便能割断脖颈。 闻宴昭神色微凝,余光向后扫去。 方才搀扶丹云的侍女缓缓瘫倒,丹云被薛怀刃稳稳扶住。 他的神色一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乔菀宁抽身离开那片受制的范围,轻声道:“我听闻城主大人昔日天赋受限,常遭旁人排挤。后来与丹云姑娘结为道侣。二人虽性情相投,此事却依旧受人诟病。近些年来兽潮肆虐,顾城主平息兽潮,立下赫赫功绩,流言才慢慢平息。” 话音落罢,周遭众人纷纷垂首,不敢与之对视。 世人皆知,这位城主年少之时,命运坎坷。从一介无依无靠的孤儿,到一城之主,其间承受的苦难与白眼,数不胜数。 “眼下局势危急,乔道友反倒关心起在下的身世?”闻宴昭声色沉凝。 “不,我说了,我们为栖霞城而来,也是为了平息兽潮而来。” “我看几位倒像是另有所图!我待诸位如上宾,你们却这般是非不分,甚至挟持内子!来人,将他们拿下!” “乔姑娘,对不住了。”萧逸星面露愧色,满怀歉意地开口。 话音未落,他已然抽出长刀,即刻带人将乔菀宁、朝惠与行月几人尽数围了起来。 “住手!”就在此刻,一道虚弱的声音骤然响起。 “且慢!”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虚弱的声音陡然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出声之人竟是丹云。 不知何时,她已然苏醒,满身都是自己的血,目光哀戚。 “阿云!”素来神色沉稳的闻宴昭,此刻脸上竟生出几分复杂,“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夫君,放他们走吧。” 丹云轻声劝道,话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她话音落下,借着薛怀刃的搀扶勉强站稳身形,一手死死按在丹田伤处,忍着剧痛道:“我有话要对你说。” “丹云,这群人身份来历不明。”闻宴昭语气复杂,带着顾虑开口。 丹云却摇了摇头。此刻她一改往日温婉柔顺,语气近乎执拗。 闻宴昭望着她执拗的模样,默然闭上双眼。终是抬手示意,令围堵的众人尽数退下。 远方的兽鸣与颤动再次传来,丹云嗅着空气中稀薄的腥血味,以及灵力紊乱的扰动。她有一半的妖兽血脉,所以感知本就远超常人,这般异动,比任何人都体察得清晰真切。 闻宴昭望着她,终是缓缓点头,挥手示意众人收起兵器。 乔菀宁一行人见状,方才轻轻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尚未落定,脚下陡然红光暴涨。 乔菀宁与薛怀刃神色骤变。 数道赤红交织的灵光利刃骤然收拢,织成一张巨网朝几人笼罩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乔菀宁抬手振开长弓,将朝惠两人连带着狗猛地推出光网范围。下一刻,她被利刃骤然穿透身体。 朝惠惊惶地伸手想去拉她,却抓了一个空。 “邢越,带朝惠回镇妖塔,敲响古钟。”乔菀宁朝着远去的几人喊道。 “邢越,救人,救人啊!”朝惠只能眼睁睁看着乔菀宁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薛怀刃转瞬就来到乔菀宁身边,抱住乔菀宁。手中刚欲凝气,治疗乔菀宁,几道灵光凝成的刀刃就将骤然追上,将他洞穿。 朝惠在空中发出一声厉叫,奋不顾身就要再次从夜枭背上纵身跳下。 却被邢越一把敲晕过去。他看着底下的阵法、又看了一眼怀中的朝惠,还是一扭头,将人带离。 在他身后,红黑相间的丝线交缠,瞬间就将二人彻底搅没身形。 事情发生得太过匆然,萧逸星看着被包裹在阵法中的两人,谈了一口气。随即,他将目光看向朝惠逃走的方向。 闻 宴昭望着被阵法牢牢束缚、生机近乎断绝的二人,神色也平复下来。 他看向面色愕然的丹云,身旁一众随行者齐齐跪地,依他号令尽数撤去。 待众人尽数退去,四下终于归于安静。 闻宴昭缓步走到丹云身前。 女子面容温婉、体态柔和,纵然身负重伤,依旧眉目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男子身姿挺拔、温雅端方,二人立在一处,任谁看去,都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 丹云却没有看向昔日满心爱慕的丈夫,也没有对发生此事的质问。 她俯身蹲下,轻轻抚摸两名侍女的手。 良久,她才低声道:“雾衡、连沁,是最早伴在我身边的人。 “后来,她们又带回晨英、绯月。她们担心我我孤身滞留人界,无依无靠,一个人过得不好。故而在人妖两族清算之前,不曾离去,选择留下来守着我。 “你知道吗?灵狐一族的感知向来远胜于其他两族,想要悄无声息在他们身上种下蛊虫。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话音落下,她的手在两名侍女冰冷的脸上上顿了片刻,而后轻轻替她们合上双眼。 随即她站起来直视着闻宴昭的眼睛,语气里带了几分怀念,更多的是伤感:“当年人妖两族争斗不息,我为你所救。那时你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弟子,而我是被两族排挤的半妖。 “我们一起被派出任务,很多时候就我们两个人。像这被两个世界抛弃的人一样,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如今想来,那仍是我最为快乐的日子。” “阿云,都过去了!”闻宴昭打断她,尽量用如平日一般的温和语气说道。 “是啊,过去了。”丹云闻言一愣,“那些九死一生的险境,那些不离不弃、共度难关的日子。我们在山野日月之下。许下海誓山盟,视对方为我们唯一重要的人。时至今日我仍是这么觉得。” 她说着,闻宴昭的神色从一开始的担忧到平静,最后彻底褪去往日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晦暗沉。 此刻的他像是一个真正的城主,面前的站着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个与他对峙的人。他望着身前的女子,面沉如水,无波无绪。 良久,他终于开口,语声低沉寒凉,不带半分温情:“你我二人,本是这世间最该彼此信任之人。不该为了几个相识不过数日的外人,心生隔阂,无端猜忌我。” 丹云轻轻颔首,看上去像是认同这番话语,可这个点头的动作,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僵硬。 她随即抬眼,目光直直锁着他:“可这座府邸之中,除却你我,只剩雾衡、连沁,除此之外,还有谁有机会对她们痛下杀手?” “所以你就怀疑是我,对吗?” 丹云摇头,“不,我不希望是你,我只希望她们为我而来,我应该为晨英、绯月她们的死负责。” 闻宴昭听闻此话,眉头骤然紧锁。 就见丹云神色陡然一凛,扬起的衣袖间寒光乍现。 闻宴昭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后撤,摆出防御姿态。 见此情景,丹云凄然自嘲一笑,笑意里尽是苦涩。转瞬,她握紧手中短刃,刺入腹间。 闻宴昭目睹此景,脸色骤然大变,失声急呼:“住手!” 36. 坦白(下) 丹云体内发出一波冲击,将闻宴昭上前的身形拦下。 随即,她握着短刀,刀刃缓缓一寸寸割开腹间皮肉。 “你知道吗?旁人都说,你当初答应娶我,是为了控制三清铃主人,是为了稳固城主之位。我不信。 “她们说,你刻意向外宣扬我半妖的身份,我依旧不信。 “还有人说,我一次次灵力暴动、旧疾发作,都和城外接连不断的兽潮脱不了干系。 “他们断定一切都是你暗中谋划,借着灾祸收拢民心,想要独自掌控整座栖霞城。” 她一面说着,长刀缓缓横拉,一寸寸划开腹部。 “住手!我让你住手没听到吗!” 闻宴昭厉声打断她。 “够了!阿云。想想我们从前那些日子,难道你还想再经历一遍吗?那些被人欺凌、被人无视、次次被推去最凶险的绝境,数次九死一生的过往,你都忘了吗?” “所以,我结丹那一日,的确是你暗中动手,我结丹失败了,你用了旁人的内丹给我,是吗?” 闻宴昭神色漠然,抬手凝出一道结界,将此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随即他手腕微翻,一道灵光疾射而出,正中丹云的手。丹云本来剖丹就吃痛,受击之下,手中匕首脱手,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转瞬之间,他已然掠至丹云身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压抑着怒火与痛楚:“你疯了吗?非要这般,折磨你,也折磨我? “昔日算计你我、伤害你我的人,如今已尽数沦为尘埃,葬身在兽口之下。 “这本已是最好的结局。就让一切维持现状,又有什么不好? “我会一直是此地的栖霞城主,而你,会是我此生唯一、永恒不变的爱人。” 闻宴昭恨声道。 “这么说来,兽潮果然是你一手引发的,是吗?”丹云虚弱地反问。 闻宴昭沉默不语,只是定定看着她。 丹云被这道目光看得毛骨悚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骤然挣脱他的手。 “不……不对,妖丹,魇兽、浊气、妖兽。”她陡然出声否定,喃喃到最后凄然惨笑起来,“不是你,兽潮……兽潮是我引来的,是不是?” 她神色一狠,一只手掌开始异变,化作锋锐的兽爪。在闻宴昭惊骇中目光中,利爪狠狠刺入腹间,猛然横向一扯。 血肉顷刻散落一地。 在闻宴昭骤然僵凝的目光中,她缓缓掏出一颗妖兽内丹。 内丹之上,黑色符纹翻涌不息,散发着阴森诡异的气息。 自这颗内丹现世的刹那,被结界隔绝的天地之外,此起彼伏的妖兽狂啸骤然一顿。随即更为明显的骚乱与震颤再次传来。 闻宴昭目光遥望远方,神色一沉。 丹云看着就要上前夺丹的闻宴昭,忽然朝他温柔一笑,一如往日。 手中却骤然收紧。下一刻,靠近内丹的指尖就被剥皮抽骨,符文也瞬间散成一团血雾。 内里妖丹显露原形:丹身浸染着温热鲜血,丹体已然半裂,裂痕蜿蜒遍布,可内里的妖力依旧磅礴汹涌。 剧痛之下,她跌倒在地。 但是看着朝她冲过来的闻宴昭,手中骤然抓紧,想要将手中的妖丹彻底摧毁。 下一刻,一道绿色的灵光却忽然降下,将她护下。那一颗将碎未碎的内丹堪堪脱手,落到一只素白的手上,被稳稳接住。 丹云再也撑不住,彻底晕倒过去。 本应早已葬身阵中、生息近绝的乔菀宁与薛怀刃现身,一前一后。 乔菀宁将晕厥的丹云护在了怀中,手中治愈的灵光缭绕。 闻宴昭望见二人现身,神色骤变,不由自主向后急退数步。 闻宴昭望着身前一身玄衣、目光寒冽如冰的薛怀刃,又侧眼瞥见后方正俯身替丹云运功疗伤的乔菀宁,面上神色几番起落,阴晴不定。 闻宴昭看了一眼被乔菀宁收起来的妖丹,眼底明暗交替,忽然抬手一召。 身后的地面阴影翻涌蠕动,数道诡异黑影自地底窜出,缓缓凝塑成形,周遭瞬间黑雾缭绕,阴风四起。 薛怀刃见此情景,垂敛眼眸,眼底余光轻轻扫过身后的乔菀宁。见她神色坦然、并无异样,心下才稍稍放松。 待目光转向闻宴昭,寒意骤生。 “闻城主,不知你与魔族暗中往来,已然多久?” 薛怀刃说着,缓缓抬起手指,将其凑到唇边,轻轻的摩挲着之前被绞出来的伤口。原本幽深的眸中血色翻涌。 闻宴昭听到这番诘问,唇角浅浅扬起一抹笑意,姿态一如往昔温文尔雅,半点不见慌乱: “我看阁下气度出众,绝非常人,不知可否告知真实身份?” 薛怀刃听闻此言,轻笑一声,心中明白眼下局面再无转圜余地,只能暂且各退一步,沉声发问: “这颗内丹,不知你从何处得来?我认得丹上附着的禁术乃是魔族手段,但内丹本身属于大妖之物。究竟是谁,将这枚内丹交到了你手上?” 闻宴昭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凝神听向远方。方才纷乱嘈杂的兽民嘶吼,正一点点归于沉寂。 他低低轻笑一声,语调依旧平和: “两位倒是好生奇怪,身为人类,行事言语却处处偏向妖族与魔族。这般立场实在令人疑心,莫非,二位本身便与妖、魔族有所牵扯?” 薛怀刃眸色再寒几分,目光缓缓扫过闻宴昭周身,那视线冷静而锐利,恰似在端详一块该如何下刀分割的血肉。 闻宴昭见他这般模样,反倒从容一笑。 “不过有一桩事,我倒是可以告知二位。除却我自身一点私心之外,也许妖族也包藏祸心。想着什么时候反扑呢。” 乔菀宁与薛怀刃皆是微微一怔,尚未来得及开口辩驳。 闻宴昭骤然抬手一挥。方才地上蠕动成型的几道诡异黑影,霎时破空疾掠,带着浓重的阴邪煞气,直扑乔菀宁与薛怀刃二人而去。 灵光与魔气轰然冲撞,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死死撕扯纠缠,翻涌交织,此起彼伏、缠斗不休。 纠缠了大概一炷香,最终灵光渐弱,薛怀刃皱眉。 闻雁昭见此,几步上前,手中掐诀更为迅速,招式一时狠辣无比。召唤出来的漫天毒刺如暴雨般铺洒而出,无孔不入,招招置人于死地。 薛怀刃一面要顾及身后的乔菀宁,一面抵挡闻雁昭的攻势。 一支魔气凝成的断箭碎裂开来,碎片擦着乔菀宁的衣袖,掉落到地面。 薛怀刃一时面色冷凝。 他漆黑的眸子红光一闪,周身气势一变,与之同时,漆黑的天穹传来一阵恐怖的威压。 薛怀刃瞥了一眼苍穹巨大的蓄势,云层中,似乎有万千雷鸣盘桓。 薛怀刃神色一沉,就要出手。 乔菀宁却从身后一把挽住他。 一道屏障挡在他的面前 薛怀刃眸子血色尽数退却,周身气势一瞬间撤去。 他转身,看向乔菀宁。 乔菀宁手中光芒大炽。 本来已经占上风,急于要取两人性命的闻雁昭见此顿时被逼退几步。他抬头间,黑雾散去。 乔菀宁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把近一人高的长弓。 弓身灰白,看不出质地,似玉非玉,似石非石、半透不透。看着脆弱无比,仿佛一触而碎。 乔菀宁往身后后退半步,拉弓如满月,周遭流转的灵气尽数被弓身吞噬一空。 她面上血色飞速褪尽,霎时苍白如纸。光箭瞬间而成。 刺 目光箭射出,磅礴力道朝着闻雁昭。 闻雁昭见此,手中飞速掐诀,魔气与灵气再次从他周身爆射而出,同时几个法器也萦绕身边,想要为他抵挡这一击。 凌厉的箭轰然撞击在结界屏障之上,灵气与魔气相互冲撞挤压,爆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响。。 未几,闻雁昭震得连连倒退数十步。 闻雁昭堪堪站定,随即身形一晃,双腿一软,跪了下去,一口血吐了出来。 他抬起头,眼睛死死锁在乔菀宁身上,准确地来说,是她手中的那一张弓。 黑气翻涌的眸子,第一次剧烈颤动起来。 “这张弓,这种威压!”他满脸的不可置信,随即又摇头否定,“不不。那人已经死了,你不可能,你到底是谁?” “你认得这把弓?”乔菀宁冷声道。 她心道不妙,眼睛一动,脑海中已经闪过千八百种消除人记忆的术法。 就听闻宴昭说道:“自然,五百年前,神霄宗风头正盛,彼时无涯宗方才崭露头角,乔菀宁以女子之身,令神霄宗少宗主下嫁,在当年也是一桩趣谈。” 闻宴昭说到此处,有几分揶揄看向两人,才继续到,“两宗人彼此心怀鬼胎,互相算计。最后是乔菀宁棋高一着,竟然在危机之下杀夫证道,得以突破,反手就踏平了整个神霄宗,并将全宗上下上万弟子门人诛杀殆尽。支离神弓便是在那一战中横空出世。 听说这长弓是当年乔菀宁从神霄宗盗取的神器,也有人说是乔菀宁将神霄宗整个宗门炼制而成。乔菀宁死之后,这弓就下落不明,想不到竟然在今日得以重见,不知道乔道友可否相告?” “闻宗主求知之心令人感概啊!”乔菀宁看着他,心底暗自赞叹这份沉敛气量。 闻宴昭对乔菀宁口中的赞叹不以为意:“毕竟我也当了这多年的城主,对于新出现的异常保持相应警惕,不是正常吗!” 他面上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话锋陡然一转:“对了,我忽然想起无涯宗宗主姓乔,乔道友也姓乔。倒是巧合,不知你们之间,究竟有何渊源?” 乔菀宁也跟着他一起笑:“闻城主想要了解?” 闻宴昭察觉着周围骤然浮现的红色丝线,轻轻的摇头,满是刻意的遗憾:“看来是很难了。” 说罢,他体内再一波灵力与魔力暴涨,瞬间冲向袭来的丝线。 红线与各种气息交缠之间,残存的红丝尽数暴射而出,交织成锋利的罗网,裹挟着两股力量朝闻宴昭狠狠绞杀而去。 闻宴昭体内的灵力与魔力几乎殆尽,最后的余光中,他看向丹云的方向。 丹云已经维持不了形体,现出半人半妖的模样,不知生死。 他淡然出声:“若她能活,你就告诉她,我并非刻意针对她,而她只是恰好处在那个位置,仅此而已。换了任何一个人,我也会如此,包括我自己。” 说罢,他便带着几分遗憾的闭上了双眼。体内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光芒,身体也出现了裂痕。 他要自爆! 两人一惊,乔菀宁和薛怀刃急忙上前阻止。就见闻宴昭身上光芒一闪,一道阵法出现在他身上,薛怀刃的束缚一轻。 乔菀宁刚想出手,一个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人骤然出现在闻宴昭身侧,一股奇异的光芒将闻宴昭笼罩起来。 那人随手撕裂一道空间裂隙,伸手一把扣住闻宴昭,两人瞬间就消失在原地。 乔菀宁望着二人消失之后,已经恢复原样的虚空,下意识追出两步。 薛怀刃侧头看向她,话到嘴边几番斟酌,沉声道:“我去追。” “不必。”乔菀宁立刻出声,径直打断了他。 她的目光从两人消失的地方转向远方。 那是兽潮的方向。 37. 兵分两路 外城,光景一如先前。 天际朦胧、将明未明。 外城仍旧被厚重浊气笼罩,漆黑浓稠,伸手难辨五指。 黑暗中,蛰伏堆叠的魇兽发出低声嘶吼。 突然,一道璀璨的灵光骤然破空而出,照亮了隐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魇兽。 魇兽来不及发出一声吼叫,便被如废纸般撕碎,散作灰烬。 在魇兽化作的灰烬消中,乔菀宁与薛怀刃身形缓缓显现。 薛怀刃显然是对这种环境极为不适。不知道是刚才那一战消耗太大,还是被那天穹之上的惊雷惊吓到,他此刻一副恹恹的样子跟在乔菀宁身后。 乔菀宁侧头抬眸望向他,便见闻薛怀刃将嘴一撇,语气带着几分委屈软糯:“阿嬢,我累了,今天还没吃饭。” 乔菀宁眉心轻轻一蹙,二人五感相通,她自然知道他没有说谎。方才交战之际,天空中骤然出现的惊雷,确实对他造成了影响。那一瞬间,那股慑人威压带着刺痛,她尽数感知得一清二楚。 她压下心底的情绪,温声安抚:“过来。” 薛怀刃见她呼唤,恹恹的神色才舒展开来。 人还未走到近前,便顺势将头轻轻靠在她肩头,餍足地深吸了一口气。 乔菀宁:...... “哪里还疼?”乔菀宁问道。 “哪里都疼,阿嬢你让我再靠一下。”薛怀刃在她耳畔喃喃,宛如撒娇。 乔菀宁刚想将人推下去,就瞥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无意识地动作。 她忽然想起,方才交战之时,薛怀刃总下意识反复摩挲指尖。 她这样想着,心头染上几分担忧,一时抛却男女之别,伸手拉过他的手。 那柔弱无骨的手掌上,几道深浅交错的伤痕,盘踞在指上。 薛怀刃面色一慌,下意识就要将手收回,却被乔菀宁一把捏住。 乔菀宁侧眼看他一眼,略带警告。薛怀刃当即不敢动弹,只一双眼睛委屈的看着她。 乔菀宁无视他漂亮的、带着几分湿气的眼睛,刚想要施展灵力为他治疗,忽然又想起他周身灵气与魔气交缠,且魔气占了大半。 如果贸然渡入灵气,万一打破两方平衡,反而回适得其反,加重伤势。 一时只能先慢慢探查。 薛怀刃任由她微渺的灵气进入身体,在几乎察觉不到的经脉中游走。 乔菀宁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眸,淡淡开口调侃:“刚才打架不是挺凶的,怎么一到我跟前,就摆出这副委屈模样?” 薛怀刃闻言弯起眉眼,笑意柔和:“这怎么能一样?你是我的阿嬢,些都是外人,那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外人?”乔菀宁望着他,缓缓眯起双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可不是外人。薛怀刃冷哼一声,随即又倦声道“如今闻宴昭被人所救,下落不明,阿嬢对来人可有头绪?” 乔菀宁点头,虽然身形改变了、也用了法器遮掩身上的气息,但是施法的手段和所用的术法,确实是无涯宗的。 她想到这里,陷入了沉思,却并不想多言。 薛怀刃心有所感,于是在乔菀宁耳边嘶嘶地出声。 乔菀宁的思考被打断,不由得瞥他一眼。 对上她带着审视与警告的目光,薛怀刃慢慢垂下头颅,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软地带着委屈:“阿嬢吩咐我做的事,我全都照做了,阿嬢就不能哄哄我吗?” 他说着,将那带伤痕的手指凑到乔菀宁唇边,似是漫不经心,又好像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撩拨。 “你哄哄我,我帮你想办法,把闻宴昭抓回来,怎么样?” 乔菀宁看着他这样子,微微失神,又想起闻宴昭之前的话,她之前确实有活捉闻宴昭的打算。 一来是应丹云的要求,二是——支离弓的来历她似乎第一次听到在这之前,她对支离弓的记忆只限于是她的本命灵器,与她识海相连。 她之前以为是出生自带的,只是在后面的大战中觉醒。如今,却乍然听到了不一样的隐秘。不知道是否与自己身死有关? 如今闻宴昭却被无涯宗的人先一步救走,使得整件事愈发扑朔迷离,让人捉摸不透其中内情。 还有一件事,自己死前的最后记忆,也是在无涯宗的寝殿! 望着少年这般示弱的模样,她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烦闷,不知道怎么,竟然一把将那有几道伤痕的手指含在口中。 下一刻,心脏骤停、万籁寂静。 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五感断连、再次陷入那种迷蒙的世界。但是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下一刻,她重新感受到心脏缓慢地跳动、四方魇兽低沉的嘶吼,在一片漆黑中! 是薛怀刃。 再次回拢放慢的呼吸,以及轻轻吹拂在她的耳边的风。 “乔菀宁啊乔菀宁,你这让我怎么放得下你?” 他压着放缓紊乱的呼吸,低声喃喃自语,好似在劝慰自己。 乔菀宁感受着指上的伤痕被慢慢抚去,才将那根手指吐了出来,抬眼看向他问道:“你说什么?” 薛怀刃眼神一闪,连忙收敛眼底的缱绻,支支吾吾遮掩道:“没、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你,你为何会来此地?” 乔菀宁压下方才心头那点异样,袖中一动,一颗种子掉落在地上,被风沙卷出几米。 乔菀宁看着那颗种子,指尖灵光一闪,落在地上的种子瞬间生根发芽,瞬间就变成了虬髯的大树。 于此同时,淡淡开口:“等钟鸣。” 薛怀刃一听这话,心中瞬间了然,再度将脑袋轻轻倚靠在她肩头,闷闷应了一声:“好。” 他们顺着见光撕裂的道路向更深处的漆黑走去。 镇妖塔,上空。 夜枭飞行卷起巨大的风声。 朝惠刚醒来,就听到呼呼风声。等她想起自己所处的环境,当即挣扎着就要回去。 邢越上前拦住她,“主上,您不该回去。倘若我们回去,只会拖累乔姑娘他们,令她们分出心神顾虑我们。” 她说完,朝惠一怔,却停止了想要回去的动作。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才能帮到乔姐姐他们?” 邢越见她真的镇定下来,刚想说话,就见她一拍手,“对了,乔姐姐让我去敲响府里的古钟,我们快去吧。这样就能帮到乔姐姐他们了。” 邢越闻言点头,带着朝惠跃下。他一身月白长衫,加上冰雪般的容颜,恍若仙人临世。 两人刚落地,四周一阵异动,却见数道黑影倏然闪现,将他们团团围住。 一人上前,恭敬却强硬:“朝惠 姑娘,还望跟我们走一趟。” 护塔石阵代替了原先的护城结界,此刻他们不必顾忌其他,直接闯入镇妖塔中。 邢越将朝惠护在身后:“此举僭越,你们竟敢。” “我等只是奉命行事。”那人丝毫不退让。 邢越还要再呵斥,就听到一声极轻的冷哼声。 “奉命,奉谁的命令?栖霞城城主已经遭遇不测,你们一众城主亲卫却滞留在这儿,徘徊不去,居心何在。” 孤傲狂啸的女声骤然划破沉寂,带着彻骨的寒意与不屑。 “谁?”众人闻言厉声喝斥,慌忙转头环顾四周搜寻声源。 可那道声响却好似贴在耳畔响起,又好像响起于四面八方,无从确定。 众人只能将目光投向邢越。 却见邢越都面色沉凝,带着警惕。 他们心下了然——邢越对这陌生的女声也是全然不知。 “邢越,镇妖塔是否勾结妖魔?” 一人见此,却仍将矛头指向邢越。 “你这是血口喷人,我们之前忙于启动阵法,守护百姓,邢越为此还......”朝惠说到此,赶忙改口,“总之,我是三清铃承认之人,是镇妖塔的新主,希望在此危难时刻,大家要放下成见,同心协力,一同抵御外敌。”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一个外人!” 朝惠说完,一人还是忍不住出声道。 “对,除非你能交出三清铃。” 邢越闻言就要拔剑。 朝惠却拦住他,挺身而出:“我不需要你们相信,三清铃认我为主,我就不会辜负神器的信任,我也不会放弃我的责任。” 当年狐狸姐姐的教训我看得到,我不会重蹈她的覆辙。既然三清铃选中了我,我就要坚持下去。 朝惠心里这么想着,紧紧握住拳头,目光看向古钟的所在方向。她眼睛突然一亮,声音的来源,是古钟! 她想通此事,随即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目光坚定不移地看向众人。 众人见此,都面面私觑,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那在暗处的女声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笑意盎然,几乎冲破云霄。 “都活了几十上百岁的人了,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小姑娘的见识。我若是你们,早就抹了脖子了。” 众人被她嘲讽得面红耳赤,只能再次出声询问:“不知阁下是谁,何故在此劫难之日挖苦。” “你们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滚吧。” 那女子语气陡然转冷,凌厉的威压席卷而出,将除了朝惠两人之外的人都推出几步。 几人在这一推之下,纷纷血气翻涌,灵气凝滞。刚才出言不逊的两人连佩剑都折断。 几人悚然一惊,只觉得寒气直窜脊梁。为首之人看了一眼府内,知道今天肯定是带不走朝惠,更遑论劝其放弃三清铃的继承。 想清楚这里,那人躬身对着朝惠与邢越行了一礼,语气一改之前的嚣张气焰,致歉道:“方才是我等一众鲁莽失礼,不知前辈在此坐镇,还望前辈,和朝惠姑娘海涵。” 朝惠与邢越本就不愿再生事端,当即顺驴下坡,点了点头,以示应允。 看着他们身影消失在天际,朝惠才松了一口气。 却见旁边的邢越身形一个摇晃,栽倒在地。 38. 钟鸣 朝惠赶忙上前扶住他。 “毛——你,你没事吧。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朝惠一脸担忧地看向他,想要帮忙却又不知道需要做什么。 先前兽潮突至,两人共同抵御魇兽的进攻。眼看魇兽越来越多,邢越看出是外城结界已破,只能让朝惠利用自身职能扩大护塔大阵的范围,将整个栖霞城纳入其中。 朝惠修为尚浅,虽然有乔菀宁教导以及身上种下诸多防御的术法,但是要启动整个护塔大阵,仍是一个极大的难题。 于是邢越一面帮朝惠抵挡攻击,一面抽出心神指导朝惠启动护塔大阵,为她受了不少伤。 刚才她差点说漏嘴,就是怕来人心怀叵测,所以堪堪止住嘴。 “主上不必忧心,我无碍。” 邢越听出她的担忧,出声安慰道。说罢,邢越便阖上双目,凝神缓缓调息 他闭目调息的这段时间,朝惠就静静守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直至邢越缓缓睁开双眼,朝她递去一抹宽慰神情,朝惠紧绷多时的心弦这才骤然松缓。 她当俯身将人扶起,一同往府内走去。 两人直奔巨大的古钟所在之地。 府内房屋倾颓,古钟也也倒塌了一角,在倒塌的废墟中落下一片厚重的阴影。 “乔姐姐说,只要敲响这尊古钟,他们便能得救。” 朝惠将古钟周围掉落的杂物拨开,挤到古钟旁。 “但是怎么再敲响钟身呢?”她几步上前,抚摸着钟身。又用力推了几下,但是古钟纹丝不动。 她立在古钟旁一筹莫展,忽然听见身侧废墟阴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心头骤然一紧,当即横握长剑横在身前,戒备地做好抵挡之势。 下一瞬,一道身影慢悠悠自暗影中走出,身躯短小、毛发稀缺,体态臃肿笨重,眼皮耷拉着,周身皮肉折成褶皱,竟是灰蛋。 朝惠松了口气,蹲下身,将灰色的胖狗抱起来,抬手轻轻抚着灰蛋,轻声问道:“灰蛋,你方才去哪儿了?可把我吓坏了。” 灰蛋被眼皮耷拉下来盖住的三角眼瞥了她一眼,钻在她怀中。 朝惠见此更卖力地摸了摸它。 突然想起方才那道神秘女声,当即把灰蛋搂得更为紧实,疑惑追问:“邢越,方才那说话的人是谁?是我们的帮手吗?难不成是乔姐姐布下的障眼法?” 邢越去皱眉看了一眼灰蛋,又想起乔菀宁的样子,只能对朝惠说:“古钟与三清铃本就同根同源,只有你能敲响古钟。” 朝惠虽然心急,但是在这一句话还是镇定了下来。 她的心绪回到当日试炼之时,意外敲起钟声的时候,那时的她,是怎样的心情呢? 她闭上眼睛—— 全力以赴地、不顾一切地,一定要做成这件事!那一股念头如此强烈,强烈到可以舍弃自己,她这么想着。 耳畔的三清铃发出了金色的光芒,光芒流到她身上,最后传那只搭在古钟上的手。 手中的古钟变成了一只再寻常不过的钟,现在只要找到钟槌。那么,什么能作为上古神器的钟槌,她想起那日的自己,以身作钟槌撞向钟身,也要这样吗? 她这么想着,下一刻就要撞向钟身。下一刻,一抹金色的铃声响起,干扰了她的行动。 她睁开眼,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一片金色的麦田,熟悉又陌生的村庄。 幻境吗? 她这么想着,就见铃铛悬停在眼前,三个金色的领导以一根红线相连,发出金色的光,一动不动。 这是,要她触碰的意思吗? 她这么想着,抬起手,碰了碰那金色的铃铛。 金玲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铃声如风,卷席了整片麦田。 她看着金黄色的、沉甸甸的低下头的万千稻穗,突然想起乔菀宁。想起在城郊外训练之时,乔菀宁躺在躺椅上,神色倦怠,却胸有成竹地看着自己手忙脚乱的样子。 荒野的风吹过,万千草木俯身。 她在其间怡然打着拍子,寡淡的声音乘着微风,飘到她的耳边。 “大部分的魇兽、妖物,心脏、头颅是弱点;有点修为的,可以加上一个丹田。与之交战,你要第一时间判断,最好的办法就是同时快速发动多处攻击。” “看不清怎么办?” 余光中,那白衣女子将口中的瓜子壳吐出。 白衣女子的目光似乎穿过时空,从盛夏的荒草穿过金色的麦田,落到她身上。 “识海!” 随着两个字响起,眼前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田迅速褪去。 于是同时,那只没有钟舌的古钟骤然响起了钟鸣之声,雄浑绵长的钟声像水波一样向周围扩散而去,最后响彻天际,彻底盖过了城内外的魇兽嘶吼与厮杀纷乱之声。 城外,坐在巨树下的乔菀宁骤然睁开了眼睛,眸光犀利。 她随手布下一道结界,结界的微光照亮树荫,以及方圆五米所有物。 也照见了暗处潜藏的一众畸形怪物,它们身躯扭曲怪异,彼此挤压堆叠,层层交叠间又相互撕咬吞噬,嘶吼声连绵不绝。感知到结界散出的威压,一众魇兽顿时收敛凶吠,只余下低沉压抑的呜咽在暗处此起彼伏。 乔菀宁再度阖上双目,就地盘膝而坐,轻声道:“替我护法,若是遇上凶险,即刻唤我。” 薛怀刃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落在她身上,闻言点了点头:“好。 悠远的钟声在远方慢慢的传来,传入她的耳朵,融入四肢百骸。 乔菀宁一直死寂的心绪有了几分浮动。她身后那株参天巨树也随之躁动起来,枝干疯了一般向四面八方肆意延展。无数凄厉刺耳的兽嚎自暗处此起彼伏地炸开,不断冲击结界光幕。 结界笼罩的地面,不多时便堆积起厚厚一层魇兽燃尽的黑灰。阴邪诡异的黑雾不断朝结界侵袭,更有无数魇兽潜藏在阴影之中,伺机而动。 乔菀宁的眼前无数场景变换,随后定格在一处狭窄的灰暗的山谷。 魇,梦也! 她刚这么想,鼻尖就嗅到了几缕腥味。还没来得及想眼前是什么地方,身体快过思绪,几乎是本能般抬手横挡,硬生生接下一记凌厉的重击。 她抬头从高举的双臂望去,是一个身着重甲、脸上戴着铁甲的人。 看身形,是一个成年 男子。 他衣服很独特,以重甲为主,甲身遍布斑驳血渍,多处甲片崩裂破损,看的出所用材料却粗劣寻常。 修仙人以飘逸轻盈为主,讲究灵动御风,这人却背着重重的铁甲——这种最低阶、从凡人士兵的装备改造而来的低阶法器。 看清自己,那人脸上仅露出的一双眼睛显出几分震颤来,瞳孔猛地一颤,似乎是震惊于在这种绝境下竟然还有人。 “你是活人?”身着重甲的男子沙哑着声音,可以听出年纪不大。 乔菀宁听到曾经的自己发出一声带着尖锐的嘲笑,随即冷冷一哼:“你不也活着?旁人活下来,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那人闻言眼神闪动几下,终究还是一个借力,后撤几步。看向她的眼神却再次变得凶狠:“活着就离我远点,不要妨碍我。” “乔菀宁”横剑护在胸前,眼底带着冷锐机锋,抬眼回望对方,带着几分挑衅:“顾好你自己吧,我可没有为人收尸的习惯。” 乔菀宁看着曾经的自己,一身再寻常不过的内门弟子衣袍,长发高束于冠,眉眼间满是桀骜倨傲,锋芒肆无忌惮地外露——那是昔日尚未历经世事的自己。 此刻她浑身浸透鲜血,虽不像对方那般身披玄甲、面具遮脸,虽然没有同对面一样带着厚重的面具,可血色糊满整张脸庞,根本辨不清原本样貌。 身上衣衫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红得刺目。 她说完,就见原本堆满死尸的地上,一道黑影猝然向男子冲去。 那人冷哼一声,掌心暗影倏然一闪,一柄窄刀已然握在手中,裹着浓郁黑气。 下一刻,那发出突袭的妖兽就被一分为二,在空中停滞片刻,才坠落在地,鲜血撒了一地。 男子甩了甩刀上的血,正要将刀收刀鞘内。 那地上断成两截的妖兽突然再次挣扎起来,男子慌忙闪身躲避,一道血刃又从他身后袭来。 两相夹击之下,他身体又悬在半空,看着避无可避。 就见他匆忙看看一眼身前身后的攻势,当即眼神一狠,对身前的攻击全然不顾,拧转身体,刀身也顺势出鞘。 背后的血刃骤然崩断。 与此同时,身前的妖兽残躯也再次斩落在地。 他落地,目光再次锁住“乔菀宁”。 “乔菀宁”居高临下看着他,仍旧沾着血的唇一裂,露出两排带着血的牙齿,寒气森然:“你的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滚远点——不要妨碍我!” 说着,她转身往山谷的更深处走去。 男子站起身,一双眼睛惊疑不定地看向她离开的方向。 最后神色一定,循着“乔菀宁”的方向而去。 乔菀宁看着两人,这是初入落霞宗的自己,被分派到一个极为凶险的任务。 不过,自己有遇到这号人吗?还是魇境制造的错位记忆呢? 自从剥离五感之后,达到“无”的境界之后,她对往事并无深究的习惯。 如今随着封存在古钟的“嗅觉”解封,嗅觉的恢复,似乎想起了这些尘封的记忆。 她这么想着,也跟着年轻的自己和男子往山谷深处走去。 39. 魇 随着两人的深入,妖兽与魔兽更为强大危险,加上谷内灵气稀薄,恢复的时间大大加长。 乔菀宁终于想起她要去干嘛。她们被困在秘境,出口已经被封死了。她们此行就是养蛊的,要不以修士养秘境中的魔物,要不修士斩杀魔物,将秘境中的资源献予宗门。 她记得,她当时是—— 她念想刚起,就见年少的自己俯下身,一把掀开压在一个已经死亡的修士身上的妖兽,在那已经快要腐烂的修士身上,上下、里外摸索,随即掏出一些破烂。 “乔菀宁”嫌弃地看了一眼,就将那些低阶的兵器扔掉。 而后又兴致勃勃地继续搜索。直到摸出丹药或者药草才心满意足地往怀里放。 乔菀宁:...... 她堂堂无涯宗宗主之前是这样的吗? 直到“乔菀宁”从一个被啃了一半的尸体中掏出一颗染血的内丹,随手擦了擦,就往兜里装去,一直尾随的男子终于忍不住出声了:“你就那么缺东西吗?” “乔菀宁”闻言,手中不停,手中的短刀利落给一个将死未死的妖兽豁开口子,从淋漓的五脏内掏出一颗内丹,又往自己身上抹了抹,理直气壮道:“缺啊,你以为谁都是你这种拿着一把破刀砍进来丧命的傻逼吗?” 男子:...... 乔菀宁估算男子不反驳的原因是并不知道傻逼二字的含义,而且在三界交战之际,骂得比这更脏的都有。 “乔菀宁”说完,向周围搜索了一圈,确认再无能用的修行材料才收手。 她挑了块还能看得过去的地方,刚欲坐下,一物就直冲脸面而来。 “乔菀宁”一把将其抓在手中,正要开骂,就瞥到手中完好的锦袋,一时噤声。她向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见男子已经转身,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 “乔菀宁”掂了掂手中质地还行的锦袋,确定没有什么猫腻,才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颗香气浓郁的丹药,只是吸了一口气,就感觉干涩的丹田有了几分通畅。 好东西啊!想不到这破乞丐一样的人,居然资产颇丰! “乔菀宁”素来对给好处的人不吝称赞,当即眉眼舒展:“想不到你一身破烂,居然还是个隐形富公啊!” 男子明显对她的称赞不以为意,语气疏离冷漠:“就当是你救我的报酬。” “乔菀宁”将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甚是不在意地回答:“好说,没有我你刚才也死不了。” 她说着,瞥了一眼男子的鞋。 远远地,乔菀宁发现男子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硬。 男子一跟上,“乔菀宁”估计就发现了。这一路行来,她时常故意放任几头魔兽伺机逃走,可那些向后奔窜逃开的魔物,往往一去便无返。不止如此,好几次交手缠斗之时,她都敏锐察觉到,“乔菀宁”会刻意露出破绽与空隙。 乔菀宁看着耍小诡计测试男子是敌是友的自己,忍不住轻笑一声。 两人休憩没多久,就往最深处走去。 妖兽、魔兽的嘶吼更为密集。 “这什么时候是个头。”被源源不断的魔兽逼到背靠背紧紧相抵,“乔菀宁”忍不住骂道 话音刚落,她身躯骤然一僵,立刻提气纵身向前跃开。 却发现那男子也是一样。显然都是各自防备着,毕竟那时的修仙界,背后捅刀子的事情可不少。 男子漆黑的窄刀削去一颗魔兽的头颅,又抬腿踢开侧面想要进攻的两只一人高的魔兽,寻了一个能呼吸的空隙,他才哑声道:“有异,这地方我们刚才来过。” 他说着,甩了一把鞋子上沾上的粘液。上面沾着血肉,哪怕没有看到他的脸,乔菀宁都能感受到男子的嫌弃。 “何以见得?” “乔菀宁”将近身的几个魔兽斩落,下意识反问。 男子看了一眼脚下的血污与黏腻的液体,在层层叠叠不知道盖了多少层的尸体之下,露出几道整齐的切口。 “这里,有几具妖兽尸体,你动过手脚。”男子沉声道。 “乔菀宁”心头骤然一惊,目光刚要向下查看的间隙,便被魔兽偷袭逼退抵在岩壁之上。 还没来得及喘息,面前一头魔物张开腥臭的血盆大口朝她猛扑过来,她手腕猛转,长刀从低斜刺而出,直接将这头魔兽的脑袋挑落。 温热腥臭的鲜血喷涌而出,当即溅满了她满身。 她却半点无暇他顾,掏出怀中的丹药,看也不看地往口中塞。 各种属性不同的低阶丹药在体内化开,她脸色一瞬间难看至极,又被她强行压下。 刚要低头看脚下的尸体,就摸到一个黏腻的东西。 “乔菀宁”硬生生转移视线,看向身后的“墙壁”,只见几条肉色的触手向她刺来。 “乔菀宁”眼睁睁看着数根淬毒尖刺直扑周身要害命门,乔菀宁迅速横刀格挡,堪堪劈断其中一根,余下尖刺却骤然变向,从更为刁钻死角再度袭来。 乔菀宁剑锋直刺的同时,另一只手飞快探入袖中,摸出一枚妖兽内丹,正要发力将其捏碎。 只要将这枚内丹捏碎,内里蓄积的庞大妖力便会轰然爆发冲击四方。这般自爆虽会让她自身遭受创伤,但用来化解眼下这波紧急攻势,绰绰有余。 可下一瞬,她的手腕骤然被人攥住,厚重铁甲裹挟着冰冷黏腻的血腥味贴了上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方才还距她数步开外的重甲男子,已经欺至身侧,抬脚起落间,数道寒刃锋芒乍现,尽数斩断袭来的毒刺。 两人尚来不及喘息调整,“乔菀宁’就见数头魔兽再度向两人扑来,她当即反手拽住身前的男子,用力带着人往身侧一滚,堪堪避开魔兽的猛扑。 脱险后的乔菀宁猛然回头,只见方那两头魔兽撞在石壁上,墙壁居然分毫未损。 乔菀宁一把将人拽起:“我知道了,我知道破局之法了。” 她说着拍了拍男子脸上的面具,随即面色又突变,带着几分庆幸之后的咬牙切齿:“刚才你靠在墙上的时候,居然一点都没发觉吗?” 她的手还沾着一些腥臭粘液,拍打在男子的盔甲之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男子被她拽起来,一开始眼睛还有几分懵懂,但是看到“乔菀宁”的手拍在自己面具上,又看了一眼脚下的粘液,瞬间恍然大悟。 整个山谷有问题! “乔菀宁”见他如此,露出孺子可教的满意。 男子眼神冷了下来,他已经明白“乔菀宁”的意思。 脚下的粘液、墙体的异样、层层叠叠的不知道死了多少载的尸体,新旧相叠,都证明这整个山谷应该是某一个魔兽的躯体!所以山谷中的 魔物才会源源不断,因为这个巨大的身体不停引诱以及杀死进入的生灵,汲取进来的妖物和修士尸体的营养,一直温养着这些魔兽,以此生生不息。 随即,他脸上出现了几分懊恼。先前他倚着石壁短暂歇息,厚重铁甲隔绝了触感,压根没能察觉岩壁暗藏的异样。 一时间看向“乔菀宁”的目光有几分钦佩,“乔菀宁”仅凭地面腐蚀粘液的、石壁的反常坚硬,便勘破了真相、快速判断他们当下的处境,真是过人的敏锐! 男子横握窄刀,刀锋一划,撑开一圈安全空间。他侧过头,看向满身血污的“乔菀宁”,沉声发问:“接下来要怎么做?” “乔菀宁”沉吟片刻,冷冷吐出一个字:“烧。” “不行,这魔兽吸收了多种属性的灵气,而且魔气浓重,若是不是跨境界碾压的火,根本不能起作用。” “乔菀宁”目光在脚下层层堆叠的新旧尸体上逡巡了几圈,露出几分兴意的笑。 “你的意思是?”男子凌厉的刀锋划开魔兽的身体,瞥到她脸上的表情,沙哑的声音带了几分不可置信。 “乔菀宁”将男子给她的锦袋掏出来,又将先前搜刮到的所有灵丹、内丹拿出来。 “柴有了、火也会有的!”她掂量着手中东西,“死都死了,与其在这里平白当了肥料还不如为我们谋一个生机。”说道最后,突然朝着男子恶狠狠道,“你最好别阴我,不然,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男子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见“乔菀宁”抬手,将怀中余下所有丹药仰头尽数吞入腹中。 随即她五指猛地发力,那柄染满血污的长刀一挥,数十枚修士与妖兽的内丹应声碎裂开来。“乔菀宁”张口,吐出一缕火焰,瞬间就引燃内丹。 下一刻,巨大的能量爆发开来。 瞬间点燃了脚下的尸体。 “疯子。”男子一脚将手边的魔兽踢入火中,纵身将“乔菀宁”扑到一侧,将她与熊熊燃烧的火海隔绝。 “乔菀宁”却不顾伤势和体内暴动的灵力,从他怀中挣扎着伸出头,盯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突然,她目光一顿,几乎凝实,刚要张口说话,却吐出一口血,喷在男子残损的盔甲上。 “乔菀宁”全然顾不上其他,强压下浑身骨头挤压的痛感与内脏翻涌的灼痛,急声道:“那里,看见了吗,火势最弱的那个地方!” 男子手刚刚落在她头上,呈保护的姿态。闻言一愣,目光看向“乔菀宁”所指的方向。 他转过头,看向身下灵力暴动,经脉几乎要撑破皮肉的“乔菀宁”,她身上不少地方被火焰燎伤了,一片血肉淋漓。 他神色暗了暗,随即一把扯落背后的披风,将其盖在“乔菀宁”身上,又不放心地“乔菀宁”托起,整个人裹了进去。 “等我。”做完这一切,他在火焰中站起身来,不等“乔菀宁”回答,就冲入火海中。 “乔菀宁”见此,强撑着想要起身叫住他,一动之下,却被体内横冲直撞的灵力冲击得头昏脑胀。 一时只能暗自恨声骂道:“敢抢老子的功劳你也死定了!” 说罢,她强逼自己镇定下来,敛去纷乱心绪,沉下心神,竭力去疏导经脉之内四处冲撞、肆意奔涌的狂暴灵气。 这件破披风没有想象中的没用,没有出现中途没有被火焰吞没。 40. 梦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菀宁”挣开眼睛。周围的火焰已经熄灭了,身下堆积的尸体也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厚厚的余烬。 体内暴躁的灵气已经稳定下来,化为身体的一部分。“乔菀宁”感受着身体内充盈的灵气,身体是从未有过轻盈通透,连带着经脉都扩张了不少。 修为,突破了! 她心中一喜,果然富贵险中求啊! “乔菀宁”一脸喜不自胜地从一地灰烬中起身。随即想起自己,还有大事没有解决呢。 她身上的披风解下。抬头辨认了一下之前男子消失的地方,就要追上去。 就见周围一阵模糊,似乎整座山谷震动了片刻。 纷飞漫扬的灰烬之间,一道人影缓缓浮现。在朦胧烟尘里,那人逆光而来,隐约可见其身姿极为颀长挺拔,一头幽深华美的长发随风漫卷,宛如自地狱深处踏归的厉鬼。 那人向她的方向缓步而来,每一步都踏在余烬中。 人还没到跟前,一股呛鼻的血腥味率先扑面而来,“乔菀宁”她立刻横刀挡在身前,目光警惕的盯着来人。 那人见此,在离她三米之外稳稳站定。“乔菀宁”正要出声呵斥,对方倏然抬手一动,一样物件裹挟着破空而至。 “乔菀宁”未拿刀的手抬起,稳稳将飞来之物攥在掌心。摊开一看,竟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圆珠。 磅礴力量隐隐透出,令其珠子震颤不已! “这是给我的吗?” “乔菀宁”肉眼可见的喜笑颜开。 男子在她一仗距离外停下来打坐,余光瞥了一眼她兴奋的模样,就转过头去。“上面的魔气没有完全净化,你自己想办法吧。” 两个“乔菀宁”闻言一愣,才注意到手中的内丹确实有被净化的痕迹。 两人神色都一凝,够在这般短时间内斩杀魔物,还将大量内丹之中的魔气尽数涤荡干净,这般手段绝非寻常修士所能做到。 两人看向男子的目光一时带了几分深究,却见他已经闭目调息去了。 乔菀宁蹲下身,端详着男子。左眼一侧的面具已经碎裂开来,几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从眼袋往下延伸,眼角处布满了细密的黑色鳞片,显得诡异又恐怖。下半张脸的面具同样破碎,露出一截苍白尖锐的下巴,锋利的轮廓透着一股摄人心魂的寒意。 “乔菀宁”手痒地动了动,压下了想要作孽的心。 刚想坐下来研究一下手中的内丹怎么用,如今她刚突破,最好的选择是找个地方好好巩固一下。 突然,她坐下的动作一顿,面色陡然凌厉起来。 乔菀宁正待垂眸在仔细端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正向这边而来!她神色一敛,沉声道:“哎,有人来了,先停下吧。” …… 回答她的只有一阵沉默。 “乔菀宁”抬头望去,只见男子头上浮起缕缕阴寒的黑气,苍白的皮肤上鲜血混合着汗水,顺着瘦削的下巴滴落。 “乔菀宁”一怔,受了这么重的伤?难道是方才净化魔气之时,不慎遭到魔气侵蚀? 那股陌生气息步步逼近,“乔菀宁”心底不安渐生。只犹豫了一瞬,她猛地伸手拽过男子,一把将他扛至自己背后,抬手布下掩去二人踪迹的结界,随即动身飞遁撤离。 逃离途中,她暗自心惊:这人一身重甲,身形看着高大威猛,但是上身却发现这人轻得反常,轻到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她没走多远,就在已经崩塌的幻境边界停下来,借助山石遮掩。 背上的人仍昏迷不醒,似乎是痛得厉害,身躯微微颤动,嘴唇却紧闭着,似乎生生的将那就要破口而出的疼痛咽下去似的。 “乔菀宁”皱眉,只觉得自己真是失心疯了,居然这个时候带这种拖油瓶。 两道流光准确落到他们刚才所站的地方,是两个修士打扮的人。 两人“乔菀宁”见此,心下都吃了一惊,竟然是落霞宗的服饰! 刚落地的两人显然也对眼前的景象震惊不已,地上的层层叠叠的尸体已经尽数化作脚下飞灰,随风飘荡,像是一场骨灰祭场。 落霞宗啊! 乔菀宁面上显出几分复杂的思绪,三界皆知,那是她的师门。 在落霞宗,她第一次有了许多同门、第一次拜师、第一次背靠大宗...... 但是,也是她亲手将落霞宗覆灭! 乔菀宁想到这里,神色暗了暗,转头打量起来人。 两人一人穿着落霞宗普通弟子的服饰,另外一人却披着及地的长斗篷,周身气息隐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靠感应会觉得只来了一人。 只那身着落霞宗弟子服饰的人环顾四周,闭目探查一番,再次睁开眼睛眉头微蹙,回身对身披斗篷的身影鞠躬,语气恭谨道:“主上,此地尚残留几分灵气气息,必然是有人破开了这片幻境,存活之人应该离开不久。” 兜帽之下的那人默然听着,并未应声。 过了片刻,那身披斗篷之人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魇魔应当已经遭屠戮。召集弟子,全力搜索方圆十里,切莫放过任何踪迹,务必将魇兽的内丹取回。” 那人闻言再度躬身一礼:“遵命。” 话音落下,他抬手朝天际掷出一枚信号焰火。 斗篷人见状,不再留恋,旋即转身离开。另外一人紧跟其上。 就在对方动身飞离的刹那,乔菀宁瞥见他靴底与衣摆露出的纹样,白底云纹——那是神霄宗特有的纹饰。 她记得,当年的秘境试炼,是由落霞宗主持选定,此地也属落霞宗管辖,为何眼下竟会出现神霄宗之人? “乔菀宁”感受着那两道气息逐渐远去在,直到化作天边两道流光。 她却仍旧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三炷香之后。 只见原先他们站立的地方空气再次一阵扭曲,原先的两道身影再次现身。 “乔菀宁”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冷讽的弧度,心下冷笑:想阴老子,做梦去吧。 讥讽的念头刚在心底掠过,她脊背一寒,嘴角的嘲讽僵硬在脸上—— 身旁昏迷的男子忽然轻轻挣扎起来。“乔菀宁”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就要将他推落,但还是生生忍住了。 只见那人迷迷糊糊挣扎着睁开眼睛,干裂的唇还沾着血色,下意识地要张口出声。 “乔菀宁”心中一慌,怎么早不醒晚不醒,这个要命的时候醒。她双手还在维持着结界不动,无暇他顾,见此当即一狠心,骤然旋身低头,衔住他两瓣干裂的唇,将男子将要溢出的呻吟及动作悉数封存。 男子那双迷蒙的眼睛骤然清醒。下意识就要将人推出去,“乔菀宁”见此就是向下一咬,一股腥甜的味道弥漫口舌。 男子的动作陡然僵住,看着近在咫尺的将要吃人的目光,一动也不敢动。 未及,他的视线自“乔菀宁”脸上挪开,望向她身后折返而来的两道人影,眼底彻底安静下来。 “难道斩杀魇兽之人修为高深至此,竟能在短时间之内抽身离开?还是有隐世高手混入秘境之中?”一人开口应道。 披着斗篷之人沉吟片刻,抬手一拢山谷间四散游离的灵气,片刻后撒开,缓缓摇头。 “看来,是我小瞧了这一届的小辈了。” 说罢,便不再留恋,飞身离开。 “乔菀宁”两人仍旧一动不动,片刻不敢放松。大概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确定周遭寂静无声。 下一瞬,二人同时神色一凛,毫不犹豫地,骤然抬手猛地将对方推开! 唇齿相贴的触感骤然剥离,两人各自偏过头,气息微乱,气氛瞬间凝滞。 两人都扭过头去,“乔菀宁”呸了一声,将口中沾染了腥气的的唾沫吐出。 亏大发了,这可是她的初吻呢,“乔菀宁”心中暗恨。 一转头,却见男子也抬袖遮住唇瓣,低声咳了一声。 “乔菀宁”这个气啊,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人狠狠拽到跟前,眼底满是愠怒:“你那是什么意思啊?刚才要不是你乱动 ,我哪里需要费这种力气救你?” 男子听完没有反驳,似乎是在默认她说的话。“乔菀宁”见此眼睛一转,更加不客气,拿出怀中的内丹,递到他眼前,厉声问道:“这珠子上的禁制与魔气隐患,你之前都知道了,对吗?” 男子将落在远处的余光收回来了。 视线落回“乔菀宁”身上,他正要开口,却先侧过面庞,以拳抵唇,低咳一声,擦哎缓缓开口:“这魇兽内丹之上,确实有一道隐晦的以魔气作引的禁制,我拿到的时候已经替你抹去了。” 他说话仍带着几分的不自然,似乎是下意识想抹去唇上的痕迹。又竭全力让自己忽略这份异样, “乔菀宁”留意到他修长脖颈已然浸上一层薄红,仿佛方才相贴窒息的燥热尚未褪去,格外显眼,不由得眯了眯眼:“你会那么好心?” 说罢,“乔菀宁”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那里几块漆黑的鳞片似乎翕张,似乎是被热气蒸的,连带着透出的轻微的魔气。 男子察觉到她的目光,脸一瞬间冷了起来,一把将自己的衣襟抢回来:“爱要不要。” 生气了? “乔菀宁”赶忙换上一副谄媚的样子,带着几分讨好地笑道:“怎么会怎么会?你可是辛辛苦苦为我抢来的!这份袍泽之谊,我怎么能不接受呢?” 她微微扬了扬眉,语气带着一点狡黠,顺势补上一句:“何况我还救过你的小命,对吧?就当是你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了。” 说罢,“乔菀宁”的视线依旧落在他身上。 男子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一声冷笑,率先开口戳破她心底的疑虑:“你想问什么?想问我的身份,怀疑我是魔族的卧底?” 乔菀宁闻言倒是来了几分兴致,眉眼微挑,不怕死地开口:“那你说说,你是吗?” 男子见她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冷哼一声,不愿再多做纠缠,起身便要离开。可刚站直身子,脚下虚浮,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乔菀宁”见状单手一扶,稳稳托住他的腰,将人扶住,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语气放缓:“小伙子,别动气。好好同姐姐讲讲便是。姐姐也算通透,不管是人、是妖,还是魔族,都不是问题,你能接纳自己就行。” 男子被他一只手扶了一把腰,似乎更为羞恼:“若你有点常识,就该知道我非常人。” “乔菀宁”听到他的话,下意识去瞧他一侧脸上的鳞片,男子见状急忙伸手去捂。伸手到一半又觉得自己这行为确实可笑,又堪堪放弃,任由“乔菀宁”打量。 “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凭你的身手,不应该会受这种伤。” “乔菀宁”突然沉了神色,用从未有过的语气说道。 男子听到她的话,眸子一颤,又转瞬即逝,狠狠瞪了她一眼。 “乔菀宁”见此嘿嘿一笑,自怀中取出一只锦袋,从中摸出一枚丹药。在男子满是疑惑的注视下,她抬手把丹药径直送入他口中,又轻轻拍了拍他的面颊。 “你能撑到现在也算一桩奇迹,别白白辜负了。” 就在他放松的一瞬间,“乔菀宁”一把按住他的头,在他愕然的神色中,拉着他轰然双膝跪下。 男子勃然大怒,刚想出声呵斥她,就听她语气冷峻认真道: “先前局势危急,为破开此地幻境,只得纵火焚场,将各位尸身付之一炬,多有冒犯,还望各位前辈海涵。所幸得诸位护佑,我两今日得以脱险,在此谢过。” 说完,她按住身旁呆楞的男子,与他一同俯身,深深叩拜于地。 随即,她松开拿住男子的手,再次补充: “此后我乔菀宁以此身为柴薪,为三界开太平,绝不惜命。今以神魂立誓,若违此事,天人共戮。” 她说罢,再次俯身重重磕在地上。三次过后,乔菀宁拖着怔愣的男子,一同向外走去。 “对了,我叫乔菀宁,你可能现在没什么印象,但是马上我就会扬名修仙界!你叫什么名字?” “......” 41. 妖王灔狰 乔菀宁看着曾经的自己逐渐消失,眼眸微微垂落。 梦境外,薛怀刃静望着闭目调息的乔菀宁。 细碎莹白的微光自巨树枝叶间缓缓飘坠,如同漫天的星子倾倒而下,朦胧的光晕笼罩在她周身,将她的眉眼衬得柔和雅静。 他静静凝望着,漆黑的眼底翻涌万千心绪。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低吼骤然漏进,划破寂静。 薛怀刃眉峰一蹙,余光扫向四周。 只见巨树外围的结界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密密麻麻地亮起无数双赤红的眼眸,在黑暗之中幽幽浮动。 贪婪的、充满欲望的、凶残冷漠的...... 像是所有的负面的、黑暗的情绪化为实体,形成了一双双赤色眼瞳,浸满贪婪与汹涌的欲念,藏着凶残、冷漠的凶光,在黑暗里幽幽闪烁,死死盯着结界之内。 他忽然溢出一声极淡的轻笑,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轻蔑。 眼帘漫不经心地轻合上,下一瞬骤然抬眼。 就在他睁眼的刹那,结界外那些赤红的兽瞳如同被骤然按下暂停,此起彼伏的低吼戛然而止,四下陷入死寂。紧接着,最下方的血色细碎落下,随后如如同沙雕崩毁,魇兽瞬间化作细碎的灰沙簌簌飘落,消散在夜色之中。 待周遭重归安宁,他眸光平静,唇瓣微动,无声吐出二字:“聒噪。” 下一瞬,乔菀宁缓缓睁开双眸。 薛怀刃迎上她望来的视线,方才眼底那股慑人的戾气转瞬间敛尽,眸子霎时只剩下澄澈干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他轻声开口: “阿嬢,你终于醒了。” 乔菀宁的眼底掠过一丝短暂的茫然,心神尚且沉浸秘境之中那两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听到薛怀刃的话,她下意识抬起手,拂过薛怀刃一头墨色长发,青丝沉静华美,如同上好的绸缎一般,自指缝间缓缓淌过。 薛怀刃闭上双眼,顺势将脸颊贴进她的掌心,安然任由她的指尖摩挲自己的发丝,温顺得如同一只只会亲昵撒娇的幼兽。 乔菀宁见状,猝然收回了手掌,低头轻轻咳了一声。 方才秘境之中那场景似乎仍旧萦绕心头,一丝微妙的促狭悄然漫上心间。 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缕晨光骤然自后方穿透巨树的枝桠,落到他们前方。 悠远的钟声似乎仍在回荡,隐隐传入耳中。 乔菀宁侧耳细听片刻,缓缓站起身,眸光微动:“看来,事情已有转机。” 薛怀刃望着四周渐渐稀薄消散的浊气,轻声开口:“这样就可以了吗?” 乔菀宁微微颔首:“这样便足够。余下的,留给他们自己去了结。” “那好吧,我们回去吧。”薛怀刃轻声说道。 乔菀宁闻言颔首,抬脚正要迈出一步,一道凌厉的气劲骤然撕碎眼前的晨光,自己袭来。 她神色一寒,快步上前格挡,却堪堪扑空。 那道攻势擦着她的身侧掠过,径直朝着薛怀刃而去。 薛怀刃似乎没反应过来,朦胧间向后一侧,极为巧合地,堪堪躲过了这一击。 乔菀宁迅疾出手,抬手就擒住那道迅疾难辨的攻势——是一只以红甲与黑皮扎紧的手。 乔菀宁清冷的声调平添上一层警告的意味:“好了,灔狰,不要闹了。” 那只骨节分明、身着窄袖、被称作灔狰的“手”听到她的话,有意识般动了动,随后缓缓向后收回,随后偶,一道高挑的红衣身影顺着手的方向渐渐显露出来。 是一个面容陌生的女子,女子肩上挂着一人,昏迷不醒。 乔菀宁一看,昏迷的人正是连衡。 之前听说,她从镇妖塔回来之后,就被闻宴昭派往外城抵御魇兽。如今她身上衣衫褴褛,可见多处伤口,手臂还缺了一条,脸白如纸,所幸气息却还算平稳,知道她性命无忧,乔菀宁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一时将目光看向来人。 灔狰凤眸凌厉,一身艳红劲装,左肩是舒适的文士氏袍服,右肩却覆着坚硬护甲。眉间一簇跃动的火焰纹路,三千青丝编成一条粗实的长辫垂在身后,非但半点不显温婉,只更衬得她英姿飒爽,锐气逼人。 灔狰肩一动,连衡就□□脆地搁在地面,她目光一抬,越过被乔菀宁攥住的手,落到薛怀刃身上,眉梢轻轻一挑,唇角一勾,眼底似燃起一簇桀骜的焰火,浮起几分玩味的笑意,语气带着毫不遮掩的戏谑:“你的新姘头?” 乔菀宁松开手,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开口:“胡说八道什么。” 察觉到乔菀宁的视线,薛怀刃抬眼望来,眼底带着几分委屈。 “不是,那就好办了!”灔狰眼神闪动。 乔菀宁忽略掉薛怀刃的表情,转而望向身前高挑英姿飒爽的女子:“让你保护朝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危险解除了。”女子摊手,神态散漫道,“你让我办的事情,我哪件不给你办好了?” 乔菀宁看向身后怄气的薛怀刃,还是忍不住说话,刚要起话头,女子就抬掌,止住她将要说的话。 一双凤眸锐利如钩,直直锁定薛怀刃,再次语出惊人:“小子,不必故作矫情。我且问你,你偷我的蛋,藏哪里去了?” 乔菀宁:??? 乔菀宁一怔,当即转头看向薛怀刃。 少年双手一摊,一派无辜,语气憋闷:“阿嬢,我不知道她说什么?” 灔狰闻言勃然大怒,再次就要出手。 薛怀刃嗖的一声,躲到乔菀宁身后,换上一副怯生生的模样:“阿嬢,她欺负我,你可要为我做主,毕竟我可是你的奴隶?” 在老熟人面前说出来这句话,乔菀宁顿觉老脸一红。 灔狰闻言,看向乔菀宁的目光真是一言难尽,半气半笑:“乔菀宁,你说你这一天天捡的都是什么玩意?” 乔菀宁揉着发胀的眉心,瞪了一眼薛怀刃,无奈轻叹,出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灔狰神色敛去戏谑,语气沉了下来。 “前些时日,有魔族之人闯入妖界。眼下三界稳定,你说那人若是悄悄潜入、安分行事也就罢了。谁料他径直闯进我的宫殿,意欲盗取你给我的界令,就出手了。 “想不到,那人修为极高,一时之间竟难分高下。好在他有所留手,妖界又是我的地界,原本我有望将他重创擒拿。可没承想,反倒被他反将一军。就连我尚未出世的孙儿,也在那一战之中就此遗失。” 灔狰恨声刀。 乔菀宁听罢,也忍不住皱眉。 “出入的界令被盗了?” 三界重归和平之初,乔菀宁设了一道结界,将整个仙门庇护其中,魔族或者妖族之人不经流程报备,就会强行降修为境界。 执界令者可不受此限制。 “丢了。”灔狰面无表情吐出两字。 说到这事,心中更是气。随即仰天哀嚎:“可怜我那还在蛋中、尚未出世的孙儿啊。” 转眼间又沉静下来,“事发之后,我循着那人与宝物的气息追到人界。可你布 下的隔绝结界,硬生生将我的修为压降一等。直到近日,我察觉到此地浮现出一股魔族气息,与当日闯入我宫殿之人极为相近,便寻着踪迹赶来了这里,然后就被你们钓上来了。” 乔菀宁垂眸瞥了一眼身后故作瑟瑟发抖的薛怀刃,抬眼望向灔狰,沉声开口: “那你觉得,他便是那个偷蛋、盗取界令的贼人?” 灔狰闻言一噎,看向面色苍白,如娇花拂柳般瑟瑟发抖的少年,一时怔住。 她打量了片刻,还是认真提议道:“要不,我搜一把魂?” 阿娘薛怀刃闻言抬头,用一副湿漉漉的目光看着她,神色凄凉。 乔菀宁感觉后颈一湿,真心遭受不住,赶忙上前两步,轻咳一声道:“有没有别的办法?” 灔狰一看,啧啧叹道,双手抱胸:“乔菀宁,我以前没发现你是这么色令智昏的人。” 乔菀宁对此只能避而不谈,问道:“你们一族不都是应该有血脉感应吗,若你孙儿真的出意外,你也应该会有所察觉。” 灔狰冷哼一声,眼睛如刀般刮了薛怀刃一眼,语气终于平和下来:“若不是我察觉到我那孙儿尚有生活气息,我早就将这人界搅翻天了。” 她说到最后,对上乔菀宁投来的警告目光,忽而眉梢一挑,话锋一转:“对了,你这家伙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地步?” “根据我的情报,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怎么如今又出现?我还想着你死了,这天下第一的位置,便可落到我的头上。” 乔菀宁被她的话刺到痛处,摆了摆手,神色淡了几分:“一言难尽,说来话长。” 灔狰却是冷冷一笑。 “乔菀宁,若是你知晓内情,最好坦白。近来妖、魔两界皆是暗流涌动。依照暗线传来的消息,魔界左右护法,一人凭空失踪,另一人则在暗中秘密行动。 “妖界同样蠢蠢欲动,栖霞城只是其中一处异动,我在此地着手追查,已经初见端倪。只是万万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乔菀宁挑眉,静待她继续说下去。 “如今也查清楚了。魇兽连年进犯你们人界,可我族中无数妖兽也因为你们人族的算计,受大妖内丹压制、失控。这本是人族境内生出的祸乱,可怪不得我。说起来,我尚且还要找你讨债。” 乔菀宁心知灔狰已然知晓闻宴昭一事,只得无奈颔首:“算作我欠你一个人情。” 随即补充道:“只是无涯宗近来的变故,我这边虽略推测,然而真实的原委,尚且还需时日探查。” 灔狰眸光骤然一亮,眼里浮起几分急切,开口提议:“不如你解开禁界,你我二人一同闯上无涯宗,把整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当然你若是愿意入我妖界,做我的副手,从前你欠下我的人情,我便一笔勾销,怎么样?” 乔菀宁闻言给气笑了,手指一把将她凑到眼前的脸挡回去:“不如何。” 灔狰对她的反应深感遗憾。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 乔菀宁扫了一眼被弃在地上的连衡,自怀中取出一只赤红的小狐狸,轻轻递到灔狰身前。 “事态紧急,我只护住了她的一缕神魂。至于一身修为,受伤势所累,终究没能保全。”乔菀宁轻声说道。 灔狰将那火红的狐狸接过,手上附了灵力,慢慢的探查,随后摇了摇头:“哪怕活过来,也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若没有什么大机缘,想要化形基本是不可能了,就随便养着吧。” 乔菀宁对她的决定不置可否,向外走去。 42. 回魂 “你身上带着的,有意思的东西。”灔狰突然道。 乔菀宁斜睨了她一眼,也没有刻意隐瞒:“等回去给你看。” 三个人回到镇妖塔的时候,刚进门,朝惠就扑了上来:“乔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她刚要抱上乔菀宁,却在看到乔菀宁身侧的女子停住。那女子半是袍服半是武装,五官锐利,特别是一双凤目,气势逼人。 乔菀宁一看,就见她眼底一片青黑。心下知道,昨夜她肯定一夜没睡。随即又露出几分惊讶,眼睛一亮,笑道:“恭喜,你的识海开了。” 朝惠闻言一笑。视线却瞥到她身侧身形高挑,凤眼凌厉的女子,心头不由生出几分怯意,话音不自觉放轻,带着一丝迟疑开口:“这……这位姐姐是谁呀?” “过去的一个朋友,你叫她灔姐姐就可以了。” “灔姐姐好。”朝惠笑道,强自撑了声音难掩疲惫。 灔狰见此,眸光一闪,高冷地一点头。 朝惠见此,突然感觉这姿态很像一只高傲的猫!想到这里,她赶紧甩掉这样的念头,问起之前一直担心的事情。 “你们后面怎么样了?又去了哪里?” 乔菀宁简单地回答了她的担忧。 朝惠一面点头,一面忍不住疲倦。 乔菀宁见此笑了笑,安抚道:“多亏了你敲醒的钟声,才让我们有机会回来。” 朝惠闻言眼睛一亮:“是吗?那我也算是帮上忙了。” 对着她温和一笑:“自然,你是此番最大的功臣。” 见她确实困倦,乔菀宁轻声应道:“我回来了。你先去歇息,余下之事交由我来处置便可。邢越,你守好朝惠。” 邢越闻言,朝她抱剑躬身,顺从点图,就看向朝惠。 朝惠本就熬得心力交瘁。她屡次交战,灵海初开,需要大量的时间恢复,索性就同几人告别。 走出一段距离,他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猛然回头:“对了乔姐姐,灰蛋不见了,你记得留意它,别让它到处乱跑。” 灰蛋两个字一出,就见身侧的灔狰笑容一僵,狠狠的瞪了一眼乔菀宁和她身后无知无觉的薛怀刃。 “放心吧,她好好的。”乔菀宁神色不变地回道。 等朝惠走远,乔菀宁转过身,低咳一声,看着灔狰轻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灔狰双手抱胸冷哼一声:“我自然不会跟小姑娘一般见识,你这新收的徒弟心性不错。” 乔菀宁坦然接下她这句赞许,三人举步朝着院落走去。 到了一处房内,乔菀宁从袖中掏出一个锦袋,又取出丹云那里得来的内丹。 锦刚打开,一道流光就飞到内丹之上,暗淡的内丹发出一阵淡淡的光芒。 那道暗影将内丹包裹在一起,逐渐凝出一道虚幻的人影。人影身姿高大挺拔,怀中安稳的抱着一位沉睡的少女,不是鄯回又是谁。 他刚现出形态,第一反应是去看怀中的少女。一张杀伐果断的脸尽是担忧。确定怀中的少女只是沉睡,他才长舒一口气。 随即,他才有闲情打量四周,还没来得及与乔菀宁对峙,就眼尖瞥到一侧的灔狰身上,神色悚然一惊,几几近失声:“是你?” 灔狰朝他扬了扬下巴。 鄯回望着灔狰,眼底翻涌的情绪几番变化:“你,怎么与乔菀宁混在一起?你的修为!竟然已经到妖皇级别?” 灔狰露牙一笑:“那是当然。” 她说着,大马金刀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壶凉水,打量着他这幅灵魂状态的样子,带起几分嘲讽。 “不过你倒是让我意外,居然没死成,现在还跟人类混在一起。” 鄯回终于从震惊中回神,咬牙切齿道,语气愤懑:“当年还不是拜你所赐,对了,妖皇陛下如何了?” 顿了顿,他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沉声问道:“妖皇陛下,如今怎么样了?” 灔狰摊手挺了挺胸膛,夸赞道:“好生忠心的一条狗,前妖皇陛下泉下有知,也会感动吧!” 在鄯回想要杀人的目光中,灔狰终于不再吊着他,正色道:“我就是妖皇!” 鄯回立马就黑了脸:“什么?你当了妖皇?” 他的目光在乔菀宁与灔狰二人脸上来回游移,眼底翻涌着恍然与怒意。 “原来如此。当初我身受重创,原是你从中挑拨离间,之后又勾结人族,联手将我驱逐。” 灔狰漫不经心靠在椅上:“这也是没办法的,不想当妖皇的大将还能是好大将吗?” 鄯回怒意翻涌,声色俱厉地呵斥:“你这背主弃信之徒,竟还敢在此堂而皇之地说出这般无耻言语!” 灔狰闻言向上翻了白眼,用指尖掏了掏耳朵,表示这话语对她毫无刺激性:“得了得了。若是你愿意,我现在就让你去见前妖皇,如何?” “你!”鄯回的满腔怒意一顿,深呼了一口气,将刚要翻起的火气生生的压了下来,退后几步。他看着怀中睡着的小燕,目光看向乔菀宁。 灔狰却陡然冷了脸色,语气冰冷:“妖界强者为尊,他腐败昏聩,我取而代之,有何不可! “你堂堂妖界大将,死后不仅被人扒皮抽筋,内丹更是被人拿走。百年来,因你内丹,多少未开化的妖兽被诱引至此,化为魇阵中的行尸走肉。 “要不是老子给你收拾这个烂摊子,你早就业障缠身,化为秽物。如今不思感恩,竟敢到我身前狂吠!” 鄯回被她说得脸色发白。他被困山中,与小燕为伴,是能感受到自己神魂一日比一日暴躁,到最后甚至偶有失控。 但是,他离不开,小燕是凡人,凡人的神魂那么脆弱,那么轻薄如游丝,他怕他一个失神,她就烟消云散,永世不得相见了。 想到此处,低下头。 “待我处理好此间事,我愿意回妖族领罚。” 灔狰见此,冷哼一声,收回了咄咄逼人的语气。 乔菀宁两人都安静下来,才开口道:“此事牵扯颇多,恩怨也好,血仇也罢,都已过了几百年。你如今的魂魄命途与小燕相连,她是生是死,皆取决于你。若你想要追随前妖王而去,我也拦不住,你也请想一下,小燕往后的日子要如何。” 乔菀宁的话音刚落,鄯回的身形一晃,似乎被戳到痛处般低下眸。他看着怀中的小 燕。内心脸上闪过几番挣扎,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坐到一边,不再言语。 一旁的灔狰看得啧啧称奇,似乎想要出口嘲笑两句,却被乔菀宁一个目光斜过来,顿时不在言语。 灔狰将目光重新落到乔菀宁身上:“以后你要如何?” 乔菀宁也不瞒着她,也知道凭她的实力,自己也瞒不住:“我死因蹊跷,同时五感镇压的五方神器似乎有所松动,如今这方的结界便是一个预兆。接下来只要取回其他四感,同时将修为找回来,才能重回无涯宗找出真相。” 灔狰闻言朝她一笑:“巧了,我倒是有一件事想要托你去,刚好也与你此行契合。” 她说着,侧眼瞥了瞥一旁已经安静落座的那道鄯回。 “向北三千里,我记得你的双眼便封印在无定梭中。我察觉到有成型的陌生妖气,可能会对我有所影响。我需要你替我前去破开阵法。” 乔菀宁略一沉吟,“你可是知道了什么?” 灔狰淡淡一笑,声音却冷:“你当真以为,你陨落之后世间安稳太平吧?我早就说过,各方势力早已人心浮动。你在世之时,尚能凭修为维持三界共存的方略。可你已然逝去多年,各方之人,早就暗自滋生异心了。如今的栖霞城就是其中一个缩影!” 乔菀宁听罢,神色微微沉了几分,心里清楚灔狰所言在理。 “好,我答应你。不过在此还要等些时日,等局势稳定下来。只是还需在此等候一段时日,待到眼下栖霞城的局势安稳之后,再动身前往。” 灔狰望着她,目光里漫上几分复杂的意味,轻声叹道:“你确实变了。若是换作从前的你,怕早已动身而去。” “是吗?”闻言微微一怔,陷入沉思,片刻后抬眼问道,“对了,你方才提起魔界那边,是出了什么异动?” “目前只探查到修仙各派和魔界暗通款曲。自你陨落之后,两方私下的勾连愈发紧密,各处皆是蠢蠢欲动。前些时日两位护法行踪不定,不少人揣测魔尊已然闭关,亦或是已经悄然潜入人界。” 她说着,视线缓缓落到身后的薛怀刃身上。 “他近日一直同我在一起。”乔菀宁出声道。 灔狰长眉一挑,“呵,你还护上犊子了!” 灔狰直视着薛怀刃,一贯的毫不掩饰:“真是让人不悦的气息。” 薛怀刃迎着她的视线,反唇相讥:“彼此彼此。” 乔菀宁顿觉心累,从袖中又掏出两只狐狸,是丹云和连衡。 “都是你的同族,便交由你先照拂。” 灔狰看着那个气呀,随手打了两道灵光到昏迷不醒的狐狸身上。看着身体慢慢有了起伏,才撇开眼,不耐烦道:“孤王又不是药师丹师。” 乔菀宁却不再理她。 她看着日上中天,自己刚将嗅觉收回,伴随着大量的灵力,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 “镇妖塔你帮忙看着点。”说着就转身而去。 灔狰见此,忍不住骂道:“乔菀宁真把孤当看门狗了。” 薛怀刃随着乔菀宁转身而去,闻言毫不掩饰地轻哼一声。 灔狰觉得自己牙都要咬碎了。 43. 玩笑 乔菀宁回房一觉睡到晚上。 难得做起怪诞的梦,梦里诸般气息轮番袭来,忽而是腥血逆涌鼻尖,忽而是焦尸焚烬,焦糊之味漫天不散,或是落笔画符,朱砂烈香萦绕不散;又或是鼻尖久萦丹药蚀骨的苦涩...... “清儿,你怎么了,不记得婶娘了吗?” 脚下是腐尸与干凝的血,直冲鼻尖,直达肺腑,身体一阵作呕。 “我不是你的清儿,我也不认识你。”她听到自己如是说道,语气尽是迷茫。 血腥的场景一闪而过,周遭的腥气消失了。 淡淡的干草与陈腐棉麻味萦绕不散,让人想到穷、苦、难。 她皱眉,一股带着暖意的清香扑鼻而来。 “先喝点粥,压压惊!都怪我,不该放你一个人回去。” 她低头一看,说是粥,更像是一碗浑浊的水,清得几乎可以照镜。 她打量起面前的女人,说是她婶娘的女人,细看其实不过十七八岁,脸上手上的皮肤却异常粗糙,可见其常年积劳对身体带来的负荷。只有一双眼睛,很是明亮而温暖。 下一刻,她看到自己跪于三清神像之前。巍峨的宫殿内,烟香缭绕,将整个大殿熏的云雾缭绕。 “真是不知好歹东西,枉费天尊一片栽培之心。” “没门没户进来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她垂着头,听着殿外的杂音,身形一动不动,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是脊背笔直,一如这满堂金碧大殿的脊梁。只有背后的的血痕透衣而出,从指尖滑落。 这浓重的香火味中,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石楠花味,隐约从后殿传来。 仿佛在庄严的大殿之中,随着烟火的弥漫,后殿深处,花开了一次又一次。 烟香淡去,月光从疏露的竹间倾泻而下。有人踏月色而来。 “阁下留步。后山乃是无涯宗禁地,严禁踏入,请原路折返。” 那人一身黑衣,脸覆银面,在满山竹林中,如一根挺拔青竹,闻言抬头,准确看向她说话的方向,随即又底下头。 后山阵法遍布,若没有通禀,不少人会困于阵法中,甚至迷失方向。这人却能躲过所有阵法,并且不受阵法遮掩迷惑,甚至准确找到自己的方向。 她顿时对这人生出几分兴致。 那人听到她的话,幅度极轻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竹影摇曳,明月高悬。 那人兜兜转转,闲庭信步走了许久,终于被困于方寸! 乔菀宁:...... 乔菀宁看着陷于阵法中的人,轻叹一口气,现了身。 “跟我来。” 那人闻言,转过身,说了一声“有劳”,听不出情绪,便站到她身后。 月影浮于竹稍,人行于青石板。 乔菀宁悠然引路,没有质问来者是何人,何故深夜闯山,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身后人步伐似乎更为闲散,衣袖摩擦间,有暗香浮动。 是花香吧,这个季节,是什么花开了呢?她可以去推演,偏偏那一刻脑子难得懒散,于是散漫地去想。 不知不觉到了山下,“就送到这吧。” 那人见此,低头看向她,目光沉静幽深。 乔菀宁被他盯着,脱口而出:“你身上的是什么香?” 那人闻言一愣,当即抬起袖子凑到面前,闻了闻,随即放开道:“大抵是沾了家门前的花香,改日我折一支,赠与阁下。” 他说着,不等乔菀宁回答,就自顾自离开了。 最后的最后,似乎所有的辛腐散去,只剩下青竹幽香。 乔菀宁睁开眼眸,起身下床。推门而出的瞬间,清浅竹香扑了满怀。 抬头见明月高悬,清辉遍地。 大战一过,天地涤荡一净,显出一片澄澈的朗朗乾坤来。 庭院中,石桌前,灔狰与薛怀刃相对而坐。 此刻清风朗月,竹香阵阵,与梦中无涯宗的后山的竹香仿佛重合。 若是旁人看来,眼前这一幕平和而温馨的,甚至有几分惺惺相惜。 乔菀宁却注意到,二人头顶三尺处,一片竹叶悬而未落。伴随着她开门声, “阿嬢。” “醒了。” 两人异口同声道。 乔菀宁对二人之间暗流翻涌似乎没察觉,几步走上前,缓声轻道: “在做什么?” 灔狰闻言,凤眸一转,扬眉一笑,手中倏然多出一壶酒。 她手一倾,琥珀色液体倒了满杯,顺手就将杯子推至薛怀刃跟前。 “不做什么,只是瞧着你这位小跟班颇为顺眼,打算以酒会友。请!” 虽说是酒,但是却没有半点酒味,里面琥珀色不久就转为血红一片。杯中碎光有不时闪现,一看就不是酒。 她说完,薛怀刃将目光转向乔菀宁:“前辈,阿嬢不让我喝酒。” 灔狰似乎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眼睛骤然睁大:“你有儿子了?”说着眼睛往乔菀宁肚子上瞄。 “不是,路上捡的。”乔菀宁扶额。 灔狰闻言“啧”了一声:“别到时候又捅你一刀。” 乔菀宁一窒,薛怀刃见此,脸上乖巧的神色一变,看着灔狰的目光带了冷意。 “小友可是对我不满?”灔狰见此,拖着嗓音,手搁在石桌有节奏地敲着。 “在下不胜酒力,前辈的好意,我心领了。” 薛怀刃目光落在面前那杯血色液体中,语气疏离,并不伸手。 灔狰听到“前辈”两字,再度扬起长眉,眼神明晃晃带着戏谑,那神情直白写着:老黄瓜刷绿漆,又搁着这装什么嫩。 “我这人呢,恩仇都记得,你助我上岸,孤记得你的恩情!” 她一瞬不瞬盯着薛怀刃,眼底的审视几乎要化为实质,说到“恩情”两字,她咬得特别重,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仇嘛,还是要报的。” 薛怀刃闻言微微颔首,从容附和:“前辈说得极是。” 他神色平和,瞧不出半分异样,仿佛全然没察觉到灔狰审视的目光。 灔狰望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猜忌更甚,空气里一时暗流涌动。 乔菀宁见状连忙岔开话头,将话题拐向了正事:“对了,先前你托我做的那件事是什么?说详细点。” 说到这,灔狰终于正了脸色,她挺直了腰板,面向他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我管辖喜下有一叛徒,献祭了整个小族换取力量,之后又勾结人类逃出了妖界。你知道的,由于你设下的禁制,我在人界只能压制境界,所以只能拜托你。此人据我推测,已躲在了万净城。” 乔菀宁听罢沉思沉了沉,万净城也叫无垢之城,是她的视觉封印之地,封印的神器叫无定梭。 她也确实有收回五感的需求,一时点了点头。 薛怀刃垂眸思索,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摩挲。 “痛快。”灔狰说罢,手中再次凝出一杯酒,将它放到乔菀宁面前。 乔菀宁这回倒是闻到浓郁的酒香,当即也不客气,抬手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下。 灔狰随即视线转向薛怀刃。 薛怀刃见状也不推脱,伸手便要端起那杯颜色诡异的酒液,刚要饮,就见一只手横空拦住。 灔狰与薛怀刃齐齐一怔,就见乔菀宁一把拿起那杯“酒”,没有半分迟疑,一仰头,就将那杯泛着赤色微光的液体尽数饮下。 石桌前,一刹那寂静无声,两人似乎都没料到她会做出这般举动。 灔狰上扬的眉峰扬到一半,生生止住,一边高一边低。 薛怀刃瞳孔微缩,身体已经向前,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随即,灔狰眼睛骤然睁圆,急声道:“疯了,那是吐真剂!” 乔菀宁一愣,也回瞪她:“怎么不早说?” “说了怎么叫人喝啊!” 灔狰向后一靠,脊背贴在身后椅,目光在乔菀宁与薛怀刃二人之 间来回打量,低低爆出一声轻笑。 “你们两个,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她眼底玩味愈浓,似乎在等候吐真剂的药力发作。 薛怀刃侧身挡在乔菀宁身侧,神色警惕,一面留意灔狰动向,一面留心身旁之人的状态。 乔菀宁抬手运转体内灵力,压制体内细微的麻意。未几,面色就转为平常。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问题,感受着层层灵力封锁四散蔓延的药力。她想道。 她一直如此想! 待彻底宁稳住体内躁动的药力,乔菀宁抬眼淡淡开口: “好了,若是没有别的事,你们二人便离开吧。” 月色洒落在她肩头,她神态从容,并无半分狼狈。 灔狰挑了挑眉,本还想继续打趣,见她神色淡漠,便暂且收起玩笑心思,大马金刀地起身。 薛怀刃寸步不离立在乔菀宁身侧,戒备地看向灔狰。 眼看灔狰走出几步,就见她却突然步伐一顿,突然转过身来:“乔菀宁,这个是几?” 话音未落,便径直伸出两根手指,朝着乔菀宁晃了晃。 乔菀宁一把将她手指拢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好了,别闹了。” 灔狰见偷袭不成,只能无奈离开。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薛怀刃上,一把抓住乔菀宁的手腕:“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不适?” 他语气焦灼道。 乔菀宁轻轻拂开的手,缓缓摇了摇头。 “无事,只是一些微末道行,还影响不到我。 “如今大局暂且安定,余下不过些许琐事,就当是给朝惠的历练。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薛怀刃脚步分毫未动,仍旧静静立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凝望着她。 清风缠着月色,铺陈在他眉眼之间。乔菀宁自认一向是敏锐的人,然而哪怕以此刻的挑剔眼光,仍旧不能看懂他眸中的情绪。 她微微沉默,轻声问道:“还有事?” “没有事就不能找你吗?” 乔菀宁被他说得一噎。 过了半晌,她才说:“你的曲子练得什么样了?” 薛怀刃一愣,却还是从袖中拿出那支笛子递给她。 乔菀宁将笛子接过,神思有一瞬间的恍惚,半晌才道:“今日想起了几分旧事。” 月光落在笛孔之上,光影明明灭灭,宛如那些尘封的过往碎片。 薛怀刃静静望着她,语声放轻:“是不愉快的事吗?” 乔菀宁摇了摇头,只将笛子凑到唇边吹了起来。 声落成调。在晚风中细细的飘着,故人里相看泪眼,如泣如诉。 薛怀刃伫立原地,凝神静听,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月色笼罩着吹笛之人,像是披了一层旧时的纱,笛音里藏着数百年浮沉与无数被遗忘的前尘。 一旁的薛怀刃虽然没有什么神情,藏在袖下的手却微微发抖。 一曲终了,乔菀宁摸了摸那简陋的竹子,随即交还给他:“你这竹笛,似乎有些年月了,但是却被法术保护得极好。” 薛怀刃伸手接过竹笛,指尖无意间碰上乔菀宁冰凉的手掌。那双手毫无暖意,冰冷如同古木,他轻轻一触,便迅速收回。 他垂眸看着手中竹笛,缓缓开口: “是早年间布下的护持法术。因是故人所赠,又相伴日久,实在舍不得任它朽坏损毁。” 晚风悄然掠过庭院,方才凄婉的余音仿佛还飘荡在空气之中。 乔菀宁面上一派木然,心下却有几分尴尬,不知道为何,这支笛子的手笔,总让她觉得熟悉。 似乎曾经自己也经手这么一支笛子,有人折花相赠。 她看着那如刚砍下的翠竹般的笛子,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好了,这次该回去了吧?” 薛怀刃这回倒是没有强求,在乔菀宁的注视下,如苍竹般的身影在夜风的吹拂下缓缓远去。 44. 在人间 过了一段时日,栖霞城已经基本恢复了安宁。 城中百姓也好,外来人也罢,都回归了正常的生活。众人不必终日处处提防、提心吊胆。 整座城再度恢复日喧嚣,商贩沿街叫卖,行人自在往来,一切慢慢走上正轨。 当然,除了城主府—— 城主闻宴昭离奇失踪,城主夫人丹云也在抵挡兽潮、保护百姓中深受重创,修为尽失,退化成一只普普通的狐狸。消息传开,不少人为二人境遇唏嘘。 城主府虽然一时无人做主,但是栖霞城连年祸乱,众人似乎也习惯了,是以也没有引起太多的恐慌。 所有人各司其职——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安置伤者;清点罹难者名录,登记造册,同时调拨粮草物资,分发到民众手中,有人奔赴城防,重新加固护城结界。众人四处奔走,忙得不可开交。 乔菀宁等人应丹云之约,并未将闻宴昭勾结魔族、借妖将鄯回内丹做引,又布下魔族禁术,操纵妖兽混入魇兽群中,进攻栖霞城之事和盘突出。是以大家都悲悼于闻宴昭为抵抗兽潮而牺牲之事。 总而言之,栖霞城仍旧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这一日,城中一处成衣铺子来了几位客人。 他们身着朴素,打扮也简洁,身上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 铺内来往的人下意识便与他们拉开些许距离,掌柜也收起闲散神态,小心翼翼上前迎候。 正是乔菀宁一行。 掌柜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挽着利落的髻发,一身红衣,笑起来亲切儒雅。 见几人跨进门,她当即扬起温和笑意。 “几位看着眼生,不知是想置办些什么衣裳?是何人穿戴?” 掌柜说完,乔菀宁身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挪了出来。脸上有挂着几分不自在,似乎极为害怕旁人的眼光。 一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女孩的肩头,瞥了她一眼,就蹲了下来。 乔菀宁“搜刮”城主府,发现了不少修复躯体甚至神魂的东西。想来丹云的修为和身体,承受鄯回这种大妖将级别的内丹,毕竟凶险异常,不仅有爆体而亡之险,更是有侵害神魂之害。 乔菀宁废了些修为,为小燕新造了一个躯体。经过一段时日的调理,兼之鄯回以神魂相融相养,是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但是仍有许多残留问题,如怕光、恐惧修士、人群。 梳洗后的小燕,换上了新衣。 新衣料子上乘,被熨得极为平整干净,版型却松松垮垮,看着像是临时寻来套上的,并不合身,衬得人愈发瘦小。 是以乔菀宁便带她出来采买几套新衣服,顺便散散心。 小燕垂着头,脸色有些局促,谨小慎微,一双好看的眸子小心翼翼地瞄着成衣铺的柜台,察觉到掌柜的目光又迅速底下,局促地捏着身上的衣服,借此缓解心中的焦虑。 乔菀宁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她紧绷的身子,转头望向掌柜,语气平和:“掌柜的,有劳把铺子里最好的衣服拿出来,给我这孩子试一试。” 掌柜闻言眼中骤然一亮,当即从柜台后走下几步,上前细细打量小燕一番。 她抿唇含笑,语声亲切:“几位贵客真是气度不凡,这小姑娘模样生得如此标致,更兼之身形高挑,正是清楚年少,肯定穿什么都会好看的。” 乔菀宁点头,替正要摆手的小燕接下掌柜的夸奖:“我这孩子确实是一等一的好,所以想要给她最好的。” 掌柜闻言眉眼含笑,继续说道,“那贵客来的真是凑巧,店内近日新到一批芙罗锦,乃是仙家用的料子,色泽明艳温润,最配这般如花似玉的年纪。” 说着目光落到小燕身上,“小贵人,可否随我到后间换衣试穿?” 小燕怯怯地望了望掌柜,又转头看向乔菀宁,虽然极力想要掩饰,但是眼底带着的不安仍旧可见。 直到看见乔菀宁轻轻颔首示意,她才放下心来,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跟着掌柜往铺子后间走去。 未几,只见帘子一动,就见一个红衣如火的少女走出来。衣上缀着几朵小花,显得张扬又不失活泼。 只是脸上的笑容很是为难。虽然是在笑,望向乔菀宁的眼神里,却藏着歉意与惶然。 乔菀宁敏锐地几乎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几乎缴在一起,微微发抖。 她随即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明艳红衣,若是放在一般寻常少女身上,自是光彩照人。 可眼前的少女命途多舛,出生在战乱的愚昧之家,自小受尽蹉跎,又在十三四岁又被家里卖给富贵之家当童养媳,后面更是被当作“祭神”的祭品。 惨死之后,又以游魂的形态被困于死地几百年。那一身繁复华美的嫁衣,也便穿了数百年。 心中的惧意与惶恐,自是不能与外人道。 掌柜虽然觉得这中间氛围有几分怪异,但是也不知晓她这般离奇坎坷的身世,一时反应不及。 乔菀宁道:“这大红色与你的妆容不太衬。掌柜的,帮换一些别的颜色的衣服。” 掌柜一听,虽不明其中原由,却还是照做,笑道:“倒是我一时眼拙,小贵人天生丽质,这般颜色艳丽的衣服确实喧宾夺主了,我这就带小贵人换一身。” 说罢,她便上前,拉着小燕往铺内后间走去。 小燕悄悄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头稍稍松弛下来。 第二次出来的时候,她换了一身翠嫩鹅黄的衣衫,这时心情倒不再紧张,不过还是有几分局促。 乔菀宁看了几眼,点了点头,“不错,多换几套吧,各种样式都试一下。 接下来的时辰里,小燕轮番试了铺中各色衣裳。 似乎是这种莫名的暴发户极为少见,加之小燕虽然瘦弱,但是身材高挑、眼睛明亮。不多时,店内的人就都停下来,看着小燕一套一套衣服换出来。 众人眼中有惊讶赞叹、有赞美,更多的是好整以暇,看这一场张扬的好戏怎么结尾。 乔菀宁几人对众人的目光视若无睹,柜台上变回黑猫的鄯回悠闲地舔着爪子,间或轻蔑地瞥一眼众人。 小燕起初尚且惴惴不安,一举一动都放不开,几番试穿下来,倒是渐渐褪去拘束,神态舒展不少。 可一套接着一套更换,到后来,新鲜感惊奇感散去,只剩下倦怠。 连掌柜面上也有了几分疲倦,唤过来两个店丫头,让她们带小燕去试衣。 “贵人的猫可真是灵性啊!” 掌柜是个健谈的,坐下来的间隙,看到蹲在柜台的鄯回,也忍不住赞叹。 黑猫垂了垂尾巴,懒懒抬眼扫了她一下,便又扭头望向店门外街景,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乔菀宁见此,不由得腹诽道,这哪是灵性啊,这是成了精了! 面上却不动声色,朝着掌柜浅浅一笑:“孩子心性善良,它带出来的猫,自然也沾染了她的几分习性。” 鄯回若有所感,瞥了她一眼,又看到她身侧端茶倒水、脸上温柔小意的薛怀刃,轻哼一声,眼不见心不烦 “难怪难怪。” 乔菀宁眼看着小燕脸上的尴尬重新露出来,似乎想要叫停又不敢。 她轻笑一声,对掌柜的道:“今日就到这里了。 “帮我按着她的身形尺寸,为她量身裁制几身,工期不必着急,到时候我遣人来取。至于之前试过的,除了红色那一套,其余的都打包。” 她话语一出,满堂皆惊。 掌柜的虽然看几人门面,不像是会赖账的,但是如此大手笔还是让她吃了一惊。当即喜笑颜开,连忙站起身应下:“好,好,好!小姐当真是大手笔!不知道府邸在何处,稍后我差人直接给您送到府上,如何?” 一面利落招呼伙计过来收拾衣物。 乔菀宁轻轻摇了摇头,回绝道:“不必,收拾妥当后直接交给我们便可。” 说话间,她指尖无意识摩挲手上一枚新的戒指。 掌柜眼光毒辣,一眼便认出那是一枚储物灵戒,当即恍然大悟,神色愈发恭敬。 “原来是这样,明白了!这就为二位仙人打包缠妥当。” 众人于是悻悻然散去。 乔菀宁正要往袖中掏灵石,就见身侧的薛怀刃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几块灵石交给掌柜。 乔菀宁挑眉,他什么时候有钱了? 掌柜低头一瞧——灵石 灵气充盈,数额远超这批衣裳的价钱,脸上欣喜转成为难:“公子这份子可过厚了,一时拆兑不开。” 薛怀刃打断她的话:“收着便是,馀者就充当辛劳之酬。” 掌柜闻言,再次转忧为喜,让人仔细核验过灵石无误,立刻招呼后堂伙计,麻利地打包起一众衣物。 趁着忙活的间隙,小燕便打算往后房走,想要换回原先的衣裳。乔菀宁开口拦住她:“便穿着这件吧好,挺好看的。” 她身上是一件嫩黄衣衫,袖管、襟上绣着几只小兽,衬得少女鲜活明媚。 听见这话,小燕脚步顿住,朝乔菀宁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随后轻轻攥住衣摆,安静站在一旁等候。 乔菀宁看她虽然应了,却还是有几分不自在。当即瞥了一眼鄯回:“你到外面街上看一看,可还有什么想要去、想要玩的地方。等这几日闲下来了,我让朝惠好好带你熟悉一下附近。毕竟你俩年纪相仿,也互相有个照应。” 黑猫听了她的话,歪了歪脑袋,乌黑的眼珠转了转,似是听进这番话。 铺子里的打包之声悉悉索索,门外街巷人声喧嚷,世间烟火就在咫尺,它不由得将目光看向少女。 小燕一听,下意识地点头,随后反应过来又摇头,最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能说话,于是张口道:“这……这会不会太麻烦朝惠姐姐了?” 她似乎仍旧不适应新的舌头,说话生涩断续。 乔菀宁上前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修行一途,讲究的就是一个缘分,你我既然相逢,便是结下了这份缘分,其余的不必处处介怀,随性而为即可。” 继而,乔菀宁的目光落向一旁的鄯回身上。 鄯回被她看得目光发毛,本来懒洋洋的舔着爪子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警惕地看了一眼,不敢动作。 乔菀宁却已经没有留意到他的小心思,只是看着小燕:“你救鄯回的时候,难道想要他在你面前兢兢业业,朝不保夕?你不也是盼着他好吗?” 小燕闻言一愣,当即就要反驳,但是她生生止住了。她深深看了一眼鄯回,随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乔姐姐。” “去吧。”乔菀宁微微颔首。 鄯回见小燕的目光落下来,当即一个纵身,跳到她的肩上。 乔菀宁取出一把油纸伞递给小燕。 “你先出去逛逛,我们这边还要耽搁片刻。遇上喜欢什么,便回来同我们说。” 小燕再次谢过,然后带鄯回走了出去。 乔菀宁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留了一抹灵力在小燕身上,有事能提醒自己。 做完这一切,她继续坐下来,接过薛怀刃递过来的茶,耐心地等打包的衣服。 等到所有衣物尽数打包妥当,乔菀宁抬手,将全部物件收入储物灵戒中。事情了结,二人辞别掌柜,迈步走出成衣铺。 两人行至街头拐角,一眼便望见了她。 天光澄澈明媚,整座城池一派安然盛景。 长街上,人潮川流不息,沿街商贩的吆喝叫卖此起彼伏,路人闲谈争执、稚子嬉闹,天际间不时有衣袂翩跹的修行者御剑掠过,仙凡相融,烟火升平。 可这般熙攘热闹、万般祥和的街头,唯独那一抹嫩黄身影格格不入。 少女孤零零呆立街角,肩头的黑猫鄯回也收敛了平日的跳脱,静静蜷着。 她地撑着伞,望着街上车水马龙、鲜活热闹的人间百态,眼底茫然无措,十指无意识攥着衣角,明明身处喧嚣之中,好似被隔绝在凡尘火之外,茫然伫立,无所适从。 世间诸般景象在她面前徐徐铺展,如梦似幻。 从前陪伴她的,只有阴冷的山林,漫无边际的茫茫雾霭,终年不见天光。 而今眼前,万物鲜活,色彩灼灼,人声鼎沸,是她数百年间不曾触碰过的凡尘人间。 她血液在胸腔鼓动,似要冲破新的身体,引得胸口一阵阵发闷,世界在这种钝痛之中竟然模糊起来。 她伸手想要去将其擦拭干净,却摸到了一手的水渍。 这是,自己的眼泪! 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 乔菀宁与薛怀刃见此,都默契地住了足,没有贸然上去打扰。 45. 神箭现世 伏在她肩头的鄯回似乎感到了她的情绪,他侧过脸,只见少女消瘦的脸上已经一片泪痕。 然而哪怕满眼泪痕,她眼睛也是睁得大大的,半分不肯闭上,任凭泪水滚滚落下,目光贪婪地要将这一片安宁宽广的景象纳入眼中。 似乎闭上眼睛,眼前失而复得的尘世就不见了。 乔菀宁忽然惊觉,燥热的仲夏已经远去,此刻已入秋。 该是一个收获的时日了,她想道。 鄯回的毛瞬间都竖了起来,一时手足无措,蹲在小燕的肩上,走也不停,停也不停,一直僵直得像一个木头一样。 他生前驰骋沙场,是只管战场厮杀的妖将,如何懂得温言宽慰人心之事? 但是小燕还在睁着大眼睛流泪。 “小......小燕,你怎么了?是不是新的身体哪里不合适?等我再恢复一些,我再给你看看,好不好?” 鄯回心下慌乱,再也顾不得其他,急忙出声安慰道。但是从它的笨嘴拙舌仍旧可以看出它不善于安抚人,说话间语气磕磕绊绊,显得格外笨拙。 小燕听到他的话,终于回过神来,忙不叠地擦去脸上的泪痕,朝他勉强地扯出一抹笑:“我,我没事。我只是我只是太高兴了。” 她说到这,低下了头,又带了几分掩饰不住的难过:“要是大家都能看到这样的景象,那该多好啊。” 听她这般言语,鄯回一时又束手无策。 鄯回一时只能嗫嚅,目光左右游移,待瞧到身后的乔菀宁,才立刻镇定。 他轻轻咳了一声,圆溜溜的眼眸抬起来,望向乔菀宁,眼底藏着少见地显出几分恳切的求情,似是盼着她上前,来消解少女心中的怅惘。 乔菀宁瞥他一眼,小燕也终于发现了人,脸上一红,连忙局促地站起身: “对不住……想起以前一些伤心事情,让两位看笑话了。” 乔菀宁宽宥一笑:“喜怒哀乐本就是人之常情,何来笑话一说?” 她说完,小燕还来不及回应,薛怀刃愕然看向她,嘴唇微动,心中千言万语就要脱口而出。 却见乔菀宁陡然看过来,他迎上她的目光,一时语塞。 “怎么了?”乔菀宁似有所觉,问道。 “没什么。” 乔菀宁看他偏过头,不再言语,刚要追问,就见小燕大大的眼睛看过来,面露希冀。乔菀宁转了话语:“还要买些什么?” 小燕点头。 乔菀宁知她生性腼腆,温声又问了一些事情,于是便借由着让她陪自己逛一逛的想法,拉着她到最繁荣的地段游逛。 栖霞城虽然地处偏僻,但毕竟经过多年治理,大都数物件也应有尽有。街边店铺林立。此刻早已恢复,所以一时叫卖声络绎不绝。 小燕被她牵着跟在身侧,一双眼睛忍不住的四下张望,满眼的陌生与好奇。 等几人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此时夜幕将近落下,仲夏已过,但离真正的秋凉还差得远。还没入府,远远看到邢越站在府门前,一张冷厉的俊脸迎来送往。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围了一群人。令乔菀宁不由想起他们刚到的时候,也是整条街的人一拥而上,抬着棺椁向镇妖塔来兴师问罪。 那时候他一身陈年老旧的褐衣,外面不知寒暑地罩着脏兮兮的毛皮,头发胡子像是几十年没剪,像是从凑水沟了跑出来的野人,面对众人的施压与胁迫,凌然而立。 乔菀宁停下,发现这回却不是上次那种气势汹汹的质问。来者人虽然多,却皆是垂着头,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局促。 邢越的神色仍旧不变,一以贯之的冷。 乔菀宁于是听到他们的对话。 “师兄。” “大师兄。” “......” 领头的一人上前,向邢越躬身。 邢越只是点了点头,仍旧是例行公事的样子。 乔菀宁却瞧着他眉宇间似乎有几分松动。 “此前是我们的过错,才会忘记了自身职责。” “对,我们只是一时糊涂。” “还望大师兄见谅,我们先前也是受人蒙骗。” 邢越却止住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道心不坚,反倒将过错推诿旁人,此等行径,不可取。” 他说着,凌冽的目光扫过众人。这些都是之前在城主府见过的人,也是当日抬棺上门的发起者。几个老面孔,他的声音带了一些冷冽 众人被他说得心中一凛,纷纷面露惭色。 邢越继续道: “身为三清铃的守御之人,本就该明辨是非、恪守本心。若是连自身都易受蛊惑,又何谈去守护引导城中百姓?” 众人本来就面有惭色,如今听他这义正言辞的话,更是羞愧的低下头,一时噤声不敢言语。 为首之人深深躬身,语气恳切: “师兄,我等已经知错了。” “如今三清铃已然认主,朝慧姑娘便是我等日后该辅佐之人,还请师兄给我等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邢越想到朝惠,神色显而易见地缓和下来:“你的过错我无从判定,一来涉事政令的人已经身死;第二,你们口口声声说要辅佐她。那就求她本人的谅解。” 他说完,将身形一偏,只见朝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门后。 众人一愣,为首之人最新站出来,向着朝惠一躬身:“主上。” 他说完,其余几人也纷纷效仿,对朝惠行礼。 “如今闻城主下落不明,城中正需要主持大局之人,还请主上移步城主府,以三清铃主之威,号令群雄。” 他说得恳切,言语中为城中百姓的关系溢于言表。但是否有向新主此表忠心、与闻宴昭划清界的成分,则不可而知。 朝惠面对众人的请求,却拒绝了:“此事不急,当务之急,是安抚流民、搜寻城中负伤百姓,可依照闻城主原先的法令行事。闻城主至今生死未卜,亦要派人四下寻访。诸位熟稔城内大小情势,便由你们联络人手,前去搜寻。” 众人闻言再次怔愣,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 似乎看出众人的犹疑,邢越出声道:“你们先回去处理城主府的事宜,等这边安定下来,我到时候也会带人去帮忙。闻宴昭守护栖霞城多年,功劳有目共睹。” 他说着,众人赶紧称是。 等众人散去,府门前清净下来。 邢越抬眼,目光径直看向乔菀宁的方向。 乔菀宁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方才门前一番争执纠葛,于她眼中恍若未见。 “乔姐姐,小燕姐姐,你们回来了。”说罢瞪了一眼薛怀刃。 毫无意外地被薛怀刃无视。 乔菀宁点头,小燕听到她的话,也上前几步,向她问好。 邢越看她一眼,也默契的略过刚才之事,语气公事公办道:“你们外出之后,主上打坐了半个时辰,随后就学着处理城中事务,清点户籍名册。” 乔菀宁闻言一愕,细看朝惠,只见她眼中布满血丝,眼底一层浓重的青黑。一眼便能看出连日操劳,早已疲惫不堪。 乔菀宁知道,他是为朝惠打抱不平呢。这才没多久,也是护上主了。 听出言外之意的乔菀宁笑:“辛苦了,小惠大人。” 朝惠朝着她吐了吐舌头,“小燕姐姐可好些了?” 她眼睛极亮,连眼底倦色也掩不住。 “等我把手头这些事忙完,就跟你们一快出去玩儿。” 乔菀宁见她如此开朗,抬手就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半空却又收了回来。 她如今已是三清铃之主,当着众人的面,这般亲昵举动未免失了分寸。她转而自袖中取出方才带回的吃食,递了过去。 “这里有你爱吃的牛肉,此外各种寻常肉类也为你选了一些,还给挑了几样灵兽肉,不知道你是否吃得惯,对了还有好些糕点......是小燕帮你挑的。” 朝惠闻言微微一怔,眉眼间漾开暖意:“多谢乔姐姐,也多谢小燕姐姐,。” 小燕听见这话,有些羞怯地连连摆手,声音细细软软:“不不,我不过是帮忙挑选罢了。” 朝惠抬眼对着她浅浅一笑:“那我们一同吃吧。” 说罢便伸手拉着小燕往屋内走去。小燕点头,被她欣喜拉入府内,肩头的鄯回不由得跳了下来。 乔菀宁见此,不由得欣然一笑,刚欲踏入,突然神色一凛,目光骤然投向外城的方向。</p >只见将要落幕的天幕中,一道极细的的灵力划开天幕,如果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乔菀宁却看得清楚,那是一道裹挟着灵力的长箭。而且,她神色暗了暗,若是她的感应不错,那道灵力,与她同宗同源! 薛怀刃脸上也是惊疑不定。 两人还来不及说话,便见一抹火红身影飞窜而出。几番纵跃,转瞬跃上高处屋顶,极目眺望远方,是灔狰。 她看着那道微弱的箭光消失在暮色中。闭目轻嗅风中残留的灵力气息,猝然睁开眼睛,双目灼灼发亮。 “孙子,孙子,我孙子的气息。”她忽然朝着乔菀宁兴奋传音。 乔菀宁识海一炸,被她狂喜的叫声打断思绪,茫然地问了一句:“什么?” “我孙子啊,你没见过吧?我女儿生的。”她傲然道,随即面色一顿,后知后觉,“不过,我也没有见过。” 她刚要往下继续唠嗑解释,就见乔菀宁突然神色一变,足尖一点,也瞬间翻上屋檐。伸手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将她拉下来。 “哎哎哎,你干什么干什么,不要拉拉扯扯。” 灔狰猝不及防被乔菀宁一扯,忍不住抱怨道。刚落地,就一把挥开她的手,整理自己火红的衣袍。 “怎么了?” 乔菀宁打断她接下来的话,道:“先到里面再说吧。” 灔狰见她面色凝重,知此事非同小可,便不再嬉闹,只得颔首应下。 几人不再多言,一同迈步向院内走去,暮色沉沉笼罩整座府宅。 天色渐晚,几人随意的落了座。 刚吃一口,朝惠突然抬起头,眉宇间忧色浓重:“对了乔姐姐,灰蛋有好几日不见了。” 乔菀宁听罢,目光微斜,看向身侧的灔狰。 灔狰斜着回瞪了她一眼,藏在桌下的指尖微动,一缕细碎流光悄无声息掠出,落在远处,随机她朝向朝惠的身后一点。 “你说的那个灰蛋,是在那儿吗?” 朝惠嘴里还囫囵吞着吃食,闻声急忙转头向后望去。 只见草丛边上,一只肥硕的灰白色狗正懒洋洋蜷在那里,一副悠哉模样。 她眼睛骤然一亮:“啊,灰蛋!” 话音未落,便快步朝着那只狗奔了过去。不一会,就抱着那条灰扑扑的胖狗走了过来,只是方才脸上的雀跃与兴奋已经褪去。只留下一脸的疑惑。 “我怎么觉着,灰蛋有些不大对劲。”她蹙着眉,低头端详怀中的狗。 “大抵是抗击兽潮期间受了恐吓吧。”薛怀刃出声道。 “是这样吗?”朝惠脸上疑虑仍在,目光看向乔菀宁。 乔菀宁轻咳一声,语带含糊:“是这样吧。” 听了这话,朝惠心中的疑虑方才散去。她拿起桌上一块糕点,递到狗子嘴边喂着,先前的疑惑尽数化作满心疼惜。 “都怪我,没能好好护着你。”她低声喃喃,指尖轻轻抚过灰蛋毛茸茸的脊背。 在朝惠看不见的角落,乔菀宁与灔狰目光悄然相撞,彼此眼底都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邢越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娟秀的长眉轻轻蹙起。 众人饭毕,朝惠正打算转身回房,乔菀宁忽然出声将她叫住。 “我们几人过几日要外出一趟。城中诸事,便劳你多费心照管。若是遇上拿不准的事,大可去问询邢越。” 朝惠闻言大吃一惊,口气急声道:“你们要去哪?不带我吗?” 乔菀宁欲言又止,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此行危急,况且眼下栖霞城浩劫方过,百废待兴。更需要你留下来费心主持。” 乔菀宁语气是少有的凝重。 朝惠听着,原本到了嘴边想要辩驳的话语,一下子堵在喉头。 她静静望着乔菀宁许久,才讷讷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什么时候离开呢?”朝惠又问道。 乔菀宁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不知道,或许哪一日就突然动身。” 乔菀宁说的平淡,却又带着几分不可忽视的认真。朝惠静默的听着,心中突然就涌起了几分不舍。 几日之后,让一支长箭再次划破长空,本来就所剩无几的浊气荡然一空,在镇妖塔上方突然来了几个身影。 46. 三人组 朝惠与三清铃的融合愈发紧凑,其识海已经能能够覆盖整座镇妖塔,同时也更为敏锐。 所以,当天际的箭光再次划破苍穹,她揉着惺忪睡眼,推门而去,刚想不耐烦地呵斥镇妖塔上空不得飞行,抬头一望,目光却骤然定格。 只见镇妖塔上方,一只白得五彩斑斓的大狗凌空而立。 《上古神兽志怪》有记载:古时大荒西山,有兽焉,其形如犬,其文五色,名“盘瓠”。 只见盘瓠背上,驮着一个青衣少女,盘瓠一旁,是一个坐在佛珠之上的身材清瘦的小和尚。 朝惠细看去,动作陡然一僵,那个坐在盘瓠上的少女,赫然就是乔菀宁。 不对不对,她立马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乔菀宁就在府中,昨夜还手把手教自己怎么修炼、怎么通过对方气息识别修仙界的伪装。 她压下心中的惊讶,而且这个点,按照乔菀宁的作息,若是没什么大事,她应该还在睡觉。 若是乔菀宁在此,就会认出眼前的少女,就是无涯宗的新宗主,那个被称为清漪的女子。 就见白得流光溢彩的巨大的狗飞身下来,降落的方向,恰巧就是镇妖塔! 朝惠来不及叫人,就与盘瓠背上的少女四目相对。一瞬间,天地具静,她忘了所有的反应,似乎连呼吸也停滞了。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从灵魂深处破壳而出,跨越生死与无数岁月。 “清儿。” 她无意识地喃喃。 与此同时,那在盘瓠背上气势汹汹争吵的少女也刹那噤声。 “喂喂喂,可恶的女人,赶紧从我背上下来,知不知道你又胖了。” 一个狂啸的少年音不耐烦出声。 背上的少女从静默中幡然醒悟,怒色再次爬上俏脸,抬手毫不客气就是一拳,砰地一声,捶在身下坐着的盘瓠头上。 “谁胖了,给我闭嘴。” 在这看似轻飘飘的一拳之下,盘瓠凌空的身形一滞,随即轰然掉落。 “该死的女人,你给我记住。” 身下的盘瓠从空中掉落的瞬间,少女轻巧地一跃,跳到一旁寂然盘坐的小和尚身上。 那面容清秀的小和尚睁开眼,将少女一把接住,低头看着掉落在院中,溅起无数灰尘的盘瓠,摇了摇头,“希望院子的主人是个好人,不要让我们赔太多。” 她一出口,是和缓的少女嗓音。 “他一身力气,让他留下了打工抵债吧。” 清漪哼了一声,随着小和尚落到院中。再次对上院中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朝惠,她突然紧张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眼前的女子,她感到一阵心悸。 像是看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人,惦记了很久,也忘了很久。 “你,你好——” 清漪忐忑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朝惠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两行清泪。 她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了,疼得厉害,她敢肯定,眼前之人,明明是自己第一次见到的。 “对,哦,没事,只是刚睡醒,你,你叫什么名字?” 朝惠反应过来,急忙擦干脸上的泪。 “我叫李清漪,是一名散修,其他两位一个是灵音寺的弟子孤无辖,还有——” 她说到此处,目光在地上挣扎起身的青年瞟了一眼,面上有几分绯色,似乎察觉到青年就要怒看过来,立马将脸转回去,“他叫渟绉,是,是妖族,但是他是个好人。我们想到到此落脚,不知道方不方便?” 李清漪说完,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她回答。 朝惠还没来得及回答,身侧一动。邢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身旁,一脸防备地看着几人,尤其是看到李清漪那一张与乔菀宁一模一样的脸,本就不苟言笑的脸上寒意更重。 他刚想动手,朝惠一把拉住他,出声道:“可以,邢越,我们还有闲置的房间吗?” 邢越听到她的话,明显感受到她话语中的压抑情绪。 面的着同一张脸,对乔菀宁,她总是带着依赖与崇拜,但是面对清漪,她确有种怜惜与小心翼翼。 “有的。” 他虽然顺着朝惠的话,但是眼睛仍旧打量着眼前三人:一个妖族,一个气息神秘的人类少女,一个有佛息与魔息混合的和尚打扮的女子。 朝惠闻言,急道:“不知清漪姐姐师承何派,何方人士?” “我,我吗?” 清漪听到她的问题,一时为难起来,不是不想回答,更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朝惠看出她的为难,于是不再纠结于此,她心中一片混乱,只能佯装如常地让邢越带她们到客房安置。 自己则马不停蹄地奔向乔菀宁所在。 门扉被砰然推开,“乔姐姐,有一个姑娘,跟你——” 她焦急的声音房中空荡荡的,人去楼空。 “乔姐姐?” 她忍不住又轻轻地叫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答。她心中难忍失落盘桓,一种莫名的恐惧摄住了她的心脏。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回,是真的离别了。 就在这时,一道流光骤然在桌面上亮起。她心中一震,快步走了过去,就见案上一封书信,正放于中间。 信封上,灵光流转。 朝惠: 我们走了。倘若有缘,自会相见。我想那一日必定不会太长,相较于修仙界漫长的岁月。新近抵达的三人,你大可倾心相待。我有种预感,你们或许是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很好的亲人。 修仙界大多讲究一个缘,哪怕当年战乱四起、人性几乎泯灭,大家皆是苦于自谋生路,份缘便大多数被扭曲成修炼的资源、参透的悟性,一但还是绕不开一个词——相遇。与物的相遇、与人的相遇。 而大部分机缘又就像我之前与你同说的,占卜吉凶、预知未来。 那日在街上,我教你观人气息便是如此:一人气运弱强、善恶,驱使他走向何方、遇到何人,又能碰撞出哪样的火花!百人、千人、万万人无数的气聚在一起,就形成了一股大的趋势,甚至能推动一个村庄、一个城镇,乃至影响整个修仙界的起落归途。 而其中又涉及过去、现在、未来。在过去的战乱时日,记忆、来路、过去、旧事都是很难被提及的词,是要尽快斩断的因。它有一个更为普遍的名称——心魔。心存有记忆,思虑间,修士 的识海会将其放大,感受到普通人难以感受到的分量。心起,行动便会迟缓,于厮杀争斗本就是极为危险的事。 我所在的时代,注定了大部分人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那一瞬间能决定谁是赢者,谁是输家,而赢的人,才能活下来。在这种局势下,放下过去,甚至遗忘作为人的感情,能使你挥落刀剑的速度更快,也意味着更大的生存机会。 是以一座城池之内,向善之气汇聚充盈,自可导引前路,奔赴光明的来日。若是戾气横生,恶念盘踞,大势裹挟之下,则终将引向晦暗的终局。这便是世人口中的——观气以预断将来。 当然,也有以一人之力搅动大势向来以众驭寡,闻宴昭就是其中之意。但是只要天下安定,人心向善,少数人的奸邪,终究难以倾覆乾坤。 我知道,现在的你心中有许多疑惑,但是不用着急,等真正的时机到来。你我再次重逢之日,萦绕于你心中的层层迷障或许便可拨云见日。 朝惠看着随着自己读完,消散于空气中的信,一时恍惚。同时也知道,她们真的离开了。 三人隐匿了气息穿梭于云间。 云絮被尽数抛在身后,长风绕怀。 灔狰想起不久之前那三道气息临近之际,她被乔菀宁从被窝里拽出来,躲在院中幽静的魇下下安静的看着。 她刚想跟两人炫耀自己长得膘肥体壮、毛色白的五彩斑斓的孙子。就看到了坐在盘瓠背上的少女——与乔菀宁一摸一样。 分享的喜悦戛然而止,不知道哪里来的气,难道她堂堂妖皇,一直都要矮乔菀宁一头吗? “看到了吗?那人族姑娘长得与你一模一样。” 她没好气道,说着转过头来,却陡然吓了一跳,“你......你干嘛改换了一张脸?” 乔菀宁神色淡然,眉宇间晨起的倦气未散:“出门在外,行走方便。” 灔狰:...... 不过对于这种改换容颜的小事她也不在意,于是将此事搁置一旁,抬手继续强调:“瞧见了没?你的脸挂天上了。” 乔菀宁抬眼也看了一眼天穹,道:“还行吧。” 灔狰对她这回答心有不满,转向一旁的薛怀刃:“喂,你说,这两人是不是长得一样?” 薛怀刃于是也抬眼看了一眼天空,随即低下头,神色认真摇了摇头:“不像,没有半分相似的地方。” 灔狰一愣,似乎被二人气笑了,双臂抱胸道:“你们今天倒是挺有意思哈。怎么,夫唱妇随、主唱仆随?” 乔菀宁看她确实气得不轻,还是无奈出声解释:“以前的身体。” 灔狰:“死了几十年那个?” 乔菀宁:......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也对。 “你这修为,还能被人夺舍?”灔狰满脸不可思议。 乔菀宁没好气道:“说不准是我夺舍别人呢。不是要去无垢城吗?你整日在修仙界逛,就不怕妖界出乱子吗?” 灔狰瞥了一眼薛怀刃,“我可跟你这种孤家寡人不同,我可是有女儿的。” 薛怀刃低头,余光看到乔菀宁沉默,垂眸敛下情绪。 47. 清水濯吾 “好了,这就是无垢之城了。这结界太过牢固,我进不去,你们去了看着办吧。” 灔狰抬了抬下巴,对着下方说道。 乔菀宁看着脚下云层重重,确实是记忆中无垢之城的位置。 “真是令人怀念啊,想当年我们就是在这里共同剿灭落霞宗!” 她脸上显出几分兴奋,“对了,你还需要妖丹吗?你死了这么多年,不知道你那特殊的体质还在不在。s” 乔菀宁斜她一眼,带了几分警告。 灔狰举手做投降状。 “那事不宜迟,你们早去早回。” 话音未落,就手中蓄力,一掌落在两人身上。 乔菀宁身形骤然失重,向下急坠。她下意识的去抓身侧的薛怀刃,指尖却漏过急速的风,捞了一个空。 下一刻,眼前云雾尽散,视线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山明水秀、庭院疏落错置;小桥流水,雅静非凡。更远处,屋舍俨然、鳞次栉比。缥缈的仙乐袅袅升起,古韵悠然,笼罩着整座城镇。仙鹤在古松上或舒展羽翼,或遨游云空;林间走兽、溪畔飞禽啼鸣悠长,悠然从容,不见半分戾气。。 她正欲引动术法,却发现身体中似乎无形多了一层禁锢,压制着体内内流转的灵力。 掉落还在继续,乔菀宁瞅准时机,利用惯性,腰身轻旋,借助一柄古木伸出的枝桠落到地上。 一股极其澄澈的灵气传过来,伴随着草木的清香,随即有滴水的声音。 除却失而复得的嗅觉,其余的四感仍旧无碍,乔菀宁心中一动,说明薛怀刃就在附近,她想到此,刚想叫人,却在抬手间察觉到尾指有异。她低头一看,一条若隐若现的红线正缠绕在小指上。 什么时候的事? 乔菀宁愕然,根据自己所做的术法,薛怀刃只要离她十步之外,他们之间的共感就会断开。如今目光所及之处并无他的身影,自己的五感却仍旧分明,是因为这条红线的原因吗? 她正思忖,脚下的清溪突然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她再次感到此地的灵气是前所未有的澄澈分明。先去找人吧!如此浓重又纯澈的灵气,对魔族并不利,何况,他的身体! 乔菀宁这么想着,沿着溪岸拾步而上。 此时已入秋凉,晨光熹微,薄雾渐散,草木虽有凋零之势。但是颇得几分夏虫寂绝的悠然。河畔河水消退,水位下落,露出几颗鹅卵石。 伴近着清浅的涧流,放眼望去满目着清凉舒爽。 乔菀宁溯涧而行,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走到溪水的源头。那是一座露天的庭院。玲珑假山错落盘次排布,滚圆的卵石绕着泉眼。 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四季在这一瞬间淡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平静。 几声水滴落在水面的声音落入耳中。 乔菀宁循声望去。 只见假山下、溪畔有一抹纯白稀薄的倩影。 那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一头如墨青丝用一只木簪轻松的挽起,几缕发丝落在肩前。她穿了一身皎白的衣衫,上面未有多余的点缀,仿佛是高洁月光倾落,整个人纤尘不染,眉宇之间却凝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愁。 她赤着双足,浸在泠泠溪中,随着偶尔的的摇晃,发出一阵清响。洁白的绣履整齐放置在一旁,鞋面绣着荷花,上缀着圆润珍珠。 远远望去,整个人像是一朵吹落在水中颤抖的梨花。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来,那少女缓缓地抬起眼眸,直直地望向她。 那双眼眸并无少女的活泼灵动,哪怕看到有人,双眸依旧毫无波澜,仿佛一口古井。 乔菀宁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她向乔菀宁招了招手。 乔菀宁目光从那一双白嫩浸着泠水的脚上离开,缓步走了过去。 越走近那少女,尾指间系着的红绳越发滚烫。 “姑娘可是有事找在下相帮?” 乔菀宁开口道。 那少女平静无波的眼神微微一移,视线落到她尾指的红绳上。 没有来的,少女轻轻地皱眉,伸手取过身侧摆放的白净的绣鞋,看也不看的直接扔到水中。 乔菀宁就看着那一双绣履随着清浅的水流缓缓飘远。 乔菀宁尚且在暗自揣测少女方才举动的用意,耳畔便传来她白衣少女的话音。 “你帮我把鞋捡回来吧。” 乔菀宁:…… 乔菀宁轻叹了一口气,躬身脱去鞋袜,也赤脚踏入水中。 溪水冰凉,裹挟着一股诡异的气息。所幸溪水流速不急,乔菀宁几步将鞋捞了起来,放到少女眼前。 少女却没有看鞋,而是看着乔菀宁浸在溪水中的脚,脸上神色更为凝重,眉宇间蹙的弧度也得更为明显。 她伸手想要夺过鞋,乔菀宁手却一偏。 少女抓了个空,脸上更为不满,不过总算有了几分少年的生气。 乔菀宁轻笑一声:“姑娘莫气,我只是想要问几个问题。除我之外,你可还见到其余人?” 少女闻言,脸上却带了几分寒意,不知道是她的话还是她的举动触怒了少女,就见少女伸手夺过另外一只鞋,毫不犹豫地,也扔入水中! 乔菀宁就看着鞋从自己耳边擦过,飞起的风掀起她的发丝。 乔菀宁:…… 乔菀宁于是又眼睁睁的看着另外那只鞋飘远。 她回过头看着少女,少女也倔强的看着她。 四目相对一瞬间,她有一瞬间似乎真的感受到了少女眼中的眼底的渴望。随即认命一般,踏着冰凉的溪水,再次几步间将那鞋子从水中捞起,这回也不在少女面前显摆,而是施了个法将鞋子烘干,放到了原先的地方。 “既然如此,在下便不再叨扰姑娘,就此告辞。” 乔菀宁言罢,抬脚迈上溪岸。她拢了拢尚且潮湿的衣摆,旋过身便准备离开这座庭院。 身后却传来了少女清冷的声音:“你所要找的人可是一名男子?” 乔菀宁闻言转过头向她点了点头:“是。” “他是你什么人?很重要吗?”说到最后,少女又补了一句。 少女轻轻晃动起脚,泠泠溪水在她脚下荡出一圈涟漪,叮咚轻响。 乔菀宁闻言一时愣怔,两人缄默间,秋风轻轻地卷起,恍惚间似乎有有几分秋意落到两人之间。 之前浸在水中的未干的脚似乎起了两几分的麻意,指上的红绳又愈发滚烫起来。 “是同行之人,也是一位重要的朋友。” 那少女再次将目光落在她的指上:“你手上的东西很奇怪,有血的味道,本该是凶邪之物,但是又很干净,与你身体里的东西一脉相生。” 什么?身体的东西? 乔菀宁闻言下意识抬起右手,细端详着系在手中又延申向虚无的红线:“你认得此物?” 出乎乔菀宁意料,少女摇头:“我不知道,只知道是久远之 物。不过答案或许你知道,你来无垢之城是为了参加试炼吧!” 她的目光终于从乔菀宁的手上移开,落到淙淙细流的溪面上:“你知道吗?唯有本心澄澈,无欲、无执、无求之人才能够不受这一池净泉的影响。” 乔菀宁皱眉。 少女又一次缓缓抬起手臂向她招了招手。 乔菀宁心中虽然有更多疑问,也心存戒备,却仍是不由自主向前踏出几步:“你背着我过桥去,我带你参加试炼。然后你就能找到这条红线的主人。” 她闻言屈膝蹲下。未几,背上一凉,一双白玉般的手搭在自己的双肩,带来些许凉意。 乔菀宁背起她,只觉得一股安静祥和的气息落在颈间:“但是,这仍不能说明那是个无罪之人,你之所以不受它的侵蚀,是因为i你不是完整的人,而是残缺的。” “所以呢,这第一重考验,算是过了吗?” 乔菀宁没有回头,淡声问道。背着她走上石桥,远方的仙音似乎愈发清晰。 少女闻言摇了摇头,将头搁在她的肩颈。 走到石桥中央,溪水淙淙,薄雾渐起,不久之后就将前路笼罩起来,伸手不见五指。 当云雾将最后的一丝都遮掩起来,乔菀宁感着背后一轻,方才还伏在肩头的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连带着那一丝冰凉的寒意。 指尖的红线愈发滚烫。 不知道时候,迷雾尽散,耳边悉索之声响起,她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洁白的城市, 街道上一尘不染、高楼俨然、排列整齐。行人不慌不忙、步调一致,悠然行走,街边虽然也有人架起摊子买东西,但是并无嘈杂的叫卖之声。 乔菀宁拦住一个人,想要询问前往试炼的地方在何处,却在看到对方的面色吃了一惊。 眼前的人面色麻木、目光呆滞,一看就知道是神志不清、灵魂有缺之人。看似行动如此但是早已是行尸走肉。 哪怕被她拦住,眼前之人也显出半点的惊讶。 他缓慢地转过头,无神的眼睛移到乔菀宁脸上,带着明显的凝滞,片刻之后才温吞道:“对对,对不起,我不知道。” 乔菀宁一听就知道问不出什么,只能点了点,示意自己明白。随即放开识海,将方圆一丈之内范围笼罩起来,片刻之后睁开眼,长眉忍不住蹙起。 街上的人,竟然大部分都是灵魂缺失之人。 怪不得那个白衣女子能一眼看出自己的问题。 她正要另想办法找薛怀刃,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 “请,请问,我可以走了吗?”乔菀宁才发现,之前拦住的男子竟然还没走。 她这才仔细打量眼前的人,那人在她的打量下瑟缩了一下。 面前的人皮肤很粗糙,带着几分不寻常的红色,仿佛是被开水浇过一般,眼神习惯躲闪、背脊佝偻。 被她盯得久了,裸露的颈部肌肤逐渐显出伤疤一直延申到严实的衣服下,看起来更像是被烫伤。 在乔菀宁的盯视下,他整个人几乎蜷缩起来,身躯微微颤抖,似乎遭受到极度的痛苦。 “我,我,我可以走了吗?”他似乎再也忍不住痛苦,再次哀求道。 乔菀宁见此,神色沉了沉,开口道:“可以。”说着,给他让出一条道。 那人见此,如蒙大赦一般离开了。 她正要离开,就见晴朗无云的天空两道流光猝然而至,落到她身前。 48. 无垢无定无方 乔菀宁定睛一看,是两个七八岁的女童。头上扎着双髻,脑后别着蝴蝶样式的飘带,身上穿着宽大的宽袖衣衫,上面以简单的花朵点缀。 两人一蓝一红,颇有几分相得益彰。 “你好道友,请问可是要前往试炼之地?”红衣女童笑道,笑容甜美。 乔菀宁也回礼:“正是,不知道两位可为在下指路?” 另外一个蓝衣女童也将目光转回来,乔菀宁能明显感觉到,女童之前的目光是在跟随着刚才远去的男子。 “阁下,我们就是为你而来的,我叫红袖、她叫蓝盈,很高兴认识你。幼婧城主说了,你是我们的贵人,无垢之城欢迎你。” “两位叫我乔逸便可。”乔菀宁回答,随即问道,“幼婧城主?” 女童闻言,一开始的笑容淡了几分,严肃道:“我们对道友赤诚以待,道友对我们反而有所隐瞒呢?” 乔菀宁心下警觉,不动声色道:“人行于世,总有难言之处,只要不伤及他人,为何不能隐瞒?” 红衣女童更为不满:“人生而为恶,若是再刻意隐瞒,偷盗、抢劫、屠杀就不可避免,阁下难道要让好人受到伤害吗?” 蓝衣女童也站出来道:“刚才那人,看到阁下你的时候,已经心生不轨,若是没有‘沧浪水’显现,那么阁下就有可能遭遇危险。” 乔菀宁听到“沧浪水”,想起不久之前在溪边遇到那个面色忧愁的白衣少女,以及之前男子身上那如同被开水烫到般的赤红。 乔菀宁再次对着两人行了一礼,真诚道,“多谢两位告知,只是由于一些原因,有些事情暂时不能对两位严明,等到事情真相大白,我自会找两位据实以告。不知两位可否宽宥?我可以向两位保证,我所隐瞒之事,并不会戕害他人。” 她说完,目光直直看向两人,红袖蓝盈听了话相互对视一眼,面上的不满跃然而出。 红袖上前一步,向她招了招手,“伸手。” 乔菀宁依言而行。 红袖将手搭在她的腕上,皱眉:“你说的竟然是真的!” 她说着,仍有几分不满。 乔菀宁是一怔,轻声笑道:“有劳两位带我前往试炼场。对了,不知道可否一见幼靖城主呢?” “我们本来就是奉城主之命带你回去的。”蓝盈说道。 “若你通过试炼,你会留在无垢之城吗?” 红袖发问。 乔菀宁摇了摇头,又忍不住轻笑一声:“我有许多事有心隐瞒,也有许多死心不能为外人道,留在此地,你们就不怕我会带来麻烦吗?” 蓝盈闻言,脸色神色一肃,颇有几分大人的气度,开口反驳道:“城主大人本就有心为天下的好人留一方净土,你若是能通过试炼。便足以证明你的本心向善,城主大人又怎么会不护着你呢?” 乔菀宁一愣:“你们怎知我一定能通过试炼呢?” 两人闻言微微一愣,腮帮子顿时就鼓了起来,有种你过不了就太浪费我们城主的一片苦心了! 两张圆润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想要去瞪她,又似乎觉得不符合礼仪,手心拽着宽大的衣袖,像是两只敛了翅膀的蝴蝶。 乔菀宁不愿再继续逗弄二人,收敛了笑意,拱手道:“还请两位带路。” 两个女童听到她的话,终于敛了神色,转过身背对着她:“跟我们来吧。” 乔菀宁跟在二人身后,一路穿过无数在街上游荡的失魂落魄之人——他们大多数神情木然、形同枯木,双眼空洞无神,带着绝对的恬静在街上游荡,。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死寂终于被打破,一处旷阔的祭坛映入眼帘,渐渐的传来吵嚷的人声。 踏入其中,乔菀宁抬眼望去,只见院中已立着不少身着道袍的修士,其中背负长剑者占了大多数。 剑修大多数心性坚韧、讲究出剑一往无前,自然是无定梭最好的试炼者。而且,根据刚才与红袖蓝盈的对话,此地试炼似乎以攻心为主!对于剑修来说,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她这么想着,周遭的众人气氛也渐渐地凝重起来。 大多数人刻意与旁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似乎是防备周围人,只有小一部分人结成小队聚拢在一块。 她刚一踏入院中,四周目光便齐齐投来,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少人还暗中探出神识,却被她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于是众人又纷纷移开视线。 一会儿的工夫,身旁引路的女童已经不见了。 乔菀宁寻了个空地站了过去,以她为中心,周围再次形成一个新的隔空地带。 随着涌入的人越来越多,四下渐渐起了细碎的窃窃私语。 在场的大多数都是修行之人,心高气傲,当然不愿意露天被人晾在一起。 手中的红线不知什么时候隐去了,乔菀宁闭上眼睛,根据气息去寻找薛怀刃的踪迹,毫无意外地一无所获。 目之所及皆是洁白一片,连同着下倾的日光都带着一种没有来的、极致的干净,晃得人心慌,仿佛面前有一面无形的镜子,映照着人心中的那一点波澜。 众人在这种无形的煎熬中等着,心湖那一点情绪被这种近乎无形的干净中逐渐暴躁起来,正当众人的焦躁攀升到顶端的时候,缥缈的仙音骤然响起,带着一股仿佛涤荡人心的温柔,缓慢的淌过众人的心间。 一道微弱却不可忽视的气息传来,众人面色骤然冷峻起来,抬头望去。 乔菀宁随着众人抬头,只见一袭轻薄如月光般的倩影伴随着仙乐“析出”,层层叠叠的纱衣垂落,那道倩影缓步走近。 女子赤着双脚,左脚脚踝上系着一串的水晶宫铃,以红线相串连,行走间衬得肤白若雪。三千青丝并无半点束缚,却一丝不苟地委顺淌落一地。眉目柔和,仿佛出水的莲花,只是眼底始终凝着不散的忧愁。 在这一片纯白天地之间,她的身影朦胧虚幻,似真似幻。 乔菀宁心下一动,眼前似乎漫过一份凉意,仿佛不久前那清溪之水滴落心间。 凉意在心头升起,尾指指尖却愈发滚烫。 那女子缓步踏上高台,层层叠叠稀薄的轻纱行动间有节奏地起落,像是一尾在水中游弋的鱼。 登临高台处,她利落地一甩袖,衣摆划出凌厉走势,她眉目愁然被寒意凝固,冷声道: “凡踏入此城,背信弃义者,杀。”</ p>“叛国弃民者,杀。” “心怀不轨者,杀。” “残忍暴力者,杀。” “穷凶极恶者,杀。” “荼毒生灵者,杀。” “包藏祸心者,杀。 “乘人之危者,杀。” 随着最后一个杀字落下,周围杀气弥漫,仿佛有无形的刀刃悬于头顶,令人脊背生寒。 众人惊慑于她的杀伐之气,众人一时皆噤声,神色凝重。就见她抬起一只素白的手,肤若染光; “我知道你们到此的目的,无定梭也该换人了,然而无垢之城绝不能交给一个心怀不轨之人。” 她的目光威严地扫过在场众人,远山黛眉与剪水秋瞳宛如凝冰,“我能给你们的忠告就是,此次试炼,非死即伤,如是现在就放弃,我自会遣人送你们安全出城。 “留下者,试炼中善恶自现,行大罪者必在此境刑刃加身、身死魂失。 “如此,你们还愿意参加试炼吗?” 她说完,场中响起了一阵窸窣之声,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言,也有人目光坚定、不为所动。 不知道怎么的,乔菀宁感觉到那女子的目光有一瞬间落到自己的身上,目光麻木又悲悯,又带着一股无由来的疲惫。 纵然她的模样已经大变,身上的气息却没变,那个在溪中濯足的少女。也是此城的城主,曲幼靖! 乔菀宁对她早有耳闻,以医女之身跻身为一城之主,掌管无垢之城多年,几乎没有犯过一次错。 几百年来,无垢城治安一直可以排到前三,基本没爆发过什么动荡,也没有妖魔大肆闹事。 两人的视线只交汇了片刻便错开。 “你们决定好了吗?”女子缓缓开口,声音清浅,漫过整场地。 无形威压并未消散,只是那股杀伐戾气稍稍收敛几分。青丝顺着她的肩头垂落,赤足踏在一片莹白之上,眉眼间依旧笼着化不开的怅惘。 说罢,人群之中一名背负长剑的修士就跨步而出,朝着她双手抱拳道:“幼靖城主,不知道这无定梭的试炼是什么?” 曲幼靖听完他的话,带着忧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无定梭既名‘无定’,自然存没有一个确切。” 她的声音轻缓,却又不可忽视:“试炼并无定式,若真要有说也许能与人相关,然人性多变,我也希望诸位能问心无愧于天地,修得一条堂堂正正的大道。” 她说完,在场众人再次寂静无声,但是也没有一人选择退出。 转念一想,这些人都是有备而来,能到达这里,想必是有一定实力,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 “既然诸位主意已定,那就开始吧。”曲幼靖伸出手,手中发出一阵白光,一个纺锤体大小的东西出现在她手中。 传说中的神器——无定梭。样式普通,一手便可抓握。 众人引颈看去,就见曲幼靖素手骤然紧握,手中的无定梭骤然碎裂开来,在场众人来不及惊讶,便被一阵剧烈的白光淹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乔菀宁在身形消失的一瞬间,恍惚间看到一人向自己奔来。 下一刻,身体急速下降。 49. 无垢城试炼 下一刻,一道寒光骤然撕开周围无边的黑暗,豁口处,熟悉的气息传来,乔菀宁还没来得及说话,下落之势一顿。 身形一紧是,她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抱歉,我来晚了。” 薛怀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在黑暗中,他的嗓音一如既往是介于少年与青年的沙哑,此刻带着几分急促,以及,为不可闻的虚弱。 乔菀宁接着他的触觉与听觉,听着他凌乱的心跳,让人联想是不是他之前可是经历了什么大战,又在战后匆匆赶来。 “不,你来得正好。”乔菀宁笑道。 听到她的话,薛怀刃发出一声轻笑,乔菀宁感觉到贴在自己耳边的胸膛在微微颤动,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阿嬢对所有的意外似乎都游刃有余,这样就显得我很多余。” 乔菀宁闻言无奈,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这把年纪了,若是遇事还大惊小怪,那未免太过可笑,只能哄道: “分开的这段时间可还好?” 抱着自己的躯体有细微转动,随即,一道目光在黑暗中隐晦落到自己脸上,她推测是薛怀刃将注意力从无限下落和无边黑暗中拉回来,却没有立刻回答,或者说,他在难得地犹豫。 估计有什么奇遇吧!乔菀宁心中没什么起伏地想道。 就听薛怀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废了一点劲。” 他的语气严肃,不是往常总是带着几分调侃、真真假假分不清,竟是难得的认真,随后又快速补了一句,“教训了一些人。” 乔菀宁一愣,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薛怀刃见她沉默,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你不问我是谁吗?” 乔菀宁回神,抑制住想要去看他的神情,随即发现自己身处无光的暗中,一时不动用其他手段,也不能看清楚薛怀刃的脸。 她思考片刻,觉得若是自己缄口不答,薛怀刃也肯定会多想,于是只得开口道:“你的性情我了解,绝不会做出格之事,我也相信,无论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你都能处理的妥当。” 薛怀刃听了,呼吸明显的一致滞,轻笑道:“多谢阿嬢不吝信任。” 随即他的身体向上轻轻牵动一下,似乎做了一个抬首的动作,“眼下最主要的还是从这无底洞脱险才是。” 乔菀宁点头应声:“可有什么法子没有?” 薛怀刃低头看她:“愿意一试?” “如此,那就有劳了。” 乔菀宁话音刚落,就感到薛怀刃周身的气息一变,一直下落的身体瞬间停止。 一道白光骤然刺破黑暗,随即周边的漆黑像是被戳破的帘幕纷纷碎裂开来,纯白的光从破碎的缝隙中四面八方射进来,眼前的空间一瞬间破裂开来,光将她们淹没。 下一刻,乔菀宁听到脚步踏到石地上的声音。 “好了,阿嬢。”头顶传来薛怀刃的声音。 话音落罢,他身形微动,便将她轻轻放落于地面。 乔菀宁余光看向他,察觉他方才不稳的气息已然平复,面色也只较平日稍显苍白几分,其余看上去倒并无大碍。 觉察到他的目光,薛怀刃微微低头,迎上她的目光。 “跟我猜得不错,刚才我们只是被困在一个空间中,打破空间,就能短暂脱困。”薛怀刃道。 乔菀宁闻言抬眼,环视周遭景象,却只可见苍茫一片。 薛怀刃方才那番推断不错,甚至太过精准,而且,反应也快得超出常理!所谓的无限下落的虚空,本就是无定梭碎片所化,即便只是哪怕是万千碎片之一,也绝非寻常修士能够撼动。不然无垢之城不会五百年来不曾换人。 可就是这般几百年难破的幻境,竟被他轻而易举破去。而薛怀刃谈及此事时,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拨开一层薄纱,半点不见其中凶险,似是浑然不觉这件事有多骇人。 无定梭碎片构筑的幻境困住无数试炼者五百年,多少修为高深的修士折戟其中,可于他而言,脱困不过抬手之间。这份举重若轻,绝非寻常修为能够做到。 她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不过,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就像他说的,他们眼下只是暂时脱困。 这整场试炼,尚且还未结束! 薛怀刃话音刚落,周遭不知何时再度浮现出重重人影。转瞬之间,二人已然立身于街道之上。 四周虽是大街上,往来商贩、行路之人一应俱全,却安静得诡异,一如预设好的程序,循规蹈矩地往复走动,毫无活人气息。 见此情景,两人都下意识地皱眉。尚无头绪间,就见街上行人异变陡生,漫无目闲荡的人步履如飞,在街巷间穿梭来去。 然而他们神色依旧空洞木然,没有半分焦急或者担忧的神色,更不用说目的。他们只是机械地疾行,如同被人拨动机关的木偶,加快了运转的速度。 快得只剩下漆黑的残影,最后的最后,在急速的流转中,所有人都定格成一个凝滞的残影,与周遭洁白的背影一比,仿佛是一张洁白的纸上落下的墨色水印。 乔菀宁留意到,街上的行人完全定格的一瞬间,薛怀刃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她心下一动,从袖中套出一件外套披在他头上。 薛怀刃见此,垂眸敛目,一副任由她施为的模样。 碰到他苍白的肌肤的时候,乔菀宁感受到他极低的生命体征,无论是气息流转还是身体内血液的流动,都是极为微弱,若不是近距离的贴近或者感知,几乎无从察觉。 她心底的疑虑翻涌。自踏入无垢之城起,薛怀刃便处处透着异样,先是失散,后在紧急时候出现,然而一举一动之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捆着,行事多有掣肘。 看来想要彻底问清楚,得先尽快破开此地阵法。 乔菀宁这么想着,闭上眼睛,将识海打开,覆盖周遭。未几,她再次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向一个地方,神色凝重。 连薛怀刃都若有所感看了过去:“唔,眼熟的地方。” 乔菀宁却无心听他的话,只是麻木地点头,这竟然是她覆灭的第一个宗门,也是她的师承之处——落霞宗。 岁月渐长,她倒是忘了这桩旧事,只记得覆灭栖霞宗之后,她几乎连年征战,奔走联络各方势力,镇压不服她的宗门,其中亦少不了妖族与魔族。 而无垢之城,就建立在曾经已经覆灭的栖霞宗之上。 她又想起不久之前曲幼靖跟自己说,自己是一个灵魂残缺之人。看来,如果没有找回记忆,那么真正的试炼就无从谈起。 念及此处,她的目光落向一旁,只见早已将目光收回,他垂着头,神色萎靡,全无往日神采。 按理说,这种涉及自身隐秘之事,不应该捎带旁人,免得暴露弱点于人前,引火烧身。 她刚要开口,薛怀刃就抬头。他头上披着他那一件外衫,造型怪异,全无往日的机警敏慧,似乎往村头一站,就是一个村口好事的妇人。 乔菀宁却不敢笑,皆因他如今神色带着几分可怜与委屈,看得出来他极为厌恶周遭的环境。 乔菀宁将刚到嘴边的话语又咽了回去,想着如果放任他留在此地,唯恐对他不利,只能转口道:“我大概有了解除此地阵法的法子,只是要略微花费点时间,你可愿随我一同去?” 薛怀刃上前凑近她,似乎想要为她遮挡让自己不适的白光。 两人额头几乎要碰到一块,乔菀宁抑制住想要后退的冲动,就听他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他说得随意又自然,像是本来就该如此一般。 乔菀宁心底暗自叹了口气:“那就一块走。” 说罢伸手拉住他,径直向着那处最高的方位行去。 落霞宗依山而建,这也是大多数宗门的建制,三面环山,独留一处出口,盘踞于灵脉汇聚之地,风水上佳。后面被他亲手踏平,如今倒是免了这登山之苦。 来到目的地,放眼望去,已经全然不见往日宗门派系的盛况。 入目只剩下一处安宁的庭院,四周那些眼神空洞、又如同依照既定程序行动的人在院落之间来回进进出出。 两人就立在庭院门前看着稀稀落落的人,一时进退踌躇,乔菀宁心中慢慢 地思索当年之事。 忽然有一人跨过门槛之时脚下一绊,身子一晃便要重重摔倒,她下意识便伸手想要将人扶住。 下一刻,周围的人空洞的目光骤然向他们聚拢过来,宛如一个黑洞,随即,他们突然暴怒起来,向着两人冲过来。 乔菀宁眼前黑影一闪,就见薛怀刃已经挡在她身前。她当即出声制止,几道漆黑的残影在她出手的瞬间之际没入乔菀宁眼睛,直达识海。 乔菀宁忍着识海中针刺一般的剧痛,单手将人一把拦住,轻声道:“别怕,没事的。” 薛怀刃腰间一紧,随即耳畔一热,一时呆愣僵硬不敢动,手中魔气暴涨的红线将发未发,只觉身后的女子吐气如兰,温度直烫到心间, 随即,周遭环境突然大变,只见一身褴褛的女子站于高台之上,面对着高朋满座高举长剑。女子面上扫过台下惊愕的众人、最后落到更高处的座台之上仙风道骨的仙人,粲然一笑。 那是......记起来了,乔菀宁将捂着眼睛的手放下,那是她曾经的自己,刚从落霞宗十年一遇的选拔比赛中获胜。 高台上,那白衣胜雪、宛若谪仙一般的人影,迎着她直白近乎不敬的凝望,也迎着满堂众人惊愕的目光,凌空缓步走下。 衣袂如云絮般轻轻垂落,足下并无实物,却似踏着一层无形的光。周遭喧嚣一瞬寂然,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这道缓缓降临的身影之上。 乔菀宁心弦微绷,指尖暗暗收紧,静静望着那人一步步自高台而来。 那冰肌玉骨的仙人缓缓行至乔菀宁身前,衣袂流转,不染半分尘埃。 直到这时,周遭众人方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此起彼伏的惊呼轰然炸开,满场哗然。在场之人无不眼底翻涌着震惊,谁也不曾料到,修仙界三大宗之一的一宗之主,竟会亲自走到这岌岌无名的试炼者跟前,来到这名籍籍无名的试炼者跟前,甚至不曾开口追究她直视尊长的不敬之罪。 “轩辕宗主,竟然为了一个散修屈尊降贵。”有人忍不住出声。 轩辕斛生,落霞宗的宗主之名,三大门派掌教之一。 乔菀宁抬眸,稳稳迎上对方的视线。 在满座的质疑于议论中,乔菀宁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满身的肆意傲气,神色肃然,双膝重重跪倒在地:“轩辕尊上,依照约定,我已于本次仙门试炼中夺得魁首,还望尊上遵守诺言,让我拜入贵派。” 乔菀宁直白的话一出,满座再次哗然。连坐于末席的一开始欣慰看着她的几个老者脸色都不由得一脸不可直视,却又忍不住眼巴巴看向台上,为乔菀宁捏一把汗。 就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那面容清绝、宛若冰雪雕琢的仙人清冷眼眸沉沉,默然注视着眼前身形单薄、却傲骨铮铮的女子,随即微微颔首,抬手取出一枚莹白剔透的玉印,递至她的掌心。 他此举一出,连乔菀宁也忍不住惊愕——这是亲传弟子的印鉴。 “轩辕宗主,这?”她忍不住出声问道。 “还不叫师尊。”轩辕斛生声音冷清沉稳。 乔菀宁闻言一愣,随即喜笑颜开,当即举手过额,行大礼。 “多谢师尊,我必不负众望、潜心修行、匡扶正义。” 乔菀宁静静地望着昔日的自己,眼眸光微动,当年她离开启祥镇,在修仙界游荡多年,也曾作为散修行于世间,力所能及扶危济困,积累下名声。 后来她得人赏识,在几位小门派掌门联手举荐之下,获得资格参与三大宗门之一落霞宗的收徒选拔,一举拜入轩辕斛生门下。 她的目光落到那几个末席的老者身上,眸光复杂,更多的是怀念。 随即目光转向轩辕斛生,如今再观这位昔日三宗之一的掌门,一身风骨气度依旧无可挑剔、挑不出半分瑕疵,唯独那双冰雪澄澈的眼眸深处,缓缓漾出一层错综复杂的眸光。 而高台之上,轩辕斛生先前所在的位置,旁立着一抹艳红的身影,那女子眉宇轮廓的熟悉历历在目,而当年的自己年少无知,只有激战过后的拜师谢恩,全然忽略了她眼底深藏的震撼与不甘。 50. 叛逆叛道 轩辕斛生一生共收八名弟子,女弟子中一个是她,另一个就是韩淑月,也是如今的玉衡仙尊。 但是鲜有人知道,在玉衡仙尊拜入轩辕斛生门下之前,轩辕斛生也曾有一个“女弟子”,却在玉衡仙尊拜入门后不久,那名弟子就因为触犯门规,叛入魔道,后面被他亲手斩杀于诛仙台上。 想到这里,乔菀宁的神色有几分恍惚,当年的自己为那点小小的功绩沾沾自喜,没有觉察到这背后巨大的代价。 她刚想自嘲两声,就察觉到手中一紧,她愕然抬头,却发现薛怀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身侧,握住了自己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五感共享的原因,乔菀宁感觉他周身气息异常阴冷。 她心底有一瞬间愣怔,似乎下意识就要将人挣开,却还是在短暂的愣怔间压下了本能,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有甩开那只手。 薛怀刃的手掌带着几分凉意,“手若无骨”具象化,力道却那么稳。 她心念刚落,周遭景物便开始急速流转变幻。春夏秋冬四时更迭,在幻境里匆匆掠过,眼前不见刀光剑影,只剩一派闲逸,皆是清谈对弈、奉茶倒水的日常。 白衣如雪、面容清俊的轩辕斛生看着她的目光总是晦暗不明,师兄们出身名门正派、世家大族,对于她在这般言行无状、肆意张扬之人当然看不惯。 唯有同为女子的韩叔月能说得上话,对她多有包容,耐心疏导。虽无半分修行上的指导,但是也算是知暖知热了! 可修仙大道,又怎能止步不前、寸步不进? 她曾数次跪伏在轩辕斛生的殿门前,诚心恳求他传授高深的术法大道。可轩辕斛生每每只是垂眸凝望,言语清淡,面色凝重。 他道她杀气过重,心性难安、浮躁不定。 他道她根基不牢、道心不稳,时机远未熟。 他道她行事急躁、争强好胜。 他说若是贸然授她以高深道法,只会招致灾祸,因此屡次婉拒她的请求。 怀揣着这份隐隐的疑惑,每每在终日忙碌过后,她总会挤出时光,或是去往后山,或是寻到隐蔽飞泉瀑布下,亦或是独守自己洞府内,一遍又一遍挥剑修习,反复练习,不曾有半分懈怠。 四季轮换、一年又是一年,但是那点借着努力来发泄的不满与苦闷,怎么躲得过他人耳目。 那一袭雪色的身影,无数次远远伫立,眸色清冷,遥望着她,或近或远,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 韩淑月红衣如火,静立垂身而立在他身侧。一双眸子沉沉晦暗,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晦涩纠缠,藏着万般无人窥见的心绪与执念,深沉难辨。 可彼时年少的乔菀宁,满心皆是求道精进的执念,从未留意哪些道暗藏深意的目光,或者留意到了,只是下意识地忽略。 如今回望,她忍不住失笑。当年的自己自诩潜渊卧龙,蛰伏待时、终可一飞冲天,心底对轩辕斛生反复的推脱之辞,隐隐存着几分桀骜与不满。 最后一次,她跪在主殿门前,将心中愤怨倾泻而出,声声质问,为何入门数年以来不传授她修行术法。 轩辕斛生仍旧一脸悲悯而失望地看着她,“乔菀宁”跪在地上,脊背依旧笔直,当年高台的欣喜与傲然荡然无存,只余下坚韧决绝。 夜里下过雨,地上残留了水渍,将她的衣裤沾湿,她仰头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师尊,传道授业解惑,三年来,他似乎从来没有做过。 她的师姐一身红衣如火,站在门后。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先回去吧。”轩辕斛生见此温声道,一如既往。 他说着,伸手要为她拂去沾在头上的残雨。 乔菀宁再也忍不住,偏头避开他的手,不听请示就站了起来。 “师妹,不可无......” “师姐,师尊还没有发话。”乔菀宁张口打断她的话,“今日你布置的任务——给后山灵园浇水、帮你的灵兽喂食、打扫大殿。对了,你让我炼制的丹药,我也炼制好了,丹方上缺的药材,我也给你补上——” “阿乔——”轩辕斛生的声音终于带了怒意,满脸的失望。 “乔菀宁”不为所动,伸手拂去身上的雨水,目光恭敬又冰冷,她向着轩辕斛生躬身行了一礼,又向身后的韩淑月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乔菀宁刚想跟上去,就听到身后传来倒塌声,她疑惑地想要转头,肩上一沉。 薛怀刃骤然靠近,甚至出格地伸手虚虚环住她的脖子。 “乔菀宁,对不起,乔菀宁,对不起.......” 乔菀宁一愣,一时忘了回头的动作,停下轻笑,只是笑中有苦涩:“世事如此,与你无关。” 似乎见她没有明显的拒绝与不适,薛怀刃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怀中,又像是在要以身为笼,为她隔绝幻境中的一切。 乔菀宁终究没有回头,离开此地。在她们身后,一道巨大漆黑的缺口凌空出现,将整个幻境几乎拦腰裁断,原先轩辕斛生两人站着的地方已经变成深坑,整个虚幻的空间摇摇欲坠。 自此以后,她便不再登门请安,只将所有执念尽数压于下,自困于后山水潭,日复一日苦修,剑锋淬炼得愈发凛冽,传言她的戾气亦日渐深重。 可这般孤僻执拗的模样,宗门上下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众人骂她不识好歹,明明出身低微、无门无派,被宗主破格赏识弟子,却不思感恩、一意孤行。 风声渐传,久而久之,旁人纷纷刻意冷落疏远于她。 乔菀宁凝望着幻境中昔日的自己,忍不住轻轻一笑,低声道:“你觉得怎么样?” 那语气半是自嘲,又似在对自己发问,笑意浅浅,浮在唇角,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怅然。 而且问的毫无头绪,也不说问的是人、还是事。 “我觉得阿嬢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好的让整个世界都在嫉妒你。” 乔菀宁一愣,似乎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 不过毕竟是个孩子,还是一个有几分讨好的孩子,面对拿捏着自己命脉的人询问这样回答也正常,毕竟,又不是真的身处其中,自然要挑好听的说。 她心中一哂,就听薛怀刃微微低头,准确锁着她的视线。有一瞬间,她感到自己心中想法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只要你想做的,我会毫不犹豫为你驱使。” 乔菀宁一怔,薛怀刃温柔的嗓音传来: “所以,阿嬢,你现在要做什么?告诉我,好吗?” 他低头,语气暧昧,像是在哄她,又好像是妖魔的低语引诱。像是梦中那些模糊的睡前故事,被囚困漂流千年的魔鬼,心中只剩下毁灭世界的恨意,却碍于诅咒,需要以人类的欲望作为施行的媒介。 乔菀宁:...... 就在那微凉的唇将要擦过耳畔,乔菀宁蓦然惊醒,一把将人扣住,看着眼前被打断面露愕然的人,突然踮起脚,凑到他耳畔。 “自然是先从此地出去!我的心意很难猜吗?” 话音刚落,薛怀刃身形陡然一晃。方才还锋芒毕露、气场迫人的人,在这温和的质问下仿佛瞬间抽空了气力,身子不受控地向前踉跄倾颓。若非乔菀宁牢牢扣住他,他就要当场栽倒。 哪怕如此,一时间,面对凑近的乔菀宁,想躲不敢躲、想走不敢走,形同走投无路的困兽。 乔菀宁看着他别扭的侧脸绯红一片,听着他胸中心跳如擂。为了将试炼试炼继续下去,乔菀宁还是将人放开。 多年来,她自然知道不能困守宗门、闭门造车。 恰逢宗门大会,“乔菀宁”当着殿中诸门派一众领袖,提出想要下山历练。端坐上位的诸人闻言皆是惊讶,随即齐齐的看向轩辕斛生。 传说中颇得轩辕斛生的器重的弟子,竟然敢在这种场合之下提出这种要求,众人纷纷侧目沉思。 轩辕斛生端坐于上位,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是漠然注视着跪于大殿之下的乔菀宁。 乔菀宁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下片刻不让,一如三年前求学拜师的模样,无惧无畏地回望他。 一旁的韩淑月再也按捺不住,陡然出声厉喝:“师妹,你终究是小门小派出身,心性心高气傲。这般盛大的宗门大会,岂容你一介无名之辈在此妄言,还不退下!” 满殿众人闻声尽数默然,却无人开口劝阻,眼底却都藏着十足的看戏姿态。 一时之间,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殿中对峙的二人身上,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高位之上,轩辕斛生眼底终于 掠过几分真切的不悦。他静静看着执拗跪着、当众请命的小弟子,神色清冷,周身无形的威压悄然漫开。 这等隆重的跨宗盛会,弟子贸然请命,又被同门当众斥责,已然失了宗门体面。 乔菀宁却仍旧不管不顾,他威压再深,也仍旧直视着他。 目无尊长!原先的流言似乎要被证实、或者说,她此刻就要坐实这个罪名。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都等着看她怎么受罚。 但是乔菀宁最终取得了胜利,得到下山的机会,轩辕斛生带着韩淑月返回主殿。 经此一事,宗门上下对她的不满彻底爆发,乔菀宁所到之处人们纷纷投来厌恶的眼光,无论是杂役、内门弟子,或者是宗门长老,原先那些目光鄙夷、嘲讽或冷眼旁观,变成了真的辱骂、不少人更是出手教训。 乔菀宁散修期间就积累不少打斗经验,自然不甘示弱,谁动手她也以牙还牙。 宗门内斗,本就是门规禁止,她被鞭挞、罚跪。三清殿巨大的神像下,香火与血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她的神经。 伴随而来的,她剑心开始动摇,心绪也随之开始不宁起来,虽然她面上始终沉着,一派不为外物所动,更没有显露半分的窘迫与脆弱。 可无人知晓,她内中早已翻涌混乱,痛苦煎熬,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流言与诋毁中摇摇欲坠。 山下试炼,流言暂时被留在落霞宗,她回到以前刀口舔血的日子。奔赴到更远的地方,或者踏入凶险之境,才能有片刻的舒心安宁。 那些在血与刀剑的交锋中,与魔兽、妖兽以及邪修的争端中,她才能真正的释放自己,展露真正的笑容。 她也想过,自己或许真是天生的凶性,与宗门众人格格不入,就像从启祥镇踏入修仙大道,仿佛自己就不是属于这世间的人。 一遍一遍的在血与火之中坚定自己的信念,敌人的惨叫与哀嚎慢慢成了她的慰藉。她常脱离队伍,孤身前行那些凶险非常九死一生的秘境,在刀剑相伴之余、生死一线之际,她才能脱开打量与非议。 在这种近乎自虐的孤独与受伤中,她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得到一种自虐般的快感。 但是只要一回去,她仍旧是那个所谓离经叛道、不听人言的谁的女弟子,会因为小小的过错无数次跪倒在主殿的三清神像之下,殿内不分春夏秋冬,始终萦绕着微不可闻的喘息。 在血腥味与浓烈的香火气息,后山灵园的花香似乎飘了过来,但是她习惯兵戈,对花香并不敏感,只是觉得香熏得她欲作呕。 她果然心性暴虐,她麻木地想着。 她始终长跪着,脊背挺得如同出鞘利剑,身姿笔直,不曾有万分的弯折。 她不由得忆起往昔,也曾这般跪在殿门前,苦苦哀求师尊传授无上心法,盼着能够斩妖除魔,平定世间祸乱。 可那位师尊,只是目光晦暗地望着她。时而问她冷暖、叮嘱她加衣,或是抬手替她拂去发髻上沾上的落花。 可那些温柔的举动之下,他周身的气息,却始终是那般冰冷。 她又想起无数个日夜,在后山、在隐川之畔、在人迹罕至的隐秘洞府之中,剑光纵横飞舞。总有一双眼睛,自暗处牢牢盯着她。有时是他亲自凝望,有时借旁人之口传递心意。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满是挥之不去的失望。 还有那无数次向她伸出来的手,以及他难得展露过的、浅浅的笑颜。那些温情的片段历历在目,可这份暖意,却始终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可她只觉心烦,却屡屡回绝。 她避开抚琴时俯身靠近的身影,推开握剑之际想要触碰她的手掌,就连自己跪地之时,师尊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她也一概避开。 她直言自己志在苍生,立誓要匡扶天下,要终结乱世。她想要在天下安定之后卸甲归田,寻一处僻静住所,养一只狸猫,如此一生。 每当她说起这些,那位师尊便只是笑。那名为轩辕斛生的人,总是那样笑着,笑意浅浅,却辨不出是欣慰,还是无奈。 他记得他让韩淑月来教她品茗,教她抚琴,教她吹笙,她教她如何笑的姿态温婉好看,不要总是急匆匆的。 可她只说乱世当前,苍生流离,何苦耗费精力研习这些附庸风雅之事。 51. 独行与分歧 一间平常的客栈,人声嘈杂,酒气与饭菜的烟火气混杂在一起。 一人头戴斗笠,帽檐轻纱垂落,遮住大半面容,那人走进店中,径直向靠窗的角落而去。衣饰普通,并无任何彰显派别和身份的纹样和标志,只能从身形看出,是一名高挑的女子。 “乔菀宁”落了座,刚将斗笠摘下,几道不善的目光就向她这边瞟了过来。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些人,都是落霞宗派来监视她的眼线。他们奉命盯紧她,提防她在外惹出事端。 在落霞宗众人的眼里,她便是一颗不安分的祸种,是背负着欺师叛道骂名的罪人。师门留她一命,不曾取她性命,处处对她容让,在外人看来已是莫大恩典。 而她,是一个不识好歹、不知感恩的人。 她握着长剑的手指尖微微收拢,桌上的茶水泛起一圈浅浅涟漪。 五年过去,又一个五年过去!她的修为并无增进,那个曾在场上一鸣惊人、惊艳诸派,被无数散修交口赞誉、争相举荐的少年骄子,终究被时光磨去了所有盛名。 时日渐移,世人的称颂尽数翻作非议。 一个无门无派的女子怎么可能在散修中脱颖而出?来路就不干净吧。 “当初人人都夸她天赋卓绝,落霞宗倾尽资源倾力栽培,轩辕掌门更是对她青眼有加、百般偏爱,何等风光无限。” “可到头来又如何?这么多年,还不是空占一身盛名,一事无成。” “真是白白糟蹋了落霞宗的资源,不堪大用。” “轩辕宗主还惯着她,若是换了旁人,早就逐出师门了,如今只是派她到外面执行任务,算是恩典了。” “仗着脸蛋漂亮吧,而且是几个小门派联名举荐的,轩辕宗主顾全大局,才留着她。” “那是,轩辕宗主什么身份地位。一介女人罢,心里怕都是装着情情爱爱。” 说到此处,众人的神色从小心翼翼的窃窃私语陡然变得激动起来。 “可不是,听说一入门,便跟外门弟子勾肩搭背,不顾尊卑。” “......” “乔菀宁”听着店非议,虽然没有指名点姓,但是不用猜也知道谣言的主角是谁。 她神色漠然地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夹菜入口,面上不见半分的喜怒,仿佛周围说的不是她,看的也不是她。 一缕黝黑的气无声的游走在皮肤上,藏在桌下的另外一只握着剑的手却早已暗流汹涌,死死地按住剑柄,指节泛白。长剑似乎感到主人的心绪,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蓄着隐忍到极致的戾气。 吃完饭,“乔菀宁”无视周遭暗自落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目光,走回自己的房间。 “乔菀宁”大多数时日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从启祥镇出来以散修为生,经常搏命于生死间。她的打法悍烈、快、狠、准,并且不要命。有人笑她,似乎有种总是想过完今天就不活了的冷漠狠厉。 是以“乔菀宁”在自己的起居用度上极尽奢侈,但凡能住最好的,绝不肯将就半分。 比如这时,她要的房间就是整个客栈最好的,一个极宽阔的房间,后方连着一方幽静的庭院,有假山草木。 她踏入房间,抬手掐诀,布上结界,将外面所有的窥视、探究以及闲言碎语隔绝在外,从袖中掏出一物,就见那物化作一道流光,落在床上。 流光散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骤然出现。一落到床上,她就神色迷茫了一瞬间,随即就面色凶狠地向着乔菀宁龇牙咧嘴,喉咙发出一阵嘶吼。 这是野兽或者妖族受到威胁时向敌人发出大殿警告,也是一种示威。 骤然出现的女子模样奇特——犬耳,额前有角,隐约的鳞片覆盖在皮肤之上。 显然并非常人,而是妖族。 妖族女子气息紊乱,身上带着新旧交替的伤,也有随意包扎的痕迹。看到“乔菀宁”面对自己的恐吓无动于衷,她不由得更显愤怒,却仍旧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乔菀宁”的眸子一动,落到她的肚子上,与她对峙的妖族女子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捂住肚子。 细看才发现,妖族女子肚子有微微凸起的弧度,与她瘦弱娇小的身体相比显得突兀异常——一个怀孕的妖族。 若是寻常的修士,早就将其抹杀,斩草除根。但是“乔菀宁”看着女子微微隆起肚子都陷入了沉思。 执行任务中意外遇到妖族,传书中说的是妖族闯入村庄中大肆屠杀。 那时“乔菀宁”同往常一样,脱离队伍,先一步到达目的地。 却只见到一群满身伤痕的“妇孺”,衣不蔽体地与村们对峙——不像是有预谋抢夺资源和屠杀的,更像是惶急逃命至此。 看到一身普通打扮、御剑而来的“乔菀宁”,她们纷纷后退,慌乱与哀戚更甚。 村们看到她,露出几分笑意,上前叫着仙人;而先一步追踪到此的修士看到她,面色却有几分异样,显然是认出了她。 “乔菀宁,还不动手。”几个修士不客气喊道。 “乔菀宁”看着如惊弓之鸟的妖族,皱眉,没有动手。 妖族在听到那人的高喊,却像是被刺激了一般,相互之间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个妖族突然站了出来,将几个更为弱小的妖族挡在身后。 她正疑惑,就见那几个妖族气息突然暴涨,连身体也扭曲起来。 “乔菀宁”一惊,就见那修士神色一变,“不好,她们要自爆,拦住她,上面要抓活的。” 说罢,那修士带领其他两人当即扑上去,却还是慢了一步,随着一声巨响,几个断后的妖族瞬间变成几滩学雾,冲击的妖气却只是将上前的三人冲退几步。 那三人骂了一声“晦气”,抬手拂去衣上沾染血块,便朝逃跑的妖族女子追去。 本来就骨瘦嶙峋、满身伤痕的妖族女子被长剑钉在地上。 其中两人上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骂她耽误他们几人的功夫。 “乔菀宁”再也看不下去,一道剑气逼退三人,寒声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如此。” 三人被阻拦,当场拉下脸色,刚才出手的人当即不客气道:“你懂什么,乔菀宁,别以为有掌门护着你你就能无所顾忌。若是坏了宗门大计,别以为宗主会保你。” “乔菀宁”这才发现,这三人,竟然是落霞宗的弟子。说话的这人,还在宗门大比中输给过自己。 不过,现在不是同门相见叙旧的时候,“什么大计?” “乔菀宁”问道。 她刚问出口,本来面色不悦的三人齐齐噤声,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人目光在妖族女子的肚子上不怀好意地转了一圈,眸光一转,同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竟然不知道?”一人忍不住轻笑一声,目光愈发放肆。 “总之与你无关,孕体已经抓到,你就当作什么都没看到,明白吗?” “乔菀宁”听到这似是而非的话,背后长剑发出微微的颤抖,那是要出鞘的征兆。 那人说完,就向被困住的妖族女子走去,“乔菀宁”感觉自己攥紧的拳头嘎吱作响,胸腔的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刚要出手,就听到几声惨烈的哀嚎,她转头,就见刚才还洋洋得意、占尽上风的三人转瞬间捂住了脸,什么东西在腐蚀他们的皮肉,“乔菀宁”刚要上前,那同样面目全非的妖族女子就朝她吐来一口黑色血沫。 她偏身躲开,妖族女子彻底力竭,摔倒在地,同样的腐烂情况出现在妖族女子身上,甚至一只手臂露出森森白骨。 但妖族□□终究比人族强悍,所以没有腐烂得那么眼中。此刻,妖族女子一双眼睛怨恨又不甘地看着她。 回应她的只有“乔菀宁”利刃出鞘的声音。 她们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彼此,一人一妖、一正一邪, 突然,远方传来了飞剑破空之声,妖族女子心下一惊,看向声音的来向,本就血色尽褪的脸上漫上了绝望。就在她扭头的瞬间,寒光落下,女子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就看到本该取自己性命的“乔菀宁”一脸冷漠地站在她面前,身上的血止住了,伤口包扎好。 “乔菀宁”拉了一把椅子,往上一坐,将腿一搭。 “什么计划?”乔菀宁冷声问。 她话音刚落,妖族女子登时一脸厌恶,几欲作呕,明显不愿意谈及。 “乔菀宁”见此也不强求,换了一个问题:“为何袭击村庄?” 妖族女子闻言,当即勃然大怒,动作大到连扯到伤口都顾不上:“我们没有袭击,是你们抓我族人施行邪术,妄想用先祖遗蜕使得我们返祖,为你们所用..... .我们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先祖遗蜕?”乔菀宁皱眉,“怎么为落霞......怎么为他们所用?” 那妖族女子闻言朝她冷哼一声,脸上尽是愤恨与羞辱。 “乔菀宁”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女子见此神色瞬间慌乱起来,手上紧紧护住腹中,身体往后想要躲开“乔菀宁”的视线,却撞上身后的墙面,看向乔菀宁的目光带上了哀求。 “什么时候被掳的?” “乔菀宁”没给她时间调整情绪。 女子咬住了下唇。 乔菀宁“锵”的一声,抽出长剑。 女子浑身颤抖,眼泪潸然而下,“我,我不记得了,被抓的时候还很小,只记得头发过长被剪了十多次。” 乔菀宁目光落在她及膝的头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孩子怎么来的?有人豢养你们?” 女子闻言,屈辱地摇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乔菀宁”的手一动,长剑出鞘,剑尖抵住女子的肚子。 女子崩溃大哭:“你们不得好死,总有一天你们会遭到报应的......” 她疯狂地咒骂,身体却在极致的悲痛与屈辱中收缩,腹中的胎儿似乎感受到母体的痛苦,发出一阵诡异的气息。随即,“乔菀宁”看到她瘦弱的身体吱呀作响,仿佛那股诡异的气息察觉到她的死意,将她整个身躯揉到一块,作为抵挡危险的屏蔽。 “乔菀宁”心下一惊,赶忙将长剑收起,那女子却突然向她扑了过来,一口咬住她的手腕。她一怔,当即就要将人推出去,却发现尝到她的鲜血的瞬间,女子体内的暴动的气息稳定下来,连腹中不正常的蠕动也停了下来,那双失神的眸子逐渐聚焦。 意识到自己正在啃“乔菀宁”的手,刚清醒过来的女子神色再次转为惊恐,体内不寻常的气息再次出现。 “不想死的别动。” “乔菀宁”冷声道。 那女子才紧绷着不动,转为警惕地盯着乔菀宁。 未几,“乔菀宁”脸色转为煞白,她皱眉推开面色转为红润的妖族女子,给自己止住血。 转身到一旁坐下,刚要继续刚才的盘问,就见女子急声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白泽大人会认可你?” “什么?” “乔菀宁”连日做任务,已经几个月不曾休息,突然听闻此言,一时怔愣。 那妖族女子却只是舔了一下唇边残留的血迹,似在回味。她身体虽然仍旧紧绷和警惕,神色却已经短暂地放松下来了。 “你的血里,有妖族的气息,你到底是什么人?”妖族女子小心翼翼继续问道。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紧紧盯着“乔菀宁”腕上的伤,身体无意识地前倾,似乎是被那血诱惑了一般。 “乔菀宁”不耐烦地敲着桌子,“把你知道的都交代清楚,不要问其他多余的。” 女子被她不耐烦的语气一惊,缩回身体,本就干涩的眼睛又红了起来,眼泪将流未流。 眼看“乔菀宁”面色愈发阴沉,她还是忍着不适哀求道:“我......我饿了,你有吃的吗?” “乔菀宁”再也压制不住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她晃了晃刚止住血的手:“吃人吗?我现在哪有空给你找人吃?” 女子更委屈,急忙将目光从“乔菀宁”手移开,“我没有。” “那你吃什么?” “什么都行。” “乔菀宁”想到她一直被关着,压下心中的不耐烦,从袖中储物袋掏出几块干巴东西,记得好像是叫“糗糒”,是蒸熟的米饭和其他谷物粉混作一块。本来是分开的,她觉得麻烦就都混一块。 “吃吗?” “应该可以......” “可以就可以,不可以就不可以。” “乔菀宁”说着,又摸出几块薄饼。 “可以。” “肉干呢?” “可以” “丹药?” “可以......” “......” 半盏茶之后,“乔菀宁”看着吃着吃着睡过去的女子,认命一般叹了一口,为她输了一段灵气,稳定她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走出内室,径直穿过屋舍,行至屋后的庭院。 52. 流言之外,故人自来 院中草木凋零,石凳石卓出露。行至中途,有一方观赏的假山,上面贴了一张不显眼的符篆,山石上的符篆催动着流水潺潺。 她随意瞥了几眼,顺势倚在一旁的假山上,目光落在水中的鱼上。 一尾再普通不过的鱼,身上没有半分的灵气,模样普通,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窝着。哪怕看到有人来也纹丝不动,只有翕动的鳃,看得出仍然活着。 似乎被囚于这一方小小天地,日复一日的翕合吐纳,也自得安然。她正兀自思忖,神色骤然一凛,目光锐利地扫向院门口的方向。 几声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谁?” “乔菀宁”声音冷冽,带了几分被打搅后的不悦。 敲门声闻声而止,隔了数息,才传来一道平缓的嗓音:“故人。” 房门应声而开,“乔菀宁”捏好的剑气骤然射出,却落了空。她正自讶然,身后却响起了一道轻笑:“怎么,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乔菀宁”的身体骤然紧绷,汗毛倒竖,脚下一动,猛地拉开身位,腰间的长剑“呛啷”一声:“不请自来,哪里算得上什么客人?” 她讽刺的话音未落,脸上神色骤然僵住,连手中那柄拔到一半寒光半露的长剑也生生卡在鞘中:“怎么是你?” 她瞳孔微缩,声里带了一丝不可置信。 “为什么不能是我?难道这房中还有其他人?” “没有。” “乔菀宁”断然道。 来人依旧如初见那般,脸上覆着玄甲,长发披肩,一直垂至腰际。一身黑色的劲衣衬得身姿挺拔,声音却带却难得有了几分轻快,不似初见的那般沉闷谨慎。 “乔菀宁”姿态却没有半分的放松,依旧脊背绷得僵直,长剑在手,将出未出。 男人见此,终于察觉了几分不对劲。 嘴角那上扬的弧度缓缓敛去,看着她的目光终于带了几分沉重。院中符篆催动的流水仍在缓缓地贴着石壁流着,潭底的游鱼依旧无声翕动着鳃片。 “乔菀宁”见他嘴角紧抿,反而笑了起来:“吓你的。” 她再次开口,语气变得轻快起来,铮的一声轻响,顺势将手上那柄将出未出的长剑归鞘。方才满身的戒备尽数褪去,仿佛剑拔弩张也不过是朋友之间再见的玩笑。她上前几步,看着面覆玄甲,一身黑衣的男人,眉头轻挑:“你怎么会到这里?” 男人褪去了方才那丝轻快,恢复了几分沉稳,语声低沉:“执行任务。感知到你的气息,所以寻了过来。” 他立在水潭边假山侧,并未再往前靠近半步,对“乔菀宁”方才流露出的熟稔示好也全然无动于衷。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漆黑如深潭,望过来时像是在审视,又好像是在询问,但并不让人觉得冒犯,而是有一种难以辨清的温和。 “什么任务?” “乔菀宁”脱口而出,随即她意识到自己此话有几分冒犯。第一次两人相遇之际,她就隐约觉察到男子身份有异,一时不慎竟然问出口,只能蓦然住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男子似是并未察觉她那份微妙的局促与紧绷,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 “不是什么危险的任务,只是参与诱捕。近日神霄宗与落霞宗两宗会谈,针对魔族与妖族做了一些动作,如此而已。” 他说得云淡风轻,言语之间,全无寻常修士那般心怀大义的激昂,也没有对魔妖两族刻骨的仇恨和戾气,更不见半分对两大宗门的推崇与崇拜。 “神霄宗。” 这三个字入耳,“乔菀宁”眉头不由紧紧蹙起。 她对这个宗门并不陌生,那是和落霞宗并肩的大宗门,如今两宗聚首,要对魔、妖两族出手,背后定然暗流汹涌。 听见她语气里流露出来的疑惑,男子面上的神色不由得更加沉敛,不由得出声解释: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毕竟每隔几年就会举行。” 他的语气较之先前多了几分仓促,似是不愿再多谈及此事。 “乔菀宁”闻言缓缓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追问,不欲再多言语。方才一番心神跌宕,戒备、错愕、疑虑层层叠叠压在心头,此刻眉宇间漫开几分倦怠,只觉得身心俱疲。她垂落眼帘,指尖松开了摩挲剑柄的手。 男子目光微微犹疑一瞬,终是压下心绪,开口问道:“落霞宗对你不好吗?” “乔菀宁”闻言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一时默言,在他的注视下,还是说道:“好与不好又如何?” 她的声音低沉,落在这方寸的庭院,再不见往日半分的明媚与傲然。当日那个同他在山谷之中并肩杀敌、锋芒毕露的女子,仿佛早已化作昨日幻影。 男子瞳孔一颤,看着偏过脸不愿多谈的女子。站在眼前的人,一身疲惫,眉眼间尽是被世事磋磨出来的沉郁,再也寻不到当年那份肆意耀眼的锐气。 “乔菀宁”正心神犹疑,一时无话可说,就见忽有寒光骤然破空而至,危险瞬息降临。 她神色陡然一凛,腰间长剑应声出鞘,铮然一声,剑刃横出,稳稳抵住那袭来的寒芒。 灵力轰然炸开,整座庭院的禁制骤然震荡,假山之上的符篆尽数崩毁碎裂。方才还在潭水中悠然不动的游鱼,受到惊扰,猛地摆尾,仓皇逃窜,瞬间消失在死水中。 周遭的流水四处飞溅,原本静谧的小院,顷刻之间被狂暴的气旋填满。 “乔菀宁”望着朝自己动手的男子,心底长久压抑的暴怒骤然冲破桎梏。她不再压制自身气息,周身灵力轰然暴涨,显露出远超自身更为高阶的力量。 男子见状,却只是淡淡轻笑一声。 他目光落向乔菀宁手中那柄一直伪装成长剑的兵刃,只见剑身寸寸崩裂,窄刀的原形缓缓显露。 修仙界素来以剑为正统兵器,更以君子喻剑。很多时候,剑更是身份与名望的象征,代表着名门正派的体面;可剑的杀伐之力终究不及刀,刀,才是纯粹的杀伐凶器。 这么多年,她拜入落霞宗,一直伪装成用剑之人! 两柄长刀轰然相撞,炽白的灵力迸溅开来,撕裂周遭空气。 男子笑声未落,一缕骤然翻涌的魔气自他周身漫出,与自身灵气交织缠绕,交手之余,他抬手布下一道结界。 察觉到对方的异变,“乔菀宁”也不再留手,身上的魔气、妖气与灵气三种气息喷薄而出,三种力量相互撕扯激荡,却在她凝眸之间敛于一身,为她驱使。 两股磅礴力量对冲之下,二人同时被震得向后急退数步。 不过转瞬之间,庭院就已残破不堪,碎裂的符篆碎片飘散,假山碎石崩落满地 ,遍地枯草已然化为齑粉,水中游鱼早已逃得无影无踪,飞溅的水渍顺着损毁的假山石壁四下流淌,方才的静谧荡然无存,只剩被刚才的狂暴的力量波及的废墟。 “乔菀宁”望着满目狼藉,体内激荡的力量收敛,眼神一点点恢复清明。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男子,只见他紧抿的唇角骤然一弯,噙了一抹笑意,“乔菀宁”见此怔住,就见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玄色面具缓缓渗流而出,顺着下颌滑落。 “你?” “乔菀宁”瞳孔巨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下意识低头望向手中的窄刀,刀身之上,血色浓艳。 男子想要撑着身子站起身,身子却猛地一个趔趄,下意识一把捂住胸口。 “乔菀宁”再也顾不得,方才所有的戒备、怒意尽数抛到脑后,身形骤然掠上前,伸手将他抱住。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语气都有些发颤:“你为何……” 男子靠在她怀中,隔着冰冷的玄甲面具,偏头朝她咧齿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戏谑。 “乔菀宁,刚才可真不像你。” 他呼吸紊乱,抬手虚虚抵在她的臂弯,低声问道:“如今,有没有好很多?” 话音未落下,“乔菀宁”眼泪已经先流了出来。 她想起,这是她第二次哭。 第一次是因为离别,第二次是因为重逢。 男子见她落泪,顿时几分手足无措,下意识便要抬手,想替她擦眼泪,不料却触动了伤口。不由得闷哼一声,语气上带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窘迫:“别哭了。”他蹙着眉,嘴硬道,“我的手沾了血不想替你擦眼泪。” 乔菀宁掏出余下的丹药,不由分说便往他嘴里塞:“闭嘴吧你,谁要你来开解?” 她擦去眼泪,带着几分哽咽和几分恼意,“是你自己莫名其妙闯进来,又莫名其妙出手。” 男子见她如此。才舒了一口气,刚想开口,又被丹药呛住喉咙,只能闭嘴慢慢往下咽,一面止住她的手忙脚乱,“别塞了,你是要把我噎死吗?” 片刻之后,两人并肩坐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抬头望庭院,假山破碎,桌椅尽毁,枯草尽绝,潭水浑浊,那条鱼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他们就这样靠着,像是初见一样,那时候两人打过一仗,就坐在烧成飞灰的尸堆中,不言不语。 “对了,你到底叫什么呀?” 乔菀宁懒懒侧过头,百无聊赖地开口问。积压许久的心结尽数宣泄之后,心口像是卸下千斤重石,是许多年都未曾有过的舒坦。 男人方才扬起的唇角缓缓垂落,最后紧紧抿成一道平直的线。他沉默着低低笑了一声,面具遮挡之下,那双乔菀宁看不见的眼睫微微发颤。 他缓缓抬起手,假借检视胸口伤势的由头,手背不动声色地擦过自己的眼角。那一处,曾经盘踞着诡异的鳞片,还留着难以磨灭的伤痕。 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件事:“乔菀宁,你曾经说的话还作数吗?” 他问的认真,又好像是让她给他一个说法。 “乔菀宁”一愣,不由得想起他们初次见面之时,她曾经发下的豪言壮语。 乔菀宁微微屏住了呼吸,没有回答。 男子也不催,就好像哪怕不回答也很好。 53. 出手试剑,旧影藏锋 静默不知道多久,似乎是享受这闲暇的时光。“乔菀宁”最后终于抛出了一个轻而又轻的问题:“你是神霄宗的人?” 男子闻言再次抿唇沉默,没有回应。“乔菀宁”虽然像是在问他,实则心中早有答案。他余光扫过刚才被打斗撕裂、不经意露出的衣料纹样。上面绣着鎏金祥云纹饰,是神霄宗独有的样式。 他垂下眼,漫不经心的整理起衣袖来,低低的“嗯”了一声。 “你觉得与神霄宗交好的落霞宗如何?” 抵在破损衣袖边缘的指尖微微一顿,男子静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落霞宗、神霄宗、万剑宗三宗齐名,实力强横,三界皆知。” 他语气平淡,不带褒贬,只是陈述事实,“其中万剑宗尚强攻取胜,讲究一剑破万法,行事带着一股直来直去的莽撞,依仗的是绝对力量。 “至于落霞宗与神霄宗......两宗手中都握有针对妖魔两界的法宝,更契合不愿苦修或者急功近利之人,趋炎依附而来的修士自然数不胜数。 “既然是一群为生存、为名利抱团而来的人聚在一处,里面自然不乏宵小之辈、阴谋之徒,藏污纳垢之风更是在所难免。”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乔菀宁”脸上,废墟的尘雾漫在两人之间。 “世人皆见三宗巍峨山门、正道耀眼,可人心私欲,从来不会因为名门正派的名头便自行消弭。” “乔菀宁”怔怔听着,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男子说到最后,那份冷静的剖析褪去,只留下由衷的担忧,他转头看她,幽深的目光沉沉:“你体质特殊,记得保护好自己。” “乔菀宁”闻言面色愕然,猛地抬眼望向他,眉宇间浮起几分懊恼——方才情绪失控,一时暴露了自身。 想来以他的敏锐,自己的部分行为早此人尽收眼底,她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快,目光隐约锁在男子身上。 可迎上“乔菀宁”那道沉沉审视的视线,他反倒轻轻笑了一声。 “当初在秘境隘谷,你先是剖了妖族内丹,交手中多次补给,后面又对那颗魇兽凝成的内丹情有独钟。” 他语气平缓,带着一点了然,“你不会当真以为,自己能隐藏很好吧?” “乔菀宁”望着他,下意识的用手拇指反复摩擦着腰间的刀柄。 男子却当作没看到,“乔菀宁,修仙界杀机四伏、人心叵测,若是迷惘,不如听听自己的内心。 “还有,永远忠于自己的直觉。在你身上,我察觉到有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虽然我还不知道什么,但是我等着你。” 他站起身,拂去身上的灰屑,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碟扔给“乔菀宁”,“遇到危险捏碎玉碟,我......它或许可以救你一命。” 他说着,就要离开。 “乔菀宁”拿着令牌,正要起身拦着住他细问,就听到外面传来粗暴的敲门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布下的结界,正在摇摇欲坠。 “乔菀宁”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拽住男子,示意他噤声。 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了出去。 “乔菀宁”打开门,外面是一男一女两个仙门弟子,看服饰,还是落霞宗的弟子。看到“乔菀宁”,顿时横眉竖眼,“乔菀宁,此次任务为何无故脱离队伍?” “而且众人亲眼看到你前往任务地点,赶到的时候有弟子遇害,妖族死亡的人数也不对?” “乔菀宁”落到其中一人书中的白云罗盘上,当即沉了脸色,那是落霞宗掌门、轩辕斛生的法宝之一,用以追踪指定妖族所在。 “我们是去追踪袭击村庄的妖族,哪里来的人数?我不在当然是去追逃走的妖族。” “你....巧言善辩。” “难道我说得不对?还是另有隐情?”“乔菀宁”冷声反驳。 “乔菀宁,我不与你争辩,让我们进去搜查。” “怎么,怀疑我藏匿妖犯,我身为正殿弟子,只听师尊的命令。” “这是宗主让我们给你的。”其中一个弟子抓到她把柄一般,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份金色密封的指令,交给“乔菀宁”。 “乔菀宁”神色惊疑不定地接过去,上面写道:“爱徒阿乔,一切听命于遣使行事。” 她刚想合上,那两人就闯了进去;一人四处环视,一人拿着追踪妖族气息的罗盘。 “乔菀宁”急忙跟上,刚进去,就见其中一人向着卧室而去。 床拉上了帘,只隐约看到里面躺了一个人。 “她是谁?” 两人说着,几步走过去,就要伸手将帘子掀开。“乔菀宁”心下一惊,手已经悄然摸到背后的狭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就看到床上帘子一动,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 “昨晚折腾了我一夜,你就不能让我歇息片刻吗?” 一道慵懒虚弱的男声响起,两人面上一惊,“乔菀宁”也怔在当场。 就见一个头发披散、衣衫半敞的漂亮男子。他面色苍白仍旧不掩风华绝代,只一个侧面,就令人一阵心驰神荡。 两人晃神了一瞬,就听到一声刻薄的声音响起:“什么东西,这两臭东西你也看的上?” 他眼角余光一瞥,凌厉又妩媚,如红尘艳鬼。 两人才悚然惊醒,随即愤怒地拔剑,“乔菀宁”如梦初醒,赶紧上前拦住在这挑衅的言语中红了脸的两人。 “乔菀宁,他是谁?” “乔菀宁”毫不客气地反问:“你们不都看到了?” “败坏门风。”两人忍不住骂道。 “只是与其他门派的道友交流功法。” “交流功法交流到床上?” “乔菀宁”神色一冷,瞥到白玉罗盘已经失去准头,当即抬脚将两人踹出门外,把门一关,将屋内隔绝在外。 “乔菀宁,你不知廉耻,私授终身,你真以为没了宗主庇佑,仙门百家能容你。” “我此前不在落霞宗,也照样能活。” “乔菀宁......” “乔菀宁”截断他们满腔怒火,“我的终生大事自然是我自己做主,待寻得机会,我自然会禀明师尊,与他结契。如今查明此间并无你们要找的人,两位师兄师姐还请离开。” 她的声音陡然高昂,眸光凌冽。 两人见斗不过,手中罗盘安静下来,又忌惮乔菀宁的修为,瞪视了几眼,料想撂下几句狠话,愤然离去。 “乔菀宁”等到两人气息完全消失,才转身回屋。 却见刚才衣衫不整的男子已经重新穿戴整齐,长发如水般 流泻。 男子见她回来,未待她发作,就抱臂看向床上瑟瑟发抖的妖族女子,沉了语气:“你真是疯了,什么都敢往里带?” “乔菀宁”越过他,伸手探了探女子的脉搏,随即看向她腹中的胎儿,神色阴沉。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男子见她不答,不由出声问道。 “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乔菀宁”却看向女子。 她布下的结界可以隔绝大部分法器的探测,但是两人竟然能这么快寻到她住所,直本卧室而来,若不是加上男子的遮掩,差点就要暴露。 女子听到“乔菀宁”的厉声质问,瑟缩了一下。她嘴角边仍残留着食物的残渣,像是一只饿极偷吃的小动物,泪眼汪汪。 在两人的逼视下,那妖族女子犹豫片刻,终于将事情据实相告。 ...... 两人听罢,饶是心里有准备,还是被妖族女子说的话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离开房间,“乔菀宁”眸中仍旧一片茫然,直到身旁的男子出声:“你要怎么处置她?又怎么看她说的?” “乔菀宁”回过神,下意识看向男子。 男子见到她这样的目光,原本事不关己的眼光一变,“你该不是想——” 他说到一半,就见“乔菀宁”点了点头,“我这里有一个地点,你帮我将人送过去,我这边暂时走不开。至于她所说的,太过奇诡凶险,我如今处境艰难,想要查清本就是无稽之谈。” 她说到最后,神色陡然凝重下来。 “人?”男子却突然笑将起来,他看向“乔菀宁”的目光一时带了几分嘲讽。 “唔?怎么了?”乔菀宁思绪被打断,疑惑道。 就听男子突然凑近,“你觉得,她真的是人?”他说话的时候,一丝极细的魔气从他眼尾溢出,黑白相映,带出几分逼人的锋芒。 “乔菀宁”却完全不怯,甚至凑近一步,细看他面具之下微微显露出来的狰狞鳞片,上面有贯穿其中的扭曲伤口,“不是吗?你初见她,情急之下不也为她遮掩,我以为你们相识呢?” 男子呼吸瞬间凝滞,他眸中倒映着“乔菀宁”的影子,眼角边折射出面具冰冷的光,刚好落在倒影的脖子,有种悬刃于颈的凶险。 片刻之后。 “地点。”男子抽身,转身就要离开。 “乔菀宁”却突然出手,一把扯开他的衣领,男子猝不及防,衣领被扯开,露出苍白的锁骨。 不正常的肤色,像是经年生长在阴暗处不见阳光的那种不健康的白色。 “你做什么?”男子勃然大怒,抢回自己的衣襟。 “乔菀宁”却已经看清,上面有一圈隐约的勒痕,看样式是久戴刑枷所致,扣进皮肉。她的目光又在男子手腕流转片刻,上面有同样的痕迹,上面有禁制残留的咒印。 “你身上的禁制,是怎么来的。” 男子嘴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与你无关。” “我能帮你解开。”“乔菀宁”抢声道。 男子闻言,微微侧头打量她,满眼都是你别不知死活。 “用不着。”片刻后,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痕迹,转身离开。 “乔菀宁”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微微一愕,随即露出了几分欣慰。 54. 心照不宣 自男子出现,两人都各自沉默。 乔菀宁是因为这人实在陌生,上次在栖霞城的魇巢中收回嗅觉见过一次,想不到后面两人竟然还有交集。 而一旁的薛怀刃也一言不发。 如此,乔菀宁在这种半是监视、半是特立独行之下度过。 突然,幻境中有一瞬间的停滞,乔菀宁与薛怀刃立刻察觉,双双看向某一处,皱了皱眉头。 有人闯进来了! 是谁呢?这种试炼一般以“自愿”为主,对单个人进行试炼。无端闯入他人的试炼秘境,本就非善类。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几分凝重。 乔菀宁见他虽然脸色有所缓和,但是眉宇间的不适仍在。于是抬手掐诀,周遭试炼的幻境一瞬间如同搅动的浓汤,快速旋转起来。 春华秋实,四时倏忽而过。 一次她出任务回来,同往常一样,她暗中去确认了那妖族女子的状况才返回宗门。 距离两宗会盟已经过去多时。一天夜里,她躲开人,寻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练剑。 却闻突然传来一阵骚扰,随即有急报传来,说是有妖兽伤人。 妖族突破护山大阵,山门,弟子抵挡不住,才有长老赶来。 “师尊呢?” “乔菀宁”拽住一个跌跌撞撞的弟子问道。 “前几人妖族偷袭,掌门动用沢云剑驱赶,却被妖怪用毒所伤。” “乔菀宁”闻言,脑海闪过她回来之时,照旧去主殿领跪。也再次遇到轩辕斛生,他态度较之往日已经缓和许多。 她却礼貌疏离地行过礼,就打算绕过他到神像下跪着。这时轩辕斛生却唤住她: “阿乔。” 乔菀宁忍住想要皱眉的冲动,“师尊。” 轩辕斛生仍旧风姿无双,一双温柔的眉眼看着她,有几分痛心,“你当真要与我这般生分?” “弟子不敢。”她低头作揖。 “这么多年,你行事无忌,宗门上下哪个不让着你,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如果有错,还请师尊明示,弟子甘愿受罚。” 眼中的厌恶一闪而逝,可又怎么逃得过轩辕斛生的眼光。 他一身仙人风姿,目光悲悯,“你......若有一天,事关落霞宗荣辱兴亡,若你能救,但是违背人伦道义,不涉及生死,你可愿......” “我不愿。”“乔菀宁”打断他,“落霞宗为天下正道,宁可站着生毋宁跪着死,若真到那个时候,那说明世道已经烂得无可救药,我愿为宗门、为天下苍生而慷慨就义,绝不苟且偷生。” 她说着,抬起头,犀利的眸光直直看向轩辕斛生。她身形高挑,脸上却有几分稚嫩的圆,整个人几乎是偏向柔和阳光,但是那双眼睛认真起来却分外锋利冷漠,像是内里藏了一把刀,仿佛随时能破开眼前温柔和善的假象。 轩辕斛生站在主殿阶梯的高处,他看着这个昔日让他显耀一时的弟子。 他知道她在散修中声名远扬,也能让恃才傲物的万剑宗首席弟子都另眼相待,她站在底下,向上仰视着他,有不可忽视的傲气。 师徒两人最终擦肩而过。 “乔菀宁”随即她仗着亲传弟子的身份,不顾通报强行闯进主殿,还没到里间静室,就听到往日寂静的殿中传来阵阵的娇喘。 原本踏雪无痕的身法骤然顿住,殿内男女紊乱的喘息声传入耳中,她脸上惊骇异常。 慌忙中,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那淫靡的声响仍在持续,落在万人朝拜的三清殿,砸在她的耳膜,震耳欲聋。 过去心中无数次的不适刹时清明。 无数次想要伸出被她挥开的手、那隐藏在仙风道骨之下的缠绵目光,三殿内缭绕的香火味与石楠花气味从记忆中弥漫过来,将她的五感熏得近乎麻木。 她再也撑不住,仓皇逃窜。 彼时后山花已开谢,满园都是灵花已经结果,灵草与未成熟的清新气息萦绕,她却浑然不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黏腻的恶心感催得人想吐。 她转身就想彻底逃离,一股熟悉的气息骤然临近,她抬手提剑抵挡,将那一道剑气击退。 草屑散去,只见清冷的月色下,满园灵果掉落,灵花抖擞盛放。 一抹艳色的身影踏月而来,来者长发未束,肆意披散在肩头,带了几分湿意,身上似乎还萦绕着淡淡的石楠花香。一袭红衣灼灼夺目,在遍地的灵花之下,宛如水墨画。 “你都看到了。”红唇轻启,残留的缠绵目光锁住“乔菀宁”,带着几分挑衅。 “乔菀宁”忍着不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韩淑月闻言,雪玉一般的手指划过身侧的娇嫩花瓣,语气餍足而散漫:“你知道吗,师尊对你颇为欣赏,早已为你规划了道路,而你不识好歹。” “乔菀宁”一愣,反应过来心头又是一阵恶寒。 “你我入门之前,大师姐还在,哦,不是大师姐,应该说是我们的大师兄。 “他也对师尊情根深重,可惜有了我之后,师兄就便受了冷落。我一直觉得我才是师尊心目中最好的人,直到你闯了进来。” 韩淑月指尖的花瓣簌簌落地,她抬眼看向“乔菀宁”,音色轻柔,却裹着彻骨的占有欲。 “师尊落在你身上的眼神,我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我守了他数百年啊,才等来的偏爱,差点被你尽数夺去。” 她轻笑一声,身形一动,红衣在月色花海中漾开诡艳的弧度,语气带着胜利者的漠然与笃定: “不过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兜兜转转,师尊最后放在心上、真正偏爱纵容的人,自始至终,还是我。 “哪怕大师兄为她男扮女装在殿中伺候多年,哪怕你天资卓绝,但是你们都不了解师尊,而我是最了解他的人。” “乔菀宁”不愿再听,她想起那个妖族女子的话,转身就要走。 身后的韩淑月哪里肯,当即厉声喝道:“乔菀宁,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她周身气息一变,身边无数花瓣飞腾旋转起来,芊芊玉指一动,遮天蔽月的花瓣向着“乔菀宁”蜂拥而去。 “乔菀宁”听着花刃割开空气的爆鸣,双指一并,腰间长剑铮然出鞘,飞到她手中。迎着漫天花刃,随手一划。无数遮天蔽月的花瓣被剑气豁然分开。 在分开的空隙中,一道赤色剑气迎面而来。“乔菀宁”偏开脸,一柄赤红纤细的长剑擦过她的脸,留下一道血痕。 “乔菀宁”不退反进,一把拽住韩淑月那只握剑的手,手中长剑倒转半圈,向她颈脖而去。 韩淑月如有所觉,颈脖处一阵撕裂的痛,惶然抬手去挡,同时抬头向天上那一轮弯月嘶声喊道:“师尊,救我。” 天上弯月仿佛 回应了她的呐喊,月华如刀刃,纷然降落。 “乔菀宁”动作一顿,残影凝成一只手,而刀柄不知何时已经堪堪击触及到韩淑月脖子上,这时被迫转向去挡那凌厉的“月华”。 两相碰撞下,灵气轰然四溅,将脚下已经光秃的灵花灵草连根拔起。“乔菀宁”手中的长剑寸寸开裂,露出内里漆黑的刀身。 自知在这么耗下去对自己没有半分胜算,她神色一暗,催动全身灵气,附着在刀刃上,瞬间逼退眼前的剑气。 剧烈的碰撞下,飞溅的剑气在她身上割出数道伤口,抵在前面的一只手甚至脱臼。 “乔菀宁”抬头。 天穹之上,那人风姿绰约,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子。 男子手提一柄如月华般的长剑,一头白发披散,无风自动,冰肌玉骨、仙风道骨。以月华为发、以冰雪铸骨、以白玉为肌理,是所有人想象中的仙人的形象,如果忽略他敞开的衣衫。 “乔菀宁”狼狈看着他,握刀的手颤抖不已,眸子的执拗不改半分。 “师尊,她要杀我。”韩淑月沁泪喊道。 轩辕斛生没有看她,而是看着“乔菀宁”,那双冰雪的眼睛再无半点的感情,沢云剑再次被缓缓抬起, “你隐瞒了修为。”他冷声道。 “乔菀宁”吐出一口血,半点没有被拆穿的尴尬,“保命之技罢了。” “可惜了,我们本该成为最亲密的师徒。” “乔菀宁”冷哼一声,就见剑光如虹,再次袭来,她催动体灵气,再次提刀迎上。 纵横纷杂的剑气将脚下的灵田犁出沟壑,再不见往日的宁静祥和。 轩辕斛生不愧是三宗之一,磅礴的修为压制下,“乔菀宁”节节败退,身上尽是被剑气割开的狰狞伤口,不少地方更是深可见骨。 她体内的三种气几近溃散,随着最后的剑招落到身上,已经被鲜血染红的长刀脱手,掉落在地。 “乔菀宁”脱力,缓缓跪倒在地,身下的土地缓缓被血色洇湿。 “可惜了。” 轩辕斛生在月光下居高临下看着她,眼中的有惋惜,更多的是决绝冰冷。 说完,他举起剑,半是透明的长剑在月光下映出雪亮的寒茫。 “乔菀宁”怆然咳出一口血,一手撑地,一手伸入怀中,死死攥着一物。 那物虽然被鲜血染红,但是仍旧可以看出一角的玉色。“乔菀宁”曾经无数次端详过这块玉牌,在生死间隙的秘境、四下无人的夜里,盯着那玉牌中心的莲花。 那天他曾说,遇到危险,可以捏碎玉牌,或许可以得一线生机。 什么东西捏碎就可以救人一命,她在修仙界走了许久,也曾暗中打听,但是除了几个以命启动的禁术,从未有过这种东西。 说的时候,他犹豫了片刻。她想,他那样的人,那样的性子,还有手上、脖子上诡异印痕,那是常年被囚禁镇压异族奴隶所带的枷锁。他的身份,他从来不说,也不以真面目示人。 所谓一线生机,不外乎他自己过来,以命相搏。 神霄宗既然与落霞宗同气连枝,那么是否也一样有不可见人之事。 她想到这里,松开了手。 磅礴的剑气如同月光一般倾泻而下,她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薛怀刃脸上血色褪尽,下意识向幻境中的“乔菀宁”惶然伸出手。 55. 落霞宗旧事 周围幻境随着他的行动有一瞬间的扭曲,仿佛整个世界被他一瞬间牵制。 乔菀宁一惊,尾指一阵滚烫,等她反应过来,她已将他抱住。 “别怕,我不会有事的。”她语气无奈道。 她抱着他,手落在他的颈部,微弱的脉搏在她手中浅浅跳动,那跳动似乎随时会停息,又或许随时能失控。她额头抵在他颈侧,呈维护之意,远远看去却像是一对交颈的恋人。 随着乔菀宁的声音落下,就见幻境中的自己心怀死意地闭上双眼。 电光石火间,身下被血染红的土地突然颤动起来,随即,一股漆黑的浓雾盘旋而起。 尖锐的笑声随着黑雾升起,又慢慢粗哑起来,令人汗毛倒立。 韩淑月怔楞当场,天上的轩辕斛生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翻滚的黑雾将“乔菀宁”瞬间包裹,随即砰然撞上那凌厉的剑气,两者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爆炸,席卷了整座后山。 烟尘散去,只剩下衣衫不整的两人,一上一下。 “乔菀宁”已经不见其踪。 韩淑月惊魂未定:“师尊。” 轩辕斛生凌空而立,不语。在无人背对着自己的徒弟之处,一抹狭的血色骤然出现在他脸上,一缕长发也飘然断裂,随即,血色弥漫到肩上。 轩辕斛生:...... 一处隐秘的秘境中,无星无月,不知昼夜。 “乔菀宁”被丢落在地。她半点不含糊,立刻掏出之前没有余力顾及的丹药,往口猛塞,坐下运气疗伤。 直到伤势好转,她才警惕地盯着眼前漂浮的“人”。 那几乎不能说是一个人,它漂浮在半空,长发凌乱,脸上涂着厚重的白粉、唇上是殷红如血的口脂,辨不出男女。同时,乔菀宁留意到,它的身体呈现诡异的扭曲,且并无实体! 更像是一个——鬼! 它看到乔菀宁警惕地盯着自己,那双如鱼目般浑浊的眼睛缓缓转了一下,落到“乔菀宁”身上,突然发出一阵尖锐嘶哑的嘲笑。 “你是他新看中的弟子?”他那一双□□的眼睛盯着“乔菀宁”,像是搅动的泥水。 “乔菀宁”手中拄地的窄刀悄悄转了给个角度,一言不发。 那人见她不答,突然撕扯自己的头颅破口骂道:“贱人,骗子,都是贱人,虚情伪善至极。” 他突然转过头来,是整个头转了半圈,漂浮的身体却仍在原地,微微颤抖,像是气极。随即然恶狠狠地盯着“乔菀宁”,目光宛如淬毒,尖锐又沙哑的嗓音骂道:“你是不是也喜欢上那个伪君子?” “乔菀宁”宁皱眉,暗中探查一番,发现周围并没有出口,只能迎着眼前人的目光。 那不人不鬼的东西又悲戚起来,抬起虚幻的袖子拭泪。但是他眼睛浑浊,带着一股死气,根本流眼泪:“他骗我,说此生只有我一个徒弟,纵然天荒地老,不会生变,但是,他为了当长老、掌门,就都变了。” 雌雄莫辨,面容诡异,又对轩辕斛生极为了解,语气也带着诡异的熟稔与怨恨,“乔菀宁”心中明悟,有了答案。 眼前这个雌雄莫辨的鬼魂,就是韩淑月偶然向她透露的“大师兄”。她回想着曾经视为无聊闲话的回忆,只记得“大师兄”女扮男装拜入轩辕斛生的门下,后面因为嫉妒韩淑月的天赋,犯下大错,后面被诛杀。 她眼睛一转,当即收起狭刀,向着眼前疯癫的鬼魂行了一礼,语声恭谨:“多谢前辈出手相救,不知前辈可以什么事需要在下效劳?” 轩辕斛生之后升为掌门,他的痕迹也被抹去,甚至成为一个禁忌的名字。 如今想起来,韩淑月跟她聊这个,倒是有几分深意。 她刚思衬,就见那鬼魂骤然暴怒,挥手打出一道黑气,“乔菀宁”刚稳住伤势,一时来不及躲闪,被那道黑气击中,当即一口血吐了出来。 “就凭你,也配。”鬼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尽是怨毒,“按照师门排序,你该叫我大师兄!” 尽是一些神经病!“乔菀宁”挣扎几下,才从地上再次爬起来,心中骂道。 她看着眼前状若癫狂的人,扯了扯嘴角:“我自今夜起,我与轩辕斛生的师一刀两断,大师兄如果喜欢我喊,那也无妨!至于配不配,该报的仇还是要报,不是吗?” 她话音刚落,那鬼魂就一脸嘲讽看向她:“你当真不喜欢他?没有与他发生什么?” “乔菀宁”深吸一口气,忍住骂人的冲动:“我对轩辕斛生,从前只有对长辈的尊敬,此后最好井水不犯河水。” 他看着她,没有反驳“乔菀宁”的话,一双死物般的眼珠盯着乔菀宁,似乎也在验证她的话的可信度。 “乔菀宁”问心无愧,坦然与他对视。 就见他阴恻恻地低语道:“不爱了,只是因为被那贱人挑拨了吧?所以才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呵呵呵呵.......” “乔菀宁”翻了个白眼,漠然看着他发癫,就听他忽然道:“你活不了,你的家人也活不了,轩辕斛生看着性情温和,其实最是心狠手辣、狠绝无情。” “乔菀宁”心中一紧:“你什么意思?” “你入门多少年?” “乔菀宁”据实回答:“八年。” 鬼魂听了,惨笑一声,声音尖锐又粗糙,像是刀子划拉在琉璃中,凄然可怖:“你忤逆过他吧?呵,还是处子之身。他得不到的东西,一定会毁掉,彻底抹去。” “乔菀宁”摒住了呼吸。 “他不是一个耐心的猎人,能忍你这么久,你必然有过人之处,天赋自然不必说,背后的势力再大不会大过他,只是权衡罢了。 “你们到了拔剑相对的地步,而你,并没有拿出让他忌惮的实力,那么,所有跟你相关的人,必然要代替你平息他的怒火。” “乔菀宁”心底一震,不顾伤势,转身就要走,却被叫住: “哪怕你能脱身,你也不可能胜过他,出去找他,只会是找死。” “乔菀宁”知道他说得没错,当即镇定心神,她盯着眼前疯癫的鬼魂,眼神暗了暗:“前辈既然对我他了如指掌,可有对付他的办法吗?” 就听他拖长了嗓子,“自然是.......有。” “乔菀宁”不由得伸长脖子。 “你可知落霞宗凭什么开宗立派?” “愿闻其详。”“乔菀宁”沉声道。 他呵呵一笑,像是喉咙卡了痰,或者吞咽了一把碎琉璃,嗓音嘶哑难听:“沢云剑。” “乔菀宁”想起那月光下乳白色的剑身,以及月华般的剑气。 就听他扭了惨白的脸肃穆起来:“万年前,通晓万物鬼神、能人言的神兽白泽怜人族遭受苦难,其中以妖族为甚。 “在人族首领苦苦哀求之下,将妖族一万一千五百多种妖族的名字和弱点告知当时的人族首领,又传授他们修炼的神通,人族由此战胜了妖族。 “击退了妖族后,人族依靠修炼,自称仙族,并且各立门派。 “但是,人终究是人,哪怕自封为仙,大多数终究是凡夫俗子、欲壑难填。于是争端再起,无上神通变成了互相残杀的手段。 “短短数十年,死去的人竟然较之前数百年上千年还要多,呵,这可真是讽刺。” 乔菀宁皱眉,虽然听过这一段过完,如今再听仍是忍不住叹息,更遑论当时的自己。 就见当时的自己脸上一片震惊。 那人继续道:“天道降下惩罚,魔族横空出世,心魔骤升,无数大能陨落。” “之后呢?”当问出声,“乔菀宁”才发觉自己嗓音发紧。 “什么之后,你不都看 到了吗?无数族群一同陨落,三族混战不休,世间重回混沌。人闹起来,世界才有休养的时间。” “乔菀宁”无心听这些万年老黄历:“你告诉我这些事有什么目的?对我们脱险有什么用?” 她刚问出口,那张涂满铅粉、煞白的脸突然凑近,不满地张开血盆大口:“有,当然有。”他低低嘶吼道,两片猩红的唇瓣上下翕合,像是在那张惨白的脸划出的伤口。 “杀死轩辕斛生的办法、你被选为他弟子的秘密,就在其间。” “乔菀宁”略一沉思,“白泽?” “乔菀宁”话音刚落,就见他那死鱼目一般的眼睛骤然爆发出剧烈的光,让人想起回光返照一词:“对,白泽兽——妖界的叛徒。” “你知道它最后怎么了?” “乔菀宁”看着他癫狂的神情,心头一沉。眼前不由得闪过那个仍在孕中的妖族女子的话。 就听他自顾自说了下去:“死了,被人族杀死了!自称全知的神兽,就那么被自己一时慈悲扶持的人族杀了!” 他说着,虚幻的身体呈现扭曲的痉挛。 白泽、人、妖、魔......几个东西在“乔菀宁”交替闪现,她将自己知道的也说出:“落霞宗的崛起与白泽兽有关?但是白泽已死,但是当今修仙界流传的是:赶走妖族之后,白泽为人族效力,散去修为,遗泽人间。” 他前面听得眼放光彩,后面却越听越嘲讽,最后变成疯狂的嘲笑。 “但是这与轩辕斛生收我为徒有什么关联?” “乔菀宁”等他笑得最后呛咳起来,哽咽得再也笑不出来,才问道。 “白泽身死,通晓万事的能力为它们所用,其牙被铸成剑。” “乔菀宁”恍然大悟:“沢云剑。” “轩辕斛生绝不做亏本之事,他能选中你作为弟子,必然是借由白泽的能力预见了你身上的过人之处。” “乔菀宁”沉默一瞬,反问道:“按照这么说,你与韩淑月不也是——” “没错,我身负阴阳之力,当年身负大气运。他却骗了我,说他心悦于我,会一辈子保护我、帮助遮掩这怪异的身体,对我好。” 虽则情况紧急,“乔菀宁”还是下意识看向他胸口。 身负阴阳之力,是她想的那样吗? 那人明显察觉到“乔菀宁”的目光,反而一脸好笑地看向她:“没见过?三族混战,你应该见过不少人、妖、兽、魔混杂的怪物才对。” “乔菀宁”:...... “你还没说怎么战胜轩辕斛生。” “乔菀宁”只能先跳过这个话题。 “如果我们猜错,经过几千年的时间,白泽的神息在消隐,他们一定在寻找解决的办法。沢云剑由白泽的牙所铸,你只要找到与白泽同源的东西,就能击毁沢云剑。” “与白泽同源的东西?在哪?” “乔菀宁”刚问出口,那神色癫狂的鬼魂就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到“乔菀宁”一直没有收回鞘的刀身上,突然露出一抹冷笑:“其实,你哪怕就是后悔了,怕了,回去跟他认个错,他为了落霞宗的大业,待你如初也——”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乔菀宁”愤然转身,就要离开。 “你去哪?” “前辈若是不信我,大可直接杀了我。人命攸关,不必试探。” “乔菀宁”头也不回地说道。 “等等,你站住,你知道怎么出去吗?”他突然叫道。 “乔菀宁”没有回答,只是用刀往手心一抹,刀身立刻染红,她手一挥。就见周遭无风无月,没有方向之分的空间被豁开一个口子。 他看着一身伤,但是仍旧脊背挺直的“乔菀宁”,突然陷入了恍惚。“我知道......” “.......我的埋骨之地——” 56. 斩草除根 在熹悦的帮助下顺利躲过落霞宗的防卫,“乔菀宁”一路疾驰,速度快到周围的景物都变成模糊的流影。 熹悦——鬼魂的名字,也是所谓的大师兄的名字。 一路上,一人一鬼在不停地交换信息,“乔菀宁”越听心越沉。 妖族女子的面容数次闪现眼前,其中“先祖遗蜕”四个字乍然明了。 “既然是被迫怀上的孩子,为什么不打掉?” “......不可以......那个强迫我的......尸身上,有微弱的先祖气息。” ...... “它告诉我,你虽然是个人,但却是个好人。” ...... “我可以感觉到,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我们一族的希望,你会帮我,是吗?” ...... “白泽尸身神力已经衰微,落霞宗一直想要一头新的可以再次利用的白泽兽......” ...... “你对宗门并无认同,为何不走?” ...... “你的命格很特殊,连白泽的神力也预测不清。” ...... “你留下的原因,终有一日,会驱使你走上命定道路。” “......” 以白泽残骸植入人体内,再与妖族女子交合,想要依靠大量的繁殖以重现昔日的白泽——就是妖族女子所说的“先祖遗蜕”。 然而上古神兽哪里是如此轻易复刻的东西,在扭曲的欲望和仇恨诞生下的婴儿,更多的是未知的怪物或者死胎! 那妖族女子腹中胎儿就是这么来的! “乔菀宁”一度劝她打掉,她却不愿意,劝了几次,也就放弃了。 她压下心中的千头万绪,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这么想着,就远远看到了目的地,还没走进,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就扑鼻而来。 她心下一震,身体也不自觉顿住,心跳得极快,仿佛要跳出胸口。 她向前几步,脚下踢到一个物件,不知道怎么的,身体极轻地抖了一下,脸上僵住了,缓了片刻,才敢低头—— 那是一只手,一只断手!手里还攥着一朵黄色的野花,拇指上有一道极浅的陈年旧伤。手不大,却有几分粗糙,是少年的手,一只经常干粗活的手。 这只手的主人,给她煮过粥,也曾经在落霞宗比试场上为她振臂高呼。 如今却只剩下一只手。 那一天,似乎特别沉重,她只记得一直充盈于鼻尖的血腥味。灵识放过去,一丝活气也没有,她试了很多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 她不信邪,觉得自己肯定是学艺不精,才会这样,于是亲自走过去,一个一个地叫他们的名字,给他们翻身,试探他们的体温...... 没有人回应她,哪怕一个人。 那些往日再凶险秘境中共同作战的身影、那些在夜间篝火中对饮的战友、曾经慈祥的长辈、那些从混战中被收留的孩子...... 此刻变成了一片散乱的炼狱。 熹悦尖锐又粗噶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我说了,就你发现的事,足够轩辕斛生将你碎尸万断。 “你如今要做的不是在这里耗费时间,而是......” 熹悦的话被一阵轻响打断,指只见空中一阵扭曲,几个身着浅蓝道袍、上绣卷云纹的修士出现在原先空无一人的地方,。显然是早有预料她会回来,所以借着法器隐藏于此,守株待兔。 “乔菀宁,你私下勾结妖族,意图祸害宗主,被宗主识破逃走,居然残杀昔日亲友,当真浪子野心。” 几人一现身,就对“乔菀宁”厉声质问。 “乔菀宁”还没回应,脑海中的尖锐粗噶的声音却疯癫地笑了起来,说是笑,更像是哭:“哈哈哈哈,伪君子还是这一套做派。” 他的声音带着亢奋,“让我猜猜接下来那伪君子会做什么,败坏你的名声、然后扮演被形势所逼不得已清理门户的好师尊,然后废除你的修为......” “乔菀宁”低着头,为一个白发老者整理衣服,耐心地擦去他大胡子沾染上的血,神情专注,似乎没有听到门外的叫嚣和颅内的疯言疯语。 “乔菀宁,若是你还有半分人性,就该束手就擒,随我等回宗门请罪。掌门仁慈,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或许能饶你一命。 “饶你一命,哈哈哈哈,师妹,你要不——” “住口。” 一声极轻却极冷的声音打断他的话,熹悦的话被打断,却半点怒气都没有,只是在她脑海中啧啧啧地笑。 就见“乔菀宁”站起身来,刚才还骂骂咧咧的几人顿时被她的举动吓得后退一步,“你,你可别乱来,你如今在修仙界已经是众矢之的。” “乔菀宁”抬起头,冰冷的目光如刀,瞬间就让几人噤声:“这里,是你们做的?” 几人在她的目光下手中的长剑都抖了一下,强自镇定道:“你,你在说什么疯话?” “乔菀宁”闻言,闭上眼睛。下一刻,她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包围她的落霞宗弟子们悚然一惊,惊慌四顾。 下一刻,“乔菀宁”毫无感情的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回去告诉轩辕斛生,就说我乔菀宁不日必提刀登门、一决生死!” 几人心中一惊,猛然转身拿剑抵挡,却在极度的慌乱中连剑都拿不稳。 等回过头,“乔菀宁”已经不知所踪。 等到了藏匿妖族女子的地方,毫无意外地,她看到已经被开膛破肚的女子。 与之前场景不同的是,她还活着。 “乔菀宁”心头一颤,再也顾不上什么,几步过去抱住她,源源不断将体内的灵气输入女子经脉中。 随着灵气如泥水入海,毫无回应,“乔菀宁”刚升起的那一点希冀也熄灭下去。 哪怕她自身伤势未愈,她却不敢停,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留住怀中的零星温度。 “咳咳咳......你回来了。” “乔菀宁”才想起低头看她的脸,又似乎是妖族女子的声音唤醒了她。 “我,没有说......你的名字。” “乔菀宁”浑身一震,刚要说的话顿时哑在喉咙,往昔的对话闪现在脑海中: “......我不是好人,也当不成好人。” “是吗,我觉得你一定是很好的人,你叫什么名字,听说你们人类的名字都有特殊的寓意,代表了父母对你们的期望和爱。” “......祸从口出,不该问的别问。” “......” “你是怕我会出卖你吗?” 她记得,每次都是很不好的对话,她来给她送食物,不知道是因为有孩子还是因为被囚多年的缘故,她胃口极好,什么都吃,是以“乔菀宁”送得频繁。 她餍足之后,会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抚摸着肚子里的孩子。小心翼翼观察“乔菀宁”,与沉默拭剑的“乔菀宁”搭话。 而“乔菀宁”担忧她的身份会给自己的身份造成困扰,并不想与她有太多瓜葛,是以每次都很冷淡。然而每一次来,她总是不厌其烦地找她说话。 她说她们一族由于血脉与白泽有关,一直受到妖族排挤。 她说也有过安定的日子...... 她说肚子里的孩子晚上又踢她了。 ...... 如今,她抚摸着已经空了腹部,里面已经空了 ,只剩下被挤压得扭曲的脏器散了一地,向她无意识地哀求: “救救......我们的......孩子吧......” “乔菀宁”不敢停手,一向习惯了血腥的自己竟然不敢去看妖族女子被剖开的腹中,哪怕她敏锐地感知到,女子说完这句话,就彻底没有了生息。 “你还要抱着一个死人多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熹悦雌雄不辨的嗓音不适时地响起。 “乔菀宁”没有理他,她将妖族女子洒了一地的五脏收入腹中,将她指甲中的泥土挑干净,细细整理好衣物,然后将她抱入屋内。做好这一切,她走到往日女子平日的躺椅上,坐了下来。 熹悦正要嘲讽出声,“乔菀宁”抢先他先一步:“出来吧,说说你的目的?” 她话音刚落,一声轻笑骤然响起。 旁侧的小房子被从里面一脚踢开,一抹红色在这片沉闷又沉默中亮起。 凤眸凌厉,一身艳红劲装,不是日后的文武袖,而是厚重盔甲,眉间一簇跃动的火焰纹路;火红的长发无风自动,像是飞扬的火焰,宛如刚从战场上下来,还来不及脱下盔甲的将军。 那是昔日尚为妖将的灔狰。 她倚在门框上,曲着一条腿、双手抱胸,目光斜睨着“乔菀宁”,虽然嘴角勾着,眼尾却没有半点笑意。 “灔狰。”饶有兴致地打量片刻,灔狰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就将自己的名字报了出来。 “乔菀宁”没有看她,附着于刀身的熹悦也自灔狰出现之后也消停下来。 “乔菀宁。”就在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乔菀宁”也将自己的名字相告。 “啊,真是熟悉又不好惹的名字!有所耳闻! “乔木的‘乔’、温婉的‘婉’、安宁的‘宁’?”灔狰看似随意问道,眼底的寒光一闪而逝。 “乔菀宁”终于扭头看她。 “别误会,我只是全她的心愿罢了,虽然是叛徒,但是所幸没酿成什么祸事。” “乔菀宁”于是把头扭了回去,“不是,‘菀’是指草木茂盛生长之意。” 灔狰听完,点了点头,随即放下手,手上有未干的血迹,离开屋子,就要离去。 “偷袭落霞宗的人是你?” “乔菀宁”突然出声道。 “听命行事罢了,对了,若是想要报仇,尽管来。” 灔狰说着,瞥了一眼原先站的屋子。在暗处,一股鲜血缓缓淌了出来,隐约可见几个倒地的身形。 “沢云剑专克妖族,你赢不了。”灔狰刚要消洒转身离,“乔菀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灔狰眸光一寒,站住身形,看她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深究。 “看来你知道!没完成妖皇的任务,你的地位和族群都会保不住,合作,如何?” “哦?”灔狰狭长的凤眸有了一丝兴意。 “你的伤至少需要三天才能恢复,三天后我会给你消息。” “要求?” “事成之后,你们退回妖界,永不入侵人界。” “乔菀宁”扔给她一个漆黑的玉玦,不顾灔狰的反应,就站起身来,离开了秘境。 外面是一片荒野,脚下尸骨遍地,远处有几具新的尸身,几只斑鬣在围着尸体啃食,几只寒鸦被赶至一旁的枯木上,察觉到有来人,扑棱了一下翅膀。 “借由着乱葬岗的尸气掩盖妖族气息,原本是天衣无缝之计,可惜与拿个伪君子的一战,让你灵力大损、神魂震荡,以你心血为引的禁术失效,才会让落霞宗的人找到。” “别废话,找你的尸骸。” ...... 之后,她向着漆黑的夜空发射了一道光,离开乱葬岗。 57. 撞破 那时候,天枢是门派中的客卿长老。 天璇常年在外猎杀魔物。 开阳在山中当他的樵夫,等着故人归来。 天玑天权被她救了之后,在三锦环开了一间铺子,也有了自己的生活。 摇光一如即往地闭关。 ...... 更有无数散修看到信号暗中赶来。 现在人们谈论到那一战,都说六星耀天,是照亮三界混战的明光。 那一战,打得很很难,也很惨烈,但是击断沢云剑的那一瞬,乔菀宁还是赢了。 此后,她建立了无涯宗,迅速收服其他小门派,以防备其他门派。 幻境一片片撕裂,连带着白净的氛围。 乔菀宁收回手,映入眼帘的是幽幽竹林,还有私语...... 乔菀宁:??? 现在试炼这么热闹吗? 她正在心中想着,就见身侧的薛怀刃面色怪异,乔菀宁难得见他这般尴尬,刚想出声调笑一下,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对话声。 “你为什么变了,不是说没有了师尊我们就能在一起了吗?” 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他刚说完,另外一个成熟的女声就温柔托住了他的话。 “阿彦,不要闹了,我们来此有任务。” 那个男声不依不饶:“任务任务,你眼里只有任务,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我?” 走在前面的女子终于回过头,看着紧跟在身后的男人。在这幽静无人的竹林中,她走近几步,在看到男子滚动的喉结后,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包容与无奈,踮脚吻上了眼前的男子。 看到女子如此,那一直语气焦灼的男子反而倒退一步,没有了之前的步步紧逼。 乔菀宁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了薛怀刃的尴尬。 “怎么,受不了,还在想你的师尊?”女子看着冷静下来的男子,语气一改之前的宠溺温柔。 “不是,不是的。”男子听到听到女子冷了语气,男子上前抱住她,“我总是看不透你,我害怕你不要我了。” “放心,我不会的。”女子被男子紧紧抱在怀中,也回抱他。 乔菀宁:...... 乔菀宁深吸一口,下意识想着就此转身离开,却没有刻意遮挡气息,脚下发出一阵轻响。 相拥的两个立马觉察,冷声呵道:“什么人,出来。” 乔菀宁脚步尚未顿住,一道凌厉的灵光就直冲致命门而去。她没有动,似乎没反应过来,就在灵光将要穿过身体的时候,一道极快却轻柔的气息截道而来,将那凌厉的灵气包裹住,随即完整地甩了回去。 靠得极近的两人对反击预料不及,一惊之下,急忙闪身分开。 等两人躲开反击,怒气冲冲地看向反击者,脸上的愤怒一瞬间变为惊愕。 一时间,看清彼此的两方之间针落可闻。 “师尊!”最后,与女子亲热的男子首先叫出声来,语气慌张,满脸的不可置信,随即意识到刚才自己干了什么,脸色当即尴尬起来。 “啊,什么,你认错人了小道友。”乔菀宁抑制住摸脸的冲动,清着嗓子回答。 “师尊!”男子瞪大了眼睛,“你我相处多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认错的。” 乔菀宁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当年捅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她不说话,男子脸上尴尬、焦虑、犹豫的神情轮番交换,下意识就上前,双膝一软,就要跪下来。 一旁的女子几步上前,一把拽住他,厉声喝骂:“何彦,她不是你师尊,你师尊已经死了。”随即挑衅地看向乔菀宁,瞥了一眼身侧的何彦,嘲讽道:“你是不是忘了,是你亲手杀了她。” 她话音刚落,乔菀宁沉默,何彦脸色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玉衡看到两人的沉默,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我之间的事情,她在天之灵,怕是早就知道了。” 乔菀宁克制住扶额的冲动,但是眼前场景实在扎眼,让她不能忽略。 正想开口问玉衡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身后一动,黑影笼罩下来,随即她的手被握住,浅浅的不知名清香缭绕鼻尖。 “阿嬢,他们是谁?”薛怀刃不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的声音如常,动作也亲昵自然,但是他如今身体与乔菀宁相贴,长袖之下微不可察的抖动却出卖了他。 这是,在后怕? 乔菀宁无奈拍了拍他的手,虽然听到他说话就头大,何彦更是脸色剧变,乔菀宁觉得眼前快要乱成一锅粥了。 “不相关的人路人。”她断然道。 “师尊!”何彦闻言脸色更为苍白,语气焦灼,“他是谁?”看向薛怀刃与乔菀宁交握的手杀气凌然。 是谁?路上捡的便宜儿子!来路不明、动机不良、满身破绽的魔人! 不能这么答,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落了他的面子,不然回去不知道怎么闹心呢! 等等,什么时候薛怀刃不是外人了!乔菀宁心下哑然,乔菀宁甩去这个怪异的念头,却没有甩掉十指交缠的手。 她突然发现,虽然两人之间看似以她为主导,薛怀刃更是对她言听计从、事事以她为先,但是在某些地方,自己也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你们怎么在这里?”乔菀宁冷声问。 “我们来收回——”何彦听到她的询问,下意识作答。 “乔菀宁,你真是阴魂不散,不过,也到此为止了。”玉衡打断何彦的话,寒声说道。 乔菀宁对她的愤怒没有理会,“你们也是冲着无定梭而来?” “师尊,我们只是想要将神器收集起来。”何彦着急着解释,一把甩开玉衡的手,不顾她的阻拦,扑通一声向着乔菀宁跪了下去。 “师尊,真的是你,我,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回来吧。” 乔菀宁:...... “何彦,你还有自甘下贱到什么时候?当日收你为徒,是碍于宗门压力,并不是真心要想要你。” 玉衡骂完,何彦身形一震,随即,她的目光看向乔菀宁身侧的薛怀刃,目光轻蔑: “你不是说,她每一年,都在后山与陌生男子幽会,折柳赠花,而你,只能晨昏定省地在主殿外奉茶跪拜。</ p>“你想想,你一年能进入主殿的时间有多久,说不定,你这亲弟子,只不过是她为了掩掩人耳目的——啊!” 玉衡刻薄的声音被一声清脆的掌掴打断,发出一声惨叫。 “不要用你的行径来衡量我。”乔菀宁声音冰冷如刀,薛怀刃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要滴水。 玉衡捂着半边脸愤恨地看着她,嘴角流着血迹,愤然道:“这可是你的好徒弟说的,你敢说你没有每年在后山竹林幽会男人。” 她忽然看着周围的竹林,笑了起来,“此情此景,师妹,你不觉得很熟悉吗?” 乔菀宁这才想起,曾经确实有一戴面具之人误入后山,闯进竹林,闲庭信步一般躲过所有阵法限制,察觉到来者并无恶意,于是为其欣然指路。 模糊记得,那是一个极为沉默的人,直到自己将他送下山,他才出声,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腼腆,临别之际,那人道了谢。 她却孟浪问了一句“你身上很好闻,是什么香”,戴面具的男子一怔,急声说是家乡的一种花,等过几天就给她送一支过来。没等她拒绝就匆匆离去,似乎怕她反悔。 自那之后,乔菀宁每年开春都能收到一只花,那人送完花就离开,有时候她无聊,就泡上一壶茶,两人也不说什么地喝。 不过如此解释显然是多余,毕竟给你定罪的人从来不看你的辩言。 “我的死,与多少人有关?”乔菀宁问道。 玉衡听到她的问题,嘲讽一笑:“谁知道呢?或许你自知罪孽深重,引颈自戮!怎么,要报复回来吗?乔菀宁,我若是今日死了,你卑劣行径就能为人所知。” “本就不奢求你作答。”乔菀宁说完,手掌一翻,化掌为爪,向前一吸,玉衡身体就被她吸了过去。 “师尊,不要。”何彦见此一惊,一把扑过去,抱住玉衡。 “师尊,徒儿喜欢阿月,求你放过她。” 乔菀宁一听,心中一震,张口就要当头怒骂,就见他目光转到向自己,然后越过自己,看向身后的薛怀刃,神色悲伤而执着:“你跟师尊,是什么关系?” 乔菀宁都要给他气笑了,培养了近百年的弟子,居然是这样的人,是非不分、善恶不明,如此情景之下竟然还这么拉跨,就听到薛怀刃轻笑一声:“当然是顶好的关系?” 何彦被他意味不明的话说得脸上一默,目光再次落到他与乔菀宁交握的手上“师尊,你也喜欢他吗?” 乔菀宁:...... 薛怀刃见此,当即忍不住将头埋在她肩上,不住地发笑。乔菀宁看着身后身侧抖动的头,忍不住将他的手拿开,没甩开,于是警告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言。 她刚想再次出手,空间就一阵扭曲,乔菀宁心中警觉。玉衡与何彦却趁她注意力转移,掐诀逃离。 “要追吗?”薛怀刃余光都不给慌忙逃窜的两人,只是低头看着乔菀宁牵着自己的那只手,轻声问道。 “有人来了,劲敌。”乔菀宁摇头,回道。 薛怀刃刚想说话,周围景色一变,就见刚才的竹林转瞬被幻境遮掩,显出一片战后的荒凉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