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手札》 1. 第一章 周历天授五年,齐国与代国结盟起兵共抗周国,三国交战近一年,终于在北疆一战中周军大破齐代联军,以一举攻灭代国,连下齐国十三座城池的悍然战绩打赢了这场联盟灭周之战,威慑四国。 前朝打了胜仗,后宫中亦是一片欢欣之色,尤其是代国国灭,代国皇帝和后宫女眷以及皇室宗亲皆送入大周国都大邺,代国国库中数以万计的稀世珍宝也连绵不绝地送入了大周宫中。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在一派欣荣春色下掖庭令吴德一大早便领着十几个宫人,捧着各式珍宝匆匆地往甘露殿去。 甘露殿离皇帝日常起居的紫宸殿只隔着两道宫墙,向来是非宠妃不得居之所,而如今这里的主人便是宠冠六宫也艳冠六宫的姜夫人,姜樾的居所。 吴德行至甘露殿前几步处便停住了脚步,理了理衣衫官帽方才上前亲自叩门。 来开门的虽只是个末等小宫女,但官秩六百石,作为正儿八经内府官员的吴德仍旧满脸堆笑十分客气地说道:“不知姜夫人可在宫中,陛下吩咐掖庭送些东西来。” 这宫女似也对皇帝时不时的赏赐见怪不怪了,她往后头瞧了眼便让开了路,说道:“吴大人先进来吧,夫人正在庭中赏花,您在廊下稍候片刻,奴婢去通报一声。” “嗳,劳烦姑娘了。” 吴德笑着看人进去回禀,再转身时便换了一副嘴脸,皱眉撇嘴很是不耐地啧了声,招手让捧着礼物的宫人们跟着进来。 “这是甘露殿,是姜夫人的住处,那可是陛下的心尖尖,你们跟着本官来此处当差都有点眼力见!”吴德压低了声音训道:“姜夫人不喜宫人们多话,待会都给我老实些!” 宫人们忙连声应是,一个个都低着头紧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乱动弹,有几个胆子大的悄悄用余光打量这后宫中最得宠的嫔妃姜夫人所居之处。 这甘露殿不愧是历代宠妃居处,廊下檐头都是璀璨华丽的琉璃瓦,御花园里都难得一见的名种花卉在这处处可见,庭中宫灯柱都是汉白玉所铸,抄手回廊下每隔几步便挂着一个鎏金鸟笼,里头都是羽毛华丽漂亮的鸟儿,甚至有的笼前都镶了宝石,这甘露殿之华贵奢靡简直让人望之心惊。 后头的一个小宫女瞧着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刚刚入宫不久,见这甘露殿如此奢华不禁咋舌,好奇地小声问一旁的人道:“姐姐,我听说这姜夫人是从齐国来的,还有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 她身旁的宫女瞧着比她大上几岁也稳重许多,目不斜视地低声道:“是,姜夫人美貌艳绝天下,自进宫以来便是专房之宠,连皇后娘娘都奈何不得,只能避其锋芒,不过姜夫人从不会为难宫人,你好好当差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了,多谢姐姐。”说罢,她眼睛又转了转说道:“那谁若是能在甘露殿伺候岂不是泼天的富贵?” “可不是嘛,若是有空缺有的是人挤破了头也要进去的,哪里轮得上咱们这无名无姓的,好了,别多言了,到了甘露殿还是要仔细些。” “是,姐姐。” 吴德候了片刻后姜樾身边的贴身侍女阿苕便前来引他们过去了,吴德忙又是一阵点头哈腰,带着身后的宫人们穿过游廊又过了影壁,这才到了甘露殿前宽阔华丽的庭院中。 “夫人,吴大人到了。”阿苕屈了屈身回道。 吴德也忙恭敬地行礼问安:“下臣见过夫人!” 片刻后他听到前头传来一声清脆婉转如莺啼却带着几分慵懒的嗯声,让他起身。 “谢夫人!” 吴德从青石砖上爬起来,弓着身子微微抬头,只见一个身姿曼妙容貌恍如天上仙,冰肌玉骨臻首娥眉的倾国倾城的美人正斜卧在紫檀木做成的美人榻上,榻上铺着的是流光溢彩一匹之价不下百金的织云锦,美人身下的云枕也是金线密织绣金攒玉,好不气派。 美人怀中还卧着只乳白色的长毛狸奴,这猫儿被打理地极好,毛色雪白柔顺,蓝色的双瞳宛如蓝宝石一般,正乖巧地眯着眼趴在人怀里,时不时地轻喵两声。 姜樾穿着身粉白色的素锦纱裙,一头乌发只用一支白玉簪挽起,虽素净但她那精致美艳的容貌,依旧是动人心魄。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猫儿,头也没抬地懒洋洋地问:“陛下又让送了些什么来?” 吴德一振,忙回道:“回夫人,都是些刚送进宫来的好东西,最稀罕的便是这奇楠沉香了。” 吴德招了招手,一个宫女应声上前垂着头将手中的红木托盘举过头顶,上头有一个描金彩绘的盒子,吴德上前打开,顿时一股清冽蜜甜的香气便在庭中四散开来,甚至都压过了这满院的花香味。 姜樾抬眼看过去,只见那盒子里是两块摆地整整齐齐的白奇楠,通体莹白油光莹润质软如膏,寻常的香料需焚烧才会有香气,可这奇楠沉香乃沉香中的极品,就如同这般搁在外头便也是盈香扑鼻。 “夫人,这俗语说百年沉香,千年奇楠,尤其是这白奇楠更是奇楠中的绝品,是可遇不可求的绝世珍宝。” 吴德瞥了一眼那价值连城的两块香料,殷勤地笑着说道:“这盒白奇楠是代国的国宝,流传了多年,连代国皇帝都舍不得用的,陛下知道您爱香料,所以忙吩咐下臣给夫人送来。” 可姜樾却兴致缺缺的模样,她撇了撇嘴,揉着手中狸奴,哼了一声道:“陛下一个多月都不见人影,送这点东西打发谁呢?” 吴德神色讪讪,心中咯噔一下,万万没想到陛下给夫人送礼,竟然还惹了夫人不悦,还是阿苕笑着接过一旁宫人手中的团扇,上前笑着劝道:“夫人,前阵子朝中事忙,陛下一日都睡不了两个时辰,就算这样还时时惦记着您,想来如今战事已毕,陛下自然会来看您的。” “阿苕姑娘说的是,陛下虽未进后宫,但心里是时时惦记着夫人您的。”吴德忙顺着阿苕的话说道。 姜樾拿过阿苕手中的团扇胡乱扇了几下,垂着眉眼微抿着唇,想起今日一早碰上崔丽妃,她得意洋洋地说齐国同代国结盟来犯周国,陛下自然生气,所以近一个多月也不见她,她失宠也是早晚的事来。 若是陛下真的因此不宠爱她了……那她,那她就一脖子在紫宸殿前吊死! “汪——!” 姜樾正忿忿地想着,听到叫声抬头一看,见她养的哈巴狗福宝正倒腾着四只雪白的小爪子往这边奔来,直冲着吴德去了,绕着吴德和那捧着白奇楠的宫女不住地转圈。 她怀里的雪纨看着福宝那傻乎乎的模样很是嫌弃地瞥了它一眼,然后娇娇地喵了声又往姜樾的手心蹭了蹭。 “哎哟,福宝小主子又健壮了,看这毛色又亮又黑的,真是威风极了,夫人养地可真好。”吴德自然也识得姜夫人这爱宠,连忙满脸堆笑地夸起来。 福宝却显然听不懂他的马屁,围着两人转了几圈后便锁定了目标,只冲着那端着奇楠香的宫女叫了,还用爪子去扒拉人家的裙摆。 “福宝。” 姜樾蹙了蹙眉唤了声,从没见她养的这蠢狗这么亲近不相识的人的,但是福宝竟然连她的呼唤都视若无睹只围着那宫女摇尾巴,姜樾想了想,抬手指了指那白奇楠。 “它好似是喜欢这沉香木,拿给它玩吧。” 吴德一愣“啊”了声,颇有些局促地说道:“娘娘,这可是白奇楠——” 这可是代国的国宝啊! 就这么给一只狗当玩具了? “本宫知道,陛下不是送与本宫了吗?”姜樾略显不耐地说道:“让你给就给。” “诺,下臣遵命。” 吴德忙连声应下,从盒中取了一块白奇楠小心翼翼地递给了福宝,福宝果然是被这白奇楠的香味吸引而来的,一口叼住便摇着尾巴到一旁玩去了。 吴德看着心都在滴血,这狗主子爪子拨弄一下掉下来的屑都不止百金啊! 也就姜夫人能把这么名贵的国宝香料当做给狗的玩具了。 姜樾本对这白奇楠兴趣不大,但见福宝如此爱不释手倒是想看看了,于是她坐直了身子冲着那宫女招了招手:“你过来。” 那宫女始终垂着头十分恭敬的模样,她屈了屈身子小步上前,停在了离姜樾三步远的地方,声音颇有些闷闷的:“奴婢见过夫人。” “起身吧,本宫瞧瞧这白奇楠,是否——” 姜樾正要伸手去取那白奇楠,余光忽然见那宫女袖中闪过一道寒光,晃了她的眼睛,她尚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忽地听到身旁的阿苕高呼一声。 “夫人小心!” 随后阿苕便扑到了她身上,死死地护住她,姜樾只听到一声木盒掉到地上的脆响和福宝雪纨的呜咽尖叫声,随后便是一阵拳脚交加的闷声和冷兵相接的铮鸣声。 待到那宫女被制住,姜樾被阿苕扶起来的时候她还很是有些迷茫,直到看到那宫女被她身旁的檀奴摁倒在地却仍旧昂着头,血红着眼仇恨地瞪着她的时候,她才明白过来,自己方才是险些被刺杀了。 吴德已经吓软了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告罪:“夫人,下臣实在不知这宫女竟然包藏祸心,险些伤了夫人,还请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 姜樾没理睬他,只抱住也受了惊吓纷纷蹦到她怀里的一猫一狗,蹙眉看向那宫女,瞧她那眼神倒像是她杀了她全家似的。 “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刺杀本宫?” 那宫女冷哼一声,语气阴森森的哑着:“你这个妖姬,本就人人得而诛之!” “生为齐人竟然在周王身下承欢,百般逢迎淫/荡不堪,母国受辱至此还恬不知耻地于此享乐,你简直不配为人!” 福宝不知是不是听懂了,竖着眼睛冲着那宫女叫起来,姜樾制住它,挑眉看着那一脸愤愤不平,恨她如蛇蝎的宫女,问:“你是齐国人?” 她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檀奴捏住她的脖颈,双指一捏便将她的脸转了过来,那宫女痛呼一声猛地踉跄了一下。 “夫人问话,还不快答!”檀奴冷声道。 那宫女痛苦满面,大喊道:“妖女你杀了我吧,我便是到了地府也会生生世世地诅咒你这个荡/妇,无耻娼妇——唔!” 檀奴眉间一凛,实在听不下去这污言秽语,捏住她的下巴一使力便将她的下巴卸了下来。 姜樾看着她狼狈痛苦的模样,心中已然明白她应当是齐国安插在周国的细作,齐国大败所以她便按捺不住了。 她将怀里的猫狗放下,起身上前站到那宫女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看着她扭曲阴狠的神色嗤笑一声。 “你若是真有本事,大可去刺杀陛下,来寻我这个弱女子出气,可见也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你口中的无耻之徒似乎更适合用在你自己身上。” 女刺客面目扭曲,这下脸和眼睛都猩红起来了。 2. 第二章 紫宸殿中,身着玄金龙纹常服的皇帝正端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殿中的宫人们皆肃立两旁,垂着首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殿内燃着厚重的龙涎香,香烟袅袅自鎏金铜首中飘然而上,模糊了那年轻帝王冷峻的侧脸。 御前总管李犹方才接到姜夫人险些在甘露殿中遇刺的消息后便忙不迭地往殿里来,堪称连滚带爬地匆匆进前。 “陛下!” 萧珩正在批示右相杨同舒上表的如何安顿抚慰代国皇室及子民的奏章,听到李犹这慌慌张张的声音便不悦地抬起头,皱眉看去。 李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急忙地回道:“陛下,姜夫人方才在甘露殿中遇刺!” 随后果然不出他所料的皇帝的脸色倏地阴沉起来,眉宇间皆是冰冷戾气,拂袖而起便阔步往外去,李犹忙追在后头尽职尽责地回禀道:“陛下莫急,夫人身边有檀奴护着未曾受伤,那刺客也已被拿下。” 萧珩下颌绷紧,一句话也未多问,只大步流星地往甘露殿去,进了甘露殿便瞧见正殿的门紧闭着,姜樾身边贴身的侍女阿苕和檀奴都在殿外候着,连那两只她整日抱着不撒手的毛畜都被拦在了殿外,那狸奴还正一边叫着一边挠门。 萧珩方才听到消息时急地不成样子,如今进了甘露殿见这模样反而神情平淡了起来,他上前听着宫人们行礼问安,随意地俯身将那只叫雪纨的狸奴给抱了起来。 萧珩向来不爱这些长毛的小玩意,不过姜樾喜欢,这两只毛畜堪称是她的心肝,被她娇惯的无法无天,在宫中横行霸道,御花园的花草不知被糟蹋了多少,还曾扑坏过嫔妃的衣裳,后来被姜樾训过多次又赔了许多礼才算是让它们不再去霍霍人了。 但仍旧是没放过御花园的花花草草,只要不伤人姜樾也随它们去了,而且它们两个只听姜樾的话,宫人们也拿这两个小祖宗没法子。 不过虽然萧珩极少逗弄它们,但它们似乎还真有些灵智,知道这宫里到底是谁说了算,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老老实实的乖巧模样。 和它们主子一模一样。 譬如现在方才还挠门狂叫不止,没人敢上前制止的雪纨便乖乖地趴在他怀里,嗲嗲地喵喵叫,福宝也摇着尾巴蹲坐在萧珩脚边,乖地不得了。 “夫人如何了?” 萧珩抬了抬手示意宫人们起身,手中随意地揉捏着雪纨毛茸茸的小脑袋,并未问那刺客的事先问了姜樾如何。 阿苕和檀奴对视一眼,随后阿苕便上前福了福身回道:“回陛下,夫人受了些惊吓昏过去了,方才醒了一回,餔食也未用,说是吃不下,也不让奴婢们近前伺候,这会儿又睡过去了。” 萧珩俊美淡然的眉眼听到姜樾未用餔食便又皱了起来,冷冽的凤眸扫过,阿苕吓地腿一抖,便听闻皇帝冷声道:“胡闹,她的身子她自己不清楚,你们也不知吗,就这么由着她胡来?” 话罢,甘露殿的宫人们都慌忙地扑通跪了一地,俯首于地上不敢说话了,萧珩啧了声,瞥了跪着的阿苕一眼吩咐道:“去传太医。” “诺。” 萧珩将怀中的猫儿放下,由着它又蹲在门口往里看,随后便理了理被猫儿揉乱的袖口,推开门往寝殿去了。 李犹未曾跟着进去,留在门口候着,听着皇帝的脚步声走远才压低声音问一旁的檀奴:“夫人没事吧?” 檀奴自小习武,身手不比大内高手差,所以才被萧珩安排到姜樾身边,她生着一张冷脸,看着有些唬人,但性子却算不上多么冷,听到李犹问便冲着他会心一笑,李犹心中也就有数了,顿时松了口气,抖了抖臂间的拂尘站直了身子候在门前。 萧珩进了殿中便闻到了熟悉的蜜合香味道,清甜甘冽泛着他喜爱的姜樾身上的幽香气息,殿中的薄纱帷幔都垂着,半开的窗户中拂进几丝春风,水红色的纱幔微微飘动着,在层层叠叠的纱帐后,隐隐约约能瞧见里间榻上有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影。 萧珩勾了勾唇角,拨开帷幔往里去,直到走到床榻前,看着那锦蓝色的绸被中一小团儿的人背对着他,在枕上露出来的半颗毛绒绒的小脑袋。 那模样倒让他想起了方才抱在怀里的雪纨,倒真是随了它的主人。 萧珩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床榻前也不做声也不动作,只气定神闲的瞧着她,终于床上的人熬不住了,“腾”地一声坐起来,扬着精致妩媚的小脸气鼓鼓地瞪着他。 “陛下——!” 她拉长了声音唤他,是他熟悉的甜糯撒娇还带了几分被他逗生气了的气恼。 一个多月不见,萧珩端详着她那白皙如玉美貌无双的脸,定定地看了半晌。 他的姜姬果然是不会亏待自己的,未曾清减,不错,还算听话。 萧珩一月未见她,姜樾亦是,方才她还颇有些气恼,一是萧珩这么久都不来看她,二是既然来了还这么坏心眼地逗她,她刚刚险些被刺杀也不知道抱抱哄哄她,可如今四目相对,小别重逢,她未清减,萧珩倒是瘦了不少。 姜樾顿时便顾不上什么生不生气了,她跪坐着直起身子蹙着秀气的眉头把面前的皇帝从上到下地摸了一遍,果然威重繁复的龙袍下男人瘦了一圈。 “陛下怎么瘦了这么些?” 姜樾摸完,眸中泪光闪闪,仰着头看他,眼中方才的委屈和气恼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了心疼和难过。 “御前的人是怎么伺候的,妾听闻陛下一日只睡两个时辰,这怎么能行呢?” 萧珩看着她泪眼朦胧又絮絮牵挂的小模样,眉间舒展了开,冷冽的眸中染上了一抹柔和的春色,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顺便擦去了她红唇边的一点糕点碎屑,姜樾红着眼扑进他怀里,环住他瘦了一圈的腰,更想哭了。 “无妨,前阵子忙了些,如今已好了。”萧珩温声开口,揉了揉她散开的乌发,感受着她在他怀中乱蹭,扬起唇角调侃道:“说谎都说不明白,瞧你这模样哪像是受了惊吓,不用餔食倒是偷吃了不少糕点。” “哼。” 怀里的人娇哼了一声,闷声闷气地说:“谁让陛下这么久都不来看妾,也不让妾去紫宸殿。” “我想陛下了。” 萧珩的心早已软成一滩春水,他拍了拍姜樾的背将她从怀中拉出来,随后他坐至榻侧,将她从锦被中剥出来,抱到怀里。 姜樾只穿着一身雪白的寝衣,漂亮的乌黑长发披散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雾蒙蒙的,小巧的鼻梁红润的唇,无一处不精致,即使如此素净也像是个迷人心魄的妖精。 让他不由得想起初见姜樾之时,她也是穿着一身白衣,同齐国送来的其他贡女别无二致,可那昳丽的容貌衬得其余人都黯然失色,眼神还怯生生的, 看什么都害怕。 可如今已经被他宠地天不怕地不怕了,倒是少见她再露出这种畏怯的神情。 “平日里你耍耍脾气便罢了,怎么能不用膳,糕点怎么能当饭吃。”萧珩爱怜地抚过她的脸,戴着墨玉扳指的拇指缓缓摩挲着她娇嫩的脸颊,动作温柔语气却十分严厉。 姜樾靠在他怀里,紧抱着他的腰不撒手:“陛下还说妾,陛下瘦了这么老些定也没好好用膳。” “你同寡人比什么?”萧珩挑眉,掂了掂怀里人:“寡人是男子,如今照样一只手也能将你抱起来。” “……” 这倒是,陛下是瘦了不少,可这力气倒是没怎么变。 但姜樾依旧皱着一张小脸,絮絮地说以后要让萧珩同她一起用膳,她要把他给养回来。 萧珩含笑应下,姜樾又从他怀中探出小脑袋来,期期艾艾地问:“陛下该不会是骗妾的吧,真的忙完了?” “君无戏言。”萧珩睨着她。 姜樾这才绽开笑颜,眉眼含笑地蜷缩在他怀里,近乎直白地叙述着这些日子她有多想他。 完全把遇刺的事给抛到了一边,萧珩也未提。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叩门声,随后李犹恭敬的声音传来。 “陛下,章太医到了。” 章太医是太医院院判,是宫中医术最高超的圣手,自从姜樾入宫后,她的身子便一直是章太医在照料的。 萧珩抱着姜樾,淡淡道:“宣。” 可姜樾却不愿意,她向来不爱喝苦药汤子,章太医又是个上了年纪的小老头最爱繁絮,她实在是有些怕他,于是忙扯着萧珩的袖口,紧张兮兮地说:“陛下,妾没事,也没晕厥,只是让阿苕吓吓您罢了,不用让章太医瞧了。” 萧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对她这瞒也不瞒的欺君之举视若罔闻,只拍了拍她的腰,虽笑着却不容置喙地说道:“坐好。” 姜樾扁了扁嘴,知道自己这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乖乖地从他膝上下来,到一旁坐好。 没一会儿章太医便拎着药箱进来了。 “臣见过陛下,夫人。” 萧珩嗯了声让他起身,语气平和:“给夫人诊个平安脉。” “诺。” 姜樾苦着脸伸出手,看着章太医一脸严肃地给她把脉,只觉得章太医身上都是一股苦地要人命的汤药味。 章太医也听说了今日姜夫人险些遇刺,因此不敢马虎,仔细地切了好几回脉后才松了口气,拱手回禀道:“陛下,夫人无甚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近来又有动怒且心中忧切,有些气血失调脾胃不顺,臣开副方子,夫人喝上几日便无虞了。” 萧珩冷厉的眉眼微微松开了些,颔首让他退下,去熬药了。 姜樾一听又要喝药脸便皱成一团了,心中直后悔,早知道就不装病了。 “现在知道后悔了?” 姜樾闷闷地点头,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妾一点好处都没捞着,陛下也不心疼妾。” 说罢她才反应过来,捂着唇眨巴着眼看向居高临下睨着她的萧珩。 萧珩唇角微勾,自然不会介怀她这点小性子,倒是对章太医方才说的她刚刚动过怒上了心,问她是谁惹着她了。 听到萧珩问起,姜樾才想起自己忘了告状了。 3. 第三章 “妾今日早间带着福宝去御花园时碰上了丽妃,丽妃说陛下是因为齐国同代国联军以抗大周,所以生了妾的气,以后再也不会理妾了。” 姜樾说着说着又泫然若泣起来,扯着萧珩的袖口不松手,可怜巴巴地如同一只被遗弃的小狗一般看着他。 “陛下答应过妾,会永远待妾好的,君无戏言,陛下可不准食言,不要妾了!”姜樾委屈地说。 萧珩叹了口气,复又将她抱入怀中,安抚道:“又听旁人胡言乱语,寡人怎么会不要你?” “寡人不是来瞧你了吗?” 但不得不说崔丽妃的话也确实是说到了姜樾的心坎上,自从齐国同周国开战后,姜樾便有些心中惴惴,虽说如今战事已了,周国也是大胜,但她还是有些心中难安。 于是她拽着萧珩的领口,仰起脸怯怯地问:“陛下真的不怪妾吗,会待妾像从前一样好?” 萧珩环抱住她的手臂紧了紧,嗅着她身上的馨香气味,熟稔地揉捏着她腰间的软肉,沉沉地在她耳边笑了笑:“胡思乱想。” “齐国之事与你何干?” 他又怎会因此迁怒姜樾,出嫁从夫,姜樾既然嫁给了他,便早就是周国的人了。 丽妃这张嘴,倒是一如既往的琐碎,明知姜樾心性单纯旁人说什么都往心里去,还在她面前说这种话,当真是其心可诛。 姜樾听了萧珩的话悬在嗓子里的心才落下来,哼了声说:“妾就知道是丽妃胡说八道。” 萧珩瞧着她,心下熨帖一片,她就如此信赖他,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想都不想地便相信。 姜樾的状却还没有告完,安了心后她又继续控诉道:“陛下,丽妃还说福宝胖地像只球一样,说它蠢笨,定然活不了多久!” 崔丽妃的原话是这狗又蠢又胖,日后定是不是笨死便是肥死。 福宝和雪纨是姜樾的心肝宝贝,丽妃敢说这话是真让姜樾怒气冲天了,定然要好好在皇帝面前告上她一状不可。 而且福宝哪里胖,它只是毛长了些罢了! 她可是一直有在给两个宝贝量斤重的! 萧珩默然了片刻,想起方才在门外见到的那只狗……丽妃倒也没说错,确实是快肥成一只圆球了。 “陛下,您要替福宝做主,福宝只是一只奶狗,丽妃这话也忒恶毒了!”姜樾继续加码告状。 萧珩颇有些哭笑不得,方才说起丽妃讽刺她之时,她都没有这么生气,一说到她的狗儿子,倒是怒火冲天了。 “好,那你自己说要如何罚她?”萧珩顺着她的话说道。 姜樾眨巴着眼思索了好一会儿,然后振振有词地说:“那陛下就罚她一个月不能吃荤腥,让她说福宝胖!” 说罢姜樾还有点心虚,她这是不是也有点恶毒了,一个月不让她吃肉。 萧珩万万没想到她想了半天竟然只想出这么个主意来,险些没忍住笑出来,他紧绷着唇颔首说好。 可片刻后姜樾又改了主意,小声说:“还是半个月吧,若是丽妃身子不舒坦,太后娘娘又得寻妾的麻烦了。” 崔丽妃是太后的娘家侄女,也就是萧珩的表妹,比姜樾早入宫约莫一年,在姜樾入周前也算是得宠的了,但在姜樾入宫后,不止她,整个后宫都像是进了冰窖了。 所以太后一向不喜欢姜樾,一是为了自己的侄女出气,再便是觉得她是个狐媚子,魅惑君上,勾的皇帝只宿在她的榻上。 不过因着萧珩宠她,太后同萧珩虽是亲生母子但萧珩并不是在她膝下抚养长大,所以母子二人并不算多么亲近。 故而太后碍于萧珩袒护她也不敢太过分,姜樾也一向不怎么把太后的刁难放眼里,又知道萧珩护着她,所以向来是不受太后的气的,把太后气了几次之后,太后也懒得寻她的麻烦了。 萧珩听着她小声嘟囔,也很是好脾气地点头说都随她。 姜樾心中的气这才算是顺畅了,笑盈盈地又扑到萧珩怀里蹭来蹭去,抱着他便不撒手。 “陛下对我最好了,妾也最喜欢陛下!” 她笑盈盈地说完捧着萧珩的脸大大方方地亲了上去,萧珩揽着她的腰,看着她亲完后笑地像只偷了腥的狐狸,眼睛亮晶晶的。 萧珩眸光暗了暗,拇指抚上她饱满的红唇,四目相视间在这略显暧昧的气氛中姜樾的脸也慢慢涨红了起来,她难耐地在他遒劲的大腿上蹭了蹭,小手不老实地去摸他健硕的胸膛。 一个多月没见,她是真有点想他了。 虽说萧珩在床榻上凶得很,还总爱各种摆弄折腾她,因着二人这过于明显的体型差异,刚刚入宫的时候她很是不适应,一场房事下来能去了她半条命,每次都哭地上下的水都要流干了,直至现在二人也不能算完全契合,但这么久没做,她真是有些想了。 “陛下……” □*□ □*□ 姜樾顿时笑地眉眼弯弯,萧珩也知道姜樾这是有意在勾他,这么长时间不见,说他不想自然也是不可能的,只是现在还不能让这小妖精得逞了。 由着姜樾在他身上磨了许久,可萧珩的神色依旧十分冷淡,威压的凤眸沉沉地瞧着她,让姜樾有些迷糊,不知是怎么了。 □*□ “今日那刺客欲行刺,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说了些什么混账话?” 姜樾“啊”了声,有些没想到萧珩来了那么久,这才提起刺客的事来,她还以为他不会提了。 姜樾那懵懂的神色显然是记不起来自己都说了什么了,她漂亮的眉眼低垂下来,委屈地控诉:“妾没说什么啊。” “嗯?” 萧珩凤眸微眯,作势起身要走,吓唬她:“想不起来寡人便走了。” “陛下!” 姜樾方才一通磨蹭本想勾他,结果把自己给勾起来了,哪里能就这么让人走了,一听这话慌张地手脚并用地缠了上去,一副要走就把她一起带走的赖皮模样。 萧珩被她气笑了,但看她这样子大概真的是完全记不起自己都说过什么了,他又冷下脸,强硬地擒住她的下巴让她仰头看着他。 “什么叫行刺你不如来刺杀寡人?”他沉声道:“你知不知道你这话是大逆不道,谋逆不轨,还当着满宫的宫人把这种话挂在嘴边,一旦传出去,寡人也保不了你。” 前头的话都是实话,最后一句是吓唬她的。 姜樾近来被他宠地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什么话都敢说,惹出了麻烦来他是能为她兜着,可她自己又要难受上好一阵。 姜樾眨了眨眼,这才想起来自己好似是说过这么一句话,只是没想到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原封不动地传到萧珩耳朵里了。 仔细一想确实是自己一时不慎说错了话,她神色讪讪,不敢抬头看他了,照旧乖巧认错:“妾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次次都这么说,装乖你最在行。”萧珩捏了捏她的下巴,语气虽仍是不善,但姜樾明白,他这就已经是不生气了。 于是她眼珠转了转,开始撒娇耍赖倒打一耙。 “陛下知道妾险些遇刺,还一句都没过问过,陛下果然是厌了妾了!”她佯做伤心状,呜呜咽咽地说:“陛下方才还说会对我一直好的,这么快就变心了!” 萧珩听着她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颇为无奈地笑了笑,虽然已经知道她并没有伤着,但心中确实也是记挂着她险些被刺杀的事的,罢了,到底她今日受惊一场,旁的也没什么好计较的,让她长个记性就是了。 “好了,今日是不是吓着了?”萧珩抚着她的后背,低声问。 姜樾眼珠滴溜转然后点头,其实也没太吓着,主要是她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来刺杀她,待到反应过来时人都已经被擒住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但这种时候还是要装一下可怜的。 她默默点头什么都没说,萧珩便低叹一声将她抱地更紧了些,轻声哄她,说必定会为她出气。 “其实……妾除了害怕还想了些旁 的事。”姜樾抬起头,突然带了些忸怩地看着萧珩那凌厉的眉眼,蹙眉小声道:“妾这还是第一次碰到,陛下想来都不知遇过多少次暗杀了……” 遇到了刺客,而且刺客距她只有几步之遥怎么可能不害怕,尤其是事后想起,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若是檀奴和阿苕反应慢了一步,若是那刺客武艺再高超些,若是有些旁的意外,她都可能真的没命了。 她现在再看到这些眼生的宫人心中都免不得发怵,颇有些草木皆兵的味道。 更要紧的是有一便可能有二,一想到时时刻刻都有可能有人想杀她,姜樾睡觉都有些不敢合眼。 然后她便想到了萧珩。 萧珩作为周国的皇帝,遇到的暗杀更是数不胜数,只她入宫这一年来听说的就不下十几次,虽然以前姜樾听了也担惊受怕,但此时才真的感同身受。 然后便是一阵心疼。 于是她抱着他的腰的手臂又紧了些。 “……陛下一定要平安。”她闷声闷气地说道。 萧珩的心蓦地软了下来,明明是她遇刺,却惦念着他。 她在心疼他。 “那些宵小之徒不足为惧,伤不得寡人毫分,放心。” 萧珩拍了拍她的背,心虽软成一滩春水,但口中说出的话却不带一丝迟疑:“但从此之后,这样的事只会多不会少。” 他抬起她的下巴,定定地瞧着她:“你是寡人的女人,在许多人眼里这便是你的罪过。” “所以……害怕吗?” 萧珩的手缓缓摩挲过她的脸颊,声音低沉喑哑。 姜樾呆呆地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摇头扑倒他怀里:“妾不怕!” “陛下会保护妾的,对不对?” 俗话还说得好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在周国呼风唤雨吃香喝辣的也总得有些代价,算一算也不亏,在皇宫大内刺杀还是没那么容易的。 萧珩接住她,唇角微勾嗯了声。 他当然会护着她。 “陛下都不会说些好话哄哄妾的。”姜樾又抬起头抱怨道:“譬如说以后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什么的……” 这才叫哄人,谁像他一样,这么耿直地直接告诉她以后刺杀还会有,不像安慰倒像是恐吓了。 萧珩睨她:“为君者一言九鼎,但凡承诺你的,寡人都会做到。” 姜樾觉得这比那些哄人的话要好听多了。 她蹭了蹭,娇滴滴地说:“那陛下疼疼妾。” “好,寡人疼你。” 耳边传来的声音喑哑低沉。 萧珩宠溺地吻了吻她的侧脸,骨节分明的手顺着她的腰间划下,没入在她的衣裙中,片刻后姜樾闷哼一声,娇气地拍他的背。 “嗯……不要揉呀。” 萧珩感受着她柔若无骨的身子在他怀中化成一滩水,从善如流地答应:“好。” 然后姜樾便抖地更厉害了,小腿绷地紧紧的,不住地伏在他的肩头呜咽着,不消一会儿便软了身子,萧珩退出,又在外头不轻不重地揉弄着,揶揄她:“这么快,看来是真的思念寡人了。” 回应他的是背上又挨了一记粉拳。 这时,外头突然又响起阿苕的声音来,说是太医给开的药熬好了。 萧珩手下仍漫不经心地揉捏着,扬声应了声,让她进来。 姜樾抬起头不住地踢他,小脸一片惊慌失措。 “出来呀。” 她已经听到了阿苕的脚步声,转过屏风便要看到他们了。 萧珩面色不改,依旧是那副冷峻威严的模样,他随手扯过一旁的锦被将姜樾裹了起来,如此一来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他隔着被子抱着她,只是亲密了些罢了。 姜樾素知此人在这事上的恶劣,可如今她的贴身侍女站在眼前,他的手竟然搁在…… 姜樾羞地满脸通红,可更不敢动作,生怕被阿苕发觉,只能埋首在萧珩怀中,听着阿苕恭敬地问安。 4. 第四章 陛下和夫人恩爱情深,甘露殿的宫人们都知道,如今两人许久未见,亲密些许也实属正常,因此阿苕并没察觉出什么,问过安后便将熬好的药送上前。 “陛下,章太医说了这药得热热的喝下药效才好,奴婢服侍夫人用药吧。” 阿苕知道姜樾不喜欢喝苦药,所以照例贴心地备了蜜饯在一旁。 萧珩扫了一眼,手下的动作不停,他侧头看了眼像只小鸵鸟似的埋头在他肩上的姜樾坏心思渐起,屈指弹了下仍在他手中颤抖的脆弱花珠,随后得偿所愿地听到姜樾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起来喝药。”他神色如常地说道。 姜樾羞都要羞死了,哪里想要喝什么药,本想耍赖,但感觉到萧珩带着些薄茧的指尖又不怀好意地缓缓摩挲起来她这才鲤鱼打挺一般坐起,因着不好转身只能微微侧了侧身子看向那碗黑乎乎的汤药。 阿苕这才看到自家夫人的模样,见她眼睫挂泪面色潮红,还以为姜樾真受了惊吓起热了,忙又要去请章太医来,还好被姜樾及时制住了,否则还不知道又要进来多少人。 姜樾忿忿地瞪了萧珩一眼,只是这始作俑者半点不见愧疚之色,只安抚似的又揉了揉她,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容置喙:“喝药。” “哦……” 姜樾哪敢再跟他作对,闷闷地应了声便从阿苕手中接过药碗,随手还想去抓一颗蜜饯先塞进嘴里提前解解苦。 可手还没碰到那蜜饯,她身下突然传来一阵酥麻,姜樾美目圆瞪,委屈又不可置信地看向面色沉静如水的男人。 他竟然……竟然进去了! 阿苕还在面前呢! 萧珩往里探了探,加了几分力道,淡淡道:“不许用蜜饯,把药喝了。” 姜樾委屈,知道他这是在故意罚她,让她长个记性知道祸从口出,也不敢反抗,老实地端着药碗咕嘟咕嘟的往下灌,期间还要忍耐着他不老实的手指。 直到把药喝完,又匆匆地让阿苕退出去,姜樾才掀开身上的被子跪坐在他腿上,脸色红成一片,十分不满地瞪他:“陛下太过分了!” “不舒服?” 萧珩挑了挑眉,仍是气定神闲的模样,说罢手下甚至又加了几分力,姜樾顿时便撑不住了,难耐地脚趾都蜷缩着,又在他手下小死了一回后,她喘着气泪眼朦胧地控诉他不让她吃蜜饯,所以现在嘴巴里苦地要死。 萧珩另一只手揉捏着她小巧精致的下巴,黝黑的瞳孔紧盯着她,缓缓地低头喑哑着声音:“是吗,寡人查查。” 说罢,他双唇覆上,姜樾嗯了声,不自觉地又贴近了他些,上面下面都被他霸占着进进出出,让她一时间都晃了神,直到萧珩离开她的唇,她的小腹也一紧又是闷哼一声。 “寡人的姜姬明明是甜的,又说谎。”萧珩摩挲着她的唇,笑道。 姜樾已经没力气搭理他了,只哼哼唧唧地蹭着。 “三次,也差不多了。”萧珩若有所思地说道。 随后萧珩的手退出,他看着掌心的濡湿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自己也知道两人尺寸的不契合,许久未有房事,不提前给她松松,确实怕伤着她。 姜樾已经快要失了神智,只本能地缠着他,剩下的事也从来不是由她主导的。 一个时辰后,萧珩神清气爽地从寝殿出来,守在殿门前的李犹见状忙上前行礼。 “陛下。” 萧珩嗯了声,看向一旁的阿苕和檀奴,吩咐道:“去服侍你们主子。” 两人忙应声进去了。 随后萧珩才看向李犹,眸中的温情尽数褪去,只余冰冷的寒意。 “刺客呢?” 李犹忙恭敬地回道:“回陛下,公孙俨大人已经将人提到内狱审问了,那刺客是齐国人,去年混入宫中以为细作,倒是还没传过什么消息,今日行刺也是因为齐国大败割城,她心中愤懑,所以才想要刺杀姜夫人泄愤。” “至于其余的,还得再审审。” 公孙俨,萧珩的左膀右臂肱股之臣,大周凤章台右章事,官员们都尊称一句右相,刑部及内狱都是他的辖处,宫中出了细作,还险些伤了皇帝最宠爱的姜夫人,公孙俨听闻后便即刻赶过去审问了。 萧珩负手而立,看着庭中开地正盛的几盆海棠,眉目冷峻神色阴沉。 “不必审了,告诉公孙俨即刻凌迟处死。”他语气淡淡,睨了李犹一眼吩咐道:“行刑后将尸首送回齐国,让齐王掂量着办。” 李犹一惊,心想这凌迟后哪还有什么尸首,送回去的怕都是一滩肉泥了,这可真是……确实是陛下的风范。 “此事不得让夫人知道。”萧珩沉吟了会儿继续吩咐道:“她心肠柔善,听不得这些事,让底下人警醒些。” “调一队精锐侍卫来护卫甘露殿,除了檀奴再挑一个身手好的女暗卫在夫人身边伺候。” “诺。”李犹忙应下,唤了一旁的干儿子李福去内狱传旨。 这时萧珩余光又见姜樾养的那两只猫儿狗儿正在不远处的秋千处打闹,这才想起崔丽妃的事来。 “去玉棠宫传寡人的旨意,丽妃言行无状顶撞姜夫人,实属以下犯上,让她茹素一月抄经百遍静静心。” 萧珩淡声吩咐,片刻后又添了一句:“你再告诉她一句,若再有下次,寡人定数罪并罚,就算是太后也保不住她。” 李犹忙应下,这会儿他也知道了今早在御花园崔丽妃同姜樾说的话,心中不住地摇头,这丽妃娘娘也是,怎么就不长记性呢,在姜夫人手里头都吃了多少亏了,还屡次撞上来。 若不是她是太后的娘家侄女,碍于孝道,陛下不得不给太后几分面子,此时怕早就没入永巷了。 萧珩吩咐好这些事方才抬腿往外去,在游廊下又见一脸菜色惊惧十分的吴德仍在那跪着,吴德见皇帝来了,忙膝行两步向前,砰砰的叩着头。 “臣死罪,一时不察险些让贼人伤了夫人,还请陛下责罚!” 掖庭设于内宫,纳选采女,调配府库物资,宫人名簿造册当差以及嫔妃宫中琐事都由掖庭管理,今日这刺客甚至还是他带来甘露殿的,无论怎么想他这罪责都是逃不了的,因此事发之后吴德根本就没敢离开,硬生生在这跪了好几个时辰,如今膝盖都已经痛到麻木了。 萧珩睨他一眼,幽幽道:“你确实是死罪。” 吴德心下一沉腿肚子都打起哆嗦来,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不住地叩着头,祈求着能有一线生机。 但今日大概是他运气好,一向杀伐果决铁腕独断的皇帝竟然真的给了他一条生路。 吴德任掖庭令也多年了,虽此人有些欺下媚上喜欢阿谀奉承,但能力手段还是有的,且这细作也确实不能都怪在他的头上,毕竟宫中的宫女宦官少说也有千人,细作要混进来也不是什么登天的难事。 各国宫中怕是都有不少。 萧珩负手而立,瞧着他惊惧万分的模样缓缓开口道:“一月之内将宫中细作尽数给寡人揪出来,寡人便留你一命。” 吴德劫后余生,眼睛刷地亮了起来,头磕得更响了:“谢陛下,谢陛下饶命!” “先别急着谢寡人。”萧珩语气悠悠却透着寒意:“若是日后再有这样的事,寡人便全数算到你的头上。” 吴德心中一紧,但无论如何此时能活下来才是最紧要的,因此他忙信誓旦旦地应下。 萧珩颔首,离开前又侧身看过来,沉沉道:“今日甘露殿的事,让底下的人都闭严了嘴。” 吴 德不是姜樾,瞬间便明白了萧珩在说什么,连声道:“诺,陛下放心,臣知道轻重!” 萧珩嗯了声,这才离开。 吴德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不见,身子便彻底瘫软了下来,靠在墙边不住地喘着粗气,额头上都是豆大的汗珠,再看了看这富丽堂皇的甘露殿,心中感慨陛下对姜夫人真是如珠似宝,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如此恩宠,日后他还得加把劲,好好讨好姜夫人才是正理。 玉棠宫中,崔丽妃刚刚用完餔食正扶着侍女的手在院中散步消食,崔丽妃喜爱牡丹,玉棠宫中每到这个时候便将牡丹摆了满院,花香扑鼻百花争艳。 “陛下还在甘露殿没出来呢?” 崔丽妃折下一枝开得正盛,重瓣堆云的柔粉牡丹,斜睨着一旁的贴身侍女阿婼,挑着眉头问道。 崔丽妃既然从前能受宠,又以丽为封号,自然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娇艳美人,如今在这百花丛中半分不比那牡丹花逊色,明媚可人,只不过如今她的脸色不好,沉着脸一副郁郁的神情。 阿婼小心翼翼地觑着崔丽妃的神色,点了点头道:“自晌午甘露殿便闭宫了,听说是有刺客行刺,陛下没一会儿便赶过去了,这会儿还没出来呢。” “哼,什么行刺,本宫看她就是自导自演,那姜氏简直就是天生的狐狸精,矫揉造作!” 崔丽妃辣手摧花,狠狠地揪了几瓣粉嫩的花瓣下来,心中还觉不解气,咬牙道:“那刺客也是个没用的,怎么没真杀了她。” “真是可惜,齐国也真是不成器,战场上打不过便罢了,选刺客也不选个靠谱点的!” 崔丽妃遗憾地直跺脚。 阿婼:“……娘娘,这话可不能宣之于口。” 崔丽妃白了她一眼:“本宫自然知道,这不是在咱们自己宫里吗?” “难不成,这玉棠宫中还能有吃里扒外的?” 阿婼提醒道:“娘娘,您忘了,那元美人还住在锦绣阁呢。” 姜樾来到齐国是因着齐王主动向周国示好,送来了数名美人,元美人闺名元仪,便是同姜樾一同来齐的美人之一。 只不过二人没什么交集,入宫后,元仪便被分到了崔丽妃的玉棠宫。 听阿婼提起元仪,崔丽妃更是白眼险些都要翻上天了,毫不在意地哼了声说道:“她更没有这个胆子,想要巴结姜樾,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阿婼也只能连声应是,又想起了今日在御花园自家娘娘和姜夫人的口角,为难地说:“今日娘娘同姜夫人争执,不知姜夫人会不会向陛下告您的状。” “这还用想,她惯是会向陛下告状的。”崔丽妃脱口而出,想起这事也是心烦:“陛下定然又要听了那贱人的谗言来责怪本宫了。”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着,但心中还是难免后悔自己逞了一时的口舌之快,谁知道偏偏今日姜樾遇刺,陛下就去瞧她了? 真是晦气! 说来也巧,这时突然有宫女来报说是李犹来了。 崔丽妃一愣,脸色微微扭曲,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请李公公进来。” 但饶是崔丽妃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知道自己是又要挨罚了,但听到那茹素一月的惩罚之后还是气地头顶冒烟,手都直哆嗦。 待到李犹走后她险些没站稳,还好阿婼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崔丽妃气红了眼,已经想杀人了。 “陛下这是为了姜樾养的畜生罚我吗,这哪里是惩戒,分明是羞辱本宫!” 崔丽妃气地差点上不来气,紧紧攥着阿婼的手,嘴唇颤抖目眦欲裂,一字一顿道:“去重晖殿,本宫要去见太后!” 她堂堂名门贵女,怎么能受这种屈辱! 5. 第五章 崔丽妃怒气冲冲地去重晖殿向太后告状去了,姜樾也刚沐浴完,正打着哈欠坐在妆台前由阿苕为她绾发梳妆。 宫中规矩,嫔妃需日日向皇后晨昏定省,眼瞧着也到了黄昏时刻请安的时辰了,虽然这请安姜樾颇有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皇后是个忠厚人,待人和善端庄娴雅,因此姜樾对皇后无甚意见,谈不上多么喜欢但也不讨厌,但凡还能动弹没什么要紧事都会去昭阳宫向皇后问安。 今日也不例外。 “夫人,坐胎药好了。” 檀奴从外头进来,端着一碗熬地浓稠的汤药,她常年习武手下稳得很,一路过来连一点波纹都不见的便送到了姜樾面前。 向来怕苦,见了这些汤药便皱眉头的姜樾对这坐胎药倒是十分痛快地端起,几口便喝完了,一滴都没剩下。 姜樾的身子比寻常女子要弱些,极易有个三病两痛的,入了周宫后承宠不久她便悄悄地派人去太医院要坐胎的方子,在后宫中宠爱虽然重要,但孩子也是十分要紧的,是她后半生的指望和依靠。 而且萧珩的子嗣不多,如今膝下只有一子二女,唯一的皇子是薛淑妃所出,如今刚满三岁,再有便是皇后和林贵嫔各自育有一女,皇后所出的义阳公主岁数最长,过阵子便要过五岁的生辰了,林贵嫔的温嘉公主最年幼,还不到两岁。 姜樾入周宫便是奔着要过舒坦的好日子来的,方才不辜负老天将她生地如此美貌,受宠是其一,子嗣便是其二,因此哪怕姜樾再讨厌喝药,每次侍寝后坐胎药也都是不断的。 起初是她自己偷偷向太医院要的,后来萧珩知道后便特让章太医为她料理身子,吩咐了太医院为她调配合适的坐胎药,也算是在皇帝面前走了明路了。 姜樾想要个自己的孩子,萧珩是皇帝,姜樾明白他更想要子嗣,因此她心中一直牵挂着这事,尤其是她入宫后萧珩独宠她一人,这大半年她又一直没有消息,别说太后时常讥讽她,连她自己都难免着急。 “这药都喝了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姜樾抿唇,忧虑地抚上自己的小腹摸了又摸,那处依旧平坦如初不见任何一点新生命的迹象。 除了上个月萧珩忙着战事外,她们的房事其实已经算频繁了,且萧珩还那般……龙精虎猛,怎么会一直没有孩子呢? 檀奴将药碗收回,闻言宽慰道:“夫人不必着急,吉人自有天相,子嗣之事是天注定,陛下宠爱您,章太医也说了您身子康健,这孩子是早晚的事罢了。” “而且奴婢听闻女子有孕与心情也极为相关,您一直忧虑此事更难有孕,若是放开心怀,说不准一下就有了。” 阿苕也跟着劝道:“是啊,檀奴说得有理,夫人不必着急,况且陛下都没急,您有什么可着急的。” 姜樾叹了口气,觉得檀奴说的确实有些道理,或许她不去想这事一下便有了。 至于萧珩不着急……那也是一时的,她又不是真的傻,若是她真的一直生不出孩子来,萧珩抛下她也是早晚的事罢了。 毕竟他是皇帝,大周基业总要人承继,如今他唯一的儿子大皇子萧恭不是个有天资的,萧珩并未打算将大周托付给他,这姜樾也是知道的。 ……这么一想又要焦虑了。 阿苕和檀奴是姜樾贴身的人,自然知道自家夫人最忧愁的便是这子嗣之事,于是便忙转了话题,想说些高兴的事来哄哄她。 “夫人,如今沥阳郡已归周国所有,虽和大邺离得远,但总归不是异国而处了,许多事都方便了许多。” 阿苕笑着扶姜樾起身往外去,说道:“陛下也已经召娘娘的父母家人入京了,奴婢听闻京中的宅邸都已经修缮地差不多了,陛下这是心疼夫人,特让您的家人入京来陪伴您,再过几日人想必就到了。” “……” 提起这个姜樾便更心烦了。 北疆一战中齐国虽然未像代国一般国破家亡,但也损失惨重,向周国割让了十三座城池,其中便有姜樾的家乡沥阳。 沥阳如今成了周国属地,姜家自然也成了大周的臣民,前阵子萧珩便告诉了她此事,且想着她入宫以来从未见过家人所以特将姜家迁来大邺,好解她的思乡之情。 在外人看来这简直是无上荣宠,但在姜樾看来……罢了,好歹能见到祖母,看在祖母的份上,忍了。 阿苕说罢,本以为姜樾听了这个会高兴,但没想到姜樾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有些无措地看向檀奴,檀奴比阿苕做事仔细心也更细些,姜樾虽鲜少在她们面前提起家中事,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夫人似乎与家中并不算太和睦。 “夫人,时辰快到了,咱们还是先去昭阳宫吧。”檀奴垂着眼,上前说道。 姜樾这才点了点头,往殿外去了,福宝和雪纨正在外头玩球,几个宫人也在一旁守着,姜樾看到这两只才算绽开笑颜,上前各自摸摸抱抱了一会儿后才搁下,仔细地嘱咐宫人带福宝去外头转转放放风,给雪纨梳梳毛,这才往昭阳宫去。 …… 昭阳宫中,薛淑妃正和皇后于内殿窗前榻上对弈。 天下六国之间联姻是常态,周国皇后便是出身赵国,是赵国的嫡公主,嫁来周国已有七年了,前几日赵国遣人给皇后送了许多东西来,其中便有只在赵国雲山上生长的山菌,雨后春蘑鲜美无比,皇后吩咐宫人煮了锅子,午间便邀了薛淑妃带着大皇子来一同用膳。 用过膳后薛淑妃带着大皇子也没离开,大皇子同义阳公主两个孩子由宫人们看着在一旁玩,皇后便和薛淑妃对弈品茗。 薛淑妃出身大周安阳薛氏,是大周有名的书香门第清流世家,家中出过多位帝师御史,家风清正闻名天下,薛淑妃的祖父便曾做过萧珩的老师。 薛淑妃本人也是一瞧便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鹅蛋脸柳叶眉,五官清秀柔和,她穿着身素净婉约的碧罗裙,首饰也多用玉饰银簪,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知书达理温文尔雅。 她瞧着面前的棋盘,白皙圆润的指尖执着黑棋从容落子,随后抬眼看向端庄持重的皇后,笑着温声道:“月迎这丫头耳朵尖,方才不知又从哪听了消息,说是陛下从甘露殿出来便罚了丽妃,让她茹素一月抄经百遍。” 月迎是薛淑妃的贴身侍女,如今便站在主子身旁打扇,闻言笑着回道:“奴婢可不是胡说,是听玉棠宫的宫人说起的,李公公亲自去宣的旨,丽妃娘娘生了好大的气,接了旨便直奔重晖殿去了。” 皇后蹙眉看着眼前这盘已近败局的棋,思虑再三才落子,随后抬头看向薛淑妃,颇有些疑惑。 “这没头没尾的陛下怎么罚了她这个,丽妃又怎么招惹姜夫人了?” 若是禁足罚俸或是降位都是不足为奇,这茹素一月还要抄经又是什么罚法? 薛淑妃从容落子,随后笑着将身子往前探了探,与皇后耳语了几句。 “这……真是荒唐。” 皇后听罢无奈地摇头,看着笑吟吟的薛淑妃叹了口气道:“丽妃也是向来不长记性的,总爱去招惹甘露殿,不论对错,她哪次落到好处了?” 而且那姜樾也不是个好性子任人拿捏的,在陛下面前告状可是一把好手,陛下也乐得纵着她。 人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丽妃是吃完了堑也不长半分智的,让人看着都觉得头疼。 “她毕竟是太后的亲侄女,有太后在,自然腰杆更硬些。”薛淑妃笑了笑,话锋一转又说道:“只是丽妃虽 然言语冒犯了姜夫人,陛下要罚也是无可厚非,但这种处罚……确实过于别致了,也难怪丽妃去找太后要个说法了。” “这倒也是,丽妃素来最要面子,哪受得了。”皇后拧眉看着棋盘,感叹道:“太后本就看不惯姜夫人,丽妃这一闹,又不知要生出多少乱子来。” 丽妃讥讽姜夫人养的狗肥胖,陛下罚她一月不得用荤腥,显然是为了那畜生罚的,确实是奇耻大辱了,还不知要让人在背后笑话多久。 “罢了,这盘棋本宫输了。”皇后摇头,取了两枚白子置于棋盘之上,笑道:“淑妃棋艺高超,本宫不是你的对手。” 薛淑妃命一旁的宫人们将棋子收起来,笑着说道:“娘娘棋艺已经进步颇快了,想来再过些日子妾便不是娘娘的对手了。” “你这是从小的功夫,哪里是我几年便能赶上的。”皇后笑着起身,薛淑妃也忙随着一同站起。 皇后正估摸着快到了嫔妃们来问安的时辰了,她的贴身侍女辛绒便进了来,说嫔妃们已经陆陆续续来问安了。 “知道了。” 皇后颔首,随后看向薛淑妃笑道:“那咱们也过去吧。” “诺。” 薛淑妃屈了屈身应下,临走前又不放心地看了眼儿子,皇后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两个孩子正在专心致志地玩九连环,笑着说:“不妨事,让恭儿和姝儿一起玩吧,有宫人照看着,待会儿散了,你便带他回宫去。” 薛淑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扶着皇后往前殿去了。 皇后和薛淑妃到时姜樾已经到了,正坐在左侧最前头的位置上同身旁的林贵嫔说话。 大周后宫嫔妃原先的位份是以皇后为尊,下设贵淑丽贤四妃,随后便是贵嫔,婕妤,美人,宝林和才人。 姜樾同其他齐女入宫时便都封为了美人,可没多久姜樾便是盛宠,位份也是一升再升,后来萧珩甚至在四妃之上独设了夫人的位份,仅次于皇后之下。 其实起初只是有一日萧珩冷不丁地告诉她要给她晋封,问她喜欢什么,那时她已经从美人升为了贵嫔,再往上便只有四妃了,淑妃和丽妃的位置又被占了,便只剩下贵妃和贤妃,对这两个封号姜樾都兴致缺缺,觉得大差不差,便只说让萧珩做主就好,给她挑一个觉得别致的。 萧珩听后若有所思,揉着她乌黑的发轻描淡写地说让他想想。 谁承想最后有些太别致了,竟然给她单设了一个位份。 也好在是如今的大周萧珩大权独揽,皇帝一人乾纲独断一言定鼎,所以这般破了祖制加封后宫女子,本应言官御史参姜樾狐媚惑主的折子摞到一丈高的事竟然十分轻松地便在朝会上过了。 自然也不是没人反对,只是萧珩对这些奏折的批示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就没下文了。 更多的朝臣则是没这个胆子管皇帝的私事,而且大周在萧珩手中蒸蒸日上,但凡是个眼睛和脑子有一个好用的都能瞧出来陛下不是个沉溺美色的昏庸君主,陛下是宠爱姜氏不假,但也没耽误朝政啊。 谁还不能私底下有点偏爱了。 说到底也不过是后宫嫔妃的事,不值当去触陛下的霉头,所以绝大多数重臣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于是起初刚刚知道萧珩要为她在皇后之下独设一个位份,惴惴不安生怕被骂成祸国妖姬,被群臣口诛笔伐的姜樾震惊地发现,册封她这事竟然十分风平浪静,顺风顺水地便结束了。 那些想象中刻薄侮辱的话她一句也没听到过。 她就这么成了大周后宫有史以来第一位正一品夫人。 萧珩答应她的事,总会做到,而且不会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 6. 第六章 姜樾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林贵嫔说着闲话,见皇后和薛淑妃过来了便扶着阿苕的手起身,向皇后问安。 “皇后娘娘。” 殿中其余的嫔妃也忙跟上,纷纷屈身行礼。 虽说姜樾这礼行地颇有些敷衍,但皇后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和她较真,何况姜樾虽懒散了些,瞧着嚣张跋扈但实则十分本分,即便如此得宠,也没有像崔丽妃刚入宫时那简直要把野心勃勃四个字写在脸上,卯足了劲想要越俎代庖的模样。 所以皇后对她的容忍度便更高了。 宫中有宠妃没什么,只要别撼动她的凤座便随她去。 皇后笑着抬手让众人免礼,薛淑妃笑意温婉向姜樾福身行礼:“妾见过姜夫人。” 姜樾这会儿已经坐了回去,闻言冲薛淑妃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薛淑妃脸上也没有半分不悦之色,依旧笑吟吟地起身扶着皇后到上首落座,随后又在与姜樾相对的右侧首位坐下。 宫中这么多嫔妃,姜樾最不喜欢的其实不是没事便找她茬,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崔丽妃,而是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薛淑妃。 薛淑妃在宫中的风评,人缘都非常好,出身书香门第清流世家,人也温柔和婉,待皇后恭敬,待嫔妃宫人和善,位分高又有着唯一的皇子,人却没有什么脾气,人缘好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姜樾就是莫名地不喜欢她。 她说不清道不明,最后只能归结为没有眼缘,可能她们天生合不来。 不过两人没什么交集也没什么龃龉,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姜妹妹。”皇后坐定后看向姜樾,语气关切地说道:“今日你受了如此大的惊吓,不必来向本宫请安的,你身子弱该好好将养着。” 姜樾险些在甘露殿中遇刺的事宫中早就传遍了,嫔妃们对此的反应也大多同崔丽妃一样,不是怀疑是姜樾自导自演扮可怜勾引陛下,便是遗憾地心中直滴血,那刺客竟然没能取了姜樾性命去。 如今皇后提起此事,嫔妃们的目光便也看了过去,薛淑妃下首属于崔丽妃的位置此时正空着,再往后便坐了一个身着水红色绣金罗裙,眉眼精致娇憨明媚的女子,她生了一张圆润白嫩的脸,一双杏眼灵动非常,樱鼻红唇肌肤胜雪,虽然首饰多是金饰却不见厚重,反而衬得她明艳非常,像牡丹花丛中的蝴蝶一般灵巧矜贵。 这位便是在姜樾入周前在恩宠上同崔丽妃平分春色的章贵嫔。 说来章贵嫔和崔丽妃的出身有些相似,她的母亲是先帝胞妹建康大长公主,建康大长公主联姻世代骁勇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的章家,她的父亲在之前的北疆一战中便是副将,也立下了不少功劳,班师回朝后萧珩对章家的赏赐也可谓如流水了,十分大方。 所以章贵嫔生地貌美,出身也极好,母亲是先帝胞妹,父亲屡立战功,同崔丽妃一样都是皇帝的表妹。 不过一个是姑姑的女儿,一个是舅舅的女儿。 因此性子也同崔丽妃大差不差,都是娇纵些的世家贵女,皇亲国戚,不过比起崔丽妃,章贵嫔显然就要收敛得多,也聪明的多了。 这会儿她悠悠地看向姜樾,柳眉微挑慢条斯理地说:“皇后娘娘说的是,姜夫人可得注意身子,否则陛下又得挂心,如今前朝事忙,若再让陛下为后宫之事忧心,想来姜夫人也会心疼的。” 姜樾往后靠去,毫不在意地瞥了她一眼,精致的眼睛微微弯起,即使在这满殿的美人中也是耀如月华,艳压群芳。 “皇后娘娘宫中倒是可以多点些熏香,否则这满殿的酸味如何压得住。”姜樾笑吟吟地说:“正巧陛下刚赐了妾一盒白奇楠,说是代国的国宝,要不妾给娘娘送来些吧。” 章贵嫔变了脸色,握在椅上的手猛地攥紧了些,既是因为姜樾当众下她的面子,更是因为姜樾口中的那白奇楠。 那可是代国的无价之宝,陛下竟然就这么给了姜樾! 而其他嫔妃显然也被这消息惊了下,面面相觑后都未发一言。 皇后倒比她们镇定些,闻言也只是略微惊讶,随后便笑着说:“既然是陛下的一番心意,你便好好留着吧,本宫素来不爱这些香料。” 姜樾身侧的林贵嫔瞧了暗暗咬牙的章贵嫔一眼,笑盈盈地接过话来:“皇后娘娘宽仁,这是咱们都知道的,姜夫人险些遇刺,陛下多关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倒是章贵嫔说话得再谨慎些,丽妃娘娘刚因着冒犯姜夫人被罚了,怎么章贵嫔也要步她的后尘吗?” 姜樾在宫中没什么要好的嫔妃,向她献殷勤的倒是不少,但能追随在她身边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林贵嫔再便是唐美人。 林贵嫔是因着姜樾挺喜欢她的女儿温嘉公主,所以爱屋及乌了,而接受唐美人投诚的原因则更简单直接了,唐美人有一手好厨艺,做点心最为拿手,直接收买了姜樾的胃,因此姜樾平日里便多照拂她们二人。 此时林贵嫔率先开口还击章贵嫔,唐美人虽性子有些怯懦,但也弱弱地跟了两句,为姜樾说话。 章贵嫔自是瞧不起这两个只会跟在姜樾后头狗仗人势的,冷哼了声不理睬她们,薛淑妃眉目流转,很是体贴地出来解围,转了话题。 “说起代国,如今代国已灭,妾听闻代国宗室和后宫女眷都已经到了大邺,皇后娘娘,不知陛下是要如何安顿?” 薛淑妃这话也是许多嫔妃在意的,先不说代王的嫔妃,那些公主和宗室女子是否要进大周后宫,是为奴为婢还是为嫔为妃,这些可都没个信。 皇后温和地说道:“这事关朝政,本宫也不甚清楚,无论如何,听从陛下安排就是。” 章贵嫔听着听着心中又有了主意,纤手托着下颌有意无意地扫过对这事兴致缺缺,正摆弄着桌上茶盏的姜樾,笑着说:“说来代国皇后可是同姜夫人齐名的美人,都说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绝色,妾还真是有些好奇不知这代国皇后比起姜夫人来如何?” “陛下见了若是欢喜也纳入后宫,咱们宫中这才叫热闹呢,双姝齐聚,真是一桩美事。” 她这话一出口,果然心满意足地见姜樾黑了脸。 章贵嫔暗暗扬了扬唇,姜樾一向以自己的容貌自傲,她就知道提到代国皇后能刺着她。 皇后见姜樾显然被惹得生了气,在心中叹了口气颇觉得有些头疼,真是没一刻消停的,崔丽妃不在章贵嫔又顶上了,她是真想不明白为何非要去招惹姜樾。 简直是自寻麻烦。 姜樾一向是不受气的,她冷了脸刚要开口,太后身边的洛颍姑姑突然来了,说是太后许久没见宫中嫔妃了,故而让皇后带着嫔妃们即刻去重晖殿问安。 姜樾听地直撇嘴,十分不愿往重晖殿去,太后规矩大脾气也大,整日不苟言笑刻薄地很,尤其是对她向来是没什么好脸色,但这毕竟是太后,姜樾也不能像怼章贵嫔一样想说什么便说什么,难免憋屈。 所以姜樾本不打算去,准备寻个身体不适的由头回宫去,可没想到洛颍姑姑径直看向姜樾,皮笑肉不 笑地说道:“尤其是姜夫人,太后听闻夫人险些遇刺,心中挂念得很,让夫人必定要过去好好说说话。” “……” 得,还非去不可了。 按着规矩嫔妃们每逢初一十五要往重晖殿去向太后问安,上个月太后在宫中礼佛一月,所以她们未曾去问安,倒也算是有阵子没见了。 太后发了话,皇后也只能带着嫔妃们往重晖殿去。 林贵嫔拉着唐美人走在姜樾身旁,端详着姜樾苦着脸,很是有些不高兴的神情,心中盘算了一会儿还是小声提醒道:“夫人,丽妃先前往重晖殿去了,太后突然召见想必是冲着您来的,您心中得有些打算才是。” 姜樾一愣,这才明白崔丽妃方才为何不在昭阳宫,她还以为是崔丽妃又闹脾气搞姗姗来迟这一套。 原来是去向太后告状了。 姜樾哦了声,倒也没怎么把这放在心上,丽妃也好太后也罢,又不能拿她如何,左右这也是陛下罚的。 “夫人可真是巧思,罚丽妃茹素一月,既罚地不重又让她狠狠地丢了面子,想来太后也不好对您如何发难的。”林贵嫔很是给面子的捧道。 姜樾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然后倏地顿住。 等等,让崔丽妃狠狠丢了脸是什么意思? 林贵嫔见姜樾这迷茫的神情沉默了。 她暗骂自己真是多嘴,姜夫人一向心思浅,如今想来罚丽妃茹素恐怕还真是一时兴起,根本没想太多。 但她这么一说,姜樾只是迟钝了些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明白林贵嫔口中的她让崔丽妃把脸丢的满宫都是是什么意思了。 于是姜樾也陷入了沉默。 说到底她们也只是口角之争,崔丽妃这人又一向嘴碎,所以姜樾生气但也没那么生气,所以哪怕向萧珩告了状,也只是想着小小的惩罚一下丽妃罢了,没打算闹大。 接过如今看来还是闹大了…… 怪不得崔丽妃跑去向太后告状了。 一旁的唐美人年岁小也单纯,她左看右看,见姜樾神情略有些僵硬,林贵嫔也神色讪讪,还没回过味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姜樾最喜欢她的手艺。 于是她甜甜一笑道:“明儿妾做些夫人爱吃的点心送到甘露殿去,夫人吃了心情便好多了。” 这会儿的姜樾也回过神来,事已至此,人都在去重晖殿的路上了,后悔药是没处可以吃了,那便先吃饭吧。 “那本宫要桂花糯米丸子,多放些糖。”姜樾将这事抛到脑后,笑眯眯地看向唐美人。 唐美人乖巧地点头,说到时请林贵嫔一同去甘露殿,她们一块聚聚,吃吃糕点说说话。 林贵嫔看着这两人兴高采烈地说起明日吃什么来也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真是想太多了,夫人的性子,从来不会计较这些的。 没一会儿,众人便到了重晖殿,皇后对自己这位太后婆母也是颇有些敬畏,到了重晖殿脸色也变地肃穆许多,好生理了理衣衫才随着洛颍姑姑进了去,姜樾按着位份紧跟在皇后身后,直到进了正殿也没抬头,随着众人一道向太后行礼问安。 太后嗯了声,让她们起身赐座,姜樾正想着今日她干脆就少说话,一问三不知糊弄过去算了,结果阿苕扶着她刚要落座,上首的太后便发话了。 “姜夫人。” 太后捻着佛珠,掀了掀略有些沉重的眼皮,黑白分明的瞳仁冷冷地瞧着她,向她招了招手。 “上前来,哀家瞧瞧你。” 7. 第七章 太后是萧珩的生身之母,只是这母子俩生地并不像,太后的容貌并不盛,便是年轻时在宫中也算不得什么美人,最多能称得上一句清秀,而且太后性子极古板,连带着面相在姜樾看来都很有些刻薄。 当年能入宫也是因着有一个好家世,不过听说入宫后先帝也并不怎么宠爱太后,不过太后运气好,不久便有了身孕,还是双胎,最后诞下了一对双生子,便是萧珩和如今的肃王萧珏。 双生子在宫中是有些忌讳的,毕竟这兄弟俩生地一模一样,日后若是其中一个继位,极易混淆,祸乱朝廷基业,所以一向不是偷偷溺死一个对外说只活下来了一个,便是这两个皇子从出生起便注定是与皇位无缘的。 但太后的好运气还不止如此,萧珩同萧珏虽是双生子,可这兄弟俩生地是一点都不相像,因此先帝斟酌后便将两人都留在了宫中。 不过这两个孩子未能都留在太后身边抚养,先帝以担心太后照顾不过来反而养不好身子为由将萧珩抱给了当时颇为得宠但一直无所出的郭贤妃养育,因此萧珩是自小在郭贤妃膝下长大的,这才同太后不亲近。 自然了不亲近的最主要原因是太后因着长子未养在身边所以一味地偏心小儿子肃王,这能母子和睦就见了鬼了。 姜樾未见过先帝长地什么模样,但萧珩和肃王兄弟俩生地都很是俊美,因此姜樾暗中揣测先帝应当也是个英俊男子,否则太后怎么能生的出来这么好看的两个儿子。 太后如今已过了知天命之年,虽然保养得宜但年纪上来眼角眉梢难免添了些细纹,她又素不爱笑总是板着一张脸,便更有些吓人了,总让姜樾想起幼时家中给她请的教规矩的老嬷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抽出藤条来打她手心。 但太后毕竟是太后,当着这么多嫔妃的面姜樾也不敢太放肆,只能老实地上前了两步,屈了屈身道:“妾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拨弄着手中的檀香木佛珠,垂着眼瞧她:“再上前来些。” 姜樾暗暗撇了撇嘴,干脆三两步径直走到了太后面前,停在了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小腿都挨到了太后的膝盖。 太后眼皮跳了跳:“……倒也不必离哀家这么近。” 姜樾笑眯眯地说:“洛颍姑姑说太后惦记着妾,妾也惦记着太后娘娘,这才忍不住站地近了些,妾的一片孝心和太后娘娘的慈爱之心想来都是一样的。” “……” 这个姜氏真是天生来克她的,每次见面都能气死她! 姜樾说罢,耳边又传来两声问安声,只不过一道恭恭敬敬,一道不情不愿,姜樾抬头,这才发现崔丽妃和肃王妃正站在太后身旁,应当是方才这两位扶着太后出来的。 崔丽妃自不必说了,自觉太后要替她撑腰了,眼睛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而肃王妃身形本就娇小单薄,如今红着眼眶,脸色苍白,瞧着可怜的很。 太后是个很典型的当婆婆有瘾,爱折腾儿媳妇的,皇后在太后手里也吃了不少磋磨,对肃王妃这个宠爱的小儿子的媳妇就更变本加厉了,肃王妃在太后手里过地是苦不堪言,时不时地便被叫进宫训话,这些年太后往肃王府里也不知塞了多少妾室,总之是把肃王妃折腾地够呛。 而且如今肃王妃的处境更是雪上加霜。 因为肃王妃出身代国,是代国的公主,当年嫁到周国是结两国之好的,可如今代国被灭,她便成了亡国公主,不能再给肃王提供一星半点的助力不说还成了累赘。 自从代国和齐国同周国开战,肃王妃的日子便如坠冰窟,太后本就爱折腾她战事一起更是变本加厉,如今代国灭了,便更不用说了,太后想来是怎么也瞧不上这个儿媳妇了。 姜樾同肃王妃没什么交情,只是偶尔在宫中碰到,肃王妃对她倒是一向恭恭敬敬,她性子也好或者说十分能忍让,太后如何折磨她,她都没有一句怨言,平日里也从不出头冒尖,人又生地瘦瘦小小的,同在异国,姜樾便难免有几分可怜她。 平日里能帮一把的时候便会捎带手地帮她说两句话或是解解围。 “肃王妃今日也进宫了,太后娘娘这儿真是热闹。”姜樾往后退了两步,瞧着肃王妃那苍白的小脸挑眉道:“王妃怎么瞧着脸色不好,快别在这儿站着了,下去歇着吧,否则太后娘娘一片慈心,可要心疼坏了。” 肃王妃揪着手中的帕子,战战兢兢地看向太后,太后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让她和崔丽妃都下去坐着。 肃王妃这才松了口气忙下去了。 纳陛之上便只余姜樾和太后两人。 太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姜樾,开口道:“哀家听说姜夫人险些遇刺,没伤着哪吧?” “托太后娘娘的福,妾好的很,没伤着。”姜樾笑着回。 太后暗啐一声,也同众人一样在心中想着怎么那刺客没真把这小狐狸精给杀了,但随即她心中又念了几句阿弥陀佛,怎么能说这种造杀孽的话,真是被这姜樾给气糊涂了。 “那便好,你没事哀家就放心了。” 太后说着突然拉过姜樾的手,面上一片慈爱关切,嘘寒问暖倒还真像个好婆母的模样。 姜樾吓了一跳,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古怪地看着太后,不知道她这葫芦里头又卖的什么药。 太后镶着红宝石的冰凉护甲划过她的手背,让姜樾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忙把手收了回来,悄悄在袖中甩了甩,心想回去一定要净上三遍手才行。 底下的嫔妃们也面面相觑,不知道太后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们本以为太后是来兴师问罪的,怎么还关怀起姜夫人来了? 太后见姜樾那狐疑的神色也不恼,收了笑意看向皇后说道:“这些日子宫中不宁,哀家礼佛时总觉心中不安,身上也不算多么舒坦,今日甘露殿中又遭了刺客,想必是宫中有什么东西冲撞了。” 皇后会意,立刻恭敬地回道:“那儿臣即刻安排奉先殿的法师们设坛做法,驱逐邪祟。” 太后笃信佛法,宫中做法事也是常事。 “不必了,哀家已经寻妙法大师问过了。” 皇后似乎还想说什么,太后却略显不耐地打断了她的话,瞥了眼一旁的姜樾说道:“妙法大师说是近来战场上死的人太多,地府来不及收敛,那些游魂便在人间游荡,所以附在了宫中那些猫儿狗儿的畜生身上,这才让宫中阴气重,多有不祥之事。” “皇后,你即刻命人将宫中养的那些畜生都清了,哀家不管你是送出宫去还是打杀了,哀家不想再在宫里见着这些畜生。” 太后图穷匕见,众人心中也都明白什么驱逐冤魂,不过是太后敲打姜夫人罢了,人人都知道甘露殿那一猫一狗是姜夫人的心肝,若真打杀了,姜夫人怕是要伤心死了。 皇后蹙了蹙眉,想劝一劝:“母后,这事是不是再思量一二,宫中嫔妃和太妃们多爱养些狸奴解闷,御花园中还养着不少鹿,都是陛下喜欢的。” 皇后说地委婉,说是萧珩喜欢那些鹿,实则是说姜樾是陛下心中至爱,太后何必搞这一通,若是惊动了陛下岂不是麻烦。 太后还没说话,崔丽妃 先冷笑出声,挑眉看向皇后说道:“太后娘娘因着这事日夜不安,身上极不舒坦,怎么皇后娘娘是觉得太后的凤体安康还比不上那些畜生吗?” “这——”皇后蹙着眉,身旁的薛淑妃悄悄扯了扯皇后的袖子,摇了摇头。 太后显然是要为侄女出气,让太后同姜夫人斗法就是,她们何必惹这一身腥。 太后见皇后住了嘴,也满意地点了点头,掀了掀眼皮看向一旁已然气得咬牙的姜樾,慢悠悠地问:“哀家知道姜夫人宫中有两只爱宠,你如今仅次于皇后是众妃之首,可得做个表率出来。” 姜樾简直要气炸了。 亏她刚才还有些愧疚觉得让崔丽妃太难堪了些,结果崔丽妃就撺掇着太后对福宝和雪纨动手! “太后娘娘。”姜樾皮笑肉不笑地说:“妾倒是觉得宫中该多养一些猫儿狗儿的才是,否则这些幽魂无躯体可附,不就得附在人身上了,如此看来它们倒还是立功了。” “若是附在了太后身上或是丽妃身上可怎么好?” 太后拍案而起,指着姜樾怒斥道:“混账,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太后一个天天吃斋念佛的人怎么能听这个。 陛下的宠姬姜夫人同太后针尖对麦芒,十分不对付是宫中诸人都知道的事,眼看这两位又要对上了,连皇后都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装傻。 两人第一次相见时,是姜樾刚刚入宫侍寝的第二天,太后见了她那眼里的嫌恶之情便是藏都不藏的,疾言厉色地训斥了她一番,说她魅惑君上行妖媚之举,有意坏了皇帝的身子,原因便是昨夜侍寝时她在紫宸殿待了三个时辰,远远比旁的嫔妃要久得多。 姜樾那时委屈地不得了,又不是她要侍寝那么久的,中途她求着萧珩停下,是皇帝红了眼,怎么都不肯放过她,她看萧珩的身子好的很神清气爽,反倒是她身子骨像被拆了一遍似的,走路都费劲,还要来向太后请安,结果还不分青红皂白地被太后骂了一通。 还被罚跪在殿外一个时辰,姜樾身子本来就弱,又刚刚侍寝完身子更弱,没跪上一刻钟便晕过去了,正好撞上萧珩下了早朝来重晖殿请安,见状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把人抱回紫宸殿了。 把太后气地急火攻心,在床上躺了大半月。 两人的梁子便这么结下了。 太后是皇帝的生母,有孝道压着,自然不会对姜樾低头,姜樾自从摸明白了萧珩对这个生母无甚感情之后便也不怵太后了,总归有皇帝护着她,而且有她在宫中时不时地气一气太后,萧珩好似还十分乐见其成。 所以两方互不让步,最后很是井水不犯河水了一阵子,姜樾按着规矩来请安但是多余的再没有了,常常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来走个流程,太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看不见她,两人便平安无事。 但今日想来是太后也觉得侄女受此奇耻大辱,实在气不过,所以又来找姜樾的麻烦了。 姜樾同太后打的交道多了,也不怎么怕她,见太后那尖细的护甲都快要戳到她眼睛前了,便踉跄着退后两步,纤手捂胸,颤抖着唇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太后娘娘……” 随后便眼睛一闭向后仰去。 檀奴见状忙飞身上前将人接住,阿苕也慌忙过来,抱着姜樾哭个不停:“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太后娘娘,夫人今日因刺客受了惊吓,太医嘱咐了不能再受惊,否则便会昏厥。” 太后:“……” 太后感觉自己也要背过气去了。 好个姜氏,说晕就晕啊! 8. 第八章 重晖殿一通鸡飞狗跳,最后还是以姜樾被慌忙送回甘露殿,太后被气得脸色铁青为结局,皇后见势不对,也忙领着嫔妃们告退了。 太后也没心思应付她们,挥了挥手让她们散了。 但她心里还有些打鼓,姜氏这个狐媚子虽然素爱装柔弱扮可怜勾引皇帝,但她那身子骨也确实是不怎么样,今日又遇了刺客,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那萧珩那不孝子岂会跟她善罢甘休? 这般想着,太后眼睛转了转也捂着胸口往后倒去,洛颍姑姑吓了一跳忙上前扶着。 “快去传太医,哀家觉得心口不舒坦。” 于是这入了夜太医院却忙成了一团。 太后和姜夫人双双晕倒,把太医们忙的是人仰马翻,尤其是重晖殿将大半的太医都召了去。 姜樾自然是装的,这一招格外有用,毕竟她身子弱是满宫皆知的事,受了气又惊吓晕过去再正常不过了。 章太医被皇帝亲指照料姜樾的身子,心中也门清这姜夫人在皇帝心中是何等紧要,因此他得到消息赶忙来了一趟装模作样地把了把脉,留下一个心悸受惊的病因便下去开药去了。 林贵嫔和唐美人方才混乱中也跟着姜樾回了甘露殿,这会儿正陪在姜樾身旁,唐美人单纯还真信了,方才还落了不少泪,眼泪汪汪地看着姜樾道:“夫人,您真的没事吗,妾看您脸色不好。” 她脸色不好确实是被太后气的,但晕倒确实也是假装的。 林贵嫔无奈地说道:“好了,夫人这也是无奈之举,太后步步紧逼也确实过分了。” 福宝和雪纨是姜夫人的心头爱,太后如此做和挖姜夫人的心有什么区别? 姜樾也点头,安抚唐美人道:“本宫没事,别哭了。” 随后让阿苕去拿些糕点和茶水来。 但姜樾还是越想越生气,实在忍不住锤了一旁的云枕一拳,震得桌上的茶水撒了些来溅到了姜樾手背上。 林贵嫔从袖中取了锦帕仔细地为姜樾拭去,一边问:“那夫人接下来预备着怎么做?” “反正谁也别想把福宝和雪纨从本宫身边带走!”姜樾想也没想地说:“过会儿本宫便去求见陛下。” 林贵嫔为姜樾擦拭完,细声细语地说:“陛下是宠爱娘娘,可太后此次搬出来的由头也属实是有些棘手。” “此事涉及太后的凤体安康,就算是陛下也难说什么,否则便是不孝,就连夫人您也会背上魅惑君上的罪名。” “而且方才重晖殿也召了太医,说是太后身子不适。” 姜樾一愣,唐美人也呆住了,忙问:“那咱们该怎么办?” 林贵嫔有条不紊地说道:“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化干戈为玉帛,只是要夫人让一步,把福宝和雪纨暂送到宫外养一阵子,待过阵子再想旁的法子。” “不行!”姜樾一口回绝,把福宝和雪纨交给谁她都不放心。 林贵嫔也料到了姜樾不会同意,那便只剩下一条路了。 “那就只能想法子让太后自己收回成命。” 唐美人“啊”了声,说这怎么可能。 姜樾也跟着点头,太后那老古板怎么会把自己说的话再咽回去。 阿苕这时也端了糕点和茶水进来,其中的牛乳玫瑰糕是甘露殿的厨艺做地最拿手的,唐美人爱倒腾厨艺自然也爱吃,每次来甘露殿自己就能吃上一盘这牛乳玫瑰糕,见阿苕端了上来,便把方才的事都抛到脑后了,还拉着林贵嫔让她一道尝尝。 先填饱肚子再想法子。 林贵嫔婉拒,看着姜樾颇为无奈但带着些宠溺地瞧着唐美人大快朵颐后也笑了。 “夫人,让太后收回成命也不是什么难事,即使贵为太后也总有做不到的事,而夫人您却能帮上忙。”她微微笑着说。 姜樾听地更糊涂了,问林贵嫔是什么事。 林贵嫔压低了些声音道:“夫人这一月来少在宫中走动所以不知,太后有意为肃王另换一位王妃,但陛下一直不置可否。” 上个月正是北疆战事最要紧的时候,她一连一个多月都没见到萧珩,去紫宸殿也被拦着,虽说皇帝也不只是不见她,是谁都不见,但姜樾还是难过地不得了,也恹恹地在甘露殿中待了一个多月,甚少出门,所以宫中许多事都不太清楚。 今日在重晖殿见到肃王妃时姜樾也察觉到她清瘦了许多,脸色也十分不好,太后一向爱折腾她,加之代国国灭,变本加厉地折磨她也不是什么难猜到的事,只是姜樾确实没想到太后这么着急,已经想换儿媳妇了。 “虽说如今代国已亡,但肃王妃这么些年来从没什么错漏,待太后也恭谨地不能再恭谨了,尤其是现在肃王妃应当正是最悲痛的时候,太后这也太急了些。”姜樾忍不住为肃王妃打抱不平。 好歹也是五年多的婆媳,肃王妃又一直任劳任怨,任打任骂,就算想休了她也不必在人家国破家亡的时候在心口再捅上一刀吧。 林贵嫔也点头道:“夫人仁善,从情之一字上说确实是如此,可皇家哪里有什么真情。” “肃王妃就算再贤惠恭顺,单单无子这一条也足以让太后按着七出条例让肃王休妻另娶。” 姜樾嗤笑了声:“按周律女子年过五十无子才可休妻,肃王妃才多大的年纪,何况若真是要以七出休妻,那还有三不去之理。” “按律例,有所娶无所归,不去。”姜樾说道:“如今代国已亡肃王妃可不便是无所归吗?” 唐美人吃地腮帮子鼓鼓囊囊,还一边竖着耳朵听姜樾同林贵嫔说话,听到这也忙喝了口茶顺了顺点心,附和道:“夫人说的是,太后这也忒狠心了。” 林贵嫔无奈地又在她面前推了盘点心:“吃你的吧。” 唐美人呆呆地哦了声,林姐姐聪明,听林姐姐的总没错。 “妾就知道娘娘良善,哪怕和肃王妃并无交情也定会为她打抱不平。”林贵嫔看向姜樾,温声道:“只是若是您能帮着太后促成此事,莫说是今日的事,想来日后太后都不会多么为难您了,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人人都知道太后看肃王这个小儿子那是心头肉,若是姜樾真的能帮着太后把肃王妃给换了,太后怎么着也会承她的情的。 但姜樾嘁了声有些不以为然:“别说本宫给她换个儿媳妇,就算是本宫给她找了个仙女当儿媳妇,太后也不会看本宫顺眼的。” “罢了,这事你们不必操心了,回头本宫去寻陛下。” 姜樾听来听去,觉得还是找萧珩最简单直接且有效。 林贵嫔也是点到即止,并不会因为姜樾未采纳她的提议而气恼,只微微笑着点头道:“如此也好,陛下总是护着夫人的。” “而且妾也知道,夫人心善,是可怜肃王妃。” 姜樾矢口否认:“本宫只是不想让太后称心如意罢了,谁可怜她了。” 林贵嫔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又看向一旁的唐美人,让她别只顾着吃,她们也该告退了, 别耽误了夫人的事。 唐美人哦了声,颇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这满桌的点心,夫人体弱嘴也挑剔,陛下便特意安排了手艺极好的厨子在甘露殿中,这在别处还真吃不到。 姜樾见她这模样也笑了:“罢了,你们再留一会吧,本宫明日再去见陛下也使得。” 林贵嫔却是担心待会陛下过来探望夫人,她们在这儿不合适,便委婉地暗示了一番唐美人,让她有点眼力见。 “好了,这些吃食本宫让人给你包了你带回宫里去吃。”姜樾叹了口气道:“和林贵嫔一同回去吧。” 唐美人喜笑颜开,连连谢过,眼巴巴地瞧着宫人们包点心,姜樾虽于这些权谋心术上不通,但极会察言观色,她方才便发觉了林贵嫔似乎有些不对劲,虽说她还同往常一样尽心尽力地为她出谋划策,但眉眼间总拢着一股散不去的愁意,像是怎么都开心不起来似的。 姜樾眉心动了动,开口道:“本宫记得林贵嫔喜爱海棠,昨儿花房刚送了几盆过来,如今天渐渐热了,庭中摆的花太多最易招蚊虫,你去挑几盆带回去吧。” 林贵嫔跟在姜樾身边也有半年了,知道她是最刀子嘴豆腐心的,实则就是想要送她东西,所以也笑着应下了,檀奴会意,带着林贵嫔出去挑花了。 见林贵嫔出了门,姜樾方才握着团扇点了点满心扑在吃食上的唐美人问:“林贵嫔最近是怎么了,谁欺负她了?” 若说姜樾是心思单纯,那唐美人便真的是没心眼了,撒谎都写在脸上的,她一听姜樾问便红了脸,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啊,林姐姐挺好的。” “……” 姜樾不说话,只幽幽地盯着她。 唐美人终于败下阵来,扫眉耷拉眼地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说了。 “魏贵嫔把温嘉公主抱走了,也不让林姐姐去景兰宫看孩子,林姐姐伤心许久了。” 魏贵嫔也是联姻而来,是魏国的郡主,她的父亲是魏国的太子,所以虽是郡主但和公主也大差不差了,而林贵嫔也是魏国人,论起来还是宗亲,是魏国太子胞姐的庶女,便是魏贵嫔的表妹,作为媵妾陪嫁来周国的。 萧珩对有生育的嫔妃在位份上一向大方,像薛淑妃和林贵嫔虽然一直不甚得宠,但因为有孩子位份也不低,尤其是林贵嫔连升了好几级,同魏贵嫔平起平坐了。 但林贵嫔到底是魏贵嫔的陪嫁,她把温嘉公主抱走,硬要说也说得通。 姜樾一听便炸毛了,直接拍案而起。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也不来告诉本宫?!” 她们这拢共三个人,都快要被人骑到头上去了,简直是岂有此理! 唐美人缩了缩脖子,老实地说:“大……大半月前吧,是丽妃娘娘帮着魏贵嫔把公主要走的,林姐姐忌惮着太后也不敢说什么。” “而且那阵子夫人心绪不佳甚少出门也不见人,林姐姐便嘱咐了妾不能拿此事来扰了夫人。” 姜樾听罢沉默了片刻,随后又气地直咬牙,又是丽妃,她怎么整日里就折腾不够了! 真是气死她了。 温嘉才两岁多,玉雪一团那么可爱又懂事,会抱着她的脖子甜甜地喊姨母,如今被魏贵嫔养着,还不知道被苛待成什么样! 先是福宝和雪纨,如今又是温嘉,怎么都欺负孩子! 姜樾腾地起身,看向呆愣着的唐美人道:“带上点心和林贵嫔回宫去吧,本宫要去紫宸殿见陛下。” 9. 第九章 姜樾领着阿苕和檀奴怒气冲冲地往紫宸殿去,到了殿门前便见李犹已经在外头候着了,见她来了便忙笑着迎上前。 “奴见过夫人。” 李犹满脸堆笑引着她往内殿去:“陛下知道您会来,所以特意让奴在此候着夫人,夫人请吧。” 姜樾听了这话才突然明白为何萧珩没来甘露殿看她,她还以为是被公务绊住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来寻他。 姜樾心中堵了一口气,觉得又被萧珩给拿捏算准了。 她跟着李犹过了正殿转过内阁后便进了内殿,见到了数节白玉阶上威严的御座后正端坐着一位肩背宽博身形挺括,矜贵威重气势迫人的男人。 萧珩换了身银白色的常服,上头用银线细密地勾勒着腾龙云纹,尤其是在这夜间掌灯后更显流光,尊贵无匹,发间以玉龙冠束起,他俊美冷峻的眉眼低垂着,手持朱笔正批阅着奏章。 李犹把人带到便给阿苕和檀奴还有殿中侍奉的宫人们使了个眼色,默默地退了出去。 “陛下!” 姜樾看了他一会儿,站在阶下气鼓鼓地唤他。 萧珩头也没抬,声音冷冽:“你的规矩呢?” 姜樾扁了扁嘴,老实地福身行礼:“妾见过陛下。” 萧珩这才嗯了声,让她上前来。 姜樾在心中暗暗吐槽,真不愧是亲母子俩,都一个德行。 但在萧珩面前姜樾是不敢乱来的,老老实实地拾阶而上站到他身旁,束着手等他批完手中奏章后,才扯了扯他的袖口,撒娇:“陛下——” 萧珩笑了笑,侧眸看她,凉凉地问:“和你那两个智囊商量完了?” “……” 她怎么听着“智囊”那两字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反而像是在说傻子呢? 而且这人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陛下今日还说了,不会不管妾的。”姜樾蹲下身,可怜巴巴地将下巴搁在萧珩遒劲的大腿上,眨着眼看他。 萧珩眸色幽深,扯了扯她的脸颊,沉声道:“一日能装晕两回,真是出息了。” “……那妾不是没法子吗?”姜樾口齿不清地说:“否则妾定然要当场顶撞太后娘娘了。” “你顶撞地还少吗?”萧珩斜睨着她,语气微凉:“母后如今还昏迷未醒。” 姜樾:“……” 她小声嘟囔:“肯定也是装的呀。” 萧珩被她气笑了,手下又加了两分力,捏的姜樾直喊痛,才训道:“那也比你装地好,母后还昏迷着,你倒是风风火火地跑到寡人这儿来了。” “……” “妾一时着急,没想到。” 姜樾悻悻地笑了笑,试图通过卖乖蒙混过关,她起身直接挤进了萧珩怀里,环着他的脖颈撒娇痴缠:“陛下帮帮妾,别把福宝和雪纨送走。” 萧珩一副柳下惠坐怀不乱的模样,调子气地极高,冷眼看她:“寡人为何要帮你?” “因为陛下喜欢妾啊。”姜樾笑地眉眼弯弯,大大方方地往他的薄唇上亲了一口,潋滟水润的桃花眼就这么看着他:“妾也最喜欢陛下!” 姜樾初入宫时尚不了解萧珩的脾气,见他积威甚重不苟言笑的冷冽模样还以为他会是个喜欢端庄大方女子的,于是很是装了一阵贤惠文静,大家闺秀。 但她很快就发现,男人可能喜欢端庄贤惠,但大多都抵御不了缠人的妖精,尤其是明艳不可方物的妖精。 特别是像萧珩这种假正经的。 她越缠他,越是说些直接的话他越受用。 譬如现在萧珩也破了功,一手揽住她,另一只手又捏了捏她的下巴。 “不知羞,什么都敢说。” 姜樾暗忖在床榻上时他逼着她说的那些话比这要不知羞多了,还不是理直气壮地又逼又哄地让她说给他听。 但听他这话,姜樾便知道这事萧珩是应下了,萧珩出面自然是迎刃而解了。 “那陛下好人当到底,再帮妾一个忙吧。”姜樾打蛇随棍上,继续撒娇道。 萧珩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活像个半仙似的悠悠道:“温嘉的事?” “陛下您真是神了,怎么什么都知道?”姜樾惊诧不已,眼中的崇拜之情藏都藏不住。 萧珩肃了脸,慢条斯理地说:“少甜言蜜语地哄寡人高兴,整个宫里属你最爱给寡人找麻烦。” “那是陛下愿意管妾的麻烦。”姜樾理直气壮地反问:“怎么陛下不想管了吗?” “……管。”萧珩捏了捏她的腰,语气低沉:“寡人管你一辈子,行了吧?” 姜樾立刻装乖,甜言蜜语不要钱一般:“妾就知道陛下一言九鼎,对妾最好了!” 然后就开始叽里咕噜地同萧珩抱怨。 “妾今日被太后给欺负了,林贵嫔也被魏贵嫔给欺负了,以后妾在宫中还怎么做人,脸都丢光了。”姜樾哼哼唧唧:“太过分了,魏贵嫔仗着丽妃把温嘉抢走,还不是因着林贵嫔同妾走得近的缘故。” “这哪里是欺负林贵嫔,分明是欺负妾,陛下要为妾做主!” 萧珩听着她抱怨,忍不住想笑,不过这倒也一向是姜樾的风格,她向他告状是从来不懂什么叫委婉地上眼药的,都是有什么便说什么。 姜樾告完状,见萧珩只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她的发丝并不说话,便干脆说道:“陛下您给妾一道旨意吧,妾去景兰宫把温嘉抱到甘露殿去。” 她的位份在魏贵嫔之上,她要抚养温嘉公主是顺理成章的事。 回头再把林贵嫔喊来,说孩子太闹她照顾不了,让她抱回去就是了。 萧珩听她说完,一双狭长的凤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果然那只狸奴和狗儿才是你的心肝,这会儿求寡人的态度都不一样了,这么理直气壮,嗯?” 姜樾眨了眨眼,迅速地反应了过来,笑地甜甜蜜蜜地又亲了他一口,萧珩不言只静静地靠在椅上瞧着她,姜樾往他怀里蹭,又凑上前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这人才满意。 “妾就知道来求陛下最有用了。” 姜樾窝在萧珩怀里,她个子已经不算矮的了,但和萧珩这人高马大的一比仍显得娇小,坐在他腿上双腿甚至碰不到地,正好让她颇为悠闲地晃了晃。 萧珩嗅着她身上的馨香味,抱着她柔若无骨的身子,想着下午刚折腾过她一回,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轻揉着腰。 “怎么,林贵嫔又给你出什么主意了?”他漫不经心地问。 姜樾在萧珩面前一向是毫不保留的,萧珩问她便把肃王妃的事说了。 “妾这些日子不怎么出门还真不知道这事。”姜樾纤细的手在萧珩绣着精致龙纹的胸前不老实地乱动,说道:“肃王妃也是可怜,若是太后真让肃王出妻也不知对她是好是坏。” “而且妾听说陛下没答应太后,那妾自然也不能让陛下为难。”姜樾仰起头乖巧地说:“所以妾就来找陛下了。” 萧珩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满意地揉她的发,俯身亲了亲她的侧脸,夸奖她 :“做得对。” “以后也要记得,再有这种事便遣人来紫宸殿知会一声,别动不动就晕,成心吓寡人是不是?” 姜樾吐了吐舌头小声说:“陛下每日很忙呀,都不一定见得到的。” 萧珩心下了然,是上个月她见不着他所以如今心中也不安。 他叹了口气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低声道:“以后甘露殿的人过来,寡人不让他们拦,可好?” 姜樾这才高兴了,欢欢喜喜地抱着他的腰又是一堆甜言蜜语。 既然说起肃王妃的事来,姜樾便又顺嘴问了问萧珩为什么不同意肃王休妻。 虽说这事从感情上来看很是不讲情面,但事实如此,代国国灭,还是同周国开战而亡,肃王休妻也算正常。 萧珩捋着姜樾的发,不答,只淡声问她:“你怎么知道寡人不同意?” 他是没答应太后,可也没回绝。 “妾就是知道。”姜樾笑眯眯地说:“陛下就说妾说的对不对?” 萧珩定定地瞧着她,片刻后勾起唇角拍了拍她的腰让她站起来。 “好了,这事以后再说。”他说道:“天色晚了,回宫去吧。” 此言一出姜樾顿时垮了脸,既然天色晚了,竟然还赶她走! 萧珩看着她委屈愤然的小模样失笑:“寡人要去重晖殿探望太后,收拾你的烂摊子。” “你回甘露殿好好歇着。” 太后闹出这么一通动静来,他不去瞧瞧不合适,也是确实要为姜樾收尾,而且下午刚行过房,萧珩也没有再让她侍寝的意思,折腾了一天,该好好歇歇。 姜樾不满,抿着唇道:“那妾在这儿等陛下回来。” 她才不要这么晚还一个人回甘露殿去。 姜樾上前扯了扯萧珩的袖口,可怜巴巴地说:“妾许久没见陛下,想陛下了。” 萧珩败下阵来,想起今日她受了不少惊吓,虽看着没什么,但心里总归是害怕的,只能点头让她留下,姜樾便高兴了,爬到榻上抱起一个云枕坐好冲他摆手让他早去早回。 “你也别在这闲着,寡人还有课业留给你。”萧珩睨着她说道。 “……” 怎么还有课业,什么课业? 好似男人都格外喜欢好为人师,哪怕是贵为皇帝也不能免俗,俗话说堂前教子,枕边教妻,萧珩除了时常查问皇子公主们的课业外,还时不时地还会教姜樾读书。 老实讲,姜樾读过的书不少,甚至也能算得上是才女,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也是打小便学的,还写的一手漂亮的小楷,但除此之外那些史书论策姜樾是没读过的。 可偏偏这些是萧珩喜欢读的。 于是他便时常带着她一块读,时不时地还要抽查检阅自己的教学情况。 但这一个多月他们都没见过面,自然也没再拎着她读什么书,姜樾皱着眉头回想一个月之前他有没有给她留下什么课业,但是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应该没有呀。 萧珩看着她绞尽脑汁的模样只觉得可爱,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脸颊。 “今日你犯了许多错事,寡人回来前写出一篇自省书来。”他沉声道。 姜樾顿时垮下了脸,不情不愿地哦了声。 萧珩凤眸微眯,语气冷肃了些:“不得敷衍,好好写。” 他是可以宠着她,可以一辈子宠着她,但不能真的将她宠废了,他总有照看不到她的时候,万一有一日他走在她的前头,她要会的东西还有很多。 10. 第十章 重晖殿 太后已经拆了发髻换了寝衣,虚靠在床头,虽然面色红润看不出一点生病的样子来,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捂着胸口咳个不停。 肃王妃一直侍奉在侧,见状忙去倒了温水来,小心翼翼地捧着上前,恭敬垂首轻声细语地说道:“母后,您用些水。” “哀家看到你就够心烦的了,你少在哀家面前转悠哀家就阿弥陀佛了!”萧珩一直没来,太后心中正烦躁,看着这个儿媳妇更烦躁了。 肃王妃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颤抖,紧咬着唇眼睫上挂着泪珠却强忍着不敢出声。 “母后如此大的气性,这病如何能好呢?” 一道温润醇厚的男声从门外响起,肃王妃眼前一亮,抬起头转身看去,见身着锦蓝色蟒袍,脚踩玄金靴头戴碧玉冠,眉目清隽芝兰玉树,温润儒雅的肃王萧珏正从外头进来。 她看着自己的夫君,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的目光紧盯着那颀长高挑的身影,看地似都有些痴了。 直到萧珏走到她面前她方才如梦初醒般屈了屈身,低声道:“王爷。” 不过萧珏并未停留,只嗯了声便阔步越过了她,上前向太后问安。 “儿子见过母后。” “快起来!” 太后见了萧珏脸上那焦躁厌烦的神色便立刻消失不见了,亲自将儿子扶了起来,拉着他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后疼惜地说道:“母后几日不见你,你又瘦了些。” 萧珏微微笑着,很是体贴地为太后掖了掖被角,说道:“这几日朝中事忙,所以难免清减了些,不妨事,倒是母后上了年纪,何苦生这么大的气,若是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肃王妃听着这两人母子情深的话默默地起身退到一旁去了,手中还紧握着那茶盏不松手。 这时洛颍姑姑正好端了刚熬好的安神汤来,萧珏便亲自接过服侍太后用药。 “母后若是见了王妃心中不畅,便先让她退下吧。”萧珏瞥了眼瑟缩在一旁的妻子,温声道:“省地扰了母后休养。” 肃王妃闻言也略微抬了抬头,希冀地看了过去。 可太后却一口回绝。 她虽厌恶这个儿媳妇,可让她去躲懒更是想都别想。 “古人云,妇事舅姑,如事父母。”太后振振有词,剜了一眼肃王妃,冷哼道:“自打你娶了她,她一不能诞育子嗣,二不能为你打理府中诸事,看看肃王府的后院如今都乱成了什么样子,若是连服侍哀家都服侍不好,留她还有什么用?” 说罢太后不耐地看向肃王妃:“去一旁跪着,好好反省反省你自己有没有做好一个为妻者的本分!” 肃王妃打了个颤,揪着手中的帕子哀求地看向萧珏,但萧珏依旧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冲着她点了点头。 “去吧,母后还病着,别再惹母后生气了。” 肃王妃心中唯一的一束光也破灭了,她低下头缓缓地走到不远处的香炉旁跪下,而殿中的宫人们早都已经见怪不怪了,连一丝目光都没分给她。 “今日朝中事忙,儿子来地晚了些,真是不孝,还好母后没什么大碍。”萧珏收回视线,为母亲揉了揉胳膊,关切又愧疚地说道。 太后满脸慈爱,笑盈盈地说:“母后没事,自然是政事要紧,你的孝心母后心中清楚,就算人不来心也是在这的。” “不像皇帝,整日被那姜氏蛊惑,被那狐狸精迷地晕头转向,到现在还没踏进重晖殿一步,倒是在紫宸殿守着那小狐狸精。” 太后提起姜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得直牙痒痒。 姜樾去了紫宸殿,且去了便没出来,在里头待了快要一个时辰的事早就传到太后耳朵里了,险些把太后真的气晕过去。 萧珏眸光微动,照旧温柔体贴地服侍着太后用药,轻声道:“皇兄为君,自然只会更忙,心中定然也是挂念着母后的。” “什么挂念,哀家看他心里如今只有那姜氏!”太后愤愤道:“正因为他纵容姜氏,才让那贱人不知天高地厚,连哀家都敢顶撞羞辱,不就是仗着他的势吗?” “为一个女子昏庸至此,先帝在九泉之下怕都难以安心将这万世基业交到他手里!” 太后话音刚落,寝殿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母后的话听着中气十足,看来身子应当是没什么大碍了。” 太后和萧珏母子两人皆是一惊,抬头看去,便见一身银白云纹常服的萧珩正从殿外走进,面色冷峻气场凌厉,本应显得温润端方的银白锦衣穿在他身上,却透着无边冰冷杀伐之气,强势霸道,气场迫人。 萧珩神色淡漠地走进寝殿,罚跪在一旁的肃王妃也忙向他问安,萧珩脚步微顿,颔首道:“王妃多礼,起身吧。” 肃王妃不敢动,怯生生地看向太后和肃王,太后沉着脸不说话,肃王将手中药碗交给洛颍姑姑,也并未施舍给她一丝视线。 萧珩目光微沉,一旁的李犹忙提醒道:“王妃,陛下让您起身。” 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只要陛下想保她的王妃之位,太后也不能拿她怎样,这肃王妃怎么拎不清楚呢? 肃王妃收回目光,低声谢恩站了起来。 萧珩这才又抬腿上前,略略拱手道:“母后。” 萧珏也起身恭敬地问安:“臣弟见过皇兄。” 萧珩颔首,便听到太后颇为阴阳怪气地开口。 “哀家可当不起皇帝这礼。”太后冷笑道:“哀家病着,珏儿在宫外都比皇帝来地快些。” “来了还在哀家宫里耍了通威风,皇帝可真是气派啊。” 李犹已经搬了椅子来,萧珩慢条斯理地落座,微微笑着说道:“前朝事忙,母后宽仁应当能够体谅寡人。” “且寡人已经问过太医,得知母后身子康健这才晚来一步。” 太后看着萧珩这副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模样,心中的怒气便翻江倒海,这次倒是真被气地咳了起来。 萧珏忙扶住太后为她顺气,也劝道:“母后,皇兄确是朝政繁忙,您别生气。” 太后也懒得在这事上同萧珩掰扯,她径直说道:“好,哀家不同你计较这些。” “但说那姜氏,无法无天目无尊上,在众妃面前公然顶撞哀家,你还要袒护她吗?” 萧珩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撩了撩眼皮道:“姜夫人今日晌午险些遇刺,心悸受惊,太医本让她卧床修养不宜走动,可她却还拖着病体来向母后请安,可见其对母后的孝敬之心。” “至于母后所说的顶撞——”萧珩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说道:“她病着难免说话没那么妥当,寡人方才已经传她去紫宸殿训斥了一番,再罚她一月例银惩戒,母后觉得可好?” 太后:“……” 这个逆子是拿她当傻子哄吗? 什么召去紫宸殿训斥,还有这罚一月例银的处罚也亏他能说得出来! 甘露殿日日奇珍异宝流水似的往里送,还差这三瓜俩枣吗? 太后胸前起伏着,连连冷笑道:“好好好,既然皇帝铁了心要护着她,哀家也没办法。” 萧珩笑了笑:“母后若是这么想,寡人也没法子。” “……” 萧珏看了眼面色冷沉的皇帝,宽慰太后道:“母后,姜夫人是皇兄的爱姬,您看在皇兄的面上,便不要同她计较了,后宫安宁祥和皇兄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太后顺着气,咬牙道:“你瞧瞧,珏儿多护着你这个哥哥,日日在哀家面前为你说尽好话,若是没有他时时孝顺在哀家身侧,皇帝怕是要被天下人指责为不孝了!” 萧珩靠在椅上,神情淡漠中多了几分讥诮,他唇角微勾道:“寡人正巧要同母后商议此事。” “听说母后吩咐皇后要把宫中的飞禽走兽都清出宫去?” 太后听萧珩提起此事,腰背又挺直了些,照旧把当着众嫔妃面说的那番话又搬出来说了一遍,姜樾欺辱她的侄女,还踩到了她的头上来,皇帝更不必多言根本不把她这个生母放在眼里,她无论如何也得把她那两只心肝似的畜生给弄出宫去。 涉及太后凤体安康,她倒要看看萧珩这个逆子要如何袒护姜氏。 萧珩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既如此,自然是母后的身体为重。” “只是宫中猫狗不少,御花园中更是豢养了不少鸟禽,就说鱼藻池中的鱼想来便要打捞上几日。” 萧珩笑着说:“母后的凤体要紧,既然宫中冲撞了母后,不如母后便先搬去肃王府暂住段日子,或是去佛寺静修也好,待宫中做几场法事清静了,母后再回宫便无虞了。” 太后瞪大了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万万没想到萧珩竟然顺水推舟要把她赶出宫去! 她若是真的走了,宫中还不是萧珩说了算,随意找个由头便能把这些畜生留下来,她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好啊,真是好算计,果然这逆子从小便阴狠毒辣,毫无孝悌之心。 肃王妃在一旁听着悄悄抬头,想起姜夫人平日里那娇纵跋扈和今日牙尖嘴利当众顶撞太后的模样,再看着神色自若的皇帝明晃晃的袒护她的样子,心中不由得黯然伤神。 陛下和肃王是双生子,凭什么陛下如此宠爱纵容姜夫人,而她却要在这肃王府不知还要苦苦熬上多久。 就因为那姜氏生得美貌吗? 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给了她不世出的容貌,还给了她这天下最尊贵男人的偏爱,而她什么都没有。 原本尊贵的公主的身份烟消云散,成了丧家之犬,现如今这个王妃怕也做不了多久了。 肃王妃苦笑,又听闻太后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咬着牙把自己的话又吞了回去,说是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再找法师看看有没有旁的法子超度了那些亡魂。 皇帝这才满意,起身告辞了。 萧珏仔细地为太后垫了个软枕,让太后靠地舒服些,随后也说道:“那儿臣和王妃也告退了,母后好好歇息。” 萧珩来重晖殿走了一遭,太后这会儿是真的身心俱疲了,摆了摆手让他们出去了。 肃王妃也暗暗松了口气,跟在萧珏身后退了出去,萧珏跨出殿门,见萧珩还尚未走远,便扬高声音唤了一声。 “皇兄。” 萧珩顿住脚步,侧身回眸看了一眼。 萧珏低声对肃王妃说道:“到宫门旁等我。” 肃王妃低低地应了声,向萧珩屈了屈身便先行告退了。 萧珩看着肃王妃在黑夜中那单薄还带着些许踉跄的身影目光冷冽。 “皇兄。”萧珏走上前,恭敬地施了一礼。 萧珩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声,抬腿往一侧的回廊处去,萧珏也十分有眼色的跟上。 “什么事?” 萧珩在一盏燃地正旺的宫灯旁停驻,转身看向他。 萧珩和萧珏虽是双生子,可两人生地并不像,萧珩俊美但五官更凛厉冷硬,萧珏则更偏温润俊逸,甚至萧珩比萧珏身量上还要高出半头,因此兄弟俩如此相对之时,萧珏还要微微仰视着他的这位皇帝胞兄。 “皇兄,母后虽糊涂了些,但毕竟年纪渐长又是咱们的生身之母,臣弟还请皇兄能多包涵,让她好好地颐养晚年。”萧珏轻声说道。 萧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母后糊涂不假,寡人看你也算不上什么清醒。” 萧珏一愣,抬眼便见皇帝神情冷肃,阴沉沉地瞧着他。 “肃王妃是你明媒正娶的发妻,嫁给你多年,总该有情分在。”萧珩沉声道:“母后折腾了她这么些年,你不管不顾也就罢了,如今母后想要为你换一个王妃,多次向寡人进言,寡人也想问问你的意思。” 萧珏似有些没想到萧珩竟然会如此开门见山地提起这事来,他顿了顿,方才回道:“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臣弟自然听母后和皇兄的。” “至于皇兄方才所说母后为难于她……母后的脾气皇兄也知道,就算是臣弟有心从中斡旋也是无能为力,且母后毕竟是长辈,也只能让王妃受些委屈了。” 萧珩嗤笑了声。 “她是你的女人,自然只有你能护得了她。”萧珩居高临下地睨着胞弟颇有些难堪的模样,冷声道:“你护不了她,便是无能,何必推诿。” 萧珏默默攥紧了手心,默然良久后才苦笑一声道:“是臣弟无能。” 萧珩无谓再同他说这些,他冷冷地瞧了他一眼,最后一锤定音。 “寡人可以给你透个底,代国虽起兵无礼在先,但代王已然降周,我大周又素来仁厚待下,不会为难代国皇室。” “代王寡人会礼遇,肃王妃也依旧会是肃王妃,明白吗?” 萧珏垂眸地听着,片刻后拱手道:“是,臣弟明白。” …… 今日稍早些时,虽还只是晌午但内狱中已然点了灯只不过仍然昏暗一片,到处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斑斑点点的血迹,凄厉惨绝的痛苦哀嚎声也不绝于耳,而最里侧的刑室中更是血腥弥漫,诡谲如地狱般阴冷。 一个女子正被绑在刑架上,浑身上下遍是伤痕血迹,没有一处好肉,她垂着头披散着头发挡住了脸,手指脚趾上的指甲早已被悉数拔去,四肢布满焦黑的烙印,鲜血在她身下汇聚成一团,已然凝固发黑,还时不时地有鲜红的血从她浑身各处滴落下来。 但在她面前几丈远处的青石砖上却铺着织锦绒毯,规规整整地摆放着一套紫檀桌椅,桌上还燃着 清甜的熏香,一旁摆放着不少书籍画卷,笔墨纸砚皆精致,袅袅茶香从白玉瓷杯中升起,一位身着碧色绣翠竹锦衣的年轻公子正坐在案后,左手持卷,一边品茗一边读书,身旁甚至还有两个侍女红袖添香。 这位公子便是大周鼎鼎大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凤章台右章事公孙俨。 公孙俨此人脸型狭长眼梢微挑,面如傅粉身形单薄却挺拔,他常噙着笑,活像一只成了精的狐狸,虽年轻却圆滑地很。 所以萧珩将刑部和内狱都交给了他掌管,在他手底下便没有撬不开的嘴。 他审过的细作数不胜数,骨头硬的也不在少数,但像面前这个嘴如此硬的女人倒是不多见。 方才这刺客又受了一轮炮烙之刑晕了过去,一旁的下属见公孙俨看过来便立刻会意摆了摆手,狱卒们抬了一桶盐水来哗地泼到了女人的身上。 她身上本就满是伤痕盐水顺着血肉进到肌肤霎时便将她疼醒了过来,她痛呼一声觉得这痛意简直要痛入骨髓。 “在应训这一条上你倒是个合格的细作。”公孙俨看着她杂乱的发丝下依旧阴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轻笑了声,悠悠地掸了掸衣袖说道:“茹云姑娘,本官看在你是个女子的份上,不忍对你加以重刑,如今这些不过是内狱里最常见的刑罚,你便已经晕过去三回了,再往下,你受不住的。” “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本官便给你一个痛快。” 茹云的唇早已咬破,她阴恻恻地笑着,像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你做梦。” 公孙俨敲着手中的杯盏,倏地站起身,把茹云吓了一跳,公孙俨见她这警惕的模样便笑了笑,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 “喝口茶。” 他将那小巧的茶杯放至她嘴边,语气悠然,若是只听他的话倒真像是诚心请人喝茶一般。 茹云冷笑了声,向那茶杯中啐了一口,然后挑衅地看着他。 公孙俨挑了挑眉,再抬眼看她时眼中一片狠戾之色,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一使力茹云便张开了嘴,公孙俨随后便将那盛着滚烫茶水的杯子径直塞入了茹云的口中。 随后他便捏住了她的两腮,啧了一声道:“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那就怪不得旁人了。” 只要他稍一用力,那瓷杯便会碎在她口中,将她的舌头口腔割地鲜血淋漓,若是再强迫她咽下去…… 茹云心中一阵惊骇,她早就听闻过大周的公孙俨阴毒似鬼狠辣无情,原来真的不是妄传。 真的感受到公孙俨开始使力后,她大惊失色,单是想一想便已经肝脾俱裂,眼中一片惊恐之色,不住地呜咽着。 公孙俨见她这模样便了然地笑了笑,明白这也不是个骨头真硬的,她仍有畏惧,在捏碎那杯盏的前一秒松了手。 茹云惊慌失措忙将口中的杯子吐了出来,掉落在地上摔成了一堆碎瓷。 “你这条舌头还有用,本官还舍不得废了它。”公孙俨笑眯眯地说:“但是你若还不开口,那留着也就没什么用了。” 茹云咬牙,看着公孙俨转身往回去,一旁的侍女已然备好了巾帕为他净手。 “说吧,到底为什么要刺杀姜夫人?”公孙俨漫不经心地问道。 茹云此刻已被他吓破了胆,不敢再不答话了,但仍不愿如实交代,只恨恨地说道:“那个娼妇人人得而诛之,我只恨今日没能杀得了她!” “你赶紧杀了我吧!” 公孙俨转过身来瞧着她,挑眉道:“你在说谎,当真是为了齐国,本官瞧着可不是。” 茹云一惊,忙低下了头,似是怕被他看穿一般。 其实若说是茹云因着齐国战败悲愤之下一时冲动倒也不是没可能,但这会子审下来精明如公孙俨早便发觉这刺客似乎本就对姜夫人恨之入骨。 她不骂周国也不骂陛下,单单只骂姜夫人,而且咬牙切齿,是发自心扉的厌恶。 这让公孙俨不得不好奇那美地如同天仙似的姜夫人到底同这个刺客有什么过节。 可一问到这儿,茹云便又闭口不言了。 “嗯……让本官来猜猜吧。” “按着掖庭的记载你是长阳人士,虽说这定然是有伪造,但细作的背景一向真真假假不敢太过,想来应当也是离长阳不远的地方。” 公孙俨以手支颐,若有所思道:“长阳是齐周交界之处,离得近的有齐国的月泉郡,昉丰郡,还有陶莒……” 公孙俨说到陶莒时,茹云的目光不自觉地闪烁了下,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原来你是从陶莒来的。”公孙俨哦了声,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陶莒,那可是齐国名门,驰骋沙场多年的裴家所居之处,难不成……”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茹云再也听不下去,疯了一般地吼叫起来,捆住她四肢的铁链震震作响。 两个狱卒上前才勉强摁住了她。 公孙俨这时候对她反而有兴趣了起来,没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细作,竟然和裴家扯上了关系。 他摆了摆手,示意狱卒们松开她。 “你想来应当已经知道了,裴渡作为齐国此战主帅已经被我大周俘虏,难不成他是你的主子,所以你要为他报仇?”公孙俨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可你为什么要杀姜夫人……” 似乎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是他从前从没注意过的。 茹云双目泣血地盯着他:“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由不得你。”公孙俨微微笑着,语气轻缓但说出的话又犹如阎王在世。 正在这时,李福带着旨意到了,让公孙俨不必再审,即刻凌迟处死。 茹云听到周国皇帝要将她凌迟,呆愣了一瞬。 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可凌迟……那可是再没有的极刑了。 她的牙齿都打起颤来,只觉浑身冰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方才那些酷刑为何没有折磨死她! 无论怎样总比凌迟要好上太多! 公孙俨接下旨意,李福便先离开了,他摇了摇头颇为可惜地说道:“要从茹云姑娘这瘦弱的小身板上割下三千刀来还真不是什么易事,倒是考验行刑的人了。” 茹云呼吸急促起来。 “罢了,既然陛下有旨,你也不想说,本官也不能再审了。”公孙俨挥了挥手:“押到刑场去吧。” 说罢他便背着手慢悠悠地向牢房外走去。 茹云惊恐地看着狱卒上前解开她的镣铐,要将她拖去行刑,她一想到自己即将要挨上三千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慌不择路,急声喊道:“我都告诉你!” “求求你,给我一个痛快……” 公孙俨停住脚步,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微微侧首。 “那便把你知道的都说了。” 11. 第十一章 萧珩摁下太后又敲打完萧珏后便回了紫宸殿,进了寝殿后便发现姜樾已经睡下了。 还有两只小小的不速之客也趴在龙床下的脚踏上,正睁着黑豆大的小眼看着他走近。 “陛下——” 阿苕和檀奴也候在一旁,见皇帝回来了忙屈身行礼。 萧珩神色淡淡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们止声别吵了姜樾。 阿苕和檀奴会意,垂首往后退了退,还不忘抱起地上的福宝和雪纨。 随后看着神情冷淡的皇帝轻步上前,目光堪称温柔地瞧了一会儿正熟睡的姜夫人,见她睡地正香,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来。 萧珩起初有些诧异姜樾竟然这会儿便睡了,不过再一想今日她也确实是忙碌,连番受惊,也该累了。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便转身往外头的暖阁去,瞥了一眼垂手肃立的阿苕和檀奴,示意她们抱着那两只长毛小畜也跟出来。 “怎么把它们带来了?” 萧珩在窗边榻上落座,李犹已经奉上了茶水,萧珩端起轻抿了口,问道。 阿苕忙回道:“回陛下,夫人心中牵挂着,总觉得不安心,故而让奴婢回甘露殿将这两位小主子抱了来。” 虽说有皇帝亲自出面八成是无虞了,但太后毕竟是太后,若是实在不松口硬来还真有些麻烦,所以姜樾还是难免挂心,左思右想还是让阿苕把这两只给带过来了,她亲眼看着才放心。 萧珩听罢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姜樾还真是对这两只小玩意疼到了骨子里。 没把它们一道搂在床上睡,便已经算不错了。 不过这两只也确实生地漂亮,虽只是猫狗但长地秀气极了,尤其是那只狸奴,漂亮地不得了,眼睛还是冰蓝色的。 姜樾又将它们养的好,一个个都油光水滑蓬松可爱,若是在外头可能还是个混世魔王让宫人们难以招架,但在萧珩面前,这两只都乖地不得了,在阿苕和檀奴怀里趴着,嘤嘤地冲着萧珩撒娇。 可惜男主人注定是个铁石心肠的。 “把它们带出去吧。”萧珩淡淡道。 阿苕和檀奴应声,抱着这两只退出去了。 萧珩看向寝殿微微笑着叹了口气,罢了,姜樾平日里也没多少喜欢的玩意,她既喜欢养便让她养着就是了。 只是这小畜最多也就能陪她十余年,到时这两只若是再有些什么病痛先走一步,怕姜樾又得难过地要命。 啧,真是麻烦。 萧珩漫不经心地想着,余光瞥见桌上她写的自省书,拿起看了看唇角的笑意更甚了,姜樾虽有些娇气,但很是听话懂事,老老实实地自省,把今日莽撞之事都复了一遍。 他修长的指尖轻叩着茶盏,看了这自省书好一阵方才仔细地收了起来,这时李犹端着一碗熬地浓稠的汤药进来了。 “陛下,药好了。” 萧珩收回思绪抬眸看向那药,嗯了声便端起一饮而尽,李犹有条不紊地取了清水和漱瓶来服侍皇帝漱口。 “这药还需喝多久,章鸣怎么说?”萧珩问道。 李犹正服侍着皇帝净手,闻言恭声回禀道:“章太医说陛下这附骨疽虽发作地迅猛,但只是轻症,虽筋骨剧痛寒热但并未溃破伤及肌理,休养了这一个多月这附骨疽已然是痊愈了。” “只是这毕竟是因着陛下劳倦过度有些气血亏虚所以牵引昔年的旧伤才得了这急症,章太医的意思是陛下还是不能太过劳累,这补身的药也得再喝上一月,方能以保万全。” 这一个多月来萧珩确实是在忙于战事朝政,但同样也是在养病。 早年萧珩还是皇子时十分擅于武艺兵法常常领兵出征,只是这战场上刀枪无眼难免会落下些旧伤,最严重的便是右臂曾被铁刃划过一道深可见骨,长约三寸的伤口,险些将他的一条胳膊废去。 还好救治及时没危及性命,这么多年过去也没什么大碍了,可没想到前阵子他太过忙碌劳累,竟然引发了旧伤,患了这附骨疽,还好只是轻症又诊治得当,尚能痊愈。 但于三国交战之际,若是他得了可能危及性命的急病的消息传出去难免会扰乱军心,故而萧珩当机立断封锁了消息,早朝也已战事为重只召凤章台重臣入紫宸殿昼夜不休商讨一应事宜为由先暂停了一月。 不论是前朝臣子还是后宫妃嫔一概不见。 这才稳住了形势,打赢了这一战。 如今尘埃落定,萧珩这附骨疽也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太医们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可再过度忧心,一定要多花些日子养好身子,这补身的汤药更是不能停。 萧珩本打算再在紫宸殿休养几日,谁承想甘露殿闹了刺客,他便顾不得那么些,急忙赶去看姜樾了。 是而如今身子还没怎么养回来,消瘦了许多,险些被姜樾发现。 “虽战事已了但此事还是不要声张。”萧珩淡淡地说道:“尤其是夫人那,莫要让她知道了。” 否则她又要担心。 萧珩瞒着姜樾一来是事关重大必得谨慎绝不能走漏了风声,即使是姜樾也不能让她知晓,二来让她知道了也只是徒增忧虑,实在是无谓。 而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便更不必再说了。 李犹满脸堆笑,弓身应下。 “诺,奴明白轻重,陛下放心。” 萧珩颔首,这才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第二日姜樾醒来时已然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棂又穿过道道轻纱帷幔落在她眼睫之间时便只剩了柔和的暖意。 她睁开眼便见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再一瞧这天色便也心中有数,这个时辰萧珩早便去上朝了。 姜樾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翻身坐起,外头候着的阿苕和檀奴忙打起帐幔,服侍着她起身。 “夫人,陛下去早朝了,特意吩咐了不让吵醒您,方才奴婢也已去昭阳宫替您向皇后娘娘告过假了。” 姜樾还有些打盹,朦朦胧胧地漱口,嗯了一声后,又听闻阿苕喜气洋洋地说一早萧珩也让李犹去昭阳宫传了旨,说太后念在万物有灵也不愿劳师动众的份上,不必将宫中的飞禽走兽都清出去了,只让皇后安排奉先殿的法师们设坛超度便是。 “陛下一言九鼎,这便替您说服了太后,将福宝和雪纨留下了。”阿苕笑盈盈地说。 姜樾听到这个消息才算是真的清醒了,也忍不住弯起了唇角,既为太后松口能留下她的两个心肝宝贝而高兴,也为萧珩果然如他所说答应她的事从不会食言而觉得甜蜜。 “对了,福宝和雪纨呢,怎么不见?”提起这事,姜樾便不由得找起猫狗来。 檀奴一边帮她绾发一边说道:“夫人别急,一早送回甘露殿去喂食了。” 姜樾点了点头,萧珩不在这,她在紫宸殿留着也没什么意思,梳洗完毕后便也打算回甘露殿去,结果刚要离开李犹又捧了一道手谕来,说是萧珩去上早朝前留给她的。 姜樾有些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便笑了。 “不回甘露殿了,去昭阳宫。”姜樾将那手谕攥在手里,看向阿苕和檀奴,挑了挑眉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阿苕回道:“夫人,这个时辰怕是昭阳宫内都要散了。” “那咱们更得快些了。”姜樾扬起眉眼,勾着唇角说道。 昭阳宫内,嫔妃们也已来了有些时候了,只是没几个是瞧着高兴的,大多都耷拉着脸,尤其是崔丽妃脸色已经黑的如锅底了。 方才李犹带着皇帝的旨意过来,轻飘飘地便将太后昨日的话给堵了回去,虽说地冠冕堂皇很像那样子,但众人心知肚明,这是皇帝在为姜樾撑腰。 即使姜樾当众顶撞了太后,把太后气地在床上起不来,陛下还是护着她。 其余嫔妃大多震撼于皇帝对姜樾的纵容竟然到了如此地步,而崔丽妃则是气地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她的脸面是彻底地被姜樾踩在脚下了,以后让她在宫中如何做人? 皇后仍是心平气和的模样,听到李犹来传旨也是意料之中,心中想着果然别急着按太后的意思去办,静观其变是对的,否则真是白费功夫吃力也不讨好。 皇后品了口茶,见坐下众嫔妃们也都大多神色郁郁,懒得说话的模样便微微笑了笑,很是体贴地说道:“今儿也差不多了,便到这儿吧,都各自回宫歇着吧。” 崔丽妃自觉丢人,闻言一马当先地站了起来,颇为敷衍地福了福身便要匆匆告退了,结果刚转身,便听到那熟悉的令她讨厌的矫揉造作的声音。 “本宫这是来迟了,怎么都要散了?” 随着话音,一身鹅黄襦裙的姜樾婷婷袅袅地从殿外进了来,那漂亮地动人心魄的桃花眼扫过众人,红唇微勾婀娜多姿地走上前来。 崔丽妃看着她比昨日还要嚣张的模样险些被气晕过去。 姜樾今日过来就是要找崔丽妃算账的,因此直接停在了崔丽妃面前,柳眉微挑。 “怎么,昨日见了太后,丽妃今日见了本宫都不行礼了?” 崔丽妃咬牙,屈身问安:“……妾见过夫人。” 其余嫔妃们也忙起身纷纷向姜樾行礼。 姜樾嗯了声,让众人免礼,这才越过崔丽妃上前,笑着向皇后盈盈一拜:“妾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方才见她过来亦是有些惊讶,心中明白这个时辰她还来这一趟定然不是来向她请安的,但应当是和丽妃有关,和她是没什么关系,所以皇后仍旧笑地温和,让她免礼。 “今儿一早阿苕便来向本宫替你告假了,你既身子不适,何苦来跑这一趟。” 阿苕和檀奴扶着姜樾于左侧首位落座,嫔妃们见状纷纷回来陪坐,崔丽妃也铁青着脸咬牙坐了回去,直瞪着在她眼里花枝招展盛气凌人的姜樾。 “妾昨日是身子有些不适,陛下体恤让妾不必来向娘娘请安,但妾心中挂念着娘娘,估摸着这时辰应当还没散便过来同姐妹们说说话。”姜樾笑盈盈地说道:“没耽误了皇后娘娘的事吧?” 皇后即使知道她是在胡说八道但也不会计较,只顺着她的话说道:“你既有心来向本宫请安,又何谈耽误。” “这一个多月来你少出来走动,难免和嫔妃们都有些生疏了,多出来走走也好。” 姜樾扫了一眼,见林贵嫔不在,便开口问道:“林贵嫔今儿没来吗?” 听姜樾提起林贵嫔,坐在章贵嫔后头的魏贵嫔便微不可察地抖了下,忙端起一旁的茶盏品了口茶。 章贵嫔懒洋洋地靠坐在椅上,虽说皇帝如此袒护姜樾也让她心中不痛快,但更丢人的是崔丽妃,对这位昔日的老对手如此落魄丢脸章贵嫔还是乐见其成的,因此章贵嫔如今对姜樾倒也还算是心平气和。 她又聪明,见方才姜樾对崔丽妃那模样显然是要来兴师问罪秋后算账了,又听姜樾提起林贵嫔,便心中有数姜樾这是要为温嘉公主的事出头了。 那她自然是乐意推一把,再给崔丽妃添点堵的。 于是章贵嫔笑吟吟地说道:“夫人有所不知,如今温嘉公主被抱到了景兰宫,林贵嫔日夜茶饭不思,身体抱恙,今日才告了假。” 薛淑妃闻言垂首轻笑了笑,默不作声地端起一旁茶盏,静等着看姜樾如何收拾崔丽妃和魏贵嫔。 姜樾见章贵嫔直接点出了此事,倒也懒得再虚以委蛇了,径直看向已经心虚地不敢抬头看她的魏贵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竟还有此事,本宫倒真是不甚清楚。” 魏贵嫔虽出身高贵,但性子其实不强还颇有些懦弱,若是没有崔丽妃鼓动,说陛下一月都没召见姜樾,姜樾定然会因着齐国的事失宠,让她不必顾虑,她是万万不敢去抢林贵嫔的女儿的。 而如今看这模样姜樾哪像是失宠啊! 都爬到太后的头上作威作福了,更何况她。 但她毕竟是从魏国联姻而来,身负两国之好,就算不受宠,大周也得礼遇,因此魏贵嫔虽害怕姜樾,但心中还是有些底气的,知道姜樾最多也就是羞辱她两句,若是她敢强行把温嘉公主抱回给林贵嫔,皇后娘娘也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于是魏贵嫔心中稍安定了些,稳下心 神说着把温嘉公主抱走时用的理由:“妾同林贵嫔一同从魏国而来,林贵嫔近来身子不适,妾这才替她抚育温嘉公主。” 崔丽妃虽然又在姜樾身上吃了不小的亏,但仍是记吃不记打,这会儿还敢跳出来。 “姜夫人,虽说林贵嫔如今同魏贵嫔是平起平坐,但林氏毕竟是魏国陪嫁的媵妾,她生的孩子就算是交由魏贵嫔抚养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崔丽妃看向姜樾,振振有词:“难不成是林贵嫔仗着与姜夫人私交甚好,因此向姜夫人告了什么黑状?” 姜樾冷笑一声。 “你既然知道她与本宫私交甚好,还敢抢走公主,谁给你们俩的胆子?” 姜樾这话说地如此直白,倒让崔丽妃一时愣住了,不知该说什么,不自觉地看向了皇后。 皇后也有些尴尬地轻咳了声道:“姜夫人,此事丽妃和魏贵嫔同本宫商议过,林贵嫔身子弱,无力抚养公主,丽妃说地也有几分道理,林贵嫔本是魏贵嫔的陪嫁,由她暂为照顾也没什么不妥的。” 皇后又何尝不知这是强抢,就是崔丽妃想向姜樾耀武扬威,但那时姜樾甚少出门,陛下也不见人,姜樾要失宠的消息传地风风雨雨,崔丽妃又有太后撑腰,林贵嫔也咬牙忍下了此事,皇后便也没多过问,算是顺水推舟了。 但姜樾今日显然是不准备给任何人面子的。 入宫以来第一次顶撞了皇后。 “那妾敢问皇后娘娘可问过了林贵嫔的意思?”姜樾靠在椅上,冷笑了声道:“娘娘亦为人母,便更应该了解母子分离之痛,若是今日是义阳公主被抱到别处养,您还能说出这番话来吗?” “林贵嫔到底有没有病到抚养不了公主,您派人去查实过吗?” 皇后本是个老实人,也明白这事是委屈了林贵嫔,但被姜樾当众如此怼回来,还是颇觉难堪,红了脸半日说不出话来。 薛淑妃见状温温柔柔地开口劝道:“姜夫人,妾知道您是心疼林贵嫔,可不该如此同皇后娘娘说话。” “今日之事与你无关,淑妃,你最好少说话,免得再让本宫想起来你又干了什么好事。”姜樾冷冷地瞧过去。 薛淑妃一噎,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柔笑意也僵硬了些。 后头的唐美人看着姜樾将一众高位嫔妃怼了个遍,已经完全是星星眼的崇拜了。 呜呜,还得是夫人在的时候日子好过啊。 皇后这会儿也缓了过来,但当众被姜樾如此露骨地揭露她的不作为,皇后还是少见地沉了脸,冷声道:“姜夫人,此事是按着宫中规矩办的,本宫自认并无错漏之处,你若是有何不满大可去告诉陛下,不必在这如此羞辱诸位嫔妃。” 姜樾柔嫩白皙的手指托着下巴,闻言抬起眼看了过去,似笑非笑地说道:“看来皇后娘娘和妾还真是心有灵犀。” “檀奴,拿给皇后娘娘瞧瞧。” 檀奴应声,从袖中拿出了那道手谕送上前。 “皇后娘娘,陛下手谕,日后温嘉公主由姜夫人抚养,挪去甘露殿居住。”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片哗然。 皇后呆愣了片刻才让辛绒将那手谕拿了上来,看后更是面沉如水,半晌说不出话来。 崔丽妃更是咬牙切齿直觉自己是被姜樾当狗逗了。 “姜夫人既然有陛下的手谕,为何不早些拿出来?” 姜樾懒懒地瞥了她一眼,悠悠地说道:“本宫高兴,怎么了?” “……” 不止是崔丽妃就算是皇后都不敢再说什么了,陛下这显然是把这姜氏都快要捧到天上去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和她较劲有什么劲! 姜樾这才满意,施施然地起身。 “本宫前些日子身子不适少出来走动,便很是有些人不把本宫放在眼里。”姜樾瞧着这些神色各异的嫔妃们,冷声道:“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本宫可就不像今日这般好说话了。” 说罢,她又看向皇后屈了屈身道:“皇后娘娘,那妾先告退,去景兰宫接温嘉去了。” 皇后面色铁青地点了点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姜樾大摇大摆地离开。 随后也颇觉心累的让众嫔妃们都散了。 最后只有薛淑妃留了下来,忧心忡忡地上前为皇后揉了揉头穴。 “这姜夫人今日也实在太过嚣张跋扈了。”她低声道:“这是完全不把娘娘放在眼里了。” 皇后阖着眼苦笑了声:“陛下宠着她,太后都拿她没办法,何况本宫。” 薛淑妃默然了片刻,似也找不到什么解法。 半晌后幽幽地说道:“还好她还没有生育,否则这宫中哪里还有娘娘和妾的容身之地。” 但皇后听了这话笑容愈加苦涩了,声音轻飘飘的:“是啊,陛下明知她身子弱难以生养,可却还如此独宠她。” “这才不得不让本宫心惊啊。” 薛淑妃思索了片刻道:“也许宫中是该添些新人了。” 皇后对薛淑妃这个提议无甚信心,原因无他,姜樾旁的不提,真真是生了一副不世出的容貌,此等美貌世间罕见,周宫已经是天下美人汇聚之所,但满宫的嫔妃加起来也比不上姜樾的一颦一笑令陛下倾心。 除非等到姜樾人老珠黄美貌不再,否则陛下怎么可能再瞧得上旁人。 但薛淑妃却好似已经心有打算了。 “不是说代国的皇后也是和姜夫人齐名,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吗?”薛淑妃笑盈盈地说道:“代王和宗室亲眷不日便要觐见陛下了,难保陛下不会动心。” 皇后疲惫地摆了摆手道:“罢了吧,若是再来一个姜氏这般的,还有丽妃和章贵嫔,本宫还活不活了。” 薛淑妃却好似胸有成竹,俯身同皇后耳语了几句。 皇后眉头一挑,问:“真的?” 薛淑妃点头,笑着说道:“所以让她进宫,兴许是件好事,至少也能牵制姜夫人一二,让她不能再这么毫无顾虑地踩到您头上来。” 皇后若有所思。 “让本宫再想想。” 12. 第十二章 林贵嫔今日没去昭阳宫是真有些着了风寒,昨晚上她思念许久没见的女儿在院中多吹了会儿风,一早起来便觉得头疼的厉害因此让和她同住一宫的唐美人帮忙告了假。 可眼瞧着快到了巳时还没见唐美人回来,她便有些坐不住了。 唐美人年轻又性子单纯,自入宫后便和她同住一宫,林贵嫔怜惜她小小年纪便到这深宫里来又如此天真活泼,被人欺负了都还傻呵呵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一直在宫中为她保驾护航照料着,还带着她寻了姜樾这棵大树荫蔽,是真真地将唐美人当自己的妹妹疼爱了。 昨日姜樾好歹是装晕了一回,晚上又宿在了紫宸殿,因此林贵嫔估摸着姜樾今日大概是不会去昭阳宫请安的,她和姜樾都不在,唐美人又久久不归,林贵嫔便难免担心唐美人是不是又被崔丽妃或是章贵嫔给刁难了。 “不成,本宫亲自去昭阳宫瞧瞧。” 林贵嫔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派去打探消息的宫人也迟迟不归,她便坐不住了,起身便要往昭阳宫去。 侍女青珠忙拦住她劝道:“娘娘受了寒刚刚退热还是别出去走动了,万一再起热可怎么好?” “一会儿云珠应当便回来了,娘娘再耐心等等,唐美人不会出什么事的。” 林贵嫔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侍女哪里劝得住,见她抬腿便往外去青珠也只能无奈地取了披风追在后头。 还好刚出了殿门,云珠便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娘娘——!” 林贵嫔见她这模样心中更是咯噔一下,忙问她是怎么了,唐美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云珠缓了口气,喜笑颜开道:“娘娘,唐美人好着呢,是姜夫人去了昭阳宫还带了陛下的手谕,将咱们公主从魏贵嫔那抱回来了!” “这会儿唐美人正随着姜夫人去景兰宫接公主回甘露殿了!” 林贵嫔呼吸一窒,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夫人把嘉儿……接回来了?” 云珠和青珠都是自小服侍在林贵嫔身边的,主仆感情深厚,温嘉公主被抱走,林贵嫔是多么的肝肠寸断以泪洗面她们日日见得也感同身受,因此云珠也喜极而泣,不住地点头。 “是,姜夫人在昭阳宫为娘娘您撑腰,痛骂了丽妃和魏贵嫔,连皇后娘娘作壁上观都没逃过去。”云珠抹着泪上前扶住林贵嫔:“娘娘,咱们快去甘露殿见公主吧!” “对,先去见嘉儿。” 林贵嫔已经被这突然起来的惊喜搞得不知所措,心中既欢喜又动容,都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但想见女儿的心如野草一般疯长,怎么也拦不住,于是忙往甘露殿去了。 姜樾早就知道林贵嫔一定会来,所以特意吩咐了宫人不必通报,直接让林贵嫔进来,于是林贵嫔匆匆进了甘露殿便见到了这幅让人看了心不由得满满盈盈又柔软万分的场景。 姜夫人身着鹅黄海棠襦裙,身量纤纤又温婉雅致地坐在窗棂前的美人榻上,她正低着头含笑逗弄怀里的小女孩,鬓边的乌发垂落了几丝在她莹白如玉精致如画一般的侧脸旁,春日里暖煦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美地如同天上仙。 温嘉伏在夫人的膝上,梳着一个俏丽的双环髻,缀满了各式鲜花蝴蝶的首饰,藕节似的手臂上戴着八宝金钏,身着粉色绣蝶穿花襦裙,一张小脸粉嫩嫩的,眼睛又黑又圆。 唐美人也俯身蹲在一旁笑地眉眼弯弯,拿着个小老虎的玩具逗温嘉高兴。 温嘉咯咯笑着直拍手,抬眼看到门口的林贵嫔,眼睛顿时又亮了几分,迫不及待地从姜樾膝上跳了下来,连鞋子都顾不得穿便奔向了林贵嫔。 “母妃!” 看到女儿的时候林贵嫔还有些恍惚,但听到这稚嫩的声音唤她母妃时,她眼眶里的泪水便奔涌而出,簌簌地流了下来。 忙蹲下身子抱住了冲向她的女儿 “嘉儿,让母妃好好看看你。” 母女两人相拥了一会儿,林贵嫔便急迫地从上到下将温嘉公主看了一遍,从她的小脸蛋摸到脚趾尖,然后眼泪便又落了下来。 “瘦了,是母妃没用,护不住你。” 温嘉虽然年纪小但极为聪明早慧,虽没人同她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心里明白为何魏贵嫔会突然将她带走,又为何不让她见母妃。 温嘉仰着脸看着泪如雨下的林贵嫔,抬起小手为母亲拭着泪,奶声奶气地说:“母妃别难过,只是魏娘娘那儿的吃食嘉儿不喜欢,所以瘦了,等回宫几天就长回来了。” “好,你想吃什么母妃都让人给你做。”林贵嫔抚着女儿的小脸,破涕为笑。 唐美人眼窝子浅,看着这母女重逢的感人场景也跟着一起哭,抽抽搭搭地说:“嘉儿,你想吃什么姨母都给你做,保证几天就把你养地白白胖胖的,跟福宝似的!” 姜樾:“……” 福宝真的不胖,它只是毛绒绒! 听到唐美人的声音,林贵嫔也回过神来,想起如今还是在甘露殿,于是忙擦了眼泪,把女儿抱起来走上前万分感激地向姜樾福了福身。 “夫人的恩德,妾和温嘉永世难忘,妾愿为夫人当牛做马,衔草结环也难报万一!” 姜樾斜靠在织金云枕上,手执银纱玉扇,微扬着下巴娇矜地说道:“你先别急着谢本宫,陛下的手谕是将温嘉给本宫抚养,本宫可没说要还给你。” 唐美人一头雾水,看看微微有些冷着脸的姜樾又看看略呆住的林贵嫔,讪讪地说:“夫人——”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林贵嫔便又笑了起来,看向怀中乖巧的女儿说道:“嘉儿,那日后你留在甘露殿陪姜姨母好不好?” 温嘉公主咬着手指,乖巧地点头,甜甜地笑:“好,姜姨母对嘉儿好,嘉儿也喜欢姜姨母!” “但是我最喜欢母妃,也喜欢唐姨母。” 姜樾被温嘉公主这童言稚语逗地破功,抬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再看向林贵嫔时,语气却仍然是那很是嫌弃的模样。 她哼了一声道:“罢了,你自己的女儿还是你自己带回去吧,这小孩子闹腾得很,本宫养着福宝和雪纨便够忙的了,没心力替你养孩子。” 林贵嫔哪里不知姜樾只不过是性子便是如此,像只猫儿似的得顺毛摸,实则心地十分善良,她今日搞这一出让陛下手谕上写的是把温嘉抱到甘露殿来,也不过是小小地冲她发发脾气,吓唬吓唬她罢了。 她将怀里的女儿重新放到榻上,温嘉公主便手脚并用地又爬回姜樾身边玩玩具,姜樾是真喜欢温嘉公主,生地白嫩漂亮又乖巧懂事,见她过来了便忍不住笑,摸她软软的小脸蛋。 林贵嫔 含笑看着,片刻后倏地俯身跪下了。 姜樾一惊,蹙眉道:“你这是做什么,阿苕,把林贵嫔扶起来。” 阿苕忙去扶,林贵嫔却坚决不起,她垂首道:“夫人疼爱嘉儿,时时关照妾母女二人,妾不知该如何谢夫人才好,若是没有夫人,恐怕妾同嘉儿往后再难有相见之时。” “妾知道夫人生妾的气,妾不该瞒着夫人,还请夫人恕罪。” 姜樾被她这一跪搞得哪里还有脾气,她抱着温嘉公主无奈道:“好了起来吧,温嘉还在这儿呢。” 唐美人也破涕为笑,亲自把林贵嫔扶了起来。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要即刻告诉本宫。”姜樾哼了声道:“你是本宫的人,让人如此欺负不就是打本宫的脸。” 林贵嫔笑着点头应是,听着这带着些训斥的话,心中却一片暖意。 姜樾明白林贵嫔也是好心,上月宫中形势扑朔迷离,她不愿来劳烦她,但这样的大事竟然还瞒着她,还让温嘉受了委屈,让她如何不生气。 方才她去景兰宫接温嘉的时候,魏贵嫔宫中伺候温嘉的宫人可谓十分不上心,放温嘉独自在榻上玩,竟连口水都没有,发髻衣裳更是都是些破烂,温嘉瘦了老些精神也不好,姜樾把人抱回甘露殿,怕林贵嫔这个亲娘看了难过,这才紧赶慢赶给温嘉换了身衣裳好好拾掇了。 “得了,带着温嘉回宫去吧,本宫也要歇歇了。”姜樾将温嘉公主重新塞回林贵嫔怀里,摆了摆手开始赶人。 林贵嫔忙将女儿抱起,又十分郑重地带着女儿向姜樾谢了一遍礼。 姜樾最受不了的就是旁人向她谢来谢去的,板着脸让她赶紧走。 临走之前檀奴又带着五六个宫人过来,各自手里都捧着不少东西,首饰衣料补品药材应有尽有。 “夫人,这太贵重了。”林贵嫔忙推辞。 姜樾笑着握了握温嘉的小手,看了眼林贵嫔道:“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咱们温嘉的。” “而且这算什么贵重,这些东西甘露殿多地都能烧柴了,你拿回去给温嘉玩吧。” “若是还缺什么尽管来本宫这取。” 林贵嫔动容颔首谢过,姜樾转身摆了摆手:“行了,别谢了,回去吧。” 林贵嫔也实在想念女儿,见状也不再客套抱着温嘉公主回宫去了,唐美人本也是要随着这母女俩一同回去的,但被姜樾临时扣住了。 “陛下前阵子操心劳力清减了许多,身子不大好。”姜樾把唐美人拉到一旁低声道:“本宫想着亲自给陛下炖些补身的汤饮,你手艺好,教教本宫。” 唐美人说来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自入宫以来都没侍过寝,在宫中再透明不过了,若不是有林贵嫔帮衬着又投靠了姜樾,怕是早就要被送到永巷去了,因此她对皇帝也是极其的不熟悉。 见是见过,但都是在各种典礼上遥遥一见,在她的印象里陛下英俊挺拔身姿魁健,龙行虎步凤表龙姿,看着不像是身子不好的…… 难不成是那方面的不好? 唐美人倒吸一口凉气,心道原来陛下是中看不中用吗? 她顿时便对面前一脸忧愁的姜樾满是同情,夫人也真是太不容易了。 她拍着胸脯保证道:“夫人放心,包在妾身上,定将陛下的身子调理好!” 13. 第十三章 周齐代三国在北疆战场的一战堪称惨烈,代国国灭,齐国遭重创割让十三座城池,周国虽赢了此战但也损兵折将,军需银两如流水一般付出去,也是急需休养生息。 因此当萧珩将善待代国王室,并有意在大邺为其修建一座府邸之事在朝中正式提上议程之时,还是有不少朝臣对此颇为不满。 自然不是对萧珩不满,而是对代王不满,或者说十分厌恶,因为细究起这齐代联盟的源头是代王先起了这念头又接连鼓动齐王,这才有了这惨烈的战事。 毫无疑问代王便是这罪魁祸首。 但萧珩的处事风格便是乾纲独断说一不二,敢公开唱反调的朝臣也是寥寥,且善待代国宗室也是必行之举,如此才能安抚代国的子民,否则到时各地若是暴动起来也是麻烦。 于是朝会时这事也算是还算顺利地敲定了下来,萧珩的意思是封代王为定国公,世袭罔替,并在大邺为他新建一座定国公府,从此便奉养在京,若他能安安生生地过自己的日子,萧珩自然会给足他体面。 至于代国宗室也都好好地养着便罢了,大周也不缺这点粮食。 散朝后,萧珩又留了凤章台左右章事杨同舒和公孙俨,以及在大周乃至整个天下都声名赫赫的悍将李平另于紫宸殿议事。 “陛下,代王一行今早已至密城,估摸着脚程午时便可抵达大邺。” 身着绛紫官袍,温润如玉芝兰玉树的大周左相杨同舒拱手回道:“代王屡次上表感念陛下恩情想在入周后即刻面见陛下,不知陛下如何安排?” 皇帝站在一旁分门别类存放要紧奏章的紫檀架前,修长的手指扫过架上的奏章:“不急,让他在驿馆暂歇——” “酉时再入宫,寡人在承恩殿设宴为他接风洗尘。”萧珩沉吟了片刻,从架上抽出一本奏章来,抬腿向前头的御座走去。 杨同舒恭声应是:“诺,臣即刻命人安排。” 萧珩嗯了声,落座后又吩咐道:“另去肃王府传寡人的话,代王入大邺后,命肃王携王妃先去探视。” “陛下一片慈心,想来代王定会铭感五内,安分守己。”公孙俨笑眯眯地接过话来说道。 萧珩轻叩着手中的茶盏,眸光幽深:“他能安分守己自然是最好,省了寡人的事。” 公孙俨和杨同舒你一句我一句地同萧珩商议着代国之事,可一旁的李平却心思不在这上头,越来越坐不住了。 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嘴。 “陛下,不知裴渡……陛下预备如何处置?” 李平是周国悍将,为周国戎马一生战功赫赫,打赢的血战数不胜数,虽已年过五十但仍能披挂上阵,周国于北疆阻抗齐代联军,李平便是主帅。 而裴渡则是此战中齐国的主帅,齐国战败后由李平亲手俘虏押送至大邺。 但二人的关系并非死敌,而是惺惺相惜神交已久,李平惜才,见裴渡如此年轻却有这般才华,认定他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所以极力想要让裴渡归顺周国。 只是目前来看好似并不太顺利。 裴渡铁骨铮铮,入周一月却誓不投降,因此朝中已经有人上奏处死裴渡或是让齐国再割五城赎回裴渡。 萧珩看着李平眼巴巴地瞧着他,不免有些啼笑皆非,李平在战场上确实领兵诡谲老谋深算,但于政事上却是一窍不通,很是憨直,平日里上朝也只是走个过场,常常在下面悄悄打盹,朝廷之事是一概不过问。 这还是萧珩第一次见李平在除了议战事之外露出这般着急的模样来。 “你便如此看中那裴渡?” 萧珩对李平这种得力又无甚心眼的臣子还是十分随和宽容的,甚至还能同他玩笑几句。 “莫不是瞧好了想要他做你的女婿?” 李平的夫人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两人相濡以沫数十年,李平未曾纳妾,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如今倒真正是嫁龄。 听皇帝如此说,李平倒还真坦坦荡荡地认下了,哈哈一笑说道:“若是裴渡能归降我大周,便是把允儿许给他又有何不可,正好为我李家传宗接代。” 公孙俨在一旁悠悠地说道:“那李将军这还真是下了血本了。” “你少在这阴阳怪气。” 李平一向和公孙俨这个三句话恨不得给人挖十个坑的成精狐狸合不来,瞪了他一眼便又忙向萧珩请旨道:“陛下,那裴渡确有大才,假以时日在战场之上必定不逊于臣,若他能归顺,定然是我大周的一员猛将,臣老了,这也是为陛下的大业思量。” 萧珩抿了口茶,颔首沉声道:“李卿的苦心和忠心寡人明白,寡人何尝不想他能归顺,只是此人冥顽不化,他誓死不降,留着他也无甚用处。” “陛下,那也不能把他杀了,好歹留他一命。”李平忙主动请缨:“臣愿往诏狱亲自劝降此人!” 公孙俨笑地如沐春风,上前一步道:“陛下——” 可刚开了个头便被李平警惕地打断了。 “公孙俨,你别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这竖子惯爱和他唱反调的。 公孙俨挑了挑眉:“李将军听我说完再骂也不迟。” “陛下,臣赞同李将军所言,于裴渡还是劝降为先,若是实在不成再谈其他。” 一旁一直不发一言的杨同舒闻言目光清冽地看了公孙俨一眼。 上首的皇帝也眉峰微挑,沉吟片刻后许可道:“好,那就由你们二人去劝降,若还是不成寡人便只能杀之以平民愤了。” 既然是大才,若是不能为他所用,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李平和公孙俨忙躬身应是。 李犹在外头竖着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见正事似谈地差不多了,便忙趁着这清闲的时候躬身端了一份汤盅进去。 “陛下,这是甘露殿刚刚送来的,说是姜夫人亲手所做为陛下补身。” 甘露殿送来的东西,又是姜夫人亲手所做,李犹信心满满地端进来,十拿九稳陛下见了一定会高兴。 姜夫人的大名对公孙俨三人而言亦是如雷贯耳,艳绝天下的美人,自入宫之后陛下便独宠她一人,连丽妃和皇后都只能避其锋芒。 虽然只是后宫女子也未曾诞育皇子,但即使是朝中重臣也没人敢轻视这位皇帝宠姬。 毕竟这枕头风有时可比奏章笺表什么的有用多了。 公孙俨比杨同舒二人要圆滑地多,见姜夫人小意殷勤地送了汤羹来,陛下见了也面色舒缓示意李犹送上前,便笑着说道:“臣久闻姜夫人国色天香温婉贤淑,如今看来还是心灵手巧温厚妥帖之人,果然此等姝女普天之下也只有陛下堪与之相配。” 李平白了他一眼,马屁精。 杨同舒倒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什么都没说。 萧珩微微勾唇,瞧了眼那汤盅,想起昨日姜樾信誓旦旦地说要将他给养回来的模样来,又听闻是她亲手所做便颇有些期许地让李犹打开瞧瞧。 姜樾往紫宸殿送吃食是常事,但亲手做的倒是头一回。 李犹也眉开眼笑地应下,忙揭开了那汤盅,一股羊肉和苁蓉的清香味便溢了出来,满屋飘香。 公孙俨也有些好奇这姜夫人是炖了什么汤给陛下补身,往里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便僵住了。 这不是羊肉苁蓉羹吗? 啊这…… 李犹的笑容也戛然而止,满殿寂静。 公孙俨悄悄看了眼上首皇帝倏地阴沉下来,看着那羹似笑非笑的神情,悻悻地同杨同舒对视了一眼,心中满是对这姜夫人的崇敬之情。 这汤都敢往陛下面前送吗? 羊肉苁蓉羹,补肾益精,专为体亏阴虚,阳气不足的男子进补,是壮阳汤。 难不成陛下真有什么隐疾?让宠姬都忍不住送壮阳汤了? 糙汉莽夫的李平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见了这汤眼睛猛地瞪大了些,忙道:“陛下近来可是有什么不适之处,这事可不能拖,得尽快传太医调理才是。” 萧珩额前青筋跳了跳,一字一句地说道:“寡人好得很。” “陛下,这可不能讳疾忌医啊,陛下年轻又事关大周基业——” 李平还一门心思劝萧珩赶紧治,一旁的公孙俨难得好心了一次,上前扯住他,打断道:“陛下,若无旁的事,臣等便先告退了。” 说罢见皇帝摆了摆手便忙拉着忧心忡忡的李平出去了,杨同舒也恭敬地施了一礼,退出去了。 跑不了的李犹已经欲哭无泪,心中一片哀嚎,这姜夫人怎么送了这汤来? 难不成陛下病了一场真是有些……受损? 可昨日那模样也不像啊。 但李平有一点说地确实有理,这事关大周万世基业,可不能马虎了,于是李犹只能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说道:“陛下,要不奴让人秘密召章太医前来?” 萧珩面色黑如锅底,额头青筋直跳,压抑着眸中的怒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李犹慌忙跪地告罪,暗暗哀嚎,这差事可真是太难当了! “去甘露殿。” 萧珩拂袖而起,冷声说罢便阔步而出。 李犹忙从地上爬起来,苦着一张脸跟在后头。 甘露殿中,刚刚送走唐美人的姜樾正美滋滋地哼着小曲抱着雪纨在庭中赏花,她这还是第一次亲自下厨给陛下做吃食,陛下收到定然高兴,估摸着待会儿应该还会有赏赐送过来。 哎,她可真是太贤惠了。 姜樾揉了揉怀里的猫儿,看着福宝在一旁花丛中扑蝴蝶,笑吟吟地举起雪纨,夹着嗓子说:“这么可爱的小猫咪是谁家的呀,原来是我家的。” 雪纨非常给面子的歪着脑袋喵喵叫了两声,然后又被姜樾一顿搓圆捏扁狂吸了一通。 阿苕和檀奴守在一旁也跟着笑,果然陛下回来了,夫人才高兴,不像前些日子总是恹恹的。 这样春和景明的美景下,姜樾突然想起了一件十分煞风景的事来。 14. 第十四章 “代国的人是不是今日到大邺?”她揉着雪纨毛绒绒的耳朵忽地问。 阿苕和檀奴相视一眼,心中都明白姜樾介怀的是谁。 那位号称同夫人齐名的美人,代国皇后沈氏。 昨儿章贵嫔还在昭阳宫拿她刺夫人来着。 姜樾从十一二岁起美貌便扬名天下,但凡是见过她的人都说沥阳姜氏出了个倾国倾城的美人,美貌天下无人能比。 唯一能和她一较高下的便是代国云蔺沈家的女儿,这位沈小姐比她要大上两岁,虽然两人素昧谋面,但沈小姐似乎执着于隔空和她一较高下。 姜樾做了一副墨梅图传了出去人人称赞,她没一阵便也画一幅翠竹图为太后贺寿,姜樾跳了曲绿腰舞名动天下,她便也要翻新前朝旧曲,在生辰宴上跳了一曲白纻舞,亦闻名遐迩。 沈小姐及笄之后便被代王迫不及待地纳入后宫立为继后,而姜樾在不久之后也入了周宫。 闻名天下的绝色双姝就这么都进了帝王后宫。 两人年岁相仿又都生地貌美动人,于是便一直有人拿两人相较,比家世比美貌,出嫁后又比谁在宫中受宠。 总之,虽然两人压根没见过面,姜樾就已经十分讨厌她了。 阿苕在一旁为姜樾打着扇,驱赶这花花草草招来的小虫,笑着说道:“听说大约是今日便到了,但如今代国已亡,不过都是些亡国之徒,来大周以求苟活,夫人又何必在意。” 阿苕这话倒是宽慰到了姜樾的心坎上。 是啊,代国都亡了,沈氏也不算什么皇后了,而大周却蒸蒸日上,周国在如今的五国间隐约已成了霸主,怎么算都是她胜一筹才是。 都怪章贵嫔,闲着没事又提起来膈应她干什么。 姜樾撇了撇嘴,没再提这人,只说道:“那想来陛下今日应当是没什么空闲了,早些备膳吧,我也有些饿了。” 阿苕和檀奴都笑了笑,刚要去小厨房吩咐传膳,方才姜樾还说应当没空过来的皇帝便阴沉着脸从外头进来了。 宫人们忙纷纷屈身行礼,姜樾眨了眨眼很是疑惑这个时辰萧珩怎么过来了,她看着萧珩本就冷峻的脸上仿佛又罩了一层冰霜,阴沉的吓人,思忖着这又是谁惹着他了,生这么大的气? 眼瞧着萧珩径直向她走来,姜樾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怀中的雪纨搁下,先起身行礼。 “妾见过——哎,陛下!” 她话都没说完,萧珩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扯住她纤细的手腕便一言不发地拽着她往殿内去。 姜樾大惊失色不知道是怎么了,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他带进了内殿,阴沉着脸的皇帝看着殿内洒扫的宫人硬邦邦地掷下一句都滚出去,便又扯着她进了寝殿。 宫人们哪敢多问,都慌忙地退了出去将门合上。 阿苕和檀奴也吓了一跳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夫人不是刚刚送了亲手做的汤羹去紫宸殿吗,怎么陛下还生气了? “李公公,陛下这是怎么了?”阿苕回过神来忙问一旁的李犹。 李犹神色复杂。 “夫人送去的那汤……是谁让做的?” 檀奴:“夫人说陛下近来劳累清减了许多,便特意同唐美人学的补汤啊。” 李犹欲言又止,这才想到阿苕和檀奴也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好似不知道也正常。 而且看方才姜夫人的反应大概也是误打误撞……哎,可怜了。 “没事,陛下向来疼爱夫人,甭操心。”看着阿苕和檀奴那忧心忡忡往内殿瞧,李犹摸了摸鼻子宽慰了一句。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道:“你们去备些消肿化瘀的药膏吧,想来待会儿应当用的上。” 姜夫人怕是要受苦了。 而莫名被拖到榻上的姜樾也确实是饱受摧残,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快一个时辰,人都快虚脱了。 萧珩虽在床榻之上很是强势,但这强势大多体现在他对姜樾强到吓人的掌控欲和支配度,是对她由身到心全然的霸道掌控。 但他并不粗鲁急躁,除了姜樾刚刚侍寝的几次外都十分体贴姜樾的感受,循序渐进,是而姜樾虽然苦于二人的身形不契合,总是会让她吃些苦头,但总还是能享受到的,因此慢慢地也乐于配合他,有时还会主动勾他。 但今天的萧珩让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侍寝的时候,对她完全没有一点怜惜,拽着她进了寝殿后几乎是撕碎了她的衣裙,一言不发地没入其中。 姜樾干涩的厉害,呜咽地又哭又闹也没有任何作用,好在她的身体实在对萧珩太过熟悉,即使是如此突然也很快得了关窍,没那么难受了。 半晌后,姜樾被摆弄地晕头转向,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只能呜呜地一直掉眼泪,但她的身体还是十分熟稔地贴近萧珩那滚烫的胸膛,像只小兽一般寻求庇护和安慰。 萧珩感受着怀里的人一边哭闹一边往他怀里蹭也默默叹了口气,终是放轻了些力道,姜樾这才能喘口气,神智清醒了些。 □*□ “陛下欺负妾。”姜樾扁了扁嘴,扬起泪痕斑驳的小脸看他,控诉道:“妾什么都没做,还给陛下送了羹汤,陛下却朝妾撒气!” 萧珩听她还敢提那羊肉苁蓉羹,黝黑的眸又深了些许,掐着她的腰的大手也紧了紧,语气喑哑危险:“寡人过来正是不愿辜负了你送去的那碗汤,什么叫欺负你。” 不是她自找的吗? 姜樾呆呆地眨了眨眼,有点没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又是一阵充胀之感。 “嗯……陛下,等一等……” 姜樾手脚并用地扑腾,势必死也要死的明白,她明明是好心送汤给他补身子,这怎么还送出错来了? 萧珩事到如今哪里还看不出来是这丫头不知道被谁给忽悠了,给他送了那碗汤去,但箭在弦上他也无意解释,单手制住她乱动的双手后,便开始了新一轮的鞭笞。 姜樾欲哭无泪地浮浮沉沉了许久才险险地挨过去,这下被磨地是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了,最后她俯趴在榻上,男人蓬勃的肌肉摩擦着她幼嫩的皮肤,让她只能阖着眼呜呜咽咽地掉眼泪。 最后结束时萧珩才大发慈悲地俯身在她耳边告诉了她,那羊肉苁蓉羹到底是补什么的。 已经头晕脑胀的姜樾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等到意识逐渐回笼时她才猛地睁开眼,明白了萧珩这到底是在发什么疯。 啊啊啊她要杀了唐江月啊! 姜樾想都没想便把唐美人给卖了,委屈巴巴又义正言辞地重复了一遍她和唐美人说的话。 她真的没有说萧珩不行的意思啊! 她只是见萧珩清减了许多,所以想给他补补身子而已。 唐江月是怎么理解成她觉得皇帝肾虚的啊! 这丫头平时看着怂里怂气的,怎么胆子比谁都大! “妾不知道这汤是……是……” 姜樾支支吾吾,在皇帝的沉沉凝视下怎么都说不出壮阳那两个字来,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陛下每次都把妾折腾地死去活来的,妾又不是爱给自己找罪受,怎么会给陛下喝这个!” 萧珩早就猜到是一场误会,不过他也借着这误会装糊涂,眯了眯眼睛说道:“寡人还以为许久不见,姜姬昨日不甚满意。” “……” 她哪敢啊。 姜樾被他吓地也不敢胡搅蛮缠了,只能讨好地又蹭了蹭他赤裸的胸膛,说尽了甜言蜜语哄人,并狠狠地给唐美人记了一笔。 萧珩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姜樾微微汗湿的长发,心中十分受用但面上依旧板着脸十分冷淡的模样很是唬人。 “今日你送那汤来时,紫宸殿中还有朝臣在,都见着了你特意送来的那壮·阳·汤。”萧珩咬重着那最后三个字,睨着怀里吓成一团的姜樾道:“坏了寡人的名声,寡人该如何罚你?” “……” 姜樾欲哭无泪,这都叫什么事啊! 她怯怯地躲 着萧珩的视线,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主意来,总不能让她把在场的大臣都找来公开宣布陛下龙精虎猛,在榻上十分勇猛吧? 想了半天姜樾实在没招了,只能闷闷地吐出一句任凭他处置。 萧珩要的就是她这句话,拍了拍她的腰,哑着声音道:“那这次你到上面来。” 姜樾脸瞬时红成了虾子,萧珩威逼利诱过她许多次想让她在上面,但姜樾实在害羞打死都不从,所以萧珩一直没得逞过,这次总算是让他逮到机会了。 姜樾试图卖惨撒娇挣扎:“陛下,今日就到这吧,妾疼地厉害。” 萧珩挑了挑眉,手顺着她的腰线而下,随后姜樾又是一阵闷哼声。 “你的身子寡人比你清楚。”萧珩黑沉沉的眸子睨着她,语气沉沉:“否则罪加一等。” 姜樾彻底没招了,见实在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按着皇帝的要求来。 最后只能说李犹确实有先见之明,让阿苕和檀奴备的消肿药膏正得用处。 折腾了好几个时辰后,萧珩终于才满意,抱她去沐浴过后又亲自给她上了药,最后还从榻边暗格中取了姜樾许久不用的玉势来。 姜樾初承宠时由于两人身形实在相差太大,侍寝时过于为难她,宫中司寝的姑姑便教她常常用玉势松着会舒坦些,后来两人房事频繁,姜樾用过一阵也便扔下了。 萧珩取出后在上头又细细地涂了一层药膏,见姜樾正阖着眼昏昏沉沉地像是睡过去了,便轻轻地塞了进去。 那冰冰凉凉的触感一贴近姜樾便清醒了,感受着它慢慢充斥姜樾瞪大了眼睛。 “陛下!” 萧珩塞地满满登登,然后拍了拍外头的花瓣,让姜樾又是闷声一颤。 他不容置喙地道:“含着。” “我不要。”姜樾娇气的劲上来了,便要坐起来拿出来,然后被萧珩那冷淡却极有威慑力的目光吓住,不敢动了。 于是她只能撒娇示弱道:“不舒服呀。” 萧珩意味深长道:“就是为了让你舒服才让你含着。” 姜樾不明所以,随后又听到萧珩说道:“这几日你搬到紫宸殿去,与寡人同吃同住。” “……为何?”姜樾更糊涂了,哪怕她以前再受宠,萧珩也从未让她住进紫宸殿过。 那是皇帝居所,是议政朝会之处,后宫女子是不得擅入的。 萧珩拿过一旁的巾帕慢悠悠地擦拭着濡湿的指尖,斜睨了她一眼道:“你让寡人声名扫地,指望寡人就这么轻纵了你?” 姜樾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明白萧珩大半是在吓唬她。 哼哼唧唧地说:“那些大臣们哪里敢胡说八道,陛下就是故意折腾妾。” 就算是朝臣们误会了,给他们八百个胆子都不敢往外说。 萧珩凤眸微眯:“嗯?” 姜樾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萧珩看她这怂怂的小模样心中早就不生她的气了,让她搬去紫宸殿其实是因着近来越来越多的代国宗室和官员入周,难免鱼龙混杂,姜樾已经被刺杀了一回,萧珩放心不下,不如把人搁在眼皮子底下。 最后姜樾还是委屈巴巴地让阿苕和檀奴收拾了东西,带上福宝和雪纨随着萧珩往紫宸殿去了,那碗羊肉苁蓉羹也进了她的肚子。 用萧珩的话来说她的肾气也需要补补。 真是谢谢他了。 到了酉时天色擦黑,代王终于携代国宗室入宫了。 萧珩本是想让姜樾歇歇的,没打算让她也露面,毕竟难免折腾,但姜樾听说代国皇后沈氏也随之进宫了,便央着萧珩带她一同去。 萧珩见她精神确实尚可,便顺了她的心意,带着她一道往承恩殿去了。 此次代王入宫朝见,萧珩设宴为其接风洗尘,后宫嫔妃本只让皇后陪同,皇后也一早便到了承恩殿操办一应事宜,到了酉时见萧珩携着姜樾一道而来,皇后一向端庄稳重的神色也难免黯淡了些许。 15. 第十五章 代王此番入周也是要正式献降,毕竟萧珩并未亲至前线,甚至李平在代国连降书都没受,便是要让代王亲至大邺向萧珩献上降表,以示臣服。 萧珩到后不久,公孙俨,杨同舒以及李平还有其他几位重臣也到了,见过礼后在右侧席位上落座。 到了酉时整,代王携代国宗室入承恩殿献降表,姜樾坐在萧珩右手侧,她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很是好奇地瞧过去。 只见有十余人从外头垂手肃衣而入,为首的男人瞧着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身着代国制式的褐色深裾衣,手中捧着一个不大的红木盒子,上头的镂刻十分精致,而且看着似有些年头了。 他右侧一步远处是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穿着湛蓝色的罗裙,绾着规整的圆髻,虽浑身上下并没有太多珠饰,但仍能看出她气质卓然。 即使垂着头看不到她生的什么模样,只见这婀娜身姿,白皙如玉的肌肤和行动间弱柳扶风的媚态便可知定是个美人。 这应当便是代王和代国皇后沈氏,沈清容了,姜樾心想着。 姜樾今日磨着萧珩带她过来便是冲着沈氏来的,她想看看这个和她齐名,被天下人从头发丝比到脚趾尖的沈清容到底生的什么模样,但真见了面,她的目光却更多地落到了代王身上。 代王的年纪不算小了这姜樾是知道的,可没想到代王竟然是这副模样。 代王身量不高,加之他有些肥胖便更显得臃肿滑稽,方才一进承恩殿,那已经有些沟壑的脸上便遍是谄媚笑意,不像是一国之君屈辱献降,倒像是捡了什么不得了的便宜似的。 若说外表欠缺了些这是天生的没法子,可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竟然一点为君者的气度都没有,怪不得代国会是六国中最先被扫灭的。 尤其是姜樾在萧珩身边待久了后,便以为皇帝都应该是这般龙骧虎视凛凛天威的,再看代王颇有些不忍直视。 她看了看代王,又看了眼身旁长身玉立端肃挺拔,不怒自威俊美无俦的萧珩,突然发觉自己的运气十分不错。 像她和沈清容这般自幼便艳名广传的女子在这乱世中许多事都是注定了的,若是齐王不是想着拿她讨好萧珩的话,那她大概此时也是在齐王的后宫中。 而齐王……比代王也好不到哪里去。 姜樾叹了口气,莫名地突然觉得心中很不舒坦。 萧珩侧眸看过来,见方才还兴致勃勃的人突然就蔫了似的也微微皱了皱眉。 这时,代王也行至近前,十分利索地“扑通”一声跪倒,后头跟着的十余名宗室也随之叩拜。 “吾代国上下今日举国归降大周,愿献国玺舆图及玲珑宝玉于陛下,乞望陛下宽宥我代国黎民,为吾吕氏宗族留一血脉,愿世代称臣永奉陛下!” 代国国姓为吕,祖庙宗嗣是否留存香火,也确实只在萧珩的一念之间。 李犹上前接过代王手中的红木盒奉上,萧珩瞥了眼,李犹会意将其打开,最上面是盖了代国王印的降表,其下便是代国舆图。 萧珩对那降表并无甚兴趣,他抬手取出那降表和舆图,便露出了最底下一块通体莹润泛着莹莹光芒甚至不亚于夜明珠的翠玉来。 “这就是玲珑宝玉?” 姜樾也十分好奇地凑上前来瞧,见萧珩已将这玉取出放于手心中。 代国有两个闻名天下的国宝,一个是已经在姜樾那的白奇楠,另一个便是这玲珑宝玉。 据传这玲珑宝玉本有一对,是代国先祖从女娲娘娘那所得,其中一枚掷入了代国淮河中行天祭奉,保代国风调雨顺民生安泰,而代国也确实是六国中水土最丰饶之地,虽国土最小,但粮食不仅能自给自足甚至还能向周边各国兜售。 所以这玲珑宝玉便被传地神乎其神,都说它是神物,能安邦定国保国泰民安。 萧珩对这玉显然也有些兴趣,在手中翻看了片刻后见姜樾直勾勾地盯着瞧便微微笑着直接递给了她。 一旁的皇后见状手中的帕子倏地攥紧,心下苦涩不已,明明她才是陛下的正妻,是中宫皇后,可陛下对姜樾实在太过了些。 她可以不在意恩宠,但在这种场合下陛下和妾妃如此亲昵,让她这个皇后情何以堪? 姜樾兴致勃勃地接过,仔细地翻来倒去看了看有些失望。 “好似也没什么太过奇特的,不过是玉质更清透温润些罢了,但真是一块好玉。” 萧珩笑了笑,语气中有几分倨傲:“本就是一块玉罢了,若是它真有传闻中那般神力,此刻它应当还供奉在代国宗庙之上。” 姜樾点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不过是口口相传所以才将其捧成了天下第一玉,虽然这玉确实是极好,不过那些神迹确实应该也是以讹传讹。 跪在下首的代王即使再苟且偷生惜命惧死,也毕竟做了三十几年的代国皇帝,听到周王同宠妾如此议论贬低代国的国宝,心中也难免有几分屈辱。 不过这几分屈辱显然不足以支撑他驳斥一句,只能神情讪讪地低着头听着。 无论如何他已经是亡国之君了,成王败寇,自古以来皆是如此,能保全性命得享富贵便已经是万幸了,屈辱是往后余生都在所难免的事。 不如早些看开的好,代王心想着。 这么想着代王心绪疏散了不少,甚至还有闲情稍稍抬头看了眼,只见周国皇帝两侧各有一女,一个身着湘色凤袍虽容貌不算多么妍丽,但雍容华贵端庄典雅,想必就是赵国的公主,周国的皇后了。 而右手边的那一位……当真是美艳不可方物的人间尤物。 今日姜樾难得在装束上也十分用心,挑了件掖庭刚送来的粉紫百蝶穿花刺银云纱裙,这衣裳最精细的地方便是用银线勾勒了数百只蝴蝶,精妙绝伦栩栩如生,在夜间掌灯后更见华光。 檀奴为她梳了个精巧的望仙髻,青丝鬒鬒,望之如云,斜插了一支红髓双蝶衔珠钗,小巧圆润的金珠制做流苏飘摇而下,鬓间佐以几枚珍珠簪,灵动明媚地不得了。 代王心中感慨这姜氏女不愧是有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在,难怪周王得了她后便弃置后宫独宠一人了。 他平生见过的美人如过江之卿数不胜数,他的继后沈氏已经是其中翘楚,堪称艳绝六宫,代王自然也听闻过沥阳姜氏和云蔺沈氏这天下双姝的名声,可惜姜氏女被周国捷足先登纳入宫中,他在此之前未曾得见。 见过沈氏女后,他只以为是天下人谣传过盛,这天下哪里还有女子能与沈氏的容貌相较。 但今日一见方知原来这姜氏的美貌并非虚言,而且隐隐还盛于他的皇后些。 萧珩同姜樾闲话了几句这才淡声让李犹宣读封代王为定国公的旨意,代王毕恭毕敬地接旨后改口称臣谢恩,便赐座入席了。 今日随之进宫的代国宗室不多,除了代王和皇后沈氏外便是代王元后嫡出的三位皇子和代王的两位同胞兄弟,另便是两位美貌的公主。 代王打的什么念头简直是昭然若揭了。 姜樾也终于见到了这传闻中的沈皇后,确实亦是 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单论五官精致身姿曼丽同姜樾不分上下,只不过两人气质倒真是天差地别。 若说姜樾气质纯然仿若天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那沈清容便是妩媚多情勾人魂魄的妖精,一举一动都是风情。 各花入各眼,还真是各有千秋。 姜樾打量着沈清容,沈清容也正抬头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之时,姜樾甚至还见沈清容冲着她弯起唇笑了。 那笑容……总之谈不上多么友善。 姜樾方才心中同她的那点惺惺相惜之情瞬间便没了,撇开了眼没再瞧她。 皇后自然也将这两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低头抿了口茶,心道这沈氏确实也是容貌举世无双的大美人,同姜氏不相上下,若是她入宫的话,想来确实是能制约姜氏一二的,只是…… 陛下好似根本没正眼瞧过这个艳光四射的美人。 受过降表颁了旨意后剩下的便是“其乐融融”千篇一律的宫宴了,碍于先帝忌辰刚过没多久,故而皇后今日未命掖庭排歌舞,只从太乐署召了伶人演奏琴曲,姜樾看了会就有些兴致缺缺了。 没有歌舞可看,席间也都是代王和宗室谄媚地向萧珩敬酒进言,很是无趣。 直到代王突然起身拱手道:“陛下,小女感激陛下宽仁,特备了歌舞想要献于陛下,聊表敬意。” 两个小公主年岁都不大,瞧着都是刚刚及笄的样子,美貌中带着少女的青涩稚气,如今在攻破了自己国家的君王面前也难免多了几分战战兢兢和惶恐。 代王只带了这两个漂亮的女儿来,还要献舞,其中打的什么算盘,殿中人人皆知,姜樾撇了撇嘴,更觉得无趣了。 她看向萧珩,只见皇帝的神色依旧淡淡,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樽,看不出什么喜怒来,姜樾也有些拿不准他会不会同意。 只是皇帝还没表态,公孙俨倒先笑眯眯地出声了。 “代国之舞名冠天下,自然是要一赏的。”他笑着说罢,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听闻定国公夫人舞姿绝妙,曾以一曲白纻舞名动天下,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观?” 女儿献舞和妻子献舞那差的可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公孙俨这话便是明晃晃地在羞辱代王,代王面色一僵,去看萧珩的神色,见他并未出言回拒,也看不出什么喜怒来,只能硬着头皮笑着应下。 “自然,为陛下献舞是内人之幸。” 说罢便向一旁的沈清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去。 姜樾这回对代王是真的只有纯粹的唾弃了。 送女儿就罢了,连妻子都能送?! 看着这一幕除了恶心外,姜樾心中还升起另一个念头来,若是今日战败亡国的是周国,底下的人是她和萧珩…… 不行,绝对不行! 她咬唇看了眼一旁的萧珩,心想以后她要不然学着做个贤惠端庄的嫔妃少勾他? 还是朝政要紧,她以后还是少任性些,老实一点吧,祈祷周国能千秋万代……起码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别败落了。 而萧珩全然不知这短短一场宫宴,姜樾这小脑袋里竟然百转千回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樽,对代国皇后献舞一事无甚兴趣,他并不打算纳代国公主或是嫔妃入宫,更无打算为难代王,这舞也没什么必要看。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回拒,一旁的皇后突然出声了。 “陛下,妾也久闻定国公夫人舞艺冠绝天下,既然夫人为感激陛下而舞,那陛下便瞧一瞧?” 16. 第十六章 皇后这话听地姜樾心中直翻白眼。 什么就天下第一舞了,谁给她封的?! 萧珩听了皇后的话看向她的眼神便十分微妙了,他眸色幽深,虽在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片刻后,萧珩意味深长地道:“是吗?” 皇后莫名地一颤,明明萧珩也没说什么,她便颇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只是姜樾没注意这边的动静,直到萧珩不知何时看了过来,眸色平静似是随口问她:“想瞧吗?” 她想看个头啊! 但碍于姜樾刚刚才立志要做个贤妃,所以硬生生摁下了性子,硬挤出一抹笑容来说道:“那便如皇后娘娘所言,一观吧。” 萧珩还未曾言语,沈清容已经婷婷袅袅地起身,她微微垂着头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声音娇柔如莺啼。 “妾身愿为陛下一舞。” 萧珩靠坐在椅上,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姜樾板着一张脸看着沈清容似有似无地向她瞥过一眼,随后便即兴婀娜多姿地伴着琴声翩翩起舞。 琴声清雅,舞姿动人。 姜樾:“……” 她要跳就跳是了,瞪她干什么? 又是发什么癫。 但不得不说,沈清容的舞确实出众,她身段极软,纤腰盈盈一握,且本就极具风情,跳起舞来更是勾人心魂,哪怕是一模一样的舞她也胜在那份妩媚动人。 确实是有几分功夫,应当也是打小习舞的,姜樾托着下巴看了会儿心想道。 姜樾自己的舞艺便十分精湛,对看别人跳舞无甚兴趣,看了会便悄悄扭头去瞧萧珩的神情,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沉静如深潭一般的眸中。 姜樾的心脏无意识的停了一拍,她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被什么惊到了。 “陛下……不看舞看妾做什么?”她捏着裙角,小声地扭捏问道。 “寡人若真的在看她跳舞,怕不是有人要将自己气晕过去了。”萧珩挑眉,凉凉地说道。 姜樾:“……陛下不要污蔑妾。” 只是这反驳显然十分无力和心虚。 若是萧珩真跟底下这些没出息的男人一样看沈清容看痴了……那她应该确实会气晕过去。 萧珩修长的手在桌下握住了姜樾蜷缩成一团的小手,缓缓地摩挲着她的指尖,低声道:“寡人只是想起了你初次侍寝那晚跳的那支舞。” 姜樾一怔,也顺着萧珩的话想起了那一晚,她入周的第一日便被召到紫宸殿侍寝,心中惶恐不安,整个人都战战兢兢的,那时的萧珩还远没有如今这么好说话,高大健硕的皇帝身着玄色寝衣斜靠在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纤弱瑟缩的女子跪在他脚边,让她跳一曲曾闻名天下的绿腰舞来取悦他。 姜樾哪里有拒绝的余地,即使手脚都麻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跳,结果就跳出了她自从学舞以来最丑陋的一曲舞。 跳完姜樾便落了泪,一半是被萧珩吓的,一半是因着自己竟然跳了这么丑的舞出来,实在是太丢人。 而这曲绿腰舞萧珩轻飘飘地给出了两个评价——不过如此和徒有虚名。 自那之后姜樾便再没跳过舞了。 即使在他们情浓之后,姜樾也再未在萧珩面前跳过。 起初她是有些心结,不想再跳舞了,可姜樾的性子就不是个会斤斤计较的人,后来慢慢地也是真的忘了这事。 故而萧珩再提起时,她也是愣了好一会儿才将这些记忆慢慢回笼。 “妾那时是被陛下吓坏了……”姜樾小声说,随后立马为自己正名:“妾的舞跳地很好的,比沈清容跳地好多了!” “只不过妾有段日子没练舞了,妾练上几日再跳给陛下看。” 萧珩看着她澄澈的双眸心中某一处倏地软地不像话。 他方才的话并不是敷衍她,看到沈氏跳舞他是真的想起了那日的姜樾,沈氏起舞翩翩他的脑海中却只有那个慌乱失措的僵硬身影。 沥阳姜氏女的绿腰舞,云蔺沈氏女的白纻舞都曾一舞动天下,沈氏如此,姜樾的舞艺定然不会弱于她。 只是那日她吓坏了,所以步不成舞,他还说了那样的话,如今想来她定然是委屈害怕坏了。 后来他也再没见她跳过舞。 这般想着,萧珩的心便像被细针猛地扎了下似的,他们初相识时,他确实待她没有如今这般温和。 可姜樾从不会记恨这些,这个傻丫头只记得旁人待她的好。 他握紧了姜樾的手,勾唇笑了笑:“好,寡人等着瞧你的舞。” 姜樾笑地眉眼弯弯,这几句话的功夫便把什么沈清容抛到脑后去了。 帝妃二人私话了这一会儿,沈清容一舞已毕,她会的东西极多,琴棋书画歌舞棋艺堪称样样精通,但舞艺是她最自傲的,她自信没有男人看了她的舞能无动于衷,于是舞罢她便娇柔妩媚地盈盈一拜,方一抬眼脸上的表情便僵住了。 上首的周国皇帝正侧身垂首同身旁的姜樾耳语,那冷峻的俊美面容上全是温和笑意,两人之间的脉脉情愫简直都要溢了出来。 沈清容垂眸,修地圆润的指甲险些陷进掌心中去。 姜樾…… 这个名字十数年来简直就像梦魇一样萦绕在她身边,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 公孙俨也从沈清容的身上收回视线,看向上首的皇帝和姜夫人,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一旁的杨同舒道:“陛下对姜夫人倒还真是一往情深,有姜夫人在,什么美人都入不了陛下的眼。” 若是沈氏都不行,那这天下真没有女子能撼动姜夫人的地位了。 杨同舒抿了口茶,仍是温润君子的模样,但总透着一股淡漠之气。 “陛下的后宫私事,不是为人臣者可议论的。” “非也非也。”公孙俨笑眯眯地摇了摇头道:“陛下如今子嗣不丰,膝下唯有一个皇子,这便不止是陛下的私事了,陛下总要为大周基业考量。” 况且独宠于姜夫人而言也未必是好事。 早晚会有言臣上表弹劾姜夫人狐媚惑主的。 按着公孙俨所想,陛下宠爱姜夫人便继续宠爱,只是独宠半年也差不多了,该召幸些旁的嫔妃绵延后嗣,陛下不像是会为情乱智的人。 不过即使如此,姜夫人的恩宠想必仍然是独占鳌头。 杨同舒笑了笑,语气清冽如风带着几分胸有成竹:“陛下宏谋远略,你多虑了。” “那要不要赌一赌?”公孙俨挑眉。 杨同舒似有了几分兴致。 “赌什么?” 公孙俨:“就赌你新埋在杏花树下的那坛梅子酒,三个月想来酒也差不多了。” 杨同舒勾唇,颔首应下。 萧珩对沈清容的献舞反应平平,随口夸赞了一句便让她退下了,沈清容到底做了几年的皇后,这种场面上的事还是应对地十分从容的,即使方才隐隐有些失态,但此时她早已恢复了那明媚温婉的神情,规矩地谢过后便重回席上了。 接下来便更没什么值得说道的了,所有的宫宴都是大差不差的,即使是代国来降,也没什么新奇趣味。 好不容易熬到了戌时宫宴才散了,定国公府如今还正在修葺,估摸着还得需一两个月,萧珩便让代王携家眷暂住在了离周宫不远的行宫中,那行宫依山傍水是夏日里避暑纳凉之处,如今正是初春自然正空着,待到夏日里定国公府也便修葺好了。 待到代王和朝臣们都告退后,皇后方才温声开口道:“陛下,妾有些 话想向陛下回禀。” 说罢,她看向一旁的姜樾,虽没说什么,但那眼神显然是想要她回避的。 姜樾对此倒没什么所谓,承恩殿外头是一片杏林,阳春三月一片粉白花海,馨香扑鼻,方才她便注意到了,想来夜间掌灯赏花应当也别有一番风味。 皇后不想让她听,她还懒得听呢。 “陛下,妾有些累了,去外头折两支杏花便先回紫宸殿了。”她眉眼弯弯地看着萧珩说道。 萧珩颔首,神色如常地沉声叮嘱她:“入夜天寒,莫要贪玩伤了身子。” 姜樾笑眯眯地应下,屈了屈身告退了,结果刚走出去了几步她又折回来了,径直走到了皇后跟前。 皇后被她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又想做什么。 “皇后娘娘,您以后若是有什么私话要同陛下说直接告诉妾就是,妾愚笨不是次次都能猜中娘娘您的心意的。” 今儿皇后屡屡给她添堵,先是早间和稀泥温嘉公主的事,又主动提起沈清容怕不是也和章贵嫔一样刻意刺她,刚才那眼神高高在上又明晃晃地让她自己识趣赶紧离开。 所以走出了几步后姜樾越想越气,还是决定有气得撒出来才行,要不她心口堵得慌睡不着觉。 算了,还是明天再做贤妃吧。 皇后也没想到当着陛下的面,姜樾竟然敢如此直白地说这些让她下不来台,顿时脸色便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最后只能强行冷下脸来说道:“姜夫人此话何意,本宫并没有这个意思。” 姜樾笑了声,悠悠地道:“那妾也留下来听一听?” “……” 眼看着皇后的神情越来越难看,萧珩无奈地睨了姜樾一眼道:“去吧。” 姜樾这才挑了挑眉哼了声,施施然地向皇后施了一礼。 “皇后娘娘,那妾告退了。” 这才扶着侍女的手婷婷袅袅地离开了。 皇后看着姜樾这嚣张的模样只觉得一阵急火攻心,既愤懑又难堪,又想到陛下对姜氏那纵容的模样更觉酸涩不已。 萧珩看着姜樾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方才敛眉垂眸看向神情带着几分委屈的皇后。 皇后正咬着牙平复着心绪,便听闻身旁的皇帝淡声道:“姜夫人年幼难免娇气,性子上娇蛮了些也是在所难免,你是皇后素日里便多提点照看着她,别同她计较。” 皇后愣了愣神,她本想同皇帝回禀今早姜樾在昭阳宫的无礼跋扈,可听了皇帝这话,那些话萦绕在她的舌尖,最后只余苦涩流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姜氏当着陛下的面凌辱她,陛下都无动于衷,她再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于是她只能勉强一笑。 “妾身为皇后,照料宫中嫔妃是妾的分内之事,姜妹妹虽行事张扬了些,但也没什么太越矩之处,陛下又爱重,妾岂会同她计较。” “只是……妾听闻陛下命姜夫人住在紫宸殿,是否有些不妥?”皇后觑着皇帝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道:“紫宸殿乃前朝议政之所,嫔妃久居,怕是有些坏了规矩,太后娘娘想来也会诘问的。” 皇后提这事倒真不是纯粹的为了同姜樾为难,而是确实有些过了,作为皇后她不得不劝谏。 萧珩对皇后提起此事似乎也是早有预料,他起身,神色不辨喜怒很是平静地说道:“若是母后问起,皇后便回禀是寡人的意思,母后若还有异议,寡人自会往重晖殿去。” 萧珩停顿了片刻,复又抬起眼眸色沉沉地看着有些呆愣的皇后说道:“皇后平日操持宫务已是辛苦,不必事事都担在身上,母后那尽心孝敬就好,旁的自有寡人料理。” 说罢,萧珩不再停留,抬腿往外去了。 独留下皇后错愕地停留在原地。 17. 第十七章 出宫门时已经是月上中天,公孙俨揣着袖子同杨同舒站在一处看着代王或者说如今该称呼定国公携着妻子儿女上了马车,往行宫而去。 “不论如何,代国算是事了。”公孙俨啧啧感叹:“如何安置官吏抚慰庶民,想来接下来杨大人可有的忙了。” 杨同舒没说话。 公孙俨扭头看他那眉目疏离,清隽如同天上月的面庞笑了声,李平板着脸从一旁虎虎生风的走近。 “公孙俨,明日一早我要去诏狱见裴渡。” 公孙俨被李平这大嗓门吓了一跳。 “李将军,陛下的旨意是让你我协同劝降,您又不是我的下属,想去诏狱去就是了,不必来同我知会。”他回过神来笑吟吟地说道。 李平看到他这模样就烦,哼了一声道:“谁人不知这刑部诏狱是你公孙大人的地盘,若是不提前说一声本将军怕你背后使阴招。” “李将军这话可是太伤人心了。”公孙俨捂着胸口做心痛状:“昨日我可是在陛下面前为裴渡说了不少好话,都换不来李将军一个谢字吗?” 李平脸上风云变幻纠结地不得了,他总觉得公孙俨这小子在玩阴的,但是他说的话也挑不出毛病来,所以最后他还是决定少搭理这竖子,只冲着杨同舒拱了拱手告辞,然后便拂袖而去了。 “这李将军还真是有意思,我都不知我何处惹到他了。”公孙俨摊手,狐狸似的细长眼眸眯起,看向杨同舒。 杨同舒目光清凌,看着不远处的家丁牵着马车过来便也抬腿往前去。 “李将军粗中有细,六根敏锐。”他淡淡评价,“与你,说多错多。” 公孙俨笑眯眯:“这话我便当做是夸奖了。” 杨府马车近前,仆从拿了踏凳来,杨同舒上了车,片刻后掀起车帘,果然见公孙俨还悠哉悠哉地站在那。 “再不去诏狱怕是三更天都回不了府了,怎么公孙大人是要彻夜办差?”杨同舒说道。 公孙俨挑眉:“谁说我要去诏狱?” 杨同舒端坐在车里,移开了目光,淡淡道:“杨府与诏狱不同路,告辞了。” 说罢他便放下了车帘,吩咐马夫启程了。 徒留下公孙俨在原地笑着摇了摇头,人生中得一知己是多么难得的事。 只可惜他们相遇在朝中。 马车内,杨同舒的贴身小厮怀舒正在点香斟茶,见自家大人闭目养神便轻声问道:“大人,您是如何知道公孙大人今晚便要去诏狱的?” 杨同舒阖着眼:“你何时见过他落于人后,既然明早他不与李将军同行,那今晚他必定会去。” 怀舒斟好了茶奉上:“李将军好歹算是和那裴渡有些交情,倒还有几分劝降的可能,公孙大人……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杨同舒睁开眼,眸底划过一抹幽深。 “或许他查到了什么,能说的动这位裴小将军。” “前些日子不是刚抓了一个从陶莒来的细作吗?” 诏狱是关押皇亲国戚或是不宜示人的重犯之处,是而比起血腥阴森的内狱来这儿要干净地多了,对犯人也少有动刑的时候,因此除了寂静阴暗了些倒也没什么旁的让人不适之处。 公孙俨摇着扇子脚步轻快地进了最里头的一间牢房,狱卒殷勤地在前头引路打开了牢房门。 “大人,裴渡就在里头。” 公孙俨嗯了声,见牢房中有一男子正背对着他坐在杂乱的草垛上,手脚皆被碗口粗的铁链牢牢锁着,垂落在地上。 “用刑了?”公孙俨问。 狱卒忙回道:“按着您的吩咐未曾用刑,李平将军也托人关照了,只是依旧还是在绝食,每日的吃食都是硬灌进去的。” 公孙俨嗯了声,让狱卒下去了。 即使未曾动刑可这牢房毕竟是牢房,阴冷的很,尤其是在这夜间四周都泛着寒意,公孙俨进了去,环视一周也没个能落脚的地方便还是招手让狱卒送了张椅子进来,这才舒舒服服地坐下。 “裴将军。” 他噙着笑意出声:“我这都来了好一会儿了,你不说话便罢了,连看都不看一眼是否有些太无礼了?” 背对着他的男人脊背挺直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裴渡入周有一月了,公孙俨虽没有亲自提审过他,但对他的硬骨头也是有所耳闻,因此也不生气,靠在椅上自顾自地说道:“这个时辰来叨扰,裴将军别介怀,实在是刚从宫里出来,顺路便来瞧瞧你。” “对了,今日代王入周献降,如今已经是我大周的定国公了,瞧着倒还挺高兴。” 公孙俨话音刚落,见裴渡背影微微一颤便笑了笑继续说道:“定国公夫人沈氏倒真不愧是同姜夫人齐名的美人,今日姜夫人也在,这两大美人齐聚,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盛景。” “说来姜夫人也是从齐国而来,沥阳同陶莒相隔不远,裴将军可曾见过?” 提起姜樾,公孙俨果然见裴渡双臂微动,头也垂了些许,他耐心地等了片刻,果然见他转过了身。 公孙俨这才见到这位年少英才的裴小将军到底生的什么模样,被关在这一月,自然谈不上什么英姿勃发,只余寥落,他又想要绝食自裁因此人瘦了许多,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脸颊都凹陷了进去,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的吓人。 “你到底要说什么?”裴渡开口,声音沙哑地厉害。 公孙俨摇着扇子,微微笑着道:“只是闲聊罢了,怎么难不成裴将军同姜夫人真是旧相识?” 公孙俨看着裴渡双拳攥紧,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悠悠地继续说道:“有一件事你应当也还不知道,前几日姜夫人险些遇刺,刺客是从陶莒来的细作,陛下大怒已经将人凌迟处死,送回齐国去了。” 裴渡听到姜樾遇刺眼神倏地紧了起来,又听闻细作从陶莒而来,呼吸更急促了几分,公孙俨见他这模样便知道这话是说对了。 “说来那细作还是我亲自提审的。”公孙俨说道:“她倒是吐出了不少东西来,说是在裴家受训秘密送进宫里来的,哎呀,在如今这关头出了这种事,不知齐王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裴家虽然世代忠良为齐国立下汗马功劳,可如今裴渡战败被俘本就已经让齐王对裴家大为不悦,又有细作刺杀周王宠姬,这尸体送回来便是明晃晃地要齐王给个交代,那会拿谁来做这个交代简直是再清晰可见不过的了。 “公孙俨!” 裴渡猛地站起身,牢牢禁锢着四肢的铁链哗啦作响,让他即使再暴怒都难以近前半分。 公孙俨看着眼前终于按捺不住的人,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裴将军,如今只有陛下能保全你一家性命,你也该学良禽择木而栖。”公孙俨悠悠说道:“齐王昏聩,为他卖命何必呢?” “让我叛齐降周,绝不可能!”裴渡此时也平静了下来,冷声道:“我裴家世代忠良为国尽忠,裴家上下宁愿赴死也绝不愿背上叛臣之名。” 就算是他降了保全了父母性命,他爹娘也一定会自尽的。 “那姜夫人呢,你也要连累她吗?” 裴渡倏地抬起头,目光如冰地盯着公孙俨,这人实在太过奸诈,他不敢轻易开口生怕是在诈他。 公孙俨见他这模样笑着说道:“我可不是在诓你,方才我便说了那细作吐了不少东西出来。” “比如……裴家曾与姜家议过婚。” 裴渡舌尖一紧,眼前浮现出了那个穿着嫩黄衣衫,甜甜地唤他裴渡哥哥的娇俏少女……如今已经是周王的宠姬了。 裴渡神情冷漠:“不过是议婚而已又未曾定下什么,这也值当拿出来说嘴吗?” “议婚是没什么。”公孙俨也赞同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继续说道:“那……私奔呢?” “还是在姜夫人即将入周时候的事。” 公孙俨似笑非笑地看着裴渡黑沉的脸,感慨道:“看来你们之间情意还真是不浅。” “若是陛下知道了,想来姜夫人的恩宠也便到头了,可惜了如此美人,又这般盛宠过,你猜没了陛下的宠爱姜夫人还能在宫里熬上几年?” 裴渡终于明白为何公孙俨在六国中会有“毒相”之名了,果然是心思诡谲,阴险毒辣之辈。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裴渡攥紧了掌心。 公孙俨收了扇子,起身走近了几步。 “姜夫人美貌又如此得宠,我又何尝舍得将她牵连进来。”他笑矜矜地说道:“我也知道你不怕死,也不怕全家一起死,但牵连无辜女子,还是你曾经深爱过的,怕是也不舍吧?” “陛下惜才,又有李平将军多番为你作保,若是你能降周,不论是你的父母家人还是姜夫人的困境都迎刃而解,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 裴渡激荡的心绪已然平复了许多,锐利的眸紧盯着他,冷笑了声道:“应当还有一得。” “公孙大人手中捏着我的把柄,甚至还能要挟……姜夫人,可真是好心思。” 在提到姜樾时,裴渡顿了又顿,终于还是从齿缝中挤出了这三个字。 公孙俨笑了笑:“此言差矣,我哪里敢去要挟夫人。” 他打了个哈欠,懒懒道:“该说的我都说了,明日李将军会来见你,到时告诉他你的答案。” 公孙俨转身往外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希望咱们下次相见便是同僚了,裴将军。” 说罢,他这才离开了牢房,独留下裴渡一人颓败地坐着。 公孙俨当真是好会揣摩人心,他是不畏死,裴家一族也不畏死,可姜樾……他已经负了她一回,如今她在周国过地顺心如意,让他如何再狠心连累她。 …… 姜樾折了几束杏花没见萧珩出来便先回宫去了,还差点忘了如今自己被萧珩提溜到紫宸殿去了,径直回了甘露殿,还好甘露殿同紫宸殿本就相差不远,也不算走了太多冤枉路。 姜樾常往紫宸殿来侍寝,但住在这儿还是头一遭,萧珩不是什么随和的君主,相反御下十分严苛,因此紫宸殿中服侍的宫人无一不是循规蹈矩,走路都是静悄悄没什么动静的,而甘露殿与之相较则是要懒散多了。 因此姜樾乍一长留便觉得很是不自在,宫人们言行矩步,她瞧着都累得慌。 阿苕和檀奴将她折回来的杏花找了个天青瓷的瓶子装了起来摆在了案上,姜樾百无聊赖地逗着雪纨和福宝玩了一会儿,想等着萧珩回来,不成想大概是今日有些累的缘故,竟然靠在窗边榻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她便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抱到了床榻上,床前层层叠叠的帷幕都已垂了下来,遮掩住殿中留的两盏宫灯莹莹的烛光,萧珩从不留宫人在寝殿中守夜,都是守在殿外,因此殿中此时一片寂静,昏暗中姜樾摸索到身旁空空如也。 这个时候了陛下还没回来吗? 姜樾疑惑地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披了件薄衫轻声下了床,拨开帷幔四处看了看也没见着人,刚想到殿外问问值夜的宫人是怎么回事,便见寝殿后的暖阁中正亮着烛火。 紫宸殿最外头是萧珩同朝臣们议政之处的正殿,再往内便是平常处理政务的暖阁,寝殿与暖阁隔着一座描山绘水的连廊屏风。 难不成这么晚了陛下还在处理政务? 思及此姜樾走向暖阁的脚步顿住,若是在理政,这么晚了一定是要事,她是不是最好不要过去打扰? 姜樾黝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最后还是想要去确认一下萧珩到底在不在那,便蹑手蹑脚地走近,从屏风后探出一个小脑袋来。 暖阁内只在角落处掌着两盏犀角灯,并不亮堂还透着几分昏暗,皇帝常批阅奏章的御案处空空如也,只井然有序地摆放着奏章和笔墨纸砚,挂在一旁由羊皮卷细细描绘而成的舆图前矗立着一道宽广伟岸的背影。 萧珩背对着她负手而立,衣摆袖口用金线勾勒的云纹金龙在昏暗的烛光下依旧闪着微光。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面前是九州万方,山河万里。 姜樾呆愣在原地,心下疑惑不已怎么会有人只是站在那,就让人觉得有吞吐天下的气势。 她愣了一会儿,再抬头时便见萧珩不知何时已经微微侧身看了过来,于是她正好撞进了他黑沉的眸中。 “陛下……” 姜樾小声悻悻地唤了声,捏着裙角不知该进还是该退,随后便见不远处的萧珩冷峻的眉眼舒展开,昏黄的烛光模糊了些他凌厉的颌线,平添了几分温柔。 随后他向她伸出了手。 姜樾怔了怔,这才越过屏风走至他身旁,白嫩纤细的手钻进他的掌心,被他牢牢握住。 “怎么醒了?” 萧珩把人抱在身前,双臂禁锢在她的腰间将她牢牢地扣在怀中,下颌紧贴着她的额角,声音在这昏暗的夜色中透着喑哑。 姜樾被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味笼罩着,顿时便觉得十分安心,她软了身子缩在他怀里,蹭了蹭他,软声道:“陛下不在,妾睡不着。” “这么晚了,陛下在这做什么?” 萧珩握住她的手置于她的小腹处,手臂略略紧了些,示意她看面前的舆图。 姜樾定睛细瞧这才发现这舆图已然换了新的,代国已经消失在这舆图上,齐国的国土也少了近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盘踞中原,强势四扩的大周。 “代国只是开始罢了。” 萧珩的语气中满是野心和志在必得的雄图壮志。 “总有一日,这天下会尽归我大周。” 姜樾仰头看着那广袤的天下舆图,听着身后皇帝低沉倨傲的声音笑了笑,回握住了他的手,仰头看他:“妾相信陛下一定能做到。” 萧珩垂首看着她素净却美地惊心动魄的脸,那双澄澈的眸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收紧了双臂,想要将她嵌进骨血里一般,下颌抵在她的脖颈处,两人紧密相贴,似要融为一体,语气强势又霸道。 “你要同寡人一起看着这一天到来。” 他也只想和她分享这份喜悦。 姜樾轻轻地嗯了声:“我会一直陪着陛下的。” 寂静的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啼,殿内的宫灯忽闪过几下,在那广阔的舆图上倒映出两人紧紧依偎的身影。 18. 第十八章 姜樾在紫宸殿住了几日,很快就从一开始的得意洋洋尾巴快要竖到天上去,到数着指头算到底什么时候她能回甘露殿去。 原因无他,她这一住在紫宸殿,日日同萧珩朝夕相处,实在是太方便某人对她行禽兽之事了。 简直像要把上个月欠的都给补回来一样,搞得姜樾现在看到萧珩都忍不住腿软。 尤其是她练舞的时候。 姜樾答应了要给萧珩跳绿腰舞,便真抽了时间想要练舞把技艺给捡一捡,结果每次都是练了没一会儿便被迫停了,又被翻来覆去的折腾。 禽兽啊简直是禽兽! 多番抗议无果后姜樾窝窝囊囊地小发雷霆,决定不在紫宸殿里跳了,像做贼一样趁着萧珩去上朝或是同朝臣们议事的时候偷偷跑回甘露殿去练,再踩着点溜回来。 今日也一样,萧珩去上早朝时姜樾便回了甘露殿练了半个时辰的舞重又梳洗过,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往紫宸殿去,经过西侧的抄手回廊时正巧见朝臣们三三两两地从正殿出来,应当是刚刚散朝。 姜樾正沾沾自喜自己这时辰踩地刚刚好,便在那由阶而下的众多身影中发现了一个不应出现在这,她却无比熟悉的背影。 阿苕和檀奴本正笑着同姜樾商议待会儿要备什么膳食,便见姜樾倏地停在原地,目光看向正殿前鱼贯而出的朝臣们,神色惊愕不已。 “夫人,您怎么了?”阿苕小心翼翼地问道。 姜樾不可置信地拧着眉再三确认,终于认定那就是裴渡。 虽然瘦削了许多,神色也郁郁不见当年意气风发策马驰骋的模样,垂着手蹒跚而下,但她不会认错,那就是裴渡。 可是裴渡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又怎么会身着周国官袍? 嫔妃不得干政,姜樾对政事也毫无兴趣,自从入了周宫后,她便也刻意没再去过问齐国的事,上月裴渡被俘入周本在宫中也传开了些,但恰好姜樾正惆怅不已不知萧珩为什么不见她,所以把自己闷在甘露殿没怎么出门,是而也不知道这个消息。 于是今日见了裴渡,她是半点都摸不着头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裴渡的背影走远后她方才如梦初醒般看向阿苕和檀奴问道:“近日有齐国使臣入周吗?” 姜樾思来想去只想出了这一种可能,虽说感觉似乎也不太对。 “没有啊。” 阿苕只以为姜樾是思念家人,于是忙宽慰道:“夫人是不是想家了,夫人莫急,您的父母亲人已经在路上了,想来不用多久便能抵达大邺了。” 她才没想姜家那一群人。 不过此时姜樾懒地去管他们,一心只疑惑为何裴渡会出现在这儿,她刚要问起,檀奴却聪敏地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夫人方才是不是看到裴渡将军了,您同他相识?”檀奴忽地问道。 何止是相识,当年差一点她便要嫁给他为妻了。 姜家所在的沥阳是齐周交界之处,多年前裴渡曾随着他的父亲驻守沥阳,两人因此相识,裴家在齐国也算得上是钟鸣鼎食之家,世代功勋战功赫赫,因此姜家也曾动过同裴家联姻的心思。 最要紧的是姜樾同裴渡见过几面后也确实对彼此都有些情意,裴家对此乐见其成,既然儿子喜欢即使姜家不如从前已然败落,但也私下应下了这门婚事,可还没等到正式议亲,姜家便又反悔了。 姜樾的父母认为女儿奇货可居,许给裴家实在是亏本买卖,因此便临时改了主意。 本来此事也还有商议的余地,可不巧不久之后齐王命姜樾入周为周王姬妾的旨意便下了来,姜樾的父母自然是欢欣鼓舞,觉得自己真是有先见之明,周国势强,做周国皇帝的嫔妃可比嫁到裴家去有益处多了。 于是欢天喜地地便接了旨,像是已经看到了姜樾在周国宠冠六宫随后提携全族随着一飞冲天的模样了。 可姜樾那时不愿意入周。 实在是萧珩在六国中的名声实在是不太好,周国在六国中横行霸道强势不已,周国的皇帝自然在传言中也是暴戾恣睢,阴鸷狠戾的犷翰之主虎狼之君,还传言他生地十分凶神恶煞,高壮黝黑虬髯如戟,鸱目虎吻蜂目豺声,总之是个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 虽说现在看来这些纯属污蔑,但那时的姜樾却是深信不疑,所以死活不愿往周国去,她那时候又心悦裴渡,两人便约好要趁着夜黑风高逃出沥阳,从此双宿双飞浪迹天涯。 可命运有时便是如此的不讲道理,齐王意欲送美人入周便是听闻了周国似乎已经知道了齐代私下结盟欲向周国发兵之事,因此才忙不迭地想要向周国示好,除了明面上的送美人送珍宝安抚周国之外,私下齐王也急召裴渡及其父亲回京,商讨出兵一事。 裴渡能舍弃功名和前程陪姜樾双宿双飞从此做一对寻常夫妻,但他做不到在国家危难之际因个人私情弃百姓于不顾,于是他们终究没能走成。 姜樾也不怨他,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登上了去往大周的马车,如今看来这似乎都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不过终究也都是些陈年往事,在裴渡告诉她不能带她的离开之时,姜樾便已经放下了这段青涩的感情,连裴渡这个人近一年来她都很少想起了,今日也是猛地在宫中见到他实在惊讶才有些失态。 听到檀奴问她,她方才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以前两家曾有些往来。”姜樾含糊地回过后问道:“他怎么会在这儿?” 裴渡归降大周这事近来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热闹,阿苕一听这位裴小将军竟还是自家夫人的熟人,便洋洋洒洒地将裴渡是如何作为齐国的主帅被俘,如何被劝降的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几日前裴将军降周,陛下也封了他为骁骑将军官居三品,很是厚待了。” 原来如此。 姜樾听罢,心中颇有些五味杂陈,当年他一心为齐领兵抗周,故而舍弃了同她的儿女私情,如今他们却一个成了周王的宠姬,一个成了齐国叛臣,还真是有几分滑稽。 姜樾向来是个拿的起放的下的性子,她是喜欢过裴渡,可在她入周的那一刻起,这份感情便已经永久地尘封了,是而如今她看裴渡也不过是一个旧相识,不管他是周臣还是齐臣,姜樾感慨一番也便过去了,没再多过问。 萧珩见过朝臣后回到紫宸殿时便见姜樾正在庭中逗她那一猫一狗玩地正高兴。 萧珩生性淡漠不爱热闹,性子又威重严苛,因此紫宸殿中不仅宫人们素日里当差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论是殿内的陈设还是庭院中的一草一木都是规整地一成不变,古板地像什么年过六十的老学究的院子似的。 可姜樾爱娇爱美爱热闹,以前她不住在紫宸殿便罢了,如今在这长住,她便看这些规整地毫无趣味的摆设花草怎么看都不顺眼。 于是方才她从甘露殿回来时便让人将甘露殿中那些修建地极为漂亮的花儿都搬了过来,还有那些漂亮的雀鸟也都摆在了廊下庭中,这般一点缀这冷冰冰的紫宸殿便有生气多了。 这“莺歌燕舞”的模样也让萧珩额角跳了跳。 “陛下!” 姜樾抱着猫儿余光见身着玄金色朝服的萧珩正站在不远处,矜贵威肃的九珠冠冕遮住了他大半眉眼,只露出棱角锋利的下颌,她扬起眉眼笑着像只蝴蝶似的冲他奔了过去。 然后在即将扑进他怀里的时候被一根手指抵住了额头。 “抱着猫就往寡人身上扑。”萧珩睨着她,嫌弃道:“蹭寡人一身。” 萧珩不喜欢这些猫儿狗儿的,起初对雪纨和福宝的容忍度只到允许它们在院子里跑跑,后来到姜樾偶尔把它们抱进殿里玩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的底线是绝不允许姜樾将它们抱上床榻。 姜樾笑地眉眼弯弯,她知道萧珩是真不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玩意,也不会勉强他非要喜欢才可,揉了把猫儿便把雪纨递给了一旁的檀奴,然后欢欢喜喜地揽着萧珩的胳膊说:“陛下你瞧,院子里是不是漂亮多了?” 萧珩刚想找她算账,她就自己撞上来了。 “谁准你把这些东西搬来紫宸殿的?”他故意板着脸唬她。 姜樾眨着漂亮的桃花眼,一点都不怵他,理直气壮地说道:“陛下不是让妾住在这儿吗,妾当然要带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过来了。” “这紫宸殿里一株花都没有,陛下看着不闷吗?” 萧珩淡淡道:“这儿不需要花。” 姜樾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他,问:“那陛下需要妾吗?” 萧珩垂眸看她,被她这直白的话噎了噎,捏着她的脸颊训道:“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四周还有这么多宫人,这样私密的话她也宣之于口。 姜樾才不管他这儿那儿的规矩,依旧紧紧抱着他健壮的手臂亲昵地说道:“陛下需要妾,那就要花,还要鸟,还有福宝和雪纨!” “……寡人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这拖家带口的赖上他了。 李犹跟在后头看着这“焕然一新”的紫宸殿也是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打小伺候陛下,明白陛下最是个规矩严苛的,身边的一事一物非必要都不得擅动,这紫宸殿被姜夫人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他瞪了一眼今早留在紫宸殿伺候的干儿子李福,低声道:“你个混账东西不要命了,我不过错了错眼怎么就成这副模样了?” 李福忙赔笑道:“干爹,这是姜夫人的意思,儿子也不敢违拗……” “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李犹低声斥道:“你不就是想讨好姜夫人吗,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陛下若是生了气自然不会责罚姜夫人,死到临头的就是你!” 李福被这话也吓软了腿,结结巴巴地说道:“干爹您别吓儿子,陛下瞧着……瞧着也没生气。” 李犹叹了口气只摇头。 “……陛下,妾还想搭个秋千,就在那几盆海棠旁边好不好?” 姜樾笑地明媚,融融的清晨日光洒在她白皙的脸庞上,似莹莹白玉,比一旁含苞欲放的海棠花还要明艳。 高大冷峻的帝王微微勾唇颔首,揉了揉她的发:“好,待会儿便让人去办。” “起风了,回去净手用膳。” 姜樾笑着点头回殿去了,随着姜樾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萧珩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散去。 “李犹。”他冷声唤道。 李犹心一紧,忙躬身上前,见皇帝冷淡地瞥来一眼他便知大事不妙,他方才还心存侥幸陛下兴许看在姜夫人的面上网开一面,结果陛下果然还是那个陛下。 “陛下,是奴束下不严,还请陛下恕罪!” 一旁的宫人们虽都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总管都如此诚惶诚恐地请罪,众人也慌忙跪下,颤着身子俯首在地。 萧珩神色淡淡丢下一句让李犹自己瞧着办便进殿了。 李犹紧着声音应下,再起身时脸上一片疲惫之色,神情复杂地看了眼他教导了数年,想着日后能为他养老送终的李福长叹了口气。 “把李福带下去——”他咬紧了牙,闭了闭眼道:“杖毙。” 伏在地上的李福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惊恐地连滚带爬地上前抱住了干爹的腿哭嚎道:“干爹,这是为何啊干爹!” “陛下并没有说什么啊,我只是按着姜夫人的吩咐办差啊,干爹!”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堵了他的嘴,让他在这吵嚷成何体统!”李犹一脚将他踢开,冷声斥道。 一旁的宫人们这才如梦方醒,忙慌手慌脚地上前制住已经吓惨了的李福。 “看在咱们父子一场的份上,我便让你做个明白鬼。” 李犹看着泪流满面两股战战,被架起后双腿垂在地面上抖地站不起来的李福叹息道:“这世间事大多都坏在以为自己太聪明,又把旁人都当傻子。” “你入紫宸殿的第一日我便告诉过你,陛下最厌恶的便是奸谗之徒,你今日只是奉承着姜夫人搬了些花养了些鸟,明日焉知又能做出什么事来?” 紫宸殿毕竟是陛下所居之处,就算是姜夫人要布置,宫人们也该先劝过再回禀陛下裁夺,而不是明知此事不合规矩却想着姜夫人得宠故而献媚于上。 这是犯了大忌。 李犹说罢又看向一旁纷纷垂着头不敢言语的宫人们。 “还有你们也都给我记住了今儿的教训,李福我尚且保不住,更何况你们,在御前当差最要紧的一条便是守规矩!” 宫人们忙连连应是。 “诺,奴谨记总管教诲。” 李福涕泪俱下呜咽地叫着,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奉承了姜夫人几句便要被打死,他不住地挣扎着但也都是无用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向疼爱他的干爹越来越远,而自己离那冰冷的死亡越来越近。 < p>殿内的姜樾对此恍然不知,同萧珩一同用过早膳后便见李犹端着刚熬好的补药进来,奉到了萧珩面前。 姜樾如今住在紫宸殿,萧珩日日要喝药的事自然瞒不过她,当然也是萧珩根本没想瞒她,只说他前些日子太过劳心,所以要喝上一阵时间补药补身子,附骨疽的事依旧没告诉她。 姜樾也没起疑,萧珩确实前阵子瘦了许多,劳心劳力,要补身子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不过这几日这补药都是李福熬了送来的,今儿换了李犹,姜樾便多问了嘴李福去哪了。 李犹瞧了眼皇帝冷淡的神情,忙满脸堆笑地笑着回道:“回夫人,如今定国公住进了行宫,行宫处缺人手,方才奴便让李福暂去行宫伺候了。” 姜樾皱了皱眉,觉得有些奇怪,这怎么一会儿的功夫李福便到行宫去了,但再一想李福是李犹的干儿子又是一手调教出来的,定国公那八成也需要人盯着,让他过去伺候似乎也说得通,便没再多问。 “本宫是想着他的手最巧,想让他去绑秋千,再编些花儿上去定然漂亮。”姜樾笑着说。 李犹恭敬地回道:“夫人放心,秋千已经在搭了,定然按着您的意思搭地漂亮。” 姜樾笑矜矜地点了点头,李犹也长出一口气,服侍皇帝用完药后便忙退出去了。 萧珩漫不经心地漱了口,李犹虽未向他回禀但听他方才的话萧珩便知道他是已经处置了他那干儿子。 而且李犹也是心领神会能揣度他的心意瞒着姜樾,萧珩没打算让姜樾知晓,自然也是没想着责罚她什么。 萧珩为君多年,世人传他酷刑重典也不全然是诋毁,他骨子里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冷漠残忍和三六九等之分,这是底下的人阿谀奉承曲意逢迎,姜樾是主子即使被哄骗蒙蔽了也并不是错。 况且她生性天真烂漫,同她说这些不如他多费点心将她身边的人都安排的干净。 姜樾托着下巴看萧珩面不改色地将一大碗苦药喝了,眨巴着眼睛担忧地说:“妾这几日见陛下右臂上的伤疤似乎鼓起来了些,要不让章太医来瞧瞧吧?” 萧珩一顿,没想到她竟然察觉了。 “寡人倒没觉得,许是你我许久未见,记错了。”萧珩面不改色地糊弄她。 结果没想到姜樾一口咬定就是变了。 “妾记得清楚不会错的。”她跪坐在萧珩身前,澄亮的眼睛眼巴巴地瞧着他:“陛下还训妾不能讳疾忌医,轮到自己便不管了。” “说不准是陛下前些日子太过劳累所以牵引了旧伤,虽说如今看来没什么,但为保万全还是让太医来瞧瞧吧。” 萧珩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唇角的弧度柔和了些,应下说待会儿便让章太医来一趟。 姜樾这才满意,估摸着这个时辰萧珩该去批奏折了,便让阿苕去取她这些日子正在给萧珩做的鞶带来,她做了几日已经差不多了,今日再补几针应当就能拿给萧珩试试了。 “不急,寡人有件事要同你说。”萧珩忽地唤住了她,神色还很有些严肃。 姜樾疑惑地问怎么了,她极少见萧珩这样肃穆又带着些犹疑,似乎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同她开口的模样。 姜樾顿觉不妙,小心翼翼地问:“出什么事了陛下?” 萧珩握住她的手,怕她伤心所以缓缓地说道:“你父母可能要过些日子才能进京来看你了,大约在路上还得耽搁一月。” 姜樾听罢长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按她说,不来最好,她又不是多么想见他们。 “要妾来说,姜家留在沥阳也没什么,何必非要挪来京城。”姜樾摇了摇萧珩的手,眨了眨眼说道:“妾的祖母年迈,陛下把妾的祖母接来,妾为祖母好好地颐养晚年便是了。” 萧珩看她这模样眉间更凝重了,轻声道:“正是因为你祖母在途中突发急病,所以要原地休养上一月,故而不能及时入宫来瞧你了。” 萧珩早便知道姜樾同她父母兄弟并不亲近,唯一惦念的人只有她的祖母,老人家上了年纪又长途跋涉,即使他已经吩咐了一路要小心照料,但还是生了场急病。 昨晚萧珩便收到了邸报,只是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同姜樾开口,但瞒是瞒不住的,萧珩也只能缓缓地同姜樾说,她本就体弱,怕她一时着急也跟着病了。 果然他说罢便见姜樾的小脸滞住了,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片刻后眼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手足无措。 “陛下,我祖母……祖母怎么了?” 萧珩忙将人抱进怀里,低声哄道:“只是因着连日赶路所以有些劳累,寡人也已经派太医过去诊治了,没什么大碍,只是要休养一段日子。” “到底是什么病,开的什么方子,您是不是在哄我?”姜樾慌了神,一边哭一边追问,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 萧珩只能再三同她保证,确实只是因为祖母年迈奔波累病了,如今已无大碍,只要原地休养上一阵子就好,待养好了身子再慢慢往大邺来。 姜樾在萧珩的安抚下才慢慢平复了心绪,抽噎着说:“祖母确实年纪大了,要不别折腾她老人家了,待养好了身子还是让她回沥阳颐养晚年吧。” 祖母今年已经年过七十,也是她太自私了还让她奔波,这才让祖母生了病,既如此还不如让祖母好生在沥阳安养,待日后她去沥阳瞧祖母也可。 萧珩抚着她的背,声音微沉:“姜老夫人已经到了江颍,离大邺不过两三日的脚程,若再折返反而折腾。” “寡人已经命人挑好了住处修葺,待姜老夫人抵京,便好生奉养于京中,你也可照料祖母晚年,可好?” 姜樾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便闷闷地点头应下了。 接下来的几日姜樾便一直惦念着祖母的身子,心绪十分不佳茶饭不思,觉也睡不好,最后还是萧珩耳提面命亲自盯着她用膳就寝才好些。 自从姜樾住进紫宸殿后便随便找了个由头向皇后告了假,一直没去昭阳宫晨昏定省过,这几日她一直待在紫宸殿里也觉得有些无聊了,加之出了祖母的事她心绪不宁,也想着出去转转散散心,寻林贵嫔和唐美人说说话,于是一日早间姜樾便踩着点往昭阳宫去了。 也不知该说她运气好还是不好,正好撞上了热闹。 姜樾一进昭阳宫便见同她一同入宫的元仪元美人正颤着身子跪在地上,脸颊红肿地俯首在地抽噎着,一副好不可怜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