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8岁,开局狂撸高利贷》 第1279章 你的眼界太窄了 消息传到李贵年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泡茶。水刚烧开,他拿壶冲了第一泡倒掉,重新续上水,盖上盖子等茶叶散开。 赵金龙站在办公桌对面,把打听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陈贵福跑了,罗金城也跑了,两个人都是连夜走的,动作很快,什么值钱东西都没带。 李贵年听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把茶壶放回桌上,没急着端起来喝。 他沉默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事。 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动作够快的……这么快就得手了。" 赵金龙听他这么说,往前迈了半步:"老大,林向东这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吧?今天这顿饭是您组的局,就是为了让大家坐下来谈,他饭桌上说得好好的,饭刚吃完转头就动手。他但凡多等一天都说得过去。" 李贵年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才抬起眼看了赵金龙一眼。 赵金龙还想说什么,旁边的黄柯微微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像是提醒他别说了。 在黄柯眼里,赵金龙这人就一个毛病。 那便是脑子一根筋。 只看表面那一层,底下的东西看不见。 李贵年看了赵金龙一会儿,忽然问:"你说林向东不给我面子。" "是啊。"赵金龙点点头,一副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 "那我问你,你既然这么有意见,要不要把陈贵福和罗金城叫回来,让他们再跟林向东打一次?" 赵金龙刚要接话,李贵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你让他们回来,跟林向东说上次不算,重新来,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 李贵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向东也是仁义,没要了他们俩的命,换做是我,你就得去找阎王爷,让他们重活一次,再和林向东打我就直接让你去见阎王爷了。" 赵金龙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儿,像被人当面泼了一盆冷水,气焰一下子没了。 李贵年没再多看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幸好林向东动作够快。要是拖几天,事情闹大了,谁都下不来台。现在这样对谁都好。" 黄柯点了点头:"陈贵福和罗金城走了,凤祥区那边就空了。东升的超市可以顺利开起来,不会再有人拦。林向东在新阳的第一步算是站稳了。" 李贵年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然后摆摆手,示意俩人都出去。 待俩人离开后。 李贵年靠在老板椅上,默念着‘东升’和‘林向东’,不由眯起眼睛。 林向东能在这么短的事件内,就把事情摆平了。 魄力是有的,手段也是有的。 和这样的人做朋友,自然好过做敌人。 只是李贵年也有些担心。 林向东留在新阳,真的好吗? …… 另一边,卫贺鸣走进卫华庭的书房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卫贺鸣把门带上,在书桌前站定:"爷爷,凤祥区那边的事已经有结果了。" 卫华庭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旧书,听到这话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示意他说。 "林向东昨晚动手了。"卫贺鸣说,"陈贵福和罗金城已经离开新阳,动作很快,前后不到一天,算是彻底解决了。" 卫华庭听完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猜到了:"嗯,这个林向东……确实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动作果断,不留后患。要是没什么意外,将来成大器。" 卫贺鸣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爷爷,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林向东这个人很危险。他这次能这么快解决陈贵福和罗金城,说明他在云海的底子比我们想的厚,手段也比我们看到的狠。如果让他真的在新阳把根扎下来,将来对我们会不会是个麻烦?"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一开始确实低估他了,没想到他的实力这么强。" 卫华庭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卫贺鸣,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挂钟在墙上嘀嗒走着。 卫贺鸣也不说话,安静等着。 卫华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后,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当初不该把东升引进来,等于是引狼入室了?" “以前没有。”卫贺鸣没有否认:"现在……是有一点。" 卫华庭摇了摇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的枝叶上:"你记不记得,以前市里招商引资的时候,领导们怎么说的?" 卫贺鸣想了一下,不等他开口。 卫华庭便说道:"市里的领导干部,都是欢迎外商来投资,希望他们都能赚钱,所以新阳发展才迅速。" "对,外商的强大,确实会给本土企业带来威胁。" 卫华庭拿起雪茄剪,点了根雪茄,"然而,外商带着技术和资金过来,建了工厂,培养了人才,引进了设备。等他们走了,工厂留下了,设备留下了,技术人才也留下了。市场也被他们开发出来了。你说,谁亏了?" 卫贺鸣没回答。 卫华庭继续说:"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不管是来投资的外商,还是来我们这里做官的干部,迟早都会走。他们是过客,我们是扎根的人。既然是过客,那就跟他们做朋友,不要一上来就把人家当成敌人。" 他看了卫贺鸣一眼,"人家要留下来继续做生意,就离不开我们。所以你做你的生意,他做他的买卖,该合作的时候合作,该保持距离的时候保持距离。你心里清楚他是过客就行。" 卫贺鸣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爷爷,是我眼界窄了。" 卫华庭没接这句话:"下次做事之前多看一步。看了三步再落子的人,和看了半步就落子的人,最后坐在同一张桌上,坐的位置是不一样的。" 卫贺鸣点了点头。 书房里安静下来。 卫华庭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卫贺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等卫贺鸣走后,卫华庭摇了摇头,对这个长孙有些失望。 第1280章 家族联姻 彼岸会所开在云海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外面看就是两扇普通的黑漆木门,连个招牌都没有。 然而,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整个大厅用暗蓝色灯光打底,天花板上嵌着密密麻麻的光纤灯,明明灭灭的,像走在一片星河底下。 廊道两侧是水磨石墙面,每隔几步镶一面铜镜,人走过去的时候镜子里会映出好几个重影。 刘建楠走在前面,轻车熟路,显然不是头一回来。 林向东跟在后头,扫了一眼大厅里穿梭的服务员,个个身高腿长,穿着统一的墨绿色丝绒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托盘托得稳当,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这地方怎么样?"刘建楠回头问他。 "楠哥带我来的地方,自然是好地方。"林向东笑了笑。 刘建楠也笑了,没多说什么,带着他往里走。 陈秀芸在包间门口等着。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裙,领口别了一枚细长的珍珠胸针,头发剪得利落,齐耳的长度,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整个人站在那里,不像开会的老板,更像还在台里当主持人的时候,从容、干净、不费力。 林向东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前世,林向东在云海混圈子的时候,陈秀芸的名字没少听过。 陈秀芸是京城电视台出来的主持人,正当红的时候突然辞职,跑去枫叶国读商学院,回来后在云海开了这家会所。 圈子里传她是被某位大领导看上了,出国读书是幌子,真正去那边是生孩子。传得有鼻子有眼,但没人拿得出证据。 林向东那时候跟她没什么交集,只远远见过两次,也没说过话。 刘建楠走上前,朝陈秀芸抬了抬手:"秀芸,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向东。" 陈秀芸伸出手,笑了笑:"久仰林总大名,真是年轻有为。" 林向东握了一下,她的手心微凉:"陈总好,今天叨扰了。" "别叫陈总,叫秀芸姐,或者陈姐就行。"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吧,菜已经备上了。" 包间不大,装修比外面更讲究。 一张圆桌摆在正中间,桌面是整块黑色大理石,中央嵌了一圈暖色灯带。 墙上挂了一幅水墨,林向东认不出是谁的款,但看装裱的工艺就知道不便宜。 窗户对着一个内院,院里有几竿细竹,被风吹得沙沙响。 三个人落座,服务员进来斟酒,陈秀芸摆了摆手示意服务员出去,自己拿过酒瓶给刘建楠和林向东各倒了一杯。 "这酒是我从枫叶国带回来的,"陈秀芸笑着说,"不多,就两箱。刘总说今天有贵客,特意开了一瓶。" 林向东端起来看了一眼,是冰酒,颜色淡金,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酒痕。 他抿了一口,甜得醇厚,不像白酒那么冲,入喉之后有股果香慢慢泛上来。 "好酒。"林向东认真说道。 刘建楠夹了一筷子凉菜,慢悠悠嚼完,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才开口:"向东,新阳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动作挺利索。" 林向东放下酒杯,笑了笑:"楠哥,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你在我这儿不用来这套。"刘建楠摆摆手,"新阳是个好地方,人口多,市场大。你在那边做生意,只要站稳了,后面有的是文章可以做。" 林向东点点头,知道刘建楠话没说完,等着。 "不过有件事你得注意。"刘建楠端起酒杯,没有喝,在手里转了转,"越是能赚钱的地方,越多人盯着。很多时候,赚钱不是难题,分钱才是。" 他说完看了林向东一眼,目光在那个停顿里落了一秒。 林向东听懂了。 刘建楠是在暗示他,新阳有一个隐藏的利益群体,那些人平时不露头,但生意做到一定程度,绕不开他们。 不分钱,就做不下去。 分了钱,才能长久。 林向东没犹豫,拿起酒瓶给刘建楠斟满:"楠哥,这方面您得教我。干脆您来入股,您来主导,您来分配。" 这话说出来,陈秀芸愣了一下。 陈秀芸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瞬,目光在林向东脸上停了一下,像是重新打量他。 刘建楠也没想到林向东会这么干脆,把话递得这么明白。 拉他入局,让利给他主导,等于把新阳的蛋糕主动切开一块递过来。 "向东,你这份心我领了。"刘建楠笑着摇了摇头,放下酒杯,"我在新阳的生意不方便插手,有些事情沾了手就不好收。不过我可以给你指条路。" 林向东往前探了探身子:"楠哥您说。" "你去拜访一个人。"刘建楠说。 "谁?" "这个人你认识。" 林向东皱起眉想了想。 他在新阳认识的人不多,要说能跟刘建楠这个层次扯上关系的,他一时没对上号。 刘建楠见他没想出来,直接说了答案:"董必超。" 林向东愣住了。 董必超他当然认识。 合胜县的贪腐案查得干净利落,抓了一大堆干部,在合胜县官场杀出了一条血路。 林向东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觉得这人做事扎实,有原则,是个能合作的人。 但董必超和新阳市怎么会有关系呢。 简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 陈秀芸在旁边静静听着,董必超的名字她也有耳闻。 她刚回国不久,但圈子里的人都在聊合胜县的事,说这个董必超敢动真格的,后头肯定有人护着。 陈秀芸也查过董必超的背景,如果不是董必超的家底够结实,随便换一个县委书记,那可能已经被撸下来。 刘建楠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完,才继续说:"董必超的舅舅叫何炳文。何炳文以前是康泰县的县委书记,后来调到新阳当市长。何炳文的妻子叫薛华英,是卫华庭的堂妹。" 林向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中尽是意外。 卫华庭的堂妹。 何炳文的妻子。 董必超的舅妈。 也就是说,董必超和卫家也是亲戚! 第1281章 攀附 "既然是卫华庭的堂妹,那她怎么姓薛呢?"陈秀芸好奇地问。 林向东也看向刘建楠,这确实是个问题。 堂妹跟着卫华庭姓卫才对,姓薛是怎么回事。 刘建楠夹了一筷子菜,不紧不慢地嚼完,放下筷子才开口:"薛华英的父亲叫卫忠民。卫忠民年轻的时候有个同学叫薛刚,两人一起当的兵。后来有一次战斗,薛刚为了救卫忠民负了伤,高位截瘫,一辈子就那样了。卫忠民觉得亏欠人家,就把自己第一个孩子过继给了薛刚,让她跟薛刚姓,给薛刚养老。" 林向东和陈秀芸对视一眼,都没想到是这么个来由。 刘建楠继续说:"薛刚是红义县人。红义县你们都知道吧?" 两人都点了点头。 南江省的人没有不知道红义县。 因为红义县是革命老区,建国前出了不少将领,建国后又出了好几任省部级,甚至到京城任职的领导,在南江政坛上分量很重。 陈秀芸反应更快,她放下酒杯,微微往前凑了凑:"薛刚……是不是薛勇将军的……" 她的经历,让她更为敏锐,尤其是对地方和姓氏。 她话没说完,刘建楠已经点了头:"薛刚是薛勇将军的侄子。" 陈秀芸没再追问,但表情已经说明她明白过来了。 薛勇将军是红义县出来的老将军,建国后官至大军区副职,虽然人已经不在了,但薛家在南江的根基很深。 何炳文、董必超都是红义县人,说到底,不光是同乡那么简单。 尤其是长辈的关系,互相联姻,更是亲上加亲。 林向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脑子飞快地转。 新阳卫家通过卫忠民这条线,跟薛家搭上了关系。 卫忠民把女儿过继给薛刚,薛华英就成了薛家的人。 薛华英又嫁给了何炳文。 何炳文的姐姐嫁给了董必超的父亲。 董家也是行伍出身,家中长辈跟薛家早就相识。 一环扣一环。 卫华庭在新阳不动声色,他在南江省里有多少层关系罩着,外人根本看不透。 家族联姻,盘根错节,动一个人就等于动一串人。 林向东甚至怀疑,卫忠民去当兵的目的,就是为了接近薛刚。 "薛、何、董……"陈秀芸低声念了一遍,像在嘴里掂这几个姓氏的分量,然后抬头看向刘建楠,"几家绑在一起,难怪董必超敢在合胜县下那么重的手。" 林向东深以为然。 刘建楠笑着看了一眼林向东,又看了一眼陈秀芸:"卫家通过几百年的联姻,势力在新阳盘根错节,看起来庞大无比。" 他顿了顿,故作神秘的说:"实际上,有很大的弱点。" 林向东放下酒杯:"楠哥,什么弱点?" 刘建楠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急着点:"建国之后,卫家一直都在攀附。何家也好,薛家也好,董家也好,都是他们往上够的。但是靠攀附关系站稳的根基,本身就不牢固。因为攀附的人,永远在意被攀附的人怎么看他。" 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做生意的也好,做官的也好,最怕的不是对手强,是怕自己心里没底。卫家心里一直都有底吗?不见得。" 林向东听懂了。 刘建楠是在告诉他。 卫华庭之所以对他客气、合作、不翻脸,不光是卫华庭有格局,更因为卫华庭需要维持自己的体面。 卫家是靠联姻一层层攀上来的,每一步都走得不轻松,所以他们比谁都介意别人怎么看他们。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你足够尊重卫家的体面,不在面子上让他们难堪,卫家就不会轻易撕破脸。 他们舍不得现在的一切。 或者说,现在的一切都建立在体面之上。 林向东想了想,说道:"包括董必超的看法。" 刘建楠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默认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动,竹影在窗纸上晃了几下。 桌上的冰酒已经喝了大半,杯壁上挂着细密的酒痕,在灯带的光里泛着一层琥珀色的淡光。 陈秀芸打破沉默,端起杯子朝林向东举了举:"林总这脑子转得快。" 林向东笑了笑,端起杯跟她碰了一下:"是楠哥点拨得好。" 刘建楠把烟灰弹进烟缸里,摆了摆手:"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新阳的事你回去自己琢磨,什么时候去拜访董必超,你自己定。不过有一点你的记着。" 他看着林向东:"你去找他的时候,别让他觉得你知道他跟卫家的关系。他这个人,不喜欢被人看透,更不想被人利用。" 林向东点点头,把这句话记下了。 三人又坐了半个多小时,话题从新阳转到了别处。 陈秀芸说了些枫叶国那边的见闻,林向东也常去枫叶国,因此和陈秀芸也能聊到一起。 刘建楠在枫叶国也有很多房产,所以交流起来,不存在障碍。 聊着聊着。 刘建楠聊了几句省里的动向,林向东听着,偶尔接一两句。 对于省里的动向,林向东能知道的事情,都是别人告诉他的,他目前没有能力安插人手。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陈秀芸亲自把两人送到门口,黑漆木门推开,巷子里路灯昏暗,风带着初夏的潮气扑过来。 "林总以后有空常来,"陈秀芸站在门廊下,微笑着说道,"这边清净,谈事情方便。" "一定。"林向东转过身,朝她点了下头,"今天麻烦秀云姐了。" "不麻烦。"陈秀芸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淡淡的,看不透深浅,"下次来,我去请最好的淮扬菜师傅。" 林向东应了一声好,和刘建楠分别上了车。 刘建楠的劳斯莱斯最先离去,林向东的奔驰紧随其后。 车开出去一段距离,林向东回头看了一眼。 彼岸会所那两扇黑漆木门已经关上了,从外面看,跟巷子里任何一户普通人家没什么区别。 第1282章 董书记很霸道 合胜县。 周六早上七点半,董必超已经到了办公室。 他推开县委大楼一楼的信访接待室门,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个老头佝偻着背坐在长椅最边上,还有两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蹲在墙角抽烟,见他进来连忙把烟掐了。 董必超走到桌子后面坐下,扫了一圈:"谁先来?" 抱着孩子的妇女先站起来,把孩子换了个手抱着,说话声音有点发颤:"董书记,我是城南街的。我们那片自来水发黄半年了,烧开了也一股铁锈味儿。找过自来水公司,来人看了看说管道老了要换,然后就没下文了。我孩子老拉肚子,跑了好几趟医院也没查出毛病……" "哪个小区?" "兴隆苑。" 董必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封皮的本子翻开,写了几笔,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老周?我是董必超。兴隆苑的自来水是怎么回事?半年了没人管?" 董必超听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眉头皱起来,"别跟我讲困难,你马上派人去查,今天之内把维修方案报到我这来。下周六之前解决不了,你就不要留在合胜县了。" 他挂了电话,在红本子上打了个勾,抬头看着妇女:"周五之前自来水公司的人会联系你。如果他们没来,或者来了不办事,下周六你再来找我。" 妇女连忙点头,连声说谢谢,抱着孩子出去了。 第二个是那个老头。 老头站起来的时候腰挺不直,扶着椅背才站稳,说话有些含糊:"董书记,城西那条路修了一半停了半年了,路面上全是坑,下雨就积水。我老伴上个月骑三轮从那儿过,轮子卡进坑里翻了车,胳膊摔断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哪段路?" "西关菜市场到粮站那一段。" 董必超又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城建局?我董必超。西关菜市场到粮站那一段路停了大半年了,怎么回事?" 电话那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董必超听完,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你要跟我说搞不清楚,那就换个搞得清楚的人来干这个局长的位置。下午之前把施工计划和完工时间表送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他在红本子上又记了一笔,抬头问老头:"路修好之前那段路先填平,保证不积水、不卡轮子。下周一城建局会派人去处理。你老伴住院的费用票据留好,等路修完了,该赔偿的赔偿。" 老头愣了半天,嘴唇哆嗦着,最后只说了句"谢谢董书记",就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来鞠了个躬。 一上午董必超接了十几个求助,小到办营业执照被窗口的人刁难,大到村里一座年久失修的桥眼看着要塌了。 他每听一个,当场打电话,当场批条子,当场给时间节点。 贴在墙上的红色横幅写着"书记热线:为民解忧",旁边的白板上有他把每个案件登记的时间、责任人和限办日期。 中午十二点半,最后一个信访群众走出门,董必超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桌上那杯茶一口都没动过,已经凉透了。 下午两点,县委常委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干部,烟雾缭绕。 董必超走进来的时候,几个正在小声说话的人立刻闭了嘴。 董必超在主位上坐下,把红本子往桌上一放,翻到上午记录的那几页。 "先说说自来水的事。"董必超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分管城建的副县长身上,"老刘,兴隆苑那片管道老化不是一天两天了,半年了没人管。群众打了多少回电话了?你们处理了吗?" 副县长刘万年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董书记,这个情况比较复杂,涉及的资金…… "复杂的事情就可以不做了吗?"董必超打断他,"去年合胜县财政增长百分之十,钱去了哪儿你比我清楚。管道改造是民生工程,不是让你招商引资,也不是让你评先进。把钱花在老百姓的问题上,这笔账还要我教你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有人低头翻笔记本,有人假装喝茶,烟灰缸旁边的打火机被拿起来又放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金属碰响。 董必超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钉子,被一枚一枚敲进桌面,没有多余的力气浪费在抬高嗓门上。 "其次是城西那段路。"他继续翻本子,"修了半年停半年,路面大坑套小坑,老百姓骑三轮都能翻车摔断胳膊。你们城建局谁负责的这段?" 一个中年男人举起手:"董书记,我……" "你不用解释。"董必超看着他,"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一个让我满意的解决期限;要么,你现在站起来,去把辞职报告交上来,换个能解决的人坐你的位置。你选。"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那个中年男人看着董必超,又看了看周围其他的人,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下个月底之前完成。" "下个月底之前,必须通车。"董必超在红本子上画了一个圈,"通不了,我拿你是问。" 董必超合上本子,站起来看了所有人一眼:"我今天早上接待了十几个群众。自来水发黄的、路面上有坑的、办事被人刁难的,全是小事。可就是这些小事,半年、一年解决不了。同志们,老百姓看干部,不看你在大会上念了多长的报告,就看你能不能把日常的政务做好。" 他说完这段话,没有等任何人回应,拿起本子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会议室里的人坐了半分钟才陆续站起来,有人小声说了句"今天火气不小",被旁边的人扯了一下袖子,后面的话就咽回去了。 董必超回到办公室,正在看一份材料。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进来的是秘书小刘:"董书记,上周你批的那个扶贫项目,今天上午验收通过了。村里的人让我替他们跟你说声谢谢。" 董必超摆了下手:"验收通过了就行。你告诉村里人,这个项目只是开始,后面还有。让他们把地看好,种什么、怎么种,提前计划好,遇到困难不要硬头皮上,及时找干部反馈。" 小刘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第1283章 董书记的邀请 林向东那通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是周三下午,董必超接得挺快,电话里也没多寒暄,问了一句在哪,林向东说在新阳办事,想过去看看您。 董必超说了个时间,周四中午,让他到了联系。 第二天中午,林向东的车停在县政府旁边一条横街上。 董必超挑的地方叫"合胜老厨",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了层磨砂膜,里面摆着七八张圆桌。 饭点刚过,大厅里只剩两桌客人,一桌是几个穿工装的汉子在喝酒划拳,另一桌坐了一对老夫妻,安安静静地吃着一盘炒青菜和一盆汤。 董必超已经在靠里的卡座等着了。 他脱了外套搭在旁边椅子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 桌上摆了一壶茶和两个杯子,他正低头看手机,见林向东进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朝他招了下手。 林向东走过去坐下,服务员递来菜单。 董必超直接报了三个菜。 红烧划水、炒时蔬、一碗酸辣汤。 然后,他问林向东还要不要加。 林向东说够了。 "董书记瘦了。"林向东给他斟了杯茶。 "瘦了十斤。"董必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合胜这地方夏天热,人一热就吃不下饭,正好当减肥了。" 林向东笑了笑。 他留意了一下董必超的气色,比起上次在合胜见的时候确实清瘦了一些,但人精神,眼皮底下的那点疲惫被脸上的一股劲撑着,不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抿着,像随时准备开口问问题。 菜上得快。 董必超夹了一块鱼肉,吃了一口,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才慢慢开口:"你上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新阳那边有事要办,办得怎么样了?" "还在铺路。"林向东说,"超市的选址定了,装修还没进场。那边的基础比合胜好,人流量也大,但有些事情处理起来要多花点时间。" 董必超听了没追问,换了话题:"我刚才路过县委大院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口那条路修了,两边还种了树。" 林向东微笑着说,"上回来的时候还是水泥路面,坑坑洼洼的,这回全铺了柏油。合胜这段时间变化挺大。" 董必超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修条路算什么变化。县城里换个柏油路面,好看了是真的,老百姓出门不踩泥了也是真的,但这些东西改变不了合胜的根本。" "什么才是根本?"林向东好奇地问。 "穷。"董必超说,"合胜四十六万人,十二万在贫困线以下。十二万是个什么概念?去村里走走,有的户一年到头吃不上三回肉。他们不是懒,是真没活干。山多地少,年轻人往外跑,剩下老的小的在家里守着几亩薄田。你说我修条路、通个自来水,能让他们富起来吗?这些东西只是兜底的。真正要变,得有产业、有就业、有收入来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仓廪足而知礼节。这句老话搁在现在一样管用。老百姓肚子填饱了、手上有钱了,他自己就知道讲究了。你让他饿着肚子讲文明,他听不进去。" 林向东认真听着,点了点头:"像董书记这样真把老百姓放在心上的官,我见了不多。" 董必超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他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去,忽然抬起头看着林向东:"你超市开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 "不是问云海的那个。"董必超说,"我是问,什么时候来合胜开一个超市?" 林向东愣了一下。 董必超看他那个表情,笑着补了一句:"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新阳开了分店?东升超市在云海那么火,我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我这个县委书记也当得太没见识了。" 林向东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董书记消息真灵通。我确实在新阳开了分店,刚开始,距离营业还比较早。" "新阳有人口,有消费力,你在那儿开店能赚到钱,换谁都会选新阳。" 董必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合胜目前没有合适的大型超市,县里最大的一家卖场也就几百平,货架上东西也少。老百姓想买点像样的东西,还得坐车去市里,来回半天没了。" 林向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 董必超是在给他递话,让他来合胜开超市。 林向东想了想,说:"董书记,要是让我投个厂,那我还能想办法。但开超市这种生意,说到底要看人。合胜的人口基数摆在这儿,我要是硬来,亏了钱是小事,辜负了您一片心是大事。" 董必超听完,笑了笑,没再往那个方向逼:"合胜要是有个一两百万人口,你肯定不会犹豫。" "那当然。"林向东认真说道,"不过我这话不是推托。以我的判断,只要董书记在这里,合胜以后一定会发展起来。" 董必超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凭什么这么判断?就凭我修了几条路、查了几个人?" "不光是这个。"林向东摇了摇头, "我听说您来了合胜之后,信访量下降了四成。以前没人管的事现在有人管了,以前拖半年的事现在三天给结果。老百姓心里有杆秤。您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合胜的民心就向您靠拢一天。民心有了,什么事情都好办。招商引资也好,推动产业转型也好,别人来合胜一看,这个县的干部能干事、肯干事,别人就会愿意把钱投进来。"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我到新阳之前,听人说了很多关于新阳的话。大部分是好话,什么人口多、市场大、政策好。但是等我真的把钱投进去之后,发现很多事情不是那么好办的。有些事情你投了钱进去了,后面的事情就由不得你了。" 林向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聊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但董必超听得很专注,筷子搁在碗沿上,隔了好一会儿没动。 第1284章 全部满足 "身不由己?"董必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林向东叹了口气,没有否认:"董书记,有些话我不方便说得太透。但我可以跟您保证,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合胜虽然穷,但是干净。干净的地方,以后才有大发展的空间。" 董必超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包厢里的安静持续了三四秒,隔壁桌划拳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进来,显得格外突兀。 "新阳的事情我听说过一些。"董必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有些人在那边待久了,觉得什么事都可以摆平。" 林向东没接话。 董必超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合胜查了一批人,但远远没有查完。信仰这个东西,有些人嘴里喊得响,实际上连一毛钱的信仰都没有。他们信的是票子、位子、面子。这种人,在合胜有,在新阳也一定有。" 他说完这句话,低头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鱼肉,像刚才那番话不过是菜吃到一半随口聊的闲天。 林向东坐在对面,没有再说什么。 饭吃完的时候,董必超去结了账。 林向东要抢,被他按住了肩膀:"你来合胜就是客,我请你。" 两人走出酒楼,外面太阳正晒。 董必超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天,又低头看了看手表:"我下午还有个会,就不留你了。你以后在合胜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 林向东说好。 董必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林向东,合胜现在穷是穷,但它有一个好处。这里的规矩是新的。你做生意喜欢规矩清楚的地方,还是喜欢浑水摸鱼的地方,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选。" 林向东站在原地,看着董必超的背影穿过县政府门口的广场,上了台阶,推开那扇玻璃门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拢,阳光在玻璃上反了一下光,亮得晃眼。 林向东站了几秒钟,才转身上了车。 …… 会议室里。 林向东说出"合胜"两个字的时候,陈洋正在低头看手中的装修预算表。 刘兆虎坐在陈洋旁边,手里捏着一支没盖帽的签字笔,下意识地转了转笔杆,抬头看了林向东一眼。 "合胜县?"陈洋先开口了,他把预算表放到桌上,"林总,合胜的人口我大概有数,去年年底的数据是四十六万出头。咱们云海市区一个区的常驻人口都比这个数多一倍。" 刘兆虎接话:"四十六万人口,城区常住人口保守估计不到二十万。消费能力跟新阳不在一个量级上。我算了一笔账,按照东升现在的供应链成本和运营标准,在合胜开店的单店盈亏平衡周期会比新阳长至少一倍。" 林向东坐在桌子正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笔记本,一个字没写。 他听完刘兆虎说的数字,没立刻回应。 旁边的魏绍杰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林总,不是我们泼冷水。合胜的经济底子摆在那儿,人均gdp在云海排倒数。之前市里也引过几家连锁品牌进去,没一家撑过两年的。" 林向东等他们都说完了,才开口:"我知道合胜穷。"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陈洋看看刘兆虎,刘兆虎看看魏绍杰,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林向东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里:"不过,我决定要做的事情,那就一定要做。你们只需要执行就行。"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听着甚至有点随意,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但陈洋他们跟林向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 林向东已经把这件事定下来了,所有的利弊他都已经翻来覆去算过了。 不需要再讨论,不需要再劝。 刘兆虎第一个点头:"那我先出一版预算。" 魏绍杰紧接着说:"那我下周抽时间跑一趟合胜,看看城区的商业分布和客流。" 林向东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辛苦"之类的客气话。 大家各自领了任务站起来往外走,陈洋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向东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策划案、选址、市场调研,三件事同步推进。 魏绍杰跑了一趟合胜,回来之后把县城主街上的商业分布画了一张草图,标记了四块备选地块。 刘兆虎的预算做了两个版本,一个高标准配套方案,一个压缩到刚够用的基础方案。 魏绍杰跟合胜县招商局的人吃了一次饭,对方一听东升要来,当场就拍了胸脯:"手续这块你们放心,董书记特别交代过,东升的事优先办。" 这句话魏绍杰原封不动转达给了林向东。 林向东听完没说什么,只是让魏绍杰替他去跟招商局的道了声谢。 …… 消息先是在云海本地论坛上传开的。 一个叫"合胜老张"的网友发了个帖子:"听说东升要在合胜开分店?有没有人能确认一下?" 帖子里附了一张手机拍的东升市场调查的画面,虽然模糊,但东升超市几个字还是能看清的。 帖子发出去半个小时,回复破了三百条。 二楼:"合胜?县里?东升是不是膨胀了?" 三楼:"云海都没铺完就跑合胜去了,步子迈太大了当心扯着蛋。" 四楼:“东升只是做市调,未必是要开店吧。” 七楼:“不开店干嘛做市调?吃饱撑着?” 九楼:"不是我说,合胜那个地方连个像样的商场都没有,东升去了不亏死?" 十二楼:"你们懂什么,东升选合胜肯定有深意。林向东做事的风格,哪次是随便拍的板?" 三十七楼:"楼上又来了,林向东是你爹啊你知道他什么风格?" 四十五楼:"我合胜本地人,合胜确实穷,但穷不代表没人消费。每次去市里买东西,来回路费加时间,还不如有个东升在门口。" 东升要在合胜县开超市的事情,迅速被发酵传播出去。 并且,很快传到了董必超的耳中。 第1285章 专权独断 县委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董必超头顶上方吹,他坐的位置恰好避开了直吹的气流,两边的干部就没这么好运了。 有的人已经开始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有的人把茶杯捧在手心里借那点热气暖手。 自从董必超‘大权独揽’后,县里的事情就越来越多。 会议也变得多了。 而且,每次开会都有事情。 县委的领导们都感觉到很大的压力。 下午三点,人到齐了。 董必超坐在主位,面前只放了一个白瓷茶杯和一支黑色签字笔,连个文件夹都没带。 他往左边扫了一眼: 县委副书记孙国栋正在翻笔记本,常务副县长周明远端着茶杯吹气,组织部长陈海生在调整座位的距离,宣传部长吴晓梅侧着头跟旁边的纪委书记赵立军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政法委书记马振华靠椅背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真闭还是在想事。 右边坐的是几个副县长。 分管城建的刘志刚,分管工业的黄维国,分管农业的郑春来。再往后是县里的局级干部,财政局长张德厚、招商局长王建军、发改局何长清、国土局钱卫东、县委办主任李永年。 董必超开口了:"今天只说一件事。东升超市要到合胜开店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吧。" 众人点头。 招商局王建军跟东升的人吃过饭,他消息放得早,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东升能来开分店,这自然是大新闻。 "他们看好合胜,愿意来投资,这个态度很好。" 董必超认真说道,"我决定把汽车站对面那个三岔口的储备用地划给东升,大概170亩,直接划拨。" 分管城建的刘志刚最先反应过来,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董书记,那块地是县里为数不多的优质储备用地了,有商业开发价值。直接划拨的话……" "不收钱。"董必超打断他,"白送。" 常务副县长周明远手里的茶杯顿住了,他抬起头看了董必超一眼,又低下头去看自己面前的杯子,像在确认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自己听岔了。 组织部长陈海生翻笔记本的手停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落下来。 宣传部长吴晓梅微微张了张嘴,侧头跟赵立军交换了一个眼神,赵立军没回应,但眼皮动了动,算是表明他听见了。 刘志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盘算那块地的市价。 大概算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因为数字越大越说明问题。 董必超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直接往下说:"三年免税。县财政做减免,流程正常走。" 财政局长张德厚坐不住了。 他往前挪了半寸,嗓门不大但带着疑惑:"董书记,三年免税?县财政去年底刚缓过来一口气,这个口子一开,后面别的企业来了全要攀比。我们合胜本来就没多少税源,这一刀下去……" 董必超看了他一眼,等他把话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别的企业。哪个企业?你让他们来,你告诉我哪个企业主动找过合胜说要来投资的?" 张德厚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来。 他当然清楚合胜的招商情况。 过去几年,主动来合胜考察的企业一只手数得过来,真正落地的,除了东升外,更是一个都没有。 毕竟,合胜县是有前科的,以前来投资的企业,都没好下场。 "水电费也免了。"董必超继续说,"另外联系农商行,给东升安排一笔低息贷款,额度要够用,利息比基准利率低一个点。担保县里出。" 发改局何长清手里的笔掉了,笔尖磕在桌面上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弯腰去捡,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没藏住。 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扯,像是在嘴里反复咀嚼那句话,始终咽不下去。 国土局钱卫东反应更直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侧过头去看李永年,下巴微微朝董必超的方向抬了一下,意思是"这你也同意?" 李永年坐在董必超右手边,从头到尾没动过。他的位置最近,能看清董必超说话时的表情,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临场发挥的痕迹。 那些话是已经想好的,甚至很可能跟谁都没商量过。 李永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没急着开口。 "县里最近花钱的地方多,"分管工业的黄维国终于出声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提前称过重,"环保整改要钱、农村公路要钱、教育那边也报了缺口。这时候再往外贴钱,怕是底下的乡镇有意见。" 董必超看了他一眼:"乡镇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谁觉得我这笔钱花得不对,你让他亲自到我办公室来,把账本摊开了说。" 黄维国没再接话。 郑春来从进来就没怎么开口,这时候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提醒在座的各位注意分寸,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个不说话的台阶。 董必超把话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他没有等高层的传话筒来转述,这件事的拍板权在他手里,结果已经定下来了,会议室里所有人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执行。 分管农业的郑春来把笔记合上了,他桌面上摊开的纸还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宣传部长吴晓梅倒是记了几笔,但写的不是政策细则,而是"东升""汽车站""三年"几个关键词。 分管工业的黄维国靠进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前,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 政法委书记马振华从头到尾没说过话,他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县委副书记孙国栋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在努力恢复平静:"东升这件事,我原则上没有意见。但我建议对外不要说得太满,省得其他企业觉得我们区别对待。" 董必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孙国栋没有继续往下说。 第1286章 县级的大项目 "区别对待?"董必超轻哼了一声,他冷冷地说,"谁来了,我给谁一样的条件。东升愿意第一个来,所以它拿第一份。后面谁第二个来,拿第二份。这个逻辑很清楚。"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整个会议室,从左手边第一个一直扫到右手边最后一个,像在确认每个人都在听:"合胜穷了太久了。修路、通水、查贪腐,这些都是基本功。但光靠修路填不了穷根。合胜要有活力,要有不一样的东西。"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东升是第一个吃螃蟹的。螃蟹吃完,肉摆在桌上,别人看到了,自然就会跟着来。" 这话说完,马振华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砂纸擦过桌面:"董书记,东升要是做不起来呢?" 董必超看了他一眼:"做不起来,我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 出风口吹下来的冷气贴着桌面游走,空调机箱每隔一段时间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台老旧机器的呼吸。 有人在翻笔记本的页脚,翻过去又翻回来,纸张摩擦的细碎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传了很远。 有人把茶杯挪了一下位置,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极轻微的磕碰声。 县委办主任李永年坐在董必超右手边,依然没动。 他跟董必超的时间最长,知道有些会董必超是在征求意见,有些会董必超是在下命令。 今天这场属于后者。 所以他什么也没问。 董必超站起来,把空茶杯握在手里,扫了所有人一眼:"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各部门该对接的对接,该出文件的出文件。一周之内走完手续,让东升的人能拿地开工。散会。"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合页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周明远第一个站起来,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转头跟孙国栋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离得远的人听不见。 孙国栋没接话,把笔记本拿起来夹在腋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张德厚一眼。 张德厚还坐在位子上没动,两手搭在桌上。 王建军把文件收进包里,站起来走了。他路过刘志刚旁边时脚步顿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刘志刚没看他,他便继续往前走了,没把那句话说出来。 黄维国最后一个起身,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刘志刚坐在原处没动,盯着面前空白的笔记本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合上。 他没有着急站起来,只是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那笔账。 桌上那只白瓷茶杯已经凉透了。 刘志刚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他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搭在胳膊上,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下王建军站在窗边抽烟的背影。 王建军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烟抽到还剩小半截的时候他掐了,搓了搓手指上的烟灰,抬头说了一句:"董必超这是要拿东升当招牌了。" 刘志刚没接话,朝楼梯口走过去。 遇到董必超这类型的一把手,确实无可奈何。 …… 九月末的合胜县还带着暑气,早上八点太阳已经晒得人后背发烫。 县政府门口的广场上搭了一个临时舞台,红地毯铺了二十来米,背景板是深蓝色的底,上面印着“合胜县?东升集团投资项目签约仪式”几行白字,字体方正,底下标注了日期。 舞台两侧摆了几十把塑料椅,从第三排往后基本坐满了人。前排坐着县里的干部们。 县委副书记孙国栋坐在左边第一位,右手边依次是常务副县长周明远、组织部长陈海生、宣传部长吴晓梅、纪委书记赵立军、政法委书记马振华。 第二排是几个副县长,刘志刚挨着黄维国,黄维国旁边是郑春来。 再往后是各局的人,张德厚、王建军、何长清、钱卫东、李永年坐在一块,隔着两个空位是招商局的其他几个人,正在翻手里的议程表。 媒体区设在舞台正前方,架了七八台摄像机,省台来了一个记者和一个摄像,市台来了三个人,云海日报以及相关媒体的人加起来又有五六个。 扛摄像机的师傅蹲在机器后面调焦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记者拿着话筒低头看稿子,嘴里念念有词,旁边一个女记者正在往脸上补粉,补到一半被太阳晃了一下眼睛,抬手遮了遮额头。 仪式还没开始,广场外围已经围了不少人。 合胜县城不大,平时没什么热闹看,今天政府门口又是红地毯又是摄像机的,路过的行人停下来张望,有人推着自行车在人群后面踮脚往里看,有人抱着孩子站在花坛边上,孩子手里攥着一个吹泡泡的玩具,吹出来的泡泡被风扯着往舞台方向飘,在阳光下闪了几下就破了。 八点四十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县政府侧门驶进来,绕过广场停在了舞台侧面。 车门打开,林向东先下来,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陈景跟在他身后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扫了一圈四周。 董必超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换了一身藏蓝色的正装,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远远看见林向东,步子没加快,但脸上的表情松了松。 两人在舞台侧面碰了面,董必超伸出手,林向东握住了。 八点五十八分,两人并排走上舞台,在铺了红布的签约台后面坐下。 台面上放着两份红色封皮的协议文本,中间摆了一个透明的亚克力签筒,里面插着两支签字笔。 董必超坐在左边,林向东坐在右边,背后是那块深蓝色的背景板,板子上的白字被太阳照得反光,远远看去像镶了一层亮边。 主持人是一个县招商局的年轻人,穿白衬衫,领带打得很正,声音有点紧,像是在背稿子: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媒体朋友们,大家上午好。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合胜县与东升集团投资项目的签约仪式。出席今天仪式的有合胜县委书记董必超同志,东升集团董事长林向东先生……” 他念完一串名单,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第1287章 这是在刷政绩吗? 之后就是签字环节。 董必超和林向东各自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字,交换文本,站起来握手。 摄像机的快门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前排几个干部也拿出手机来拍。 广场外围的人群里有几个举着手机在录像,一个中年人喊了一声“林总看这边”,旁边的人笑了,被笑声带动的还有小孩的闹声,从外围传进来,被麦克风收进去一小段,混响里带着广场特有的空旷感。 签完字之后是简单致辞。 董必超先站起来,没拿稿子。他扫了一眼台下的记者和干部们,开口说:“东升来合胜,是合胜的福气。合胜穷,但合胜不缺想干事的人,也不缺想干事的决心。今天签这个协议,不是签一张纸,是签一个开始。我希望合胜的干部们记住今天,记住有人愿意相信合胜。” 他坐下的时候掌声比刚才响了一些。 林向东站起来,接过话筒,顿了一下才开口:“我没什么大话要说。合胜这个地方我来过几次,每次来都觉得不一样。董书记在这里做的事,大家有目共睹。我们东升愿意跟合胜一起往前走。” 掌声又响了一轮。 台下的王建军低头跟何长清说了句什么,何长清没听清,侧过耳朵凑过去,王建军又说了一遍,何长清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新闻客户端的推送预览界面。 他已经收到了第一条快讯的推送提醒,标题写着“东升集团宣布投资合胜县,将建省内首个县级东升广场”。 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场。 记者们涌上来围着林向东和董必超采访,两人站在背景板前又说了几分钟。 省台的记者问林向东为什么选合胜,林向东说“因为看好合胜的发展”。 市台的记者问董必超“县财政如何支撑这么大的项目”,董必超答了一句“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你操心你报道怎么写就行”,把记者逗笑了。 中午十二点,第一条新闻报道上线。 《云海日报》的官网上挂了一张签约现场的照片,标题是“东升集团投资合胜,170亩商业广场落户县城”。 照片里董必超和林向东握手的瞬间被定格下来,两人侧脸都对着镜头,背景板上的白字被修图软件调亮了一度,看起来格外醒目。 云海本地论坛上有人把照片转了过去,配文是:“合胜那个穷地方,东升要去建广场?” 跟帖的人在半个小时内挤满了前五十楼。 二楼:“170亩?合胜县城总共才多大?你知道170亩是什么概念吗?” 五楼:“超市开就开了,建广场?这步子迈得太大了吧。东升在云海市区的二店还没建完呢,就跑县城去画饼了?” 十一楼:“林向东这是要干嘛?县城人均消费摆在那儿,建个170亩的广场,谁来逛?谁来消费?到时候空荡荡的,亏的是真金白银。” 十五楼:“我看了签约现场的直播,董必超笑得挺开心的。建这么大一个项目,政绩是实打实的,亏的是东升的钱,县里又不亏。” 二十二楼:“楼上的,话不能这么说。县里给了地还给了免税政策,东升要是真黄了,县里也讨不着好。关键是合胜真的撑得起一个广场吗?” 三十三楼:“我是做工程的,170亩的商业广场,光是土建加装修,没个七八亿下不来。东升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四十一楼:“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东升超市还没在合胜开张,就直接上广场了。正常逻辑不应该是先把超市做起来,看效益再决定下一步吗?这节奏快得离谱。” 五十六楼:“董必超来合胜才大半年,查了一堆人,修了几条路,现在又拉来这么大一个投资。你们说他是个干事的人也行,说他急功近利也行――反正我是觉得太急了。” 六十八楼:“我知道有人要骂我,但我还是要说。合胜是我老家,我比谁都希望它好。可我更怕它被人当跳板。项目落地了,热闹一阵子,然后烂尾,这种事在咱们这片土地上少吗?” 七十三楼:“楼上说得对。隔壁安县前年也签了一个大项目,说要建综合体,结果到现在工地上就立了几根柱子。钱花完了,人跑了,地荒着,谁负责了?” 八十九楼:“东升不是那种皮包公司吧?人家在云海做了好几年了,有底子的。” 九十二楼:“底子再厚也架不住乱花啊。云海两个区加新阳,再往合胜铺一个广场,你算算资金压力有多大。万一哪个环节断了,整个链条跟着出问题。” 一百零二楼有人查了东升在云海市区的东升广场项目进度,跟帖说:“云海那个广场去年开工的,现在主体结构刚封顶。那边还没开张呢,这边又画了一个更大的饼。” 一百一十五楼接了一句:“所以我合理怀疑,合胜这个项目就是董必超在刷政绩。他调任之前要交一份答卷出来,东升是他找来的‘答题笔’。” 一百三十三楼有一个人发了段稍微长一点的话:“我不唱衰,也不吹捧。我只是觉得合胜确实需要一个像样的商业体,但170亩是不是太大了?哪怕是砍一半,八十亩,都算合理。170亩,放在任何一个县城都是大手笔。县里这几年财政收入什么水平大家心里有数,靠县财政托底托不住,全靠东升自己扛。万一东升扛不住,烂尾的就是一个窟窿。” 一百六十一楼说了一句很多人点了赞:“超市开张我支持,广场建成我欢迎,但中间的过程,谁能保证不出事?” 跟帖里偶尔夹杂着几条“你们就是见不得合胜好”的回复,但很快就被更多的质疑声淹没了。 有个用户在帖子里贴了一张合胜县城的地图截屏,用红圈把汽车站对面的那块地圈出来,旁边写了一句:“这块地我从小看到大,以前是菜地,后来荒了十几年。忽然说要盖170亩的广场,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底下有人回他:“我也不敢相信。” 一条回复只有两个字:“等等看吧。” 随着讨论热度的升高,这条新闻正在疯狂扩散! 第1288章 这是投名状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一个新帖冒了出来,标题是:“我不反对建广场,但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发帖的人列了三条: 第一,东升的资金链能不能同时撑住云海、新阳、合胜三个方向的投资; 第二,合胜的人口和消费水平到底有没有做过真实的调研; 第三,如果广场建成了但招商招不满,亏空谁来补。 帖子写得不算长,但问题问得实在,回帖的人不少。 有个自称是“在建筑行业干了二十年”的用户回复了一条很长的分析,说像东升这种规模的企业,同时铺三个盘子“理论上没问题,但实操中很容易翻车”,他举了两个同行的例子,都是扩张太猛然后资金链断裂的。 晚上六点多,一条新的评论出现在原帖里:“我补充一个信息。合胜高铁站规划选址确实在汽车站附近,这是真的,大概三年后通车。但三年时间,广场能不能撑到那时候?高铁通了之后能不能带来足够的客流?这都是未知数。说白了,东升和董必超都在赌。” 这条评论被截图转到了微博上,配的文字是:“县城豪赌:170亩商业广场,三年后见分晓。” 林向东在回云海的车上刷到了这一条。 他把手机侧过来扣在膝盖上,车窗外合胜县城的轮廓越来越小,路灯亮了一排,黄澄澄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林向东知道那些质疑是有道理的。 170亩对一个县城来说确实太大了,连他自己在拍板之前也算过不止一遍。 但高铁站选址的事,他比网上那些人早知道。 而董必超手里攥着那块地,县财政拿不出钱来做前期开发,等高铁通了再招商,黄花菜都凉了。 要知道,房地产高速发展时,全国各地都在抢钱。 董必超也想抢钱发展,所以才有了这一局。 …… 新丰集团的办公室里。 黄柯敲门进来的时候,李贵年正在签一份工程款的审批单,笔尖压着纸面走得有点快,签完最后一个字才抬起头。 "林向东在合胜那边有动静了。"黄柯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篇新闻的截图,标题和照片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贵年接过手机,低头看了十几秒,眉头慢慢拧起来,指腹在屏幕边缘按了一下,像是在确定自己没看错。 "170亩?"李贵年皱着眉问。 "新闻上是这么写的。"黄柯皱着眉说道,"县里给了地,免了税,还有低息贷款,配套政策挺全的。东升要在合胜盖一个县级广场,全国头一份。" 李贵年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里没说话。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节奏不快不慢,像在脑子里把一些零碎的信息重新归位,看看哪一块和哪一块能对上。 "东升在云海有几个项目在走,新阳那边的超市刚进场,现在又加一个合胜。"黄柯在他对面坐下来,"这么多个盘子同时开火,资金压力不小。" "岂止是不小。"李贵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合适,入口不烫,"盖楼的钱不是小数目。东升就算底子厚,也经不起这么摊。" 黄柯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李贵年把杯子放下:"林向东这个人,胆子是大,但胆子大跟路子稳是两回事。步子迈得太大,腿上的筋就容易扯着。万一哪一头接不上,后面就是连环崩。" 黄柯点了点头:"我让下面的人盯着点东升的动向,看看他们最近的融资渠道有没有异常。" "别盯太紧,让人看出来以为我们要动手。"李贵年摆了下手,"看着就行。" 新阳另一头,卫家的老宅里,卫贺鸣正站在书房中间跟卫华庭说话。 卫贺鸣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新闻稿,站在卫华庭书桌旁边,把内容大致念了一遍。 卫华庭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表态。 他坐在书桌后面的藤椅里,手里握着一串手串,珠子是深褐色的老料,被他慢慢捻过去,每一颗都在指腹间过一遍,再到下一颗。 "你怎么看?"卫华庭随口问道。 卫贺鸣把手里的新闻稿放在桌边,想了想才开口:"董必超这个人做事很讲策略。合胜县底子薄,穷了这么多年,省里市里的目光很少落到那边去。他要想让合胜被看见,光靠查几个贪官、修几条路是不够的,必须有一样东西能让人记住。" "你继续说。"卫华庭手上的珠子没停。 "东升这步棋他走得很准。合胜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注意力。林向东在那边砸一个170亩的项目,别说云海了,省里都会多看两眼。新闻一出来,资本的注意力就被勾过去了。董必超是拿东升当招牌在打。你看,连东升都愿意来合胜投资,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卫贺鸣说完,看了一眼卫华庭的表情。 卫华庭捻珠子的手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脸上的纹路动了一点点,像是嘴角往上抬了不到一毫米。 "分析得还行。"卫华庭平静地说。 他没有夸更多,但也没有说不对,这就已经算是肯定了。 卫贺鸣没有再追问,他知道爷爷的脾气。 话说一半是常态,要是爷爷觉得他错了会直接说出来, 没说就是过得去。 他站了一会儿,见卫华庭没有要继续聊的意思,便点了点头,转身出了书房。 门带上之后,卫贺鸣沿着走廊走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掏出手机翻了一个号码拨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成栋,是我。" 电话那头周成栋的声音带着点慵懒,像是在床上躺着接的电话:"看到新闻了,正准备找你呢。" "你那边什么看法?"卫贺鸣在床边坐下来,把鞋袜都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渗上来。 周成栋那边传来一个翻身的动静,估计是换了个姿势才开口:"林向东这步棋走得太聪明了。他在合胜投这么多钱,表面看是冒险,实际上是在交投名状。" "投名状?"卫贺鸣往后靠在床头,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第1289章 关注度直线拉升 "董必超需要政绩,林向东给董必超送政绩,而且还送得这么大、这么响,董必超能不记他这个情?" 周成栋的语气不紧不慢的,"两个人现在绑在一起了。东升在合胜的项目一天不黄,董必超就会一天保着东升。" 卫贺鸣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去才说:"你的意思是,以后在新阳这边碰东升,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想想看。"周成栋说,"董必超跟你们家是什么关系,你自己清楚。以前你跟林向东之间是生意上的博弈,输了赢了都是面上的事。现在董必超站到林向东那边去了。董必超是你爷爷都要客气对待的人,你再对东升动手,那就不是生意了,是你跟董必超过不去。" 卫贺鸣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字,是他爷爷写的,行书,内容是哪首唐诗他也不记得了,只记得那笔势收得很紧,没有一笔拖泥带水。 "林向东这个人,原来一直有后手。"卫贺鸣冷冷地说。 "你才发现?"周成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他要是没后手,能在新阳那么快就把陈贵福和罗金城弄走?能在云海做这么大?你以为他全凭运气?" 卫贺鸣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成栋继续说:"你现在要考虑的不是怎么吞了东升,是怎么跟董必超处。董家是卫家的亲戚不假,但亲戚跟站队是两码事。林向东已经站到他那一边了,你们卫家站哪一边?" "这话什么意思?"卫贺鸣的声音沉了一点。 "没什么意思。"周成栋的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我就是提醒你。董必超在合胜做的事你也看到了,他查贪腐是从自己眼皮子底下下手的,这样有魄力的人,不会因为亲戚关系就给你留面子。你要是哪天真对林向东动了什么心思,他第一个跳出来拦你,到时候你爷爷都没法替你说话。" 卫贺鸣把手里的水杯放回床头柜,杯底磕在木头上的声音闷闷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周成栋的话,把头往后仰了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罩看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卫贺鸣最后说了一句。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周成栋打了个哈欠,声音里透着要挂电话的意思,"有什么事儿再聊。" 卫贺鸣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单上,双手枕在脑后躺了一会儿。 …… 合胜县汽车站对面的一处商贸城上了围挡,绿色的铁皮板绕了一大圈,上面贴着一排东升超市的广告,红底白字,写着"东升超市,即将开业"八个字。 围挡外面的人行道本来就不宽,最近总是围着三五个站着不走的人,有的拿手机拍,有的干脆蹲在马路牙子上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蔡就是其中一个。 老蔡全名叫蔡大林,今年36岁,他是最早的一批网民,每天都在贴吧里水贴。 没想到,东升要在合胜开新店,这让他忍不住发帖直播。 自从东升分店装修开始,老蔡就揣着手机站在人行道边上,对着围挡拍照。 十月十六号那天下午,他拍了六张照片,角度都差不多,都是隔着围挡拍的工地内部。 有一张拍到了施工队的挖掘机,黄色的机身从围挡上方露出来半个驾驶室,旁边还有一根竖起来的水泥桩,上面绑着钢筋。 他把照片传到本地论坛上,标题写着"十月十六日,东升超市工地进度(第九更)"。 这是他第九次发帖了。 帖子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有人在底下回了一条:"老蔡,今天没进去拍?" 老蔡坐在店里回帖子:"不让进,门口有人看着。我趴围挡缝里拍的,凑合看吧。" "挖掘机在挖什么?地基吗?" "好像是地基,挖了快两米了。前面有人在往里面灌水泥,我拍到一张。" 他传了一张灌水泥的照片上去,天已经暗下来,工地里面亮了一盏临时照明灯,橙黄色的光照着一个水泥泵车的长臂,臂管垂在基坑上方,水泥正从管口往下落。 照片有点糊,但好在光线够亮,能看清工人戴着安全帽站在旁边,手里握着振动棒的把手,整个人被那盏灯照得轮廓分明。 帖子里陆续有人进来。一个叫"合胜小周"的用户问了句:"超市什么时候开啊?我等着去买东西。" 老蔡回他:"问过门口看门的师傅,说最快十二月底。" "十二月?那还有两个多月。" "差不多吧,说是装修完还要上货架什么的。" 跟帖的人多了起来,有的问广场什么时候动工,有的问会不会招工,还有一个说"超市招人的话我把我老婆送去干保洁"。 帖子一会儿工夫就翻了两页。 有人在他帖子里问了一句:"你是合胜本地人吧?这么上心。" 老蔡回:"土生土长的。合胜县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我不盯着谁盯着?" 底下有人接话:"盯着点好,别让工程偷工减料。" 另一个人回他:"你以为老蔡是监理啊?" 又有人说:"老蔡的直播比县里新闻靠谱,新闻就一张照片,老蔡每天好几张。" 老蔡没再回,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把手机放下,去门口把竹椅搬回来,天已经彻底黑了,街上路灯刚亮,昏黄的灯光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工地围挡上那几个红底白字在路灯下面看着比白天更扎眼。 类似的帖子在论坛上不止一个。有个叫"小杨"的年轻人,家里住在汽车站后面的居民楼,从五楼窗户正好能看见工地的全貌。 他每天早晚各拍一张全景照发上来,早上那张是工人们刚进场,戴着安全帽三三两两往里面走;晚上那张是收工之后,几盏灯亮着,挖掘机停在基坑旁边不动了。 小杨在帖子里说:"我每天打开窗户就能看见工地,以后广场盖好了,我家的窗户就成了黄金观景位。" 有人回他:"那你得好好拍,施工队要是有偷懒的,你一开窗就看见了。" 小杨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那我就是东升工地特约观察员了。" 论坛上关于合胜东升的帖子越来越多。 有人专门建了一个合集帖,把老蔡、小杨和其他几个发进度的人的链接汇总在一起,置顶在了本地论坛的首页。 第1290章 竞争对手 标题很朴素,就几个字:"东升合胜项目进度汇总――持续更新中。" 那个帖子底下有人留:"我每天刷两遍,看进度比追剧还上心。" 另一个说:"我是外地工作的合胜人,看了这些帖子感觉老家在动起来。" 还有一个:"虽然评论有人骂说是政绩工程,但我作为合胜人,说实话挺期待的。哪怕最后没那么好,至少有东西在变。" 跟帖从第一页盖到第三页,有说好的,有怀疑的,有提建议的,有在工地围挡外面看过实景的。 一个用户发了条长留,说自己前两天去工地外面转了一圈,透过围挡缝隙看见里面挖了好大一个坑,旁边堆着钢管和模板,"那阵仗,看着不像糊弄人的"。 同时,也有人试着做新阳分店的进度直播。 一个网名叫"云海小陈"的用户,在新阳凤祥区拍了东升超市的门面照片发到网上。门面已经装好了铝扣板招牌,玻璃门还贴着保护膜,门口堆着装修材料,有两个工人蹲在台阶上抽烟。 他配的文字是:"新阳东升分店进度,门头快装好了。" 帖子发了两个小时,回复只有四条。 第一条:"这不是新阳吗?离我家不远。" 第二条:"什么时候开业?" 第三条:"看着跟云海那几家差不多。" 第四条是楼主自己回的:"没人看就算了,我不更了。" 那条帖子很快沉了下去,被合胜那边源源不断的新帖盖住了。 论坛首页上关于合胜的帖子占了五六条,从工地进度到招聘信息到"合胜人发来贺电"的老帖子又被人顶上来了。 相比之下,新阳分店的帖子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池塘,水花小得几乎看不见,连那圈涟漪都没来得及向外扩散就消失在了水面上。 林向东那些天偶尔会看论坛。 他看到老蔡的帖子时多停了两秒。 那个人的手机像素不高,照片边缘总有重影,有时是模糊的,像有人晃了一下手机。 但每一张照片的构图都不算随意,像是尽可能把更多的东西框进同一个画面里,露出来的水泥桩、泵车的长臂、深坑里隆起又塌下去的一小堆土。 光线不怎么亮,地面上的沟槽里积了一点雨水,白天拍的时候那滩水还没干透,映出半块天光来。 林向东把那几张照片看了两遍,然后把页面关掉了。 诚然,他找董必超是为了布局未来。 可是,董必超是为了现在。 目前看来,董必超很成功,合胜县的流量,肉眼可见的涨起来了。 …… 东升外卖的广告同样凶猛。 十月中旬的云海,随便在哪条路上走,都能看见东升送餐的广告。 公交车身上的蓝底白字,出租车后窗上贴的即时贴,公交站台的灯箱广告,甚至连城中村外围的围挡上都刷了一排广告语。 "东升送餐,热饭上门",每个字齐腰高,位置选在路两侧最显眼的那一段墙面上,从巷子口一直刷到巷子尾,走过去的时候像在检阅一排列队的口号。 公交车还在跑,出租车还在转,站台上的广告也没撤过。 路面上来来往往的人不一定都吃过那顿饭,但每回从那幅画面边上经过,那个名字就像一道痕,不知不觉就嵌进去了。 李国利第一次注意到东升送餐的时候,他还在广告公司跑后勤。 那天下班坐公交回家,车厢里正好贴了一张东升的广告,写着"招聘骑手配送员,全职兼职均可,收入上不封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站路,下车的时候拍了张照片存着。 回去想了三天,第四天去报了名。 刚开始是兼职。 白天还在广告公司打卡上班,晚上六点下班之后换上东升的工服,骑着自己那辆电动车开始接单。 跑了两个星期,他把账算了一遍。 兼职跑了十七天,一共挣了两千一百多。 他在广告公司的月薪扣完税是二千八,每天从早八点忙到晚六点,有时候客户改方案得加班到八九点,加班费按小时算,扣掉交通和饭钱,剩在手上的比外卖多不了多少。 他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去公司递了辞呈。 从那天开始,李国利就全职跑了。 东升的工服是亮红色的,后背印着"东升送餐"四个字,肩膀上有一圈反光条,晚上骑车的时候车灯照过来会亮。 他的电动车是新换的,旧的那辆卖了,添了一千多块换了一辆续航更长的,后备箱是东升统一配的保温箱,蓝色塑料壳,上面印着东升的标。 保温箱被他擦得很干净,每天晚上收工之后都会用湿布抹一遍,里面的锡纸内衬也换过一次,自费换的,因为他觉得旧的保温效果变差了,送过去的饭要是凉了,客户给差评划不来。 十月底的一天,下午三点。 云海城南的一条巷子里,李国利蹲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的阴影里吃饭。 饭是从一家川菜馆取的,老板给骑手打折,一份回锅肉盖饭收8块钱,比卖给客人便宜三块。 他用一次性筷子扒了两口饭,肉片切得薄,豆瓣酱炒出红油,裹在饭粒上,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旁边的马路牙子上还蹲着三个穿同样工服的人,一个在抽烟,一个在喝一瓶矿泉水,另一个也在吃饭,饭盒搁在膝盖上,筷子夹得飞快。 抽烟那个叫张建军,比李国利大五岁,原来在纺织厂干了八年,厂子倒了之后出来跑过快递,后来转到东升做骑手,是全职的。 喝水的那个叫刘洋,二十二岁,刚毕业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先跑外卖顶着。 吃饭那个叫赵国强,四十多岁,以前给私人老板开货车,老板跑了车被收了,他没了活计,经人介绍来做骑手。 "利国,你上次说的那个全职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张建军把烟头按在地上碾灭了,抬头问他。 李国利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拿筷子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工服:"我都把工作辞了,当然是全职。" 说话时,李国利注意到一个穿着‘快送’外卖服的骑手。 第1291章 汇报与奖励 李国利他们四个人愣了几秒钟,互相看了一眼。 "快送的?"张建军把手机收起来,指了指刚才那辆电动车消失的方向,"刚才那个也是快送的。今天头一回见,都碰到了两个。" 刘洋把矿泉水瓶放在脚边,琢磨了一下说:"要不咱拦住一个问问?反正现在单子还没来。" 四个人都没说话,但都在等。 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下来,有一片打在赵国强肩膀上,他没管。 巷口一直没人,倒是主路上又拐进来一辆电动车,也是白色的,后座绑着黑色保温箱,上面印着"快送"两个字。 骑车的是个圆脸小伙子,看着比刘洋还小,车骑得稳当,到了巷口减速拐弯。 张建军朝他招了一下手。 那小伙子减速停下来了,脚撑在地上,有点警惕地看了他们四个人一眼。 对面四个穿红工服的,站成一排,他一个人穿个灰T恤,距离三米,像被堵了。 "兄弟,"张建军咧嘴笑了一下,"别紧张。我们就是问问,你们今天刚开始跑?" 圆脸小伙子这才松了点劲,把车停稳了,脚踩着地:"对,今天头一天出来跑。" "头一天?"李国利往前迈了半步,"那你们以前是干啥的?" "我以前跑业务的。"圆脸小伙子说,"后来在贴吧上看到快送的招聘,说平台刚上线,骑手补贴多,我就来了。" "补贴多?有多少?"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反正现在订单量不大。平台给补助,前几天订餐都不要钱,薅羊毛的人倒是挺多的,骑手接单的话每单额外加两块钱补贴。" 赵国强插了一句:"那你们待遇怎么样?底薪多少?" 圆脸小伙子想了想:"一个月底薪3500,提成另算。具体一个月能拿多少我也不清楚,我刚干第二天。" "3500?"刘洋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大,圆脸小伙子被他吓了一跳。 李国利看了刘洋一眼,刘洋闭上嘴没再说话。但 四个人之间已经交换了一轮眼神。 底薪3500,比东升全职骑手的底薪高了一截。 东升的底薪是两千八,加提成和补贴,综合到手比这个高,可底薪这个东西拿出来一看,数字是实的。 "还有别的吗?"张建军问,"社保呢?五险一金有没有?" "转正之后有,但要过三个月实习期。"圆脸小伙子说,"不过我们出来跑这种活的,钱拿到手里才是真的。五险一金那个东西,说实话有更好,没有也……" 他没把"没有也"后面的话说完,但意思大家都听懂了。 李国利又问了一句:"你们这平台怎么用?能订餐吗?" "能。"圆脸小伙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白色卡纸,上面印了一个网址,"上个网就可以了。刚上线,商家少,但陆陆续续在加。" 四个人都掏出手机上网。 页面打开,是一个叫"快送到家"的订餐平台,界面设计很简洁,首页列出了几个商家分类,有快餐、小吃、奶茶。 他们选了云海城南的地址,附近确实有两三家商家挂着"快送专送"的标识。 点进去的流程和东升外卖差不多。 选餐、下单、支付、等配送。 "跟东升差不多啊。"刘洋小声说了一句。 张建军没理他,又点开了"加入我们"的菜单栏。 页面跳转之后出现了招聘信息,骑手岗位的待遇写得清清楚楚:底薪3500元,提成按单量计算,每单起步价3元,高峰时段每单加0.5元。另附高温补贴100元(6-9月),餐补50元/月,话费补贴50元/月。按月核算,加起来六千左右。 四个人把这页看了半天,谁都没说话。 梧桐树下安安静静的,阳光被叶子筛成了碎块落在地面上,风一吹就晃荡。 "行了,"张建军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圆脸小伙子的肩膀,"兄弟谢谢啊,你先忙。" 圆脸小伙子拧了车把走了,电动车出了巷口往右一拐就不见了。 四个人站在梧桐树下,各怀心思。风又吹了一阵,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贴在地上,被过往的电动车压过去。 最后还是赵国强先开口:"这平台刚出来,肯定是烧钱抢市场。前期补贴高、底薪高,都是正常操作。等市场拿下来了,补贴一撤,待遇可能就降了。" "问题是,降之前这段时间,能挖走多少人?"李国利皱着眉说道。 刘洋接了一句:"要是有人冲着底薪3500去了,咱们这边就得少人。本来现在云海单量就涨得快,人少的话配送压力会大。" 张建军把手里的烟盒来回翻了两下,没说话,最后把烟盒揣回兜里:"先回去跟站长说一声吧。这事不是咱们能定的。" 李国利点了点头。 他骑上车回站点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那3500块钱。 东升做外卖做得快、做得好,骑手的口碑在云海也算不错,但"不错"这个东西挡不住3500这个数字。 底薪是死数,摆在招聘广告上谁都能看见。 东升服务站设在城南一个仓储站里,和东升超市的仓储是合在一起的。 站点里停了几排电动车,有一个小办公室,玻璃隔出来的,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电脑。 站长高润,以前在东升物流做配送主管,后来外卖业务分出来,他就调过来管这边的站点。 李国利敲门进去,把刚才碰到快送的事情说了一遍。 高润听完,从抽屉里拿出三百块钱,搁在桌上往前一推:"这个事情你汇报得及时。奖金,拿着。" 李国利愣了一下:"高站长……" "拿着。"高润说,"你及时发现竞争者并且第一时间汇报,这个态度值得鼓励。要是晚了两三天,人家在云海站稳了脚跟,我们再反应就被动了。" 李国利把钱收下了,三百块,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道了声谢出去了。 等李国利带上门,高润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第1292章 朴实的商战 猴子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车上。 车停在云海城东一个路口等红灯,他坐在后座,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正看一个刚收到的短信。 车窗摇下来半截,十月底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路边炸油条的味儿。 前面那辆面包车的后保险杠上贴了一张歪歪扭扭的贴纸,写着"新手,离我远点"。 贴纸被日头晒得褪了色,边角都卷起来了。 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来"高润"两个字。 猴子接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说。" 高润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语速不快不慢的,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猴哥,今天城南站点这边出了个情况。我们骑手在跑单的时候碰到了另一家的外卖员,叫'快送到家'。以前没见过,刚开始跑,底薪3500,平台模式跟咱们差不多。骑手回来报到我这儿了,我感觉不是什么好苗头,所以赶紧跟你说一声。" 猴子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前面红灯跳了,车子继续往前开,他把车窗摇上去一小截,风的声音小了。 "刚开始?" "对。"高润说,"骑手碰见那人的时候,那人说自己是刚出来的。平台前几天下单免费,补贴力度很大,还在招骑手,给的待遇比我们高不少。" 猴子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靠在椅背上。 阳光从车窗外斜着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形成一个明亮的三角形,慢慢顺着裤腿往上爬,又慢慢滑下去。 "你站点的骑手怎么说?" "反应挺大的。"高润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底薪3500摆在那儿,比咱们多七百。我手底下这帮人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会掂量。我刚给那个汇报的骑手发了三百块奖金,算是奖励他及时上报。但这个事儿要是处理慢了,我怕其他站点也会有人动心思。" 猴子听完这段话,沉默了两三秒。 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每一棵的树冠都比上一棵小一点,最后被一根电线杆截住了。 "你做得对。"猴子说道,"奖金该发。另外,你让站点的骑手这两天多留意,碰到快送的人多聊两句,问问他们接单区域、单量大小、补贴政策怎么算的。这些东西越详细越好。" "好,我马上安排下去。" "还有,"猴子顿了一下,"你把今天那个骑手碰到快送的经过写个东西发给我,时间、地点、细节,越具体越好。" …… 办公室里,林向东正在看一份报表。 杨淑仪刚走,办公室的门还留了一条缝,外面走廊有人经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桌上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财务数据,最上面一页是十月份各条业务线的收支情况。 外卖项目还在烧钱。 用户补贴、骑手奖励、广告投放,每一项都在增长。 新用户送券的活动没停过,老客户的满减券也照发。 云海本地电视台最近几个黄金时段的插播广告也换了东升外卖的版本,投放预算又上去了一截。 物流倒是赚钱了,单量上来了,分摊之后单票成本降了一些,但仓储扩容和车辆采购的投入还在继续,净利抹不平。 房地产项目的收入暂时是零,工期刚到主体结构,离预售还差着一段。 新能源那边更不用提,挂着东升的名头在推进,账面上一分钱进项没有,每个月的研发和试验费用像一条漏水的管子,滴滴答答往外渗。 林向东很清楚,新能源相关产业前期就是烧钱。 林向东把第一页翻过去,看了第二页的现金流汇总。 银行的钱没断过。 自从合胜的项目签约之后,来东升谈贷款的银行又多了一批,跟以前那几家不一样,这次来的是省里的几个大行,给的额度都不低。 手里捏着的授信额度还有不少没动,但花出去的钱是实打实的,每一笔都有去向。 林向东放下报表,靠在椅背里闭了几秒眼。 猴子敲门进来的时候,林向东点了根烟。 "东哥。"猴子走进来,把门在身后带拢了,"刚才高润那边来了个消息,说云海冒出来一个叫'快送到家'的外卖平台,刚开始跑,模式跟我们差不多。" "快送到家?"林向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哪来的?" "我派人去查了,暂时还不太清楚底细。"猴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高润那边骑手反馈的信息是,他们底薪3500,比我们高一块。平台刚上线,前几天下单全免费,补贴力度不小。高润担心这东西要是铺开了,跟我们抢单量,到时候打价格战就是浪费钱。" 林向东没立刻接话。 他手指搁在报表的边角上,不轻不重地按着纸面。 "你怎么看?"林向东问道。 "我觉得这不是好苗头,得尽快处理。"猴子说道,"现在手底下那帮骑手干得都挺卖力,底下的兄弟都把东升当家看了。快送这么一冒出来,抢的不是订单,是人心。" 林向东把报表合上了,推到一边。 他把目光从纸面上移开,看着桌面中间一块空白的区域,上面没有文件也没有茶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落在木头表面,形成一片被窗框切割成方块的亮区,里面浮着几粒细微的灰尘。 林向东点点头:"先把他们底细查清楚,老板是谁、管理层有谁、资金从哪里来的、背后有没有人撑着。查清楚之后再说。" 他说完停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猴子身上:"查清楚之后,把他们老板和管理层全都抓起来。" 猴子愣了一下,"都抓起来?" 林向东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放回去,动作不快不慢:"让他们明白什么叫朴实的商战。" 猴子把那句话在嘴里含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多问。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我马上去办。" 第1293章 先抓了再说 猴子用了三天把快送到家的底细摸清楚了。 他从工商备案开始查,法人名字叫张海波,三十四岁,云海本地人,之前在好几家公司挂过法人,全是空壳。 顺着张海波往上一捋,注册资金是香港那边汇进来的。 丁元奎又跑了快送到家的办公地点,在城东一栋旧写字楼的四层,门口挂了块白色招牌,里面摆着十几张办公桌,电脑是新的,墙上贴了一张云海地图,密密麻麻扎了十几个红色图钉。 办公室外面停了一排白色电动车,车身印着"快送到家"的字样。 猴子把这些信息整理好之后去找了林向东。 林向东听完,问了一句"背后的人是谁",猴子说暂时没查出来,香江那边的线太远,要摸清楚需要时间。 林向东看着窗外安静了片刻,说了一句"先把能抓的抓了,把台面上的人清掉,背后的人自己会浮出来",然后低头看报表,像在说一件不必再讨论的事。 猴子得了话,当天晚上就让雷云带人去办事。 第一个是张海波。 晚上八点四十,张海波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的负二层,推开车门下来,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往电梯间走。 车库灯管坏了一半,光线昏黄,有几根管子一直在闪,滋啦滋啦地响,隔几秒亮一下,亮的时候把水泥柱上的漆皮照得发白,暗下去又还原成灰扑扑的一团。 张海波刚走两步,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后面的车位里倒出来,车头正对着他,大灯开了,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抬手挡了一下眼睛,骂了一句"开远光有病啊",等他放下手的时候,面包车侧门已经滑开了,两个人从车里下来,一左一右把他夹住了。 公文包掉在地上,张海波挣扎了一下,嘴里更要喊一句"你们是谁",其中一个人拿胳膊肘压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塞进了面包车里。 同一时间,一条白色毛巾捂住张海波的口鼻。 车门关上,引擎没有熄火,带着微微的震颤,很快就驶出了地下车库,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发出一声闷响,尾灯在出口拐弯处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被车灯照过的地方重新暗下来,只剩张海波掉在地上的那只公文包躺在车位上,拉链半开着,几页纸从里面滑出来,被通风管道吹下来的风带走了几张,贴着地面滑出去很远。 第二个是运营总监周世杰。 周世杰快九点才从公司出来,开着车去城南一家便利店买烟。他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的路边上,没熄火,推门进去拿了一包烟,他刚付了钱,转身出来的时候,一辆黑色商务车并排停在了他的车旁边。 周世杰走过去拉驾驶座的门,手刚碰到门把手,商务车的侧门开了,一只手臂伸出来直接扣住他的手腕,整个人被拽得往侧门方向歪了一下。 周世杰"哎"了一声,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烟盒还攥在另一只手里,他还没来得及转头看是谁拽的他,背上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就栽进了商务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的时候夹了他的裤腿一下,他刚要喊,一条白色毛巾捂住了他的口鼻。 与此同时,里面的人把他往里扯了扯,门才彻底关严。 两辆车挨得紧,从外面看,像是一个司机停车的时候离前车太近。 便利店门口有个女孩正低头玩手机,听到动静抬眼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又低头继续看屏幕。 第三个是市场总监苏莉。 苏莉是这一批里唯一一个女的,三十五岁,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 她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半,走到路边等网约车。网约车还没到,一辆黑色轿车先在她面前停下了,后座车窗摇下来,里面一个男人探出头,问她是不是苏女士,说公司有点事要接她去一趟。 苏莉退了一步,把手机攥紧了:"你谁?" 那个男人没再解释,车门已经开了,下来一个人绕到她那一边,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一条白色毛巾捂住他的口鼻。 苏莉没有叫的机会,她看了一眼写字楼门口的保安亭,保安正在里面低头看手机,头都没抬。 随着她失去意识,很快就不挣扎了。 第四个是市场部主管郑大明。 郑大明住在城北一个旧小区,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 他那天加班到快十点才走,电动车停在写字楼侧面的车棚里,他走过去弯腰开锁的时候,旁边一辆白色小轿车缓缓开过来,副驾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郑大明扭头看了一眼,车门里面伸出一只手,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拽了趔趄,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哗啦一声。 他被拽进车里之后车门关上,车灯亮了,倒车出了车棚,拐上了大路。 地上那把钥匙躺在电动车踏板旁边,弯成两段,塑料外壳碎了,里面的金属齿露出来,在车棚的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这四个人被分开塞进两辆车,在城东一条路上汇合之后,开往了郊区。 猴子选的地方在南郊一处停工两年的烂尾楼。 楼体盖到七层就停了,外面搭着脚手架的钢管,生了一层褐色的锈,防护网破了好几个大洞,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四周是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没有路灯,只有工地门口一个废弃的岗亭,里面还剩半截蜡烛插在啤酒瓶口上。 二楼的大厅里铺着水泥地,墙上涂了几个拆字,被红色的墨水写在砖面上,颜色已经开始褪了。 几根柱子上还贴着当初开发商的一幅广告,上面写着"尊享生活,从这里开始",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纸面被水洇透,边角翘起来一层薄薄的纸膜。 雷云带着人把张海波、周世杰、苏莉和郑大明推进二楼大厅的时候,四个人都是蒙着眼套着头套,双手负在身后,被扎带绑着。 随着冰水一桶桶泼来。 四人打了一个激灵,先后醒来。 第1294章 全部取消 头套被摘下来,四人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四周。 七八个人站在边上,都穿着深色衣服,没人说话。大厅中间有一把折叠椅和一张桌子,桌子是工地上捡的,一条腿短了一截,底下垫了块砖头。 猴子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件黑色高领。 他拉了一把折叠椅坐下了,跟对面四个人隔着两米多的距离。 "谁是老板?"猴子冷冷地问 四个人都蹲在地上,双手被扎带绑在背后。 周世杰抬头看了猴子一眼,又低下了头。 猴子看着张海波:"你是法人。" 张海波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哑:"我是……但我不……" "不什么?" 张海波咽了一口唾沫:"我不是真正的老板。我只是挂名的。" 猴子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变。他看了张海波大概三四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其他人身上。 "你们呢?谁是真正的老板?" 周世杰抬头看了张海波一眼,又看了一眼苏莉。 苏莉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郑大明蹲在后面,低着头看着水泥地面。 大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没有装玻璃的窗洞里灌进来,吹得地上几片废纸在地上翻了几下,撞到柱子的根部才停下来。 墙角有一根水管在滴水,滴下来的水珠在水泥地上留下了一块深色的湿印子,隔几秒才响一声,叮咚、叮咚,节奏均匀,像一台走慢了的钟,滴下来的每一滴都在原有的深色上添一层新的深色,缓缓往低处蔓延,在水泥地上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边缘浸进裂缝里,慢慢洇开。 猴子把手里的烟盒打开,抽了一根叼在嘴里,他点着后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他看着张海波,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了一句:"真正的老板是谁?" 张海波低着头,像是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认识他。" 猴子没说话。 "真的不认识。"张海波的声音有点发抖,"他跟我联系都是通过一个电话,每次打电话来号码都不一样。我只知道他姓陈,香江那边的人,人脉很广。他说云海这边的生意让我出面,以后要是赚钱了,还给我分股份。" 猴子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还是没有点:"你说他是香江的?" "是。我听口音像是香江那边的。" 大厅里又安静了几秒钟。 猴子站起来,走到没有窗户的那面墙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又转回来。 他看了一圈蹲在地上的四个人,说了句"先带下去",然后掏出手机走到楼梯口的阴影里,按了一个号码。 …… 猴子拨打了林向东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起来了。猴子把烂尾楼大厅里的事情说了一遍。 林向东没有打断,听到"香江姓陈的"那五个字的时候也没有吭声,整个过程安安静静的,等猴子全部说完之后才开口。 "先关着。每天给水和面包,饿不死的程度就行。" "关多久?" "关到他们把公司停了。"林向东的声音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让他们通知公司那边,暂停运营。所有的优惠券都取消,能关的功能全部关掉。" 猴子没问为什么要这么做。林向东做事一向会给理由,但给不给、什么时候给,他从来不催。"行,我让他们明天就开始打电话。" "还有,"林向东说,"他们家里人那边,不要动。告诉那四个人,只要照做,家人没事。但要是拖太久,我说不好会改变主意。" 猴子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传给张海波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七点。 烂尾楼二楼的墙角放了一箱矿泉水和半箱袋装面包,都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水是冰凉的,面包软塌塌的,挤压到变形了。 四个人被分开关在不同的柱子上,每人手上绑着一根扎带,系在柱子底部预留的钢筋头上。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坐久了屁股发麻。张海波被绑在中间那根最粗的方柱上,扎带勒得紧,手腕上有一圈深红色的印子。 猴子蹲在他面前:"给你那个姓陈的老板打电话。" 张海波抬起头,嘴角破了皮,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我没他电话。" "那你平时怎么跟他联系?" "他给我打。"张海波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每次都是不同号码。" 猴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太阳刚升起来,光线穿过没有玻璃的窗洞落在水泥地面上,形成一块明亮的四边形。灰尘在光线里缓慢地飘动。 "那你通知你公司的人。"猴子说道,"告诉他们暂停运营,把所有优惠券下掉。如果今天之内你做不到,那剩下的面包和水我让人撤走。" 张海波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他正在纠结时,猴子就抬起脚踹他。 张海波忙说道:"大哥,我要手机,您给我手机。" 猴子把一部手机递给他。 张海波手指抖了一下,按了几个号码,放在耳边。 电话通了。 "老吴,是我。"张海波的声音哑得厉害,"公司今天先停一下,所有的平台活动全部关掉,订单也不接了。对,全部停。你别问为什么,按我说的做。"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张海波听了十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出了点事,回头再跟你说",就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递给猴子,没抬头。 猴子接过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每天省着点吃。" 接下来的三天,四个人就在那栋烂尾楼里待着。 第一天还好。 张海波靠着柱子眯了一会儿,醒了之后数地上的裂缝。 周世杰一直在抖腿,频率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往全身窜,怎么也压不住。 苏莉靠在柱子上闭着眼,呼吸很浅,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睡又像是在等。 郑大明弯着腰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第1295章 暂停接单 第二天开始不对劲了。 面包送来的量变少了,从两个变成了一个半。 水变成了每天两瓶,上午一瓶下午一瓶,喝完之后瓶子收走。 张海波手上的扎带被松了一次,让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又重新绑上了。 他揉了揉手腕上那道紫色的勒痕,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有几只麻雀落在脚手架的钢管的横杆上,叫了几声飞走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已经裂开了一条口子,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血痂。 他舔了一下,咸的,然后朝着窗户的方向挪了挪,可能是想让光线照在自己的手背上,看看那道勒痕的颜色有没有变淡。 雷云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张海波:"打电话给你们公司,让大部分都休假。" 他说话的语调跟聊天气差不多,说完就站在旁边等着,目光看着张海波的脸,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第三天的时候,周世杰开始说胡话了。 他靠在柱子上,脑袋歪向一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太清。 中间有一会儿他突然清醒过来,抬头环顾四周,看了一圈之后又靠回去了。 郑大明开始跟他说话,声音很低,像是怕吵到别人:"老周,你扛得住不?" 周世杰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扛不住也得扛。咱总不能再出去跟人家打一架。" 苏莉没有说话。 她靠在柱子上,眼睛睁着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那个"拆"字的红漆已经褪成了浅粉色,像被人用砂纸磨过一遍,边缘渗进水渍,洇出一片淡淡的灰影。 到了第四天,张海波又打了一个电话出去。 这回是打给公司财务的,让把账号上的余额先冻结了。 财务在电话那头问他出了什么事,张海波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别管什么事,先冻结。后面该发的工资一分不会少你们的。但是先把所有的活动停了,一分钱都不要往外撒,包括给骑手的补助和奖励,立刻停,立刻。你听明白了吗,立刻。" 他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雷云在旁边看着。 雷云拿回手机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上面的备注名字是"吴"。 他没说什么,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与此同时,快送到家的用户群炸了。 云海本地论坛上有人在问:"快送到家怎么点不了了?页面一直显示'暂停接单'。" 底下一堆人在附和。 "我也是。昨天晚上还能用,今天早上打开就停了。" "优惠券也全没了,我账户里还有三张满减券,今天一打开全灰了。" "客服电话打不通。" "会不会是跑路了?" "不能吧,才上线几天就跑了?" 也有不少人换回了东升外卖。 一个用户发帖说:"昨天用了一下快送到家觉得还行,今天用不了只能回东升点了。算了,东升也挺好,就是贵了一点。" 底下有人回他:"贵不了多少。加上配送费,跟东升差不多。主要是快送刚上线优惠券多,现在券一没,价格就拉平了。" "那我回东升了,反正东升的骑手我认识,送得快。" 城南的一个快送到家站点里,十几个骑手坐在墙边的塑料凳子上,都在低头看手机。 骑手老刘把手机屏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接单页面一直空着,一上午没弹一个单子出来。他旁边坐着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刚来第三天,工服还没发,穿着一件灰外套,袖子撸到胳膊肘。 "今天怎么一单都没有?"年轻小伙子问老刘。 老刘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拿指甲刮了一下屏幕边缘沾的一点灰:"平台停了,你没看到?" "为啥停啊?" "不知道。"老刘说,"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来就说系统维护。" "那咱们这几天的工资还发不发?" "不知道。"老刘又说了一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反正合同签了底薪3500,就算平台停了也该发。总不能干了活不给钱吧。" 旁边一个戴鸭舌帽的骑手插了一句:"听说老板被抓了。" 老刘转过头看他:"你听谁说的?" "群里有人说的。说老板被抓了,公司要关。" 鸭舌帽说完这话,站点里安静了几秒钟。 空调出风口吹下来的风把墙上一张公司制度的纸吹得翘起来一角,又落回去,贴在墙上发出一声轻响。 年轻小伙子又问了一句:"那咱们现在……就在这儿等着?" 老刘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 他点开东升外卖的骑手端看了几秒,又把页面关上了。 "等着吧。"老刘皱着眉说,"有底薪,怕什么。大不了下个月换地方。" 鸭舌帽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靠在墙上闭了眼。 空调的声音嗡嗡的,电流声持续地压在空气里,像一层低低的白噪音。 窗外的树上落了一只鸟,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那天下午,快送到家的APP首页挂出了一条公告,字体很小,放在页面最下方一行灰色的字:"因系统维护,平台暂停接单,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用户点进去能看到这一行字,但底下"优惠券"的入口已经全部灰色了。 库存里的满减券、首单免费券、新用户专享券,后台被财务一张一张点掉了,每一张券被点掉的时候,都有一个确认弹窗跳出来问"是否确认下架此活动",财务点了四十七次确认。 快送到家的几个站点里,骑手们开始陆续散去。 有几个骑着电动车走了,说去东升做兼职。 剩下的还在站点里等,有的坐着打游戏,有的靠在墙角睡觉。 老刘一直坐到下午五点,手机一直没有弹单。 他最后站起来拍了一下裤子上的灰,把保温箱从车上卸下来放进了储物间。 储物间的门没有关紧,留了一道缝,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地上的塑料袋在地面上翻了个身。 塑料袋里是空的,干瘪的,被吹到墙角停住了,叠在一起,堆成了一个很小的白色山包。 塑料袋在墙角原地打着转,始终转不出去。 第1296章 举报电话 猴子第二天下午就把消防的人带过去了。 带队的叫周明,云海市消防支队防火监督处的副处长,四十五岁,方脸,眉毛浓,说话办事都不拖泥带水。 猴子跟他约在城南一个路口碰面,周明穿便服来的,灰色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蓝色制服衬衫的领子。 猴子递了根烟,周明摆了摆手说"不抽,下午有活",猴子也没再让,自己把烟别到耳朵后面,带着周明的车往快送到家的城南站点开。 站点里还剩六个人,都坐在墙边的塑料凳子上。 老刘,大名刘长根,四十八岁,以前在工地开过塔吊,后来腰不行了,转了行跑外卖。 鸭舌帽的叫胡军,二十七岁,在云海漂了三年,送过快递也跑过货拉拉。年轻小伙子叫孙磊,刚二十出头,中专毕业,来快送之前在一家汽修厂打工,干了半年老板欠薪跑路了。 另外三个不常来站点,今天凑巧都窝着没单跑,坐在站点角落没挪窝。 站长姓马,叫马建民,三十二岁,快送到家刚开业的时候被招过来的。 本来在云海做房产中介,快送给的薪水比中介高,他就来了。 周明带着三个消防员走进站点的时候,马建民从办公室跑出来迎上去,围裙上沾了一圈油,看上去像是刚从后厨搬完东西出来:"领导,你们这是……" 周明没应,在站点里走了一圈。他的目光从墙角那个拖线板扫过去。 上面插了四五个插头,电线绞在一起,有一根线外面的塑胶皮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铜线的颜色。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横着走了一排明线,用线卡固定在石膏板上,有几处接头缠着黑色电工胶带,胶带的边角翘起来了,露出里面缠的线头。 周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没有让站长看到写了什么。 走完一圈,他回头看了马建民一眼:"灭火器呢?" 马建民指着墙角那个红色的罐子:"那边,挂着的。" 周明走过去拧了一下灭火器的保险栓,很紧,像没被动过,他松开手看了一眼标签,去年三月的出厂日期,但上面没有巡检记录。他直起身,没有再往那边看,转身对整个站点说了一句:"站先停了。" 马建民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嘴角的线条紧紧地绷着,像一圈水在一个浅口杯里晃动,快要溢出来,但还没到那个界线。 "领导,我们才刚开……"马建民说。 "消防通道堵了,电线乱拉,灭火器没检查记录,还有你们后门那堆杂物,"周明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内容,合上,没有再看第二遍,"整改完了再开。" 马建民站在原地看着周明走出站点大门,大门被风带上,发出一声不太响的碰撞声。站点里安静了几秒钟。 刘长根先开口了,声音不大:"马站长,咱们怎么办?" 马建民站在那里没回头,站了大概十几秒,才说了一句:"先等着吧。" 他走进办公室把那扇玻璃门关上了,合页转动时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之后隔着一层玻璃,能看到他在里面拿出手机在拨号。 同一时间,快送到家在云海另外两个站点也收到了同样的通知。 城东的那个站点带队的是周明的副手苏同,城北去的是另一个叫何永强的消防员,虽然不是同一批人,但结果一样。 隐患,停业,整改。 到了当天下午,14个站点的门都关了。 与此同时,林向东坐在办公室里,翻着一本电话簿。 杨淑仪整理好的,每个部门后面都注明了主要领导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他先翻到卫生局那一页,手指停在"周培文"三个字上面。 周培文是副局长,分管食品安全和卫生监督,之前东升超市的食品卫生许可证办下来的时候,他在中间打过招呼。 林向东拨了号,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电话那头周培文的声音很热络:"林总?好久没联系了。" "周局长,"林向东往椅背上靠了靠,笑着说,"最近忙不忙?" "瞎忙,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 林向东没绕太多弯子:"周局长,有个事儿想跟您说一声。我最近接到不少举报,说云海有些做外卖的餐饮店铺卫生状况不太好。我这边也没办法直接过问,就想跟您反映一下,方便的话你们那边能不能抽空查一查?" 周培文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外卖、云海、举报,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总提醒得及时,"周培文微笑着说,"我们正好也在筹备一次专项检查,你把商户名单发过来就行。" 林向东道了谢,挂了电话,接着拨了工商局韩为民的号码。 韩为民是分管市场秩序的副局长,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头发白了一半。 林向东跟他也算熟。 电话接通之后林向东还是那套说辞。 群众举报、外卖店铺、违规经营。 韩为民在电话那头听完,说了一句"林总放心,群众的诉求就是我们工作的方向",然后问他有没有具体的名单。 林向东说稍后让人整理好送过去,韩为民说好。 第三通打给城管局的陈国平。 城管局的局长姓孙,但林向东跟陈国平副局长的关系更熟,之前东升在几个门店做户外广告审批的时候找的都是陈国平。 电话里陈国平的态度比其他几个部门的人都热络,林向东刚提了个开头,他就主动接了话茬:"占道经营那个事我们也注意到了。正好这个月有整治计划,不用跟我客气的。" 第四通是消防那边,打给周明。 周明已经带人去过站点了,林向东没有再嘱咐什么,只表达了感谢。 周明在电话里说"林总客气了,这是分内的事",语气比在站点的时候放松了一些。 电话打完,林向东把电话本合上放在桌角,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随即,林向东给猴子打电话,让他去送点礼。 第1297章 新品红豆糕 窗户外面是十月底的太阳,光线偏淡偏软,贴着窗台慢慢往下移,在杯子边缘留下一道温热的光斑,过一会儿又移走了,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自行离开桌面。 他喝了几口才把杯子放回去。 傍晚,猴子从后座拎出来几个透明礼品袋。 袋子是东升新出的红豆糕,包装盒外面裹了一层塑封膜,透过透明塑料能看到里面的红豆糕码得整整齐齐,深红色的糕体表面压着"东升"两个字。 袋子底下垫了一层白纸板,纸板下面有一层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的,被白纸板盖住了,从上面看什么也看不到。 猴子第一趟去了周培文家。 周培文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猴子爬上去的,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层,他摸着墙走上去的。 敲了门,周培文开的门,穿一件深蓝色毛衣,头发还有点湿。 猴子把袋子递过去,说道:"周局,这是我们东升的新品红豆糕,林总让我送来,请您帮我们尝尝,要是有不足之处,请告诉我们,一定改正。" 周培文接过袋子的时候目光从袋子侧面扫了一眼,袋子侧面也是透明的,能看到白纸板的边沿,边沿下面有一层牛皮纸的黄色透过纸板的缝隙露出来。 周培文接过去之后没有低头细看,把袋子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拍了拍猴子的胳膊:"辛苦你跑一趟,替我谢谢林总。" 猴子说了句应该的,转身下了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走下一层楼的时候亮了,昏黄色的光罩着积了灰的台阶,上面有几个烟头,被踩扁了贴着地面。 他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听见周培文家的门关上了,门锁的弹簧片发出一声响,卡进锁舌槽里,紧接着是整个门框被合页带着压进密封条的声音,闷闷的。 …… 离开周培文的家,猴子又去了韩为民家。 韩为民的家是一处新小区,有电梯,有门禁。 猴子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的访客车位上,按了单元门铃,韩为民的妻子接的,给开了门。 猴子上楼按门铃,韩为民的妻子开的门。 韩为民的妻子穿一件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正在做饭。 猴子把袋子递过去,说道:"这是我们的新产品,林总让我送来给你您尝尝。" 韩为民的妻子接过去的时候袋子晃了一下,底下那层牛皮纸信封在布袋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纸面摩擦声。 她的手停了一瞬,但很快笑着说:"哎呀,林总太客气了"。 说着,便很自然把袋子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猴子正要转身走,韩为民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一眼,看见猴子,说了一句"胡经理,进来坐一会儿吧。" 猴子微笑着,应了一声:"谢谢韩局长,我还有点事,就不进去了。" “好吧,那你先忙吧。”韩为民说着,目送猴子下楼。 随后,猴子去找了陈国平。 陈国平的房子是一座自建房,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 猴子把车停在路边,按了院门门铃,过了二十秒左右,陈国平亲自出来开的门。 陈国平穿着深色家居服,头发梳得整齐。 猴子把袋子递过去,陈国平接的时候手往下坠了一下。 陈国平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底部,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猴子还是相同的说辞。 陈国平只是笑了一声说:"红豆糕?看着不错。" 猴子笑着说道:"东升新出的,还没上市,林总想先给您送点尝尝。" 陈国平点了点头,说了句"林总有心了"。 猴子和陈国平聊了几句,便拎着袋子转身进了屋。 猴子回到车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把手机掏出来,给林向东发了一条消息:东哥,都送到了。 消息发出去不久,林向东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几天,检查陆陆续续出了结果。 卫生局的人去查了37家店铺,都是快送上架的商户。 带队的是卫生监督所的吴建国,周培文在电话里提了一句,底下的人就明白了该怎么查。 37家商户里有七家被查出了问题,有的是后厨地面油污积了厚厚一层,排水沟的篦子上面堵着一层凝固的油脂,把下水口盖住了大半;有的冷柜温度计坏了,里面的肉已经有轻微的酸味飘出来; 还有一家根本没有办理食品经营许可证就开业了。 35家都收到了整改通知书,两家当场被贴上封条。 工商局的检查同步进行。 韩为民让市场科的刘云峰带队去的,主要查证照和经营范围。 快送的商户里查出了两家没有营业执照的,还有一家注册地址跟实际经营地址不符。 这三家被要求立即停业,限期整改。 城管那边陈国平安排了一个车队,专门整治占道经营和违章搭建。 快送合作的商铺里有四家被列入了整改名单,都是因为把灶台和操作台搬到了门外的人行道上,污水直接往路边排,路面被油渍浸成了黑褐色,走上去发黏,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胶水上。 四家全部被责令整改,其中两家还被罚了款。 快送到家的APP上,合作的商户一个一个地变成了灰色。 "暂停营业""商家休息中""暂停接单"。 用户点进去看,一排灰色的店名从页面顶端排到底部,没有一个能点的。 很快,网上论坛,尤其是云海本地论坛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些在餐饮行业做过的网友,对这些事情一点都不意外,因为餐饮的卫生和材料,基本都是重灾区,一查一个准。 又过了几天。 因为联系不上管理,快送的几个站点里,骑手们也开始陆续走了,他们都担心拿不到工资。 刘长根在站点门口蹲了一下午,看着旁边那排白色电动车越来越少了。 胡军给刘长根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找到新活了,帮一家搬家公司的车做跟车装卸,一天一百二。 孙磊没打电话,直接发了条信息说"我回汽修厂了,那边老板回来了,管吃管住"。 刘长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一下裤子上的灰。 快送的运营彻底停了。 第1298章 幕后老板 香江,下午三点。 何树成接到了一个电话。 何树成住在太平山下一栋高层公寓里,落地窗对着海,下午的光线从海面上反上来,照得客厅里白晃晃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衬衫,没系扣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开了免提。 对面是他在内地的代理人陈永明,电话线路有一点点杂音,像是信号不太稳。 陈永明把云海的相关情况说了一遍。 站点的卷帘门贴上了封条,消防的章盖在上面,红色的印泥在铁皮上洇开一小块。 管理层四个人也失联了,电话打不通,张海波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 合作商户里有一大半被查了,有的贴了封条,有的在等整改通知。 何树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眼下面的海面,几艘货轮停在远处的锚地上,一动不动。 海水的颜色偏灰,被云层压着,光线透不下来。 "张海波什么时候失联的?"何树成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问道。 "三天前。"陈永明说道,"最后一次联系是他说公司那边出了点事,要暂停几天。然后就再也打不通了。" 何树成转过身走回沙发上坐下,把免提关了,手机拿到耳边:"东升那边什么动静?" "明面上没什么动静。"陈永明说道,"他们的外卖照常跑,广告还在打。但消防、卫生、工商的检查全是冲着快送的商户来的,不可能这么巧。" 何树成没有接话。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嗡的一声,又停了。 窗外的海面被一层薄雾罩着,视线看不太远,对面那座岛的轮廓在雾里变得模糊,边缘像被水泡过一样洇开了。 "东升就是针对我们来的。"何树成冷冷地说。 "是。"陈永明的语气平静,"何先生,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云海这个盘子已经没法做了。站点全部关停,管理层失联,商户被查了一遍。就算重新开张,成本太高了。我觉得不如放弃云海,换一个城市从头开始。" 何树成没有回答。 他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端详了片刻,然后走到阳台上去。 阳台不大,摆了一张藤椅和一个小圆桌,桌面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攒了几个烟头,滤嘴的颜色已经褪成浅灰色。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和凉意。 何树成站在栏杆前面,看着下面的车流,一辆红色的双层巴士从楼下的街道上慢慢开过,拐了个弯被楼挡住了。 "换城市?"何树成冷哼了一声,"换了城市就不被针对了?做生意要都这样,那就别做了。" 他顿了一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我打个电话。你先等着。" 何树成挂了陈永明的电话,站在阳台上没有立刻进去。 他两只手撑着栏杆,指节微微泛白,用力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海风把衬衫的下摆吹得往后飘了一下,又落回来。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转身走回客厅,把阳台的玻璃门推上了。 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刘建楠的名字,按了拨出。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起来。 "树成?"刘建楠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点意外的调子,像没想到他会打过来,"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何树成在沙发上坐下来,靠进靠垫里,"建楠,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何树成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我在云海投资了一个外卖平台,叫快送到家。刚上线没几天,被林向东搞了。公司管理层的人失联了,站点被消防封了,商户也被相关部门查了一轮。" 刘建楠那边安静了两秒:"林向东搞的?" "他搞的。"何树成呵呵一笑,"用不着查,百分百是他,他直接用了最脏的手段,把生意搅黄了。建楠,你跟他这么熟,你能不能帮我递句话?让他别跟疯狗一样到处乱咬。" 刘建楠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树成,你说这话我就有点糊涂了。林向东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虽然做事情比较直接,但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情。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何树成听完这话,没有马上接。 "建楠,我们不是第一天认识了。你在云海的势力,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刘建楠的声音还是带着那股笑意:"树成,就算真是林向东做的,你家大业大的,还跟林向东抢这点生意?他在云海做外卖也是刚起步,别说利润了,少亏点就不错了。你随便在哪一个城市做都比云海赚得多,何必非要跟他挤在一块儿呢?" 何树成没有接这个话。 他不喜欢被人绕圈子,刘建楠这种装糊涂的做派他以前也见过,但今天听在耳朵里格外不舒服。 何树成索性也不绕圈子了,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一点,深吸了一口气,又贴回去:"建楠,我就问你一句:这件事你能不能处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四秒钟,何树成听到了细微的翻纸声,像是刘建楠在翻什么东西。 然后是椅子的弹簧被压下去的声音。 "树成,你给我出了个难题。" 刘建楠的语气慢了下来,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你知道林向东背后站着谁吗?他背后是杜如海,杜总你认识的。他和杜总关系不一般,杜总在省里打过招呼的,好几层关系叠在上面。我要是直接插手,就等于是要跟杜总杠。你也知道我的处境,我怎么可能斗得过杜总。" 何树成没说话。 "要不这样。"刘建楠继续说,声音变得更诚恳了,像真的在替他出主意,"你给杜如海打个电话?他在省里的人脉比我广得多,他要是愿意出面,那林向东那边他一句话就能按住。" 何树成听完这句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直接按了挂断键。 屏幕灭了。 第1299章 我要他消失!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冰箱又嗡了一声,然后停了。 何树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面朝下扣着,屏幕贴着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靠回沙发里,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目光盯着茶几对面那面白墙。 墙上挂了一幅字,是装裱好的,中间写着"观海听涛"四个字,用笔遒劲,墨色匀实,底下盖了一个红章。 他看了那幅字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进书房里。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靠墙放着,上面摞着几本文件夹,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盖。 他在书桌前坐下,拉开左边第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部黑色的手机。 何树成拿出来长按电源键,等屏幕亮了,又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张没拆封的手机卡,塑封还没撕开,是那种最常见的预付费卡。 他用指甲沿封口划了一道,把卡取出来,塞进手机侧面的卡槽里,然后重新开机。 手机启动之后显示了一张新的号码。 他打开拨号界面,按了一串没有存过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小了,嗓音偏沙哑,语速很慢,带着一点粤语口音:"何先生。" "吴先生。"何树成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搭在书桌边上,"有件事要麻烦你。" "你说。" "云海那边有一条疯狗。"何树成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天气差不多的事,"我要他消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吴先生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节奏跟刚才一样慢,像每个字都经过考虑才放出来:"什么价钱?" "一百万美金。" 又是一段安静。何树成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打火机的响,然后是吸了一口烟的声音,吐出来,话筒里能听到一点气流经过的声响。 "一百万。"吴先生重复了一遍,"目标是谁?" "林向东。东升集团的老板。" "东升。"吴先生念了这两个字,像在掂它们的重量,"听说这个人背后有官面上的关系。" "关系再多的人,也会有疏忽的时候。"何树成说,"一百万,做不得到我就找别人。" "做得到。"吴先生干脆地应了,"我需要几天时间安排人选。你等消息。" "我等不了太久。" "不会太久。" 何树成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关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只剩一片纯黑的反光。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拿起来放回了抽屉里,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滑轨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几天之后的一个深夜,云海东南方向的一处偏僻海滩。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海面上只有一层淡淡的银灰色反光,波浪推到岸边的时候碎成一片白沫,在沙子上铺开又退回去。 潮水涨到了一半的位置,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次都离岸边的野草地更近一点。 一艘渔船熄了引擎,从远处慢慢漂过来。 船体不大,铁壳的,漆面剥落得厉害,船舷上挂着几条旧轮胎作缓冲。 船在离岸大概二十米的地方停住了,一个人影从船舷翻出来,跳进水里。 水不深,淹到大腿的位置,他趟着水上岸,裤腿湿透了贴在腿上,鞋子灌满了沙子。 他上了岸之后没有停留,直接朝公路的方向走去,背着一个小号的深灰色双肩包,包带绷得很紧,里面的东西不多,但重量集中在底部的一个位置,晃动的幅度很小。 这个人是范俊杰。 他身材偏瘦,一米七出头,肤色偏深,颧骨高,眼睛细长,看起来三十岁左右。 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深色夹克和黑色长裤,鞋是一双深灰色的运动鞋,已经在海水里泡透了,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底挤出水的声响。 他沿着海滩边的土路走了大概十分钟,上了省道。 路面上没有路灯,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他的时候他没有躲,也没有加快步伐,保持着原来的节奏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卖部,铁皮棚子,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亮得刺眼。 范俊杰走过去,在棚子外面的塑料凳上坐下,从兜里掏出几张人民币。 他之前在安南就用过,捻开一张五十的,放在柜台上,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水。" 小卖部的老板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张五十的,拿了三瓶矿泉水放在柜台上,找了他三十多块钱。 范俊杰拧开一瓶喝了几口,把剩下的装进包里,然后走到路边拦车。 过了七八分钟,一辆出租车过来了,空车灯亮着。范俊杰伸手拦了,车停下,他拉开后座门坐进去。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外国人?" 范俊杰没听懂,但看出来司机在跟他说话,于是他把提前准备好的纸条递过去。 纸条上写着"佳惠超市"四个字,字是打印出来的,宋体,大小均匀。 司机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他一眼,点头说:"佳惠超市,知道,知道。" 他挂了挡把车开出去,然后开始说话,语速很快,像是在跟范俊杰聊天,问他是哪里人、来云海做什么、住在哪里。 范俊杰一句都听不懂,只能偶尔点一下头。 司机说了大概两三分钟,见他没有回应,也就不再说了,把收音机打开了,里面放着一首粤语老歌,旋律很慢,鼓点很轻。 出租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在云海市区一条商业街的路边停下。 司机回头指了指街对面一个亮着灯的招牌:"佳惠超市。" 范俊杰付了车钱,下了车。 出租车开走之后,他站在路边看了一眼那个招牌,红底白字。 超市门口摆了几盆绿植,叶子被风吹得翻动。 此时,超市已经打烊。 范俊杰走过去,像是普通的顾客在闲逛,目光却一直在扫视周围,确认没有人在看他。 第1300章 踩点 超市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排储物柜,灰色的金属柜体,分上下两排,每个柜门上面都有一个编号牌。 范俊杰从入口走到那排柜子前,从第一列数过去,停在编号"016"的柜门前。 柜门上有一个机械密码锁,他看了两秒,没有碰锁。 他侧过身挡住身后货架方向的视线,从夹克拉链内侧的暗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弯了一下,插进锁孔里。 不到十秒,锁开了。 柜门弹开,里面放着一个黑色运动包,拉链封口处系了一根扎带,扎带是白色的。 范俊杰把包取出来,拉开拉链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有一部新手机,还没拆封,盒子外面贴着透明塑封。 手机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硬邦邦的,摸起来是一个长方形的东西。 信封下面是一张叠好的A4纸,他抽出来展开,上面印着一行地址和一栋楼的外观照片,照片里标注了楼层和窗户位置。 …… 范俊杰通过地址,找到了东升集团总部。 他在对面的街道站了一会儿,没有直接靠近。 东升总部只有五层楼高,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玻璃窗擦得透亮,底层的大门是玻璃感应门,门框上方挂着东升集团的招牌。 楼前面有一片不大的广场,铺着深色地砖,边缘种了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 广场上没有人闲逛,只有两个穿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口两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 范俊杰沿着马路对面的人行道走了一段,在距离大楼大概一百米的位置停下来。 他看了看楼体两侧的窗户分布,注意到外墙没有可以攀爬的管道,空调外机装在每层楼的统一位置,离窗口有一段距离,楼体附近也没有高过它的建筑可以作为观察点。 最近的制高点是一栋楼,在东北方向两百多米远,但中间的视线被一棵大树挡了一截,观测效果不好。 他继续绕着大楼走了一圈,发现大楼北面有一条窄巷,后门有一扇铁门关着,门上方装了一个摄像头,镜头朝下对着门口的区域。 他不打算从后门进去。 范俊杰走到大楼正门前面的时候,加快了脚步,像是一个路过的人正要穿过去。 经过门口时视线快速扫了一下内部。 大厅不算大,地面铺了灰色的大理石砖,正对着门是一张前台,台面是白色的,后面坐了一个穿制服的前台接待员,正在低头看电脑。 前台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滚动显示"欢迎光临东升集团"。 大厅两侧各有一部电梯,电梯门上方亮着楼层指示灯,旁边的墙上贴了一张告示,字太小看不清,但能看到"电梯卡""凭证"几个字。 楼梯间的位置在前台后面的走廊尽头,走廊入口处有一道玻璃门关着,门内侧站了一个保安,正在低头用对讲机通话。 范俊杰没有停步,从门口走了过去。 他在大楼周围的几条街上转了两圈,确认了保安巡逻的路线和监控的位置。 一共发现了七个监控摄像头,分布在正门、侧门、后门、停车场入口、停车场出口和广场的两个角落。 保安的巡逻是整点开始的,沿广场边缘走一圈,耗时大概十二分钟。 两班保安之间的交接时间大约五分钟,交接时前后两班人都集中在正门附近的保安室里,广场上没有人巡逻。 这是一个空档。 但即便在这个空档里,想进正门也要过前台那一关。 需要登记、核验身份、有人来接才能进去。 楼梯间有保安把守,电梯要刷卡。 范俊杰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得出结论:进大楼动手没有可能。 他站起来,沿着街走,开始观察附近的交通状况。 东升集团总部大楼所在的这条街叫建设路,是云海城西一条主干道。 早高峰的时候车流量大,双向四车道经常堵成一团。他从路口开始走,数着信号灯的时长,红绿灯的节奏是一分钟一轮,绿灯亮了四十五秒,黄灯三秒,红灯十二秒。 早上八点半到九点半之间,路口西侧的车流排队长度会超过两百米。林向东的车如果想从这个路口右拐进东升的停车场,必须在车流里排队等待,车速降到很低,甚至完全停下。 范俊杰站在路口东南角那棵法桐下面,看着街对面的车流,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 这是一个动手的好位置。 车辆被迫减速或停下的瞬间,他可以从人行道切入,靠近车窗,连续射击。 距离短,时间窗口窄,但没有中间环节。 他决定等两天,摸清林向东的出行规律。 第一天早上,他七点半到了路口,选了同一个位置。 范俊杰法桐树底下,站着看报纸。 八点五十五分,两辆黑色奔驰从东边开过来,进了停车场。 第二天,同样是八点五十五分,同样两辆奔驰,同样的路线。 第三天,还是八点五十五分。 林向东每天早上九点之前到公司。 范俊杰把这个时间记在心里。 下午,他再次靠近东升大楼踩点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范俊杰在大楼西侧的一条小路上刚停下来,一个保安走过来了。 保安大概三十岁出头,腰上别着一根黑色橡胶棍和对讲机,胸牌上写着"陈俊"两个字。 "你找谁?"陈俊站在他面前,打量了他一遍。 范俊杰摇了摇头,他听不懂,也没说话,怕被听出口音来。 陈俊皱了皱眉,又看了他一眼,肤色偏深、五官轮廓跟本地人不一样,身上穿的那件灰色夹克也皱皱巴巴的,不像来办事的。 陈俊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来面试的?东升今天没有面试。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范俊杰还是摇头。 陈俊往前半步,伸手虚拦了一下他的去路,语气不算凶,但很明确:"外来人员不允许到这里来。你走吧,别在这儿转。" 范俊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1301章 防弹玻璃 范俊杰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沿着人行道一直往前走,拐过第一个弯之后才放慢了速度。 陈俊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了,然后拿起腰间的对讲机按了通话键:"门口这边有个外来人员,不是来办事的,我看着不对劲。你们留意一下,别让人混进来。"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笑:"外来人员?谁敢来咱们东升偷东西?四肢都给他打断。" 另一个声音接上了:"老陈你太紧张了,大白天的还能有人来抢?" 陈俊没有接这个话茬,把对讲机挂回腰带上,又看了一眼那条路的尽头。 范俊杰已经走远了,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范俊杰回到住处之后,把整个计划重新排了一遍。 时间、位置、距离、目标车辆、撤退路线,每一步都想清楚之后,他把枪从包里取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弹匣满的,击发正常。 然后他把枪放回包里,拉链拉好,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睡了。 窗户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床尾形成一个倾斜的长方形,像一把打开到一半的扇子,把剩下的那半截扇面留在了黑暗里。 第四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范俊杰站在了那棵法桐树底下。 他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翻开到中间版面,目光透过报纸上沿落在路口东侧的来车方向上。 包里那支枪已经上膛,保险关着,握把朝上,手指伸进去就能握住。 他的呼吸很慢,每隔一会儿就换一下站姿,像任何一个在路边等车的人。 八点五十三分,两辆黑色奔驰出现在街口的视野里,一前一后匀速靠近,车头在晨光中微微亮了一下。 后面一辆东风标致的白色轿车打着左转向灯超过过去,前面一辆马自达轿车则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 路口这时开始堵了,前面的车停下来等红灯,奔驰车也被堵在了车流中间,速度降到几乎静止,车头微微向右偏,像是要准备转进东升的停车场入口。 范俊杰把报纸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他往前走的时候混在几个过马路的行人中间,速度不快,步幅不大,像一个正在穿过路口的普通行人。 右手伸进了外套内侧,握住了枪柄,手指贴着扳机护圈,拇指向下压开保险。 目光落在目标车的后窗上。 隔着一段距离和一层被车流扰动过的空气,他看到那扇窗透明、干净、一动不动,像一个已经被画好的靶心,正等着一颗子弹从外部凿穿。 陈景的目光扫到他的时候,时间像被拽住了一瞬。 那些人在行人中间走,隔着一层车流晃动的间隙,陈景看到一个偏瘦的男性行人,肤色深,五官不是本地轮廓,行走方向跟其他过街的人不一样,是从人行道往车流的方向偏过来的。 他的外套左侧口袋鼓出一个硬物的轮廓,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前方,而是落在后窗上。 陈景的手离开了方向盘,按向储物格的边缘。 他没有转头,低声说道:“保护老板。" 刘铁的反应比陈景慢了不到一秒,他侧过身挡住了林向东,整个身体横在后座前排之间,肩膀抵着前排座椅的靠背。 林向东在他说话的瞬间已经往后座地板滑下去了,动作干脆,没有丝毫多余。 范俊杰看到那个动作,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不再掩饰,手从外套里抽出来,枪口抬起来的时候已经对准了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拇指离开保险,中指扣上扳机。 砰。 第一发子弹打在车门上,弹头在钢板上凿出一个凹坑,漆面崩裂开一片细碎的碎片,像被锤子砸过的瓷器表面,从中心向四周鼓起一圈边缘。 范俊杰没有停,枪口微调,第二发、第三发连续射出,全部落在挡风玻璃上。 玻璃表面出现了两道白色的放射状裂纹,从弹着点向四周扩散开,每一道裂纹都像一根白色的树枝,分叉、再分叉,最终在玻璃的边缘停下。 玻璃没碎。 范俊杰看清那两道纹路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防弹的。他没有想到会有这层东西隔在那里,预想中子弹穿透玻璃、打死司机。 然后,范俊杰再跑到林向东旁边,开枪命中目标,然后他还有一两秒时间补射。 但那些子弹被一块透明的平面挡住了,像一堵墙,子弹无法伤到车上人分毫。 这时候后面那辆奔驰的门已经开了。 几个保镖从车里出来,手里没拿武器,整个人几乎是直接从车里扑出来的。 范俊杰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他冲进了旁边一条巷子,速度很快,几步就拉开了距离。 几个保镖追了上去,只是巷子里岔路太多,七八个口子分布在两侧墙壁之间,范俊杰的影子在一排晾晒的被单后面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这时。 路口传来尖叫声和刹车声。 一个蹲在公交站台上的女孩被枪声吓得抱住了头,手里的公交卡掉在地上不敢捡。 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急刹停住了,车头一歪差点摔倒,一只脚撑在地上稳住车身,双眼瞪得很大,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听不清的词。 路边的早餐店里冲出来三个人,手里拿着锅铲和长筷,看到路口已经空了,又退了回去。 一只灰色的流浪猫从花坛里蹿出来,沿着墙根跑了几步,跳上了空调外机的铁架子,缩在最角落的位置,耳朵向后贴着,一动不动。 那只猫蹲在空调外机上面,蜷成一个灰色的团,纹丝不动地缩在那里,成了一小团静止的灰影。 交通秩序混乱。 陈景确认林向东没事之后,打开了车门。 他绕到车头看了一眼挡风玻璃的情况,玻璃整体没有松动,弹头卡在两层玻璃之间的夹胶层里,嵌在透明材料中,只剩一小截金属露出表面,被裂纹包围着。 他收回手,看了看巷子口的方向,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放在耳边等着接通。 电话通了,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陈武,你马上带人过来,老板被人袭击了。" 第1302章 杀手的脸 范俊杰跑得快,快到不像一个正常人。 他从巷口蹿进去之后,步子没乱过,一条窄巷跑到头,翻过一面矮墙,落在另一条巷子里,又拐了一个弯,贴着墙根穿过一条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水泥缝,进了另一片居民区。 他在安南的时候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城市逃生、路线记忆、摆脱追踪。 脚步踩在落满梧桐叶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停顿,几条岔路在眼前依次展开,他像是早就已经预演过每一段墙和每一个路口,脚下没有犹豫。 后面追来的保镖跟了三条巷子就丢了。 与此同时,陈武正在和陈景维持通话。 电话那头背景音里还能听到路口的嘈杂声,警笛声已经远远地响起来了,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压得很低,像一层正在逼近的噪音。 陈武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我们很快过来",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 李默和周克旺已经站在门口了,都知道出了事。 陈武在车上戴上了假发和胡子,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确定没有异样之后才发动了车。 他们到东升总部的时候,路口已经被拉了警戒线。 陈景站在警戒线里面,正在跟一个穿制服的警察说话,看到陈武的车开过来的时候没有转头,但隔着挡风玻璃点了一下头。 陈武把车停在路口斜对面的一条小路边上,没有靠近警戒线。 他压低帽檐下了车,带着李默和周克旺从侧面绕进了东升大楼的侧门。 门口有保安拦了一下,陈武说了一句"东哥让来的",保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刘铁,刘铁点点头,保安便放行了。 监控中心在一楼最里面的房间。 推门进去,一整面墙都是屏幕,每个屏幕显示着不同角度的画面。 建设路的东西方向、东升大楼的正门和侧门、停车场入口出口、广场四角。 陈景已经站在那里了,屏幕定格在三分钟前的一个画面上,范俊杰跑进巷口的那一帧被放大了,轮廓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他穿的夹克颜色和背包的形状。 陈武走过去站在陈景旁边看了两秒,没有说话,直接伸手点了几个键,把画面往前拖了十秒,又往右换了一个机位的画面。 屏幕切换,范俊杰从一条巷口出现的瞬间被捕捉到了,背面视角,距离稍远,但能看清他在翻一面墙的时候手掌按在墙头的姿势,中指微微弯曲,其余四指并拢,像一根树枝伸进墙缝里,把自己整个人带过去。 陈武说了一句话:"他是专业的杀手。" 他调了另一段画面,是居民区外面的街景镜头。 画面里有一条狗被惊得从路边窜出来,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往后看,尾巴夹着,身后是一段没有人的巷口。 陈武把那段画面往前拖了两秒,在狗刚才跑出来的位置,定格住一个模糊的人影,夹克颜色和范俊杰的一致。 "这个方向。"陈武用指节敲了一下屏幕右下角的方位标识,"他往南边去了,走的是居民区的穿墙路线。" 李默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一句话没说。 他看到那些画面在他眼前快速切换。 周克旺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看了几眼屏幕,又转头往走廊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里没人,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铺成一条斜的亮带,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着。 外面传来车辆刹车的声音,好几辆车几乎同时停稳,车门开关的声音此起彼伏。 胡锐带人到了。他走在最前面,穿了件深蓝色夹克,身后跟了五个穿便服的人,步速很快。 进了大厅之后直接朝监控中心的方向走过来。 林向东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两人在大厅中间碰上了。 胡锐上下看了林向东一眼,担忧地问道:"没事吧?" "没事。"林向东摇了摇头,说道,"人在车里,子弹被玻璃挡住了。" 胡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看了一眼监控中心的方向:"有拍到杀手的脸吗?" "我也不清楚。"林向东摇了摇头,说道,"我们进去看看吧。" 胡锐转身往监控中心走。 推开门的时候他看到了陈武,陈武在胡子下面的那张脸被屏幕的蓝光照得有些发白,屏幕上的光线从下方照亮了他的下颌线,上方的区域陷在阴影里。 胡锐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移开了目光。 他没认出来,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看着不像东升的员工,但这种场合他没必要追问。 胡锐走到屏幕前,看清了画面里那个穿夹克的人影,开口问了一句:"确认了身份没有?" "看起来像是东亚人。"陈景皱着眉头说道,"他的身手明显是受过专业训练。" 胡锐听完后,侧头看了陈景一眼,但什么也没问。 他对着身后跟进来的人说了一句:"联系港口和边防,查这三天入境的外籍人员记录。把照片发过去,比对。" 身后有人应了一声,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胡锐又看了屏幕一眼:"监控追到哪里了?" 陈景换了另一组画面,连续六段监控拼接成了一条轨迹,从建设路口沿着南向的居民区一路延伸,在第三个岔路口处断了一截,又在隔了两条街的位置重新捕捉到了一个人影。 "他穿了件灰绿色外套,是居民区里晾晒的被单后面换的,同一个人。这是十分钟前的画面。" "还在跑。"胡锐说了一句,冷冷地说道,"那就还能抓到。" 说着,胡锐拿起手机,给局里打电话汇报情况。 当街开枪,而且目标还是林向东。 胡锐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刘耀文接到汇报后,也非常重视。 与此同时。 监控中心里的几台设备在低声运转,空调出风口持续地送出冷风,把房间里的温度压得很低。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循环播放,每一帧都在把范俊杰逃跑的路线往前延伸一点。 陈景站在屏幕前面,手指悬在鼠标上方,等着下一段画面加载完成。 终于,画面定格的瞬间,出现了杀手的脸。 第1303章 东升大本营 陈武从监控中心出来后,步子没有停过。 他沿着范俊杰逃跑的路线走了一遍。 从建设路口的巷子口进去,穿过第一条窄巷,翻过那面矮墙,贴着墙根挤过那道水泥缝,然后站在范俊杰站过的位置上停下来,蹲下身看了一眼地面。 地上有一片被踩断的枯叶。 叶脉从中间断开,裂口处还是湿润的,露水没有干透。 陈武用指腹碰了一下断口,又把那截叶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普通的路人不会把落叶踩成这样。 陈武站起来,朝李默指了一下方向:"往这边走了。速度很快,步子跨得大,落脚很稳,是受过训练的人。" 李默跟在后面,一路没说话,但眼睛没闲着。 他看陈武蹲下去看叶子的时候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为什么。 陈武站起来往前走的时候,他就跟上去了。 周克旺走在最后面,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他的目光一直贴着两边的墙角和楼道的阴影处,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能藏人的角落。 三个人排成一条松散的纵列,沿着范俊杰的逃跑路线往南推进。 警方的包围圈也在同步收拢。 胡锐在监控中心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上车之后直接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了刘耀文。 "局长,建设路枪击案嫌疑人的监控轨迹已经锁定了,往南方向去了。对方受过专业训练,而且肯定提前踩点了,翻墙路线很熟,我申请调动武警配合搜捕。" 刘耀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确定是境外人员?" "监控画面拍到了正脸,面部特征不像是本地人。初步判断是东亚雇佣兵出身。" "武警那边我让指挥部协调。"刘耀文说道,"你先锁住范围,别让他跑出去。"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市局指挥中心,直接下达了调度命令。 龙门镇较近的几个派出所,接到通知之后十分钟内全部上路设卡。 主要路口设了检查岗,次要路口的栅栏放下来了,只留一条道通行。 民警开始挨家挨户通知。要求居民回到家中关好门窗,不要在外面逗留,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拨打报警电话。 广播车在几条主干道上来回转,喇叭里反复播着一句简短的提醒:"请广大群众注意安全,发现陌生人及时报告警方。" 与此同时,东升物流的调度系统也动了。 在东升的大本营,要是让人跑了,那真是一个笑话。 林向东让猴子给东升物流的所有站点发了一条通知,附上了一张监控截图。 范俊杰翻墙时被拍到的侧面影像,虽然不算太清晰,但衣服颜色、体型轮廓都能对上。 站点负责人在群里转了通知,配了一句"兄弟们都回来抓人"。 消息在群里一层层传下去,很快,大批车辆赶回来。 同一时间,猴子通知龙门镇的所有工厂,让广播通知所有的工人,留意可疑人员,并且悬赏5万。 范俊杰翻进那片工厂区的时候,已经跑了接近四十分钟。 他穿过最后一条巷子,翻过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落在一个堆满废弃钢管的厂区空地上。 此时,他的汗已经把后背浸透了,灰绿色外套里那件黑色T恤贴在了脊梁骨上。 范俊杰蹲在一台报废的龙门吊底座后面喘了几口气,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拉链拉开,手伸进去摸了摸枪柄。 还没等他喘匀,前面转角处传来脚步声和人声。 "这儿凉快,就在这抽吧。" 范俊杰迅速把包拉上往肩上一甩,脚尖往后退了半步。 三名穿工装的工人从拐角处走出来,手里都夹着烟。 一个人正在低头掏打火机,他抬头的时候看到了范俊杰。 灰绿色外套、背包、偏深的肤色、那张明显不是本地人的脸。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刚刚他们得到通知,好像东升要抓的人,就是穿绿外套的人。 那个正在掏打火机的人动作停住了,打火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范俊杰没有再等,转身就跑。他蹬了一下地面,从龙门吊底座旁边的空隙蹿出去,两步翻过了厂区另一侧的围墙,落地的瞬间一个翻滚稳住重心,然后继续跑。 后面三个工人没有追。 一个工人迅速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电话接通之后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我们这边是新星建材厂,我们刚才看到一个穿灰绿色外套的人,跟通知上写的很像。他往厂区后面的方向跑了。" 电话那头的人问道:“确定吗。” 工人忙说确定,"刚从我面前跑过去,包都挂在肩上。"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胡锐耳中。 胡锐坐的车停在一个路口,他接到电话之后看了一眼地图,用手比了一下范俊杰从建设路口到建材厂的距离和时间,然后在通讯频道里说了一句:"北面、西面、东面三个方向的路口全部封住,南面那条河我让人布控了。他跑不出这个圈。" 警力开始往南收拢。 林向东坐在东升大楼的办公室里,手机上开了三个临时群。 第一个是东升安保的内部通讯群,陈景在里面实时更新追踪位置; 第二个是陈武、李默、周克旺三个人单独建的联络群,陈武每隔一段距离会发一条定位; 第三个是胡锐那边让人同步过来的通报群,里面有警方的布控图和封锁范围。 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陈武打来了电话。 林向东按下通话键:"他进了建材厂,正在往南面的河边跑。我在后面,距离大概五百米。" 语音里夹着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警笛声。 林向东把手机放回桌上。 陈武挂断电话之后加快了两步。 他从建材厂北面的围墙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地面上有新鲜的足迹。 鞋底的纹路清晰,外侧磨损明显,步幅大,落点很正。 他沿着足迹穿过加工区,绕过堆满钢管和铁丝网的区域,在一座停用的浇筑塔旁边停下来。 他听到了呼吸声。 那个声音很轻,被风压在塔基的背阴面,像是刻意压着,但训练再好的杀手在连续跑了近一个小时之后,肺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压住的。 第1304章 野兽一般 陈武没有直接靠近。他从塔侧绕了半圈,脚落地的位置避开碎石和铁屑,每一步都踩在实土上。 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他已经能看见范俊杰了。 范俊杰蹲在一根混凝土柱后面,弓着背,左手扶着柱面,右手垂在身侧,背包带勒在肩膀上,肩膀随着呼吸起伏。 范俊杰在借这个停顿恢复。 陈武从拐角出来的时候没有减速。 范俊杰听到脚步的瞬间就已经侧过头来。他的反应快得像不是靠耳朵听到声音,而是感觉地面在动。 只见范俊杰手往背包侧袋伸过去的动作已经做出来了,但陈武比他快。 第一下肘击砸在他小臂外侧,那一击力道极重,范俊杰的手臂猛地荡开,指节撞在柱面的钢筋断口上,手背被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渗出来了。 第二拳打中了范俊杰的头部。 血从鼻孔、眼睛、耳朵流出。 但范俊杰没有倒下。 范俊杰被打击的瞬间,硬生生挺住,并用肩膀顶向陈武胸口,整个人从蹲姿直接弹起来,像一头被踩到尾巴的野狗。 那股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已经跑了快一个小时的人能发出来的。 陈武被顶得往后退了小半步,范俊杰借那个空隙,另一只手抓向地面。 只见范俊杰抓住了一截从混凝土里裸露出来的钢筋头,半米长,一头是断裂的尖角。 他攥住那截钢筋就往陈武脸上捅。 陈武侧头避了一下,钢筋的尖角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去,带走了鬓角一小片头发。 风刃贴着皮肤过去的时候陈武能听见金属切割空气的声响,在塔底回荡了一下,又散开了。 陈武没有停,手从下方托住范俊杰握钢筋的手腕向上掰,同时膝盖顶进范俊杰的两腿之间,破了他的重心。 范俊杰被带得往前栽了一步,手里的钢筋脱了手,铛啷一声摔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积灰堆里。 范俊杰眼睛红了。 他知道陈武是一个高手,很厉害的那种。 这种人他以前遇到过一次,是刺杀一个华裔富商时,那个华裔富商的保镖就是这般厉害。 那一次,范俊杰拼了命,才反杀了对手。 因此,范俊杰不再按什么路数打。 那套有章法的格斗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如野兽一般,完全凭本能的战斗。 那是凶狠到了极点的、不顾死活的本能。 范俊杰往前扑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张拉开到极限的弓,两只手一起伸向陈武的脖子,指关节硬得像铁,指甲嵌进陈武的皮肉里,扣进去的深度足以在陈武的脖颈侧面,留下五道深红色的凹痕。 陈武把他的手掰开,范俊杰张嘴就咬,牙齿咬在陈武的锁骨上方,隔着衣服咬出一圈血痕,力道之大让陈武的肩膀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整个人往侧面让了一寸。 陈武用肘尖击了一下他的颧骨,那一下没让范俊杰立即松口。 陈武又用肘部连续撞击。 范俊杰死死咬着。 不过,再猛烈撞击下,范俊杰还是松了口,嘴角裂开一条缝,血顺着下巴流下来。 但范俊杰好像没感觉到疼,他被打了反而更疯了。 他一把抓起地上半截断裂的铁片。 这是不知是哪里崩出来的,边缘锋利得像刀。 范俊杰朝陈武的颈部横着扫过来。 陈武抬臂挡了一下,铁片划破了他的袖子,在皮肉上拉出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很快沿着小臂的弧度淌到了指缝里,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地面的尘土上砸出一串微小的坑。 陈武没有退。 他把那截铁片从范俊杰手里拧出来的时候,手腕翻转了一下,铁片掉了,但同时自己的手掌被锋刃划了一道新的伤口。 铁片一脱落,范俊杰的下一招已经来了。 范俊杰整个人往前撞,头撞在陈武的胸口正中,像个疯子一样往前拱,要把陈武顶翻。 陈武被撞得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一块碎石,重心晃了一下。 范俊杰抓住这个机会,整个人扑上来,两只手像钳子一样抱住了陈武的腰,另一只脚在陈武的膝弯后面一绊,他想把陈武放倒,然后骑上去。 这是搏命的打法,一旦被他压到上面,接下来的动作不会停下来,每一拳每一口都会往致命的地方去。 陈武没有给他翻上去的机会。 他在倒地的瞬间调整了角度,肩膀先着地,顺势滚了半圈,把自己翻到了范俊杰的上方。 两个人的位置在那一瞬间倒转了。 陈武在上,范俊杰在下。 范俊杰的手还在抓,指甲划在陈武的手臂上拉出几道血印子,脚在地上乱蹬,鞋底蹭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范俊杰的背包在扭打中被甩到了一边,枪在里面,但他够不到。 陈武一只手肘压住范俊杰的胸口把他钉在地上,另一只手抓住了他伸过来想抠眼睛的手腕,往地面上一按。 范俊杰嘴里发出一种声音。 不是喊,也不是叫,而是一串含混急促的安南语,每个音节都裹着一层硬壳,破裂的牙齿缝里带出泡沫和血丝,砸在尘土里。 范俊杰还在挣扎,身体像一条被按住头尾的蛇,扭得厉害。 陈武继续用力按压,想要让范俊杰暂时窒息。 这时,李默、周克旺二人跑了过来。 他们刚才分开搜索,得知陈武发现目标后,便赶来支援。 没想到陈武已经开打了,而且还很‘惨烈’。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陈武这般‘狼狈’,要知道陈武非常能打,周克旺在陈武面前,根本撑不过几招。 陈武又多按了一秒,确认范俊杰不再动了,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一只手按着范俊杰的锁骨把他钉在地上,另一只手掏手机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那是因为他手臂上的伤口让他手指发滑,按了两下才按到通话键。 陈武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抓到了。建材厂,浇筑塔下面。" 他说话的时候呼吸很沉,但语速和平时一样。 血从手臂上往下淌,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汇聚成一片暗红色的薄洼,慢慢渗进水泥裂缝里。 陈武维持着锁定的姿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范俊杰的脸贴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半边脸埋在被血浸湿的灰里,嘴唇还在动,眼睛盯着陈武手里那只手机的方向。 但范俊杰的手已经不再动了。 第1305章 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陈景赶到浇筑塔的时候,陈武已经把范俊杰压在地上了。 范俊杰的脸贴着水泥地面,半边埋在尘土里,呼吸很重,像一头跑了太久的牲口终于被套住了脖子。 陈景蹲下去检查了一下,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扎带,把范俊杰的手腕反扣在背后,扎带收紧的时候范俊杰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陈武在陈景把扎带扣好的那一秒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站了起来。 他的手臂上划了两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袖子破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皮肉。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没有处理,转身往塔外走。 李默跟在他身后,周克旺走在最后面,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线撤出了建材厂。 李默开口问了一句:"武哥,手伤得重不重?" 陈武拉开袖子看了一眼:"不重,皮肉伤,回去处理一下就好。" 他们走了之后,陈景用对讲机叫了两个人过来,把范俊杰从地上拎起来。 范俊杰被拽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腿有点软,站住了之后没有再动。 陈景把他交给随后赶到的警方人员,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交换。 领头的警察看了一眼范俊杰身上的扎带和脸上的伤,问了一句"你们打的",陈景说"他自己摔的"。 警察没有再问。 …… 云海市警局。 胡锐在审讯室里坐了两个小时。 范俊杰被带进来的时候坐在那把铁椅子上,手腕上的扎带已经换成了手铐,被锁在椅子前面的横杠上。 审讯室里只有一盏日光灯,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把范俊杰的脸照得几乎没有任何阴影,每一道皮肤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嘴唇上的裂口、颧骨上那块青紫色的瘀伤、额头上一道结痂的划痕,痂面微微翘起一个角,干燥的,灰褐色,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哑光。 胡锐坐在对面,看着范俊杰的眼睛。 范俊杰的眼睛没有避开,也没有迎上去。 胡锐问了他第一句:"谁让你来的?" 范俊杰没有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答。 "你是从哪个口岸进来的?" 还是沉默。 胡锐换了一个角度:"你家里还有人吗?" 范俊杰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审讯室安静了一会儿,吊扇在头顶转动,扇叶每转一圈就带起一阵气流的嗡鸣声。 胡锐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把门带上。 下午,胡锐找了三个翻译来。 第一个是安南语翻译,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在边境经贸部门工作过多年,口音很正。 她对着范俊杰说了一长串话,语气温和,像是在跟一个人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 范俊杰没有回应。 第二个是蒲甘语翻译,年轻一些,语速偏快,他换了几种不同的问候方式。 范俊杰依然没有抬头。 第三个是暹罗语翻译,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个字都像被仔细挑选过之后才放出来的。 范俊杰听完之后把头偏向了另一个方向。 三个翻译轮完一遍,胡锐站在审讯室外面,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范俊杰坐在那把铁椅子上,姿势跟前一天没有什么区别。 背挺直,手搁在横杠上,目光落在桌面上。 胡锐把手里的烟盒收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先关着吧。" 案子暂时停在那里。范俊杰不说话,枪的来源也还没查到。 弹道报告还在走流程,枪支编号查了数据库,没有匹配记录。 林向东那边接到刘建楠的电话,是事发第二天下午。 电话响的时候,林向东正在办公室看材料。 看到屏幕上跳出来"刘建楠"三个字的时候,林向东拿起手机接起来。 "向东,我听说你出事了。"刘建楠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比平时沉了一点,"人没事吧?" 林向东说,"没事,谢谢楠哥关心。" 刘建楠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声音顺着话筒传过来,变得有些散:"你这两天出门小心点,安保再加两个人。对方既然敢动第一次,就敢动第二次。" 林向东没有接这个话,换了个方向说:"做生意得罪人是难免的。不过这次来的人确实不简单,东亚的,训练有素,花了不少钱。能找到这种级别杀手的掮客,不是一般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觉得是谁?"刘建楠问道。 "线索太少,还不太清楚。"林向东说道,"不过这种级别的掮客不是谁都能找得到的。" 刘建楠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 刘建楠的声音再次响起:"向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楠哥。" 林向东挂掉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 香江。 何树成远没有那么冷静。 他打给吴先生的电话是在晚上七点多。 落地窗外的海面被晚霞染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海上的货轮亮起了灯,远远看过去像一串静止的萤火虫,在灰蓝色的水面上闪着细碎的光点。 何树成穿着那件灰色家居衬衫,站在客厅中间,手机捏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吴先生,你的人被抓了。"何树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他会开口吗?" 吴先生的嗓音还是那种沙哑的慢调子,在电话那头不紧不慢地响起来:"何先生,你放心。做我们这行的,不会把没把握的人交出去。他家人都被人监视着,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何树成换了一只手拿手机,走到窗边,看着海面上那串灯火:"你确定他不会供出你来?" "供出我来,他全家都得死。他自己也清楚这个道理。"吴先生微笑着说,"放心吧,他一个字都不会往外吐。警察问不出什么,过一段时间案子冷下来,人要么被遣返,要么关着。无论哪种结果,都查不到你这里。" 何树成站在窗口没有动。 海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在他裸露的脚踝上。 何树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盯着点那边的动静,一有情况立刻通知我。" 第1306章 从资金流向入手 "已经在盯着了。何先生,你照常做你的事就好,不用太担心。" 何树成把电话挂了。 屏幕暗下去之后,他站在窗前又看了几秒海面,然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轮廓,模糊的,边缘被窗框切割成了几块,最下面那一段被窗台的阴影挡住了,看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何树成拿起手机又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接通之后他说了一句:"你这两天去云海,不要露面,就看着。有动静就告诉我。" 对面应了一声,何树成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在沙发里坐下来。 电视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声从厨房方向传过来,持续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部手机上,屏幕是黑的,他看了一会儿,把它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 林向东打电话给徐峰。 电话接通之后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一句:"你明天去找老金,让他帮我查一件事。" 徐峰问道:"什么事?" "快送到家的幕后老板。我被杀手刺杀的事情,我猜跟这件事多半有关系。" 林向东这两天想了很多方向,最后落在了快送到家上,"老金路子多,让他去查资金链,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撑着。" 徐峰在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说:"我明天一早就去。" 第二天上午,徐峰去了北阳村。 徐峰把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穿过一条窄巷,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隔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开了,老金站在门口,看着徐峰。 老金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夹克。 "进来吧。"老金说了一句,声音沙哑。 "金叔,向东让我来的。" 老金侧身让开门。 屋里光线暗,窗户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窗帘,日光透进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灰蒙蒙的一层薄光。 老金走到一张方桌旁边坐下,桌上摊着一台老式电脑和几本翻旧了的账本。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吐了一口烟才开口:"说吧,什么事。" 徐峰在桌对面坐下:"快送到家,之前在云海做外卖的那个。我想知道背后是谁。" 老金把烟夹在指间,没有吸,想了一会儿:"我直到,看了报纸。" "查得到源头吗?" "看情况。"老金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贴着天花板的表面铺了一层淡灰色的膜:"做这行的,钱绕几道弯是常态。但如果钱是从香江过来的,我能找到查的办法,只是时间问题,不能太急。" 徐峰说道:"向东的意思是可以等。" 老金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把烟按灭在桌角一个装满了烟头的铁罐子里,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文件柜前面,拉开第二层抽屉翻了一阵,拿了一张纸出来铺在桌上。 纸上写着一个银行名称和一串账号,还有几个人名和公司名。 徐峰低头去看那些字,但没有细看,他知道老金做事有他自己的节奏,别人插不上手。 "我先从资金流向入手。"老金忽然说道。 接下来,老金几乎没有出门,守在屋里翻电脑和账本。 顺着张海波的银行流水往回倒,他发现快送到家的运营资金是从一个云海本地的账户分批转入的,那个账户的户主是一家装修公司,注册地址在一个写字楼里的虚拟办公室里,连实体门面都没有。 张海波又往下查了一层,发现装修公司的上游账户开在粤东的一个城市,户主是贸易公司,经营范围写的是"进出口代理"。 他继续往下穿透那家贸易公司的流水,转了两道手之后,钱终于指向了香江的一家公司。 那家公司的名字是一串英文字母,注册地在香江中环,成立时间不到两年。他对着那串英文字母看了几遍,反复确认没有拼错,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电话簿,翻到一个号码打了出去。 电话那头接得很快,声音听着比老金年轻一些,语速偏快。老金说了一句"帮我查一个香江公司的底",报上了那串英文字母。对方说了一句"要等"。电话挂了。 老金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老金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在纸上记了一行字:"根没扎透,是一层皮,上面还盖着一个壳。" 他把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连着画了两条线,像是要把那层壳剥开,看看底下还有什么。 后面的两天里他又打了三次电话,每次通话时间不长,但每次挂掉之后他都会在纸上添几笔,有时候是一串电话号码,有时候是一个名字,有时候只是几个人名之间连着的线。 等到第四天,这张纸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中间几条线纵横交错,在纸面上形成一个不大的网络。 他拿起手机拨了徐峰的号码:"查到了。" 徐峰当天晚上就到了北阳村。老金把那张纸摊在桌上,纸已经卷了边,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拇指反复摩挲过,墨迹洇开了一些。 老金用指节点了点纸面中央一个地方,那里写着一个名字。 "何树成。" 徐峰看着那两个字:"香江的?" "香江的。"老金靠在椅背上,又点了一根烟,"他的钱先放在香江一家信托公司里,然后转到一家注册在英属群岛的空壳公司,再转回香江那家贸易公司,再汇到粤东的贸易公司,再转到云海那家装修公司,最后才到快送到家的账上。转了四道手,包了三个壳。" 老金吐了一口烟:"光看表面,快送和何树成隔了十万八千里,谁也想不到一块去。但钱是绕不了弯的,那家信托公司出的钱,最后一定会回到出钱的人手里。" 徐峰没有再问什么。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站起来对老金说了一句"金叔辛苦",便转身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铁皮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又安静了。 第1307章 走私船 徐峰回到东升总部的时候,林向东还在办公室。 林向东把材料铺在桌面上看了一遍。 "何树成。"林向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看徐峰,"之前没听过。" "老金说他以前是南江省这边的人,他父亲做过高官,后来因为走私案被双开了。他在案子发出来之前先去了香江,之后就在那边扎了根,在内地投了几家公司,都是通过代理人出面,自己不沾手。" 林向东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手指搁在桌面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窗外是深夜,外面的路灯把街道照成黄澄澄的一片,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何树成。 一个早就离开内地的人,藏在香江,通过一层层的壳公司遥控着云海的一盘棋。 “他做事挺果断的,倒是有魄力。” 林向东平静地说。 徐峰皱起眉头问道,“那我们要不要找老金,也找个杀手去对付他。” 林向东没有回答。 …… 船是凌晨两点靠的码头。 码头在香江东南角一片废弃的货柜区后面,水路窄,水深刚好够一艘几百吨的船贴着岸停。 岸上堆着生锈的集装箱,上面盖着深绿色的遮雨布,被海风吹得呼啦作响。 郑晓宁把船靠拢之后,熄了引擎,船身贴着岸壁的旧轮胎缓冲垫轻轻蹭了一下,停稳了。 这是郑晓军的走私路线之一,专门用来走私数码产品,还有黄金之类的东西。 因为这条线路的量不大,所以,一直比较隐蔽。 陈武先上岸。 他踩在码头的水泥台面上,脚下是碎贝壳和沙砾混在一起的粗粝地表,海风灌进夹克领口,带着一股咸腥的铁锈味。 李默跟在他后面,落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还没适应船上的晃动回到地面上。 郑晓宁从驾驶舱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他们两个:"往北走两百米,过了那片集装箱,有一个台阶上去。那边的路有路灯,但别往灯底下走。沿着墙根走,别让监控拍到。" 郑晓宁的声音不高,在海风里被吹得有点散。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看了陈武一眼,见陈武没有要回话的意思,又看了李默一眼。 李默也没有说话。 郑晓宁就缩回驾驶舱去了。 "行,那我们走了。" 陈武没回头,抬了一下手算是应了。 他带着李默沿着码头往北走,脚步不快不慢,贴着集装箱的阴影走。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带来几声远处货轮的汽笛声,隔了几层海水和铁壳,变得又闷又远。 岸边有一条向上的水泥台阶,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边缘有旧轮胎压过的痕迹。 陈武停下来,侧身贴在台阶旁的墙面上,听了几秒上方的动静,确认没有脚步声和引擎声之后,才抬脚往上走。 两人沿墙根走出了废弃港区,拐上了路。 路灯隔得很远,光晕之间的暗区很长。 陈武带着李默在暗区里穿行,靠着路边停着的车和矮墙做掩护,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停下来。 路边有一棵树,树冠很大。 陈武在树底下的阴影里站定,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 凌晨一点差五分钟。 他们等了不到十分钟,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从路的那头开过来,车速不快,在树前面平稳地刹住了。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皮肤偏黑,嘴唇厚,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吴青山。"那人说了一句,确认自己的身份。 陈武拉开车门上了后座,李默跟着上去。 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车又开动了。 吴青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袋子里有护照、现金、衣服。你们俩从现在开始就是国内过来的游客,来香江玩五天,住在旺角那边的旅馆里。护照是真的,照片是你们自己的,名字换了。现金别一次性掏太多。" 后排座位上放着两个深色的旅行袋,拉链没拉紧,能看到里面叠好的T恤和一顶棒球帽。 陈武把袋子打开翻了一下,拿出护照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回去了。 李默也翻了翻自己的袋子,里面的东西跟陈武的一样。 吴青山把车开到旺角一条窄街的路边停下,熄了火。 街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仪表盘上形成一块倾斜的光斑。 吴青山朝右边努了一下嘴:"那家旅馆,门口挂红灯笼的那栋楼。老板姓李,你们叫他李伯就行。他知道你们是来避几天的,住进去了就别往外跑,白天要出门的话记得把行李带上装样子。" 吴青山接到的任务,是给陈武、李默提供住处,以及接送服务。 至于陈武、李默来香江做什么,他并不清楚,也并不想搞清楚。 陈武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路边往那栋楼看了一眼,不高的楼,外墙的瓷砖有些发黄,一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一排招牌中间显得不太起眼。 李默也下来了,拎着旅行袋跟在后面。吴青山的车没有熄火,等他们往旅馆方向走了几步之后,才松开刹车慢慢开走了。 李伯把房间安排在二楼最里侧,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后巷,下面是排水管和几台空调外机。 房间里两张单人床,中间一张小桌子,床头柜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和一张手写的"住房须知"。 窗锁是好的,房门内侧有一道铁链,李伯临走前说了一句"没事别开窗,楼底下有人路过你也不知道他是干嘛的",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武把窗帘拉上,只留了一条缝,然后把行李袋打开,把护照和现金拿出来分类放好。 做完这些之后他在床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的李默。 李默也刚把袋子放好,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本护照翻来覆去地看着上面的照片和名字。 "明天去踩点。"陈武说了一句。 李默点点头,把护照合上放回袋子里。 第1308章 踩点和巡警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了旅馆。 旺角的街上已经在热闹了,招牌从楼面伸出来横在行人头顶上方,满街都是红色的霓虹灯和白色的天光交错重叠。 铺面的铁闸门一扇扇往上卷,露出里面的水果摊、金铺、茶餐厅。 陈武穿着短袖T恤和运动裤,戴了一顶棒球帽,手里拿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旅游地图,像一个普通的游客在找路。 李默走在旁边,穿着差不多的衣服,背着一个双肩包。 两人的步速保持在一前一后,陈武在前面带路,李默在后面跟着,始终保持着六步左右的距离。 何树成住的地方在半山,一条安静的住宅街上,两侧是高层住宅楼和独栋的别墅,外墙颜色统一成米色和浅灰。 入口处有铁闸门,门岗亭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正在低头看手机。 附近的街道很安静,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黑色的私家车开过,速度不快。 路边种着行道树,树冠修剪得很整齐,在路面投下一排均匀的阴影。 陈武站在街对面一棵行道树下面,拿着地图,抬头看着何树成所在楼的顶层方向。 陈武没有久看,视线落在那排窗户上停顿了几秒,像看一个普通游客在确认一栋高层的方位。 李默站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也在抬头看,但他看得不太自然,目光在某一扇窗户上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了几秒。 这时,对面有一辆巡逻车正好在街角减速转弯。 巡逻车是白色的,车顶上方的灯没有亮,但车身的标识和车顶的灯箱都说明它是警方的巡逻车辆。 车缓缓开过来的时候,陈武已经看到了。 陈武的视线从地图上离开,侧过身,像是不经意间发现那辆巡逻车正在靠近。 他的动作不大,但李默看见了。 李默顺着陈武的目光发现了那辆巡逻车,他的肩膀不自觉地绷了一下,握在背包带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巡逻车在距离他们大概二十米的位置停下了。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一个穿制服的巡警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说了一句粤普,语速偏快,像在问什么。 陈武拿着地图迎上去半步,脸上带着一种游客常有的、迷路之后带着些许急切的表情,用普通话问了一句:"请问……太平山顶怎么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地图摊开来,指着上面某个位置,像是真的在找路。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语气带着恰当的不确定感。 巡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李默一眼。 李默站在陈武后面,手里拿了一瓶水,正低着头拧瓶盖,看上去像在等人指路。 巡警收回目光,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回答了一句:"太平山……你们走错方向了。这边是住宅区,往那边走,坐缆车。"他伸手指了一下街道尽头。 陈武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笑了一下:"谢谢,谢谢。" 他把地图折起来收进口袋,拍了拍李默的肩膀说"走吧,那边坐缆车",然后转身往巡警指的方向走去。李默跟上,步子比之前自然了一些,手里的水拧开了,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回去。 两人走出去三十来米的时候,陈武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听着后面的动静。 那辆巡逻车在路边停了大约十秒,然后引擎重新发动,慢慢朝另一个方向开走了。 引擎声逐渐变远,被街上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施工噪音压住了,变得含混不清,很快就被街角拐弯处的楼挡住了。 陈武一直到下一个路口才开口,声音很低:"刚才别盯着窗户看那么久。游客不会那样看一个地方。" 李默没有接话,但他记住了。 两人在附近绕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巡逻车之后,沿着另一条路线返回了旅馆。 沿途经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陈武停下来买了一瓶水和一个三明治,都是正常游客会做的事。 他付钱的时候扫了一眼报刊亭架子上的报纸,头版是某条本地新闻,跟当天的事情无关。 陈武把报纸放回去,接过找零,继续往前走。 报纸边缘被风吹得翘起来,又被压回去了。 陈武沿着人行道走了半条街,没有回头。 回到旅馆房间后,陈武关上门,把窗帘拉严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对李默说:"明天再去一趟,换一条路。" ……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陈武和李默已经来到了一处观测点。 天色还暗着,路灯的光把路面照成一片均匀的橙黄色,街上看不到行人。 何树成住的那栋公寓楼在街角处,楼体正面亮着几盏壁灯,光线从一楼门厅的玻璃门透出来,落在外面的台阶上。 门厅里面的灯没有关,整夜亮着,透过落地窗能看见一个保安坐在前台后面,正在低头看监控。 两人今天换了一条路线,没有直接从正门方向过去,而是从侧面的一条斜坡绕到了公寓楼的北侧。 北面有一排矮墙,墙后面是设备区,铁栅栏门关着,里面放着几个垃圾桶和一台压缩机,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厨余混杂着漂白粉的味道,从铁栅栏缝隙里飘出来。 设备区的入口有一扇铁门,门锁是老式的挂锁,锁舌上有一层薄薄的红褐色铁锈,表面被雨水冲出了一道流痕,像干透的血迹。 陈武站在矮墙后面,目光落在设备区那扇铁门上,又扫了一眼垃圾桶旁边的地面。地面上有一道深色的油污印记,从垃圾桶的摆放位置延伸到铁门入口处,像是每天都有重物被拖进拖出留下的痕迹。 陈武顺着那道油污的痕迹往旁边看,看到了墙根处一个细长的凹痕,大概是手推车轮子反复碾过的结果,在混凝土地面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槽,边缘被水和油浸成了灰黑色。 "应该是垃圾车留下的痕迹。"陈武低声说了一句。 李默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那道凹痕。 第1309章 突袭公寓 陈武、李默在矮墙后面等了大约四十分钟。 天色从深蓝变成了灰蓝,街角那盏路灯也灭了,空气中的潮气开始变重,露水凝结在铁栅栏的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银色光点。 五点整,一辆白色的垃圾车从不远处的街道拐进来,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楚。 车在设备区的铁门前停住,一个穿橙色反光背心的工人从副驾驶下来,拿了一把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挂锁。 铁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像是门轴已经很久没有被润滑过了。 工人走进去,把垃圾桶一个一个推到垃圾车后面,车尾的翻斗升起来,把垃圾倒进车厢里,压实的机器响了一阵,又停了。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五分钟。 工人关好铁门重新上了锁,上了车,垃圾车沿着来路开走了。 街面恢复安静,设备区恢复原状,只有地面上那道被油污浸透的拖痕又添了一层新鲜的印记。 陈武站在矮墙后面看着,没有说话。 等到垃圾车的声音彻底消失之后,他转身对李默说了一句:"回去。" 李默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斜坡原路返回,步速和来时一样,既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斜坡上的路灯刚灭不久,地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晨光从东边透过来,在路面上拉出一片淡灰色的轮廓,像一层没有铺匀的底色。 回到旅馆房间,陈武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外面的光照进来。他在床边坐下,把鞋脱了,换了一双干净袜子,然后把脚搁在对面的床沿上。 李默在另一张床上坐着,把白天背着的双肩包放在床头,拉链拉开又拉上。 "你看到了什么?"陈武问了一句。 李默想了一下,说:"他们每天五点来。铁门用的是挂锁,锁的型号很普通。工人会推桶到车后面,那段时间铁门是开着的,没有人看着门口。" 陈武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那个工人,"陈武说道,"他弯腰推桶的时候头是低着的。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往设备区里面看,出来的时候也没有扫一眼周围。他每天早上做一样的事,做习惯了就不抬头了。" 李默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陈武的意思。设备区的铁门每天早晨五点会准时打开一次,持续大约十五分钟。 这段时间内,门是开的,外面没有人看着,里面的工人低着头干自己的活,不会注意到有人从铁门边上进去。 这是一个缺口。 陈武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了一会儿外面街道上的行人。 这个时间点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了。 上班的人、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推着买菜车的老人。 旺角的早晨已经被喧闹声填满了。 街面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旅馆二楼窗口。 陈武看着街对面一个卖早餐的摊位,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被晨风吹散又聚拢,形成一团团暂时停留在半空的白雾。 "明天凌晨四点出发。"陈武放下窗帘,转过身来看着李默,"你跟着我,我不说话你就不说话。进门之后先看地形,不要急着往里走。" 陈武看着李默的眼睛:"如果出了问题,分头走。" 李默没有说话,但他点了一下头。 …… 垃圾车在凌晨四点四十分拐进了街道。 车灯扫过公寓楼北侧的铁栅栏,停在设备区门口,引擎低吼着没有熄火。穿反光背心的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走到铁门前弯腰找挂锁。 陈武从铁栅栏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步子很轻。 陈武走到司机身后的时候没有停步,一只手从侧面绕过去,捂住口鼻的同时另一只手扣住了司机的后颈。 湿布上的气味在几秒内生效,司机身体一软,被陈武扶住,靠着垃圾车的前轮缓缓坐下去。 李默从另一侧出来,把司机抬进驾驶室放好,头靠着车窗,拉了一下帽檐盖住半张脸,从外面看像在打盹。 铁门上的挂锁已经打开了,陈武把锁摘下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垃圾车从铁门开进去,在设备区停稳,车尾倒到靠近楼道货梯入口的位置。 设备区的灯亮着,昏黄的,照着墙角的压缩机和垃圾桶。 货梯入口是一扇灰色的铁门,门禁系统亮着一排红灯。 陈武看了一眼门禁面板的型号,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读卡器底部的缝隙里,拨了几下面板内壁的线路,红灯变成了绿灯。 陈武拉开门,侧身进去,李默跟在他身后,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咬合声。 货梯从底层升到监控室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像走在一层厚实的隔音层上。 监控室的门没有锁,推开一条缝,里面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安保人员正靠在椅背上,腿搭在桌沿,脸朝着显示器方向,眼皮耷拉着。 陈武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动了一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声音刚从喉咙里出来,就被陈武手里的白毛巾堵住了。 毛巾压住口鼻,大约五六秒之后安保人员的身体彻底放松了,头垂下来,靠着椅背,像趴在桌上睡觉。 陈武把毛巾收进外套内袋,然后他走到监控主机后面,弯腰看了一眼线路排列,伸手拔掉了主信号线。 主显示器上十二个画面同时晃动了一下,变成满屏的灰白色雪花,底层通道的画面在雪花覆盖之前还保留着最后一帧静态。 垃圾车的车头停在设备区阴影里的俯拍视角,灯亮着,驾驶座上那个帽檐压低的人影一动不动。 陈武把线头随手搁在机箱顶部,转身出了监控室。 货梯上行的速度很慢。 陈武看着楼层指示灯从数字跳过的顺序默数着层数,走到何树成所在楼层的时候电梯微微震了一下,门开了。 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两边的墙壁干净,墙角一条踢脚线压着暗色的收口条,光线来自天花板上两排嵌在吊顶缝隙里的小筒灯。 何树成的房门在最里面。 第1310章 C4炸弹和消音手枪 门框是深色的,面板厚重,没有门把手,只有一个指纹感应面板嵌在右侧的门框上。 面板亮着淡淡的蓝光。 陈武蹲下,从外套侧袋里拿出一个半个巴掌大的金属盒。盒子里衬着软泡沫,里面嵌着一块灰色的C4塑胶炸药和一个微型的雷管。 陈武把C4切下一小块,搓成长条状,沿着门锁的位置贴了一圈,雷管插入中央,引线从门缝边缘引出。他拉着引线后退到走廊拐角处,蹲下,对了一下手表上的秒针,然后按下了起爆按钮。 闷响。 门锁的位置爆开一团极小的橘色火光,门板向内弹开的时候门框边缘的漆面起了一层细碎的水泡,裂纹从爆点向四周扩散开,像干裂的泥面被反复加热之后炸开的细纹。 门扇弹开之后卡住了半截,门轴偏离了原来的角度,边缘被爆炸的气浪掀得往外翘起,门缝里透出客厅的灯光。 陈武在爆炸的尾音还没落定的时候就动了。 他侧身闪进门口,枪口已经抬到水平位置。客厅里的两个保镖一个在沙发上,一个在靠墙的椅子上,爆炸声让他们同时睁开了眼睛。 沙发上的那个还在起身的过程中,椅子上的那个已经把手伸向茶几下面的抽屉。 陈武一枪打中沙发上的保镖眉心,那人往后倒进沙发垫子里,弹了一下,不动了。 李默的枪声紧跟着响起,椅子上的保镖身体猛地向后仰,椅背带着他侧翻过去,人和椅子一起倒在地上,枪从抽屉边缘滑落,在地板上弹了一下,躺在了一旁。 卧室的门被推开。 第一个保镖出来的时候还没有完全看清客厅的状况,手里已经握着一把枪,但手臂还没完全抬起来。 陈武侧身一步,枪口一转,子弹打在他眉心中间。 那人往后倒,身体卡在门框和床脚之间,挡住了身后第二个人的视线。 第二个保镖推开同伴的身体出来,举枪指向门口的方向。 他的姿势已经摆好了,准星对正了门口。 但李默的子弹比他快。子弹从那人的面门正中穿进去,他身体向后倒,枪脱了手,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武没有在客厅停留。 他端着枪走过两具尸体之间,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响。 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他用枪口轻轻推了一下门板,门无声地开了。 何树成还在床上睡着,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枕头旁边。 暖黄色的床头灯开着,照着枕头的褶皱和被单的纹路。 陈武在床边站定,枪口垂在身侧,他看着何树成的侧脸,停了大约两秒,然后抬起枪口对准太阳穴扣了一下扳机。 子弹从那处皮肤穿进去,血在床单上蔓延开来,搭在枕头边的那只手微微蜷了一下,手指张开了又收拢,像一个正在确认温度的人忽然有了定论,然后松开了。 整根手指平直地摊在白色的被面上,指缝之间漏着从灯罩边缘透过来的一线光,落在床单上,形成一道细细的、正在消退的亮线。 陈武收枪转身往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弯腰捡起两个弹壳,揣进外套口袋里。 李默也从地上捡了两个,扫了一圈地面确认没有遗漏,跟着陈武走出了房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筒灯的光线均匀地铺在地毯上,电梯门在他们按下按钮之后缓缓打开。 他们从货梯回到底层,走进设备区。 垃圾车还停在原位,引擎已经熄了,驾驶座上的司机仍然歪着头靠着车窗。 陈武从他身上拿回钥匙挂回铁门锁扣上,锁好后转身往外走。 李默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来时的路线穿过矮墙和斜坡。 天色已经开始发亮,东边的云层边缘透出一层浅白,空气里浮着清晨的潮气。 两人先后下了斜坡,拐进一条巷子,沿着巷子一直走到底,没有再回头。 …… 保洁阿姨姓周,每天上午八点半准时到何树成所在的楼层打扫。 她已经做了大半年了,什么时候拖走廊,什么时候擦电梯门,什么时候收垃圾,都有一套固定的顺序。 和平常一样,她推着清洁车从货梯出来的时候,先去了走廊尽头的杂物间放工具,然后推着拖把桶往主卧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门是开着的。 门框左边的锁扣位置爆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的金属翻卷着,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质基层,像一张被硬生生撕开的纸。 门板卡在半开的位置,合页歪了,门扇倾斜着靠在门框上。 她站在门口愣了两三秒,手里握着拖把柄,指节微微发白,然后她往门缝里探了一下头。 客厅的地毯上有个人躺在地上,身体的位置歪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周围的地毯浸着一片深色的液体,颜色偏暗,在早晨的光线下并不显眼,但那种气息已经开始在空气里弥漫开,混杂在保洁剂的味道中间,薄薄的一层,像一层没有形态的水面,正在缓慢地填充这个空间的每一个缝隙。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手里的拖把杆发出一声轻微的摇晃声,然后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拖把从手里脱落,金属杆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在走廊里连续回荡了两三秒才停下。 “死人了!”她喊了一声。 香江警方在接到报警后的十多分钟内到达现场。 来了两辆冲锋车和一辆刑事侦查车,警员在走廊两端拉起了蓝色的隔离带,法证人员穿着白色连体服开始采集现场样本。 客厅里四具尸体分布在三个位置,两个在客厅,两个在卧室门口。 主卧的门开着,床上的受害者被单下的身体姿势几乎看不出挣扎痕迹,只有手腕处有一小片从床单上洇开的暗红色,顺着床垫边缘往下滴了一小段距离,在地板上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印痕,边缘已经开始干了,发黑,像一枚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硬币。 法证人员在现场采集了指纹、脚印、弹头、弹壳和衣物纤维。 …… 第1311章 死因 法医从地面上提取了五种不同的鞋底纹路,但其中一种与受害者以及保镖的鞋底都不匹配,另外还有两双相似的鞋印。 门框爆裂的位置和锁芯残骸确认使用了炸药,量不大,精准度极高,估算的装药量最小化到了刚好炸开锁体结构而不会损伤门体以外任何位置的限度。 监控录像在上午九点多被调出来。 技术员把录像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一楼货梯入口找到了两个戴鸭舌帽的人影,身形偏瘦,帽檐压得很低,穿着深色外套,面部被帽檐和口罩遮住了大半。 两人在货梯入口停留的时间很短,其中一人有弯腰操作门禁面板的动作。 监控画面把那一瞬间定格后放大了三倍,能看到他手里有一根细长的工具,但没有拍到工具的具体形状。 后面的画面断了一截。 监控室所在楼层的走廊画面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被切断过一次,前后大约四分钟,恢复之后画面只有雪花和杂音。 技术员调取监控室主机日志,发现在雪花画面出现之前四秒,主机有一条被强制断电的记录。 断电的四分钟里,硬盘没有写入任何影像。等到电源恢复,画面已经是一片雪花。 法证人员在监控室的桌面上提取到了几根短发,属于那个被迷晕的保安。 在毛巾的纤维上找到了残留的挥发性化学物质,成分尚未完全检测出来,但初步判断属于快速麻醉类制剂。 门把手上没有陌生指纹。 弹头分析显示手枪的口径和膛线特征指向一种东南亚黑市常用的型号,但没有对应的已知案件记录。 走廊和电梯的地毯上采集到的脚印与已知人员无关,也没有留下方向性的标记。 香江警方在当天下午开始走访周边住户和商铺。 隔壁楼的一个住户说那天凌晨大概四点五十左右听到了一声闷响,像是重物掉落,“不是特别大,也不像爆炸,跟楼上装修砸墙差不多”。 还有人昨天说凌晨有个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来过店里买了两瓶水和一个三明治,没有抬头,付完钱就走了。 店员回忆那个人的身高,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没进店,在门外等着。但再具体的细节他说不上来了。 当天晚上六点,香江警方在内部系统中输入了何树成的姓名。 这个名字在系统里对应着几条记录。 何树成没有犯罪记录,但有一个关联案件。 系统跳出来的关联信息里列出了他父亲的名字以及相关的旧档案编号。 警员在电脑屏幕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打印出来的关联记录放进了一个新建立的文件袋里,和现场取证的资料放在了一起。 第二天早上,负责该案的警探在记事本上记了一段话,其中一行被圈了出来:“死者的社会关系较复杂,存在跨境作案的可能性,需要从香江以外的关联人着手展开调查。” …… 重案组的会议室里亮着灯。 墙上的白板已经被写满了,左边贴着案发现场的平面图,右边贴着何树成的照片和几张监控截图的打印件。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有人在杯子里倒了茶,但没怎么喝,杯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边缘已经结了一圈干了的茶渍。 高级督察周永铭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文件夹,里面是何树成的背景资料。 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何树成的身份我们已经核对过了。"周永铭说道,"他是南江省人,十二年前来的香江。来之前他父亲是南江省的政法委书记,后来被牵扯进一宗走私案,被双开了。何树成在案发前就离开了内地,也就是说,他是提前走的。" 对面坐着的督察林国伟把烟按灭了:"走私案?规模大不大?" "大。"周永铭翻了一页资料,"走私案的主犯叫李尚云,案子牵扯到南江省不少官员,算是一个窝案。李尚云本人在案发之前就潜逃到海外了,至今没有落网。何树成的父亲就是在走私案里被查出来的。坊间有传言说何树成当年转移到香江的时候,带了一笔资金出来,数目不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翻了一下笔记本的页脚,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明显,像一片枯叶被卷进了门缝里。 "那现在的问题是,"林国伟说道,"杀何树成的人,跟这个走私案有没有关系?" 周永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在何树成名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圈,圈上拉出一条线,写了"走私案"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我们先从动机的角度梳理一下。"周永铭在圈旁边画了三个分支。 第一列写着"情杀",第二列写着"仇杀",第三列写着"经济纠纷"。 "先说情杀。"周永铭指着第一列,"何树成在香江的私生活比较安静,没有固定的伴侣,也没有公开的交往对象。他的社交圈子主要集中在商业和投资领域,情感纠纷的可能性不大。而且从他遇害的方式来看,爆破、枪击,这跟情杀的作案风格不符。" "仇杀呢?"林国伟点点头,继续问。 "仇杀的动机最直接,但也是最难锁定的。"周永铭说道,"何树成在香江做生意,做的不是本地的生意,主要是通过代理人往内地投资。他的公司架构层级很深,本人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这种人要结仇,多半是生意上的对手。但普通的商业对手会做到这一步吗?安排专业的杀手,跨国作案,凌晨用爆破方式破门,精准射杀,不留活口?" 他停顿了一下,在白板的第二列旁边打了个问号,但没有划线确认。 "经济纠纷方面,何树成在香江有几处物业和几家公司,经营状况还算健康,没有大的债务纠纷,也没有被追债的记录。"周永铭摇着头说道,"但是……" 他顿了一下,手里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第1312章 看破不说破 "如果我们把这三条线都放一边,往回看那宗走私案,情况就不一样了。" 周永铭把笔帽扣上,转过身来面对其他人: "何树成当年离开内地的时候,带走的钱从哪里来?李尚云的走私案牵涉到大量非法资金流转,何树成父亲被双开时交代的资金缺口,跟何树成在香江的资产规模之间是否有联系。虽然我们目前没有证据,但何树成在香江生活了十几年,一直没有做过任何可能引起本地警方注意的事情,这说明他一直在回避风险。那他回避的是谁?是内地的旧案还在追诉,还是当年参与走私案的其他人在找他要什么东西?" 坐在角落里的女警陈敏仪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抬起头来:"周sir,何树成在内地的主要代理人呢?我们有没有调过内地方面的资料?" "已经发了协查申请。"周永铭说道,"但内地的资料回来需要时间。" …… 何树成被杀的消息在香江媒体上发酵得很快。 《香江日报》最早出的报道,标题是"豪宅命案:前内地高官之子遭行刑式枪杀"。 报道篇幅不大,但把何树成父亲曾是南江省政法委书记、因走私案被双开的背景写得很清楚,还顺带提了一句"坊间传闻死者携巨额资产赴港"。 《星岛日报》跟进了更长的调查报道,把李尚云走私案翻出来重新讲了一遍,何树成父亲的名字再次出现在版面上。 几家本地电视台的午间新闻也播了,画面里是案发公寓楼的外景和警方的封锁线,记者站在铁闸门前对着镜头说"死者身份特殊,警方不排除案件涉及跨境犯罪的可能"。 消息从香江传到内地,中间隔了不到一天。 最先转载的是南江省本地的一个网络论坛,有人把香江媒体的报道截图贴了上来,标题写着"香江富豪被杀,以前是南江省高官的儿子"。 帖子底下最开始只有两三条回复,但到了下午,点进来看的人多了起来,有人把何树成父亲的名字和当年的走私案关联到一起,帖子的热度就开始往上涨了。 楼层在晚饭前翻到了第六页,有人在里面贴了当年走私案的判决书截图,虽然关键人名部分被打了码,但何树成父亲的名字保留下来了,那份判决书里的涉案金额一栏被重点圈了出来,用浅红色线条围了一圈。 一个网名叫"南江老居民"的用户发了一条长回复:"何树成他爸当年被双开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他爸在省里是有实权的,走私案一出,整个南江官场震动了半年。何树成那时候就跑到香江去了,走得特别快,像提前得到了消息一样。你们说他带走了多少钱?没人知道。" 底下有人跟了一句:"跑了十二年,现在死在香江了。这叫什么?该。" "该什么该?"另一个叫"风吹云散"的回复道,"你是觉得他该死还是觉得走私案的人该死?他爸是贪官,他是不是就是坏人?这逻辑我不太懂。" "楼上你护什么护?这种人的钱都是民脂民膏,死在香江那不是老天有眼?" "法律还没判呢你就老天有眼了?你比法官还法官?" "呵呵,他要是没做亏心事,谁会去杀他?肯定是被人灭口了。" 这条"灭口"说被好几个人引用。 有一个叫"影子猎人"的用户接着分析:"你们想想看,走私案的主犯李尚云跑了十几年没抓到。当年涉案的人该判的判了,该关的关了,该双开的也双开了,但钱呢?那些钱去了哪儿?何树成带出去的那笔钱,说不定就是走私案的钱。他现在死了,是有人不想让他活着。他活着一天,当年那些人就多一天风险。" "赞同。"另一条回复说道,"何树成在香江能活十二年,说明他低调,不招摇。他低调了十二年,突然被人杀了,而且是专业杀手,枪枪爆头,这不是普通的抢劫或者仇杀。一定是有人不想让他说话。" "那他到底知道什么?走私案背后还有谁?"有人追问。 "没人知道。但李尚云到现在还在外面逍遥,你觉得是为什么?" “搞不好李尚云早就被干掉了。” 讨论从论坛扩散到了微博上。 有人把香江媒体报道和论坛帖子拼在一起发了一条长微博,标题叫"十二年前的走私案,今天又死了一个"。 转发量在几个小时内破了三千。 评论里有人惋惜、有人愤怒、有人冷嘲热讽,也有人担心如果真是灭口,那些未被追诉的人还会不会继续隐藏下去。 一条评论写得简短,被顶到了前排:"有些人以为过去的事翻篇了,实际上每一页都还夹着没撕干净的纸。" 从下午到晚上,相关话题的量持续上升,甚至有自媒体开始做李尚云走私案的专题回顾,用时间线的形式把涉案人员和判决结果逐一列出来,何树成父亲的名字排在第一列,旁边标注了"已落马(双开)"。 刘建楠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他正在云海的一处茶室里。 茶是朋友泡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的那篇报道。 报道的标题是"何树成命案:警方不排除灭口可能",下面附了一张何树成在香江某次商业活动上的照片。 何树成穿深色西装站在一群人中间,微笑着看向镜头。 刘建楠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一点,入口的温度比之前低了一些,他慢慢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没有去看朋友的脸色。 朋友在对面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随口应了一声。 何树成死了。 刘建楠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震动的频率不快,但余音在胸腔里持续了好一阵子。 他之前跟林向东打电话的时候,林向东在电话里说"对方找来的东亚杀手很厉害,花了不少钱",他当时就猜到是何树成。 但他没有告诉林向东。 何树成是他的旧识,他没必要把一个已经猜到的人名挑明。 现在何树成死了。 如果林向东真的是被何树成买的杀手盯上的,那么林向东反击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第1313章 来自京城的采访 香江警方还在调查何树成的社会关系,他们通过何树成的手机,还有何树成的电话簿,以及何树成在内地的代理,进行拉网式排查。 希望找到更多的线索。 然而,这些事情仿佛对林向东没有任何影响。 林向东今天和京城电视台有一个采访。 京城电视台采访东升超市的熟食区。 东升超市云海总店的熟食区设在进门右手边的位置。 透明的玻璃柜台一字排开,里面摆着当天现做的卤味、凉拌菜和炸货,每一格都配了一块温度显示牌,冷热分开,卤水锅冒着微微的热气,从出风口飘出来的味道混着八角、桂皮和酱油的香气,在大厅里散开,被空调的风带着在货架之间巡回。 摄制组来了五个人,一台摄像机、一台收音设备、两盏补光灯和一位主持人。 京城电视台的记者贺芸三十出头,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握着一个无线话筒。 她站在熟食区的柜台前面,弯腰看了一眼陈列柜里的卤鸡腿,又抬头看了看玻璃柜上方的卫生等级公示牌——A级,红色的标识在白色的背景上很醒目。 林向东站在柜台后面,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Polo衫,没系领带,袖子卷到肘弯的位置。 柜台边上没有放任何预制好的展示品,他转身从身后的操作台里拿了一盒新出的卤牛肉,当面拆了包装上的封条,把盒子打开,里面是切好的薄片,肉质纹路清晰,切面泛着均匀的酱色。 他拿了一双一次性手套戴上,取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我们所有的熟食,员工自己先吃,管理层来了也吃,供应商来了也吃。" 贺芸把话筒递近了一些,问道:"林总,你们所有的产品都是这样现场试吃的吗?" "不一定每次都对着镜头吃,但在东升,有一条规矩,自己不敢吃的东西,别摆上货架。" 林向东把盒子往贺芸的方向推了推,示意她也可以尝,"我们的熟食当天做当天卖,卖不完的晚上统一处理,不会留到第二天。卫生标准比市面上的要求高了一档,验货的流程也严。如果出了质量问题,供应商那边的合作终止,相关员工也要追责。花架子没用,老百姓吃进嘴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贺芸尝了一片卤牛肉,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味道确实不错。" 林向东又拆了一盒凉拌菜、一盒炸小酥肉,每一盒都当着镜头的面尝了一口。 他的动作自然,不像在表演,更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重复的事。 吃完之后他指了指柜台后面的操作间,隔着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穿戴整齐的厨师正在忙碌,操作台上干净,地面没有积水,食材筐分颜色摆放,每一种颜色对应一类食材。 "食品安全这根弦每天都得绷着。"林向东认真说道,"老百姓买东西,最怕什么?最怕花了钱还买不到放心。东升做的事说穿了就一句话,帮你把关。你不用再纠结哪个牌子更靠谱、哪个批次更好,进了东升的门,货架上的东西我替你看过了。" 贺芸接着问道:"你开超市的初衷是什么?" 林向东想了一下,这个停顿不像在准备答案,像在回忆某一个具体的场景。 "我以前买东西也挑来挑去。洗发水换了好几个牌子都不满意,酱油买到过假的,买衣服更是碰运气。后来我就想,要是有那么一个地方,不管你是懂行的还是不懂行的,进去买东西都不用担心,那该多好。东升就是朝着这个方向在做。"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提词板,也没有看摄像机,像在跟朋友聊天。 贺芸注意到林向东的目光在说到"不懂行的"三个字的时候,往柜台外面一个正推着购物车经过的老太太身上落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了。 那个老太太没有注意到林向东在看自己,只是挑了一袋密封好的卤豆干放进车里,推着车慢悠悠地走了。 贺芸又抛了一个问题:"东升现在面临的最大困难或者挑战是什么?" 林向东的手搭在柜台边缘,微微侧了一下身,视线往远处某个位置放了一下才收回来。 林向东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在说一个确实压在身上的事: "今年大宗商品涨价涨得厉害。油、糖、肉、面粉,每一样都在往上走。成本涨了,超市的商品价格就压不住了。作为经营者,我必须在商品品质和价格之间找到平衡。老百姓的钱包和超市的经营都关系到生存,菜篮子不能涨价太凶,员工的工资不能降,供应商那边也不能让人家亏着干。" 他顿了一下,没有等贺芸追问就自己接了下去:"这个平衡不好找。但这是东升必须要做的事情。老百姓的菜篮子,员工的饭碗,供应商的合作,都不能丢。" 贺芸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采访提纲,上面列的问题已经问完了。 她抬头说了一句:"林总,你是我采访过的最不像老板的老板。" 林向东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 他转身从柜台下面拿了一袋新出的花生酥,拆开包装掰了一块递给她:"尝尝,新来的供应商,我试了三次才定的货。" 贺芸接过来咬了一口,酥皮散下来落在手心里。她没有擦,嚼完了之后说:"酥脆的,糖不太甜。" "就是让它不甜。"林向东说道,"糖少放一点,成本低一点,吃着也健康。老百姓喜欢甜的,但你不能让他们吃太多糖。" 采访的最后一段是林向东站在熟食区的柜台旁边说的话。 镜头推近到他的面部,林向东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东升不是要做最大的超市,是要做最让人放心的超市。" 这句话不长,每个字都很平常,但串在一起之后,却触动每个人的心。 第1314章 她们是我朋友 贺芸采访完东升超市的第二天没有急着回京城。 摄制组的航班定在第三天下午,她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自由安排。 跟组里的摄像师和编导打了个招呼,说要出去拍点街头素材,让他们先休息。摄像师老刘扛着机器跟她一起出去了,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从东升超市云海总店门口的广场开始走。 贺芸站在路边,手里拿着话筒,随机拦了几个路过的人问。 第一个拦到的是一个提着一袋菜的阿姨,大概六十多岁,卷发,穿一件碎花短袖,刚从超市门口出来。 贺芸把话筒递过去,问她觉得东升怎么样。 阿姨被话筒和镜头对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道:"好,东西新鲜,价格也公道",又补了一句"关键是那个老板,我上次看到他在店里跟员工一块儿吃盒饭,一点架子没有"。 贺芸又问了一句有什么印象深的事,阿姨想了想,说道:"退换货特别痛快,我上个月买了一条鱼不新鲜,拿去退,人家二话不说就给换了,还跟我说对不起"。贺芸没追问。阿姨拎着菜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们是电视台的吧?多拍拍他,这样的老板少见"。 第二个是一位推着自行车的年轻男人,耳机挂在脖子上,走得急,被拦下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镜头一眼才接话。 他说他是附近上班的,中午经常来东升买套餐,说东升的热菜比外面快餐店干净,量也大。 问他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他想了想,说道:"结账的时候人多要排队,有时候得排七八分钟"。 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不过东西好也就忍了"。 第三个是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趴在她肩膀上,嘴里含着一根磨牙棒,脸蛋贴在妈妈肩头,眼皮耷拉着像是快要睡着了。 她说她是老顾客,生孩子之前就一直在东升买,生完孩子之后婴儿用品也在这儿买,尿不湿比母婴店便宜。 她说这话的时候侧了一下头,把孩子的姿势调整了一下,才转回来说。 "而且东升每年都搞一些活动,捐钱捐物给困难户什么的,挺有人情味。" 贺芸问她从哪里知道的,她说"店门口贴着呢,上次是给山区小孩送文具,我拍过照发过空间,很多人都转了"。 一上午收集了不少素材,贺芸回到酒店之后把录音导出整理了一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导语草稿。 下午她把带子交给了摄像师老刘,让他把素材剪一下,自己就出门了。 晚上要去见一个老同学,在云海电视台工作的陈汐。 两人大学同届不同系,毕业后联系不算多,但每回到对方城市出差都会约着吃顿饭。 晚饭选在云海一家做本地菜的馆子,两人点了几道家常菜,边吃边聊。 陈汐在云海电视台做编导,说话语速偏快,对云海的人和事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你今天采访林向东了?"陈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这个人有意思。" 贺芸点点头:"确实。跟我们以前采访的那些企业家不一样,不太像在表演。" "他创业也就这几年的事," 陈汐说道,"我从电视台的同事那儿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事。他搞的那个超市,在我们台里的民生新闻上出现好几次了,全是正面的。物价上涨的时候他那个超市确实没跟着涨太多,我有一回去买东西,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这个林老板是替老百姓着想的'。" "你见过他本人?"贺芸问道。 "远远见过一次。"陈汐说道,"他来台里录过一次节目,就坐在那儿,话不多,但说话不打磕绊。我同事说他特别接地气。" 两人吃完晚饭,出来的时候还不到九点。 陈汐说道:“附近有一家清吧,环境安静,调酒也不错,要不去坐坐。” 贺芸点头同意。 酒吧藏在一栋老楼的二层,门面不大,但里面空间开阔,灯光调得偏暗,吧台是一整块深色木板,后面的酒柜摆得很满。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各自点了一杯酒。 陈汐聊起了台里最近在做的几档节目,贺芸说了一些京城的近况。 话题断断续续的,但一直没冷场。 贺芸注意到酒吧里的客人不算少,大部分是三五成群坐着的,也有几个独坐的,端着杯子看手机或者发呆。 邻桌一个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了。 三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短袖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站到贺芸和陈汐的桌边,手里那杯酒端得不算稳,像已经喝了几杯了,但说话还算清楚:"两位美女,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我请你们喝一轮?" 陈汐微微侧了一下头,朝那人笑了一下:"不用了,我们自己在聊事情。" 那人没立刻走,又往前挪了半步,视线在贺芸脸上停了一瞬:"朋友之间认识一下嘛,就喝一杯,没别的意思。" 男人身后又站起来几个男子,看起来是一起的。 贺芸把手里的酒杯轻轻放回桌面,杯底触到木头桌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像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被中途放下了。 她刚要开口,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们是我朋友。" 说话的人从吧台方向走过来。 猴子穿一件白色短袖T恤,深色长裤,手里没有拿酒,走路的姿势很松,像只是刚好路过。 他走到贺芸和陈汐的桌边停下来,目光从那个搭讪的男人身上扫过去,不重,也没有多余的停留。 "哥们,我朋友在这儿聊事情,给个面子。" 猴子的语气不高不低。 那个男人看了猴子一眼,又看了贺芸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端着酒杯往后退了半步,嘴里说了一句"行,行,不好意思",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桌去了。 走回去的时候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坐下之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再往这边看。 第1315章 香江警方的怀疑 贺芸看了猴子一眼:"谢谢。" 猴子摆了一下手,笑了笑:"没事。刚才刚好看到,就过来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们是电视台的吧?今天在店里看到你们采访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旁边的女孩走了过来,挽住猴子的胳膊,朝贺芸和陈汐微微点了点头。 猴子侧过头跟女孩说了句:"走了,送你回去",然后朝贺芸这边抬了一下手算是告别,转身往门口走去。 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女孩跟猴子说了一句什么,猴子低了一下头应了一句,声音不大,被酒吧里的音乐盖住了大半。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外面的夜风挤进来一瞬,又随着门板的闭合被截断了。 贺芸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冰化了部分,酒液被稀释了一点,入口的时候比之前淡了一些。 贺芸看着猴子和他女朋友离开的方向,杯沿抵着下唇停了一下,然后把酒杯放下,转回来面对陈汐:"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陈汐也朝门口看了一眼,说道:"胡伟,东升物流的经理,干物流的,黑白两道都有关系。" 贺芸点点头,倒是不意外。 作为记者,她很清楚企业想要生存,必然要和黑白两道搞好关系,尤其是物流行业。 …… 贺芸离开云海,回到京城制作这次的节目,节目会在一个月后播出。 这件事对于林向东而言,算是生活的一段小插曲。 同一时间。 香江警方查到何树成在内地的代理人。 线索是从何树成的手机通话记录里翻出来的。 技术科把何树成手机里所有的通话号码列了一份清单,剔除了本地号码和已知的商业联系人之后,有两个号码的呼叫频次明显偏高,而且集中在何树成死前的那段时间。 其中一个号码的归属地是粤东,另一个是云海。 两个号码都登记在别人名下,但经过与何树成往来的几笔资金流水交叉比对,粤东那个号码的持有人被锁定。 陈永明,三十九岁,在粤东开了一家贸易公司,注册地址跟快送到家的资金源头指向同一栋写字楼。 重案组决定派人去内地走一趟。 高级督察周永铭在会议室里拍板的时候说:"去两个人就行,不用大张旗鼓。先了解情况,看能问出什么来。" 督察林国伟主动接了这个任务,带了一个女警陈敏仪同行。 出发前两人在资料室待了一整个下午,把何树成近三个月所有的通讯记录、资金流水和代理人名单过了一遍。 陈敏仪在笔记本上写了三页纸,把需要核对的问题按时间顺序排好。 两人到粤东的当天下午就见到了陈永明。 见面地点约在陈永明公司附近的一间茶楼里,林国伟要了一个靠里的卡座,能看见门口和窗外的街道。 陈永明比资料照片上看起来瘦了一些,穿一件灰色短袖衬衫,头发剪得很短,坐在对面的时候双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林国伟把证件放在桌上推过去,没有收回来:"陈先生,我们是香江警方的,想跟你了解一下何树成先生生前的一些情况。" 陈永明看了一眼证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均匀,看得出来,他内心是不安的。 "你替何树成处理内地的事务有多久了?"林国伟问道。 陈永明没有移开目光:"快十年了。" 林国伟继续问:"何树成遇害之前,有没有交代过你什么事?" 陈永明的目光在林国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桌面上:"他让我留意云海市局的动静。说如果那边有进展,让我第一时间告诉他。" "留意云海市局的什么动静?" "具体没明说。"陈永明顿了一下,"他是通过电话跟我讲的,只说让我盯着一个案子。" 林国伟和陈敏仪对视了一眼。陈敏仪往前探了一下身子,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什么案子?" 陈永明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掂量哪些能说、哪些不能:"有杀手刺杀林向东,结果失败了,杀手被抓了,关在云海市局。" 茶楼里安静了一会儿。 旁边桌有人在喝茶,杯盖刮过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被包间的隔断削弱了大半,传过来的时候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余音。 林国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服务员刚续的,水温偏高,入口的时候烫了一下舌尖,他抿了一下嘴唇才咽下去。 "何树成找了杀手?"林国伟放下茶杯,"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直接证据。"陈永明说道,"不过,快送到家被整垮,确实是因为东升。" 林国伟没有再追问。 他合上笔记本,把证件从桌上收了回来,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如果你想起什么其他的,随时联系我。" 他递了一张名片过去,陈永明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了口袋里。 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林国伟站在路边等车,对陈敏仪说了一句:"何树成如果真的派了杀手去动林向东,那何树成被杀就多了一个合理的动机。" 陈敏仪点了点头,说:"我们得去云海走一趟。如果核实了林向东确实被刺杀过,那何树成遭遇报复的可能性就上升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飞到了云海。 云海市局刑侦支队负责接待的是一个副支队长,叫韩志刚,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说话办事都利索。 林国伟把来意简短说明后,韩志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这个案子是胡队在跟",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胡锐来得很快。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之后先跟韩志刚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林国伟:"香江的同行?" 林国伟站起来握了手:"督察林国伟。这位是我的同事陈敏仪。" 他简要说明了来意,说香江方面在何树成遇害案中查到了他与云海之间的关联,想了解云海是否发生过针对林向东的刺杀案件。 胡锐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第1316章 作案动机 他打开文件夹翻了翻,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和一份简报。 照片是范俊杰被捕之后拍的。 正面照、侧面照、手上的伤和外套上的灰尘,都是从不同角度拍的,底部的标签上印着日期和档案编号。 胡锐把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调转方向推到林国伟面前。 "林向东在建设路确实遭到过枪击,"胡锐说道,"时间是你们那边案发的前几天。凶手是偷渡入境的,范俊杰,安南人。目前人被我们关着,一个字都没说。" 林国伟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脸。 范俊杰的面部特征偏东南亚,颧骨高,眼窝深,嘴唇薄,从侧面看的时候下颌线很利落。 他看完之后把文件夹合上推了回去:"这个人的身份我们没见过。但何树成的代理人跟我们说,何树成在云海投过一个外卖平台,跟东升有冲突。而在冲突之后,在云海发生了枪击案。" 胡锐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他把文件夹拿起来放回自己面前,没有再看:"你是在说,何树成买了这个安南人来杀林向东?" "目前是推测。"林国伟说道,"但何树成在被杀之前一直在留意云海市局的进展,如果不是怕杀手开口,他没必要盯得那么紧。" 胡锐听完这句话没有再说什么。 他侧头看了一眼韩志刚,韩志刚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端着。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胡锐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靠回椅背里:"如果你们的推测成立,何树成买凶杀林向东在先,那你们这趟来的目的,就是确认林向东是否具备报复的动机。" "是。"林国伟说,"我们需要确认两个点:第一,范俊杰的杀手身份是否与何树成有关;第二,林向东是否具备报复的动机和条件。"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听不清楚具体内容,但语速很快。 胡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不快不慢,像在顺着某条线走,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点上:"范俊杰不开口,我们暂时没法确认他跟何树成有没有直接联系。但时间线和动机是能对上的。" 林国伟看了陈敏仪一眼,陈敏仪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陈敏仪抬起头的时候说了一句:"胡队长,你们手上的案子如果将来有进展,比如范俊杰开口了,可以跟我们共享情报吗?" 胡锐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如果你们那边查到何树成和范俊杰之间的资金往来或者联络证据,也请同步给我们。" 双方交换了联系方式,又简短交流了几句案情细节。 胡锐、韩志刚站起来送客。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声。 …… 林国伟和陈敏仪从云海市局出来后没有直接回酒店。 两人站在市局门口的台阶上,陈敏仪翻了一下笔记本,抬头说了一句:"我们要去找刘建楠吗?" 何树成死前联系过的号码里,还有一个是云海本地的,归属地在云海,登记在一个公司名下。 警方调查后,查到了刘健。 林国伟点点头,说道:"走吧,希望有收获。" 两人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雲庐的地址。 林国伟站在门口按了一下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人的脸。 管家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整齐,下颌的轮廓清晰,站在那里的时候腰背挺直,不像一般的门房。他看了林国伟一眼,又看了陈敏仪一眼:"两位找谁?" 林国伟亮了一下证件:"香江警方的。想找刘建楠先生了解一些情况。" 管家没有接话,侧身把门开大了些:"两位请进来说话。" 他把两人带进了一楼的一间小厅里,布置得素净,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墙上挂了一幅字,内容是一句七言诗,落款被装裱框压住了半边,看不清具体的名字。桌上放着一壶刚沏的茶和一个白瓷茶杯。 管家站在桌边,手垂在身侧,没有坐下:"两位贵姓?" 林国伟报了姓名和来意,又问了一句:"刘先生在吗?" 管家微微欠了一下身,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刘总不在。他前两天出国了。" 林国伟和陈敏仪对视了一眼。林国伟又问:"去了哪里?" 管家摇了摇头,语气客气但没有任何松动:"具体去了哪里我不清楚。刘总出行的事情一向不跟我们交代太多。" 林国伟想了一下,说:"方便给我们一个联系方式吗?" 管家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琢磨措辞。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那杯茶的雾气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刘先生走之前交代过,如果有人来找,先记下来,等他回来之后转告他。他没有留联系方式给我。" 林国伟没有追问。 他在小厅里站了一会儿,把那张字又看了一遍,字是楷书转行书的风格,写的是"细雨湿衣看不见"。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一眼那个管家,管家的胸前的口袋里露出一截钢笔的笔夹,擦得很亮,帽沿卡在口袋边缘,露出一小段银色的反光。 林国伟点了点头:"那我们不打扰了。如果刘先生回来了,麻烦您转告一声,说香江警方来过。" 管家应了一声"一定转告",然后送他们到门口。 黑漆木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合页转动时声音很轻,像被润滑过。 回去的路上陈敏仪说了一句:"时间点太巧了。何树成刚死没几天,他就出国了。" 林国伟没有说话,但他点了点头,表示他也觉得巧合得有点过了。 等两人走远之后,管家回到小厅里,把桌上的茶壶盖子盖好,然后走到柜台后面拿了一部手机,按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他把手机贴在耳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刘总,刚刚有两个人来找您,香江警方的,问了一些何先生的事情。我说您出国了,没有留联系方式。"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隔着线路有些发闷,像是信号不太好:"他们问了什么?" "问您在不在,问您去了哪里,问有没有联系方式。我没有透露。"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好。我知道了。"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刘建楠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面前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一个北欧小镇的景色。 第1317章 我是受害者 胡锐挑的地方在东升总部附近一家做川菜的馆子,门面不大,藏在一条横街的巷子里。 他要了一个包间,靠里,窗户对着后面的居民楼,能看到对面阳台上晾着的几件衣服在晚风里慢慢飘动。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凉菜,一壶茶刚沏上,白瓷壶的盖沿冒着细细的热气。 林向东到的时候胡锐已经坐在里面了,脱了外套搭在旁边椅背上,正在看手机,听到推门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抬了一下手算是打招呼。 胡锐比林向东来得早一些,已经点好了菜,服务员把热菜端进来的时候,盘子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瓷响。 胡锐没有急着开口,先给林向东倒了杯茶,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杯子搁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一个短促而干脆的触底声,像一段停顿的句点。 林向东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水温和味道都刚好,不烫,也不太淡,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有一片浮到水面上转了一圈又沉下去了。 胡锐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搭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找你,是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也可能是刻意留了段空白,观察对方的表情,"香江警方前两天来云海了。" 林向东夹菜的动作没有停,筷子在凉菜的碟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夹了一片拍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香江警方?找我?" "找你?没直接找你。"胡锐说道,"他们来找我。何树成的案子你知道吧?这家伙是一个大人物,电视上报道过。" 他观察着林向东的表情,目光在林向东的脸上落了两三秒,像在等某个细节从一张平整的纸面上浮起来,"而且,何树成是快送到家的幕后老板。" 林向东的筷子停顿了。 他的目光从碟子边缘抬起,落在胡锐脸上,眉头皱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明显。 "快送到家?" 林向东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像在回忆,"就是那个外卖平台?之前跟东升的外卖业务有过一段竞争,后来被消防查了关掉的?" "就是他。"胡锐说道,"何树成出钱搞的,人不在内地,在香江遥控。枪击你的那个杀手,香江警方那边怀疑是何树成雇的。" 林向东看着胡锐,脸上是那种慢慢消化信息的神情,像在拼接几块之前没有放在一起的碎片。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唇在杯沿上贴了一下又离开了。"也就是说,是何树成雇人杀我?" "目前是推测,证据还不够。他死前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联系人和云海这边的代理人联系密切,加上他在香江那边动用的资金渠道,确实有一条线能对上。" 胡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林向东的反应,"香江警方来云海还有一个原因。他们在查何树成的死因。何树成被杀的时间点很巧,就在你被枪击之后没几天。所以他们也在考虑一种可能:如果你知道是何树成雇人杀你,会不会反过来报复。" 林向东听完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大的波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盘凉菜,拍黄瓜上淋的蒜汁已经开始往下渗了,在碟底聚成一小片浅褐色的液体。 他把那碟菜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胡锐:"你是说香江警方怀疑我杀了何树成?" "他们还没下定论,只是在排查。"胡锐说道,"我找你来也是想告诉你这个情况。你不用紧张,案子目前没有指向你的证据。何树成被杀那天晚上你在云海,这个有监控可以查到,枪击案的凶手也没有开口。只要杀手不供出何树成这条线,香江那边就查不到你头上。" 胡锐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 他观察着林向东的反应。 表情、语气、手的位置。 林向东坐在那里,没有刻意去避开他的视线,也没有刻意迎上去。 他低头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听到了一件荒诞的事情之后发出的那种短促的气音:"我是受害者,反倒成嫌疑人了。" 胡锐没有接这个话。他等了一会儿,看林向东的表情没有发生变化,又补充了一句:"现在案子的关键还是那个杀手。他不开口,我们这边查不下去,香江那边也查不下去。你要明白,只要那个杀手不供出任何东西,你在这件事里就没有被动的位置。" 林向东又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像是累了:"随便吧,让他们去查。我该配合配合,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比刚才凉了一些。 窗外对面阳台上的衣服还在飘,风比刚才大了一点,衣摆被吹得拍在晾衣杆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远处不断被撞击着,每次响声的间隔都差不多,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更快或更慢。 胡锐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试探。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壶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 他在心里把林向东刚才的反应过了一遍。 说"我是受害者"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自嘲,摆手说"随便"的时候肩是松的,没什么防御性的动作。 不算完美,但也没什么明显的破绽。 但胡锐心里清楚,林向东有动机,也有能力。 何树成雇凶杀他在先,他反过来报复何树成,无论是逻辑还是时间线都对得上。 只是没有证据。 范俊杰不开口,何树成那边也没有直接指向林向东的物证。 香江警方那边调查的代理人没有说出什么,只能说明何树成确实买凶了,但跟林向东有没有直接关联还隔着好几层窗纸。 胡锐想到这儿的时候没有继续往下走。 他看了一眼窗外,对面阳台上的衣服已经被收走了,晾衣杆空荡荡地横在那里,在路灯的光里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一根晾衣杆横在窗户对面的空地上,在路灯的光线下投出一道灰色的影子,那影子落在墙面上,纹丝不动,像画上去的。 胡锐拿起酒瓶给林向东添了一杯,又给自己添满。 他不想查林向东。 更何况,包括云海在内,多地的发展离不开东升。 胡锐把杯子端起来跟林向东碰了一下,瓷面相触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音,把前面所有的话都盖了过去:"行了,不说案子了,这案子也查不出什么来。" 第1318章 琛哥要做大做强 和胡锐预想的一样。 香江警方在调查之后,依然无法掌握有力证据。 其中,最大的问题便是范俊杰。 范俊杰从被捕的那一天开始,就不再说话,和哑巴一样。 因此,无法证明何树成买凶杀人。 如此一来,更加无法断定林向东买凶报复。 总之,这个案子暂时成了悬案。 而且,林向东和何树成不一样,他不关心香江警方如何调查,对于香江警方的调查进展,他也漠不关心。 林向东很清楚,这次的事情对他不是一件坏事。 虽然警方没有证据,但是经过香江警方的调查,肯定会有人怀疑他。 林向东不介意被怀疑,因为这对他有好处。 谁要是还想招惹他,那就试试看。 毕竟,能派人去香江干掉何树成,这本身就是一种实力。 …… 2011年11月17日,临安市。 中午的食堂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靠窗几桌还坐着人,大多是吃完了没急着走的,端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陈琛和林书鸿坐在靠角落的一张桌上,面前摆着两个不锈钢餐盘,一个已经空了,另一个还剩大半,菜里的青椒被拨到一边,米饭也只扒了几口。 陈琛把筷子搁在餐盘边上,往前探了一下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想在临安招一批人。" "招人?"林书鸿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我们现在缺人吗?" "不是店里。"陈琛说,"我想招一些外面的人,技校、职高、中专那些学校的学生。" 林书鸿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他把筷子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陈琛,眉头慢慢拧起来:"你认真的?" "认真的。" 林书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他听到的东西,然后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小胖,我不跟你绕弯子。临安不是云海,东升在这边没有那么深的底。你在云海弄互助会,有东哥罩着,有东哥的人脉兜底,出了什么事都有人能把你捞出来。这里不一样。你招一帮学生,把他们卷进来,万一出了事,谁去收拾?" "能出什么事?"陈琛笑着问。 "打架、斗殴、社会上的冲突。"林书鸿把筷子搁在餐盘边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虽然那些学生不是高中生,可也是未成年人。如果出了暴力事件,警察一介入,再被媒体一发酵,整个事情就失控了。东哥现在的生活扩张的很厉害,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陈琛听完没有立刻反驳。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书鸿,你说的话我都明白。那你觉得,按照你的想法,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干?" 林书鸿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陈琛会反过来问他。 林书鸿想了一下,说:"按部就班。东哥在云海大学已经有了一套成型的经验,瑞东便利店的模式也跑通了,我们在这边复制一遍就行。人手方面东哥给我们配了人,目前够用,可以一边培训,一边招募新人。" 陈琛点了点头。他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不认同的表情,等林书鸿说完了之后才开口:"书鸿,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了,复制一套在云海已经做过的事情,按部就班地推进,那我们真的在尽力做事吗?" 林书鸿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被陈琛那句话堵住了,没有冲出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面前那个还剩大半的餐盘,菜已经凉了,油在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膜,边缘开始卷曲,把盘子边缘的汤汁收进了一道正在干涸的弧线里。 陈琛没有等林书鸿回答,继续说下去:"东哥在云海大学做瑞东便利店的时候,一无所有,靠他自己一步步走出来。我们呢?来到临安,东哥给我们钱,给我们人。我们什么都不缺。说得难听一些,换了任何人来做,只要不犯大错,都差不到哪里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没有任何情绪色彩在里面。 但林书鸿听出了那番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 陈琛在说他做的事情太容易了,容易到换谁都能做。 林书鸿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一些,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指节微微曲起来。 他很清楚陈琛在说什么。 陈琛的话虽然没有用指责的语气,但那句话像一把尺子,直接把林书鸿这段时间做的一切量了一遍,没有留什么余地。 "我知道临安不是云海,"陈琛接着说,"我们在这里没有人罩,没有根基,所以更不应该缩着手做事。你担心的那些麻烦,我们想办法规避、想办法解决。不能因为害怕出问题,就选择这也不做那也不做。" 林书鸿沉默了一会儿。 餐厅里有人在收拾餐盘,不锈钢和塑料碰撞的声响从远处传过来,又被墙壁和桌椅的间隙削弱了,变成一阵模糊的混响。 林书鸿抬起头看了陈琛一眼:"你招他们进来干什么?也让他们去卖鞋子、卖手机?也让他们去打架?" 陈琛摇了摇头。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平淡,但真诚:"我要带着他们挣钱。至于做什么无所谓,赚钱就行。技校、职高出来的学生,家里条件大多一般,他们缺的就是一条能挣到钱的路子。我们给他们这条路,他们就会跟着我们走。你说得对,临安不是云海,我们是外地人,所以才要招更多的本地人进来。" “将来东哥在临安发展,需要这些人,尤其是这些本地人。” 陈琛的话,让林书鸿皱起眉头。 只是,林书鸿没有反驳。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陈琛这句话已经表明了态度。 陈琛不会因为担心麻烦就停下来。 陈琛要挣钱,要带人挣钱,通过赚钱为契机,让东升在临安扎根。 虽然疯狂了一些,但是可行性是有的。 因为挣了钱自然有人跟着走,麻烦找上门来的时候,钱也是一道护身符。 林书鸿看着陈琛,心里第一次意识到陈琛和他的不同。 他还在琢磨怎么规避风险。 陈琛已经在想怎么带着风险,一起往前跑了。 第1319章 我想听你的想法 林书鸿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着,通话记录里那个刚刚拨出的号码还挂在顶端。 此时,林书鸿坐在临安大学的瑞东便利店二楼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记账本,钢笔搁在本子中间的缝隙里,笔盖没盖上,墨迹在纸面上洇了一个小点,像一颗还没来得及干透的种子。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拨的号。 拨出去之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等那头接起来。 林向东接得很快,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背景很安静:“书鸿。” “东哥。”林书鸿说道,“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陈琛那边有一个想法,他想在临安这边招一批人,技校、职高、中专的学生,弄一个类似互助会的组织。我跟他聊过,觉得风险不小,但他有他自己的看法。” 林向东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之后才开口:“书鸿,你自己的看法呢?” 林书鸿握手机的手松了松,他看向窗外,楼下有人在搬货,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小伙子正把一箱箱饮料从三轮车上卸下来。 他转回目光,对着话筒说:“小胖的想法虽然激进了一些,但是跟我自己的规划比……我确实有些保守了。我在临安做事一直小心谨慎,怕出纰漏。可仔细想想,我做的那些事情,换个人也能做,开拓不足。” 林向东又问:“那你支持他这么做吗?” 林书鸿沉默了一会儿。 他本来想说的那个词已经在舌尖上停了几秒,但还是没有让它滑出来。 窗外的三轮车已经卸完货了,穿工装的小伙子把空车调了个头,蹬上车走了,轮子碾过地面时发出碾过砂石的声音,被窗户隔了一层,变得闷而短。 “东哥,小胖的想法确实让人心动。但我担心出事了给您和东升惹麻烦。您也知道,东升现在在高速发展,每个地方都在铺业务,经不起太多折腾。所以我觉得……不应该这么做。” 林向东又问:“假如小胖现在搞出动静,你有办法帮他解决吗?” 林书鸿摇了摇头。 林书鸿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东哥,我没有这个能力。” “好。”林向东说,“那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来做决定。” 林书鸿挂了电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一段持续了很久的呼吸缓缓释放出来。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靠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办公室的门开着,赵猛站在门框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在低头喝,看到林书鸿挂了电话才抬起头来:“鸿哥,东哥怎么说?” 林书鸿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东哥说他来决定。” 赵猛“哦”了一声,走到桌边,把水杯放在桌角。 林书鸿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赵猛,你觉得我做的决定对吗?” 赵猛挠后脑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鸿哥,我相信你不会错。” 林书鸿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我知道,你其实更赞同小胖的想法。” 赵猛被说中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被看穿之后的尴尬,伸手摸了摸鼻子没有否认。 林书鸿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坦白说,离开云海来到临安之后,没有东哥在身边,我做任何事都觉得如履薄冰,底气不足。所以一直在小心谨慎地走,不敢迈大步子,哪怕现在临安的生意越来越好,我也仍然会担忧。” 他把钢笔拿起来又放下,笔杆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但今天听小胖讲完之后我忽然想,也许小胖才是对的。东升的发展之路,本来就没有胆怯这个词。敢想敢干,才能有所作为。” 赵猛站在旁边,手里的水杯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没有出声。 办公室楼下的街道上传来一阵电动车刹车的声音,有人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很快被街上行人的说话声和远处的施工噪音盖过去了。 …… 林向东挂掉林书鸿的电话后,直接在通讯录里翻出陈琛的号码,没有耽搁,按了拨出。 陈琛接电话的速度很快,几乎在响第二声的时候就接了,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东哥。” 林向东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听说你要在临安搞互助会分会?” 陈琛没有否认,也没兜圈子:“是。” 他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下去, “东哥,我觉得临安跟云海的情况不一样,但有一个东西是一样的,就是同样有需要帮助的人。我想先从贫困学生和受欺负的学生入手,把校霸这一类人清理掉,同时拉拢一批愿意做事的人。等他们跟着卖鞋、卖手机赚到钱了,就会有更多人加入进来,队伍就自然壮大了。” 林向东听完,没有急着评价,像是先放平了再重新拿起来。他问了一句:“如果有学生把你们告了,导致有人被抓,你想过怎么办吗?” “想过。”陈琛说道,“这种事极有可能发生。但只要管理妥当,不欺善怕恶,就不用害怕,更何况,我们还可以找律师。”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接下来的话,然后声音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东哥,这次我暂时不会招初中生和高中生,先从那些被忽视的中专、技校、职高的学生入手。而且我打算引入一套培训系统,不管以后他们做物流、外卖还是超市,任何岗位都可以提前备岗。将来东升在临安铺业务的时候,他们就能直接入职。他们的家人知道孩子有了稳定的工作,也不会担心了。” 林向东握着手机听完了这段话,没有打断,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个思路,比你之前在云海的时候成熟多了。” 陈琛在电话那头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挂断。 “那就去做吧。”林向东说,“需要什么,跟我说。” 陈琛愣住了。 第1320章 这样也行 陈琛挂了电话之后没坐稳,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了桌上一串钥匙,然后才推门出去。 林书鸿在楼下瑞东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正低头对货单,陈琛走到收银台边上,手搭在台面上敲了一下:“书鸿,东哥同意了。” 林书鸿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货单上那个数字还没填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在笔尖处微微聚成一滴,他半天没动,那滴墨也没落下来:“东哥同意你那个搞法?” “同意。”陈琛笑着说,“东哥就交代了一句话。不管做什么事,一定要正能量,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林书鸿把笔放下了,靠在身后的货架上看了陈琛一会儿。 他想起中午跟林向东打的那通电话,林向东在电话里说“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来做决定”,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方向。 林书鸿把货单搁在台面上,看着陈琛说道:“好。正能量我赞成。但你把那帮学生招进来,会不会出乱子?如果有人举报你卖假鞋、走私手机呢?你想过没有?这里不是南江省,更不是粤东省,搞高仿和走私货,是很容易被抓住的。” 陈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被问了太多遍但已经准备好了答案的从容:“书鸿你放心,我已经有应对的办法了,不会出问题的。” 林书鸿问:“什么办法?” 陈琛往前迈了半步,凑到林书鸿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林书鸿听完,眼睛睁大了半圈,嘴微微张开,像被什么话钉住了,过了两三秒才说:“这也可以?” 陈琛笑着退回去,站直了身子:“当然可以了。法律又没规定不能这么做。” 林书鸿还是没完全回过神来,他把那两句话又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从第一句到第二句,逐字逐句地确认了一遍之后,才慢慢靠在货架上,胳膊环抱在胸前:“你这个人……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赵猛站在收银台旁边,正往货架上摆一排矿泉水,听到两人的对话只听到后半段,没听到陈琛贴在耳边说的那几句。 他左手托着两瓶水,右手捏着一瓶正要往货架格子里放,举在半空中停了半晌,目光在陈琛和林书鸿之间来回看了看:“鸿哥,琛哥说了什么?” 林书鸿看了他一眼,没说。陈琛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赵猛的肩:“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赵猛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继续把矿泉水往架子上码。 摆完一排之后他还想再问,但看到林书鸿在低头重新看货单,陈琛已经转身往门外走了,他便收回了还没出口的话,低头把剩下的水码好。 陈琛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他就派人去临安大学附近的一条街上租了一个铺面,铺面不大,大概二十来平,之前是一家卖文具的,门口的招牌还留着原来的底板,只用了一块白布盖住了旧字,上面用红漆新刷了——他选了白色底衬红字,重新写了一遍,喷漆笔划的边缘不太均匀,有些地方漆面流下来凝成一滴,像一道没被及时收住的墨水。 门边贴了一张红纸告示,上面写着“高价回收各种名牌鞋”,底下一行小字标注了回收价格。 勾子牌球鞋回收价10到1000元,根据鞋况估价。 告示右下角还留了一行联系电话,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号码的笔迹叠了两层,像是前一个数字没写清楚又被描了一遍。 开业第一天上午,来了三个学生,都是附近职高的,穿校服,背着双肩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 带头的一个瘦高个先开口问:“你们这儿回收鞋?乔丹的收不收?”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陈琛从互助会带过来的年轻人,叫刘志鹏,在云海大学的时候就跟着陈琛做事,现在被调来临安帮陈琛管这边的摊子。他看了那学生一眼:“收,你拿来看看。” 瘦高个把脚上那双鞋脱了递过去,鞋子外侧有一片磨损,鞋底的纹路也磨平了大半。刘志鹏接过来翻看了一下,搁在桌上:“这双鞋况一般,给你二十。” 瘦高个瞪大了眼睛:“二十?我买的时候一千多。” “回收价跟买价是两码事。”刘志鹏说,“你要是觉得低,可以去别家问问。临安收旧鞋的也就我们这一家。” 瘦高个犹豫了一下,最后把鞋穿回去了,说了一句“我再考虑考虑”,带着人走了。一个上午来了五六拨人,大部分都是问价之后走了,没人卖。 有人走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跟同伴说了句“十块钱一双,糊弄谁呢”。 赵猛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人摇头走开的背影,忍不住走进去问陈琛:“琛哥,你这价格这么低,谁会卖给你?而且咱们互助会不是卖鞋的吗?怎么又开始收鞋了?” 陈琛正蹲在店后面整理一个纸箱,听到这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赵猛看着他那个笑容,心里那股疑惑没有散去,但他知道自己问了也白问,陈琛不想说的时候谁都没法从他嘴里撬出来。 过了两天,陈琛在一家烧烤店里约了几个技校的学生。 一共来了四个,都是学校里的刺头,其中一个叫王磊,长了一张圆脸,脑袋大,肩膀宽,看着就不好惹,穿着件发黄的T恤,领口松垮垮的,带着一股长期抽烟的烟味。 他后面跟着三个,高海明个子瘦,头发染了一撮黄毛;李涛平时话不多,但坐着的时候一直在看陈琛手里的东西;孙伟华年龄最小,坐定之后把筷子掰开磨了磨边上的毛刺,然后拿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敲桌面。 陈琛要了一桌烧烤。 羊肉串、鸡翅、烤茄子、生蚝,摆满了一整张桌子,又要了两箱啤酒。 四个学生刚开始还端着,看着满桌的东西咽了几次口水才动筷子,等到啤酒上了桌,气氛就松下来了。 第1321章 把队伍拉起来 王磊第一个主动敬了陈琛一杯:“陈哥,你请我们吃饭是有什么事吧?” 陈琛跟他碰了一下杯,喝了半杯才放下:“有好事。给你们看样东西。” 他从脚边拎起一个黑色塑料袋,放在桌面上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四双鞋。 都是勾子牌的经典款,外观做得很好,鞋型正,走线密,胶边压得均匀,摸上去手感柔软有弹力,捏下去松开后回弹到位。 王磊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个是真的吧?” 陈琛笑着说:“高仿,但品质比你在市面上买的那些好得多。市面上的高仿卖多少钱,你们心里应该有数。我这双,199。” 王磊把鞋放下了:“199?你进货价多少?” “进货价你就不用管了。”陈琛说,“我就问你们一句,这鞋你们拿去卖,一双挣50,你们干不干?” 王磊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但目光在那双鞋上停的时间明显长了。 高海明拿过一只鞋凑近了看鞋舌上的车线,线迹均匀,没有跳线,他看了几遍之后抬起头来,目光里的怀疑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被说服的松动,还差一层纸没捅破。 “卖一双挣50?”高海明一脸惊喜地问。 “一双50。”陈琛说道,“你们自己也可以找别人来卖,下面的利润你们自己定,分多少你们说了算,我不干涉。” 高海明又问:“要是顾客发现是假鞋,来找我们算账怎么办?” 陈琛摇了摇头:“你放心,这鞋质量很扎实,而且,是原厂代工,保证没问题,别人不会发现。而且……” 他顿了一下,看着四个人的脸,“你们要是被抓了,就告诉有关部门,你们卖的是回收旧鞋改的新鞋,不是假货。” 李涛手里的啤酒杯顿住了。 他像是在消化那句话的底层逻辑。 然后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回收旧鞋改的新鞋……”李涛重复了一遍,不由眼前一亮“也就是说,回收店是一个噱头……” 陈琛笑了,没有回答。 孙伟华把筷子放下了,从烤盘上拿了一串鸡翅,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东西,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行,我卖。反正我又没违法。” 高海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王磊,像是在等待一个统一的决定。 王磊把啤酒杯端起来一口喝干了,杯底朝下扣在桌上:“那就干。” 陈琛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举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他现在需要让这些人先赚钱,先‘富起来’,这样他才能把临安本地的队伍拉起来。 …… 王磊拿到货的当天晚上就卖出去了三双。 他找的是同寝室的人,把鞋盒打开往床上一搁,让室友上脚试了一下。 那鞋穿上脚之后鞋底软得恰到好处,踩在地板上没有那种廉价橡胶的硬感,鞋面包裹脚背的弧度也贴合,不像普通高仿那样松松垮垮。 室友穿着走了两圈,当即掏了钱。 两百一双,比外面高仿店的定价便宜了将近一半。 王磊一晚上卖了六双。 高海明用手机拍了鞋的照片发到班级群里,配了一句"钩子经典款,199,想要的私我",四十分钟之内收到七条私聊消息。 李涛更直接,晚自习的时候把鞋盒放在课桌底下,谁路过伸头看一眼他就把鞋拿起来给人上脚试。 孙伟华胆子小一些,先卖给了自己表弟,表弟第二天穿着去上学,被几个同学拦住了问在哪儿买的,他当天又带回来三单。 第一批二十双鞋,两天之内全卖完了。 王磊把手里的钱数了一遍,一千块整,票面新旧不一,有几张折了角,他一张一张捋平了叠在一起,用皮筋扎好放进抽屉里。 高海明的一千块也到手了,他当天中午就去学校门口那家他一直想去的馆子吃了一顿饭,还加了两个菜,吃完之后把剩菜打包带了回来。 李涛把钱存进了银行卡里,他平时没什么开销,就喜欢存钱。 孙伟华拿了一千块钱回去给他妈,他妈当时正在厨房切菜,看了一眼那沓钱愣住了,问他从哪儿来的,孙伟华说帮人卖鞋挣的,他妈没有追问。 第二批货陈琛给了他们五十双。 这次王磊没有自己一个人卖,他把宿舍里两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学拉了进来,一人分了十双,告诉他们一双抽三十。 高海明联系了隔壁班一个也在做小买卖的男生,把货分了一半给他。 虽然每双的利润低了一些,但量上去了。 李涛把鞋带到了他以前打工的理发店,让店里的几个小哥试了试,小哥们一人拿了两双。 孙伟华还是自己卖,但这次比他妈买他鞋的人多了,他一个人在操场边上坐着,面前摆了三双鞋摆成一排,路过的学生低头看了一眼就停下来问价了。 第二批一人五十双,四人不到一个星期又卖空了。 王磊第三次给陈琛打电话的时候,语气跟第一次不一样了。 他第一次打电话是试探,第二次是兴奋,这次是一种刚刚尝到了甜头、正在急切地想要更多的心态。 "琛哥,货没了,再给一批吧。" 陈琛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行,货有。但你先把这批的钱结一下。" "明天就送来。" 电话挂掉之后,王磊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宿舍床头的墙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这个月过得不真实。 上个月他还在为一个月的生活费发愁,找家里要钱的时候他爸总是沉默。 现在他兜里存着几千块钱,对明天充满期待。 虽然钱到手得太快,但是别人的眼睛也盯上来了。 隔天下午,王磊从食堂出来,口袋里装着一千多块钱,是当天刚收回来的货款,打算晚上凑整给陈琛送过去。 王磊走到操场边上那排冬青树旁边的时候,四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堵住了他的路。 第1322章 抢劫和敲诈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一件黑色短袖,脖子上挂了一根银链子,个头不高但壮实,是学校里有名的混混之一,叫周鹏,留了一级,跟校外的人经常混在一起。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有两个王磊认识,都是学校里游手好闲的,另一个没见过,看着比他大,可能是校外的。 周鹏往前迈了一步,手插在裤兜里:"听说你最近在卖鞋?赚了不少吧。" 王磊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叠钱,没有吭声,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后背已经抵到了冬青树的枝条上,叶片粗糙的触感隔着衣服贴着他的皮肤,像一排细密的小齿扎在脊梁骨上,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跟你没关系。" "当然跟我有关系。"周鹏又往前迈了半步,几乎要贴到王磊脸前了,"你他妈在我地面上卖东西,连个招呼都不打?懂不懂规矩?" 他伸手拍了一下王磊的肩膀,不重,但带着一股压下来的意思,"把货和钱交出来,以后卖鞋卖给我,我替你卖,你给我抽水就行了。" 王磊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动。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那叠钱的边缘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侧了一下身,想从冬青树旁边绕过去。 周鹏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一把按住了王磊的肩膀,力气很大,王磊的肩胛骨被压得向下一沉,整个人往侧面歪了一下,口袋里的钱和手机一起掉了出来,落在地上,一沓红色票面的纸币散开,在水泥路面上铺了小半圈。 周鹏弯腰捡钱的时候王磊伸手去抢,被旁边那个人踹了一脚膝盖,他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周鹏把地上的钱捡起来揣进自己兜里,又翻了一下王磊的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然后扔回他面前的地上:"回去告诉给你货的那个人,以后这片地方的货,都走我这儿。他要是不服,让他来找我。" 王磊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冬青树的叶子扎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细小的白痕,边缘微微泛红。 王磊看着周鹏带着人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把手机捡起来,然后拨了陈琛的电话。 陈琛接起来的时候那边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室内:"什么事?" "琛哥,钱被抢了。今天收的货款,还有我自己手里的一千多,全被抢了。"王磊蹲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声音压得很低,"周鹏他们干的,说是以后货要经过他,还给了一个时间,让后天之前回话。" 陈琛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周鹏?学校里的?" "学校里的,跟校外的人混在一起。" "我知道了。"陈琛说,"这件事我来安排,你不用管了。" 王磊"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蹲在台阶上没有马上站起来。 手机屏幕裂了之后边缘有一块碎玻璃翘了起来,他用手按压了一下边缘让它贴合回去,然后站起来往宿舍方向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 陈琛挂掉电话之后直接去找了林书鸿。 林书鸿正在瑞东便利店二楼的办公室里看这个月的账本。 他听到推门声抬起头,看见陈琛的脸色,把账本合上了:"出什么事了?" 陈琛把周鹏抢钱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那几个混混盯上王磊了,把货款抢了,还撂了话,说要过他们的手。王磊那边的人刚赚钱,还没站稳,这个时候不能让他们觉得出了事没人管。" 林书鸿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按在账本的封面上,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琛接下来要干什么,但他还是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做?" "把赵猛他们借给我用两天。" 林书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动静别搞太大。这里是临安,不是云海,出了事很麻烦。" 陈琛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不会把事情闹到明面上。" 林书鸿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手机给赵猛打了个电话。 赵猛接得很快,像是正在闲着,电话里还能听到旁边有电视机的声音。 林书鸿只说了两句话:"猛子,你带几个人过来,陈琛这边有事要办。" 赵猛到的时候带着两个人,一个叫许海波,一个叫刘长友。 许海波个子不高,但肩膀宽,以前练过两年散打。 刘长友也练了几年格斗,胳膊比一般人粗了一圈。 两人穿着普通T恤和长裤,站在赵猛身后,看起来就很凶悍。 陈琛带着赵猛、许海波、刘长友去了王磊学校门口,跟王磊四个人在校门外那条街的路口碰了头。 王磊站在路灯底下,脸上的表情介于紧张和兴奋之间,手心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鹏常去的网吧名字,地址是用圆珠笔写在皱巴巴的纸片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汗浸过。 "他一般下午下课后就过去,打到晚上。"王磊说道。 陈琛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地址:"带路。" 网吧在一条巷子的二楼,楼梯窄,墙上贴满了褪色的游戏海报,有几张被撕了一半,露出底下泛黄的墙面。 楼梯拐角处的灯泡暗了一盏,光线到了那个位置就断了一截。 门口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网管,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七八个人涌进来,目光从陈琛脸上扫到赵猛身上,又扫到后面王磊他们几个,然后他坐直了,把手机搁在桌面上:"你们找人?" 陈琛没有回答他,侧了一下头示意王磊。 王磊往里走了几步,在第二排机位之间停下来,伸手朝左边指了指。 那排座位上坐着七八个人,中间一个戴耳机的正是周鹏。 他面前的屏幕上开着CS,右手握着鼠标正在瞄准一个拐角,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染了红头发的女孩,正靠在椅背上玩手机,另一侧还坐着两个面孔看起来比他大几岁的人,正对着屏幕抽烟,像校外的。 再往旁边还有几个站着的,手里拿着饮料,正低头看周鹏打游戏。 陈琛朝赵猛点了一下头。 第1323章 团队雏形 赵猛没有出声,走过去的时候脚步跟平时走路没有区别。 他走到周鹏背后,周鹏戴着耳机没有察觉,还在盯着屏幕里的准星。 赵猛伸手拔掉了耳机线,游戏里的枪声戛然而止。 周鹏猛地回头:"你他妈……" 一句话没说完,赵猛的拳头已经落在他脸上。 周鹏连人带椅子往后翻倒,后脑勺磕在身后的机箱侧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网吧里几个正在打游戏的转过来看。许海波和刘长友已经动手了,许海波的目标是周鹏旁边那两个人,从后面抄过去的同时扣住了那人的手腕反扭到背后,压在了电脑桌面上,键盘被压得弹起来,空格键从卡槽里飞出来掉在地上,滚到了旁边座位的椅子腿下面。 刘长友对付的是另一侧的一个穿花衬衫的,那人刚站起来想还手,被刘长友一拳打在小腹上,整个人弯下腰去贴着桌面滑了一段距离才停住,碰到了一旁的垃圾桶,桶倒了,里面的空饮料瓶滚出来几个,有一个滚到走廊中间被人的脚踩了一下,扁了,发出一声塑料被压扁后回弹不起来的脆响。 赵猛把周鹏从地上拎起来,拖到走廊中间的空地上。 周鹏的脸已经肿了半边,鼻子流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在地板上,网吧的地面是深色的防静电地板,血迹落在上面不怎么显眼,像几滴被不小心泼上去的水渍,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到痕迹。 赵猛把他按在椅子上的时候,周鹏还在挣扎,嘴里含混地骂了一句,赵猛没有说话,换了一个更稳妥的姿势压住了他的肩胛骨,让他上半身贴着椅面动弹不得。另外几个人被打懵了之后蹲在墙角没敢动,有一个还在揉肩膀,另一个坐在地上靠着墙,手搭在膝盖上,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那个红头发的女孩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但全程没有拨出去,只是靠在外墙旁边低头看地板上的纹路,像在数防静电地板上一条条的拼接缝。 王磊站在走廊另一头,被从座椅上掀倒的耳机线挂在椅背上荡了两下才停下。 他看着赵猛压住周鹏的样子,又看了看许海波和刘长友站在那里像两根铁管一样没人敢靠近。 陈琛走到周鹏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你抢的钱在哪儿?" 周鹏嘴角在流血,看着陈琛的眼睛没有说话。 陈琛又问了一遍:"钱在哪儿?" 周鹏下巴动了一下,朝自己外套口袋的方向偏了偏。 陈琛伸手进去掏出来一个钱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钱,抽出来数了一下,交给了王磊,接着,他把钱包扔回周鹏身上。"你抢了多少,你赔多少。王磊他们那边的损失,你加倍赔。" 赵猛把周鹏从椅子上放开了。 周鹏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靠着旁边的机箱站住了。 他没有再看陈琛,低下头抹了一下鼻子上的血,血在袖口上蹭出一道深色的印痕,在网吧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边缘正在慢慢干透,从鲜红变成深褐。 陈琛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以后别再碰我的人。今天的事如果你不服气,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的话很短,语调不高,在网吧嘈杂的风扇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收银台后面的网管全程坐在那里没有动,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鼠标。 陈琛经过他面前的时候,网管静静地看着陈琛。 难以置信,这个看起来有点可爱的胖子,居然会这么吓人! 陈琛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窄巷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几次才散去。 巷王磊跟着陈琛往外走的时候,心情比来的时候平静了一些。 钱拿回来了,打也打了。 回去的路上王磊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陈琛交代道:“以后遇到麻烦,尽管告诉我,我帮你们解决。” 王磊用力点点头,有陈琛做靠山,他就不怕了。 …… 周鹏被打的消息传得比王磊想象中快。 那天晚上他还没回到宿舍,手机里已经收到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高海明发的:"听说你把周鹏揍了?" 第二条是李涛发的:"牛逼啊磊哥。" 第三条是隔壁班一个不熟的同学发的:"磊哥,是你打的周鹏?" 王磊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任何一条。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因为动手的本来就不是他。 第二天早上王磊去食堂吃早饭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些视线。 打饭窗口前排着队,他站在队伍中间,前后几个人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一个以前老用他东西不还的男生端着一碗粥从他旁边经过,走过去了三步又折回来,站在他面前:"磊哥,周鹏那事真是你干的?" 王磊把饭卡从口袋里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跟你没关系。" 那个男生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站的位置比平时近了一些:"别这么说,咱不是同学嘛。以后有事你说话。" 王磊没有接话。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夹起一根油条,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是抢过他生活费的胖子,叫马超。 当时马超把王磊堵在厕所里,让王磊把饭卡交出来,不交就揍他。 王磊记得那张脸。 马超坐在对面的时候上半身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磊哥,以前的事别往心里去。我那时候不懂事。"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放在桌上推过来,"这个给你。" 王磊看着那包烟,没有拿。 他低头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咽下去才说:"我不抽烟。你收回去吧。" 马超没有把烟收回去,放在桌上一直搁着,像是被放在了某个没人会来认领的地方,既没有往前推也没有往回拿,只是放在那里等着被下一个人取走。 中午王磊在教学楼走廊里被几个人堵住了。 是以前一直跟在周鹏后面的几个,其中一个是那天晚上在网吧里被打的那个穿花衬衫的。 他没有靠近,站在两米外的位置,看着王磊:"磊哥,周鹏已经被打了,以后我们跟你混。" 王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你昨天不还跟着周鹏吗?" "那是昨天。"花衬衫说,"现在我们想跟你混。" 王磊没有回应。 花衬衫等人便跟在王磊身后了。 第1324章 大胆进取 王磊那批人卖鞋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从临安第一技校的宿舍楼刮到了教学楼,又从教学楼刮到了隔壁的食堂门口。 技校男生宿舍的楼道里,经常能看到有人蹲在台阶上,脚边摆着两三个鞋盒,路过的人低头看一眼就问一句"什么价",然后蹲下来把鞋拎起来捏两下鞋底,翻看一下鞋舌上的标签,又放回去。 到了第二周的时候,连学校小卖部的老板都开始帮人代卖,放在柜台底下,有人来买烟的时候顺口问一句"要鞋不"。 往外扩散的速度比王磊预想的快得多。 先是隔壁的职高,有人托第一技校的朋友带了两双鞋回去,穿过一天之后被同班的人看见了,第二天就有人辗转找到王磊说要货。 然后是附近的一所中专,一个叫刘健的人通过高海明联系上了陈琛,拿了一批货回去放在宿舍里卖。 陈琛在临安大学附近租了第二个铺面,比之前那个鞋店大一些,玻璃门上贴了"手机回收中心"的白底蓝字招牌。 门口同样贴了一张价目表。 旧手机回收价5到200元,型号不同价格不同。 但真正赚钱的不是回收来的旧机,而是从另外的渠道进来的水货机。 林向东通过郑晓军的渠道帮忙拿的货,直接从香江那边的水货市场走物流进来,成本比国内行货低了一大截,陈琛拿到手之后加价卖给互助会的成员,成员再往外散货。 互助会的成员都知道一个规矩。 卖东西的时候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是翻新的。 翻新鞋、翻新机,听起来像是二手货改造的,既不违法也不惹眼。 买的人也不太在乎,因为东西本身质量过硬。 一个职高的学生拿着一台新手机回去,用了半个月没出过任何问题,价格还便宜,他身边的朋友就跟着买了。 谁也不会去追究它到底是全新还是翻新,只要能用、好用、便宜就行。 到了十一月中旬的时候,临安互助会的核心成员已经从王磊那四个人扩展到了将近四十人,分布在周边的三所学校里。 王磊在第一技校团队就有五十多个人,每天傍晚在操场边上分货、数钱、记账,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流程。 陈琛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统筹安排和疏通渠道上。 白天他待在瑞东便利店二楼那间办公室里,接电话、发货、跟香江那边确认物流进度。 到了晚上他要么在学校附近转悠,要么在手机回收店里跟互助会的几个骨干碰头。 王磊、高海明、李涛、孙伟华每星期最少来两趟店里,交货款、拿新货、汇报各自的进展。 店里面的柜台是陈琛让人定做的,一米二高,白色台面,上面摆了几个手机展示架,都是旧机当样品用的。 后面靠墙的架子上放着鞋盒和手机包装盒,码得整齐,标了编号。 王磊来交钱的时候,把一沓钱放在台面上,票面新旧不一,他一张一张捋平了再摞起来。 这是陈琛教他的,说交钱的时候别人看到你数得认真,就不会觉得你在糊弄人。 "琛哥,这批鞋又卖完了。"王磊把手里的钱推过去,"有人想要更高端的,问能不能拿到那种限量款的货。" 陈琛正在看手机上的消息,听到这话抬起头来:"限量款有,但贵。你那边的人出得起价吗?" "出得起。有几个家里条件好的,说假的也行,只要做得像。" "行,我下批给你带几双。"陈琛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你先把钱收好,回去的时候注意点,别让人盯上。" 王磊把钱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卷了几圈揣进外套内袋。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的人不多。 …… 林书鸿晚上在瑞东便利店二楼坐着,面前摊着一本账本,手里握着一支笔,但笔尖很久没有落下去。 他听到楼下有人进来的声音,是陈琛的脚步声。 陈琛走路的节奏跟其他人不一样,上楼梯的时候每两级台阶一步,不快不慢。 门被推开的时候林书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听说你那个手机店生意不错。" 陈琛在对面坐下,拉开椅子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还行。比预期好一些。" 林书鸿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里,看了陈琛一会儿:"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在临安把互助会搞起来了。当初你跟我要人的时候,我还觉得你太激进了。" "那时候我也不是完全有把握。"陈琛笑着说,"但是不做试试,永远不知道能不能成。" 林书鸿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说:"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让互助会扩大,然后去抢地盘吗?" 陈琛摇了摇头:"规模肯定要扩大的,不过嘛,那倒是不着急,我要开始培养一部分互助会成员,让他们学销售技巧、售后维修这些东西,算是职业培训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聊卖货的时候没什么区别,"这些人以后一毕业就可以到东升的商圈和工厂里去工作。一切已经排好了,他们只差一张毕业证就能直接入职。" 林书鸿听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可是东升在临安没有商圈,也没有工厂。东升总部现在扩张的速度你知道的,资金链绷得很紧,短期内想要到临安来大规模铺业务,恐怕不太现实。"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陈琛得意地说,"东哥做事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我把人先培养起来,到时候直接能用。宁可让人等岗位,也不能让岗位等人。" 林书鸿没有立刻接话。 "你怎么跟互助会的人说的?"林书鸿终于开口了。 "我跟他们说得很直白。" 陈琛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我说你们现在卖鞋卖手机,挣的是快钱。但快钱总有挣完的一天。真正长久的是有一门手艺、一份稳定的工作。东升有现成的岗位等着你们,只要你们把东西学会了、把文凭拿到了,进去就能干。你告诉一个卖鞋、卖手机的学生,他毕业之后不用去工厂流水线三班倒,而是在东升集团里,有一个稳定的工作编制,你觉得他会不会留下来?" 说完,陈琛有些得意。 第1325章 我对你们的表现很满意 林书鸿没说话。 他看着陈琛。 虽然陈琛一直比他更敢想敢做,可现在陈琛做事情的时候多了一层。 陈琛在做每一件事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下一步,甚至下下一步。 现在他说要培训互助会成员,表面看是在为这帮学生谋出路,实际上是在为东升未来在临安扩张储备人力。 这样一来,互助会就不只是一个卖货的网络,它还成了一个人才池。 如此一来,互助会的临安分会,和东升总部的联系会更紧密。 "我给东哥打个电话,和东哥汇报一下。"林书鸿说道。 “嗯嗯。”陈琛没意见。 林向东的电话接起来的时候,林书鸿正站在瑞东便利店门口的空地上,外面在下雨,细密的雨丝被路灯照着像一层银灰色的纱帘。 林书鸿握着手机往屋檐底下退了半步,雨声变得远了一些,但还能听见。 "东哥,陈琛的事情我跟你汇报一下。"他把陈琛在临安发展互助会的情况说了一遍,从卖鞋起步到扩展手机业务,再到现在的培训计划,没有漏细节。说完了之后他又补了一句。 "他的思路确实比我开阔。我当初觉得他太冒进,现在看来他想的比我远。" 林向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也可能是那边环境安静所以他没急着开口。 等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他做得对。你让陈琛继续按他的思路来。" 过了会儿,林向东继续说,"你在临安的核心任务不变。把瑞东便利店发展好。陈琛在拉队伍,你在铺渠道,两条线不冲突,也没必要比较,你们都做的很好,我对你们的表现都很满意。" “我明白了。”林书鸿认真说道:“我一定能做好。” 林书鸿握着手机站在屋檐底下,雨还在下,路灯的光被雨水打湿了之后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反光。 他看着街对面的积水被雨滴砸出一圈圈涟漪,那些水纹从他站的位置看过去每圈都能被路灯照得亮一下,然后变暗,再亮一下,再变暗。 …… 临安大区的瑞东便利店开业一年多了。 林书鸿坐在二楼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 纸张边缘已经被他反复折过又展开,折痕处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纤维。 他正在对比临安大学本部的线上订单增长曲线和去年同期的数据对比,同时把刚才从杨淑仪发来的邮件里摘出来的几个数据填进表格的末尾几列。 东升总部那边的App开发进度排期、物流系统对接的接口方案,还有一份关于临安其他高校周边商业覆盖情况的调研简报。 他把铅笔搁在报表旁边的凹槽里,靠进椅背,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的在风里来回晃动。 他在临安已经待了一年多,对这个城市的了解正在慢慢超过他曾经熟悉的云海。 临安大学城的人口密度比云海大学那边高,几所高校挤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条马路和一片操场。 学生加教职工加上周边的住户,有十几万人住在这个方圆两公里的范围内。 他们每天要吃饭、要买东西、要收快递、要充话费,这些需求堆在一起,就是一个巨大的市场。 瑞东便利店在临安大学的本部店已经跑顺了,日均线上订单稳定增加,加上门店客流,单店月流水已经紧追云海大学。 但林书鸿知道这个数字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目前的渗透率还不到百分之十五。 他之前一直在优化配送效率和商品结构,现在这两件事都做得差不多了,该往外面走了。 他翻了一下杨淑仪发来的那份简报。 简报里列了临安其他几所高校的基本情况:临安理工大学,在校生一万八千人,周边有三家小型便利店,没有配送服务;临安师范大学,在校生两万出头,周边有一家本地连锁超市,价格偏高,品类一般;临安职业技术学院,在校生约八千人,旁边是一条小吃街,但几乎没有正规的零售网点。 林书鸿在理工大学和师范大学的名字旁边分别画了一个圈,又在职业技术学院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圈代表优先,三角形代表可以观察一段时间再决定。 赵猛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是刚接的,杯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一角,然后站在旁边看着林书鸿摊在桌上的那份简报:"鸿哥,你要往外面扩张了?" 赵猛刚才收到林书鸿的信息,要回来开会。 林书鸿把简报往前推了一点,让他看得清楚一些: "先把理工大学和师范大学拿下来。这两所学校离我们总店都不远,配送半径可以覆盖一部分区域,但需要在那边的网点设立分拣点,解决最后一公里的问题。"他拿起铅笔在简报背面的空白处画了一个草图。三个圈代表三所学校,中间用一条曲线连接起来,曲线的末端延展出去,在左边一个更大的圆圈前面停住了,旁边写着"居民区"三个字。 赵猛弯腰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理工那边我之前去过一次,学校后门有一排商铺,有空铺子在招租,我当时路过看到了一间,门面不大,但位置还行,离宿舍楼近。" "下次带我去看看。"林书鸿说道,"分拣点不用太大,十到二十平就够了,能放货架和冰柜,接上我们的下单系统,学生那边的单子从那边直接发,比从总店这边送过去要快一半。" 赵猛应了一声,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放下了:"鸿哥,咱们现在的下单方式还是电话和短信、网页后台下单,新店如果开起来,订单量上来了,会不会应付不过来?" 林书鸿沉默了一下,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 瑞东便利店从云海创立到现在,下单方式一直在进化。 “如果真忙不过来,那就只能请互助会来帮忙兼职了。” 林书鸿认真说道。 第1326章 试点社区团购 十二月中旬的临安已经入冬了,气温比云海低了几度,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外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还没散开就被风吹走了。 林向东的航班落地时是上午十点多,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 他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队人。 刘兆虎手里夹着文件夹,魏绍杰正低头看手机,张利民跟林向东并排走着,侧头在说话,后面还有陈洋和杨淑怡等人。 几个人裹着云海带来的外套穿过机场到达大厅,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支正在推进的商队,在临安的晨光里留下了一串重叠又分开的脚印。 这次来临安名义上是考察瑞东便利店的发展情况,实际上林向东出发前就说过,年尾了,让大家出来透透气,临安有几家做杭帮菜的馆子不错,顺便吃一顿再回去。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顺带提了一嘴。 但同行的几个人心里都清楚,林向东做事没有"顺便"这回事,他选在十二月中旬带队来,一定是有什么想让他们亲眼看看的东西。 陈琛和林书鸿在机场外面等着,旁边停着几辆灰色的商务车。 陈琛先迎上去,叫了一声"东哥",然后是"刘总""张总",一个一个打过招呼。 林书鸿站在后面一点的位置,等陈琛叫完了才上前,跟林向东握了一下手。 林向东看了看陈琛,又看了看林书鸿,目光在两人身上分别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上车吧,先去看看你们的店。" 车沿着临安大学城外围的路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了临安大学东门外那条横街上。 瑞东便利店在临安的首店,还是和以前一样。 白色外墙配浅灰色地砖,门口挂着一块招牌,右下角的"30分钟送达"字样换成了更紧凑的排版,招牌边缘多了一层薄薄的反光带。 收银台是空的,但墙角的智能音箱已经换成了新款,顶上还贴了一张小小的贴纸,上面印着"东升"两个字。 刘兆虎站在店里扫了一圈,目光从货架上的商品标签一路看到墙上的配送区域图,停下来的时候落在冰柜侧面一张"瑞东便利店社区团购"的红色海报上。 "社区团购?"刘兆虎转过头看了一眼陈琛,"这个我们云海那边还没试过。" 陈琛走到海报前面,指了指上面的示意图。 一张社区分布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几个配送点,每个点旁边标了数字,最底下一行写着"每周二、五集单,次日到货"。 "我在这边跟互助会的几个成员试了一下。先在临安大学旁边的三个社区做了试点,每个社区找一个团长。一般都是住在那边的学生家长或者互助会成员的家里人,由他们负责在社区群里接龙下单,汇总之后发给我们,我们从总店集中采购配送,第二天送到团长那里,再由团长分发给各户。主要做米面粮油、土鸡蛋、土鸡土鸭这些。" 陈琛说着,又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图片递过去,是其中一个社区团的订单汇总截图,"社区团购的好处是客单价高。以前我们便利店卖一单平均十几块钱,社区团购一单平均七八十,而且一旦跑通了,复购率很高。" 说完,陈琛还特意来到林向东身边,邀功一般的说:“东哥,现在都喜欢买农家货,以后要是搞助农,扶贫之类的,就可以利用社区团购出货了。” 这话一开口,众人眼前一亮。 要知道,东升这两年一直在做助农和扶贫工作。 这时,张利民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订单截图,上面列着几列整齐的数字。 "大米×5""土鸡×3""土鸡蛋×30"。 张利民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这么说,你们现在已经在做社区了?" "做了快一个月了。"陈琛说,"目前覆盖了三个社区,每个社区每周集单两次,总订单量大概有两百多单,跑得比预期快。" 林书鸿站在旁边补了一句:"现在瑞东便利店下单有三种模式。第一种是网页下单,大学那边大部分宿舍都有电脑,学生习惯用网页团购。第二种是APP下单,智能手机发展起来了,很多人不用电脑也能下单。第三种是电话和短信下单,给不太会用手机的人留着。" 陈洋站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一盒临安本地产的绿豆糕正反看了两遍,又把目光落在冷柜侧面那张社区团购的海报上。 陈洋听了林书鸿的话,转头看了陈琛一眼:"社区团购这个想法,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看书看来的。"陈琛嘿嘿笑着,说道,"有一本讲电商的书,里面有个案例是国外做的社区集单配送,我试了试,发现在临安能跑通。" 刘兆虎把海报上的示意图又看了一遍。 他注意到每个社区团购点旁边都有标注数据,下单率从第一周开始一路往上走,到了第四周已经趋于稳定。 刘兆虎很喜欢分析数据,他相信数据不会骗人。 目前看来,社区团购确实有很大的潜力。 "这个模式要是能在临安铺开,"刘兆虎认真说道,"确实有助于推广瑞东便利店。社区团购不依赖线下门店铺设,只要有一个配送点和几个团长就能跑起来,扩张成本很低。" 魏绍杰站在窗户旁边,正低头翻手机里的笔记本。 他抬头的时候,看到林向东正站在门口看街对面那片居民区的楼顶,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魏绍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排楼不高,外墙是浅黄色的,一楼开着几家铺子,有一家理发店和一家药房,中间空了一个铺面,卷帘门拉着,门框上贴着"招租"两个字。 魏绍杰收回了目光,没有说话。 "下午去社区团购的配送点看看。"林向东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店里面,"然后去吃饭。" 林向东的语气仍然很随意。 不过,在场众人都很清楚。 林向东特意把公司高管都带来临安,必然是有大动作。 第1327章 临安市场 饭馆是陈琛挑的,藏在临安老城区一条窄巷里,招牌上写着"临安老灶"四个字,字是烫金的,被灯光照得发亮。 包厢在二楼,窗户对着巷子,能看到对面老房子的灰瓦屋顶和几棵从院子里伸出来的树。 菜已经提前点好了,陈琛说是按照临安本地人的口味来的,让东哥他们尝尝正宗的临安本地菜。 林向东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刘兆虎,右手边是张利民,陈琛坐在张利民旁边,林书鸿坐在陈琛对面。 服务员端上来第一道菜的时候,林向东没有动筷子,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是临安本地龙井,入口清润,回甘很轻,带着一点板栗的香气,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下才散开。 林向东放下杯子,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书鸿身上:"书鸿,你在临安待了一年多了,对这个地方有什么感受?" 林书鸿本来正在夹一块糖醋排骨,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放下来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感受……刚开始不太适应。临安人说话轻声细语的,哪怕是生气的时候,声音也不大。"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具体的场景,"我宿舍有一个临安本地的同学,有一次他的快递被人拿错了,还被拆开了,他去问的时候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跟对方说了半天,最后那人把快递还给他了。这件事要是放在云海,可能几句话就吵起来了。" 陈琛等林书鸿说完才开口,他的语气比林书鸿轻快一些: "我来了几个月,觉得临安人跟我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们表面上温和,不爱起冲突,但实际上特别在意面子。你在公共场合让他们下不来台,他可能当时什么都不会说,但会记很久。我有一次在街上问路,语气急了一点,对方虽然告诉了我路线,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后来我才意识到,临安人更习惯别人慢慢地、礼貌地跟他们说话,快和急都会让他们觉得不舒服。" 林向东听着,没有打断,等两个人都说完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东坡肉,放进碗里,没有急着吃。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林向东说道,"临安和云海不一样,我们在这里做生意也要不一样。" 他放下筷子,用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像是在把思路理顺了才放出来:"我总结一下你们说的。临安人整体温和文雅,说话心平气和,遇到矛盾先让一步。但他们也爱面子,公面上让人下不来台的事,他们会记着。" 他把目光从陈琛身上移到林书鸿身上,又移到张利民身上,最后停在刘兆虎那里,"临安人还有两个特点,对生活品质要求高,吃穿用都讲究精致,周末去咖啡馆、书店消磨时光的人特别多。另外,他们精打细算,买东西会货比三家,该花的一分不少,不该花的一分不多。临安的民营企业发达,很多人有创业精神,但做生意的时候讲究体面,不爱赤裸裸地谈钱。"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说:"所以,东升要在临安做生意,一定要做到小而精。东西要做得漂亮,包装要拿得出手,让临安人觉得买回去有面子。价格方面要算得清楚,不能让他们觉得吃亏。份量不用太大,但质量必须保证。" 李冰薇坐在桌子靠门的位置,正在往笔记本上写字,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流畅。 她写完最后一行抬起头来,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又把那句话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林书鸿第一个点了头,然后是陈琛,接着张利民也微微颔首,魏绍杰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菜盘。 刘兆虎没有立刻点头。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被某句话卡住了一样,抬起头看着林向东:"东哥,有一个问题。东升超市走的是量大价低,物美价廉。如果临安人讲究精致、份量要小,那跟我们现有的模式就有矛盾了。" 林向东夹起那块东坡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放下纸巾。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等一个问题沉到底,再把它提起来:"所以我说要因地制宜。东升在临安未必非要重点做超市。我们可以侧重深耕瑞东便利店,确保每日生鲜供应,满足都市人不出门也能买到便宜菜的需求。" 他抬头看了看刘兆虎,又看了看其他人,"临安人讲究品质,我们就给他们品质。讲究方便,我们就给他们方便。线下的部分做得小巧一些,精致一些。让他们觉得东升的东西值那个价钱就行。" 他的话说完,陈琛第一个接话:"东哥说得对。我这边社区团购跑下来,发现临安人对土鸡土鸭、新鲜蔬菜的需求很大,只要东西好,他们不太在意价格高低。" 张利民点了点头,他以前在云海是管过瑞东便利店的,知道社区团购的发展潜力:"如果临安的瑞东便利店能做成以生鲜为主、日用品为辅的模式,覆盖面和客户黏性都会提高。" 刘兆虎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那句"因地制宜"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搁了很久才抬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第一口喝下去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咽下去之后眉头松开了。 "我们可以试着做。"刘兆虎认真说道,"云海那边也可以考虑同步推进社区团购,不一定只限于门店。临安这边先跑起来,跑通了给云海做参考。" 林向东看了刘兆虎一眼,点头的幅度不大,但足够了。 桌上那道西湖醋鱼已经被转了一圈,鱼身上浇的糖醋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面的气泡在慢慢消散,像一层正在干透的油漆。 桌面上那道东坡肉的汤汁正在凝成胶质,边缘挂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魏绍杰正在跟林书鸿聊临安本地的房租水平,陈琛在跟陈洋解释社区团购的分佣比例。 林向东没有参与任何一段对话,他把高管们带到临安来,让他们适应一下新环境和新市场,让他们独自开发,为日后的独当一面做铺垫。 第1328章 琛哥也会画大饼 酒店的大厅是林向东让陈琛提前订的,在临安市区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一楼,能摆五十桌,平时用来办婚宴和年会。 林向东到临安之前就给陈琛打了电话,说把互助会的成员都叫上,人多一点,大家一起吃顿饭。 陈琛挂了电话之后把消息一层层传了下去,王磊接了通知之后又往下传了三级,到了当天晚上六点,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桌子排得很密,桌与桌之间的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坐着的全是年轻面孔,穿着五花八门的外套和卫衣,有人的头发染了一撮绿,有人在耳朵上打了一排耳钉,有人正低头玩手机,有人站起来跟隔了两桌的人隔着人头喊话。 大厅里闹哄哄的,说话声、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服务员端菜时瓷盘磕碰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翻滚的热汤。 大厅正前方拉了一块白色的幕布,投影仪已经架好了,画面还没亮,幕布上只有一道灰白色的矩形光斑。 林向东坐在靠前的一桌,身边坐着刘兆虎、张利民、魏绍杰和陈洋。 林向东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目光扫过整个大厅里正在嘈杂的数百张脸,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不同的人脸上逐次掠过。 陈琛站在舞台侧面,正在跟服务员确认话筒的音量,王磊蹲在旁边调试投影仪的画面,屏幕闪了两下,一行白色的标题在幕布上浮现又消失,底边线上不时泛起一道细纹,像一层正在被拉开又合上的水帘。 林书鸿坐在陈琛旁边那桌,手里捏着一叠稿纸,手指在纸面边缘来回摩挲着,纸角已经被揉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菜开始上了。 凉菜先上,八盘一桌,卤牛肉、白切鸡、凉拌木耳、拍黄瓜,摆得很整齐。 学生们还没动筷子,目光都在往舞台那边瞟,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今天到底是谁请客",旁边的人说"听说是琛哥的老大,云海来的大老板"。 说话的声音传到隔壁桌,又传到了再下一桌,像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最终消失在房间角落的喧哗声中。 林向东站起来走到舞台旁边,从陈琛手里接过话筒,拍了拍话筒头试了一下音,发出两声低沉的敲击声。 大厅里安静了半截,说话声像被刀切了一下,只剩下最后几桌还在小声交流,然后也停了,像一阵风吹过麦田时从近处推到远处,在最后一排麦穗上留下了几缕尾音,然后彻底消失了。 林向东没有拿稿子,单手握着话筒站在舞台中央,声音不高不低,不像演讲,更像在聊天:"今天请大家来,没别的意思。陈琛跟我说,临安的互助会发展得很好,大家都很努力。我作为东升的负责人,过来看看大家,一起吃顿饭。" 他的话说得很短,没有提业绩、没有提目标、没有提要求。 说完之后他把话筒递给了林书鸿,然后走下了舞台。 林书鸿接过话筒的时候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他站到舞台中间的位置,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然后开口讲了公司的业务。 他说了东升目前在全国的布局。 云海、新阳、合胜,还有正在规划中的其他城市,营收已经以亿为单位,员工福利包含五险一金、带薪年假、定期体检。 林书鸿讲得有条理,数据清楚,语气温和,像在做一份工作报告。 台下的人听着,有人点头,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正在夹菜,筷子在他讲到"以亿为单位"的时候稍稍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夹了第二筷。 林书鸿讲了大约七八分钟,然后把话筒递给了陈琛。 陈琛接过话筒的时候没有整理领口,也没有低头看稿子,他往舞台中间走了两步,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在跟第一排的人说话,但这种姿态已经被后排的人都看到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林书鸿大了一些,语速也更快,带着一种想让更多人听进去的节奏感:"书鸿刚才说的那些数据,都是真的。东升一天赚多少钱,你们不用记,记了也没用。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东升是你进来了就不会亏待你的地方。" 台下安静了。 陈琛继续说:"你们现在在学校里卖鞋、卖手机,一个月挣一两千,觉得挺多了,对不对?但你们毕业之后呢?你们有没有想过毕业之后干什么?"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大厅,"有的兄弟可能要回老家,有的兄弟可能要去厂里流水线上站一天站到晚,一个月拿两三千块钱,手都磨出茧子了。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可以不用走那条路?" 他在台上站的位置微微左移了一些,像在追随底下某几个人的目光。 "东升有职业培训岗,你想学什么都行,编程、维修、物流管理、生鲜配送,都有专门的师傅带。培训不收费,而且只要你学出来了,东升直接给你安排岗位。" 他的声音在那句话上抬了一下,又落回去,"工资高、福利好、家属看病全免,直系亲属住院报销百分之百。你们在外面打工,一辈子都拿不到这种待遇。" 台下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了,第一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没有回应,但目光一直盯着台上。 陈琛又往前走了一步,像在和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对视:"东哥说了,进了东升的门,就是兄弟姐妹,就是一家人。" 陈琛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但更清晰,"我们马上就要进入社会了,要为家人拼命。不为别人,就为你的家人。挣到钱,带回去给爸妈看看,让他们知道你没白混这几年。" 他说得不像在背稿子,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天然的热络感。 林书鸿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看着陈琛的背影。 陈琛穿了一件黑色夹克,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左手握着话筒的底部,右手随着说话偶尔比划一下。 在座众人都听得很认真。 林书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稿纸,纸面已经被攥得有些皱了。 第1329章 互补的性格 第二天早上。 阳光从云层的间隙里漏下来,照在临安大学东门口那排梧桐树上,叶片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微微晃动,边缘透着光,像一枚枚被折过边的旧书页。 林向东带着刘兆虎、张利民、魏绍杰、陈洋、徐淑怡,还有李冰薇等人,一行人从酒店出发,步行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临安大学。 瑞东便利店位于临安大学东门外一条横街上,位置选得极准。 门面不大,但招牌醒目,和云海大学的首店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货架上商品的排列顺序都完全复刻了。 门口第一排是饮料,第二排是零食,靠墙是日用品,收银台旁边放着一个小货架,连摆放的角度都与云海那边的样品照片一致。 门口的玻璃擦得锃亮,阳光照上去的时候在门面上映出一层薄薄的反光,像一面被细棉布反复打磨过的镜子。 店内的收银台后面站着两个穿着红色围裙的兼职学生,看到有人进来,其中一个抬头说了一句"欢迎光临",语气和云海那边如出一辙。 林向东没有在店里停留太久。 他沿着货架走了一圈,在冰柜前面站了几秒,弯腰看了一眼底层的酸奶生产日期,然后直起身,没有对店内的商品摆放发表任何意见。 他走到收银台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收银台上方的监控屏幕。 四个画面分别显示着店门口、收银台、仓库入口和货架通道。 然后转身从店的后门走进了后面的仓库区。 仓库在店铺后面的一个小院落里,大约四五十平,铁皮顶,墙面粉刷成了白色,地面是水泥,压得很平。 货架沿着四面墙排开,中间留出了一条两米宽的通道,方便推车进出。 货架上的商品按照品类分区,同样的饮料和零食堆叠得整整齐齐,底层是重物,上层是轻物,最顶端一层用保鲜膜裹着几箱纸巾。 仓库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都是统一配送的车型,后座绑着东升配送的保温箱。 冰柜在仓库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贴着"生鲜区"的标签,底下垫了一层防潮垫,边缘的棱角处有一块很小的刮痕,像是被推车撞过一次之后补的漆,漆面略厚,颜色比原漆深了一点点。 陈洋走在队伍后面,在仓库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排配送电动车。 他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辆车的车把,松开了,回头对身旁的魏绍杰说了一句:"跟云海那边的车一样。" 魏绍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目光在仓库的天花板上停留了片刻。 铁皮顶的接缝处做了防水处理,用的是黑色的密封胶,涂得很均匀,没有溢出的痕迹。 魏绍杰把视线收回来,跟上队伍往里走了几步。 他把这排标签用目光大致扫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向东在仓库中间站定,转身对刘兆虎说:"你觉得怎么样?" 刘兆虎正在看货架上的商品标签,闻言转过身来,目光从货架移到了林向东身上,像是在组织措辞:"标准化做得很好。从货架排列到配送电动车,都和云海那边的分店保持了高度一致。如果蒙着眼走进来,分不清是在临安还是在云海。" 张利民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瓶刚从货架上拿下来的饮料,看了一下瓶身背面的标签,又放了回去:"没错。门店运营,几乎没有差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能做到这个程度说明管理扎实。这些学生兼职的执行力比我想象中强,而且卫生做得更好。" 陈洋站在那排电动车旁边,补了一句:"配送流程也规整。车辆的保养状态、保温箱的清洁度,都和云海那边的标准一致。" 林向东没有立刻回应。他转过身,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陈琛身上。 陈琛站在仓库门口左侧的位置。 "陈琛,"林向东朝着陈琛喊道,"你也说说看。" 陈琛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些,但身上那股随意的劲没有完全收起来:"书鸿做得确实好。挑不出大毛病。从货架到仓库到配送,全都规规矩矩的。" "那按你的看法,还有什么不足?"林向东问道。 陈琛想了想,像是把自己的想法先放平又拿起来,中间停了一下才开口: "书鸿有时候太守规矩,太老实了。不过生意上了轨道之后,确实需要这样的人来管。你要说不足……就是他不会主动去碰边界。边界在哪他就站到哪,不会再往前多迈半步。临安大学这边政策一直给得宽,有些事在规则和灰色之间没有人去卡,他也不会主动去问,更不会主动去推。" 林向东听完,没有评价,继续问:"如果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陈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太多犹豫,像是想好了才笑出来的:"民不举官不究。法律不禁止的事情我就敢做,也能做。法律禁止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那三个字后面找到了一个能让句子完整收尾的位置,把最后一个词放进去,然后让它自己落定了,"我就换个名义做。" 他话音刚落的瞬间,林书鸿在旁边重重咳嗽了一声。 陈琛侧头看了林书鸿一眼,林书鸿正用目光示意他别再说了。 刘兆虎站在货架中间,听完陈琛那番话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跟在林向东身边好几年了,见过东升在不同城市的不同打法,知道开拓市场需要的正是敢想敢做的人。 陈琛的头脑活泛,胆子也大,这样的人在市场初期能把局面撕开一道口子。 而林书鸿守规矩、能执行,在标准化和规模化阶段不可或缺。 刘兆虎看了一眼陈琛,又看了一眼林书鸿,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各停了一下。 魏绍杰站在靠门的位置,看了看陈琛,又看了看林书鸿,他往前迈了半步,把话题接了过去:"书鸿把标准执行得严丝合缝,是我们东升标准的活样板。陈琛做市场开拓眼光独到,脑子转得快,两个人正好互补。" 林向东听完这些话,淡然一笑,没有做总结。 第1330章 缘,妙不可言 2011年12月22日。 林向东等人从临安返回后,林向东便把公司的事情安排了。 随后,林向东便带着陈景等人,登上了飞往枫叶国的飞机。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距离之后开始加速,机舱里的引擎声从低沉转向稳定。 林向东靠窗坐着,旁边的座位还空着,他低头翻一本杂志,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下了,目光落在那页的广告上,但似乎没有真正在看上面的字。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阳光从舷窗边缘透进来,在座椅扶手上形成一道细长的亮痕,随着飞机调整方向缓缓移动。 脚步声从走廊的方向传来,在他旁边的座位附近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感觉到有人站住了,那种停下的节奏跟其他乘客不太一样。 快了一点,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那个人坐了下来,放行李的声音很轻。 拉链和卡扣被依次解开又合上,所有动作都被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没有打扰到相邻的旅客。 林向东把杂志翻了一页,余光扫到旁边那人的侧脸,翻页的手停住了。 "林总?"李梦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惊讶,但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疏远,多了一些熟稔,"你也飞枫叶国?" 林向东把杂志合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披在肩上,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比上次在飞机上见到的时候看起来年轻了几岁,眉眼间已经没有那股刚结束工作后的倦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休假中的松弛感。 "李梦?这么巧。"林向东笑着说道,"你也是去温哥华?" "去多伦多,有朋友在那边。"李梦把安全带扣好,调整了一下坐姿,侧着身面向他,"你呢?" "温哥华,过圣诞节。" 李梦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去温哥华。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之后,空乘推着饮料车经过,她点了一杯橙汁,林向东要了一杯水。 李梦端着橙汁喝了一口,然后主动开口了:"上次在飞机上碰见的时候,你好像也是去枫叶国?" "对,"林向东很自然地说道,"那次是去办点事。" "你经常去那边?" "这几年跑得多了。"林向东说道,"那边有几个朋友,也有生意上的事情需要处理。" 李梦没有继续追问生意上的事。 她换了个话题:"您圣诞节在温哥华过,那边天气冷吧?我去年去过一次温哥华,十二月底一直在下雨,又冷又湿。" "比国内冷一些,但还能接受。"林向东说道,"多伦多那边更冷吧?" "冷多了。"李梦笑了一下,"我朋友提前跟我说了,让我多带几件厚衣服,我带了一整箱羽绒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一些,像在聊一件不需要太认真对待的小事,边界正在被收窄。 聊天的间隙安静了大约十几秒,李梦又主动开口了:"您最近忙什么?我看东升在云海那边开了好几家分店。" 林向东看了她一眼:"你关注东升?" "我在网上看到过新闻。"李梦微笑着说,"新阳那边开了一家,合胜那边好像也在建什么广场。动静挺大的。" 林向东笑了一下:"就是正常做点生意,没什么特别的。" 李梦没有再追问。 她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了一句别的:"你现在比以前看起来轻松一些。上次见你的时候,你好像一直在想事情,眉头没松开过。" 林向东没有接话,隔了片刻才说了一句:"可能是最近的事情顺利一些。" 他把目光转向窗外,云层正在变薄,能看到底下深蓝色的海面了。 李梦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没有再主动找话题。 一段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像一层被缓慢熨平的布料。 林向东到温哥华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中午。 阳光有些薄,云层不厚,风里带着海水的气味和冬日特有的干冷感。 刘铁已经提前入境,在机场到达大厅等着,旁边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大衣、戴着墨镜的男人,两人手里各拿着一张写着他英文名字的纸板。 林向东没有跟李梦道别,她的航班在温哥华中转,要转机去多伦多。 他只是在行李转盘旁边跟她点了一下头,算作告别,然后转身走出了到达大厅。 李梦站在转盘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外,但也没有多看一眼,转身去取自己的行李了。 两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凯雷德停在机场外面的临时停车区,车身擦得很干净,在温哥华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泽,像两枚被反复擦拭过的黑曜石。 陈景拉开第一辆车的后门,等林向东上车之后关好门,自己坐进副驾驶。 刘铁上了第二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机场,沿着通往市区的公路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个路口减速,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 路两旁是高大的枫树,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展着,像一张张被洗掉颜色的素描。 车子停在了路边一棵大树底下,隔着街道,正对面是一片开阔的校区,能看到几栋浅色外墙的教学楼和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 林向东看了一眼手表,然后靠在座椅上等着。陈景没有熄火,引擎在怠速中微微震动,暖气从出风口里持续吹出来。 二十分钟后,校区的侧门打开了,几个学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三三两两的,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手里拿着咖啡杯,有人边走边低头看手机,脚步在湿冷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断续的声响。 蔡婉莹的身影从人群中出现了,穿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绕了两圈,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侧着头跟旁边一个女孩说话。 林向东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看着蔡婉莹的方向。 第1331章 重拳 距离还比较远。 蔡婉莹没有看到他,还在跟旁边的李美玲说话。 李美玲是她的同学,两人从教学楼出来之后沿着人行道往校门的方向走。 走了一小段之后,从她们后面快步赶上来了四个穿黑色外套的年轻男人,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身材高大,头发修剪得很整齐,穿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口袋的翻盖是斜切边的,上面的纽扣擦得发亮,像是刚从商场拿出来的新货。 其他几个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大,带着一股追赶的劲头。 走在前面的那个青年叫做汤普森·李。 汤普森·李在距离校门口还有十来米的位置追上了蔡婉莹,微微侧身挡住了她的去路,嘴角带着一个标准化的笑容,语气是经过刻意调整过的轻快:"婉莹,你今晚有空吗?有个舞会,我想邀请你一起参加。" 蔡婉莹脚步放慢了,但没有停下来。 她侧了一下身,试图绕过他继续往前走:"谢谢,汤普森,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去。" 汤普森·李又往前迈了半步,重新挡在她面前:"只是舞会而已,不用有压力。很多同学都会来,你可以带朋友一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李美玲脸上快速扫过去,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可能成为蔡婉莹的借口。 李美玲站在蔡婉莹身边,把那本夹在臂弯里的书拿稳了,语气比她平时快了一些,像在替蔡婉莹挡一个她已经挡过好几遍的人:"汤普森,你听到了,她说她不去。你这样在门口堵人不太合适。" 汤普森·李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旁边一个同伴往旁边撤了半步,像是在调整一个更合适的位置,正好把蔡婉莹和李美玲绕行的方向也挡住了,像三只正在悄然合拢的捕兽夹,将猎物圈定在一片越来越窄的区域内。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带着亚裔富豪圈里常见的自信和理所当然:"我只是想邀请她参加舞会。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蔡婉莹没有再回答。她看了李美玲一眼,两人同时加快了脚步,准备绕过汤普森·李从旁边离开。 汤普森·李的步子在她们的脚步加快的同时也往前跟了半步,距离没有拉开,像一层被风吹动的水面,正在缓慢地向前推移。 蔡婉莹还没来得及转向,一只手已经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拽住了汤普森·李的大衣衣领。 那只手很稳,力气也大,像把一扇门直接拉开。 汤普森·李整个人被拽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他的表情从笑容变成了错愕,还没来得及回头,那只手已经松开了大衣领口,在他侧身转过来的瞬间,一只拳头落在他下颌偏左的位置。 他整个人往后跌出去,后背撞在校门口那根立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汤普森·李贴着柱子滑下去了一点,头部撞在石柱侧面发出沉闷的敲击声,整个人停在那个位置上,一只手扶住柱子试图借力站起来,但没有成功,另一只手压在腰侧,像是撞击时伤到了某个位置。 林向东站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收回了拳头。 他的目光从汤普森·李身上移开,落在蔡婉莹脸上。 刚才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没有看她,但现在他看着她的眼睛。 蔡婉莹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书,围巾被风吹散了一截,垂在肩膀上。 她一脸吃惊地看着林向东。 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从那层缝隙里漏出来。 过了大概两秒她才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向东看着她,微笑着说:"刚到。" 李美玲站在旁边,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许多,视线在林向东和蔡婉莹之间快速来回移动,像是正在把一些零散的信息重新拼起来。 一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一拳打翻了纠缠她们的人。 汤普森·李靠着柱子慢慢站了起来,一只手还在揉下巴,嘴角破了皮,渗了一点血。 另外几个人向前迈了一步,像是想围过来。 陈景和刘铁等人已经挡在了林向东的身前,他们凶悍的外表,足够让那几个人停住步伐,并退到了汤普森·李身边。 汤普森·李看了一眼自己同伴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林向东身前的几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下巴上的伤口正在慢慢流出血来,沿着下颌的弧线往下淌,其中一滴滴在大衣的衣领内侧,形成了一小块边缘不规则的深色印痕。 他张了张嘴,最后看了一眼蔡婉莹,又看了一眼林向东,把目光收回去的时候,嘴角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他抿了一下嘴唇,没有说出话来,用拇指抹掉血迹,转身沿着来的方向走了。 其余三人跟在后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 蔡婉莹的胳膊还挽在林向东的臂弯里,像是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一幕中回过神来。 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指尖隔着大衣的面料扣在他的小臂上。 校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来看了几眼,有人掏出手机对着这边拍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林向东低头看了一眼蔡婉莹,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没有任何紧张:"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蔡婉莹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胳膊,侧身挽住了李美玲,像是怕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陈景和刘铁已经确认了汤普森·李等人的去向,其中一人回到林向东身边低声说了句"他们走远了",然后退后半步,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跟在后面。 两辆凯雷德先后驶离了校门口。 咖啡馆在两条街外的一个转角处,陈景让车停在路边,先下车进去看了一下,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示意林向东他们进去。 咖啡馆不大,十几张桌子散落在暖色调的灯光里,墙上有几幅油画,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林向东选了一个靠里的卡座,能看到门口也能看到窗外的街道。 他让服务员给几人各自点了咖啡和甜品,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蔡婉莹。 蔡婉莹把围巾解下来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端起面前的热巧克力喝了一口,杯沿在唇上停了一下才放下。 第1332章 自由天使 "汤普森·李是导演系的学生,"蔡婉莹主动说道,"最近一个月一直在纠缠我。我已经尽量避开他了,换了好几次下课路线,有时候从后门走,有时候提前出来。但今天还是被他堵到了。" 她看了一眼林向东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在确认他没有因为这件事而不高兴,"我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你在国内事情那么多,我不想让你分心。" 李美玲坐在旁边,低头用小勺子搅动面前的卡布奇诺,搅了两圈之后抬起头来,看了蔡婉莹一眼,又看了林向东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像是在替朋友作证:"婉莹说的都是真的。汤普森最近一直在纠缠婉莹,婉莹从来没搭理过。今天也是他硬拦的。" 李美玲说话的时候语气自然的收住了尾,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修饰的事实,没有多余的情绪往上叠加。 蔡婉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了喉咙口,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低头看着面前那杯热巧克力的表面,从杯沿边缘升起的一缕热气在她视线前方持续上升又消散。 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沿着杯壁外侧轻轻滑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放稳的位置。 林向东的手从桌面抬起来,越过桌子中间那杯水,落在蔡婉莹的头顶。他的手掌贴着发丝放上去,动作自然。 他的掌心温热,落在她的头发上时她整个人微微顿了一下。 "以后遇到这种事,"林向东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向上收了一下,"直接告诉我。我帮你把麻烦处理掉。" 他的指腹在她发丝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蔡婉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了一句:"好。" 她低头的时候鼻尖微微泛红。 林向东收回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有一辆车开过,车灯的光在玻璃上掠过。 林向东侧过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排被风吹动的枫树,视线在光秃的枝干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桌面上。 李美玲把椅子往后推了半个巴掌的距离,她低头搅动自己面前那杯卡布奇诺,搅了七八圈才停下来。 接着,李美玲偷偷打量着林向东。 蔡婉莹有男朋友这件事,她自然是知道的,只是第一次见到林向东。 她也没想到林向东会这么‘暴力’,初次见面,就把汤普森·李一拳打翻。 要知道,他们是一所艺术院校。 在校门口打人这种事,还是比较罕见的。 不过,林向东刚刚打人的模样。 还有点……帅。 …… 校门口斜对面那面矮墙后面,汤普森·李等人蹲在墙根处,目光穿过墙顶的缝隙看着街对面那两辆黑色的凯雷德开走。 等车拐过街角消失之后,几个人才从墙后面站起来。 汤普森·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指尖触碰到嘴角那道破口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放下手。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错愕变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嘴角的血紧贴着皮肤,他轻轻擦去,低头看了眼手掌,鲜红的血,让他恼怒异常。 旁边一个穿灰色卫衣的青年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不平和催促的意味:"汤普森,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被打成这样,要是不还回去,以后在学校里还怎么混?" 另一个叫格林的青年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手里握着一部黑色手机,屏幕还亮着。 "刚才我拍了他们的车牌,"格林说道,"我现在就找人查他们的身份。" 他把照片调出来放大,车牌上的数字和字母在屏幕光线里显得清晰,边缘没有任何模糊。 他把照片发出去之后拨了一个号码,把手机贴在耳边,等了大约十几秒之后电话通了。 格林对着话筒报了那串车牌号码,然后报了自己的名字,又重复了一遍车牌。 前后不到十分钟,他挂掉电话转过身来:"查到了。两辆车都是从一家租车行租的,车行的信息和联系人我都有了。" 汤普森·李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翻开通讯录往下滑了一段距离,停在一个名字上,按了拨出。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汤普森·李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平时说话的时候沉了一些:"电鳗,帮我查一个车行的租车记录。两辆凯迪拉克凯雷德,应该是这几天刚租的,查一下登记的人是谁。" 他报上了车行的名称和地址,"查到之后告诉我。另外,那个人可能还会用那两辆车,你帮我盯一下,有机会就教训他一顿,别打死,但要让他长记性。"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声音含混,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但应答的节奏很干脆。 汤普森·李挂了电话,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那两辆凯雷德消失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格林凑过来问了一句:"电鳗那边怎么说?" 汤普森·李说了一句:"他会处理的。" 格林没有再追问。 电鳗是‘自由天使’的头目,在温哥华的街头很有势力。 汤普森·李曾经找过电鳗处理过一个黑人。 那个黑人是练橄榄球的,在一次舞会勾引过汤普森·李的舞伴。 电鳗找到那个黑人,不仅把那个黑人打残,还用棒球棍给黑人疏通了一下排泄口。 从此,那个黑人就退学了,再也没出现在温哥华。 …… 与此同时。 在温哥华郊区的一处摩托车维修店。 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强壮男子,放下了手机。 男子剃着光头,头上有电鳗的纹身。 此刻,男子跨坐在一辆哈雷机车上,随着他发动引擎。 周围正在保养车子的青年,纷纷都看向了男子。 男子随意指了几个人,被指导的青年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骑上摩托车跟着男子离开。 第1333章 我耐心有限 电鳗带着十几辆摩托车停在租车行门口的时候,排气管的轰鸣声像是把整条街都震了一遍。 引擎没熄,十几台哈雷同时怠速的低沉震动隔着玻璃门传进店里,柜台上的钥匙盘跟着微微颤动,金属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枚被反复拨动又放回原处的音叉。 一个穿黑色皮衣的壮汉,光头,头顶上纹着一条蓝色的电鳗纹身。 电鳗纹身从后颈延伸到头盖骨中央,纹身线条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电鳗推开门的时候,身后的十来个人没全进来,三四个跟在他身后,其余的人留在门外,跨在摩托车上没有熄火,排气管的白烟在冷空气里聚成一团又一团的雾,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蔡俊杰坐在柜台后面,正在低头整理一份租车合同,听到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他抬起头来,脸上准备露出的职业性笑容在看清来人之后凝固了。 电鳗走到柜台前,两只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问了一句:"前两天有两辆凯迪拉克凯雷德租出去了。车现在在哪儿?" 蔡俊杰的手在柜台下面摸到了一个按钮,那个按钮藏在键盘托板下面,他按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是一个通知楼上办公室的报警信号。 不是警方的,是给老板的。 蔡俊杰的手指在按钮上按了一下就收回来了,速度快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蔡俊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恢复了那种礼貌而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客人的租车信息我们是不能透露的。您有需要的话可以留下联系方式,我们等客人还车之后……" 他的话没有说完。 电鳗身后一个穿灰色连帽卫衣的年轻人绕过柜台,一把拽住了蔡俊杰的领带往前一拉。 领带勒住脖子的瞬间蔡俊杰整个人从椅子上被拖了出来,膝盖磕在柜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已经被拽翻在地板上,脸砸在瓷砖面上,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流到衬衫领口上,在白色的织物上铺开了一小片正在蔓延的深色印迹。 蔡俊杰的领带还在那人手里攥着,勒得他只能仰着头喘气,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挣扎了片刻之后就不再动了。 陈荣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 他站在楼梯中段的位置,脚下停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栏杆,然后松开,继续往下走。 陈荣刚把手机放进口袋,电话已经打完了。 他走到柜台前面,侧身挡在蔡俊杰和那个年轻人之间,用身体隔开了他们。 "快住手,我是老板。" 陈荣急忙说道。 电鳗从柜台前面绕过来,站在陈荣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老板?" 他看着陈荣那头灰白相间的头发和旧外套袖子上的油渍。 那件外套的袖口处有一块深色污渍,像是被机油浸过之后又洗了几遍,颜色褪淡了但印迹没完全消除,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 电鳗的目光在那块污渍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好,我再说一遍。两辆凯迪拉克凯雷德,前天租的,我要知道车在哪儿。" 陈荣站在柜台前面,没有后退。 他能闻到电鳗身上那股机油和汗味混合的气息,还有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身上带进来的冷空气的味道。 他的手指搁在台面上,指关节微微泛白。 "年轻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被他压得很平,"我已经通知华哥了。他应该很快就到。" 电鳗看了他几秒钟。 那几秒里店里的空气像被压进了某个狭窄的容器里。 所有的声音。 摩托车引擎的低吼、街上的风声、冰箱压缩机启动时发出的持续嗡鸣。 都被推到容器外面去了,只剩下两个人之间的那一段距离里残留的一层没有震动的静默。 然后电鳗的右手从皮衣口袋里抽出来,手掌落在陈荣的脸上,一声脆响。 陈荣整个人向侧面倒下去,撞在柜台边缘的金属包角上,额头侧面擦出一道红痕,随即渗出一线细密的血珠,沿着眉骨边缘滑落,滴在他那件旧外套的肩头上。 他躺在地上的时候耳朵里还在嗡鸣,像有一层厚厚的棉花堵在耳道深处,把所有的声音都隔成了沉闷的、遥远的状态,唯一的清晰感来自脸颊上那道正在迅速肿胀起来的区域。 电鳗的靴子踩在他脸上,鞋底压着他的颧骨,把他整个人钉在地板上,像用铁钉固定一块活动的地砖。 电鳗低头俯视着他:"我耐心有限。你要是不说,我让人再捅你伙计一刀。他现在已经挨了一刀,不算重,但下一刀就不一定在哪儿了。" 陈荣的目光越过电鳗的靴子,看到蔡俊杰蜷缩在柜台旁边的地板上,一只手捂着腹部,指缝间渗出来的血已经在地面上积了一小片,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边缘正在缓慢地向瓷砖缝隙里渗透。 弹簧刀还握在那个穿灰卫衣的年轻人手里,刀尖上有血,被灯光照到的时候反了一下光,亮得刺眼。 陈荣闭上眼睛,又睁开:"别再伤害他了,我把位置告诉你。" 电鳗把脚从陈荣脸上移开了。 陈荣撑着柜台站了起来,扶着台面走进柜台后面的小办公室,弯腰打开电脑后台系统,调出了那两辆车的定位信息。 屏幕上两个蓝色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距离这个位置大约三十二公里。 陈荣把屏幕转向电鳗:"在这儿。你应该能查到具体位置。" 电鳗看了一眼屏幕,记住了那两条街道的名称和交叉口的位置。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蔡俊杰身边的时候没有低头,脚步也没有放慢。 电鳗说了一句:"走了。" 那几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出了店门。 摩托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一条开始滚动的铁轨。 十几辆摩托车几乎同时轰了一下油门,在路口掉头往东驶去。 第1334章 新安帮张梁 排气管的声音逐渐变小,在街道尽头的转角处被建筑物挡住了,像一段被拉长的琴弦在无人拨动时发出的余音,持续了片刻之后开始变弱,直到彻底被街角的风声覆盖。 陈荣蹲在蔡俊杰旁边,用一条干净的毛巾,压住了他腹部那道伤口,手掌下面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在不断涌出,透过手指的缝隙往外渗。 蔡俊杰的脸色白得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半睁着,正在以缓慢的速度眨动,像是在确认自己还醒着。 十多分钟后,街道上传来几辆汽车的轰鸣。 接着,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大约三十多个男人冲进店里。 他们穿着各色夹克和外套,有人手里拿着球棒,有人空着手但手指始终保持着半握的状态。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高中等,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不紧不慢的,像一个正在巡视工地的人。 他在租车店门口停住脚步,眼镜后面的目光扫过店内的景象。 地上的血迹、蜷缩的蔡俊杰、蹲在旁边的陈荣。 然后他把目光收了回来,看着陈荣,开口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华哥的声音不高,尾音微微向上抬了一下。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血迹上,而是落在了陈荣脸上的掌印和那道开始发紫的瘀伤上,然后又移开了。 华哥身后那三十多人停在店门口,没有人说话,只有鞋底摩擦地面和拉链扣碰撞的声音,被冷空气凝固成一阵短促的金属嗡鸣,像一层薄薄的冰面正在被缓慢地压低。 陈荣把蔡俊杰伤口上的手换了一只手压着,抬头看向华哥:"刚才来了一伙人,骑摩托车的。领头的光头,头上纹了一条电鳗。他们来查那两辆凯迪拉克凯雷德的租车信息。我们不能透露,但他们打了他,又打了我,然后拿刀威胁,我就把位置告诉他们了。" 华哥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身后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想开口说什么,华哥抬了一下手,那人就停住了。 华哥看着陈荣:"你做得对。他们那种人不会跟你讲道理,硬扛没用。不过——"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陈荣脸上移到地上那滩血迹上,"他们来了几个人?" "十几辆摩托车,人也是这个数。" 华哥点了点头,然后侧过头对身后那个寸头男人说了一句:"去向堂主汇报。" 寸头男人应了一声,转身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步子大,走得快,几步就走进了拐角处的阴影里。 华哥蹲下来,看了一眼陈荣捂在蔡俊杰腹部的那只手上渗出来的血的颜色,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按了一个号码放在耳边。 …… 张梁的麻将桌摆在二楼一间临街的房间里,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桌上的烟灰吹得往外飘了一点,落在麻将牌面上,又被他随手拂掉了。 张梁摸了一张牌在手里搓了一下,拇指肚沿着牌面边缘滑过去,辨认出点数之后没急着打出去,先把那张牌扣在桌面上,端起旁边的茶壶喝了一口。 "堂主,"楼下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黑色棉服的年轻人快步上了楼梯,在门口停住,没有直接进屋,"周华那边派人来说,自由天使今天有人在他的街上闹事。租车行的陈荣被打了,他店里的伙计挨了一刀,人刚送去医院。” 张梁皱起眉头,“自由天使?他们人在哪?” 年轻人回答道:“自由天使的人想查两辆凯雷德的定位,拿到位置就走了。" 张梁的牌从指间滑落,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把茶壶放回桌上,转过椅子面对着门口:"自由天使?谁带的队?" "华哥说是纹了电鳗的那个,光头。" "电鳗。"张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桌面上那副还没打完的麻将牌上停了一下,伸手把牌一推,推倒了,哗啦一声散在桌面上,所有的牌面都朝上铺在绿色的绒布上。 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拉链拉到胸口,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减速,对着楼下说了一句:"把能叫的人,全都叫上,跟我走。" 楼下有人应了一声。 不到二十分钟,租车行门口的空地上停了十几辆车,有黑色的SUV,有灰色的面包车,有普通的老款轿车,车身颜色不一,但车窗都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了多少人。 一些人靠在车身边上抽烟,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站在车门旁边压腿。 黑色的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鞋底碾着一块落在脚边的碎石子,来回碾了几圈。 张梁从租车行门口走出来时,人群微微动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过时的麦田,正在缓慢地调整角度。 张梁向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人问道:"定位拿到了吗?" 那个人举起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地图页面的截屏,两个蓝色光点停在同一个位置上。 张梁凑近了看了一眼,记住了那个位置:"上车。" 引擎一辆接一辆地响起,像一道被迅速点燃的引信,从车头开始,逐个向车尾延伸,然后整条街都在震动。 张梁上了第一辆SUV的后座,门关上的瞬间,车内的暖气包裹了他。 他靠在座椅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那张地图上的两个蓝色光点仍在同一个位置,没有移动。 有人问道:"梁哥,自由天使那帮人不好惹。警方那边也在盯着他们,咱们要是不能把他们一锅端了,那后患无穷……" 张梁转头看了那人一眼,冷声说道:"他们在我的地盘上捅人,我要是不管,明天这条街上谁还会交钱?" “出发。” 车子一辆接一辆地驶离了租车行门口。 车队在路口左转,排成一条松散的纵列,沿着主干道一路向东。 第1335章 淡定,小场面 酒店在温哥华西区临海的一处崖岸上,落地窗正对着海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海水在余晖的最后一层光带里呈现出一种介于灰蓝和深紫之间的颜色。 林向东和蔡婉莹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几道海鲜和一瓶白葡萄酒,窗外能看到远处一艘货轮的轮廓正在缓慢移动,船身的灯光在深色的水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收回的线。 林向东把一只剥好的虾放在蔡婉莹面前的碟子里。 蔡婉莹微笑着,正要说什么。 这时,刘铁从卡座外面走过来,弯腰在林向东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车行老板打电话来了,说有人正在往这边赶,十几个人,骑摩托车的。老板通知您小心一些。" 林向东听完,筷子在碟沿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了,咽下去之后才开口:"知道了。" 他没有看刘铁,目光仍然落在海面上那艘货轮的灯光上,那盏灯正在缓缓转向。 林向东放下了餐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放回桌上,对蔡婉莹笑了一下:"我去处理点事情,你先吃。" 蔡婉莹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头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 刘铁走到餐厅门口,陈景站在那里,两人低声交流了几句。 林向东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是酒店前台的。 电话接通之后他报了自己的房号和名字,说了一句:"等会儿可能有一群骑摩托车的人过来闹事,提前做好防备,通知一下安保,最好还是报警。" 他的语气寻常,像是这件事和他无关一样。 挂了电话之后他继续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酒店保安部接到前台的通知后,把门口的感应门切换成了手动模式,并让两名保安站在门厅外侧的台阶上。 酒店入口灯火通明,大堂里的圣诞树还亮着彩灯,门廊下的地毯被暖气片烘着,边缘微微卷起。 草坪上的低灯也亮着,光照在低矮的灌木上,投出一排倾斜的阴影,每一道阴影的宽度大致相同,像被同一把尺子量过。 十几辆摩托车在酒店入口外面减速,排气管的轰鸣声在建筑外墙之间来回反弹,在空气中形成一层持续的低频震动。 电鳗把车停在台阶下面的空地上,没有熄火,发动机的震动从车架传到他双腿,裤腿被迎面吹来的风压紧在皮靴的靴筒上,靴筒边缘微微晃动,没有停下来。 他推起防风镜,看到酒店门口的保安站在那里,正看着他们这一行人。 电鳗对身后几个年轻人说了一句,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不费力的事,然后翻身下车,踩着台阶往上走。 身后的几个青年跟了上来,有人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有人手里拎着一根卷起来的棒球棍,还有人在刚下车时用力跺了一下脚,鞋底在柏油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鞋印,鞋印的边缘被刚吹过来的风带走了最上面一层薄灰,只剩下一个浅灰色的轮廓嵌在深色的路面上。 "先生,酒店区域不允许摩托车上行,请你们把车停在下面的停车场。" 保安往前迈了半步,手抬起来做了个阻拦的姿势。电鳗没有停下脚步,走过保安身侧的时候肩膀稍微往侧面带了一下,隔着外套碰到保安的上臂,力不大但足够让保安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一步,脚后跟在台阶边缘滑了一下,鞋底在防滑条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然后被旁边另一个保安扶住了。 电鳗身后的几个青年涌了上来,两个保安被推挤着退向两侧,有人踹翻了门廊下的一只花盆,花盆的碎瓷片散落在台阶上,被路过的人鞋底碾过,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有人推开了大堂的玻璃门,感应门因为被强行推开而发出了持续的蜂鸣警报声。 刘铁从大堂侧面的走廊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五个人。 包括刘铁在内,都是林向东从国内带过来的保镖。 他们从侧门出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 刘铁等人绕到了那群骑手的身后。 电鳗刚走进大堂,一只手已经拽住了他身后一个穿灰色帽衫的人,把他从台阶上拉下来摔在门廊外的地面上。 刘铁的动作快而准,像一套已经排练过多次的动作。 他的目标是那个手持棒球棍的青年,在对方还没来得及把棍子举起来的时候,刘铁的膝盖已经顶在了他的大腿外侧,对方整个人撞在门廊的柱子上,棒球棍脱手,在门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滚了一小段,撞到墙角的花盆底座才停下来,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一块被掰断的骨头碰在瓷面上。 双方在酒店门口打了起来。 电鳗的人多是多,但不占任何位置上的优势。 酒店门廊空间有限,他们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后面的被前面挡着,施展不开。 刘铁这边的几个人穿插在他们中间,像一把刀从侧面切入一块正在缓慢凝固的蜡里。 几个骑手倒下,还有几个人正在退回台阶下方,电鳗自己倒是没怎么动手,他站在人群中间看着眼前这片混乱。 这时,警笛声从远处响起来,正在快速接近。 蓝红色的灯光在街道尽头的那排树木之间闪烁了一下。 电鳗往酒店大堂里看了一眼。 里面只有大堂吧的几盏落地灯还在亮着,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低头拨电话。 电鳗的视线往大堂更深处扫了一圈,在靠近海边那侧的落地窗前停顿了片刻,隔着几层玻璃和装饰性的室内绿植,他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正坐在窗边,正在吃一只虾,剥壳、蘸料、送进嘴里。 男人背后是深色的海面,远处有一艘船的灯光正在海面上缓慢划过。 电鳗的目光在那个剪影上停了一下。 然而,对方很淡定。 甚至没有侧过头来看外面的动静。 仿佛只是小场面。 第1336章 正义的警笛 电鳗把目光从大堂深处收回来。 他转回身的时候,视线落在门廊外面的台阶上,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他整个人顿住了。 只见他的小弟们躺了一地。 门廊两侧和台阶下方的空地上,七八个人横七竖八地倒着,有的捂着肚子蜷在花坛旁边的地面上,有的靠着墙坐着一动不动,肩膀的姿势像一扇刚刚被人从内侧推开的门,还没来得及合拢就停在了半路上。 棒球棍躺在一只被踩扁的摩托车头盔旁边,距离台阶边缘不到半米,头盔内侧的衬垫露了一截出来。 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青年正趴在台阶中段,一只手伸向下方,指尖距离自己掉落的手机只有两指宽,但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够那最后几厘米了。 刘铁站在台阶下面,刚刚把一个穿灰色帽衫的人按在车头前盖上,膝盖压着那人的后背。 他侧过头,看到电鳗正站在台阶上方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不超过五米。 刘铁站直了身体,拍了拍外套上的灰。 刘铁身后的四个人各自站在不同的方位,中间还站着两个酒店的保安,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橡胶警棍。 电鳗朝刘铁走了两步。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有压迫感。 电鳗的拳头已经握紧了,肩膀往前送了一下,在靠近刘铁时,拳头已经挥了出来,朝着刘铁的脸侧打过去。 拳锋经过的地方带起了一阵风。 刘铁没退。 他在电鳗的拳面距离他大概十厘米的时候侧了一下头,拳锋擦着他耳廓外侧掠过,力道卸在了空气里。 然后刘铁的膝盖从下方抬起来,顶在电鳗的大腿外侧偏后的位置。 电鳗整个人重心一偏,身体往侧面歪了一下,左脚在湿滑的地砖上滑出去一寸,脚底与地面之间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他没有摔倒,但后退了半步才稳住重心,右腿的膝盖传来一阵持续性的闷痛。 电鳗的目光在刘铁脸上停了一下。 他只看到对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像一块刚从磨刀石上取下来的金属。 他刚才那一拳是用了全力的,打出去的时候带了他自己的体重和肩膀送出去的惯性,但对方侧头让开的速度比他出拳的速度快了一线。 电鳗觉得自己刚才那一拳像是打在一团正在快速收缩的棉花上,所有的力量都在接触之前被那片柔软的区域吸收了,没有一处是落在实心处的。 紧接着,一记重拳打在电鳗的脸颊。 电鳗的脸部都在抖动。 同时,电鳗的脑子在一瞬间是空白的。 刘铁的拳头还是很重的,而且电鳗没有接受过专业的抗击打训练。 不过,电鳗还是抗打的。 挨了一记重拳后,他本能往后退了几步,然后重新站稳。 站稳后,电鳗晃了几下,试图恢复清醒。 反观刘铁,他被一个白人青年从身后抱住,正准备挣脱时,耳边响起了警笛声。 警笛声由远及近,在酒店外墙上形成了一层持续的回声。 正义的警笛响起后,场面瞬间就变了。 自由天使的成员听到警笛声后开始慌了。 原本还在跟保安对峙的几个人转头就跑,三个人冲向台阶下方停着的摩托车,有人腿脚不利索,每一步都踩不稳台阶的棱边。 其中一辆车刚打着火还没来得及挂挡,一个穿制服的身影已经横着扑过来把人从车座上拽了下来。 另一个人朝停车场的方向跑,跑了不到二十步就被从侧面追上来的人按倒了,膝盖压着他后背,反剪了双手。 还有一个试图翻越酒店侧面的矮墙,刚爬上墙头就看到了墙外停着的警车,自己松了手滑了下来,蹲在地上举起双手,手腕贴在一起,手指张开着。 大批警员从正门和侧门同时涌入。 制服上反光条的亮色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有人手里拿着对讲机,有人正在俯身检查躺在地上的人,有人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扫视全场确认情况。 电鳗右手还握着拳头没有松开,他看着那些警员从自己身边跑过去,让他不由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一辆摩托车的后座上,把那盏还亮着的车灯挡住了大半,没有再动。 “别动!” “别跑!” “停下!” “趴下!” 穿着制服的警员大声喊着,他们手里举着枪。 刘铁也很默契的站在保安身后,和自由天使保持着距离。 嘭。 电鳗被按倒在地上。 一个体重超过两百斤的白人警员用膝盖,压在他的背上,让他呼吸都困难了。 电鳗憋着气,看着周围。 小弟们大部分都被制服了,至于那些先跑的,估计也跑不掉。 今天带着十几个人来办事。 事情没办成,反倒是全军覆没了。 林向东走了过来,看着地上的电鳗等人。 电鳗等人被铐上手铐后,全部被警员塞进警车里。 电鳗在上车前,还尽可能挣扎了一下,然后歪头看了眼林向东的方向。 虽然不认识林向东,但是他总觉得这人不简单。 张梁的车队停在距离酒店路口约两百米的位置。 车灯全灭了,引擎没有熄火,在怠速中微微震动着。 张梁坐在副驾驶后面,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酒店门口那一片混乱的蓝红色灯光和隐约的人影。 穿制服的警员正在把几个人带上警车,有人被按着后颈弯着腰,有人自己走着上了车,还有两个被抬上了救护车,担架在车灯的光线里被抬起来又落下去。 张梁没有侧头看旁边的人,也没交代让谁去探路。 “堂主,还要进去吗?”身边的青年小声询问道。 张梁轻哼了一声,他的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堆正在闪烁的光源,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走。"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足够让前座的司机听到。 发动机的嗡鸣声稍微升高了一点,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一辆车先动了,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 直到所有车辆,都抢在警车出来前,全部离开。 第1337章 三爷,找您帮个忙 酒店大堂已经恢复了秩序。 警车开走了,林向东转身走回座位上坐了下来。 蔡婉莹正在低头切一块鱼肉,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表情如常,便没有多问,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那份。 窗外的海面上,那艘货轮的灯光已经驶远了,只剩下一个浅淡的光点正在缓慢地向更深处移动,像一枚正在被潮水慢慢收回的硬币。 林向东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但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三爷。 林向东按下了拨出键,电话响了四声便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嗓音带着一点沙哑,但气息很稳,像是在家里坐着喝茶的时候接的电话。 "向东?好久没联系了。" "三爷,打扰你休息了。"林向东微笑着说道,"我现在人在温哥华。刚刚在酒店遇到了一伙骑摩托车的人来找麻烦,现在他们被警察带走了。我在温哥华这边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想请你帮我查一下这伙人的底细,是谁派来的,为什么盯上我。" 三爷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警察抓走了?" "抓了,但估计关不了多久。" "行。"三爷说道,"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让人去查。温哥华这边的街头势力,只要露过面的,我都能找到根。查到了我给你回电话。" 林向东道了谢,挂了电话。 蔡婉莹在对面安静地坐着,没有问电话里说了什么。 林向东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没事了,走吧。" 三爷让周豪去查了。 周豪认识的人杂,消息也灵通。 周豪先联系了警局内部的一个熟人,问了当晚被逮捕的自由天使成员的信息,然后顺着那几个名字往下摸,又找了两个在街头混饭吃的小头目问了一圈。 很快,三爷的电话打到了林向东手机上。 "查到了。"三爷说道,"那伙人叫自由天使,是这几年才冒出来的,成员很杂,华裔、白人、黑人都有,没有固定的地盘。他们有个特征,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天使图案的烙印,位置不固定。你跟他们没有过节?" "没有。"林向东说道,"之前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就是有人花钱请他们动的手。"三爷说道,"自由天使不是那种会主动找事的团伙,他们做事收钱,谁给钱就替谁办事。你回忆一下,在温哥华跟谁有过冲突?" 林向东想了一下:"昨天在学校门口打了一个骚扰我女朋友的年轻人,叫汤普森·李,导演系的学生。" "姓李的……"三爷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这个名字我不熟,但他要是能请得动自由天使,家里应该有点钱。你先别动,等自由天使的人从警局出来之后,我让人盯着他们,看他们跟谁联系。查到背后是谁了再告诉你。" 林向东说了一声好,挂断了电话。 虽然他也能解决,但是他的解决办法相对粗暴,会留更大的麻烦。 电鳗等人在警局里被关了大约四个小时。 期间换了三个警官来审他,他一个字都没说,坐在那把金属椅子上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纹路。 其他几个被带进来的自由天使成员也跟他一样。 不说话、不认罪、不交代。 警方没有足够的证据能长期拘留他们。 监控录像只拍到了他们在酒店门口的停留和推搡,没有人拿出枪械,没有人造成严重伤害,酒店方面也没有人提出正式的刑事指控。 电鳗咬死不说来意,其他人也跟着沉默。 快到凌晨的时候,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了警局。 男人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皮鞋擦得很亮,领带系得规整,看起来像是做这行做了很多年的人。 男人跟值班警官交谈了几分钟之后出示了一份文件,又跟警局的一个领导打了招呼,那个领导是温哥华警局负责保释审批的警官,跟这个律师打过好几次交道。 文件在系统里走完流程之后,电鳗从拘留室里走了出来,在保释文件上签了字。 他的几个手下也陆续被放出来,十多人在警局门口汇合。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 电鳗跨上停在门口的那辆哈雷,发动引擎的时候机械运转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的头部、腹部、膝盖还隐隐作痛,被打到的地方已经肿了一圈,但他没有检查伤势,拧了一下油门,摩托车沿着街道往城郊的方向驶去。 其余摩托车跟在他后面,排成一条松散的纵列,尾灯在夜色里缓缓移动,像一串正在被风吹散的念珠,正在缓慢地滑入街道尽头的暗处。 他们后面跟着一辆没有开车灯的SUV,距离保持在两百米左右。 车内的仪表盘亮着微弱的绿光,副驾驶座上的人一直盯着前方那排尾灯,像一个正在沿着河岸追踪水流方向的猎人,在每一个弯道处都会稍作停顿,然后继续保持跟在后面的距离。 电鳗把车停在了维修店门口,店铺附近没有路灯,只有铁门上方的招牌处有一盏小小的LED灯,光晕昏暗,照不到十米以外。 电鳗掏出钥匙打开铁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夜地里传出去很远。 他推开门走进去,拍了拍手上的油污,然后转身想把铁门重新拉上。 铁门合到一半的间隙里,他看到了远处的一排车灯,大约七八辆,正在从街道尽头亮起来,像一串被依次点燃的导火索,正在缓慢地朝他这边移动。 那排灯光以不变的间距向这边推进,像一条正在被点燃的引信正在沿着一条预设好的路线往前燃烧,火光照亮了路线上的每一块石头和每一片枯叶。 电鳗握着铁门把手的手停住了,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来得及关门。 那排车灯中最近的一辆已经停在了距维修店大门不到五米的位置,车灯的光直直地照进店里面,把地面上的机油反光、工具架上的扳手和墙上挂着的轮胎照得清清楚楚。 车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在车门打开的瞬间,七八个人已经从车里面涌了出来。 第1338章 扫射 电鳗的小弟有的刚摘下头盔,有的正蹲在墙角整理工具,有的正靠在椅子上低头玩手机,没有人意识到外面的动静。 张梁从第一辆SUV的副驾驶座上下来,穿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朝下。 他站在车头旁边,隔着那排车灯的光看了一会儿站在门口的电鳗,然后朝旁边的人点了一下头。 新安帮的成员没有说话,鱼贯而入。 铁门被从外面踹开了。 门板撞上墙面的那一瞬间,第一批人的脚步还没落地,枪声已经响了。 不是警告,不是鸣枪示警,是直接射击。 只见几十个壮汉拿着枪,开始扫射。 各种手枪、冲锋枪,自动步枪。 第一颗子弹打在电鳗脚前的地面上,水泥碎块溅起来打在皮靴的鞋面上,弹出细碎的白花。 电鳗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但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第二颗、第三颗子弹已经打在了他身后的墙面上,弹孔之间的间距被控制在半臂以内,沿墙走了一道弧线,停在距离天花板大约半米的位置。 弹壳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连续不断,像有人在用一把铁锤反复敲击一块悬空的金属板。 听到枪响时,店内的众人第一反应就是趴在地上,也不管狼狈与否,他们本能的躲起来,躲避子弹。 火花在枪口处持续闪烁,节奏快而不规则。 射击持续了五六秒,然后停了。 店里安静了一瞬。 自由天使的成员们有的刚从地上站起来,有的正准备往门口的方向跑,有的正在伸手去够工具箱下面的东西,但枪声停下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停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 张梁走进店门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的。 他扫了一眼店里,左面墙上整齐排列的弹孔,右面墙上同样整齐排列的弹孔。 地面上多了一层细碎的弹壳,在灯光下泛着黄铜色的光泽。 机油瓶被打穿了两三个,机油正顺着墙壁往下流,在弹孔下方的墙面上拖出一道深色的弧线。 一台正在保养的摩托车被击中了油箱,汽油正从弹孔里渗出来,在金属表面上聚成一滴,拉长,然后落在地面上,和机油混在一起,沿着地面上的坡度缓慢地向门口的方向蔓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燃烧后的气味,混着机油和金属粉末的味道,在室内形成一个浓厚的空气层,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张梁身后走进来了十来个人,手里也都拿着枪,枪口指的方向覆盖了店内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自由天使成员试图往侧面的工具架后面躲,他的动作还没完成,有人朝工具架上方的货柜开了一枪。 子弹打穿了货架上的橡胶手套,弹头嵌入墙体,留下了一枚清晰可见的金属碎片。 那个人缩回去了,蹲在架子后面没有再动。 "都别动。"张梁拿着枪,冷冷地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足够所有人都听到。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店内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电鳗在哪?" 自由天使的成员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电鳗。 电鳗已经站了起来,站在那辆被击穿了油箱的摩托车旁边,一只手撑着油箱表面,手背上有油迹,正在沿着手臂上的一道伤口往下渗。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额头上有一道被碎溅的弹片划出来的口子,血已经从伤口里渗出来了,沿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滴,其中一滴停在嘴角边缘,和下唇粘在一起形成一小块边缘不规则的深色硬膜。 电鳗看着张梁,没有说话。 张梁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辆倒地的摩托车。 张梁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弹壳,又抬头看了一眼电鳗身后那面墙上的弹孔分布,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为什么要去酒店?" 电鳗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张梁侧了一下头。 旁边一个人举枪打中了电鳗身侧的货架,子弹穿过货架的金属隔板,打穿了后面墙上的一卷旧海报,海报上被子弹带起一股气流,掀开了纸面的一角,露出底下被油污浸过的墙面。 货架上的零件被震得哗啦一声散落下来,在水泥地面上弹了几下才停。 电鳗的肩膀在那一声枪响的同时收紧了一下,下巴的线条绷紧了。 "我耐心有限。"张梁语气不带任何感情。 接着,张梁朝着周围,随口又打了几枪,子弹射中了几个自由天使的成员。 中弹的人啊啊乱叫着,非常痛苦。 电鳗看着张梁的眼睛,过了很久才开口:"汤普森·李。他让我去教训一个人。" 张梁听完这句话,没有点头,也没有追问,转过身朝店外走去。 走的时候脚步跟来时一样不快不慢。 后面的人开始动起来了,有人上前架住了电鳗的手臂把他往店外拖,有人去抓蹲在墙角的其他人。 电鳗被架着走出店门口的时候,其中一个抓着他的人不小心踩到了一枚弹壳,脚底滑了一下,又稳住了。 其余自由天使成员也被从各个角落里拽出来,有的自己走着,有的被半推着,还有人被按着后颈压上了车。 店里彻底安静了。 枪声停歇之后,屋顶的灯继续亮着,照亮了满地的弹壳和墙面上那排被子弹击穿的弹孔。 空气中那股火药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还在持续,正在被从门口灌进来的夜风缓慢地往外推。 地面上散落的弹壳有的被踩扁了嵌进地面的缝隙里,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圆柱形,在灯光下泛着铜色的反光。 那辆哈雷的车灯还亮着,但光线正在变暗,像一个慢慢熄灭的灯泡。 地面上那滩机油正在不断扩张,像一只缓慢蔓延的黑影,正在占领水泥地面的纹路和裂缝。 又过了一会儿,一辆汽车停在了门口。 车上下来了几个人。 其中一人,正是周豪。 周豪看了现场的情况后,不由皱起眉头。 第1339章 这事我帮你处理 周豪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周豪推门走进三爷的住处,外套上沾着一股机油和火药混合的气味,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两下,蹭下来几粒细碎的水泥渣。 三爷睡得早,醒的也早,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泡茶,壶里的水刚烧开,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 "查到了。"周豪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坐下,"自由天使的维修店被袭击了。我去的时候现场全是弹孔,地上弹壳铺了一层。人全被带走了,一个没留。" 三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急着接话,杯沿在唇上停了片刻才放下:"谁干的?" "能在这个时间点动手、有这个火力,还这么疯狂的团体,温哥华只有新安帮。" 周豪平静地说,"自由天使在新安帮的地盘上闹了事,新安帮本来就一直在找机会收拾他们。这次自由天使自己撞上去了,张梁不可能放过。" 三爷听完,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个短促的声响。 他伸手拿起手机翻出林向东的号码,按了拨出。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向东,查到了。"三爷面无表情的说,"自由天使的一个据点今晚被人端了,动手的是新安帮,原因可能是他们在新安帮的地盘上闹了事。至于谁指使他们去找你的,暂时还没问出来。" 三爷顿了一下,"不过,既然是新安帮动的手,那你可以直接去问。他们既然打了自由天使,就一定把人扣住了。谁指使的,问他们就能问出来。" 林向东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声:"好,我知道了。谢谢三爷。" "客气什么。"三爷微笑着说,"有需要我帮忙,随时联系。" …… 林向东挂了电话之后没有犹豫。 他翻开通讯录往下滑了一段距离,停在刘泰安的名字上面。 电话响了几声便接通了。 刘泰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向东兄弟?有什么事吗?" "泰安哥,打扰了。" 林向东微笑着说道,"我在温哥华,这边出了点事。我今天晚上在酒店被一伙骑摩托车的人堵了,叫什么自由天使的,虽然事情被警察处理了,但是我查了一下,他们是受人指使的。另外,我今天下午在学校门口打了一个骚扰我女朋友的年轻人,叫汤普森·李,导演系的学生。我猜应该就是他雇自由天使的人。" 林向东继续说:"还有一件事。自由天使今天下午去了一趟新安帮地盘上的一家租车行,打了老板和伙计,查了两辆凯雷德的定位,然后才找到我的酒店来的。那家租车行的老板叫陈荣。自由天使去查定位的时候,陈荣通知了你们新安帮的人。" 刘泰安听到"陈荣"两个字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下。 虽然陈荣只是一家租车行的老板,但是陈荣会做人,所以人缘不错,刘泰安对陈荣的租车行印象不错。 "陈荣的店在张梁的地盘上。"刘泰安的语气变了,比刚才清醒了不少,语速也更平顺了,"这件事交给我,我去找张梁了解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林向东说了一句"谢谢泰安哥",然后挂了电话。 …… 刘泰安挂了林向东的电话之后,直接拨了张梁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张梁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大哥,怎么了?" "你今晚动自由天使了?" 张梁没有否认,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快意:"动了。我早就看那帮人不顺眼了,到处惹事。今天下午他们跑去陈荣的店里打人捅人,在我的地盘上动刀子,我要是不管,以后谁还服我们?而且,老大,不瞒你说,我早就想干他们了。" 刘泰安没有接这个话,换了个方向问:"你查出来是谁雇自由天使去找林向东麻烦的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张梁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压着嗓音说话:"林向东?自由天使去找的是林向东?" 刘泰安说:"对。林向东刚刚告诉我,今天下午他在学校门口打了一个骚扰他女朋友的富二代,叫汤普森·李。那个人雇了自由天使来报复他。自由天使今天去陈荣店里查的就是林向东租的两辆凯雷德的定位。你那边审出什么来了?" 张梁沉默了几秒:"我抓了电鳗,把他带回来了。但这小子嘴硬,一个字都不肯说。" "你在哪儿?" 张梁报了一个地址,在温哥华郊区一个废弃工厂的厂房里。刘泰安听完之后说了一句"等着",然后挂了电话。 …… 废弃工厂的位置在温哥华东郊一片工业区的尽头,周围的厂房大部分已经空了,铁皮屋顶上锈迹斑斑,有几扇窗户的玻璃碎了,风从破洞灌进去,在空旷的车间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车间里面点了几盏灯,光线从屋顶的灯泡直接照下来,在水泥地面上形成几块亮白色的光斑,中间夹着大片的阴影。 电鳗被绑在一把铁椅上,嘴角有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身上那件黑色皮衣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已经有了青紫色的瘀伤,像一块被反复敲打过的金属表面正在缓慢地发暗。 张梁站在铁椅前面,手里拿着一根卷起来的旧报纸,已经把报纸的边角揉烂了,露出里面裹着的一截铁管,末端在水泥地面上磕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反复回荡,像一枚被丢进空罐头里的硬币正在被反复摇晃。电鳗坐在椅子上,垂着头,额头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痂,边缘微微翘起。 他的嘴唇干裂,有一道纵向的裂纹从上唇延伸到嘴角,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膜,每次他做任何表情时那张血膜都会裂开一部分,又被新的分泌物重新覆盖。 张梁又问了第三遍:"到底是谁让你去的?" 电鳗没有说话。 他的头垂着,视线落在地面上某一块水泥碎块的边缘。 这时,车间的大门被推开了。 第1340章 钢筋剪 张梁回头,看到刘泰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 刘泰安走到铁椅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电鳗的状态,然后问张梁:"审得怎么样了?" 张梁松开手里的铁管,往后退了一步:"死都不说。" 刘泰安没有看张梁,目光一直落在电鳗身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确认一道填空题的正确答案:"我知道是汤普森·李找的你。你否认也没用。" 电鳗的肩膀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足够被站在他面前的刘泰安看到。 刘泰安没有继续追问,他侧了一下头,朝身后那个人微微颔首。 身后的黑色卫衣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电鳗旁边一个被绑着蹲在地上的人面前。 那人是电鳗的小弟,肩膀在墙上蹭破了衣服,露出皮肤上那道深色的天使烙印,像是被一个烧红的印模按上去的,边缘微微凸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号。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看,那个穿黑色卫衣的人已经蹲了下来,从卫衣侧袋里掏出了一把钢筋剪。 三十多公分长,手柄是黑色橡胶包裹的,剪口磨得很亮,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电鳗的瞳孔缩了一下,手铐在椅子扶手上哗啦响了一声。 他的视线在钢筋剪和张梁的脸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像是在准备说点什么。 但他的话还在喉咙口没有出来。那个穿黑色卫衣的人已经把电鳗小弟的手拽了过来。 钢筋剪合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咬合声,像一根树枝被从中间截断的声音,闷而沉。 地面上的血迹正在缓慢地铺开,从那截断指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形成一块深色的蔓延区,边缘正在被水泥的粗糙表面吸收,形成一个正在缓慢变大的深色印记。 电鳗的身体猛地向前挣扎了一下,手铐的铁链绷直了,在椅背上拉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像一把钝刀正在刮一块铁板。 电鳗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声音被压在那层紧绷的肌肉里出不来。 那双眼睛盯着刘泰安,又盯着那根钢筋剪,又盯着地上的血,目光在三者之间来回移。 刘泰安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情正在发生。 那个穿黑色卫衣的人已经把钢筋剪收回来了,在灯光下看了一眼剪口上的血,拿起旁边一块破布擦了一下,动作很慢。 电鳗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的双手被铐在椅子扶手上,挣扎的动作让手腕上留下了几道深红色的勒痕,皮肤表面被磨破了一层,渗出细细的血珠。 "我不喜欢那些富家公子,"刘泰安平静地说,"也不想跟他们打交道。" 他的目光从电鳗的脸上,移到地面上那滩正在变大的血迹上,又收回来,"所以我现在需要你替我办几件事。" 电鳗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刘泰安侧了一下头。那个穿黑色卫衣的人又蹲了下来,这一次抓住的是另一个人。 不是小弟,是自由天使的一个干部。 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身体扭了一下,钢筋剪的尖端在他脚踝附近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 这一次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沉闷,像一枚被从根部切断的枝干,掉落时在泥地上留下了两道平行的擦痕。 第二个人的惨叫声比第一个人更短促,像被用力压进一个密闭的容器里的气体,挣扎了一会儿之后,最后变成了一连串急促的抽气声。 电鳗的眼眶红了。 他盯着那把钢筋剪,又盯着刘泰安,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电鳗的手指在扶手上蜷紧又松开又蜷紧。 刘泰安说:"你这些兄弟可能不够用。没关系,明天我还可以抓来更多的人,当着你的面,重新问你一遍。到那个时候,我可能就不打算再问你什么了,只是让他们看着你,让你看着他们。" 电鳗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不像他本人:"你到底要做什么?" 刘泰安看着他:"我有一个朋友托我办件事。现在我把他托的事交给你办。你帮我办成了,你和你这些兄弟今晚的事,一笔勾销。" 电鳗没有说话,但他抬起了头。 "把汤普森·李弄残。"刘泰安微笑着说,"手脚打断,让他以后再也动不了。这件事办完了,我放你和你的兄弟走。"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电鳗的视线缓缓垂下来,落在地面上那两滩血迹之间,中间隔着一小段干净的水泥地面。 电鳗抬起头,看着刘泰安。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上下唇之间那道血痂裂开了一道新口子,血顺着下巴淌下去,滴在皮衣的领口上。 电鳗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一口已经被堵了很久的气。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他的下巴收紧了。 最终。 电鳗朝刘泰安点了一下头。 …… 汤普森·李接到电鳗电话的时候,正在房间里翻看蔡婉莹的照片。 电鳗把事情办砸了,这让他有些烦躁。 这时,屏幕上跳出电鳗的名字,他几乎是立刻接起来的。 "李先生,我有东西要当面给你。"电鳗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有些低沉,像是刻意压着喉咙在说话,"关于那个人的,在电话里不方便。" 汤普森·李握着手机站在沙发前面,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轮廓:"什么东西?" "你来老地方。"电鳗说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汤普森·李没有多想。 电鳗办事一向谨慎,以前有过几次也是约在老地方见面,当面交代事情。 于是,汤普森·李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里,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汽车旅馆在城南一条偏街上,周围没什么商铺,只有几家关了门的仓库和一块正在施工的空地。 第1341章 废了他 旅馆门面不大,霓虹招牌上"VACANCY"几个字里有两个字母的灯管已经不亮了。 停车场在旅馆侧面,地面铺着坑洼不平的沥青,有几处裂缝里长出了枯草。 路灯隔了很远才有一盏,光线在停车场的边缘处断掉了,剩下一片模糊的暗区。 汤普森·李把车停在最靠里的位置,熄了火,没有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等着,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 车里暖气开着,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 停车场很安静。 远处有一辆卡车经过,引擎声从街角传过来,持续了片刻,又被建筑物挡住了。 汤普森·李的手机放在副驾座上,屏幕亮着,时间数字跳动了一下。 几分钟后,一个人影从停车场的入口走了进来。 电鳗穿着那件黑色皮衣,走路的时候左腿稍微有些拖沓,像膝盖还没完全好。 他走到汤普森·李的车旁边,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冷空气。 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东西这么急?"汤普森·李侧过头看电鳗。 虽然电鳗身上的伤很重,但是汤普森·李并没有多想,只当是在酒店打架受的伤。 电鳗的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在某个地方跑了一段路赶过来的。 电鳗没有回答。他伸手拔掉了车钥匙,然后侧身按了一下驾驶座旁边的门锁开关——咔嗒一声,四个门锁同时弹起又落下,只有驾驶座那一侧的门是开的。他顺着车窗的缝隙把车钥匙扔了出去,钥匙在沥青地面上弹了一下,落进了路肩旁边的排水沟里,发出一声轻响,就不见了。 汤普森·李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电鳗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面那片停车场的空地上。 汤普森·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停车场的入口处多出了几个人影,从路灯照不到的暗区里走出来,正朝这边靠近。 不止一个,有七八个,有的手里拿着铁管,有的空着手,脚步不快不慢,像在走一个已经设定好的步调。 汤普森·李的视线在那些人身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发现他已经记不清第一次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是站在哪里的了,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水,正在缓慢地向中间汇聚。 他的手指停在方向盘上,没有拿起来。 汤普森·李的目光在那排正在靠近的身影上停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电鳗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门外侧的空地上,背对着汤普森·李。 那些靠近的人已经围了上来,有人拉开了后排的车门,有人站在车头前面挡住了去路。 汤普森·李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他的视线从电鳗的背影移开,又落回挡风玻璃前面那些人身上。 有个穿灰色外套的人站在车头正前方,手里拎着一根钢管,管口抵在地面上,他看着汤普森·李。 这时,有人拉开了驾驶座一侧的门。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吹在汤普森·李的脖子上,他不由得缩了一下肩膀。 汤普森·李伸手去够车门把手,试图把门重新关上,但他刚碰到门板,外面一只手已经猛地拉开了车门,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驾驶座上拽了出来。 汤普森·李踉跄了几步,膝盖磕在车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跪在了沥青地面上。 他的手掌撑在粗糙的地面上,石子硌着掌心的皮肤,他刚想站起来,身后已经有人踹在了他的后背,他整个人向前扑倒,脸擦在路面上,额角蹭破了一层皮,血很快就渗了出来。 紧接着,铁管和棍棒开始落在他身上。 第一下打在他的肩膀上,他听到自己的肩骨发出一声像是被木板压断的脆响,然后痛感才从裂口处沿着整个后背扩散开,在接触到空气时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灼烧感。 接下来几下落在他的后背和腿上,有人用脚踩住了他的小腿,另一个人用铁管砸向他的膝盖外侧。 他听到了一声更响的脆裂声,断口处传来的疼痛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从膝盖内侧向上延伸,一直到髋骨才停下。 他还没喊出声,手臂也被踩住了,钢管落在他的手腕上,又落在他的肘关节上。 他想蜷缩起来,但身体的每一处都像是正在被持续敲打的石块,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可以让自己缩进去。 他想喊“住手”,但声音刚出口就变成了一声变调的惨叫,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被建筑物的外墙反复弹射,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拉到了极限的橡皮筋正在缓缓回缩。 他想喊“救命”,但音节被截断在中途,像一枚正在被掰断的种子,在空气里炸开,碎屑散落了一地。 汤普森·李的手指在地上抓了几下,指甲嵌进沥青的缝隙里,翻起一小片碎石,血从指甲边缘渗出来,又瞬间被地上的尘土吸干。 他还在喊,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被建筑物的外墙反复弹射,消失在上方的暗处。 殴打持续了大约几分钟。那几分钟的时间像被拉长了一样,每一次击打的间隔都比前一次更长,但每一击落下的位置都比前一次更准。 他已经感觉不到某一处具体的痛了,全身都在发麻,四肢像是脱离了身体,软软地垂在地面上,像几根被折断了两次的树枝,只剩下连着皮肉的末端还在隐约地颤动。 他侧躺在地上,脸贴着沥青路面上的碎石子,他努力侧过头想看清那些人的脸,但他只能看到几双鞋和几根钢管。 没有人停下来。 电鳗站在车头旁边,全程没有动。 他看着地面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体,手指在皮衣口袋里慢慢攥紧又松开,脸上的表情像是正在被一层薄薄的灰尘覆盖,所有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了。 第1342章 华裔富豪 电鳗转身,沿着停车场外侧走了出去。 其余的人也收手了,有人把钢管扔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后箱,有人蹲下来用路边的旧布擦了擦鞋底上的血迹,有人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个已经不再动了的身体。 然后,这些人陆续上了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低低地响了一阵,然后逐渐变远,像一列正在进入隧道末端的火车,在入口处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风穿过车灯残留的温度,以及地面上那层正在被冷空气凝固的液体。 停车场重新安静下来。 汤普森·李躺在地面上,身体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蜷着,膝盖的形状在路灯的照射下明显偏离了正常的位置,小腿外侧有一道扭曲的弧线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膝盖,像一条被拧过的毛巾。 他的右手腕以不正常的角度向外翻着,手指指向的方向与手腕的轴线不在同一条直线上。 他的呼吸很浅,像一根正在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在每一次回弹时都会发出微弱的振动,每一次振动都在释放一层正在变薄的热量。 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从喉咙里溢出的短促声响。 地面上有一小片血迹正在从他头部的位置慢慢向外扩散,边缘被沥青的粗糙表面吸收,形成一块不规则的深色印迹。 过了一会儿,他隐约听到了脚步声,有人走近了,停在了他身边几米远的地方。 汤普森·李听到了一声响,像是有人按了手机按键。 只是那个脚步声又远去了,如同被风卷走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随后,警笛声从远处响起来,先是隐约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一阵被风吹散的声音,然后慢慢变得清晰,变得持续。 红蓝交替的灯光扫过停车场入口的地面,在破损的沥青路面上留下一道道移动的光影。 有人影从救护车后门的方向跑过来,穿着亮色的反光背心,蹲下来看了看汤普森·李,然后说了些什么。 汤普森·李听不清,只觉得有人扶住了他的肩膀,有人在检查他的手臂和腿,有人用一块软布盖住了他的脸,软布的温度接触到皮肤时,他感觉到了一种之前从未注意过的冷。 接着,汤普森·李被抬上了担架,车顶上的灯管从他的头顶上方滑过。 …… 汤普森·李被推进手术室。 护士推着担架床快速穿过两道自动门。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手术室门上方那盏红色的指示灯正在亮着。 李胜斌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进行了将近半个小时。 李胜斌穿着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几丝灰白。 他的步伐很快,皮鞋在走廊的地砖上踏出均匀的节奏。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助理,手里拎着公文包,步子迈得比他稍小一些,但始终保持着正好能跟上的距离。 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着几个人。 汤普森·李的母亲凯特·李靠在椅背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从家里直接赶过来的,脸上没有化妆,眼角的纹路在手术室门前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她的一只手搭在旁边一个年轻女孩的手背上,那个女孩穿着浅灰色毛衣,看起来二十出头,和汤普森·李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眼眶红了一圈。 李胜斌走到凯特身边停了一下,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凯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胜斌直起身来,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走廊那头快步走了过来,胸前的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领带系得很整齐,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在灯光下泛着亮。他在李胜斌面前停住了,微微欠了一下身:"李先生。" "格斯院长。"李胜斌转过身面对他,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谈一桩正在协商中的交易,"我儿子的情况怎么样?" 格斯院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咬字依然清楚:"目前还在手术中。初步诊断结果是四肢多处骨折,右手腕粉碎性骨折,左腿膝关节严重损伤,肋骨断了两根,有一根刺入了肺部边缘,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内出血,已经处理了。还有轻微的脑震荡。"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做几次后续手术。康复周期会比较长,四肢的功能恢复程度还不好判断。" 李胜斌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手指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我知道了。" 说着,他转回身去看了一眼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 接着,李胜斌走到走廊尽头无人的窗口处,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按了拨出。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李胜斌开口的时候,语气仍然保持着平稳。 但是,只要认真倾听,就能发掘出异样。 像一层覆盖在深水上的冰面,正在缓慢地被底下的水压推高,边缘开始出现裂纹,但还没有完全裂开。 "约翰,我是李胜斌。我儿子今晚在城南一家汽车旅馆的停车场被人袭击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我需要你尽快把暴徒抓到,绳之以法。"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隔着线路有些模糊。 李胜斌没有回应那句话,他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窗外停车场稀疏的灯光上:"我知道你不容易,约翰。但我要告诉你,下个季度的筹款晚宴,我原本打算安排一些硅谷的朋友过来。如果这件事耽误了后续安排,那些朋友可能就没心思参加晚宴了。你知道我说的意思。"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对方说了一句话,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李胜斌听完了之后,说了一句:"谢谢。" 说完,便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大衣内袋里。 第1343章 平衡之道 警方进入中华城的消息传得很快。 先是两辆警车停在了中华城北门入口处,下来几个穿制服的警员,在周围商户的注视中穿过人流,敲开了几扇平时从不上锁的门。 后来增加到三辆、五辆。警员走进一家麻将馆、一家旧货行、一间二楼的小型茶室,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了几个人。 被带走的人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手腕处被扎带捆着,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小声议论,也有人转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刘泰安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新安帮位于中华城一间铺面后方的办公室里,他听完汇报,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杯沿搁在下唇上片刻,然后放了下来。 他先派了两个人去警局交涉。对方没有放人,甚至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说法,只回了一句“正在调查中”。 刘泰安又派了一个更懂规矩的老资历的人去,那人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说警局那边态度变了,以前递句话就能通融的事情,这次全被挡了回来。局长亲自过问,底下的人不敢做主。 刘泰安听完之后,把手机拿起来,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了警察局长的号码,按了拨出。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起来,对方的声音隔着线路传过来,语气客气但疏远。 刘泰安没有绕弯子,在电话里点明了几个关键信息:中华城的事情从来是内外有别的,华人社区内部的事务向来由内部解决,这次警方大动干戈,破坏了多年的默契,会让很多人难以接受。 局长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这是刑事案件,受害者伤得很重,我这边没法视而不见。 刘泰安挂掉电话的时候,指腹在手机背面上按了很久才松开。 林向东在酒店房间里看新闻。 第一条新闻是摩托车维修店被枪击和烧毁的现场画面,画面上被烧焦的铁门、满地弹壳、受损的哈雷机车和地面上那滩未干的机油连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人为的、不完整的场景。 第二条新闻是汤普森·李遇袭的报道,新闻标题写着“大学生遭残忍袭击,警方已介入调查”,配了一张医院外景的照片,画面里停着几辆警车,看不到受伤者本人,但能从停车场地面上隐约的痕迹中看出当晚发生了什么。 林向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屏幕上那条新闻的标题和下面的图片。 林向东站起来走到窗边,海面上有一层薄雾正在散开。 他清楚这种新闻的筛选标准,如果警方想要管控,那它们通常不会出现在主流媒体的重要版面上。 这条新闻能占据该时段的位置,说明背后有力量在推动,也说明汤普森·李的家庭背景远不简单。 林向东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拿起手机,翻出三爷的号码,按下了拨出。 圣诞节的白天,林向东让蔡婉莹在酒店等他,而他去了中华城。 街道两旁的灯柱上挂着红色的装饰,铺面门前摆着圣诞树,树顶上插着一颗红色的星星。 林向东和三爷约在一家粤菜馆见面。 包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中华城主街,能看到下面来往的行人和不远处的牌坊,牌坊上方的字迹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三爷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和几碟点心。 林向东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倒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没有起身,只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林向东坐下之后喝了一口茶,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三爷一个问题:"三爷,汤普森·李的背景,您清楚吗?" 三爷把茶壶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茶杯边缘: "汤普森·李的父亲叫李胜斌,是纬创集团的董事长。集团在半导体行业深耕多年,在温哥华的商业版图上也占有一席之地。他的母亲凯特·李是大学音乐系的教授,白人,在本地教育界和艺术圈里也有自己的圈子。"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 "李胜斌本人出身于华裔富商家族,但他和这一代大多数华裔商人不同。他的大学同学如今多半在硅谷的高管层中任职,或是自己创业,同属半导体行业。纬创集团的业务主要覆盖加拿大和美国西海岸。除了半导体,他的家族产业还涉及餐饮、电商、连锁超市、房地产、黄金珠宝和典当等领域,在本地华裔圈中拥有不小的影响力。" 林向东听着,没有插话,把三爷说的每一个信息都收进了一个正在缓慢成型的框架里。 三爷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过去,华裔富商对黑白两道都是不敢得罪的。他们遇到事情会主动来找我这种老家伙,让帮忙递话、调和、摆平纠纷。只要有人开口,他们都愿意配合。但这几年风向变了。他们开始增加政治献金的金额,频频出现在公开场合,高调支持他们选中的政客。有些人甚至开始公开讨论竞选温哥华市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这次警方的反应这么快,跟这件事脱不了关系。李胜斌的电话直接打到了警察局长的手机上,而局长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给出一个足以让李胜斌停止追问的答复。他不抓人,那李胜斌会让他,以及他背后的人很不舒服。" 林向东听完这段话,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然后像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所以警方这次这么卖力,是因为他们动了自身利益相关的东西。" 林向东看向三爷:"我听说有些华裔想要出来选市长。" 三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林向东,目光像是正在评估一幅画作的完成度。 "从古至今,万事万物都躲不过一阴一阳的定律。" 三爷继续说着,手指在茶杯边缘上慢慢划了一下,"他们越是想从政,就越不能得罪那些能给他们选票的人。这就是失衡。" 林向东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杯已经变温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悠悠说道: "所以新安帮这一次的立场很清晰。" 第1344章 今晚会很热闹 三爷听到林向东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茶杯端起来,低头吹了一下浮在表面的热气,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抬起头看着林向东。 "向东,你看事情比我想的还要快几分。"三爷把茶杯放回桌上,"在很多人眼里,黑帮,尤其是华裔黑帮的行事风格,都属于旧时代的老古董,觉得在新时代的浪潮下应该被消淘汰掉。"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但规则这种东西,不是写在纸上的才算数。有些规则是被人用血与火拼出来的,只是和平久了,大部分人都忘了。" 林向东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窗外的风从街面上穿过,把圣诞树上那根红色的装饰带吹起来,在空中飘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三爷继续说下去:"刘泰安是一个很让人头疼的人。他行事太硬、太直、常常不留余地。但恰恰是这样的人,才让很多人忌惮。忌惮他的人越多,他能守住的东西就越多。" 林向东听完这句话,点了点头。 他把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叉烧包往三爷的方向推了一下:"过去大家都守规矩,在规则之下,都好说话。既然有人想跳出旧规则,还想搞新规则,那就得让他们回忆一下。" 三爷笑了一下:"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三爷继续说道,"刘泰安现在也在温哥华。你要是有空,可以顺道去拜访他。虽然他这么做,并不是完全为了你,但好歹也帮了你的忙。" 林向东微笑着点了点头。 从粤菜馆出来之后,林向东没有回酒店。他拿出手机翻到刘泰安的号码,按了拨出。 刘泰安接电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向东兄弟,有什么事吗?" "泰安哥,我想过来拜访你一下,现在方便吗?" 刘泰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有一家叫烟雨阁的茶馆,环境挺好的。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让人接你。" 林向东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烟雨阁在一个旧商场的二楼,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草书的"茶"字。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散客坐在角落的卡座上低声聊天,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一首粤语老歌。 刘泰安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套茶具和一碟花生米。 刘泰安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松着,没有系扣,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后背微微往后靠,手边放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上。 林向东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服务员给林向东倒了一杯茶,然后退开了。 林向东没有喝茶,先开了口:"泰安哥,这次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刘泰安摆了一下手,动作随意:"向东,你说这话就见外了。自由天使那帮人,我早就想收拾了。他们在我地盘上闹事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事情处理清楚。"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更何况,我们是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用再说这些客气话。" 林向东没有再推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温度刚好,入口有回甘,像是泡了第三道的水。 林向东放下杯子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楼梯口走了进来。 张梁穿了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到刘泰安身边,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张梁声音压得很低,林向东什么都听不到。 刘泰安听完了之后,没有侧头去看张梁,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可以开始了。" 张梁站直了身体,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逐渐变远,然后被楼下的门轴转动声取代了,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林向东没有问刚才说了什么,他知道那不是他该问的。 不过,刘泰安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他看向林向东:"向东兄弟,我的人查到了自由天使的几处据点的位置。今晚,我会让人去好好拜访他们一下,让他们记住这个教训。" “今晚一定会很热闹。”林向东听完之后没有多问。 他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 …… 深夜,温哥华东郊一处居民区的边缘,几栋木质结构的平房集中在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院子里。 周围没有路灯,最近的一盏在几百米外的一条主路上,光亮只能勉强照亮院门口那辆旧货车的轮廓。 一辆深色的厢式货车从远处的土路上开过来,没有开车灯,车身在黑暗中只有路面反射出的微弱轮廓线能让人勉强辨认出它的位置。货车在院门口减速,停了一下,像是迟疑了片刻,然后猛地加速冲了进去,直接撞开了那道没有上锁的铁丝网门。 车头撞进院子中间的空地,轮胎在泥土地上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辙印。 后车厢的挡板被从内侧推开,几个人影从里面跳出来,手里提着枪,几乎没有停顿。 第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的寂静,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得像正在被敲击的铁皮,声音从院子的中心向四面扩散,被周围的建筑反射、叠加,在空气中形成一层持续的低频震动。 院子里的人被惊醒,几个模糊的身影从房子的窗口闪过,有人在喊叫,有人在跑动。 木质墙壁在子弹的冲击下溅起一片片碎屑,窗户玻璃被连续击碎,碎片落在屋内的地面上,在射入的光线中反着细碎的光。 几声短促的枪声从屋内的某个位置向外回击,但很快被压了下去,像一枚正在被从内部拆除的螺丝,被一把钳子从边缘开始旋转,逐渐松脱,直到整片表面都开始晃动。里面有人开始从后门往外跑,但院墙外侧也已经有人守着了。 火光从房子东侧的墙角处升起来,从木质的窗框和墙面上蔓延,像一道正在被拉开的拉链,从下到上,从里到外。 那些没来得及跑出来的声音被火势的声音压住了,听不真切,在火舌的覆盖下变成了一层底色。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汽车旅馆也响起了枪声。 第1345章 烟花和火灾 几辆黑色轿车几乎同时停在门口,引擎没有熄火。 车门打开的时候,几个人影从不同的方向涌出,呈弧线向旅馆的正门包抄。 没人说话,只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和脚步踩在碎沥青路面上发出的细碎声响。 旅馆一楼的几扇窗户亮着灯,有人在屋里走动,影子在窗帘后面移动。 枪声响起,子弹向窗户集中射去。 玻璃碎裂,窗帘被撕裂,屋里的人影倒下。 有人在走廊里跑动,脚步声急促而慌乱,然后被更多的枪声淹没。 有人从后门跑出来,倒在后巷的阴影里。 火势从旅馆一层的走廊和窗口蔓延开来,火焰在夜风中迅速扩大,发出持续的爆裂声和噼啪的烧灼声。 墙上原本贴着的旧海报边缘卷曲、焦黑,然后和墙面上的木饰板一起脱落,落在燃烧的楼梯口,火光映在不远处的玻璃碎片上,像一面正在被打碎的镜子。 旅馆二楼的窗户被砸开,一个身影从窗口跳出来,落到地面上翻滚了两圈,爬起来继续跑,跑了几步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倒在地,肩膀撞在路沿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拖着身体往暗处挪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火光照亮了街道的半边,另一侧则被黑暗覆盖着。 几辆车沿街道驶离,车灯熄灭,车牌上的遮挡物在风中被吹得微微摆动。街面上只剩下一些弹壳和碎片,火势仍在蔓延,警笛声正在接近,但还隔着几条街的距离。 火光映在那些车尾灯的轮廓上,像一枚正在被反复折弯的金属片,在最后一次弯曲时终于断裂,末端的碎片落在地面上,弹了一下,停住了,剩下的那截依然保持着被折弯的形状,维持着表面上的完整。 …… 林向东和蔡婉莹站在酒店顶层的露台上,面前是温哥华西区伸展开去的海岸线。 远处的夜色里分布着不同色泽的光源,将水面切割成深浅不一的色块。 蔡婉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松松地绕了两圈,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肩膀,林向东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烟花是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开始燃放的。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蔡婉莹还没有反应过来。 那朵金色的光亮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缓缓下落,边缘还带着细碎的火星。 她转头看了一眼林向东,他正抬头看着那朵烟花的方向。 然后第二朵接着升起来了,然后是第三朵、第四朵,在天空中依次绽放,像一串正在被翻阅的彩色书页。 颜色铺满了夜空,从金色过渡到红色,再从红色过渡到蓝色,每一朵之间的间隙被精确地控制在一个既不会让观众产生焦虑、也不会让观众失去兴致的范围内,它们被安置在同一个天幕的不同位置,像一张正在被缓慢翻开的画卷。 酒店下面的街道上有行人停下来,仰头看着天空,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把身旁的同伴拉过来指着天空中的某一朵烟花。 蔡婉莹站在露台边缘,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之后侧过头问林向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林向东没有正面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然后又把手机放回去了,说了一句:“我让他们放半小时。” 蔡婉莹没有再追问。 她转回去看着天空,又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像一枚正被缓慢掰开的石榴,内部的籽粒逐一向外扩散,在坠落的弧线上带着持续的变化。 她的脸上映着一层暖色的光,烟花熄灭之后那层光也跟着暗了一下,然后被下一朵重新点亮。 她往林向东的方向靠了一步,两个人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 楼下有人放了一首圣诞歌曲,旋律从某个店铺的门口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在烟花炸开的声音中时隐时现。 与此同时,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片区域,枪声正在从几栋建筑的内部向外扩散。 消防车赶到现场的时候,火光已经从一栋木屋的东侧蔓延到了西侧,木质屋顶被烧穿了一角,热气把新的火星带向更高的位置,在夜风中以高速向上移动。 救护车停在距离火场较远的另一条街上,穿反光背心的急救人员正蹲在路边检查一个人的手腕和膝盖。 几辆警车陆续抵达,有人正站在警戒线外拿对讲机汇报情况,有人正在用手机拍下停在路边的车辆细节。 空气中飘着烧焦的木料和塑料的气味,被夜风吹向街道尽头,在路灯的光晕里变成一层薄薄的、正在移动的灰雾。 同一时间,多处码头仓库也亮起了蓝色和红色的交替灯光。 消防员正用水枪向仓库喷射,水流在火光中形成一道持续弧线。 路面上有一道被拖行后留下的血迹,从仓库一直延伸到路边一个窨井盖附近。 有人在用水清洗地面,水流把血迹稀释成浅红色的水痕,顺着路沿流向排水口,排进下水道。 附近街道上的几辆轿车车胎碾过带着水迹的路面,轮胎在湿地面上的噪音短促而低沉。 夜空中的烟花仍在继续。 又一朵烟花在酒店上方的夜空中炸开,碎裂的光片溅射到周围,照亮了露台上两张仰望的侧脸。 楼下的人群在某一朵形状特别的烟花绽放时发出了喝彩声,有一个小孩骑着父亲的肩,手指指着天上,大声喊着什么。 林向东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出来。 那道光在熄灭之前映在他大衣的翻领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林向东把手插回口袋里,重新抬头看天上。 烟花的尾声是几朵同时升空的金色亮光,在夜空中交错成两道互相穿过又错开的弧线。 露台上的风吹起蔡婉莹的围巾一角,她伸手按住了。 “明年我们去冰岛看极光吧?” 林向东轻声问道。 “嗯。” 蔡婉莹点点头。 第1346章 家族会议 第二天下午,李胜斌家族召开家族会议。 地点在纬创集团总部大楼顶层的一间会议室里,房间不大,中间一张深色长桌,桌上没有摆任何文件,只有几杯茶和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光线斜着照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道狭窄的光带,边缘被窗帘的折角切成了锯齿形。 到会的人坐满了桌子两侧。李胜斌坐在长桌的一端,左手边是他妹妹李胜美的丈夫赵文瀚。 赵文翰在集团负责餐饮和连锁超市业务,今天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商务衬衫,领口松开了一粒扣子,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像一夜没睡。 赵文瀚旁边坐着他的儿子赵子恒,刚从美国读完MBA回来,在集团担任市场部副总监,手里翻着一本文件夹,但没有真正在看里面的内容。 李胜斌右手边坐着他弟弟李胜杰,负责房地产和典当业务,身形偏瘦,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用力压着指节。 李胜杰旁边是他的妻子周雅琴,在家族企业的财务部门任职,面前的茶杯里的水是满的,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口都没喝过。 长桌的另一端坐着李胜斌的堂弟李胜安,负责黄金珠宝业务,平时很少出现在集团总部,今天来得最早,坐在位置上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的标题,他看了几眼就关掉了。 他旁边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是纬创集团的法务顾问梁伯钊,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帽被拔下来又盖上,反复了三次,他把它放在桌上,笔身靠在笔记本的装订线上。 凯特·李没有来参加这场会议,她留在医院陪着汤普森·李,汤普森·李的姐姐坐在她旁边,帮她把汤普森·李的头发从额前拨开,又放回原来的位置。 李胜斌最后开口了:"昨晚很多地方出事。包括三个仓库,还有一家分公司的办公楼。火势控制住了,损失还在估算,但短期内物流和仓储都会受到影响。" 会议桌上有两三秒的沉默。 赵文瀚第一个接话,他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杯沿在唇上停了一下才离开:"那帮人做到这个程度,已经不是警告了,而是宣战。" 他旁边靠墙坐着的赵子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来回划了两次。 对于华裔黑帮的破坏了,他以前只是在电影里见到,现实里亲身感受,还是第一次。 不过,昨晚的事情,足以让赵子恒明白黑帮的手段。 野蛮,粗暴,直接。 和商战完全不同。 李胜杰往椅背上靠了一些,手指仍然交叉搁在桌面上,指节的弧度在他开口之前稍微收紧了片刻:"我们报警了没有?" 法务顾问梁伯钊推了一下眼镜:"我们已经报警了。但是根据警方目前掌握的信息,找不到直接证据证明是谁干的。目击者说袭击者都蒙着面,车牌做了伪装,武器上没有留下可追踪的痕迹。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做的,在法律层面上,目前没有能定罪的依据。" 李胜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贴着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抬起头:"警方就没办法吗?" 梁伯钊看了李胜斌一眼,一脸为难地说:"警方有警方的难处。" 梁伯钊偷偷看了几人的反应,他又继续说,"新安帮在温哥华根深蒂固,而且他们这次的动作明显是冲着震慑来的,不像是要直接对抗警察系统。他们知道分寸在哪里,至少昨晚没有死人。"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 昨晚没死人,这无疑是一个相对的好消息。 这意味着新安帮没打算把事情做绝。 周雅琴的声音从桌子另一端传过来,不大,但足够清晰:"那我问一句,我们继续跟他们对着干的话,下一个烧的是什么?是厂房还是仓库?门市?还是来烧我们的公司。" 会议室里安静了。 李胜杰微微转了一下脖子,目光从周雅琴的脸上移开,转而看向了李胜斌。 赵文瀚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质的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赵子恒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停住了,没有再动。 李胜安把翻过去的手机又拿起来,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但什么也没有点,他看了一眼李胜斌,又把手机放下了。 李胜斌坐在那里,他的目光在桌上每一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从赵文瀚到李胜杰,从周雅琴到李胜安,最后落到梁伯钊那里。 "我们做生意做到今天," 李胜斌继续保持平静,不让人看出他此时的想法。 "靠的不是硬碰硬。" 李胜斌顿了一下,"但是现在问题是,我们已经碰上麻烦了。" 赵文瀚终于开口了:"以前我们遇到这种事,可以找中间人来谈。三爷那边还能递话,洪门那边还能通融。但这次不一样。对方是刘泰安,现在做事最野的一个人。他不讲过去那些江湖道义,出手就是不留情面。" 李胜杰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说那些有什么用?需要解决办法,难道什么都不做,就只能等着?" 梁伯钊在旁边说了一句话,语速不快不慢:"这次新安帮做的事,跟过去洪门的方式完全不一样。洪门讲规矩,打完了还要留个体面,方便下次见面。新安帮不讲这个。" 他停了一下,对李胜斌说道:"但话说回来,他们这次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要的就是一个结果。如果想让他们停下来,那我们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多少。" 众人没有接话。 不过他们心里都清楚。 这个话题抛出来,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 “新安帮已经不满足于街头,他们想要的更多,如果我们不妥协,那他们正好借机勒索。可要是这次妥协,那下次呢?他们会得寸进尺吗?” 李胜斌平静地说着,却没有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第1347章 李胜贤的提醒 就在会议室陷入僵局时,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李胜斌站了起来,赵文瀚跟着站起来,李胜杰、李胜安、赵子恒也陆续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几声杂乱的短促摩擦声。 周雅琴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她扶着桌面,动作比其他人慢了一些,但没有落在后面太多。 进来的人身形偏瘦,头发灰白,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系扣子,内搭一件浅色高领毛衫,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空着手进来的。 他的年纪比李胜斌大了十多岁,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纹路,但背挺得很直,视线从进门的第一秒就没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他先扫了一圈整个会议室。 然后他才把目光移向众人,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李胜贤是长房那边的人,比他这房要早好几代扎根温哥华。 家里的大部分产业都是他早年接手的,超市、金店、百货公司,都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积累和经营,链条已经相对稳固。 会议桌一侧的人纷纷侧身让出靠窗的位置,李胜贤没有推辞,走到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坐下。 他坐下之前看了一眼李胜斌的位置,然后才坐下来。 有人顺手替他面前的桌面摆了一杯茶。他看了一眼那杯茶,但没有喝。 "我刚刚给三爷打了个电话,"李胜贤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问了一下昨晚的事。三爷说,这件事他不方便直接干预。要等我们和新安帮那边缓和下来之后,他才能介入。" 会议桌上没有人说话。 李胜杰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处形成了一条深色的竖纹。 他看了李胜斌一眼,又看了李胜贤一眼,然后开口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如果三爷不介入调解,那我们怎么缓和关系?以前家里遇到麻烦,都是找三爷或者其他几位大佬出面解决的。这几年风平浪静,我们几乎没跟他们打过交道,现在出了事才发现这条线已经这么远了。" 李胜贤没有立刻回答李胜杰的问题。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赵文瀚和周雅琴,落在李胜斌身上。 李胜贤问了一句:"安仔怎么样了?" 李胜斌回答:"脱离危险了。后续需要康复。" 李胜贤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他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来之后才继续说话:"我打听过了。这次的事情,起因是安仔先找人去新安帮的地盘上闹事。" 这句话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立即变了。 李胜杰的反应是最明显的。 在李胜杰看来,如果不是汤普森·李去招惹新安帮,那就不会有昨晚的事情。 作为商贾家庭,李胜杰讨厌惹麻烦,也害怕惹麻烦。 李胜斌没有反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拇指停在茶杯边缘,没有向前推也没有后退。 赵文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桌面,手指按在桌面上。 李胜杰的眉头没有松开,也没有皱得更紧,周雅琴的目光在桌面上那些静止的茶杯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李胜斌那杯没有动过的咖啡上。 李胜贤把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凡事都要讲个师出有名。" 李胜贤继续说,"这次新安帮抓到了机会,你觉得他们会轻易放过吗?" 没有人回答。 李胜杰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会议桌的一端有一盏台灯开着,灯光在桌上形成一圈暖黄色的光域,照亮了桌面上几枚茶渍干透后留下的水痕,痕迹很浅。 赵子恒坐在靠墙的位置,他的手指从文件夹边缘抬起来,搁在膝盖上,没有再动。 他能感觉到这间会议室里的氛围和他以前参加过的商业会议完全不同。 李胜杰终于开口了,他看向李胜斌:"大哥,你说句话,要赔多少钱他们才肯罢休?" 李胜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李胜斌,语气平静:"这些年纬创在你手上发展得很好。你的影响力已经不仅是在商界了,温哥华、甚至BC省那边……" 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语速比之前更慢了一些,"你做的事情,大家都在看,对于华裔而言,确实是很大的突破。" 李胜斌的脸上没有任何喜色。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听懂了李胜贤那番话真正想说的内容。 那些听起来像是夸赞的句子,实际上却是在提醒他。 李胜斌这些年在政治上的投入,已经让洪门都嗅到了异常。 …… 李胜贤没有在会议室多待。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经过赵文瀚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身,没有停步。 李胜斌跟着站起来,对其他人说了一句"你们先坐",然后也跟着出了门。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李胜斌推开门,侧身让李胜贤先进。 李胜贤走进去之后没有坐,走到窗户旁边站住了,背对着李胜斌。 李胜斌把门带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李胜贤没有马上说话。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过了几秒才开口,没有转身:"自古以来,黑白两道都离不开商业,都需要商业,也都想要控制商业。这是不会变的。" 他顿了一下,"你这些年做的事情,所有人都看到了。你做得好,比我们都好。但问题不是做得好不好,是你做这件事的姿态,在别人看来是什么意思。" 李胜斌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 李胜贤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我们祖先来到这里的时候,淘金、修铁路、挖煤,干的是最危险、最脏、最苦的工作。活下来了。后来淘金的收益少了,他们转去开洗衣店、开餐馆、给别人做佣工。还是最底层。他们为什么这么拼命?为了赚钱,为了养家,为了活下去。家族做到今天,在各行各业都有了位置。但有一件事一直没变,生存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李胜斌回应,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停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他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李胜斌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 他明白李胜贤的意思。 李胜贤已经提醒他了,不要为了追求权势让家族陷入危险。 第1348章 洪门与旧情 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很淡。 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窗帘下摆微微晃动。 汤普森·李靠在病床上,左腿被金属支架固定,支架从大腿外侧延伸到脚踝,绑带每隔一段距离就绕一圈扎紧。 右手腕缠着白色石膏,从指根到肘弯,表面有几行用记号笔写的字,字迹潦草,护工留下的记录。 左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贴着两块胶布,底下是输液针拔出后的淤痕。 李胜斌走进病房时放慢了脚步。 他看到床上那具被支架和石膏固定住的身体,右手腕缠着白色石膏,从指根到肘弯。 他走过去,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端起来递给汤普森·李。 汤普森·李伸出左手接住,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抖了一下,水洒了一些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李胜斌伸手扶了一下杯底,等他把水喝完,才把空杯子接过来放回床头柜上。 杯底在玻璃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李胜斌把椅子从墙角拉过来,在床边坐下。 椅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他解开外套扣子,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汤普森·李那只打了石膏的手腕上。 李胜斌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汤普森·李往枕头上靠了靠,调整了一下姿势:"我最近在追一个叫蔡婉莹的女生,她跟我一个学校的。圣诞前我在校门口堵她,想邀请她参加舞会。突然有一个男的冒出来,一拳就把我打倒了。我摔在地上,嘴角破了,在校门口当着很多人的面。" 李胜斌看着他的脸,没有打断。 "我想查那个人是谁,"汤普森·李接着说,"就给电鳗打了电话,让他去查租车信息。电鳗在租车行跟人起了冲突,他手下捅了一个店员。后来他带人去找那个人算账,反而被揍了一顿,十几个人全进了警局。我连夜找了律师去保他们出来。" 李胜斌的目光从儿子的石膏上移开,落在床头柜那杯水上:"电鳗跟你什么关系?" 汤普森·李顿了一下:"几年前因为改装摩托车认识的。他懂车,我也喜欢车。后来我给了他一些钱,赞助他改车。他遇到麻烦的时候,我帮他找过律师。我遇到一些小麻烦,也会找他帮忙。一来一往,我们就熟了。" "你给了他多少钱?" "赞助改车有十几万,后来他遇到麻烦,找我借钱,加起来可能有一百多万,分了几次给。" 李胜斌听完这段话,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右手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听懂了汤普森·李说出来的全部内容。 赞助、律师、帮忙。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人把李家定义为自由天使的后台。 新安帮不会区分"偶尔帮忙"和"日常支持"。 在他们眼里,李家就是自由天使的金主和庇护者。 这个问题比儿子被打断手脚更棘手。 打断手脚可以找打人的人算账。 被绑上一伙街头帮派的关系,就不是靠施压能解决的问题了。 "你知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他女朋友叫蔡婉莹。" 李胜斌沉默了一会儿,把椅子推回墙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路灯已经亮了,路面上铺着一层昏黄色的光,边缘被行道树的影子切碎。 他站了大约半分钟,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病床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汤普森·李一眼:"好好休息。" 李胜斌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走廊里有人推着金属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之间的缝隙,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已经变得又闷又远了。 中华城的晚上比白天热闹。 沿街的灯笼亮了起来,红色的光铺开一层暖色。 酒楼门口的台阶上铺着红毯,两侧摆着两盆金桔树,叶子上落了一层薄灰,金桔果子之间积着沉淀物。 二楼包间的窗户正对着主街,能看到楼下行人裹着厚外套走过。 包间里的灯不算太亮,吊灯周围落下一圈暖色的光晕。 桌面上的白瓷茶壶和几个碟子被光照着,茶壶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正在缓慢向上飘散。 李胜斌推门进去的时候三爷已经在里面了。 三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那壶茶已经沏好,水面浮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正在缓缓打转。 手边放着两碟点心,萝卜糕和虾饺,都没有动过。 李胜斌进门之后先把带来的礼物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个深棕色的牛皮纸袋,封着口。 三爷没有看那个袋子,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李胜斌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拿起茶壶给三爷的杯子里续了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落在杯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他把茶壶放回原处,抬起头:"三爷,这次的事情,务必帮我斡旋一下。" 三爷端起那杯续了茶的杯子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知道你想要我做什么。刘泰安正在气头上。就算是我出面,这件事也不好办。" 李胜斌往前坐了坐,手搁在桌面上:"三爷,我们李家在温哥华这么多年,跟洪门一直有来有往。过去遇到事情,哪一次不是靠你们出面解决的?" 三爷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李胜斌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得对。过去李家跟洪门确实有不少来往。你们遇到事情来找我,能帮的我没有推过。但这次的事不一样。" 李胜斌没有接话。 "解铃还须系铃人。" 三爷平静地说,他的手在茶杯边缘上停了一下。 "我打听过了,这次的事起因是你儿子在追一个女生。那个女生有男朋友,在校门口,你儿子被人一拳打翻。你儿子不服气,找了自由天使去查人家的底细。自由天使跑到新安帮的地盘上去闹事。你说,这个账应该算在谁头上?" 李胜斌眉头紧皱,没想到三爷会特意提这件事。 第1349章 奇幻乐园 "那个女生叫蔡婉莹。她男朋友叫林向东,在国内做生意的,生意做得很大。刘泰安是他的朋友。你儿子骚扰人家的女朋友,就算林向东自己不计较,刘泰安也不会袖手旁观。" 三爷的话让李胜斌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胜斌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比之前稍重一些的响:"林向东?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三爷简单说了一下林向东的背景。 包括东升集团、国内的产业、跟刘泰安的交情、跟洪门的一些往来。 他没有说太多,只把关键信息抽出来。 "如果林向东愿意出面帮你调解,事情就好办多了。"三爷呵呵一笑,继续说道,语气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他跟刘泰安是朋友,跟你一样也是生意人。生意人跟生意人说话,比江湖人跟生意人说话方便。" 李胜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茶壶表面的热气上。 热气正在向上飘散,接触到灯光时转了个方向。 他看了几秒,开口说:"既然如此,那我更应该和他谈谈。" 三爷听了,满意的笑了笑。 …… 奇幻乐园坐落在安大略省旺市的边缘。 林向东决定带蔡婉莹去的时候没有提前告诉她,直到登机前才把机票拿给她看。 蔡婉莹看着那张登机牌愣了几秒,然后问道:"你什么时候买的"。 林向东笑着说:"来温哥华之前就订好了。" 蔡婉莹没再追问,把登机牌折好放进口袋里,侧过头看着窗外正在滑行的机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乐园的大门在冬季的傍晚亮起了灯。 入口处的牌坊上挂着一串串暖色的灯泡,从两侧的立柱顶端垂下来,在空中连成弧形,在行人的头顶上方形成一条接一条的光带。 园内七个主题区域分布在一条环形的动线上,每穿过一道拱门就换了一种颜色和氛围。 灯光的色调从暖黄过渡到冷蓝再到紫红,每一段路都在改变,像一叠被翻开的明信片被顺序打乱了,散落在路面上,被风吹动了一下,但始终没有离开它原本的位置。 灯光秀在中央广场的城堡建筑上铺开,把整个墙面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画板,红色的光从底部升起,蓝色的光从顶部落下,在中间交汇成一道横向的紫色光带。 蔡婉莹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围巾被风吹起来搭在肩上,她没有伸手去按,林向东替她按了一下。 动作不大,隔着那层围巾的边缘按了一下,然后手就收回来了。 蔡婉莹在一家纪念品商店前停下来看橱窗里的一排毛绒玩具,玻璃柜台上方挂着的冰鞋用一条皮绳挂在柜台边缘的挂钩上,她伸手摸了一下鞋面的质地,然后把手缩回来了,又伸过去摸了一下。 林向东走进店里买了两只,出来的时候把一只递给她。 蔡婉莹看到那只玩具的时候笑了一下,接过去握在手里,捏了捏,没有多说什么。 乐园里还有冬季节日表演。几个穿着厚重戏服的演员在一座小舞台上转着圈,背景音乐的旋律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穿过各条街道时被不同的建筑物反射成不同的音色,有时候近有时候远,像一层正在被风吹散的白雾正在向另一个方向移动。 蔡婉莹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旁边的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明灭不定。 林向东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催她,也没有看表。 冬季活动还开放了滑冰场和几条限定的夜间展览路线,两人沿着一条被灯光包裹的步道走了一段路,两侧的树上挂着一排排水滴形状的灯,在空中连成串,被风吹动的时候光线晃动,在路面上留下了不断变化的光点和间隙。 林向东的手垂在身侧,蔡婉莹在走到一棵树下的时候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松开手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收了起来,没有发出去。 小时候,母亲从来没有带她来过这种地方。 虽然她没告知林向东,但是林向东仿佛不需要听她说也能感觉到。 林向东把手里另一只玩具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指腹在包装袋的边缘划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它放进了林向东的外套口袋里。 当他们正走在一条两侧挂满灯珠的路上时,林向东的手机响了。 林向东看了一眼屏幕,他没见过。 他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还握着蔡婉莹的胳膊。 "你好,请问是林向东先生吗?"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商界人士特有的客套,语速偏慢,字与字之间的间隔被拉得均匀,像在刻意让每一个音节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 "我是。请问哪位?" "我叫李胜斌。从三爷那里拿到了你的联系方式。我想跟你见一面,当面向你和蔡小姐道歉。我儿子之前的行为,确实是我们管教不周。" 林向东停下脚步。 蔡婉莹也跟着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林向东对着话筒说:"李总,你说的是你儿子汤普森·李的事?" "是。我刚从医院过来,他从头到尾跟我说了事情的经过。我也从三爷那里了解了一些情况。这件事的起因确实在我儿子这边,我希望有机会当面跟你们说声抱歉。" 林向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握着手机站在树下,头顶的灯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线在他脸上交替明灭,肩膀处的布料被风压紧又松开。 三爷把这个电话递到李胜斌手里,用意很明显。 他想把林向东拉到这个漩涡中间。 三爷是老派人的路数。 而林向东自己也明白,这件事他参与进来不会吃亏。 纬创科技在半导体领域的布局是公开信息,未来几年这个行业会进入一个快速上升的周期。 李胜斌手里攥着的东西,林向东也许有一天能用得上。 "可以,"林向东笑着说道,"你定时间和地点,我明天带她一起去。" 李胜斌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多谢,然后报了一个地址和时间,说是一家在温哥华市中心的粤菜馆,中午十一点半。 林向东说好,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第1350章 李胜斌的宴请 蔡婉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他的一侧肩膀和半张脸,另一侧陷在灯光的暗影里。 她把刚才接过来的那只玩具放在了风衣口袋里,只露出一截白色的边缘。 "是谁呀?"蔡婉莹好奇的问。 "汤普森·李的父亲。"林向东微笑着说,"想请我们吃饭,当面道歉。" 蔡婉莹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路面,路面上的光点已经被风吹得移动了位置,跟刚才不在同一个位置了。 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问了一句:"你要去吗?" "我答应了。明天中午。你跟我一起去。" 她想了想,说道:"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见过他父亲的照片,在新闻上。那个人看起来不像会道歉的人。" 林向东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路。 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胳膊上。 前面的冰场上有人在旋转,穿着白色滑冰服的人正在沿着弧线滑行,冰刀在冰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印痕,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细碎的亮光。 那道印痕在冰面上延伸了一段距离,在转角处拐了一个弯,划出一道新的弧线,然后被后面滑过的人留下的新印痕覆盖了。 林向东知道自己的处境。 他是一个外来者,在枫叶国没有根基。 三爷把路铺到这里,他走上去是顺势而为。 李胜斌手里有他未来可能需要的东西,洪门有他现在需要的人脉和庇护,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他没理由拒绝。 …… 包厢在三楼,窗户正对着温哥华市中心的一条主街。 街对面是一排老式建筑,墙面贴着红砖,一楼开着几家商铺。 一家面包店,一家药店,还有一家关着门的旧货行。 林向东和蔡婉莹被服务员领进去的时候,李胜斌已经坐在里面了。 李胜斌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整齐,面前没有放任何餐具,只有一杯茶,已经快喝到底了。 李胜斌看到两人进门,他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蔡婉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羊绒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从进门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李胜斌的脸。 她见过李胜斌的照片,在本地新闻的金融板块和行业活动的报道里,那些照片里的他通常站在发言台后面或人群中间。 她多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李胜斌的目光掠过林向东,落在蔡婉莹身上,没有停留太久。 "林总,蔡小姐。"李胜斌伸手示意了一下座位,"请坐。" 桌子不算大,三个人坐下来之后,桌面上的餐具和茶壶之间的距离被控制得很均匀。 服务员端上一壶新茶和几碟冷菜,然后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李胜斌先把茶壶端起来给两人倒茶,然后把茶壶放回原处,杯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蒸汽。 "今天请两位来,是诚心道歉。"李胜斌说道。 他没有铺垫,也没有绕弯子,目光从蔡婉莹脸上移到林向东脸上,然后落回桌面中间那壶茶上,"我儿子之前做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他在校门口堵你,还有后面让自由天使去找你们麻烦的事,都是他不对。作为父亲,我替他向你们道歉。" 他伸手从旁边拿起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了蔡婉莹面前。 盒子大概巴掌大,表面没有标签,也没有丝带,看起来不像匆忙准备的。 "这是一点心意,算是赔礼。" 蔡婉莹看了林向东一眼。 林向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喝了一口茶。 蔡婉莹伸手把盒子拿起来,没有打开,放在了自己座位旁边的椅子上。 她对李胜斌说了一句"谢谢李总",语气平静。 李胜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后没有再提汤普森·李的事。 "林总,我打听过你的一些情况。"李胜斌说道,语气比刚才放松了一点,像在聊一个他确实感兴趣的话题,"你是做零售起家的。东升超市在云海那边做得不错。" 林向东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一家小店,不足挂齿。" "小店吗?"李胜斌笑了一下,"我听说东升在好几个城市都有布局了。尤其是合胜广场的项目,规模可不小呢。" 林向东没有接这个话,但也没有否认,他把话题接过来:"李总对零售也有研究?" "我们家族最早就是从餐饮和杂货店开始的。"李胜斌说道,"早先开过两家杂货铺,一家在中华城,一家在本拿比。" 李胜斌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茶水的颜色比刚才浅了一些,"零售业靠的是周转。货架上的东西卖不掉就是死库存。把钱压在那里动不了,小店能撑过去,规模大了就不行了,很可惜,祖上吃了大亏后,才明白这些道理。" 林向东听完这段话,没有马上回应。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说:"李总说得对。周转是零售的命脉。但周转的方式可以变。" 李胜斌看了他一眼。 蔡婉莹也看向了林向东,对于生意的部分,她从未问过,只是今天有机会听,她也来了兴趣。 "传统零售是等人走进店里来买东西。"林向东说道。 "但以后不一定需要人走进店里。顾客可以通过手机下单,后台配货,送到家里或者楼下。这个模式在东升已经在试了。瑞东便利店在云海做的就是这一套,学生在手机上下单,我们配送到宿舍门口。不用等他们下课去店里,也不用他们排队结账。下单、配货、送达,中间三道手续全部压到最短时间。" 林向东停下来喝了一口茶,杯沿在唇上碰了一下就移开了,"这跟传统零售的区别在于,传统零售的竞争力是位置,新零售的竞争力是响应速度。谁离顾客最近、谁送得最快,谁就能做下来。" 李胜斌没有打断他。 对于‘新零售’的概念,他也挺感兴趣。 第1351章 劣币逐良币 林向东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化。 "而且,不光是配送方式在变。科技也在变。以后超市里的货架可以自动感应库存,顾客进门的时候系统就知道他以前买过什么,就能提前推给他可能需要的商品。仓储和物流的信息全部联网。以后哪家店什么货卖得快,后台实时更新,供应商的备货也跟着实时调整。这不是一家店能做的事情,是一整套系统。从供应链最上游到顾客手上,中间经过的每一个环节都在线。" 李胜斌听完最后一段话后沉默了几秒。 他放下茶杯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这些都是东升已经在做的?" "有的在做,有的在规划。"林向东说,"方向是明确的。" 李胜斌看着桌面上那壶正在慢慢变凉的茶,水面已经不再冒热气了。他停顿了片刻,像在把刚才听到的那段话放在一个已经排好了顺序的架子上,核对它应该在的位置。"这个思路,跟我理解的零售确实不一样。"他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稳,只是中间加了一段比之前更长的间隙,"你在合胜那个广场,也是为了这个方向准备的?" 林向东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一些:"李总,你问得这么细,是想在零售这个方向上也做点什么?" "纬创的主业不是零售。"李胜斌说道,"但零售是我们家族的根基,也是我们进入这个国家时最先做的事情。有些东西不管做多大的生意,都不会放掉。" 他靠在椅背上,简单思考后,平静地说,"你刚才说的新零售,如果真能实现,那整个行业的结构都会被改写。位置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物流和数据,以及一个能把这套东西连起来的系统。" 林向东看着他,在他开口之前先停了两秒,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在木质桌面上磕出一声短促的响。 "李总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再找时间详细聊。"林向东微笑着说,"我这次在温哥华还会待几天。" 李胜斌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壶嘴离开杯沿的时候最后一滴茶落进了杯底,在已经有些凉的茶水中泛起一小圈极细的涟漪。 随后,李胜斌把茶壶放回原处,然后才说了一句:"好。我再约你。" …… 回到酒店房间,蔡婉莹把大衣脱下来挂进衣柜里。 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还放在她的大衣口袋里,她没有打开,也没有问林向东要不要拆开看。 林向东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松开领口的扣子,靠着椅背,把腿伸直搭在茶几边缘。 蔡婉莹挂好大衣之后走回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一下,然后侧过身,看着林向东。她没有坐正,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灯光正在从深蓝向更深的方向变化,每一层都比前一层少一些暖色,多一些金属表面反射出的冷光。 "新零售,"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以后足不出户就能买到所有东西,那传统零售业会受到很大的冲击。" 林向东侧过头看她:"不是冲击,是替代。大部分传统零售在新零售的冲击下都会撑不住。不是他们做得不好,是他们的结构跟不上了。地段的价值正在被压缩,租金不会降,人流却在分散,成本越来越高,利润越来越薄。这是一个无法逆转的过程。" 蔡婉莹想了一下:"那以后街上的小店会不会越来越少?" "会少一部分,但不会彻底消失。"林向东说,"一些有特色的店,能做别人做不了的东西,还是能活下去。但那些靠地段吃饭、没有差异化的店铺,迟早会被淘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窗外的灯光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不过,新零售高速发展的初期,一定会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的情况。大量补贴、极端低价,会冲垮很多中小实体零售商。那些坚持品质、走正道的商家,反而会在初期被市场挤压。" 蔡婉莹站起来,绕到沙发前面,在林向东旁边坐下,把脚收上来蜷在沙发上。 她靠着扶手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侧过头看着林向东:"那你怎么保证东升不会被劣币驱逐?东升走的是品质路线。" 林向东看着她,伸手揽住她的腰,她顺势坐到了他的腿上,调整了一下位置,靠着他,把重心转移到他的肩膀上,手指搭在他手臂外侧。 林向东的手搁在她的腰侧,指腹落在她外套的面料上,停着没有动:"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不会一直持续。" 林向东继续说道,"价格战打到最后,低价的商家先撑不住,因为他们没有利润空间去维持供应链的稳定性。等那些靠烧钱活着的平台倒掉一批之后,留下来的玩家就会回到品质竞争上来。东升现在要做的,是在价格战最猛烈的时候扛过去,同时把自己的供应链和服务标准打磨好。等市场洗过一遍之后,能站住的就是我们。" 蔡婉莹听着他说完这段话,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一会儿,蔡婉莹才问道:"那你觉得,买不起好东西的人怎么办?" 林向东说:"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假冒伪劣商品的存在,有它的社会基础。价格更低、覆盖面更广、能让收入不高的人也享受到工业品的便利。"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腰侧,掌心的温度正透过面料一层一层地传过去,"但在高端市场,做好品质、维护好口碑,那些人自然会选择你。因为体验是你唯一能守住的东西,也是你唯一能区别于其他人的东西。" 她听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指尖落在他的手背上,停住了。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以前没跟我说过这么多关于生意的事。" "你以前没问过。" 她想了一下:"那你以后可以多说一些。我想听。" 她把脸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的灯光把两人的轮廓照在墙面上,形成两片紧挨着的深色剪影,边缘被室内的暖色光线柔和地包裹着。 正当林向东准备亲吻蔡婉莹时。 手机响了。 第1352章 合作的机会 林向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是"李胜斌"。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放在耳边:"李总。" "林总,打扰了。"李胜斌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传来,"方便说话吗?" 林向东轻轻拍了拍蔡婉莹的肩膀,说道:"方便。" 李胜斌在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像是在措辞,"我想跟你聊聊新零售的事。" 李胜斌说道,"电话里不方便说太多,你要是时间方便,我想约你再见一面。" 林向东听出李胜斌在电话里的声音跟中午吃饭时不太一样。 林向东微笑着说道:"好。你定时间。" 他直到李胜斌是想聊新安帮的事。 至于新零售,不过是一个幌子罢了。 林向东和李胜斌又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林向东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 蔡婉莹还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一脸幸福的样子。 …… 第二天下午,林向东按照李胜斌发来的地址找到了那间茶室。 林向东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了两下,然后停在楼梯口的位置不动了。 服务员把他带上楼。包厢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的人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杯沿冒着细白的热气。 林向东推门进去,李胜斌站起来迎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握,只是侧身示意了一下座位。 "林总,请坐。" 两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窄长的木桌,桌面漆色很深,边角被磨得发亮,上面摆着茶壶和两只杯子,没有多余的装饰。 李胜斌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昨天在包厢里的时候随意了一些,但脸上的表情没有放松,嘴角微微往下压着,像在控制一根已经绷了一段时间的线不让自己松开手。 茶是铁观音,颜色深黄,入口有回甘。林向东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了。 李胜斌没有绕圈子,他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去。 "林总,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三爷告诉我,你跟刘泰安的关系很好。这件事的起因,你比谁都清楚。"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视线从茶壶上移开,看着林向东,"我想请你帮我出面,跟刘帮主谈一谈。我们这边愿意拿出最大的诚意来补偿新安帮。" 林向东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回桌面上的时候杯底在木质桌面上磕了一下,"李先生,我跟刘大哥确实认识。这次来温哥华,他也帮了我不少忙。但是……" 他停了一下,"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说服他。刘大哥那个人做事有自己的原则,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任何人都无法干预他的想法。" 李胜斌听完这段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林向东能感觉到他正在等一个更明确的答案。 李胜斌看着林向东,过了几秒:"林总,你愿意出面,就已经是在帮我了。"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推过桌子中间那段空隙,停在林向东的手边。 名片是浅灰色的,纸张厚实,边角裁得整齐,上面的名字印得很清晰。 李胜贤,下方印着一行小字,分别是连锁超市的名称和联系方式。 "我堂哥李胜贤,你昨天听我提过。"李胜斌说道,"他做零售做了很多年,在枫叶国有几十家连锁超市。昨天回去之后,我跟他聊了你说的新零售的概念。他很感兴趣,也希望以后能有合作的机会。" 林向东拿起那张名片,指腹沿着名字的边缘划过,没有翻面,也没有把它收起来,只是搁在指间。 他明白了李胜斌的意思。 名片是李胜斌拿出来的诚意,希望林向东能帮忙做中间人。 林向东没有说话。李胜斌也在等他把名片收起来。 包厢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最后林向东把名片放进自己的外套内袋里。 "李先生,我会尽力和刘大哥沟通。"林向东说道,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这件事能不能成,最终还是要看刘大哥那边的态度。" 李胜斌点了点头。 …… 第二天上午,林向东去了刘泰安约的茶餐厅。 茶餐厅在中华城一条横街上,门口贴着红底金字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手写的菜单,字迹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了。 刘泰安坐在靠里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壶普洱和两碟点心,虾饺、烧卖、一碟豉汁排骨,碟子边沿有一小块凝固的油渍,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刘泰安看到林向东进来,招了一下手。 林向东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来,服务员端上来一套干净的碗筷。 “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了。”刘泰安夹了一只虾饺放进林向东面前的碟子里,“东西不花哨,但味道从没变过,你尝尝。” 林向东夹起来咬了一口,虾肉紧实,皮薄,汤汁在嘴里散开的时候温度刚好。他嚼完咽下去,把筷子搁在碟沿上:“确实不错。” 两人吃了几个点心,茶喝了两泡之后,林向东开口了:“刘大哥,今天来找你,有件事想跟你说。” 随后,林向东把李胜斌找他的经过说了一遍。 李胜斌请他出面调解,愿意补偿新安帮,还给了他一张李胜贤的名片,说以后可以合作。 他没有省略任何细节,也没有替李胜斌美化或者弱化。 刘泰安听完,没有急着接话。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向东兄弟,你要是出面调解,我肯定给你面子。” 林向东摆了一下手:“刘大哥,您是做大事的人,有自己的节奏。我不会干预你。” 他顿了一下,“但我有一点想法,想跟你说。” “请说。” “你肯定听过一句话,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林向东说,“跟李胜斌硬碰硬,他们服了软、赔了钱,事情就结束了。但如果你能跟他合作,那就不一样了。” 刘泰安往后靠了靠,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认真地看了林向东一眼:“怎么合作?” 第1353章 中间人 林向东向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桌面上:“新安帮现在有钱了。李家的产业覆盖了很多领域,半导体、零售、餐饮、房地产,每一个都能产生稳定的现金流。如果你把钱投进他们的产业里,他们会用这些钱去扩张、去运营、去赚钱,到时候,你不需要亲自管,只要等着分红就行。” 刘泰安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像在把刚才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觉得李胜斌会同意?” 刘泰安问道。 林向东笑了一下:“不管他同不同意,我们都可以告诉他,这是我个人的浅见。不过……” 他拿起茶壶给刘泰安的杯子里续了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应该不会拒绝。得罪您,可不明智。” 刘泰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那碟已经凉了的豉汁排骨上。 他的脑子里正在把林向东刚才说的那番话,翻来覆去地品味。 新安帮的现金流一直有一个问题。 钱来得快,但想要钱生钱,可就不容易了。 虽然高利贷也能赚钱,但是不够安全。 投资是一个理想的渠道,如果能进入李胜斌的产业,那些钱走过一圈之后,出来的时候就是干净的了。 他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刘泰安把目光从排骨上收回来:“如果他们同意的话,那确实不错。” 林向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接话,他知道刘泰安已经听懂了他话里那层没有明说的意思。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破。 两个人各自端着茶杯,倒映在深色的茶汤表面,浮在杯沿内部那层薄薄的茶叶沫之间,水汽正在缓缓上升,在接触到上方空气层时消失了。 茶餐厅里的人声依然嘈杂,有人在叫服务员加单,有人在用粤语聊家常。 那些声音从卡座外面涌进来,在桌面上方停留了片刻,然后顺着墙壁滑向天花板,在某个看不见的高度散开了。 …… 林向东从刘泰安那里出来之后,直接去了三爷的住处。 三爷刚午睡起来,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外套,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泡茶。 看到林向东进门,三爷没有起身,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茶已经泡上了,铁观音,颜色清透,杯沿挂着一层细密的茶沫。 林向东坐下来,没有寒暄。 林向东把茶壶端起来给三爷续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开口说话。 “三爷,我刚从刘大哥那边过来。李胜斌找我的事,我跟刘大哥说了。他也愿意谈,条件是李家必须拿出实质性的利益,不能只是赔钱认错就收场。” 三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打断。 “我跟刘大哥建议,让新安帮直接投资李家的产业,不用他们出面经营,只要分红就行。” 林向东继续说道,“刘大哥觉得这个路子走得通。如果李胜斌同意,那这件事就能收尾了。” 三爷把茶杯放回桌面,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林向东脸上停了一会儿:“你这个办法确实好。比赔钱管用。比让他们服软管用。” 林向东听出三爷话里的那层意思。 三爷是洪门的人,华商跟他之间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但这些年风向变了,李胜斌这些人开始跟政客走得近,跟洪门的联系就疏远了。 如果新安帮的钱进了李家的产业,那李家就跟新安帮绑在了一起。 三爷作为洪门的代表,自然乐见其成。 李家还在这个圈子里转,钱从新安帮流到李家,再从李家流出去,但那个闭环已经形成了,谁都不需要再问这条路通往哪里。 “既然三爷没有意见,”林向东说道,“那我约个场地,请三爷来做见证人,让双方把事情谈妥。” 三爷听完这句话,脸上浮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接话,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了之后才说:“你安排吧,时间定好了告诉我,我过去坐一坐。” 三爷来做见证人,对双方都有意义。 对李胜斌来说,三爷在场意味着洪门的背书。 这件事不是新安帮单方面的勒索,而是有人主持的调解。 对刘泰安来说,三爷在场意味着新安帮的行动已经被洪门知道了,整个过程由洪门见证,如果以后出了问题,洪门也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但林向东知道,三爷愿意坐在那张桌上,还有一个更深层的考量。 他是在向所有人重申一个事实:洪门依然是这张桌子的主人。 新安帮管街面、收保护费、处理日常纠纷,但涉及到华商的买卖、调解、大格局,还是需要洪门坐镇。 三爷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表态:洪门的位置没有动摇。 林向东站起来:“那我约好了再通知您。” 三爷点了一下头,起身送他。 林向东走到门口的时候,三爷在后面说了一句:“向东,你这次的事情办得不错。” 林向东笑着说道:“三爷,您才是前辈,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向您学习。” …… 温哥华市中心一家酒店的行政套房内。 房间布局规整,中间一张长桌,桌面铺着深色的绒布,几把椅子围着桌子摆了一圈。 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海湾的一角,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反光,边缘被建筑物的轮廓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每一块都在自己的区域内保持着静止。 林向东提前到了,让服务员在桌上摆好了茶壶和杯子,没有准备其他东西。 三爷先到的。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外套,纽扣系到领口,头发梳得整齐,进门之后没有急着坐下,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停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海面,然后才回到桌前坐下来。 他坐下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声响。 紧接着李胜斌也到了,他穿了一套深色的西装,领带夹在西装外套的内袋里,衣服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李胜斌进屋之后先跟三爷打了招呼,然后跟林向东点了点头,选了三爷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刘泰安最后到的,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进屋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第1354章 纬创的股份 刘泰安先看了一眼三爷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李胜斌的位置,然后选了剩下的那把椅子坐下来,正对着窗户,背后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反光。 桌上那壶茶已经被服务员续过一回了。 林向东等所有人坐定之后,端起茶壶给四个人各倒了一杯。 茶水落进杯底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向东把茶壶放回原处,先开了口:“今天请大家来,是希望能把前面的事情做个了结。”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实,“李总已经表达过他的诚意。刘大哥这边也有自己的立场。我的想法是,不如把眼光放长远一些。不是赔钱或者认错,而是换一种方式,让双方都能受益。” 李胜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但目光停留在林向东的方向上。 刘泰安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桌沿。 三爷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去,那个动作没有停顿。 林向东继续说:“新安帮会购买纬创集团的部分股份。比例不高,但足够把双方的利益连在一起。” 李胜斌听完这句话,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提议。 刘泰安先开了口:“李老板,我这个人的想法很简单。你儿子跟我的人起了冲突,我不喜欢这种被人从背后盯上的感觉。你要是拿出你的诚意,我也不会为难你。”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差不多,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多余的修饰,“往后你的生意做大了,我这边也跟着高兴。你的钱能干净地来去,我的钱也能有地方去。” 李胜斌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杯茶,在开口之前先用指腹沿着杯沿走了一圈。 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刘泰安身上,而是先看了一眼三爷,然后才看向刘泰安:“这个条件我接受。” 三爷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平摊着,没有握成拳,也没有收拢。 “既然你们双方都没有意见,”他说,“今天就算把这个事情定下来了。” 三爷说完这句话之后,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红色封面的小本子,放在桌面上。 本子不大,大概手掌大小,封面是绒面,边角有些磨损了。 他翻开本子,里面夹着一张纸,纸上印着一些字,字体和排版都很规整。 一份简单的合作备忘录,把双方约定的内容逐条列出了。 林向东接过那份备忘录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李胜斌。 李胜斌接过去看了,没有提出修改意见,放在桌面上推回三爷面前。 刘泰安没有看那份备忘录,但他看了一眼三爷,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不需要看那些字。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放心的结果,而不是一页纸上的条款。 三爷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在备忘录下方签了名字,然后把笔递给了李胜斌。 李胜斌接过去签了,把笔和备忘录一起推到了桌子中间。 刘泰安接过笔,在备忘录下方签了名字。 三爷把备忘录收起来放回本子里,然后把本子放回了外套内袋:“今天的事,就这么定下了。” 李胜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先跟三爷道了别,然后朝林向东点了一下头。 他经过刘泰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没有侧过头,也没有说话。 他走向门口的时候步伐比刚来时慢了一些。 门在身后合上了。 刘泰安坐在原位,把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了。 “向东兄弟,你确实是个能办事的人。这次的安排,我没有意见。” 林向东坐在椅子上,没有急着站起来,也没有接话,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喝完。 他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知道这两家的关系已经不在“冲突”和“和解”的层面上运转了。 三爷坐在刘泰安的对面,他先是看了刘泰安一眼,然后又看了林向东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经过了一次。 过了会儿,三爷默默点点头。 …… 三爷走后,房间安静下来。林向东本来也打算站起来离开,椅子刚往前推了半寸,刘泰安开口了。 "向东兄弟,不急。坐一会儿。" 林向东看了他一眼,把椅子推回原位,重新坐下来。 刘泰安没有急着说话。 他把面前那壶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倒掉,拿起桌角的热水壶重新沏了一壶,给林向东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出来,在冬天的室内空气里形成一层薄薄的热气,在杯口上方停留了片刻后开始向外扩散,接触到桌面上的冷空气时变成了一小片可见的白色气流,正在被房间内的气流缓慢地推向窗边的方向。 刘泰安把茶壶放回原处:"纬创的股份,我想让一部分给你。" 林向东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还没有泡开,味道偏淡。他没有放下杯子,端在手里,指腹贴着杯壁:"刘大哥,你太客气了。这次的事情,本来就是我麻烦你多一些。" "你麻烦我什么?"刘泰安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你帮我找了个好出路。让新安帮的钱进李家,这话是你说的,主意是你出的。我拿了股份,你也该拿一份。"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向东脸上,像在等一个反应,"股份从我那一份里出,不占李家的份额。你什么都不用做,每年等着分红就行。" 林向东看着刘泰安,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急着回应。 他明白刘泰安的意思。刘泰安说"感谢",但实际目的是把两个人的关系绑得更紧一些。 林向东帮他谈成了这笔生意,他拿到了一部分纬创的股份。 他主动从自己的份额中划出一部分给林向东,这样一来,林向东的名字就正式进入了李家的股东名册。 往后林向东跟温哥华的关系就不再是靠三爷的引路、靠刘泰安的交情,而是真正有了自己的利益锚点。 林向东把茶杯放回桌面上,开口的时候语气和刚才一样平:"刘大哥,既然你开口了,我不推辞了。" 第1355章 回不去的家 林向东在温哥华待到了1月中旬。 天气没有好转,海面上的雾比来的时候更厚了一些,从酒店窗口望出去,海和天的界线常常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区域,看不出哪里是水面的尽头。 蔡婉莹送他去机场。 车停在出发大厅门口,林向东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蔡婉莹站在旁边,穿着那件驼色羊绒大衣,围巾还是绕了两圈。她没有帮他拿行李,也没有伸手去帮他整理衣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林向东把行李箱放稳,转身看她。 蔡婉莹往前走了半步,伸手在他大衣的翻领上按了一下,动作很轻,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蔡婉莹柔声说道。 "好。" "我过年回去陪你。"蔡婉莹看着林向东。 林向东点头:"机票订好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蔡婉莹没有再说别的。 机场大厅里的广播正在播报一班航班的登机信息,声音从头顶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在经过一段距离的传播之后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 林向东拉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 蔡婉莹站在入口外面,等他的背影被玻璃门和人群挡住,才转身往停车场走。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林向东侧头看了一眼窗外。 云层很厚,看不到地面,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没有再往外看。 …… 防空洞里的日子跟外面的时间不太同步。洞口的高度比外面低了一截,遮住了大部分的自然光,只有通过最外层那道铁门的缝隙渗进来的光线才能判断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陈武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没有闹钟,也不需要人叫。 他起来之后先活动一下肩膀,然后走到洞口的空地上开始热身。 李默和周克旺通常在他热身到一半的时候陆续出来。李默穿一件灰色的长袖运动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皮肤上已经能看到一层新结的旧茧和愈合后留下的浅色印痕。 周克旺出来的时候手里通常会端一杯水,放在洞口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等热身结束再喝。 比试从体能扩展到了实战。 陈武在训练场后面几棵树上绑了麻绳和旧轮胎,让他们用脚踢。 周克旺踢的是另一棵树,比李默那棵细一些,但皮质在反复击打之下已经出现了一个凹陷。 李默踢树的时候声音扎实,每一次撞击都带着力度穿过树干的木质结构,在另一端形成极轻微的震颤。 两人合抱的大树,树干表面在反复的踢击下已经留下了一片深色的印痕,像一个固定的标记,正在随着训练的持续被逐渐加深,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靠近树心。 树皮下层的纤维正在缓慢地改变结构,从疏松变得紧密,像一个正在缓慢收缩的通道,边距正在收窄,入口正在变小。 陈武站在旁边看他们踢树。 他看李默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周克旺的时候长一些。 李默的进步比他预想的快。 李默收腿的速度在变快,落点也在变准。 陈武没有表扬他,也没有指出问题,只是在李默踢完一组休息的时候把水递过去。 临近年关,李默的手机开始频繁震动。 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有的是他母亲发的短信,有的是赵根发的信息。 李默通常是晚上收工之后才看手机,看完之后回一条,不长,一两个字或者一个短句,然后放下手机。 他回消息的时候没有避开陈武和周克旺,防空洞里的空间有限,三个人住在一起,没有单独的房间可以关上门。 陈武有时候在旁边擦枪或者整理装备,能听到李默手机里传出来的语音片段。 女人用方言说"什么时候回来""你爸问你""隔壁家的那个闺女……"之类的 那些声音在防空洞的墙壁之间折返,落到陈武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 每次听到这些内容时,陈武就低着头擦一根枪管,棉布条从一端穿进去从另一端拉出来,重复了四五遍,直到布条上不再沾上新的痕迹。 陈武把布条放回工具箱里,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光。 防空洞外面有一排树,树冠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的枝干在冬天的风里保持静止,只有最细的末梢在风经过的时候微微颤动。 陈武站了一会儿,把枪管放回桌上,走回来坐下,伸手拿过一个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温已经凉了。 周克旺坐在另一侧,正在一块磨石上打磨一根短棍的边缘,磨石和金属接触的声音在安静的防空洞里持续作响。 李默挂了电话之后,防空洞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陈武开口了,声音不高:"家里催你回去?" 李默看了他一眼:"嗯。" "你该回去看看他们。" 李默没有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按亮了,看了一眼刚才收到的语音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没有再回那条消息。 他知道陈武和周克旺回不去,而他可以。 陈武那句话里没有羡慕,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陈武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我也想回去看看我爸妈,但是回不去。只要被人发现,全家都得跟着倒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手上有茧,有几道旧伤疤,然后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你不一样。你还能回。别让他们等太久。" 李默还是没有说话。 李默低下头,伸手拿起地上的水壶拧开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 周克旺手里的磨石已经停了下来,短棍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新露出的金属光泽。 他把磨石放在桌上,用拇指沿着短棍的边缘刮了一下,确认锋利度,然后放了下来。 李默把水壶放回地上,站起来走回洞口。 外面的空气比防空洞里冷,风从树梢上穿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李默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条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的水沟,水面上覆着透光的冰面,薄而脆,每一片落叶的轮廓都在冰层下方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他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回到洞里,没有说任何话,去把自己的床铺重新叠了一遍,把被角压平,然后把枕头拍松了。 防空洞里安静下来,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 第1356章 即将到来的毕业季 火锅店的包厢不大,热气从锅底升起来,在吊灯周围聚成一团白色的雾气,又被排气扇抽走了大半。 锅里翻着红油和花椒,几双筷子同时在里面进出,夹起肉片放进各自碗里蘸料。 桌上摆满了配菜,毛肚、鸭肠、肥牛、土豆片、豆腐皮,边上一箱啤酒已经开了大半,瓶盖散落在桌角。 林向东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一碗油碟,蒜泥和香菜拌在一起。 林向东对这家火锅店很熟,每次回学校都会来一趟。 锅底是鸳鸯的,一边辣一边不辣,照顾不同人的口味。 王瑞坐在林向东左手边,端着啤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沿在桌面上磕了一声,响得不重。 他侧头看了看陈晓杰碗里那堆毛肚,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火锅店的嘈杂背景,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对面那几个人的耳朵里:"小杰,明天就要回老家了?" 陈晓杰擦了一下嘴,把筷子搁在碟沿上:"后天早上的票。我妈已经打了三个电话了,问我几时到,还说老家杀好年猪了。再不走她该念叨了。" "你倒是跑得快。我们学生会今年过年要排班,我正月初二就得回来。" 王瑞把酒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又挪开了。他转头看向林向东:"向东,瑞东便利店那边过年怎么排?线上订单春节也不停吧?" 林向东夹了一片肥牛在锅里涮了两下,捞起来放进碗里,蘸了一下料才开口:"不停。云海大学这边寒假订单少了,但周边小区还有。留了几个人轮班,送货的也排了班。你们不用操心这个,该回的回。" 张利民坐在对面,正在用漏勺捞鸭肠。 他捞起来之后在碗里堆了一下,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接话:"东哥,听说临安那边的瑞东便利店又扩了好几个点了?小胖那边干得真不错。" "还行。社区团购那边跑通了,比预期快。"林向东说道,"过完年他那边还要继续扩大地盘。" "林书鸿这个人做事确实稳。"王瑞说道,"我们这边新招的兼职学生都是他那边带出来的,干了半年了,出错的少。" 锅里的汤还在滚,有人加了一盘土豆片进去,汤面短暂地平静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沸腾起来。 陈晓杰问了一句:"寒假有没有人留校?" 王瑞答道:"有几个考研的,还有两个做项目的,不多。" 话题就转到学校的新建楼,以及教学楼走廊里刚装的自动贩卖机上。 听说这些自动贩卖机里,开始出售一些进口的啤酒。 林向东对这类的话题,并不太感兴趣,不过,偶尔会附和两句。 对于自动贩卖机里的进口啤酒,他可太懂了,知道里面的利润有多夸张。 林向东把筷子搁下,靠在椅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 温度刚好,啤酒花的苦味在舌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散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余味贴在上颚附近。 林向东看着桌面上那口还在翻滚的锅,红色的辣汤和白色的清汤各占一半,用一块隔板分开,不会混在一起。 赵根一直坐在斜对面,话不多,偶尔夹两块菜,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 林向东的目光转向他的时候,他正好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赵根抬起头看了一眼林向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但看着桌上其他人在聊别的,又把头低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王瑞起身去拿啤酒,陈晓杰去洗手间,桌上剩下林向东和赵根面对面。 赵根往前坐了坐,手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东哥,有个事想跟你说。" 他停了一下,"我表哥不愿意回去过年,家里人急得不行。我姑姑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了,说李默每个月只给家里打钱,人就是不回去。她问过我李默在云海做什么,我说不清楚。我姑父也急,说给他相了个对象,镇上当老师的,他不回去见,那边人家也有意见。" 林向东听完这段话,没有马上接话,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他不愿意回吗?" "不愿意。我姑姑电话里说了半天,他那边就一句'不回去'。后来再打就不接了。" 赵根无奈地说,"我知道表哥在做的事不方便说,但家里人那边我确实没法交代。" 林向东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火锅里的汤,汤面还在翻着,气泡从锅底升上来,在表面破开又聚拢。 他没有问李默为什么不愿意回,因为他知道答案。 陈武和周克旺回不去。李默每天跟他们待在一起,春节临近,防空洞外的人在忙着买票、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过年。 而防空洞里的三个人有两个人只能待在那里,李默很难开口说要回家。 毕竟,都是有情有义的真汉子,很难放下兄弟不管。 "你跟你姑姑说,"林向东想了想,认真说道,"李默那边我来跟他说。" 赵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林向东会直接接过去,然后点了一下头,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王瑞拿完酒回来了,陈晓杰也推门进来,火锅还在滚,几个人重新坐下,说了几句学校的事。 王瑞说教学楼地下一层的自习室寒假也开放了,去的大部分是考研的。 陈晓杰说亲戚家的表哥,毕业后想去县政府工作,现在在县政府里帮忙,估计有门路。 几人的话题,不知不觉,聊到了毕业的话题上。 不过,都是在聊其他人实习的事,有人已经定了去向,有人还在等消息。 张利民、王瑞等人用旁观者,看热闹的视角,看着这些同学,亲戚。 仿佛毕业季,和他们无关一般。 林向东没有再说话,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喝完。 对他而言,重生后的毕业季,对他不再迷茫。 第1357章 这是老板的命令 防空洞。 林向东没有提前通知,突然出现。 车停在防空洞外围那条土路的尽头,陈景、刘铁下车打开后备箱,里面装满了过年的物资。 几箱冻肉、两袋大米、一箱苹果、几瓶白酒,还有两袋真空包装的卤味。 林向东沿着土路走过去,脚下踩过枯草和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声。 林向东走到洞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看到洞口旁边那棵树上绑着一根细铁丝,铁丝的另一端连着地面上一根铁钉,铁钉被半埋进土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陈景跟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根铁丝,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铁丝绷得很紧,稍微用力就会触发。 他没有把铁丝拨断,又放了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丝佩服的表情。 "自己做的警报器。"陈景笑着说,"踩到铁丝就会牵动铁钉旁边的铃铛,铃铛挂在草丛里面,外面看不见。" 林向东看了一眼草丛深处,确实没有看到铃铛的影子,只听到风穿过草丛的间隙时发出的沙沙声,声音和刚才没有变化,那枚铃铛保持着他来之前的安静。 林向东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里走。 洞口处的光线暗下去,走进去大约七八米之后开始开阔。 洞里的空间比林向东上次来的时候更规整了,地面扫得很干净,墙角垒着几块石头,上面放着锅碗和调料瓶,排成一列。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四角被拉得方正。 洞壁上钉了几根木桩,挂着毛巾和几件外套,另一侧的木桩上挂着两把枪,枪口朝下,旁边放着两个弹匣。 洞里的空气干燥,带着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但没有霉味。 陈武站在洞口内侧,周克旺站在他旁边,李默站在稍靠后的位置。 三个人站得像三根立在同一个平面上的木桩,间距均匀,腰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 陈景把物资搬进洞口放好,然后退到一边。 "你们这里比上次整洁多了。"林向东站在洞里扫了一圈,目光从墙角的锅碗掠过,"缺什么东西没有?" 陈武说道:"不缺。米面油都够用,菜也能放得住。" "肉呢?" "上次送来的还没吃完。"陈武回答道。 林向东点点头,走到洞口旁边的一块平整的石头前停下来,那里放着几本翻旧了的杂志和一本笔记。 他翻开笔记看了一眼,纸面上写着训练记录和体能数据,字迹工整,日期和项目都标清楚了。他把笔记合上放回原处,转过身来看着李默。 "你打算几号回去过年?" 李默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老板," 他犹豫地说,"我不想回去。在这里过年挺好的。" 林向东站在他面前,隔着一小段距离,目光在李默脸上落定:"好,那我命令你回去过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这是命令。" 李默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有一个声音正在往上涌,但还没有涌到唇边就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他没有再说话。 林向东把目光从李默身上收回来,转向陈武和周克旺:"你们两个,我另有安排。" 陈武没有说话,点了一下头。 周克旺也跟着点了一下头。 晚上,林向东让陈景开车到防空洞接人。 三个人从洞里出来的时候都换了装扮。 陈武戴了一顶棒球帽和一副黑框平光眼镜,把帽檐压得很低,嘴唇上方多了一道假胡子,颜色跟他自己的发色接近。 周克旺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夹克,外套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脖子上系了一条深色的围巾,把下巴以下的区域都裹住了。 李默穿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帽衫的帽子拉起来盖住头,只露出半边侧脸。 陈景把车停在东升商圈附近的地下停车场。 现在已经是打烊时间,商圈里静悄悄的。 四个人从车里出来,走了一段路才到商业区。 林向东走在前面,陈景跟在后面,陈武、周克旺、李默走在中间,分散在几米范围内,像一幅被敲松的拼图,每一块之间的间隙恰好能让气流通过,不会让外人注意到它们的间距正在被提前校准。 林向东带他们走进了一家高级男装店。 店面在商圈二楼拐角处,门口挂着一块金属招牌,字是刻进去的,漆面平整,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 店内的灯光调得偏暖,衣架和陈列柜的间距被排得均匀,每一件衣服之间的距离都在视觉上形成了稳定的节奏。 林向东走进店里之后没有停步,径直走到一排大衣前面停下来,抬手示意陈武过来。 "你试试这件。" 陈武看了那件大衣一眼——深灰色,面料挺括,光泽内敛,袖口处的纽扣是黑色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面料,手指的触感在灯光和空气之间停留了片刻,收回来的时候用指腹沿着边缘又刮了一次。 "太贵了。"陈武偷偷看了眼价格。 他手上的衣服就要上万块钱。 "让你试就试。"林向东转头看周克旺和李默,"你们也去挑,挑好了告诉我。" 导购员是一个穿着黑色套装的年轻女人,站在试衣间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登记表。 她的目光从林向东的身上移到陈武身上,又从陈武身上移到周克旺身上,最后落回林向东脸上。 今晚是她被特意要求留下来加班,原本是挺不高兴的,可是,林向东这番话,让她欣喜不已。 李默试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站在镜子前转了一下,没有说好不好。 周克旺试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肩膀的位置刚好合身,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转过来问好不好看,站了片刻,走回试衣间换下来。 陈武试了三件大衣,最后选了一件藏青色的,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来回转了两回身,确认它是否合身才看向林向东。 导购员在柜台上把几件衣服叠好装进购物袋里,每一件都先用防尘纸包好,再套上袋子。她把总价报了一遍。 林向东拿出卡递过去,没有看金额。 导购员接卡的时候手指在卡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去刷了。 第1358章 团圆 那场灾难之后,陈文在医院里躺了将近四个月。 他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只能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和一个果篮。 他的手被绷带固定着,动不了,只能侧过头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不知道是谁送的。 后来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告诉他,是一位姓林的先生安排的,说等陈先生出院以后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联系。 陈文出院的时候,他父亲的状况也稳定下来了。 陈志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又转到了康复医院,在那边待了大半年才出来。 现在陈志已经可以做一些轻巧的工作,走路的时候左腿稍微有点拖,但不明显,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陈文的右手恢复得不错,虽然阴雨天偶尔会酸痛,但拿笔和打字都没问题。 他毕业后参加了司法考试,一次通过了,在云海一家律所实习了一年,拿到了执业证。 他接的第一个案子是一个工伤索赔,金额不大,但帮对方赢下了,拿到赔偿款的那天他在律所楼下站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然后上楼继续写材料。 从正式工作开始,他一直在做这类案子,帮工地上的工人、流水线上的工人、保洁员、保安写诉状、走仲裁、代理诉讼。 陈文不挑案子大小,也不在意收费高低,有些案子甚至没收钱。 陈家对林向东的感激是实实在在的。 陈文出院后才知道,那段时间林向东不仅安排了最好的医生和病房,还承担了所有的医疗费用,包括康复期间的护理和生活开销。 陈文试图还钱的时候林向东说不用还,说东升每年都有慈善预算,这笔钱从里面出的,让他别有负担。 之后每年过年林向东都会让人送一些东西过来,米面粮油、过冬的衣服,有一年还送了一台电视。 陈家把这些都记着,但一直以为那是东升集团的正常慈善活动,并不知道这些援助和任何个人有关系。 腊月二十七。 猴子去了陈家。 下午,陈文正在家里看一份案卷材料,听到敲门声,开门看到猴子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礼盒。 猴子对陈文说道:“东升集团今年在同州岛办一个过年的活动,邀请了一些家庭过去,你们家也在名单里。” 猴子又补充道:“岛上刚开发了度假村,风景不错,活动包吃住,大年初二有船送回来。” 陈文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父亲。 陈志正在剥一个橘子,手指比从前慢了一些,但动作还算灵巧。 他听到猴子的话抬起头来,没有马上表态,把橘子剥完之后放在茶几上,才说了一句:“东升对我们家有大恩,人家搞活动,咱们不去说不过去。” 吴惠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问了一句:“同州岛远不远”。 猴子说道:“渡船一趟不到一个小时,岛上暖和,比云海市区舒服。” 吴惠点了点头,回去继续做饭了,边走边跟张英说了一句:“那咱们就去吧”。 除夕夜,陈家五口人坐上了从云海渡口出发的客船。 船不大,舱里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普通游客,拎着行李箱和手提袋。 陈文扶着陈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吴惠坐在张英旁边,陈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打盹,脸上的老人斑比几年前多了一些,但精神还行。 船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后靠了岸,码头不大,水泥台面被海水冲得发白。 有人来接他们,一辆深色的面包车停在码头外面的停车场,司机帮着把行李放好,然后沿着沿海的公路开了大约十分钟,到了一片新建的度假村。 度假村在一片坡地上,一栋一栋的小楼散落分布着,外墙刷成了白色,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 楼与楼之间的道路铺了石板,两侧种着一些南方常见的阔叶植物,叶子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陈家五口人被安排在靠近海边的一栋小楼里,一楼有客厅和厨房,二楼有三间卧室,窗户正对着海面。 陈文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波光粼粼,视线范围之内看不到其他的建筑。他回到客厅坐下,陈志正在低头看茶几上一份关于景区介绍的小册子。 距离陈家那栋楼大约两百米,在坡地上方一处视野更好的位置,一栋外观相似的小楼二楼的窗户后面,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个人的侧脸。 陈武站在窗帘后面,看着码头方向那条通往度假村的路上走过来的那几个身影。 他看到他父亲的背影,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拖了一下,但步伐还算稳; 看到他母亲走在前面,正在侧着头跟旁边的张英说话,脸上有笑意; 看到他爷爷走得不快,但腰背比去年直了一些,正低头看地上的一棵小植物; 看到他哥哥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背包,正在侧头看他奶奶,像是在等她走得慢一点。 那几个人慢慢走进了一栋楼里,然后看不见了。 陈武的手搭在窗台上,指节微微发白,但他没有松开。 周克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没有喝。 他看到自己的家人在另一队人里,正在往更远处的另一栋楼走去。 他父亲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走在中间,旁边是他母亲,后面跟着他妹妹。 那几个人在石板路上走了一段,停下来拍了张照,然后继续往前走,进了楼里。 陈武没有动,他站了一会儿,放开了窗台,把窗帘重新拉严,走回房间里坐下。 周克旺看他进来,没有抬头,手指在茶杯边缘停着,隔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他们比去年看着精神一些了。” 陈武点了点头,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了,没有接话。 两个人坐在房间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隔着一段距离和一堵墙和一扇窗户上那层拉了一半的帘子,他们看到的那些人正在收拾行李、参观房间、站在阳台上看海,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 而这边,只有安静。 第1359章 母女,春节 大年初一的同州岛,海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 度假村每栋楼的门口都贴上了红纸春联,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反光。 陈武站在二楼窗帘后面,隔着玻璃看着坡下那栋楼门口的场景。 陈文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贴横批,陈志在下面扶着椅腿,仰头看着儿子把红纸对齐门框上沿,手微微抬着,像在随时准备接住他。 吴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里面装着刚调好的浆糊。 她走到椅子旁边停下来,递了一根筷子上去给陈文沾浆糊,又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嘴里说了一句什么,隔着距离听不清。 陈文回头应了一声,把横批压平了,从椅子上跳下来,一家人站在门口看着贴好的春联,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屋里。 年夜饭在天还没全黑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 陈武看到对面那栋楼一楼的窗户里亮起了暖色的灯光,吴惠的身影在窗前来回走动,隔一会儿就端着一盘菜放到桌面上,然后转身回厨房继续端下一盘。 张英坐在桌边,正在低头择一把青菜,动作不快,但很稳。陈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着窗户外面,目光隔着玻璃。 陈志从里屋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在桌边坐下,伸手扶了一下桌沿,坐稳了之后又把手收了回去。 饭菜端上桌,五个人围桌坐下。 陈武能看到那扇窗户里的画面,能看到一家人正在动筷子,能看到有人站起来给旁边的人夹菜,能看到桌面上那盘鱼被转到了陈庆面前,陈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那扇窗户里的灯光一直亮到将近九点才暗下来。 陈武站在窗帘后面,从头看到尾,没有转身离开。 周克旺在他旁边的另一扇窗户后面坐着,那把椅子的位置刚好能看到远处另一栋楼里的场景。 他父亲正在弯腰点一串鞭炮,他母亲和妹妹站在门口看着,妹妹捂着耳朵往后缩了一下,他父亲点了之后快步退回去,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红纸屑在风中飘散开,落在地上,被院子里的灯光照着,像一层正在慢慢变浅的红色粉末。 沙滩上的篝火是在九点半左右点燃的。 度假村的工作人员在沙滩上架了几堆木柴,游客们围成一圈坐着,有人拿着手机拍照,有人抱着孩子站在外围看。 陈武没有下楼。 他从二楼的窗户里看到远处的火光在夜空中跳动,把沙滩上的人影拉得很长,在沙面上投下不断变形的影子。 他听到远处有笑声传过来,因为距离远,声音被风扯碎了,变成了一阵阵模糊的声响,像海浪一样,来了一阵又退一阵。 陈武看了很久,看到有人围着篝火唱歌,有人站起来跳舞,几个小孩追着一串被风吹远的彩带从沙滩一端跑到另一端。 他看完了整个过程,然后拉上窗帘,转身回去坐下。 周克旺也坐在房间里,两个人都没有开口,但窗外的火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正在缓慢地沿着墙面移动,随着外面篝火的燃烧情况变化着亮度和形状。 那道光带持续了大半个小时才暗下去,慢慢消失了。 …… 云海国际机场。 上午十点,他从云海机场到达大厅的出口处看到了蔡婉莹推着行李箱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换了一条深红色的,推着行李箱快步走向出口,郑南蓉走在她旁边,穿了一身深色的套装,头发盘得整齐。林向东迎上去,接过蔡婉莹的行李箱,跟郑南蓉打了招呼。 郑南蓉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车开往郑南风家的路上,蔡婉莹坐在后座,侧过头看窗外的街景,转回来之后问林向东:"你最近忙吗?" 林向东把着方向盘:"还行。商圈那边今天有活动,下午得过去一趟。" 郑南蓉坐在后座另一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也可能只是在闭目养神。蔡婉莹看了一眼她母亲,没有再多问。 郑南风家外墙爬了一层藤蔓植物,冬季叶子落了大部分,只剩下光秃的藤条贴着墙面伸展开,像一张被放大过的地图上的河流分支,正在沿着墙面缓慢延伸。 郑南风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看到郑南蓉进门,站起来迎了两步。 林向东把带来的礼物放在玄关旁边的柜子上,换了鞋走进去。 午饭是郑南风让家里阿姨做的,菜色都是郑南蓉年轻时爱吃的。 清蒸鲈鱼、白灼虾、炒时蔬、一锅老火汤。 郑南蓉坐在桌边夹了第一口,说了一句"这个味道对了",然后没有再评价其他的,低头慢慢吃完了自己的那份。 蔡婉莹坐在她旁边,偶尔夹一块鱼放进她碗里,偶尔说几句学校的事。 郑南风坐在主位上,话不多。 饭后三人移到茶室里。 郑南风泡了一壶凤凰单丛,茶汤颜色金黄,入口有花果香。 他给林向东倒了一杯:"你下午要去商圈?" "三点半有活动。"林向东端着茶杯,"上去讲几句话,然后派红包。" "你那个商圈建起来之后,这几年确实热闹了。"郑南风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上周路过那边看了一眼,车位都满了。" 林向东说道:"过年这几天人更多一些。" 郑南蓉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两人说话,没有插嘴。 她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杯沿在唇上碰了一下就离开了。 蔡婉莹坐在她母亲旁边,偶尔看林向东一眼,偶尔低头看自己手边的手机。 下午三点,林向东起身准备走了。 蔡婉莹送他到门口,帮他看了一下外套的衣领有没有翻好,然后收回手,说了一句:"晚上什么时候结束?" "红包发完就走。可能十点左右。" "那我在家里等你。" 第1360章 心疼 林向东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偏西了,车停在路边,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出了小区门口。 东升商圈广场上的人比他预期的还要多。 广场中央搭了一个红色的舞台,背景板上印着"东升集团恭贺新春"的金色字样,两侧各立了一排音响,正在播放一首节奏欢快的背景音乐。 舞台下方的人群从广场入口一直延伸到商场侧门,有人牵着小孩,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踩在台阶上踮着脚看舞台方向。 林向东从商场的内部通道走到后台,工作人员递给他一支无线话筒,领着他从舞台侧面的台阶走上去。 灯光打在他身上的时候,台下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林向东站在舞台中间,话筒举起来放在嘴边。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也没有穿得特别正式。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像在演讲,更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各位过年好。今天大家来这边,就是图个热闹。东升这几年在云海慢慢发展起来,离不开大家支持。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准备,就说两句,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家庭和睦,日子越过越好。然后,今晚凌晨,我会在东升广场入口处派发红包,见者有份。"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林老板大气",有人跟着鼓掌,掌声从近处向远处扩散开,把音响里正在放的背景音乐盖住了几秒,然后又落了下去。林向东站在台上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把话筒递回给旁边的工作人员,从舞台侧面的台阶走下去。 商场门口的红包派发点已经提前布置好了,一张长桌摆在入口正中央的位置。 桌上铺着红色的绒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摞着几叠红色信封。 每封里装的都是全新纸币,五块、十块、二十都有,但不管大小,都是新钞,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林向东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临近零点了,他走到长桌后面坐下,在第一个红包被递出去之前抬头看了一眼广场上的那些人。 他听到远处有小孩在喊"要过年了",然后整座城市被烟花点亮了。 林向东低头拿起下一个红包,递了过去。 …… 林向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点。 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有几户人家的窗台上还亮着红灯笼,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暖色的光晕。 陈景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 林向东坐了几秒,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林向东打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重播春晚的一个小品。 林岩坐在沙发上,靠着靠枕,已经眯着眼快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个茶杯,杯沿搁在膝盖上。 陈娟坐在旁边,正在跟蔡婉莹说话,声音不大。 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陈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过来。 "回来了?饿不饿?锅里还有饺子,你爸晚上包的。" 林向东在玄关换了鞋,把外套挂好,走进客厅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一些。 蔡婉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等着他先坐下。 林岩在沙发上动了动,睁开眼,像是被说话声从浅睡里拉了出来,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洒了一点出来,落在膝盖上,他低头擦了擦,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回来啦?外面冷吧?" "还行。广场上人多,不冷。"林向东在沙发上坐下来,蔡婉莹坐在他旁边。 茶几上摆着几盘干果和一碟切好的水果,果盘里的橘子皮还没有干透,边缘微微卷曲着,像刚刚被剥开不久。 林岩又问了一句:"红包发完了?" "发完了。"林向东说,"准备了三万多个,全发出去了。" "那花了不少钱。" 林向东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端起茶几上那杯凉了半天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入口的时候带着一层苦味,他喝了半杯就放下了。 陈娟从厨房端了一盘饺子出来,放在茶几上,又递给他一双筷子。 饺子还冒着热气,皮擀得很薄,边缘捏着一圈均匀的褶。 这是俩人去北方旅游时,从一个水饺店学来的手艺。 林向东夹了一个蘸了醋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说了一句"馅调得刚好"。 林岩又靠回沙发里,笑着说:"你妈调的馅,当然好了。" 窗外的烟花已经停了。 远处还能看到零星的火光,隔着几栋楼的屋顶,在夜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一家人又坐了一会儿。 林岩先站起来说困了,要回去睡了,走的时候拍了拍林向东的肩膀,没说别的,就拍了一下。 陈娟把剩下的水果端回厨房,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蔡婉莹,说了句"你也早点休息",然后回了房间。 客厅里安静下来。 蔡婉莹坐在林向东旁边,把腿收起来蜷在沙发上,侧着头,像在等他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今天累不累?" 林向东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下眼,睁开,说了一句:"还好。" 蔡婉莹坐好身子,让林向东的头枕在她的大腿上。 …… 第二天早上九点左右,门铃响了。 第一个到的是林向东的一个堂叔,林向东和对方的关系比较远,一年也见不了两次。 他拎着一箱营养品,以及一袋包装看起来很贵的橘子,进门的时候脚步很快。 林岩正在客厅里看早间新闻,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电视的声音调得适中,正好能被对话声盖过去。 堂叔林国明进门之后先叫了一声"哥",又转头看向林向东:"向东,过年好啊。你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了,我在电视上都看到好几次了,东升超市的广告到处都是。" 林向东站起来给林国民倒了杯茶。 林国明坐下之后没有喝那杯茶,把杯子往旁边挪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第1361章 躲清静 林岩在一旁,笑着说道:“国明,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就说嘛。” 林国明不好意思地看着林向东,见林向东朝着他微笑点头,他才开口说道:"向东,我有个事想跟你说。你堂弟今年也要毕业了,学的是工商管理,在云海找了一圈工作都没合适的。你看你们东升那边能不能安排一下?不用多好的岗位,先有个地方干着就行。" 那杯茶的杯沿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正在缓慢地向上飘散,接触到室内空气的温度后逐渐变薄,最终在杯口上方彻底散开了。 林向东坐在他对面,听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上唇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说了一句话:"堂弟学的是工商管理,哪所学校的?" 堂叔报了一个学校名字,是云海本地一所普通二本。 林向东听完之后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马上答应:"让他先把简历发到我助理那边,如果有合适的岗位,会安排人跟他联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为难的表情,也没有敷衍的意味,语气和平时谈事情的时候差不多,像一个正在按照正常流程处理事务的人。 堂叔听了,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连说了几声好,然后站起来把橘子拎进厨房。 第二拨人是陈娟娘家那边的亲戚,两个阿姨和一个表舅妈,进门之后就直往客厅里面走。 过年穿得红红绿绿的,手里拎着礼盒,一进门就挨个打量了一圈客厅里的布置,嘴上说得热闹:"这房子真宽敞,听说你们家现在条件不错啊。" 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林向东陈娟递来的瓜子盘,边磕边聊,没有急着开口提正事,但在聊了大约十分钟家常之后,话题还是拐到了林向东的生意上。 显然,她们都把林向东当成财神爷,想要财神带她们发财。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亲戚陆续上门,有的是提着一箱好酒,有的是土鸡土鸭,有的是不知哪个国家搞回来的‘特产’。 林向东的陈娟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动,端茶送水,偶尔在坐下的时候被拉住说两句话,然后又站起来继续忙活。 每个来的亲戚都会问一句"向东现在生意怎么样",然后或多或少地引出自己的需求。 有的问能不能帮忙协调孩子的工作,有的问能不能介绍一个靠谱的项目,有的说家里有个朋友开了家小加工厂,想让东升的超市帮忙上架试试。 林向东坐在客厅里,面前那杯茶已经续过三次了,杯底的茶叶还在水面上飘荡,有一片贴在了杯壁上,已经不再跟随水流转动了。 他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但也没有答应每一个请求,对大部分需求的回应都落在同一个范围里。 "我回头让人跟你们联系。" 没有承诺具体的时间,没有承诺一定会办成,但也没有说不行。 电视还在播着新闻,画面里是云海本地的一条报道,一群穿着红色衣服的志愿者正在某个社区给老人送大米、牛奶、花生油。 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有人在打开房门之后没有关紧,冷空气从门缝里挤进来,在靠近门口的区域形成一层凉意,与室内暖气的交界处形成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温差线,在停留了一段时间后被暖气推回了门外。 亲戚们走的时候,林岩、林向东站在门口送。 最后一波亲戚出了门之后,门关上,他听到客厅里他陈娟正跟蔡婉莹说了一句"每年都是这样,都习惯了"。 像是婆婆在交代儿媳妇,一些注意事项。 林向东在玄关站了几秒钟,然后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电视上的新闻已经换成了另一个地方的报道,画面里有人正在街头舞龙,鼓声和锣声从电视音响里传出来。 …… 林向东在家里只待了一天。 大年初二早上,他就起来收拾行李了。 林向东从卧室出来,把两个行李箱推到门口,林岩正在玄关换鞋,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鞋带系了两下没系紧,又蹲下去重新系了一遍。 林向东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蔡婉莹扶着车门上了车,林岩和陈娟也坐好了,林向东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车窗外,天边刚泛起一圈灰蓝色的光,楼下很安静,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陈娟坐在后座,侧头看了一眼窗外。 她收回视线,拿出手机翻了一下相册,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配了一张刚刚在小区门口拍的照片,发了一段文字,大意是已经出发去机场了,让亲戚们不要跑空了。 结果,消息刚发出去,陈娟就接到了电话。 蔡婉莹坐在副驾驶座,侧头看了一眼林向东的侧脸,压低了声音说道:"叔叔、阿姨还挺会躲的。" 林向东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经验丰富了。前几年过年,来了几十拨亲戚,后来学会这个办法了。" 到了机场。 托运、安检、登机,一路顺畅。 飞机在上午九点多起飞,穿过云层之后窗外变成了一片透亮的蓝色。 陈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了一会儿云层,又把手机拿出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舷窗外的照片,配了一行字:"已经到琼州了。"实际上飞机才刚飞了不到半个小时。 蔡婉莹坐在林向东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照片是她和林向东在温哥华的合影。 看了会儿,她把手机收起来放回口袋里。 林向东正在翻一本杂志,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 琼州的阳光比云海暖和很多,出了机场大厅之后能感觉到湿热的空气扑在脸上,温度比云海高了将近十度。 蔡婉莹站在到达大厅外面的走廊上脱了外套搭在胳膊上,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阳光穿过棕榈叶的间隙,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第1362章 捡瓶子的小女孩 林向东正在帮林岩从行李车上搬行李,林岩弯腰想把一个箱子提起来,提了一下,又放下来了,站在旁边等林向东来拿。 酒店是提前订好的,在海岸线上,房间窗户正对着海面,沙滩上零星有几棵椰树,树冠在风里摇晃,叶片的边缘在阳光下反射出深浅不一的绿。 陈娟进了房间之后没有急着看风景,先去把行李打开整理了一遍,又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阳台上的海景,发到家族群里,配了一行字:"到了,海景房,风景真好。" 发完消息她转身回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像是完成了某件需要尽快完成的事情。 林向东和蔡婉莹住隔壁房间。 两人把行李放好之后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人群在沙滩上走动,有人在沿着海水边缘的湿润沙地上慢慢走,鞋底在退潮时留下的湿润沙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印痕,走了几步就被一波新的海水冲平了。 蔡婉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侧过头问林向东:"叔叔阿姨这招是跟谁学的?" "我教的。"林向东说,"前几年过年的时候,亲戚太多了,从初一到初七每天都有登门的。后来我让他们出去旅游,躲一躲清静。" 蔡婉莹笑了笑:"那明年呢?也这样?" 林向东想了一下:"明年就在枫叶国过年吧。这样躲得更彻底一些。" 蔡婉莹笑了一声:"还真躲到国外去了。" 林向东说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亲戚朋友都不帮,传出去对名声可不好。"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但你不能一直被人围着转。偶尔躲一躲清静,是必要的。这跟帮不帮他们是两回事。" 蔡婉莹没有再说话。 他总有他的道理。 而且,说得也在理。 如果她们婚后也要面对那么多的亲戚,那她也会很困扰的。 …… 阳光铺在海面上,铺出一道从近处延伸到远处的亮带。 沙滩上的游客分散在各处,有的撑着遮阳伞躺在椅子上,有的蹲在浅水区用塑料铲子堆沙堡,有的沿着海浪边缘来回走,鞋底在湿润的沙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然后被下一波海水抹平了。 这地方属于私人承包的海滩。 春节来的人非富即贵,身上穿的、脚下踩的、手里拿的都跟普通海滩不太一样。 遮阳伞是酒店统一定制的,沙滩椅的木质扶手被擦得发亮,旁边的服务台摆着一排冰桶,里面插着橙汁和矿泉水,客人招手就有服务生端过来。 林向东和蔡婉莹沿着海水边缘慢慢走。 蔡婉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白色薄开衫,脚上踩着一双平底凉鞋,偶尔踩进水里又退回来。 林向东走在她旁边,裤腿卷到了小腿肚,脚踩在被潮水浸过的沙地上,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一道清晰的足印。 两人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小点,正在向海滩的右侧移动。 那是一团不太显眼的灰褐色,夹在阳光下黄色的沙滩和深绿的树丛之间。 等距离近了一些,林向东看清了那是一个小女孩,看起来不到十岁,皮肤被晒得黝黑,穿着一件褪色的粉红色短袖,下摆的松紧带已经松了,垂到了大腿中段。 她脚上穿着一双拖鞋,一只是蓝色,一只是红色,鞋底薄得几乎能透过鞋面看到脚趾的形状。 她的左手攥着一只蛇皮袋,袋口用一根尼龙绳扎着,鼓鼓囊囊的,里面的东西沿着袋壁形成一个个凸起的轮廓。 她的右手正在弯腰捡沙滩上一个被潮水冲上来的空塑料瓶,捡起来之后拧开瓶盖把剩水倒掉,塞进蛇皮袋里,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她的动作熟练,像一个每天重复做了很多次的流程,每一步之间的衔接几乎没有停顿。 小女孩走到了度假村的沙滩围栏附近,那里有一道用细铁丝网和木桩做的简易界限,把度假村的区域和外围的野海滩隔开。她弯腰捡起铁丝网根部的另一个瓶子的时候,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保安从围栏内侧快步走了过来。 保安个子不矮,皮肤晒得偏黑,戴着一顶深蓝色鸭舌帽,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脚步很快,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闷实的声响。 他在小女孩身后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下来,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力气不小,女孩整个人被拽得转了个方向。 "说了多少次了,这里不让进!" 保安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被重复了很多次的疲倦和不耐烦,"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又跑过来了?跟我走,到办公室去登记。" 小女孩被拽着胳膊往前踉跄了两步,蛇皮袋从她左手里滑脱了,袋口散开,里面几个空瓶子滚落在沙地上,在日光的照射下,塑料瓶表面的反光刺眼。 她想弯腰去捡,但胳膊被拽住了够不到。 她抬起头,嘴唇紧抿着,没有哭,也没有喊。 沙地上的瓶子被海风吹动,其中一瓶滚了几圈,停在了蔡婉莹脚边。 蔡婉莹弯腰捡起了那个瓶子,抬头看向保安:"请你松手。她只是捡了几个瓶子,你带她做什么登记?" 保安停下脚步,转头看了蔡婉莹一眼。 他的目光在蔡婉莹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她手里的空瓶子上,又回到她脸上。 他的手没有松开,但也没有继续用力拽:"女士,这是我们度假村的规矩,这片海滩是承包区,不许外人进来。她是外面村子的小孩,隔几天就溜进来,已经好几次了。" 蔡婉莹看了小女孩一眼,又看了保安一眼,语气没有变化,也没有抬高的意思:"她捡几个瓶子而已,又没破坏东西。你把她带到办公室去能怎么样?" 保安的手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正在判断面对的是哪种类型的客人。 从说话的语气和站姿来看,应该是不好惹的那一类。 他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离开,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目光在蔡婉莹和林向东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第1363章 阿霞 林向东站在蔡婉莹侧后方,目光没有落在保安和女孩身上,而是落在了海滩左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棕榈树旁边。 那棵树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衬衫,裤子颜色偏浅,端着一部相机,镜头正对着蔡婉莹的方向。 林向东看清了那个镜头的朝向和角度。 它正在持续聚焦,而不是刚刚举起来。 林向东侧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刘铁,幅度不大,下巴微微偏了一下,方向朝向了那个穿灰白色衬衫的人。 刘铁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个人,点了点头,转身朝那棵棕榈树的方向走去。 林向东的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还在僵持的局面里:"这位大哥,她捡几个瓶子而已。你让她走就行,不用登记。" 保安看了林向东一眼,又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滚动的空瓶子。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只说了一句:"那你们带走,别再让她进来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沙滩上,踩出一串距离均匀的脚印,朝着围栏入口的方向走远了。 蔡婉莹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也看着她,嘴唇还是抿着,像是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开口说话。 她的那只蛇皮袋还散在地上,有两个瓶子滚出去一两米,被海风吹得晃了几下,其中一只瓶子卡在沙地上一块小礁石的缝隙里,瓶身竖着,没有倒下来。 蔡婉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弯腰把散落的瓶子一个一个捡回来放回蛇皮袋里,把袋口重新扎好,然后抬起头看了蔡婉莹一眼,又看了林向东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两个人是不是真的会让保安带走她。 她停了一小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又低又细:"我叫阿霞。" 蔡婉莹转头看向林向东。林向东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在等一个句号自己落下来。"那些瓶子能卖多少钱?" 小女孩抓紧蛇皮袋口的手没有松开,指腹贴着尼龙绳的纹路,指节微微泛白:"一毛钱一个。" "你住在哪里?"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围栏外面那片野海滩的方向,没有回答,用下巴指了指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屋顶轮廓。 林向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在那片屋顶的轮廓上停了一下,那片区域没有高楼,没有招牌,只有一排排低矮的蓝色铁皮屋顶在日光下反着光。 他把视线收回来,侧头跟蔡婉莹说:"你陪她一下。" 然后,林向东走向棕榈树方向,步子不快不慢的。 刘铁已经站在那棵棕榈树旁边了。 穿灰白色衬衫的男人正把相机放下来,刘铁伸手过去,那人犹豫了一下,把相机递给了他。 林向东走过去的时候刘铁已经把相机的内存卡取出来了,看了一眼卡面上的标签,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穿灰白色衬衫的男人站在旁边,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手插进裤兜里。 林向东没有看那个人,也没有问话。他走回蔡婉莹旁边,蹲下来对阿霞说道:"去我们那边吃点东西好不好?你捡完瓶子也该吃饭了。" 阿霞攥着蛇皮袋站在那里,头顶的阳光没有遮蔽地照在她的手臂上,把皮肤表面那一层细小的灰尘照得像一层正在脱落的旧漆。 她的脚趾抠着沙地,脚趾边缘有一条细小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划破过,已经愈合了,留下了一道颜色偏浅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阿霞松开了袋口,把手指收回来握成拳。 “走吧。”蔡婉莹主动牵起了阿霞的手。 林向东站起来,走在前面,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蔡婉莹走在阿霞旁边,牵着她的手,也没有催促她。 …… 酒店餐厅在度假村主楼的一层,落地窗正对着海滩。 窗外的阳光在午后的海面上铺开一层亮得有些刺眼的反光。 餐厅里的冷气开得足,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擦得发亮的刀叉和餐巾,服务员正在把几份刚做好的热菜端到靠窗的卡座上。 阿霞站在餐厅门口,脚趾在拖鞋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目光从地板上的大理石纹路移到窗外的海面。 蔡婉莹牵着她走到靠里的卡座,让她坐在里面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她旁边。林向东在对面坐下,把菜单递给蔡婉莹,蔡婉莹翻了两页,问阿霞想吃什么。 阿霞的目光在菜单上快速扫过,像在看一组她不认识的符号,然后低下头没有回答,用指尖轻轻抠了一下桌布的边缘。 蔡婉莹替她点了几个菜。 一份清蒸鱼、一盘白灼虾、一盘红烧肉、一份卤牛肉、一盘青菜、一份竹荪老鸭汤,还有一碗米饭。 等菜上来之后,林向东夹了一块鱼肉放在阿霞碗里,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 阿霞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在碗沿停顿了片刻,像是正在确认它是否真的是给她的,直到林向东催促,他才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小口,放在嘴里嚼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慢慢咽下去了。 她吃得很慢,筷尖接触碗底时会发出细微的瓷响,手指握着筷子的位置比正常握筷的位置低了一些,指甲缝里还留着干涸的泥土痕迹。 林向东没有看她,也没有催她。 他夹菜的动作维持着正常的节奏,偶尔把虾剥好放在蔡婉莹的碟子里,偶尔也放一只在阿霞的碟子里。 蔡婉莹也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阿霞碗里,阿霞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直到她看到林向东大口地喝汤、大口地嚼菜,身体的动作幅度松弛而自然,仿佛这顿饭只是一顿普通的家常饭。 她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筷子的速度也渐渐提了上来。 饭后,林向东把餐巾放在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才开口:“阿霞,你家里还有哪些人?” 阿霞把筷子放下,放在碗沿上。 第1364章 我想帮她 阿霞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还是跟刚才一样细:“爸爸帮朋友讨债被抓了。爷爷身体不好,奶奶也是。妈妈一个人干活养家。” 蔡婉莹的手指停在水杯的杯壁上。 “舅舅不务正业,”阿霞的声音没有高低起伏,“总是来找妈妈要钱。他说外婆看病要钱,妈妈每次都给他,不管自己多难,哪怕是借钱也给他。” 蔡婉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堂叔还想占我家的地,”阿霞的指腹贴在桌布上,沿着桌布的纹理的方向来回划了一道,“妈妈跟他们理论,他们想打妈妈。妈妈一天打三份工,我想帮她,哪怕挣到买榨菜的钱也好。” 蔡婉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声音轻柔,但比平时慢了一些:“阿霞,你今天捡了几个瓶子?” “三十多个,可以买几包榨菜了。”阿霞开心地说道。 蔡婉莹没有再问。 她转头看了林向东一眼,对林向东说道:“我想帮帮她。” 林向东把手边的杯子推回桌面中间,然后站起来,对阿霞说了一句:“走吧,带我们去你家看看。” 度假村附近有一家连锁超市,蔡婉莹走进去之后没有停,推着购物车直接往里面走。 她拿了米、油、挂面、鸡蛋,还有几袋包装好的饼干。 走到日用品区的时候停了一下,拿了毛巾、牙刷、一管牙膏和两双儿童凉鞋。 林向东在后面推着另一辆购物车,放了一些猪肉和排骨、一箱牛奶,还有几本书放在最上面。 阿霞站在货架旁边,没怎么说话,偶尔看蔡婉莹拿东西,偶尔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长短不一的拖鞋,没有伸手去拿任何一件商品。 蔡婉莹走到收银台前又折回去,拿了一袋糖果放在车里。 车沿着海边公路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没有铺柏油的土路,路面坑洼不平,车轮碾过碎石和沙土时不断发出嘎吱作响的声响,两侧的房屋越来越矮,屋顶的瓦片颜色从统一的红褐色渐渐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褐色。 阿霞指了一栋房子,那栋房在路的最尽头,紧挨着一片野生的灌木丛,土墙表面已经开裂,几道裂缝从墙角向上延伸,在接近窗台的位置分叉成更细的纹路,像一张被撕裂的旧地图。 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几片破瓦之间的缝隙里能透出亮光。 门口的地面是踩实的泥土,被反复踩过之后已经变得平整光滑,像一层被反复按压的旧面团。 阿霞的奶奶蹲在屋门口一侧的矮凳上,正在把一把刚摘的野菜摊开在竹匾里晾晒。 她抬起头时,眯着眼睛看着林向东和蔡婉莹,脸上的纹路很深,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旧报纸。 陈景和刘铁跟在后面,每人手里拎着两三个购物袋,走到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等着林向东指示。 阿霞跑到奶奶面前,蹲下来仰着头说:“奶奶,他们是我今天遇到的哥哥姐姐,他们帮了我。” 奶奶的手在竹匾边缘停了一下,放下手里那根野菜,看了阿霞一眼,又看了林向东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林向东让陈景和刘铁把东西先放到门口,然后走进屋里。 屋内的地面比外面低一些,踩上去是松软的泥土,不太平整,中间有几处凹陷,被踩硬了之后泛着灰白色的亮光。 墙面上贴着几张旧报纸,报纸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露出下面土黄色的墙面。 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旁边是灶台,灶台上的铁锅盖边沿有一处缺口。 椅子有四把,一把缺了一条腿,用铁丝绑着才能立稳; 另一把的靠背松了,坐上去会往后靠; 还有一把看起来勉强能坐。 蔡婉莹站在屋中间看了一圈,目光在墙角的干柴和灶台上的铁锅盖停了一下,在一个绑着铁丝的椅子腿上又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她伸手握住阿霞的手,以前她看过国外的贫民窟,那些小孩很困难。 可是,阿霞的家庭情况,也不比那些贫民窟小孩强。 一辆旧自行车停在门口。 骑车的人穿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裤腿上沾着泥点,脚上穿一双深色胶鞋。 她在门口停下来,把车撑好,抬头的时候看到了停在路边那两辆黑色奔驰,脚步顿了一下。 看到林向东、蔡婉莹站在门口,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明显是懵逼的状态。 他们这个家穷得连耗子都不愿意光顾了,没想到还会有豪车。 刘桂芹快步走过来,目光在门口那堆购物袋上快速扫过,又看了一眼蔡婉莹和林向东,又看了一眼站在蔡婉莹身边的阿霞,然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你们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林向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一个不会让人觉得被压迫的距离上,开口时语气跟平时说话一样平实:“你是阿霞的妈妈吧?我们今天在海滩上碰到了阿霞,她很懂事,我们想过来看看你们。没有提前打招呼,打扰了。” 刘桂芹的目光从林向东身上移到蔡婉莹身上,又移到门口那堆购物袋上。 她看到袋口露出的一包大米和一提食用油,沉默了片刻,她嘴唇动了一下:“你们……是来帮我们的?” 她的话音在末尾处微微变形,那是很明显的情绪波动。 “我们只是觉得阿霞很懂事,想帮她一把。”林向东说道,“没别的意思,也没有记者跟着拍照。” 刘桂芹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手指在车把手上松开又握紧,又松开了,然后她下了车,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往下沉。 她跪在地上的动作快而直接,双膝落地时带起一小片尘土,那层土在空气里散开,被风吹向墙角,落在地面上。 蔡婉莹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 林向东也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同时托住了她的上臂,把刘桂芹从地上扶了起来。 第1365章 白眼狼 蔡婉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在刘桂芹的胳膊上多留了一会儿,直到刘桂芹自己站稳了才收回去。 林向东在扶起刘桂芹之后收回手,语气跟刚才一样平静:“刘姐,方便我们在这里吃顿饭吗?” 刘桂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续点了几下头,点得很快:“方便,方便,我马上去做。”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进门口的时候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伸手把灶台上的铁锅盖拿起来,放在一旁,弯腰从墙角抽了几根干柴。 林向东朝刘铁看了一眼,下巴微微朝厨房方向偏了一下。 刘铁点了点头,拎起一袋猪肉和排骨走进屋里,在厨房门口问了一句:“大姐,这些东西要不要先洗一下。” 刘桂芹回过头来看到刘铁手里的东西,又连声说了几句“好、好”,然后从刘铁手里接过来,转身去水缸边接水。 厨房里响起了水流声和案板上的切菜声。 刀落在木质案板上发出的声响均匀。 阿霞的奶奶已经站起来,慢慢走回屋里,低头在水缸边洗了一把菜,然后把洗好的菜放在灶台边上。 铁锅在灶台上烧热了,油下锅的声音在土屋里短暂地铺开了一层。 …… 饭桌摆在家门口的空地上,一张旧木桌被搬出来,桌面用抹布擦过两遍,边角还残留着一片没擦掉的油渍,在从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下反着微弱的亮光。 菜摆了一桌,一盘红烧排骨、一盘炖鸡、一碗炒鸡蛋、一盘清炒野菜,都是本地做法,油水放得足,色泽深红,冒着热气。 桌沿还有一碟腌萝卜,是吴芝自己腌的,切成薄片,码得整齐。 林向东坐下之后没有客气,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吃了几口之后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然后对刘桂芹说了一句:“刘姐,你这手艺真是没的说,比外面馆子都香。” 蔡婉莹也夹了一筷子野菜,嚼了咽下去之后跟着点头。 刘桂芹坐在桌子对面的位置,面前一碗白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过。 她的目光在桌上的菜上快速扫过一遍,像在确认每一道菜都被动过了才放下心来。 林向东夹了一块鸡肉放进阿霞碗里:“多吃点。你正在长身体。” 阿霞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肉,没有抬头,轻轻“嗯”了一声,用筷子夹起来吃了一口。 蔡婉莹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当公筷,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刘桂芹碗里:“刘姐,你也吃。” 刘桂芹先是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碗里那块排骨,又看了一眼蔡婉莹,嘴唇动了一下:“我不饿。” 蔡婉莹没有收手,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吴芝的碗里:“奶奶,您也尝尝。” 吴芝手里端着碗,筷子的位置靠下。 他们家待客,都是等客人吃完、等客人满意、等自己终于可以吃剩下来的那一部分。 刘桂芹低着头,终于夹起那块排骨。 她把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几下,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然后扒了一口白饭。 饭桌上的气氛慢慢松开了。 林向东又夹了几次菜,蔡婉莹也陆续给每个人都添了菜。 渐渐地,刘桂芹筷子伸向桌面的频率比开始的时候高了一些,吴芝碗里的白饭也被她几筷子菜盖住了大半。 菜还剩一些,碟子底部的汤汁被林向东倒进自己碗里拌了拌,几口扒光了。 蔡婉莹舀了一碗汤,喝了几口之后没有放回去,端在手里,碗沿的温热透过指腹传递到手心。 阿霞吃完了两碗饭,放下筷子的时候碗底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有剩下,像被水冲洗过一样。 刘桂芹站起来收了碗筷,端进厨房。 吴芝拄着一根竹竿慢慢站起来,去屋里端了一壶茶出来,放在桌上。 茶叶是粗茶,泡出来的汤色偏深,入口微涩,在舌根处留下了一层持续的回甘,不浓,但停留的时间够长。 林向东喝了一口之后没有放下杯子,端在手里。 “刘姐,”林向东开口问道,“吴哥的事情,能跟我说说吗?” 刘桂芹在门槛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互相交握着:“他有个朋友,姓黄,说是做生意被人骗了钱,叫上吴峰和另外几个人去讨债。吴峰本来不想去,那人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拉不下面子。” 她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后来去了,对方那边也带了人,打起来了。吴峰失手打伤了人,对方报了警。最后判了六年。” “他那个朋友后来有接济过你们吗?” 刘桂芹摇了摇头。 她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 蔡婉莹坐在旁边,听到这个回答时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松开了,把杯子放回桌面上。 “有减刑吗?还要待几年?”林向东问道。 “原来判了六年。后来在监狱里表现好,减了两年,下半年就能出来了。” 刘桂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林向东点了点头,蔡婉莹正要问什么,摩托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安静下来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声音由远及近,从一段模糊的嗡鸣逐渐变成了清晰的引擎声,伴随着排气筒的突突声,然后声音在院门口停了下来,熄了火。 一个男人的身影从车上下来,身影比常人大了一圈,脚步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吴芝的手握紧了那根竹竿,手背上的指节微微泛白,指尖在竹竿的纹理上按出了一道浅色的压痕,那道压痕停留了大约两秒,随着她的指腹松开,又变回了原来的颜色。 阿霞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搭在蔡婉莹的椅背上,没有说话,但她站的位置比刚才更靠后了一些。 来人肥头大耳,长相和刘桂芹有些相似,但身材比她壮了一圈,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没有拉上,露出里面的T恤领口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 他走进院子,看到桌边坐着陌生人,脚步慢了一拍。 他没有看林向东,也没有看蔡婉莹,视线先落在刘桂芹身上,又落在吴芝身上,然后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些还没收走的碗碟。 碗碟内剩余的肉菜,让他心里一喜。 第1366章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刘桂龙站在院子里,目光从桌面上那些还没收走的碗碟上扫过。 红烧排骨的骨头堆在碟子边缘,炖鸡的汤底还剩半碗,炒鸡蛋的碟沿挂着一层油光。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把目光从那桌菜上移开,落到门口那两辆黑色奔驰上。 车身擦得很干净,在院子里的灯光下泛着哑光,车标在车头正中央的位置,被光线照得发亮。 他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向东和蔡婉莹身上。 他看到林向东的坐姿,背靠着椅背,腿自然地伸开,手搭在桌面上,能有这种气势和坐姿的人,肯定是大老板。 而蔡婉莹这样的女子,更是普通男人高不可攀的存在。 刘桂龙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堆出一个带着试探的笑,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进门时多了一层客套的调子:“姐,这两位是?” 他看了林向东一眼,又看了蔡婉莹一眼,目光在蔡婉莹身上,停得比林向东身上多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了,转回刘桂芹那边。 刘桂芹还没开口,林向东已经接话了,语气不冷不热,像在回答一个不太重要的询问:“我们是阿霞的朋友,路过这边,过来吃顿饭。” 刘桂龙点了点头,这个回答正好落进了他刚才猜测的范围里,没有超出他的预期。 于是,刘桂龙自我介绍了自己,然后转向刘桂芹:“姐,妈的病又重了,住院要钱,你先拿两千给我。” 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向林向东和蔡婉莹说明情况,“阿霞外婆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我一个人负担的压力太大了。” 吴芝站在桌边,她的目光先落在刘桂龙脸上,又落在林向东和蔡婉莹那边,然后她快步走到刘桂龙身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桂龙,家里有客人,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桌边的客人听到,但刘桂龙没有压低声音的打算:“姐,你别拉我。” 刘桂龙把袖子从吴芝手里抽出来,动作不大,但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我这是正事。妈的病拖不得,你说你忙,没空回去照顾,那钱总得给吧?” 吴芝站在他旁边,手从袖子上滑落,垂在身侧。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伸手拉他。 院门口的风吹过来,把灶台上残留的热气吹散了。 阿霞站在蔡婉莹身边,手还搭在椅背边缘。 她知道舅舅每次来都会拿走一笔钱,拿走之后家里就会紧巴巴地过上好一阵子,连榨菜都要省着吃。 她的目光在刘桂龙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林向东听到了刘桂龙那句“妈的病拖不得”和“你忙没空回去看”。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转头看刘桂芹,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离开时在唇上停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 蔡婉莹看了林向东一眼,又看了阿霞一眼,目光在阿霞紧握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她看到刘桂龙的目光充满了贪婪。 这让她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厌恶感。 吴芝拉着刘桂龙的手往屋里走。 这一次刘桂龙没有甩开,跟着她往屋里走了几步,走到门槛处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向东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吴芝拽了他一下,他就转回头跨进屋里去了。 脚步声从土屋里传出来,隔着一道半开的木门,变得越来越远。 刘桂芹站在门口,她的手指交握着,指腹互相压着,指尖有些发白。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向东和蔡婉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侧过头对阿霞说了一句:“阿霞,去帮奶奶收一下碗”。 阿霞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蔡婉莹,然后走过去开始把桌面上的碗碟摞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她没有停下来。 林向东站起来,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刘姐,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他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蔡婉莹,蔡婉莹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下。 蔡婉莹走到阿霞旁边,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阿霞的手背:“我们改天再来看你。你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给我。”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进阿霞手心里,纸条上写着一个手机号,是蔡婉莹刚刚写的。 阿霞攥着那张纸条,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打开看,把纸条放进了自己裤子的口袋里。 刘桂芹把林向东等人送到门口,看着林向东和蔡婉莹上了车。 两辆黑色奔驰的引擎先后启动,在安静下来的夜里发出均匀的低沉声响,然后沿着那条坑洼的土路开走了。 车灯照亮了前方一段路面,把路面的碎石和土坑一一照亮,又随着车身的移动逐一抛在车后。 刘桂芹站在门口看着车灯越走越远,在路的尽头拐了个弯,被树丛挡住了,光线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暗下来的夜色。 她转身走回屋里,院子里那盏灯泡还亮着,光落在她脚前的泥地上,形成一片颜色均匀的区域,边缘被门框切割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 …… 车开出土路,颠簸了一段之后重新上了柏油路面。车轮碾过路面接缝处时发出规律的低沉声响,从轮胎的橡胶层传递到底盘,再传到车厢内部,最后被座椅的填充层吸收,变成了极轻微的震动。 林向东坐在后座,蔡婉莹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车窗外的路灯在车顶上方依次掠过,光一段一段地滑过车内,在座椅和手臂上形成移动的光影。 蔡婉莹靠在座椅上,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我不理解。阿霞家已经那么困难了,刘桂龙一来就要钱,她妈妈还给。那个人明显就是吸血鬼,一辈子都在吸她们家的血。”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直接的、不加掩饰的不解。 林向东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座椅上,侧着头。 “我知道你觉得不合理,”林向东开口了,“但你换个角度想,吴芝是什么人?小学都没读完,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的传统女人。在她的认知里,弟弟再混账也是自家人。她的父母还在,她没办法跟他撕破脸。因为她一旦不给了,她父母那边就会更难。” 蔡婉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可是她的钱给了刘桂龙,她自己的家怎么办?阿霞怎么办?” “这就是矛盾的地方。”林向东说道,“她知道给了之后家里会更难。但她也知道,如果不给,她父母那边没人管。她在这两头之间选了一个她能承受的最小损失,不是最优解,而是她能做到的最不坏的解法。” 蔡婉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那她一辈子都要这样?” “不一定。要看什么时候她选择停下来。或者什么时候没有力气再继续了。” 林向东微笑着说道。 “正所谓,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要他们自己愿意,外人插不上手。” 蔡婉莹沉默了。 第1367章 生活的暴击 铁皮屋顶被下午的太阳晒了一整天,到了晚上还在往外散着余温,屋里闷热,头顶悬着一盏没有灯罩的灯泡,光从高处落下来,在桌面和墙壁上形成一圈界限分明的亮域,边界以外的地方全部陷在昏暗里。 刘桂龙坐下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那几百块钱,票面新旧不一,他在桌上数了一遍,然后压在手心里。 桌上另外三个人已经坐定了,烟雾从不同方向升起来,在灯泡周围短暂地聚拢,然后散开。 麻将声在夜里响得很清楚。 刘桂龙输得不算慢,第一圈输了一小半,中间几圈有输有赢,后半夜开始连着一把没胡过。 他打牌的时候话不多,偶尔骂一句。 天亮的时候,刘桂龙面前的桌面是空的,钞票已经转移到别人面前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地面,声音短促而刺耳。 他走出平房的时候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敞着,没有关上。 刘桂龙到家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客厅里的灯没开,窗户透进来的光把屋里的陈设照出一层灰蒙蒙的轮廓。 刘桂龙老婆站在灶台边上,围裙系着,手里捏着一把韭菜,菜叶在她手里被攥成一束,又松开,再攥紧又松开,重复了两次之后被她扔回篮子里。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打磨过,边缘很薄,锋利,出口就很扎人:“又输光了?” 刘桂龙没说话,往屋里走。 他的拖鞋底在地面上拖了一下,步伐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老婆的声音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停下,也没有变高:“你姐昨天跟我打电话,她还在给你凑钱。你倒好,一顿饭的工夫就扔到麻将桌上了。你姐的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她一天打三份工,你拿去赌?你晚上睡得着?” 刘桂龙走进屋里,在床沿坐下,开始脱鞋。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鞋带解了几次才解开。 他老婆的声音从客厅里持续传进来,没有停下,也没有提高,像一台正在按固定频率运作的机器正在持续地输出声音: “阿霞那孩子穿的衣服都是别人给的,你姐脚上那双鞋底子都磨穿了也没舍得换。你倒是大方。几百块钱一夜就没了。”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也没有继续往下说,声音在某个位置停住了。 刘桂龙的父母坐在隔壁屋,隔着一道半掩的木门,那些话从门缝里挤进来。 夫妻俩,一个正在编一个竹筐,竹条在手里交错,他的手很稳,速度均匀,没有因为隔壁的声音而加快或放慢。 一个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正在择一把青菜,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两个人谁都没出声,类似的话,他们每天都能听到。 …… 阳光从无云的天空里落下来,铺在水面上,形成一条从岸边延伸到远处深水区的亮带,亮带的边缘被波浪的起伏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 船在近海停着,引擎熄了,船身随着波浪的节奏微微晃动,幅度不大,像一层正在持续呼吸的表面。 林向东坐在船尾,手里握着钓竿,线垂在水里,浮漂随着波浪上下浮动,没有明显的动静。 他穿了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肘弯,脚上穿着一双拖鞋。 蔡婉莹坐在他旁边,钓竿夹在膝盖和栏杆之间,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屏幕的蓝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在海面的反光和头顶的日光之间形成了一层偏冷的光,正在逐渐被周围的暖色光线覆盖。 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头发散开了一些,她抬手拢了一下,又放下来。 陈娟坐在船舱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跟林岩聊天。 林岩手里也拿着一根钓竿,但鱼钩一直没有沉到水里去,悬在水面上方几寸的位置。 船上的人都不急,阳光从头顶落下来,在甲板上形成一层持续的热度,木质的表面被晒得有些发烫,接触到脚底时会传来一层轻微的温热。 鱼上钩的时候蔡婉莹的竿尖弯了一下,她放下手机伸手拉线,拉了几下之后提起来,一条不大的鱼挂在钩上,在阳光下反着银白色的光。 林向东帮她解了钩,把鱼放进船尾的水桶里。 蔡婉莹重新把饵挂好,把线抛回水里。船上的安静没有被打破,只是被那层水花铺开的表面覆盖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 和林向东等人的轻松惬意不同。 阿霞的生活,从早上四点就开始了。 天还没亮透,她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 屋里没有灯,光线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窄长的不规则光区。 她走到灶台边把昨晚留下的剩饭热了一下,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吃完,把碗洗了放回原处,然后拿起门口那只蛇皮袋出门。 露水还挂在草叶上,沿着路面和路肩的土壤之间形成一层湿润的薄层,踩上去的时候,她的脚趾能感觉到那层湿润,正通过鞋底的缝隙渗到脚底。 她沿着村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海边,铁丝网在她面前展开,从东到西延伸出去。 她沿着铁丝网走,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网根处的缝隙,把卡在那里的空瓶子一个一个抽出来。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腰弯着,蛇皮袋在她身后逐渐变沉。 中途她蹲在路边喝了一口水,水是从家里带的一个旧塑料瓶装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一小块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嚼得馒头从坚硬变得柔软,从干燥变得湿润,从完整变为碎片,再从碎片变为无形。休息了不到十分钟,她站起来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她回到了村子。 蛇皮袋快满了,袋口扎着,瓶身在袋子里互相挤压,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当她回到家时。 阿霞看到了舅舅的车停在门口。 阿霞心里一紧,急忙往屋里走。 还没进屋。 阿霞就听到舅舅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隔着一道墙,听不清内容,但那股语气她已经很熟悉了。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一种已经被习惯了的有恃无恐。 第1368章 你可以找他们帮忙 "姐,昨天那点钱根本不够。妈住院要交押金,医生说少说得先交两千。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些,你都当耳旁风了?" 刘桂芹正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把柴火,还没来得及往灶膛里塞。 她抬起头的时候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原地,看着刘桂龙的脸。 过了几秒她才说了一句话:"我这两天手头紧。这几天多亏了人家送来的东西,不然家里都得饿肚子。至于钱的话,你先回去,等我想想办法。" 刘桂龙没有动。他站在原地,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回左脚,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习惯走完的流程。"姐,我今天没拿到剩下的钱,不会走。你看着办。" 屋里的光线暗下去了。 门框上方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移动,沿着墙面的弧度缓慢地向下滑落。 阿霞站在屋外的窗边,手里还攥着那只蛇皮袋,袋口的绳子扎着,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面,然后抬起头,隔着窗户看到屋里的光暗下去。 吴芝从屋里走出来,走到灶台后面,弯腰想从水缸里舀一瓢水。 她弯下去的时候手扶了一下缸沿,另一只手刚碰到瓢柄,整个人就往下滑了。 她没有发出声音,膝盖先触到地面,然后身体侧着倒在灶台旁边的泥地上,头碰到地面的声音不大,像一只口袋被放到了地上。 刘桂芹站起来冲了过去。 阿霞推开门跑进来。 刘桂龙站在原地隔了两秒才走过来,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吴芝,目光在她闭着的眼睛,以及微微张开的嘴唇之间来回跳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刘桂芹蹲在地上喊了几声。 吴芝没有反应。 刘桂芹伸手去摸吴芝的额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刘桂龙,声音比刚才快了一截:"桂龙,快帮忙把我婆婆弄到车上去,我们马上送医院。" 刘桂龙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他看了刘桂芹一眼,像是在盘算什么,然后走到吴芝身边弯腰把人架起来,动作不急,像在完成一件他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杂务。 他把人背到门口的时候调整了一下姿势,侧头问了一句:"车呢?哪来的车?" 刘桂芹已经跑到了邻居家。 几分钟后一辆三轮车停在了门口,车斗里铺着一层旧麻袋。 他们把吴芝抬上去,刘桂芹坐在车斗里扶着婆婆的头,阿霞蹲在旁边。 刘桂龙跨上自己的摩托车跟在后面,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傍晚安静下来的村道上格外刺耳。 镇上的卫生院不大,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廉价清洁剂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有两根在间歇性地闪动。 吴芝被推进急诊室之后,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表情平淡,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落在刘桂芹身上。 "初步判断是心梗,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家属先把费用交了。" 刘桂芹站在走廊里,她的口袋里只有几十块钱,是阿霞卖瓶子攒下的零钱。 她攥着那张单子站在那里,指腹贴着纸张的边缘,纸面的粗糙纹路正在被她的手指缓慢地磨平,边缘开始卷曲。 刘桂龙蹲在走廊另一侧,低头看手机,抬起头的时候朝刘桂芹这边瞥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过去,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去找昨天那两个人。" 刘桂芹看着他。 "就是那两个开奔驰的。"刘桂龙说道,"他们要是肯帮你一次,就肯帮你第二次。有钱人嘛,这点钱对他们不算什么。而且他们既然开了这个头,就不会甩手不管。" 刘桂芹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单子,纸张已经被她捏得有些皱了,折痕处的纤维正在逐渐变薄。 阿霞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蔡婉莹给她的那张纸条。 纸条已经有些皱了,折痕处的纸面被反复折叠过,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些,边角已经起了毛。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护士站那边,踮起脚跟护士姐姐说了一句话。 护士看了她一眼,把座机的话筒递给她。 阿霞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两下,按下了那串号码。 蔡婉莹的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在一个热带果园里。 头顶有一排木瓜树的叶子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光线从叶片的间隙里漏下来,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形成了一层明亮的光斑,随着风向的改变不断移动位置。 她和林向东正站在一排芒果树前面。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归属地是本地。 蔡婉莹没有多看,按了接听把手机放在耳边。 "姐姐……"阿霞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像是在努力压着哭声,但压不住。 蔡婉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林向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蔡婉莹对着话筒说:"阿霞?你别急,慢慢说。" 阿霞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奶奶晕倒被送到医院的事情。 蔡婉莹听完之后说了一句:"你把电话给医生。" 等医生接电话后,蔡婉莹在电话里跟医生说了几句话,语气平静,内容简洁:"病人是我朋友的家属,所有费用我来付。你们先做检查。我马上过来。"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转身看向林向东。 林向东也站在芒果树的阴影里,正在等她说话。 蔡婉莹把阿霞奶奶病危的事情说了一遍,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陈娟和林岩站在不远处的凉亭里,本来正在看一排菠萝蜜的果实形状,听到蔡婉莹说话的声音也走了过来。 林岩问了一句"谁家出事了",蔡婉莹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陈娟站在旁边听完之后说了一句:"那咱们去看看?人家家里出了事,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她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没有过多的渲染。 林向东看了蔡婉莹一眼,点了点头:"走吧。车能开到镇上的卫生院。" 他说完转身朝果园的出口方向走去。 蔡婉莹跟在林向东后面。 第1369章 医者仁心 镇卫生院的门诊楼不高,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 急救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床单上留下的褶皱,和旁边一台监护仪已经熄灭的屏幕。 走廊里的护士正在收拾急救车上的耗材,把用过的一次性器械分类放进黄色回收桶里。 林向东和蔡婉莹走进卫生院的时候,大厅里的光线偏暗,日光灯的管灯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声。 蔡婉莹走向护士站。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士正在低头写记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蔡婉莹问了一句阿霞奶奶的情况。 护士告诉她,病人已经转运到县人民医院了,李医生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了。 "李医生?"林向东问道。 "李富民医生。"护士说道,"刚才就是他垫付的费用,不然我们也没法马上启动急救。"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李医生经常这样,遇到急症病人家属没钱,他先垫着。我们这儿的人都习惯了。" 林向东站在护士站前面,听完这段话之后问了一句:"李富民医生是哪里毕业的?" "琼州医科大学的。"护士说道,"他成绩很好的,本来可以去省里的医院。但他家里条件一般,在省里没关系没背景,最后还是回来了。" 林向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沓现金放在护士站台面上:"他垫付了多少?你帮他收着,回头转交给他。剩下的算预存在卫生院里,以后吴芝来看病,可以直接用。" 护士接过那沓钱数了数,抬头看了林向东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现金收进了抽屉里。 林向东转身往外走。 蔡婉莹跟在他后面,两人走出卫生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偏西了。 林向东拉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对蔡婉莹说了一句:"这个人不错。" 县人民医院的住院楼比镇卫生院高了好几层,外墙是浅灰色的,门前有一片铺了地砖的广场,几棵棕榈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走廊里人来人往。林向东和蔡婉莹走到心内科病区门口的时候,看到阿霞蹲在走廊尽头的长椅旁边,手搭在椅子边缘,指腹反复划过漆面,漆面已经被磨掉了一层光泽,露出底下的浅灰色塑料。 刘桂芹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像在等待一盏已经亮起但还没有固定在原位的指示灯。刘桂龙不在走廊里。 蔡婉莹快步走到阿霞身边,蹲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动作自然,没有停顿。 阿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了,但蔡婉莹能感觉到她肩膀上的肌肉正在慢慢松开。 蔡婉莹没有说话,手没有离开她的肩头,也没有收紧。 林向东没有跟着蔡婉莹走过去。 他在走廊拐角处的医生办公室门口停住了,因为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从里面走出来。 那人看起来三十多岁,个子不高,皮肤偏黑,穿着一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胸前口袋上别着一支黑色圆珠笔,笔帽的边缘有一个浅浅的咬痕。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没有发胶,也没有刻意打理过。 他走路的时候步幅不大,脚上穿着一双已经磨旧了的黑色皮鞋,鞋面上的褶皱像一层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信纸。 林向东先开了口:"李医生?" 那人停下来,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是阿霞家的朋友。刚才在卫生院听说了你垫付的事,过来替他们把费用补上。现在老太太情况怎么样?" 李富民的脸上动了一下:"手术还在做。初步判断是急性心梗,在卫生院的时候已经恢复过一次心跳了,但情况不稳定,到了这边直接进的导管室。"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现在还在手术中,等主刀出来才知道结果。" 林向东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的灯光下,背靠着走廊的墙面,让身体的重心稍微偏了一些,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脸:"卫生院的人说,你经常垫付费用。这件事你做多久了?" 李富民叹了口气说道:"工作之后就开始做了。也不是每个病人都垫,遇到实在拿不出钱的,先救了再说。"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往下扩展,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停在那里。 林向东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方向:"你是怎么想到做医生的?" 李富民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大褂前襟上的一小块污渍,那污渍像是被喷溅的消毒水留下的,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了一个色号。 然后,他抬起头,回忆道:"我爷爷也是心梗走的。那时候家里也穷,送到镇上的卫生院,交不上钱,医院不肯先治。后来是一个医生自己垫了钱,才推上手术台。但拖得太久了,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五指平摊着,掌心压在一块还没有合上的病历档案封面上,指腹沿着封面的边缘缓缓划过,然后收了回去:"从那时候我就想,既然有人做过这件事,我也想试试。至少不能让病人因为没钱就倒在医院门口。" 林向东靠在墙边,"那你自己呢?垫了这么多钱,能收回来多少?" 李富民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目光从林向东身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上方那盏红色的指示灯亮着,边缘有一圈微微的昏黄色光晕。 "有一部分能收回来。有一部分收不回来。" "习惯了。" “能力有限,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李富民苦笑着说道。 走廊另一头,蔡婉莹正坐在长椅上。 阿霞坐在她旁边,刘桂芹坐在另一侧,手里捧着一个一次性水杯,杯里的水还是满的,边缘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蔡婉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阿霞,阿霞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有用。 第1370章 狱中猛男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灭了。 门打开的时候,主刀医生先走出来,脸上的口罩已经摘了一半挂在一边耳朵上。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走廊里坐着的几个人,开口说了一句:“手术做完了。血管堵了,放了支架,血流恢复了。命保住了。” 刘桂芹坐在长椅上的身体往下沉了一点,然后站起来的时候肩膀在晃。 她站在长椅前面,手扶着椅背的边缘,看着医生,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在确认那句话有没有被自己听错。 随后,她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她跪在走廊冰冷的地砖上,手放在膝盖上,腰弯下来,额头碰到自己的手背。 阿霞也跟着跪了下去,动作比她妈妈快一些,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 刘桂龙站在走廊另一头,看到这一幕,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半路上。 主刀医生伸手去扶刘桂芹,但他还没弯腰,李富民已经先一步蹲下来了,扶住了刘桂芹的手臂:“别这样。起来说。” 林向东走过去,也蹲了下来,从另一边托住刘桂芹的胳膊。 蔡婉莹蹲在阿霞旁边,一只手扶着阿霞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肘。 阿霞被她扶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灰,在白炽灯的光线下形成一小片偏灰的亮区。 刘桂芹被林向东和李富民扶起来时,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流出来,嘴唇抿着。 她停了一会儿才说出话:“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妈的命……” 蔡婉莹走到护士站,跟值班护士说了一声,在五万块预存的缴费单上签了字。 她写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两秒才动,字迹清晰。她把单据递给护士,然后转身走回走廊。 林向东已经站直了,李富民也在整理自己白大褂的衣领。 蔡婉莹走到刘桂芹面前,停了一下才开口:“阿霞妈妈,我们还有一些事要先处理。钱已经存进去了,够用一段时间。如果有其他情况,随时联系我。” 林向东站在蔡婉莹旁边,没有说话。 阿霞站在她妈妈的侧后方,手里还攥着蔡婉莹给的那包纸巾,纸巾的包装已经被她捏得有些皱了。 吴芝被推进了ICU。 铁门在护士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上方亮着一盏指示灯,绿色的,圆形。 走廊里的空气安静下来,刘桂芹在长椅上坐下来,腰板没有完全放松,手搁在膝盖上。 阿霞坐在她旁边,没有靠着她,也没有离得太远,保持着一段可以看到的距离,像在等待某扇门重新打开,以便确认里面的情况。 刘桂龙蹲在走廊尽头的墙角,手指正在反复捻着一个空烟盒的边角。 烟盒已经空了,被他揉得皱成一团,边角正在被他的指甲反复掀开又按回原位。 刘铁又来了。 他把一个纸袋放在长椅旁边的座位上,里面有几袋面包和一瓶水,还有一部新手机,盒子外面的塑封膜还没有拆。 刘铁站在长椅前面,开口的时候语气不算热络,也没有多余的解释:“老板让我送过来的。这部手机里存了蔡小姐的电话,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打。” 刘桂芹站起来道谢。 阿霞也跟着站起来,看了刘铁一眼,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谢谢叔叔。” 蔡婉莹回到酒店的时候,林岩和陈娟正在阳台外面的藤椅上坐着,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碟水果。 她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林岩先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之后把茶杯放下了,没有急着开口。 蔡婉莹走进来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把阿霞家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阿霞捡瓶子被保安追,到去她家看到的情况,再到刘桂龙来要钱,最后到吴芝突发心梗被送进医院。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刻意渲染困难,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和感受。 说完之后她停了一下:“阿霞才十岁不到,她妈妈一天打三份工养一家人。那个家随时可能散掉。我想帮她。” 然后,蔡婉莹抬起头来看了看林岩和陈娟。 陈娟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咱们家现在条件好了,能帮就帮一把吧。这家人确实不容易。” 林岩没有马上接话,但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说了一句:“你既然决定要帮,那就帮到底。不管是给钱还是给别的,都行。” 蔡婉莹看了眼林向东,见林向东点头,便说道:“谢谢叔叔、阿姨。” …… 吴峰站在工位上,面前是一排整齐的线束。 他左手捏住一束导线,右手把扎带拉紧,剪掉多余的部分,然后放到旁边的成品筐里。 他的动作已经形成了固定的节奏。 拿起、对齐、扎紧、剪断、放下,每一次循环的时间误差不超过一秒。 他在监狱里的这段时间,每天重复这个动作上千次,手指的肌肉记忆已经替代了大脑的指令。 车间里很安静。 机器的嗡鸣声在墙壁之间不断反射,形成一层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背景音,像一层覆盖在一切表面之上的薄雾。 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在间歇性地闪动。 管教坐在门口的桌边,面前摊着一本记录册,偶尔抬头扫一眼车间的各个角落。 吴峰的速度比其他人都快一些。 他的成品筐旁边的成品堆得明显比旁边的人高出一截。 他来这里已经很久了,从一开始的生疏到现在的熟练。 吴峰在心里盘算着日子,算着算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 剩下多少天、还需要完成多少工分、还有几次考核。 他在心里把每一天都拆成更小的单位,让它们从一整段长路变成一个个可以跨过去的石子。 这时,一个黑影在他身边停下来,挡住了左侧的光线。 吴峰没有抬头。 他继续做手里的活,把一根导线放进夹具里。 他闻到了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来自那个站在他左侧的人。 第1371章 绰号战獒 "吴峰,你干得挺快啊。"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管教都表扬你了,说你是模范。怎么着,马上就能出去见老婆孩子了?" 吴峰没有接话,把扎带拉紧,剪断,放下,拿起下一根。 那个人没有走,往旁边挪了一步,踩在吴峰脚边的地面上,鞋底碾过地面上落着的一截废弃的扎带头,塑料碎屑被压进了地面的缝隙里。"跟你说话呢。聋了?" 吴峰放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那个人。 那人比吴峰高半个头,肩膀上有一块深色的纹身,在灯光下看不太清图案,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吴峰收回目光,说了一句:"大家都在干活,别说了。"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见他伸手在吴峰的工作台上按了一下,手指顺着台面的边缘滑过,留下一道被他体温加热过的光滑窄线,然后收了回去。 他没再多说,退回了自己的工位。 吴峰低下头,重新拿起一根导线。 他的手指在握住导线时比刚才多用了一点力,指腹被线束表面细小的毛刺扎了一下。 他松开手,换了一个角度重新握住。 他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找他的麻烦。 在这里待久了,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 你越是守规矩、越是努力、越是离自由近,他们就越想把你拉回原来的位置。 如果他忍不住还手了,那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被一笔勾销。 他的减刑可能会被取消,出狱的日子会被推迟,甚至可能被加刑。 他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线束,把它擦干净,放回筐里。 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手上的力道在重新调整。 他告诉自己:马上就要出去了。 他还有孩子,还有妻子,还有父母。 那台机器的嗡鸣声还在持续。 吴峰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活,他的动作保持均匀,每一根都扎得紧实,剪口整齐。 他已经练到能把那些埋在骨头里的东西压下去,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 吴峰的绰号叫"战獒",这个名号是早年间在道上混的时候被人叫开的。 他身高一米八出头,肩膀宽,手指粗,站在人群里能高出旁人半头。 他从年轻时候就能打,也敢打,拳头落下去的时候不留余地。 后来遇到了刘桂芹,有了孩子,他才把那些事都收了,在工地上找了一份正经活干。 直到朋友找他帮忙要账,看在昔日情分上,吴峰才帮忙,没想到把自己送进监狱。 名声这种东西一旦传开了,就很难收回去。 监狱里有不少人听过吴峰的名号,有人怕他,有人躲着他,也有人想试试他的斤两。 郑小康就是那个想试试的人。 他绰号"马蜂",在外面的时候仇家多,进来了之后反而不想出去了。 在郑小康看来,外面有人等着找他算账,里面反倒安全。 只要他手里有人,狱警不找他的麻烦,他就是号舍里的王。 他在里面聚集了一帮人,有长刑期的,有短刑期的,有刚进来的,有快要出去的。 他给这些人提供保护,让他们在号舍里不被欺负,作为交换,他们听他调配。 他得知吴峰减刑的消息后,便想把吴峰留下来,让吴峰成为他的手下。 晚饭的时候,食堂里排着长队。 铁盘撞击台面的声音、勺子刮过锅底的摩擦声、人群低语混在一起。 吴峰端着铁盘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着几个和他关系不错的狱友。 他低头吃饭,把饭粒扒进嘴里,动作不快不慢。 这时,一个瘦高个端着饭盘走过来,在吴峰对面坐下。 他是新来的,被判了五年,进来还不到半个月。 他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看吴峰,先用筷子挑了一下饭盘里的菜,然后抬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几个人听到:"你就是战獒?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吴峰没有说话,继续吃饭,筷子的速度没有变。 旁边的狱友正要开口,吴峰的手在桌面下按了一下他的腿,示意他别动。 瘦高个继续说:"听说你很能打?真的假的?我看你这把年纪了,还能打得动吗?" 吴峰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回桌上。他没有看瘦高个,说了一句话:"你吃你的饭。" 瘦高个坐在那里等了片刻,像是想继续说什么,但吴峰没有给他机会。 他已经站起来收拾餐盘了。 瘦高个看了一眼食堂另一个方向,郑小康正坐在靠墙的位置看着这边。 瘦高个低下头,也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郑小康换了一个法子。 他在放风的时候带着几个人走到吴峰旁边,没有直接动手,站在离吴峰不到一米的地方,开始谈论外面的女人,嘴里说的话难听,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吴峰听见。 郑小康说:"有些人的老婆,老公坐牢了,外面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 旁边的几个人跟着笑,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传出去很远。 吴峰站在操场边的栏杆旁,手搭在铁栏上,指节发白,但没有动。 他的脸朝着操场外面,看着围墙上方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 第三天,郑小康在洗漱区拦住了吴峰。 水槽前面排着几个人,吴峰正在低头洗脸。 郑小康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带着一层沉闷的回响,他站在吴峰身后,伸手拍了一下吴峰的肩膀。 "战獒,"郑小康说道,"你以为你忍着就能出去?你这个脾气,能忍多久?你忍一天,我就在这里陪你耗一天。" 他收回手,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水流声还在持续,从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冲刷在洗脸池底部形成一层持续的水声。 吴峰没有转头。 他在水槽前站了一会儿,手搁在水龙头开关上没有动,水一直流着,流过他的手背,顺着指尖落进池底,持续不断。 晚上的号舍里,跟吴峰交好的狱友坐在他的床铺对面,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这样搞下去,迟早有一天你会忍不住的。你要是还手,他正好达到目的。" 吴峰坐在床沿上,正在用一块旧布擦自己的鞋面。 他低着头,动作很慢,把鞋面上沾的灰一点一点擦掉。 他没有抬头,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我不会还手的。我一定要出去。" 第1372章 主动加入 酒店房间的阳台上,晚风带着海水的咸味从远处吹过来,轻轻拂过窗帘的边缘,在室内靠近窗户的地板上投下一层不断变化的光影。 蔡婉莹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变温的茶,搁在膝盖上没有喝。 陈娟坐在她旁边,手里正在剥一个橘子,动作不快不慢,指尖沿着果皮的纹理一层一层地撕开,撕下来的皮堆在小圆桌的边缘。 蔡婉莹轻声说道:"阿姨,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下。向东说亲戚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就像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外人管不了。可是……我觉得不只是这样。如果真到了愿打愿挨的程度,那亲情是不是太冷了点?" 陈娟把手里的橘子剥完了,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觉得甜,才把剩下的橘子递到蔡婉莹面前。 蔡婉莹接过去拿了一瓣放进嘴里,果肉在嘴里被咬破的时候,汁水在口腔里散开,有一些轻微的酸味顺着牙齿的缝隙,渗透到舌根的位置。 陈娟把手上沾的橘子汁在纸巾上擦了擦,然后靠在藤椅的靠背上开口了,语气跟平时聊天时差不多:"你说得对。旁观的人要是自己有能力帮忙,却什么都不做,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蔡婉莹把橘子核放在纸巾上,叠起来放在桌角。"但是帮了一次之后,如果对方一直来,该怎么办?比如阿霞家,亲戚之间因为帮来帮去,最后反而变成了仇人。" "这种情况我遇到过。"陈娟叹了口气,说道,"以前也有亲戚来找过我,想让我跟向东说帮这个帮那个。有的帮了,有的没帮。帮了的,不一定记你的好;没帮的,可能心里会有怨气。" 她停顿了一下,一脸为难的说,"后来我就想明白了。有能力帮的,帮一下;没能力的,就算了。如果什么都不帮,亲戚之间就走不下去了。" 蔡婉莹安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茶杯放下:"阿姨,以后这些事也是我要面对的吧?亲戚、朋友、各种人情往来,都是躲不开的。" 陈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蔡婉莹这话就差没提‘婚后’了。 陈娟把手搭在蔡婉莹的手背上,指尖没有用力,"婉莹,以后家里的事情你看着处理就好。你按自己的想法来,能处理自然是好,处理不了也没关系。要是实在觉得烦,可以经常出去走一走,躲一躲。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逃避有时候也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蔡婉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客气的那种,"阿姨,我会尽力的。" …… 春节假期过得很快。林向东在琼州待了将近十天,行李箱里多了一些特产。 离开的前一天,林向东让陈景把车开到县人民医院楼下,带蔡婉莹上楼探望。 吴芝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走廊拐角第一间,门半开着。她半靠在床上,垫了两个枕头在背后,脸色比刚入院时好了一些,嘴唇已经有了一点血色。 刘桂芹坐在床边凳子上,正在低头翻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 阿霞坐在床尾,看到蔡婉莹走进来先愣了一下,然后从床上滑下来站在原地,两只手交握着,没有跑过去,也没有退开。 蔡婉莹走过去蹲在阿霞面前,没有抱她,也没有说太多话,只是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我们要回云海了,最后来看看你们。” 阿霞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开口问:“姐姐,你们还会来琼州吗?” “有空会来看你们的。”蔡婉莹回答道。 阿霞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刘桂芹从凳子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塑料袋,袋口被她的手指攥得皱起一块。 她走到蔡婉莹面前停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过了一会儿,刘桂芹说道:“蔡小姐,林先生,你们的恩情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还。你们能给我留个地址吗,等我攒够钱了,去云海把钱还给你。” 蔡婉莹正要开口,林向东已经走过来,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到刘桂芹手里。 名片是烫金的,中间印着“东升集团”四个字,下方是一行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钱的事情,你们别去想。”林向东微笑着说,“以后阿霞长大了,想来云海找工作,可以来这里找我们。” 刘桂芹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她把名片小心地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 到了云海之后,林向东在家里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去了办公室。 林向东坐下来没一会儿的功夫,猴子就敲门进来。 猴子站在门口先叫了一声“东哥”,然后开口说:“你之前说派人去琼州找李富民的事,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就出发。” “嗯。跟他说清楚,东升医院那边缺像他这样的医生。他想来随时可以来,待遇按最高标准走。” 猴子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出去,又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下,又折回来走了两步。 “东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汇报。昨天跟朋友吃饭,碰上一个做保健酒的老板,叫黄文博。他的酒我尝了,口感不错,配料表也挺干净的。他想加入东升,说是愿意让出九成的股份。” 猴子说着笑了一下,“他挺会做人的,搞得我不太好意思,所以我就想着跟你说一声。” 林向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想加入东升,是想让东升帮他卖酒。他让出九成股份,剩下那一成就能用东升的渠道、东升的品牌、东升的信用背书。对一个小老板来说,这九成股份换来的东西,比他自己干一辈子都值。” 猴子抬手挠了一下后脑勺:“东哥,我也这么想的。不过那个酒我确实觉得还行。配料表拍了照片,有枸杞、黄精、鹿茸,还有几味中药材,看着不像随便勾兑的东西。” “产品先送检。检测合格了再谈下一步。不合格的话,九成九的股份也没用。” 猴子点头说道:“行,我回头跟他联系,安排送检。” 第1373章 三万块 吴峰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睛,站在门口停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袋口扎着。 吴峰沿着门前那条路往外走了大约一公里才坐上回村的中巴车。 车窗外的景色从灰白色的围墙和铁丝网逐渐变成了田野和村庄,他一路没有怎么往外看,低着头靠在座椅上,手指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吴峰推开院门,听到屋里有人说话的声音,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面走。 他还没走到门口,门从里面打开了。 吴芝坐在轮椅上,轮椅停在门槛内侧,她的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没有说话,手扶着轮椅的扶手。 吴峰站在门外,看着坐在轮椅上的母亲,愣在了原地。 他看了一眼轮椅,又看了一眼母亲的脸,她的脸色不算差,嘴唇有血色,能看出是在康复期。 但她坐在轮椅上,双腿搁在脚踏板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 刘桂芹从屋里快步走出来,站在吴芝身后,手扶着轮椅的靠背。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阿霞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抹布,看到吴峰的时候,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 吴峰把塑料袋放在门槛旁边的地上,走到轮椅前面蹲下来,握住吴芝的手,握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妈,你怎么了?" 吴芝没有回答,刘桂芹在旁边接话了,语速不快,像在慢慢把一段很长的叙述一段一段地展开:"半年前,妈突发心梗,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当时我们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是林向东先生和蔡婉莹小姐帮我们垫付了医药费,还派人送我们去县医院,做了手术,才保住了妈的命。" 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下一段话要不要说,然后继续往下说,"但心梗之后,妈的右半边身子就不太听使唤了,所以现在只能坐轮椅,平时靠撑着拐杖能走一小段路。" 吴峰蹲在轮椅前面没有站起来,他的手还握着吴芝的手,指腹贴着母亲的手背,那里的皮肤比几年前薄了很多,能清晰地看到皮下浅蓝色的血管走向。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妈的药费多少钱?我们欠人家多少?" 刘桂芹摇了摇头:"林先生说不用还。走的时候还给了我们一张名片,说以后阿霞长大了可以去云海找他们。"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灰色名片递过去。 吴峰接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东升集团"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名片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贴着里层。 他站起来,看向刘桂芹,问了一句:"陈友明这几年来过吗?" 刘桂芹沉默了。 她的沉默代替了回答。 过了片刻她才说:"没有。一次都没来过。" 吴峰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身走向屋里,在门口停了一下,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把那个动作做完之后,他的手掌垂了下来,搁在大腿外侧,指节微微蜷着,。 第二天一早,吴峰骑着一辆旧摩托车去了镇上。 他到了镇上之后没有停留,直接拐进了陈友明的啤酒批发店那条街。 店面在镇中心一条主街上,门面很大,门口堆着如同小山一般高的啤酒箱。 玻璃瓶的表面在阳光下反着光,从一排排深褐色的瓶身上能看到街道对面建筑物的倒影,被瓶身的弧度拉长变形。 他走进店门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三个人。 坐在中间的是陈友明,穿一件浅色短袖衬衫,正在喝一杯茶。他左边坐着一个光头,右边是一个穿黑色背心的壮汉,正在低头剥一颗花生。 旁边还有几个人坐在墙边的塑料凳上,正在打牌,有人嘴里叼着烟,有人把脚搁在另一张椅子上,坐姿松散。 吴峰推门进来的声音惊动了所有人。 陈友明抬起头看到吴峰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然后重新浮起来,像一个被短暂按进水中的浮标又弹回了水面。 陈友明站起来绕过柜台走过来,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子,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峰哥!你出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来来来,坐下喝茶!" 吴峰没有坐,站在原地。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陈友明脸上,像在等他表演完。 陈友明见吴峰不坐,也不勉强,自己往旁边退了一步,笑了一下,改成了更随意的口吻:"峰哥,你刚出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这边虽然生意不大,但还是能凑点小钱。" 吴峰平静地说,"我要那三万。你当年答应我的那三万。" 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打牌的人已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人把牌面朝下扣在桌面上,有人侧过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陈友明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形状变了,从热情变成了无奈:"峰哥,那笔钱我不是不想给你。" 陈友明为难地说,"但当年你把人打伤了,人家告了,我不仅把要回来的钱退了回去,还得额外赔了人家十几万,还了债,店里的周转就断了。这件事我们也是没办法。"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店里所有人都听到,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诚恳。 吴峰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手指在裤缝上微微收紧。 陈友明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掏出几张百元钞票,数了数,递到吴峰面前,脸上带着笑:"峰哥,你先拿着这个,应个急。等我手头宽了,我再给你一些钱。" 那几张钞票被递到吴峰面前时,钞票边缘在陈友明的手里微微抖动。 吴峰低头看了一眼递过来的那叠钱,没有接。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他看了片刻,没有接那叠钱,也没有说话。 气氛就这么僵着。 第1374章 他可有钱了! 陈友明店里的空气在吴峰说完那句话之后凝固了几秒。 柜台旁边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光头把手里的花生壳扔在地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吴峰,又看了一眼陈友明,嘴角动了一下,像在等一个信号。 坐在墙边那排塑料凳上的几个年轻人也停了手里的牌。 其中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年轻男人把牌往桌上一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烟灰,朝柜台方向走了两步。 他的年纪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脖颈侧面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这个年纪的人常有的、不知轻重的蛮横:"给你钱你就拿。拿着钱赶紧滚,别给脸不要脸。"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旁边另外两个年轻男人也站了起来。 一个靠在货架边上,两手插在裤兜里,另一个把手里的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进口袋里。 几个人站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把吴峰和陈友明之间的空地圈了起来,像在划定一道看不见的边界。 陈友明站在柜台边上,看到那几个年轻人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吴峰和那几个年轻人之间,像是要隔开他们。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股假装的好意,音量不大不小:"峰哥,都是小年轻,别跟他们计较。你刚出来,别再惹事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吴峰脸上停了一下,像在观察吴峰的反应。 吴峰的手指在裤缝上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又慢慢松开了。 他看着陈友明,没有看那几个年轻人。 吴峰没有还嘴,也没有动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的话。 "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说话的人靠在货架边,两手还插在裤兜里,一脸讥讽的样子。 吴峰没有停步,伸手推开了店门。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跨上摩托车的时候,听到底下有人笑了一声,还有一个人说了句什么,语气里的调子充满了鄙夷。 吴峰拧了一下油门,摩托车沿着街道开出去,拐了个弯,把那家店甩在了身后。 风从正面吹过来,吹在他脸上。 他没有回头,车速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保持着稳定的节奏穿过镇上的街道,朝着出镇的方向开去。 摩托车驶出镇上主干道,在一条岔路口减速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声音带着喘,像是从一段距离之外跑过来的,气息不稳。 "峰哥!峰哥!等一下!" 吴峰捏了一下刹车,侧过头去看。 一个矮瘦的男人正从路边快步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袖口卷到肩膀,露出瘦削的胳膊。 那人走近了,微微弯着腰喘了一口气,直起身来看向吴峰,脸上带着笑,笑的时候眼角压出几道纹路。 "峰哥,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吴峰接过来看了一眼。 烟的包装很普通。 他没有点,夹在手指间,看着眼前的人,试着问:"你是陈航?" "是我是我。"陈航把烟盒放回口袋里,"峰哥,你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说一声。" "昨天刚到家。" “哦,到我店里坐一下吧,就在这边。”陈航点了点头,侧过身朝街道旁边指了指。 路对面有一间汽修店,卷帘门半开着,门口停着一辆正在冲洗的白色轿车,一个年轻人拿着水枪正在冲车轮,水流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一层清浅的薄水层,迅速漫向排水沟。 "走,去我店里坐坐。"陈航说道,"我们泡茶聊天。" 吴峰把摩托车推到汽修店门口停下来,熄了火。 陈航的汽修店不大,门口的地面被油渍浸出一层深色的痕迹。 店里停着一辆正在修理的旧面包车,车头盖掀着,露出发动机舱里交错排列的管线。 一个年轻学徒正蹲在车尾,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拧什么螺丝。 他抬起头看了吴峰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手里的活。 陈航把吴峰领到店里面靠墙的一张方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玻璃杯。他给吴峰倒了一杯茶,茶水颜色偏深,透过玻璃杯壁能看到杯底有几片碎茶叶正在缓慢翻动。 "峰哥,你来镇上干嘛?"陈航也在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杯沿在离开时停顿了片刻。 吴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没有马上回答。 他握着杯子的手搁在桌面,杯底没有完全放下去,悬在离桌面大约一指高的位置,又落了下去:"找陈友明要钱。" 陈峰解释道,"当年我帮他讨债,他承诺给三万。现在我一分都没拿到。" 陈航听完,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抬手拍了一下桌沿,力气不大,但声音在安静的汽修店里格外清楚。 "陈友明太他妈不要脸了。"陈航愤恨地说,"陈友明现在有钱。他是镇上的啤酒代理商,车子都换奔驰了,开着到处跑。他根本不是没钱给你,他就是不想给。" 吴峰握着茶杯的手没有动,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递到手心。 他在想刚才店里的场景。 陈友明说把钱赔给了债主,说周转困难,说只能先给几百。 他心里没有马上定下结论,但在把那些话和刚才的场景重新对照了一遍之后,他没有推翻陈航的说法。 陈航那句话像一块碎石掉进了一池表面安静的水,正在缓慢地沉向池底。 陈航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陈友明现在养着十几个人。那些人在他店里吃喝,他管着他们的开销。你要是再去他店里找他要钱,他们不会跟你讲道理的。"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没继续往下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吴峰听完,没有回答,而是把茶喝完,把杯子放回桌面上。 第1375章 旧手机和旧账 陈航在汽修店门口的方桌旁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又看了看吴峰面前那杯已经见底的茶,拎起壶给他添满了。 陈航把茶壶放回桌上,指腹在壶盖边缘停了一下,再次开口。 他说话的语气不算重,但带着一股劝人往宽处想的意思。 "峰哥,我说句实在话。钱拿不回来就算了,也就三万块钱。既然出来了,踏实找个工作,日子也能过。三万块钱,省一点,一两年也就攒出来了。" 吴峰坐在对面,手里握着那杯刚续上的茶,没有喝。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那片正在缓慢展开的茶叶,看着叶片从卷曲的状态逐渐舒展开来,边缘变得平整。 他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茶杯,站起来的时候椅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我还有点事情,先回去了。" 陈航也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桌角的铁皮罐里:"峰哥,你现在有手机吗?" 吴峰摇了摇头。 陈航转身走到店里面靠墙的柜子前,弯腰拉开第二层抽屉,里面堆着几根旧电线、一沓发票和几个充电头。 他拨开那些杂物,从底部摸出一部手机。 黑色的翻盖机,外壳有几处磨损,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他把手机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又拉开旁边一个抽屉,拿出一个万能充,夹在手指间走回来。 "我前两年换下来的,用还是能用。"陈航把手机递到吴峰面前,"就是电池不太行了,半天就得充一次电。你先拿着用,总比没有强。" 吴峰接过去翻了一下手机,外壳有些发滑。他打开翻盖看了一眼屏幕,又合上了。 陈航拿起那个万能充,把夹子和手机电池的金属触点对准之后夹紧,然后拧了一下旋钮把电池固定住。 "充电的时候这样夹住就行,红灯亮着就是在充,绿灯就是充满了。你刚接触这东西不太熟,回头多试几次就记住了。" 陈航把万能充也递过去。 吴峰接了,把它们装进外套口袋里,手指在手机外壳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陈航把店铺门拉上,带着吴峰走到隔壁的便利店。 店门口的风扇正在转动,叶片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一道不断循环的阴影。 陈航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在收银台买了一张sim卡,把卡拆开装进吴峰的手机里,然后用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下新号码,响了两声,吴峰的手机也亮了。 他把吴峰手机上的通话记录存好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手机递回给他:"好了,以后有事就打我这个号。" 吴峰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打开钱包看了一眼,伸手想拿钱。 陈航在他低头翻找的时候已经把手放下来了,摇了摇头:"峰哥,你要是拿这个钱给我,我就不认你这个兄弟了。" 他笑了一下,"等你以后好了,请我吃顿饭就行。" 吴峰合上钱包,放进裤兜里:"行。" 他抬头看了陈航一眼,没有再推让。 ………… 安堂镇百光村的村口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得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 树荫下的空地上摆着几张石凳,午后的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深色的旧树皮上落下一层细碎的光斑,每一片都在风中缓慢地移动位置。 吴峰沿着村道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找到了廖建明家的院子。 院门敞开着,门框上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旧牌匾,上面的金字已经脱落了大半。 一辆黑色的老款丰田皇冠停在院子里,车身洗过,水珠还没有干透,在车漆表面汇成细密的水膜,在阳光下反射出均匀的光泽。 车顶和引擎盖上的水珠正在缓慢地向低处滑落,在靠近车窗下沿的位置形成一道正在变宽的水痕。 廖建明穿着一件灰蓝色工作服,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正弯着腰擦车门的把手,顺着把手的弧度擦拭了两遍,确认上面没有留下水渍才直起身。 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看到吴峰站在院门口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毛巾垂在身侧,没有放下。 吴峰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停下来。 他弯下腰,给廖建明鞠了一躬。 动作不大,但足够让对方感受到态度。 吴峰直起身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廖老板,当年打伤了你和你的人,这个事是我做错了。我今天是来道歉的。" 廖建明手里的毛巾攥紧了一些,又松开。 他站直了身体,目光在吴峰脸上停了一会儿:"你出来多久了?" "昨天刚回来。" 廖建明把手里的毛巾搭在车门上,车漆表面的水珠顺着毛巾边缘向下滑落了几滴。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坐下来,没有让吴峰坐,也没有让他站着的意思,只是坐下来之后才开口:"你今天来找我,就为了道歉?" 吴峰站在门口,开口的时候语气平静:"还有一件事想跟你核实。" 他把陈友明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大概是钱退了、赔了十几万、店里的周转断了。 吴峰说完这些话之后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表达自己的态度,只是把陈友明的说法原样转述了一遍。 廖建明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法院确实让他赔偿。但他从来没退过我钱。他赔了一万多块医疗费,后面就赖账了,说生意亏本,拿不出钱了。" 他弹了一下烟灰,香烟的燃烧端在烟灰缸边缘碰了一下,烟灰落在桌面和地面之间的空隙里,被风带走了,没有在地面上留下任何痕迹。 "这几年我听说他做生意赚钱了,又去找过他。他不认账,一分都没给。" 廖建明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清晰:"而且,他养了一帮流氓,我也懒得再去要了。跟这种人耗下去不值得。" 吴峰站在院门口没有再说话。 他听完廖建明的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站在院门口门槛的外侧。 过了会儿,吴峰朝廖建明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第1376章 贫困的家 中午十二点的太阳直直地照在村道上,路面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能感觉到地表的热气隔着鞋底往上涌。 村道两旁没有树荫,偶尔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冠稀稀拉拉的,遮不住多少光。 阿霞拎着蛇皮袋沿着路边走,脚上穿着一双旧凉鞋,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踩在滚烫的路面上能感觉到热度从脚底渗上来,走一段就要换一只脚着地。 她的手臂和脸被晒得发红,皮肤表面渗出一层薄汗,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层正在缓慢蒸发的水膜正在被持续加热。 她弯腰捡起一个被踩扁的可乐瓶,瓶身上的红色标签已经被晒得褪了色。 她把瓶口拧开压扁,塞进蛇皮袋里。 走了几步又看到路边排水沟里露出半截铁片,生锈的,边缘已经钝了。 她蹲下来用手抠了两下,把铁片从泥土里拔出来,在路沿石上磕掉沾的泥块,也放进袋子里。 袋口随着重量的增加往下坠了一些,袋身贴在阿霞的腿上,瓶身在走动时互相挤压发出细碎沉闷的碰撞声。 身后传来几个人的声音。 阿霞侧过头,看到三个学生模样的男孩站在不远处的人行道上,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空瓶子正准备往地上扔。 他旁边一个胖一点的用手指了一下阿霞,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村道上能传过来。 另一个瘦高个笑了一下,朝阿霞的方向喊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嘲弄的意思,具体内容被风刮散了一些,但阿霞听清了前面几个词。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没有看他们。 那三个男孩还站在原地说了一阵,声音逐渐变小,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阿霞沿着村道继续走,又走了十几分钟,把路上能捡的都装进袋子里。 袋口撑开了一些,露出里面的瓶罐和废铁。 她停下来把袋口的绳子重新扎紧,然后拎着袋子往家的方向走。 吴峰回到家时院子里的鸡正在啄地上的谷粒。 他把摩托车撑好,走进院子先看了一眼灶台,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剩下一层暗红色的炭灰。 他弯腰把地上的鸡屎扫干净,又走到鸡圈旁边,把食槽里剩下的碎谷粒拨匀,添了一瓢水进去。 然后他走进厨房,掀开米缸盖子看了一眼,米还剩小半缸。 吴峰舀了两碗米淘洗了几遍,倒进锅里,加好水,盖上锅盖,蹲在灶前点着了火。 火苗从柴火底部升起来,在灶膛里形成一层稳定的橘红色光,发出持续的噼啪声。 阿霞到家的时候大概下午两点多。 她推开院门,蛇皮袋比出门的时候重了不少,她把它放在门口的石阶边上。 她的脸被晒得很红,额头上的汗水沿着鬓角往下淌,在耳根处汇聚成一小片湿润的区域,被风吹干后又重新渗出。 她蹲下来解开袋口,把里面的瓶瓶罐罐和那块废铁一样一样掏出来码在墙根下,按照分类摆好,然后抬起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爸,我今天捡了十块多!" 吴峰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停在门槛内侧,蹲下身,目光从那些码好的废品移到阿霞的脸上。 她的脸晒得发红,嘴唇有些干,头发被汗贴在额头上,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潮湿的光泽。 他伸出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收了回来,放回自己膝盖上,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中午那么大的太阳,你出去干嘛?以后别中午出去了,晚一点凉快了再去。" 阿霞站起来,把空蛇皮袋叠好放在墙角,转过头来,说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解释一件她已经习惯了的事:"中午的时候路上人少,没什么人跟我抢。" 吴峰蹲在门槛内侧,没有站起来。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听了那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把目光从阿霞脸上移开,落在墙根那排码好的瓶罐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 晚上刘桂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刘桂芹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进门,车筐里放着几袋没人要的菜叶子和两条豆腐。 她在门口把车撑好,拎着东西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没有说什么。 她把菜放在案板上,洗了把手,走到桌边坐下。 吃饭的时候刘桂芹说:"我今天帮你问了一个活。镇上一家批发店要人搬货,一个月两千多,活不算累。你看要不要去看看?" 吴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有抬头。 刘桂芹又说道:"你先去干着也行,干得好可以长期。有了收入,日子就能慢慢好起来。" 她说话的时候把一块豆腐夹到阿霞碗里,然后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吴峰。 吴峰把碗里的饭扒了几口,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好。我去看看。" 刘桂芹没有再往下说,端起碗继续吃饭。 …… 傍晚的阳光斜着照进云海大学的篮球场,在地面上拉出一排拉长的影子,随着运球的节奏不断变化位置。 球场上有几个人正在打球,运球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显得格外清脆,每一次篮球接触地面时发出的声响都被周围的建筑物反射回来,形成一层淡淡的空间感。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女生在跑道上慢跑,头发随着步伐的节奏在风中摆动。 林向东穿着球鞋踩在重新画过线的水泥地面上,手里拍着球,走到罚球线位置停下来,抬手投了一个。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篮筐内侧弹了两下,滚进网兜里,落在地上又弹了几下,滚到了场边的排水沟附近才停下来。 张利民从另一边走过来,捡起球在手里掂了一下,站在三分线外干拔跳投。 球打在篮板上弹回来,没进。 他跑过去接住球,又运了两步,在底线附近停下来,弯腰系了一下鞋带,直起身的时候说了一句:“毕业才一个多月,怎么感觉这球场不一样了。” 第1377章 偶遇裴琳 高彬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瓶口离开时在唇上停了一下才放下来。 他看了一眼远处操场上正在跑步的学生,开口的时候目光没有收回来:“不一样的是我们。我们还在这里打球,但我们不是这里的学生了。” 篮球场上安静了片刻。 有人从场地外面经过,背着书包,耳机线从口袋里垂出来,步伐匆匆。陈晓杰从另一侧走过来,拍着球,在三分线外停住,张利民把球传给他,他接球就投。 球空心入网,篮球在球网里落下来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陈晓杰跑过去捡回球,在手里转了一圈:“以前打完球还能回宿舍冲个澡,现在宿舍回不去咯。” 听到宿舍回不去时,几人都沉默了。 林向东站在罚球线旁边,接过陈晓杰传来的球,没有投,双手抱着球站在原地:“瑞东便利店还在,我们也都还在一起。” 他把球传给张利民,然后走到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张利民接住球之后没有立刻投。 他把球夹在腋下,也走到台阶旁边站了一下,然后坐下来,手肘撑着膝盖:“毕业那天搬完东西,我关宿舍门的时候站了一会儿。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就像是被剥离了一样。” 赵根把手里的水瓶放在台阶上,塑料瓶底碰到水泥台阶的棱角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我上次回来办事,路过教学楼,看到教室里有学生在自习,窗户开着,我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好怀念自习的感觉。”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像是觉得那句话不需要被补充完整。 天边的光正在变暗,从橘红色逐渐过渡到灰紫色。 路灯亮了起来,在篮球场的地面上铺开一层黄色的光。远处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已经少了,只剩下两三个人还在沿着跑道慢慢走,身后拖着一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林向东他们又打了将近半个小时,后来天色彻底暗下来,篮球场的灯亮起来,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光。 远处的宿舍楼窗口一盏接一盏亮起灯来,光线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楼体表面形成一排规则排列的亮点,顺着楼层一层一层延伸上去。 张利民把最后一个球投出去,球在篮筐边缘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滚进去了。 …… 校门外的烧烤摊在一条横街的拐角处,几张塑料桌椅沿人行道排开,烤架上的炭火被风扇鼓着,火星从铁网缝隙里往上蹿,又迅速被夜风吹散在空气中。 路对面的灯箱把光打在桌面上,照出几瓶已经开了盖的啤酒和盘子里堆着的竹签,签尖上还残留着被烧过之后变硬的孜然粒,边缘有些焦黑。 林向东他们坐在靠里面那张桌子,桌上摆着几盘烤串和一碟毛豆,啤酒瓶已经空了三个。 张利民正在拆第四瓶的瓶盖,瓶盖弹开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被他随手丢在桌角的空瓶旁边,瓶盖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才停下。 高彬正在跟陈晓杰说话,手里拿着一串烤鸡翅,肉被咬掉一半的位置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竹签一端微微发黑。 裴琳是从路对面走过来的,她身边跟着两三个同学,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她走到桌边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 裴琳站在桌边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然后微微弯腰,脸上带着一个自然的表情:“学长们,好久不见。拼个桌行不行?” 林向东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裴琳拉开旁边的塑料凳坐下来,她的几个同学也跟着在旁边坐下了,有人把奶茶放在桌角,有人开始拿桌上的菜单翻了一下又放下了。 裴琳坐下之后左右看了一眼,目光在张利民脸上停了一下,又在王瑞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林向东那边,语气跟刚才一样自然:“学长们毕业了还经常回来打球啊?” “偶尔过来。”林向东拿起面前的啤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接话,“你们呢?这点了还在外面逛?” “我们刚训练完。”裴琳说道,“我们几个组了个队,想试试打LOL的城市赛。” 张利民本来正在低头剥一颗毛豆,听到“城市赛”三个字的时候抬起头来,手指间夹着那颗剥了一半的豆子,壳还挂在他指尖上:“LOL?你们在打LOL?” “对啊。学长你也玩?” “玩啊。”张利民把豆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说话的时候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这个话题正好落在他感兴趣的范围内,“我们宿舍以前也开黑打真三,不过,大家都忙,我只能和晓杰打lol了,毕业之后就没那么勤了。你打什么位置的?” 裴琳说自己是中单,她的两个同学也报了自己的位置。 一个是辅助,一个是打野。 张利民跟她们聊了几句版本更新和英雄强度的事情,陈晓杰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 林向东坐在中间喝着啤酒,没怎么参与那段对话,但也没有走神。 高彬笑着接了一句:“你们要是真打比赛,需要赞助吗?” 张利民转头看向林向东,手里那瓶啤酒还没喝完,瓶口朝下放回桌面上:“东哥,要不咱们瑞东便利店搞个赞助得了。LOL现在挺火的,学校周边学生都在玩。弄个瑞东便利店冠名,贴在队服上。” 林向东把啤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他听完张利民的话之后没有马上回答,想了一下,才开口:“行。你回头跟他们对接一下,看看需要什么赞助。”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跟聊别的事情时一样,不算热络,也没有迟疑。 裴琳坐在旁边,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了林向东一眼:“林学长,那你玩不玩LOL?” 她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等着林向东回答。 林向东把手里的竹签放在桌面上:“听过,但没玩过。” 裴琳笑了笑,说道:“那可以一起玩玩看啊。很好玩的,入门也不难。” 林向东看了裴琳一眼,他端起面前的啤酒杯喝了一口。 不等他回答,桌上的手机便响了。 第1378章 安门市 林向东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是王超。 他接通电话,把手机放在耳边,没有说话,等对面先开口。 "东哥,安门这边出事了。"王超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背景里隐约有风声和远处的人声,像是在室外打的电话,"震岳集团的人今天下午堵了我们物流分部的门,不让卸货,还打了我们两个工人。我们这边的人跟他们理论了几句,对方直接动手了。雷云已经带人过去了。" 林向东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离开座位,走到一旁接电话:"你们的人受伤了?" "两个工人被打伤了,已经送医院了。雷云说对方来了一百多号人,堵在物流分部门口。" 王超顿了一下,"东哥,这口气不能忍。要是我们一上来就被他们压住了,后面安门就不用做了。" "我知道。"林向东说道,"你让雷云在那边看着,别让对方把人和设备都砸了。你把现场的监控调出来,保存好。另外,通知震岳那边的人,明天上午十点,我派人跟他们谈。谈不拢再说。" 王超在电话那边应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林向东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他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靠在椅背里。 门市离云海三百七十公里,开车要四个多小时。 东升往南扩的第一个重镇就选了安门,因为那里是交通枢纽,海运和陆路都通。 东升在南江北部的布局已经跑顺了,下一步必须往南走。 安门是必经之路。 他派王超去安门,是因为王超跟了他最久。 王超的能力不算突出,但他信得过。 一个新人市场,最难的不是谈判、不是策略,是扎根。 王超在云海的时候管过行政,知道怎么把一摊子事理清楚。 安门那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坐镇,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知道东升总部一定会站在他背后。 雷云是副手,他是做行动的人,遇到硬碰硬的时候他能顶上去。 林向东想得很清楚,他要开始把最早跟他打天下的人分散到新的地盘上。 王超去安门,后面还会有其他人去别的地方。 这些人走了之后,总部的位置会空出来,那些有能力的年轻人就能顶上来了。 公司不能一直靠最初那批人撑着,早晚要换血。 …… 安门市城东有一片烂尾楼,地基已经打好了,框架立到了第三层,外墙的脚手架还没有拆,钢管上的锈迹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 空地上长满了杂草,几堆碎砖和废钢筋散落在不同位置,像一座被废弃的战场在撤退时来不及带走所有痕迹。这块地是震岳集团早年拿的,后来资金断了,一直搁在那里没有动,算是他们地盘边缘的一处"界标"。 雷云站在空地中央,身后站着东升的七十多人。 他们到安门不到一周,先在城西租了一个仓库临时落脚,物流分部的牌匾挂上去才三天。 今天下午震岳的人来的时候,他正在仓库里清点刚到的货架,接到王超的电话说对方带人堵了门。 雷云没有带所有人,留了一部分人在仓库守着,只带了七十个能打的过去。 震岳集团的人从空地另一头涌进来,陆陆续续的,有人从烂尾楼侧面的巷子里出来,有人沿着街面走过来,像是被分批召集起来的,但聚拢的速度不慢,很快就超过了一百人。 他们穿的T恤颜色深浅不一,有人手里拎着钢管,有人握着木棍,还有人空着手,但手垂在身侧,拳头半握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剃着平头的中年男人,上身穿着黑色短袖,肩膀上的肌肉线条在日照下显得明显,皮肤表面有一层均匀的深色,像一片长期在室外作业时形成的痕迹。 雷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对方的人,落到站在前面的人身上,然后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往前站。" 他身后的人往前迈了一步。七十多人的脚后跟同时离开地面又落回原处,踩在空地上的声音短促而整齐,像一块铁板被放在了地面上,没有多余的晃动。 对方那边有人开始用铁管敲击地面,声音在烂尾楼的墙壁之间反复弹射,在空气中形成一层持续的低频回响。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从对方的阵型中间传出来,带着一股闷在胸腔里憋了太久的浊气,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被风带走了。 紧接着,对方的人群开始向前移动。 雷云也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走一段他自己熟悉的路线。 身后的人也跟着动了。 两拨人在空地中间交汇的瞬间,铁管和木棍碰撞的声音从不同方向同时响起来。 一个穿灰色背心的男人朝雷云抡过来一根钢管,雷云没有躲,侧身让开钢管的前端,手臂从下方抬起来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往后一带,那人往前踉跄了两步,钢管脱手落在地上,弹了一下。 另一个从侧面冲过来的人被雷云旁边的人一脚踹在膝盖侧面,整个人侧着倒下去,后背撞在一堆碎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空地南侧,几个东升的人背靠着一面残墙,对方的人从两面合围过来,钢管和木棍落在举起的胳膊和肩膀上,发出沉闷的敲击。 靠墙的几个人没有后退,有人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砖块朝对面扔过去,有人护着头继续往前顶,阻挡着对方的前进方向。 空地中央,两个东升的年轻人被对方的人隔开了,他们各自面对两三个人,没有多余的动作。 其中一个个子高一些的侧身让过一根木棍,伸手攥住棍身往前一拉,对方失去平衡往前倒,他用膝盖顶了一下对方的腹部。 另一个弯腰躲过一记横扫,顺势用肩膀撞进对方怀里,把人推出去几步,然后后退一步站稳了,目光越过对面那道正在变宽的空隙,扫了一眼四周的情况。 烂尾楼二层的位置站着几个震岳的人,正在往下看。 其中一个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收了回去。 第1379章 妻子眼里的窝囊废 这些人没有下来,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二层的楼板边缘。 雷云在空地中央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有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四周。 地面上散落着钢管和木棍,有人坐在碎砖堆上捂着肩膀,有人被架着往后退。 对方的人群已经散开了一些,正在向不同的方向撤退,不再聚拢成完整的阵型,像被连续拆散的碎片正在流向各自的方向。 有人正扶着受伤的同伴往后撤,有人已经走到空地边缘停下,手里的铁管垂在地面上,没有抬起来。 他开口的时候气息比刚才重了一些:"叫车过来,先送人去医院。" 他没有继续追,他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人沿着来路退散,逐渐消失在烂尾楼后面的街巷里。 空地上的声音正在减弱,从密集的金属碰撞声逐渐变成散落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王超在二十多分钟后赶到现场,看到地上的血迹和架在路边等车的人,没有多问,先打了两个电话。 他挂了电话后对雷云说:"东哥说明天上午跟对方谈。你带兄弟们回去休息,今天先不追了。" …… 徐昊把车停在自己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了好一会儿没下来,手搭在方向盘上,能看到自己手背上破了一块皮,血迹已经干了,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暗红色的硬膜。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裤腿,把干了的血蹭掉一些,留下了一道深色的印迹。他下车的时候关门的力气比平时轻了一些,在安静的街道上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今天那场架他带了一百多人去,占着人数优势,本想着给东升的人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安门不是谁都能进来的。 他带着兄弟们过去的时候心里是有底的,他对震岳集团在安门的影响力是有数的。 在这里混了这么多年,街面上和物流圈里都认震岳这块招牌。 他以为东升的人刚来还没站稳,最多是虚张声势,打几下就会缩回去。 结果打了二十多分钟,东升的人没缩,是他们自己先散了。 东升那些人不是乌合之众,打到一半还在排队形,相互之间能喊出名字,有人受伤了旁边的人会补上去。 徐昊在中间跟几个人交过手,他自己也挨了两下,肋骨侧面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他心里很清楚,要是不收手继续打下去,吃亏的一定是他们。 徐昊上楼的时候步子不快,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插了两下才对准锁孔。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蒋舒婷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池里的水流声在安静的空间里传来,带着持续的低沉嗡鸣。 儿子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积木,手里正拿着两块红色的拼在一起,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叫了一声"爸"。 徐昊"嗯"了一声,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去,把外套脱下来挂好。 他手背上的血痂在灯光下很明显,蒋舒婷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洗碗布,目光落在他手背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又落在他肩膀和侧腹的位置,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平静逐渐变冷。 蒋舒婷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到徐昊手背上的伤,脚步停了下来。她的目光从他的手背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回到他手背上,停了一下,语气不高,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多大人了,还打架。儿子看到以后,以后和你一样还怎么办?" 徐昊没有接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手背上的伤口搁在膝盖上。 蒋舒婷跟着他走过来,站在沙发前面,没有坐下,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你混了十几年,混出什么名堂了吗?房子房子没有,车子还是我陪嫁的现代,老婆儿子跟着你受苦。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以后怎么办?" 徐昊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蒋舒婷继续说,语速没有放慢:"震岳越做越大,你大哥郑坤都当上集团副总了,你还在物流部当个小经理。有点钱都给手底下的兄弟,自己混成什么样。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徐昊一个月工资也有一万五。 在安平市也不算低了,只是这些工资,除了三千块给家里,其他还要补助给手底下的兄弟,尤其是死去的,残疾的,坐牢的兄弟。 这一来二去,家里的经济就变得很拮据。 每个月都看不到剩下的钱。 蒋舒婷开始继续数落,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做了。 尤其是徐昊不回应时,她就更加生气,觉得他太窝囊了。 诚然,蒋舒婷以前喜欢徐昊的潇洒,放荡不羁,喜欢他身上的纹身,喜欢他桀骜不驯的模样。 只是,生活会磨平一个人的棱角,会让人变得现实。 蒋舒婷也从喜欢放纵的小女生,变成现实的家庭妇女,每天被生活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逼得心绪不宁。 尤其是看到徐昊回来后的样子,她就更加生气。 徐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蒋舒婷看了他一眼,声音没有停下:"你那么拼命为公司有什么用?公司赚钱不给你,你拼什么命。" 徐昊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指间,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要是没了公司,我们所有人都得喝西北风。市场就这么大,蛋糕就这么多,别人多吃一口,我们就少吃一口。东升的人要是进来了,那我们所有人都没饭吃。"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蒋舒婷,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道伤口上。 蒋舒婷站在沙发前面没有接话。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水池里的水流声从厨房方向传过来,被墙壁削弱了一些,变成了一道低沉持续的声响。 她转身走回了厨房,重重关上门。 家里的气氛很压抑。 第1380章 地主一般的夫妻 康威副食品批发店开在安门老城区的一条窄街上,门面不大,门口堆着一排摞到一人高的啤酒箱,纸箱被雨水打湿过几轮,边角已经发软了,皱巴巴地堆在那里。 门框上方的招牌是白底红字的铁皮,表面落了灰,字的笔画里积着灰黑色的垢。 每天早上七点,吴峰准时出现在店门口,卷帘门还没拉起来之前他就站在台阶上等着了,等老板来开门,然后换上那件印着"康威批发"字样的蓝色围裙,开始搬货。 老板姓黄,六十岁出头,瘦高个,腰有点弯,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总能一眼扫到你正在做的事。 老板娘姓刘,比他小几岁,身形偏宽,头发烫过之后扎了一把,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点着桌子。 老板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你正在干的事情上,有时候说"那边那箱放歪了",有时候说"搬的时候轻一点"。 老板娘则不一样,她从早到晚都在说话,有时候对着老板,有时候对着吴峰,有时候对着搬货的司机,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像一台一直在运转的机器,不会因为没人听就停下来。 试用期第一个月,底薪一千八,全勤加三百,电话费补贴五十,中午包一餐。 吴峰没有跟老板还价,点了点头。 他拿起扫把开始清扫仓库的地面,仓库的地面是水泥的,有一层厚厚的老灰,拖一遍水就变灰了,要拖到第三遍才能看到水泥本来的颜色。 午饭时间在十二点左右。老板娘用一个大铁盆盛出来一盆菜,豆子炒肥肉,肥肉切得薄,在锅里炒过之后缩成了小片,混在豆子里基本找不到。 旁边还有一盘炒青菜,菜叶有些发黄,边缘已经蔫了。 吴峰和司机老周、还有一个搬货的年轻小伙子坐在仓库后面的矮凳上吃饭。 老周五十多岁,干这行十几年了,车是店里的,他每天把货送到各条线路上,回来的时候顺带帮店里整理空瓶。 他吃饭的速度不快,筷子在碗里来回拨拉,夹起一粒豆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叹了口气。 老板娘从店铺门口探了一下头,看了一眼仓库后面坐着吃饭的几个人,没有说话,又收回去了。 但她的目光在吴峰碗里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他碗里有没有多夹到什么不该夹的东西。 老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昨晚他妈的加班,搬了三车货才给加了30块,老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侧过头看了吴峰一眼,"你刚来,还不知道。这家店干了二十多年了,工资涨过几次?两年没涨过了。你问问小陈。" 年轻小伙子叫陈兵,二十岁出头,在店里干了快一年了。 他端着碗正在喝汤,汤是清汤,上面浮着几片葱花。 陈兵放下碗,看了吴峰一眼,说了一句:"我干了一年了,每个月到手两千多。老板说年底有奖金,去年过年给了两百,算奖金。" 吴峰没有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他刚来几天,还不清楚这里的底细,但他能看出来老板和老板娘之间有个分工。 老板管货,老板娘管人。 老板娘管人的方式就是不让任何人闲着。 他吃完饭刚站起来,碗还没放下,老板娘的声音就从店铺那边传过来:"吴峰,吃完饭把门口那排空箱子整理一下,下午要退回去。" 他走过去开始理箱子。 门口那排纸箱堆得乱七八糟,有些已经被压扁了,有些还撑着原来的形状,他弯腰一个一个码好,把压扁的抽出来叠成一摞。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叠整齐一点,别摞歪了。" 下午有一车货要送。老周开着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吴峰坐在副驾,车厢里装着几箱饮料和一箱啤酒,送到城西一家小卖部。 老周握着方向盘,车速不快,经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踩了刹车,车停在白线后面,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压一段节奏。 "你干几天了?"老周问道。 "三天。" "感觉怎么样?" 吴峰想了一下:"还行。" "还行?"老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前方的红灯:"你干久了就知道了。这老板老板娘抠得很,厂里招人都给三千多,他们家给你多少?一千八吧?等转正也才两千二。" 他说着把车挂回空挡,拉了一下手刹,靠在座椅上,"我上次听城南那家批发店说在招人,底薪开三千,中午吃大肉,还有年终奖。我一听,回头看看咱们这顿顿豆子炒肥肉,心里就不平衡了。" 绿灯亮了,老周松开手刹挂挡,车往前走了。 吴峰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街边的店铺一间接一间地掠过去,有一家招牌上写着"搬运工日结"的小铺子门口站着两个人正在说话,其中一个正弯腰搬一袋货物。 老周没有再说话,直到车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来,他熄了火,下车的时候才回头看了吴峰一眼,补了一句:"你干一段你就知道了,这种老板不值得跟他干。" 吴峰下了车开始搬货,没有接话。 这几天老周一直在说老板抠门,说待遇不行,明显是在准备跳槽,或者是希望其他人也别继续干。 吴峰把一箱饮料搬进小卖部门口,放在收银台旁边,然后又搬了一箱啤酒进去。 小卖部的老板正在低头看账本,嘴里说了一句"放那儿就行"。 吴峰把货放好,转身出去的时候看到老周正靠着车头抽烟,烟雾从鼻孔里散出来,被风拉成一条细长的线。 吴峰走过去站在车旁边,老周把烟盒递过来,他摆了摆手,说了一句"不抽"。 老周把烟盒收回去,吐了一口烟,目光落在大街尽头的方向:"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但你得为自己想想,干多少活拿多少钱,这碗饭也不是只有这一家能吃。" 他弹了弹烟灰,把剩下的烟头按灭在车门的凹槽里,然后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吴峰绕到另一边上了车,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1381章 麻绳专挑细处断 吴峰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暗了。门口的灯没有开,只有厨房透出来的光在门槛上铺开一层浅黄色的亮区。 他把摩托车撑好,走进屋里的时候看到吴前正靠在床头坐着,手按着胸口,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吴芝坐在轮椅上,离他不远,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正在反复叠着又展开。 刘桂芹站在门边,看着吴前没有说话。 吴峰走过去蹲在床边:“爸,怎么了?” 吴前摆了摆手,像是不想让他担心,但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有些发颤,指节泛白,放下去的时候贴在被面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胸口闷得厉害。吃了药,也不怎么管用。比平时厉害一些。” 吴峰站起来,转头对刘桂芹说:“收拾一下,送卫生院看看。” 吴前说不用,休息一下就好了。 吴峰没有接话,转身去院子里推摩托车,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外套,披在吴前肩上,弯腰把他从床上扶起来。 吴前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手搭在吴峰的手臂上才稳住。 镇卫生院的急诊室,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持续的低声嗡鸣。 值班医生五十来岁,戴着老花镜,把听诊器放在吴前胸口听了很久,又量了血压。 医生摘下听诊器的时候眉头没有松开,把病历本合上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吴峰和站在门口的刘桂芹:“怀疑是严重冠心病,镇上的设备不够,建议马上送县里。最好做个造影看看,可能需要搭桥。”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吴峰脸上扫到刘桂芹脸上,“这个不能拖。” …… 县人民医院的心内科在住院部二楼。 走廊里靠墙摆着一排蓝色的塑料椅,有几张椅子的表面已经磨掉了漆。 吴前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插着针,输液的管子从瓶口垂下来,药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走,在透明的滴壶里形成均匀的节奏,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拨动的沙漏,每一粒沙子都在以相同的速度和角度坠落。 他的脸色比在镇上的时候更差一些,嘴唇发干,眼睛半闭着,像在积蓄力气。 刘桂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面前摊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家里的现钱。 一万多块,是她这半年攒下来的所有积蓄。 她把塑料袋里的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拨了一个号码,放在耳边。响了好几声,对面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含糊,像是正在吃饭。 刘桂芹说道:“桂龙,我公公住院了,要动手术,家里钱不够。你能不能先借两万给我?回头我慢慢还你。”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这边也没钱。” 接着,又说了几句其他的,电话挂断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下来,她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没有转身。 她接着打了几个电话。 舅舅家、堂姐家、以前一起干活的一个工友。 有的响了几声没人接,有的接了但说手头也紧,只有一个堂姑说家里还有几百,明天让人带过来。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长椅旁边坐下来,把那个塑料袋重新扎好口,放在自己膝盖上。 吴峰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拿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先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说道:“黄老板,我爸住院了,要动手术,我想预支一个月工资,等转正之后从工资里扣。” 电话那头的人听完之后没有犹豫,说话的语速跟平时在店里的时候一样稳定:“预支工资不行。你要是急用钱,我这边给你发一百你先应个急,多了没有。” 吴峰握着手机站在窗口,抿着嘴说道:“不用了。” 挂了电话。 窗外是一排被风吹动的树叶,在路灯的光线下翻动着,叶背的颜色比正面浅一些,在每一次翻转时都会短暂地亮一下。 吴峰又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航,我是吴峰。我爸住院了,冠心病要做手术,还差七万左右。你那边方便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陈航的声音再次传过来的时候,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正在思考的节奏:“峰哥,七万不是小数目……我这边要凑一下。” 停了一下后,他继续说,“你等我消息。我尽量。” 吴峰说了一声好,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边没有马上回去,看着窗外那排树,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已经熄了。 陈航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汽修店的柜台后面,手指搁在桌面上,看着对面那面墙。 他老婆董颖正在店里整理零件,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手里的活儿慢了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航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站起来,走到店门口的位置,又停了一下,转身回来。 董颖开口了:“你是不是答应借钱了?” 陈航没有否认:“吴峰他爸住院了,做手术要钱。” “借多少?” “七万。” 董颖把手里的扳手搁在台面上,声音不高:“七万借给他,拿什么还?他刚出狱,连个稳定工作都没有,你借给他了,什么时候能收回来?” 陈航没有反驳。 董颖走到他面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要真想帮,就带一万过去。就说我把钱借给我弟买房了,家里实在拿不出更多。” 陈航站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夜里,陈航拎着一个信封到了县医院。 他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先看了吴前一眼,然后看了刘桂芹一眼,又看了吴峰一眼,把信封递了过去,信封不厚。 陈航一脸歉意的说:“峰哥,我老婆瞒着我……她弟弟要买房,钱被他借走了,家里只剩这些。” 他没有说数字,但吴峰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能感觉到信封里的厚度。 一万左右,不会再多了。 吴峰把信封收进口袋里,对陈航说了一声谢谢。 陈航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多留,转身往楼梯口的方向走了。 刘桂芹把家里能拿出来的钱,以及陈航送来的凑在一起数了一遍。 两万多,不到三万。 第1382章 我只会打架 刘桂芹把钱重新装回袋子里,放在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袋子,什么也没有说。 “还有没有能借的人了?”吴峰的声音不高,坐在病房门口那把硬塑料椅子上。 刘桂芹坐在他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片,在日光灯下展开看了一遍,纸张已经有些皱了,折痕处泛着灰白色。她说了一句:“还有一个人。” 吴峰看了她一眼。 刘桂芹拿出手机,照着纸片上的号码按了一下,电话响了几声,显示无人接听。 她放下手机,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那叠东西里翻出一张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看了一眼正面,指腹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时,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下了决心:“这是林先生留给我们的那个号码。” 她重新拿起手机,把名片上的号码输了进去,按下拨出键。 这一次,电话响了几声之后通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张了张嘴,像是在确认那句话该怎么说出口。 时隔半年,恩情还没还,却又再找林向东帮忙,她也确实不好开口。 只是,她看了一眼病房里躺在床上的吴前,又看了一眼坐在门口的吴峰,然后对着话筒开了口:“林先生,我是阿霞的妈妈,我老公刚出来。阿霞的爷爷生病了,在县医院,要做手术,差不少钱。实在没办法了,才打这个电话……” 她的声音在末尾处轻微地变了形。 …… 林向东听到话筒里传来刘桂芹的声音时,他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安门那边的物资调配表。 电话接起来的时候他听出了刘桂芹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她说是阿霞的妈妈,吴峰刚出来,阿霞的爷爷病了要动手术,差不少钱,实在没办法了才打这个电话。 林向东听完那段话之后没有马上回应,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心想,人在最困难的时候确实只会找曾经帮过自己的人,因为帮过一次,就会帮第二次。 这是人之常情,也不值得意外,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事。 他正要开口,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手机被人接过去了,然后换了一个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嗓音有些粗,带着一股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洗去尘土的气息,说话的语气直白,没有客套的铺垫: “林总您好,我是吴峰,刘桂芹的丈夫,阿霞的父亲。我刚出狱,刚找到一份工作,手里现在没有钱。听说您曾经帮过我母亲,我很感激您,也想去报答您,只是我父亲的心脏出了问题,现在急缺钱做手术,需要七万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只会打架,还因为打架进了监狱,但是我一定会还这个钱。哪怕是去卖器官,我也会把钱还给您。” 林向东听完吴峰说的那些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桌面边缘,窗外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沿着桌面的边缘缓慢移动。 他听到对方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什么多余的修饰。 这份真诚让林向东有些意外。 他帮过很多人,但是没有第一次打电话借钱的人会把“卖器官”这种话放到桌面上来。 林向东开口问了一句:“七万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给我一个卡号,我先转十万给你们。不够再来找我。” 他的声音不高,尾音收得利落。 吴峰在电话那头连声感谢。 林向东说了一句“卡号发到这个手机上”,然后挂了电话。 他翻开手机找到转账界面,等了一会儿收到了刘桂芹发来的卡号,输入金额,确认,转出。 县医院旁边的ATM机前,刘桂芹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她站在机器前面没有马上取卡,看着屏幕上那个新跳出来的余额,停顿了几秒才把卡退出来。 她握着那张银行卡走回住院部,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吴峰正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看到她进来,她的脸上有一种正在慢慢扩散开来的表情。 算不上轻松,但至少把一直绷着的那根线松开了一些。 她走过去把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说了一句:“林先生转了十万。” 吴峰没有接话,但他看着她,然后目光落到床头柜那张卡上,停了一下,把它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吴前躺在病床上,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嘴唇微微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又合上了。 …… 同一时间。 安门的气氛并不平静。 东升和震岳的冲突在第一次正面交手之后没有停下来。 雷云带队又跟徐昊的人打了几次,围绕着仓库区和物流中心周边,多的时候上百人,少的时候几十人,地点换了几个,但每次都是东升的人在推进,震岳的人在退,退完一段又停下来转身继续打。 雷云发现徐昊跟他在遇到的其他对手不太一样。 虽然徐昊等人打不过也会退,但是每次退完,还能再聚起来,不能一次就击溃。 雷云自己带的人也都是东升这边的精锐。 其中一部分是从总部调过来的,不少人跟着他打过几次硬仗,彼此之间配合还算默契。 但几次冲突下来,徐昊这伙人的韧性,让雷云都不得不重视。 尤其是徐昊本人。 徐昊每次都穿着黑色衬衫,每次开打前,都会叼着一根烟,一副今天要拼命的样子。 虽然肩膀上有旧伤,但是每次冲突中都站在最前面的位置。 第六次冲突的时候,地点在一处物流中心附近的巷道里。 徐昊带着手下的人,居然还玩了一次诱敌深入。 徐昊用自己做诱饵,带着雷云等人往一处绝路跑。 要不是雷云提前派人侦查过地形,就差点追进去了。 第1383章 挖墙角 笃笃笃。 猴子敲开林向东办公室的门。 “进来。” 门内传出了林向东的声音。 猴子走进来没有急着坐,先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然后站在办公桌对面:“东哥,徐昊的底细摸清楚了。” 林向东把手里那支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说说看。” 猴子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但没有完全照着读:“那人叫徐昊,在震岳干了十多年了,现在是物流部的经理。能打,也耐打,特别有韧性,雷云跟他交了几次手,说他是个硬茬子。关键是他底下那些兄弟愿意跟他卖命,打了这么多次,都没散。” “听起来是个能带队伍的人。”林向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他混了这么久,待遇怎么样?” 猴子把文件夹合上,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徐昊混了十几年,在震岳干到物流部经理,家里还是租的房子,车是他老婆陪嫁的老款现代。他手底下的兄弟待遇也一般,但都愿意跟着他,听说他经常把自己的钱拿出来分给兄弟,或者给兄弟的家属应急。” 林向东听完这段话,安静了几秒。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夹的封面上,随后他抬起头:“你觉得这个人能挖过来吗?” “能试试。”猴子说道,“我亲自去接触他。他要是愿意来,东升给他的待遇肯定比震岳好。他手下那帮兄弟要是愿意跟着过来,也一并收了,正好我们安门的市场,需要一批本地人。” 林向东点头说道:“去办吧。你跟他见一面,看看他是什么意思。如果他愿意来,条件可以谈得大方一些,别让人觉得我们小气。” 猴子应了一声,把文件夹拿起来夹在腋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震岳集团总部在安门市中心一条老街的尽头,外墙贴着的瓷砖有些已经松动了,在午后的阳光和积年的灰尘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灰色薄膜,随时可能脱落。 徐昊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人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头继续看手机。 徐昊绕过前台,走楼梯到了三楼,敲了两下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 里面传出一声"进来",徐昊推门进去。 陈平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台电脑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端正,头发梳得整齐。 车宁城靠着椅背坐着,看到徐昊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在徐昊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 他开口的声音带着质问:“你知道公司这段时间因为物流部的事,损失了多少钱吗?” 徐昊站在办公桌前面,没有坐下:“应该损失了不少钱。具体的数字我还不清楚。” “光是昨天就损失几百万的货。” 陈平川冷冷地说,“东升总部在云海,离安门三百七十公里。他们派了一小部分人到这边来,你们在本地扎根这么久、人比他们多,连着几次都没法把他们扫干净。” 徐昊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东升的人虽然不多,但是打起架来特别拼命,组织纪律也很强。我们这边……” 陈平川打断了他的话:“就是说你们人多,还打不过他们人少?” 他抬头看了徐昊一眼,目光在徐昊脸上停住,没有移开。 徐昊没有接话,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 他能感觉到陈百川的的目光。 像鹰一般锐利。 徐昊没有开口辩解,也没有解释更多。 陈平川把目光从徐昊身上收回来,落在电脑屏幕上,换了一个平淡的语气:“公司不养闲人。你带着一帮吃闲饭的,现在要用人的时候,没一个中用的。你跟我说他们打架拼命,那你为什么不拼命?你不会告诉他们要拼命?” 徐昊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开口道:“陈总,这些天兄弟们也都卖力了,打了好几次,不少人受了伤。能不能给点奖金……起码把受伤的兄弟的医药费报了。” 陈平川把电脑屏幕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徐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充满了讥讽:“饭碗都快没了,还谈什么奖金。” 他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短促的轻响,“去招一些有用的人,别再把阿猫阿狗往公司里带了。” 徐昊站在办公桌前,停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伸手握住门把手,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 货运站的仓库门敞开着,铁皮的边缘被多次开关磨得发亮。 门口的地面上有一道从门槛延伸到室内的深色印迹,像油渍又像锈水渗进去之后留下的,边缘已经模糊了。 仓库里面堆着一些没来得及处理的旧货架和几排空饮料箱,仓库中央空出了一块区域,几个塑料凳子散放在不同位置,凳子腿在地面上磨损得不一样,有的已经缺了一截,垫着一块纸板才能坐稳。 三十来个兄弟或坐或站,有人靠在墙上,有人坐在空纸箱上,有人蹲在地上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手背上的伤,伤口被擦过之后又渗出血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手。 看到徐昊走进来,几个人站了起来,有人叫了一声“昊哥”,有人把手里的烟掐了。 一个瘦高个从货架旁边走过来,叫邓捷,胳膊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的边缘已经被汗浸湿了,颜色比干的时候深了一号。 邓捷急忙说道:“昊哥,陈平川那狗东西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肯定又把锅甩给昊哥了。” 一个小弟冷声说道。 “陈老狗在总部办公室里喝着茶,让昊哥带着兄弟们去跟东升拼命。他自己的人一个都不动,全缩在总部里。” “昊哥为公司做了多少事?你拿多少工资?他拿多少?连陈老狗的零头都不是。” 周围的小弟们都是义愤填膺,对于陈平川,他们早就不满了。” 这时,旁边一个蹲在地上的年轻人也抬起头来,接了一句:“昊哥,咱们在外面拼命,陈老狗在办公室里吹空调,连受伤的兄弟的医药费都不肯出。” 其他人纷纷附和,他们都在骂陈平川,都在替徐昊不平。 徐昊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脚踩在仓库的水泥地面上:“够了,别说了。” 第1384章 徐经理的朋友 徐昊推开门的时候,油烟味正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混着蒜末下锅时被热油激发的焦香。 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从吊灯上落下来,照在铺着旧桌布的小方桌上。 桌面上摆着两个盘子,一盘青菜,一盘炒蛋,中间放着一小碗汤,汤面浮着几片葱花。 菜的分量都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夹几筷子,留下一点余量让最后那一口不至于空盘。 蒋舒婷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 她看到徐昊进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然后往下移到他胳膊上那一块新的淤青上。 暗紫色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她把锅铲放回灶台上,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已经压了很久的沉闷:"又伤了。你这几天回来,哪次身上是好好的?" 徐昊在玄关换了鞋,没有接话,把外套挂好走进客厅坐下。 蒋舒婷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饭放在他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走开,站在桌边继续说:"家里就这点收入,你还天天出去跟人拼命。你要是受伤了,儿子的学费、房租、生活费,哪一样不是钱?你想过没有?" 徐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说话。 他刚放下筷子,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蒋舒婷转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房东,六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旧花色外套,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她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目光在桌上那两个盘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层旧熟人的客气:"徐太太,这个月的房租我还没收到。上个月的也还差着。" 蒋舒婷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才开口:"没交吗?我以为已经交了。" "没有。"房东说道,"徐经理上个月说手头紧,缓一缓。这又过去一个多月了,我这边也要周转。" 她的目光越过蒋舒婷的肩膀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徐昊。 徐昊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蒋舒婷旁边,对房东说了一句:"月底,月底我肯定给你。" 房东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像是把某句正要出口的话在嘴边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行,徐经理,那我再等几天。"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逐渐变轻。 蒋舒婷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徐昊,声音不高,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房租怎么回事?" 徐昊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吴立群的儿子住院了,要动手术,他一时凑不齐,我就先借给他了。" 蒋舒婷站在玄关的位置看着他:"那这个月的工资呢?" "大手术,我预支了几个月。"徐昊说道。 蒋舒婷没有接话,转身走进厨房,把锅盖拿起来盖在灶台上的汤锅上,盖沿磕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站在灶台前面没有回头,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你这样帮别人,自己家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徐昊走回客厅坐下来:"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蒋舒婷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 她的声音在空气中持续了一小段时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隔壁邻居关门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进来。 第二天徐昊出门之后,又有人敲门了。 蒋舒婷正在收拾碗筷,擦了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提着几个大袋子,袋口敞着,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男人看到蒋舒婷开门,脸上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弯腰把袋子放在门口的地面上,然后说了一句:"嫂子好,我们经理是徐经理的朋友,路过这边顺便带点土特产过来。" 他把袋子往前推了推,没有等她开口,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被拒绝似的。 蒋舒婷站在门口愣了一瞬,低头去看那几个袋子。 里面装着几盒水果,进口的包装盒上印着她没见过的外国字。 海鲜是打氧的九节虾和皮皮虾,一条条码在袋子里,分量很足,肉眼可见的大,一看就不便宜。 除了九节虾和皮皮虾,还有几只大青蟹,这么大的青蟹,一看就是野生的,贵着呢。 土鸡土鸭塞在另一个袋子里,边上还有几串腊肉和腊肠,油脂在阳光下泛着亮光。 蒋舒婷本想多问几句,没想到男子说有事情要急着走,就先离开了。 蒋舒婷便把东西拎进门,摆在厨房的台面上。 看着这么多好菜,蒋舒婷规划一下,准备做一桌好菜。 晚上徐昊进门的时候,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进口青提,果皮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釉面。 他看到那一桌菜的时候愣了一下。 清蒸九节虾和皮皮虾、清蒸大青蟹、啤酒鸭、红烧鸡块,灶台上还炖着一锅汤,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正在冒着细密的热气。 蒋舒婷正在用围裙擦手,听到开门声,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语气比昨晚轻快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抑制不住的高兴:"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有朋友送了很多东西来,你看看这些虾,一只只个头多大。" 她说着指了指灶台旁边那袋还没拆封的土鸡土鸭,袋口扎着,能看到里面处理好的鸡鸭叠得整齐,表面的油光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亮色。 徐昊走进厨房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又走回客厅。 他看着茶几上那盘进口青提,又看了看桌上那几道菜。 这些菜的分量和品质,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些人消费得起的。 他那些朋友请客吃的海鲜,也都比较便宜,没有谁会买这么大个头的九节虾、皮皮虾、青蟹托人送到他家里来。 他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的时候眉头没有完全展开,侧过头问了一句:"到底是谁送的?" 蒋舒婷端着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把汤碗放在桌面上,锅沿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她正在把袖口重新卷好,嘴角带着一层还没完全褪去的笑意:"人家说是你的朋友,专程送来的。我就收下了。" 第1385章 约战 蒋舒婷坐下来,开始剥一只皮皮虾,手上干净利落。 徐昊没有再追问,低头夹了一块清蒸九节虾放进自己碗里,但没有立刻吃。 他看了妻子一眼,视线在灯下停顿了一小会儿,又收了回来,落在那只虾上。 虾壳已经被蒸透,肉质紧实,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油光。 徐昊把那块虾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只是吃饭的时候,他不由皱起眉头,暗暗思索。 …… 第三天徐昊出门之后,蒋舒婷把碗筷收拾好,开始擦灶台。 她擦着擦着停了下来,又看了看冰箱里昨晚没吃完的食材,想着晚上做什么好吃的。 她关上冰箱门,走回客厅坐下。 她坐了一会儿,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蒋舒婷快步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昨天来过的那个男人,穿一件深灰色外套,今天手里提的袋子比昨天还多,两个大号保温袋,袋口封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他身边还多了一个人,两个人都穿着西装,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嫂子好,我们经理让我送点东西过来。”男人把袋子往门内递,“是一些海鲜。” 蒋舒婷侧身让开门口,想请他们进来坐,但男人没有往里走,笑了笑,语气客气但没什么温度:“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男人转身走下楼梯,另一个人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持续了十几秒,然后被楼下大门合上的声音截断了。 蒋舒婷站在门口看着那两袋东西,弯腰拎起来,入手沉甸甸的。 她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打开,第一个保温袋里铺着一层碎冰,冰块之间卧着一只帝王蟹,蟹壳呈深红色,蟹腿粗壮,关节处有细密的尖刺,在日光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另一只袋子里装着几条野生大黄鱼,鱼身紧实,通体泛着金黄色的光泽,鱼鳞完整,在日光灯下像一层被压紧的旧铜箔被重新打磨过,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光芒,但每一条的形态都维持着完整的轮廓线。 她把螃蟹和鱼放进冰箱的时候,手掌贴了一下蟹壳。 凉的,冰还没有化透。 她关上冰箱门走回客厅坐下来,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摩挲了一下。 虽然她没买过,但是这些海鲜看起来就很贵。 晚上徐昊推门进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蒋舒婷正在往桌上端菜。 今天的菜比昨天又丰富了一些。 清蒸大黄鱼,鱼身完整,浇了蒸鱼豉油和热油,葱丝在表面铺成均匀的一层。 旁边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是那种超市里按盒卖的精品果切。 蒋舒婷穿着一件平时不怎么穿的浅色上衣,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一些。 菜端上桌之后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动作自然。 徐昊在桌边坐下来,看着桌上那盘鱼没有说话。 他坐下之后没有立刻动筷子,目光从鱼身上移到桌角那盘果切上,又移回鱼身上,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今天又有人来了?” “上午来的。”蒋舒婷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送了一只帝王蟹和几条大黄鱼,都是野生的。我放冰箱了。” 徐昊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桌沿,他抬起头:“他说是谁送的了吗?” “还是说你的朋友,好像也是个经理。” “哪个经理?” 蒋舒婷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放下,看着他:“我不知道。他没说。” 徐昊没有再问。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动作跟平时没有区别,但他夹第二块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把筷子放回碗沿上,那个动作花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他皱起眉头,目光落在面前那盘鱼的表面,蒸鱼的汤汁在盘底汇成一层浅褐色的薄层,边缘的油珠正沿着盘沿的弧度缓慢地聚集。 他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饭扒完,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要是还有人送来,你问清楚是哪个经理。” 蒋舒婷坐在对面,端着汤碗正在喝汤,听到这话时她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 朱洪波接到雷云电话的时候,正在安门市西郊一处临时租用的库房里坐着。 这里离物流园区不到三公里,是雷云提前安排的机动队驻扎点。 面前放着一根缠好胶带的镀锌管,管身被他握在手里掂了两下,搁在膝盖上。 他剃着光头,头顶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肩膀上的肌肉把T恤撑得紧绷,裤腿卷到小腿肚,小腿正面有一道从膝盖延伸到脚踝的旧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 他旁边还坐着七八个人,都在整理自己的装备,有人正在把棒球棍末端缠上布条防滑。 听筒里传来雷云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户外打的:“力哥,把机动队拉出来。物流园区这边他们有将近三百人,我这里不到两百。” 朱洪波听完没有多问,站起来把钢管夹在腋下,转头扫了一圈仓库里坐着的人:“都听见了,走了。” 七八个人陆续站起来,有人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穿上,有人把棒球棍塞进包里,有人拧开一瓶水灌了一口然后放下瓶子走了出去。 库房外面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在集中,朱洪波走在最前面。 他看到前面站着的将近一百个人,目光挨个从他们脸上扫过:“今天跟着我干,我去哪,你们就去哪。” 震岳的物流园区在东郊一片新建的工业区边缘,规划了几条平行的通道和十几间落成但尚未完全投入使用的仓库,墙面是浅灰色的,屋顶铺着蓝色的铁皮。 场地空旷,没有车辆进出。震岳集团的人提前到了,占据着园区中央一片开阔的空地,人站得密集,在午后的阳光里连成一片深色的区域。 徐昊站在自己队伍前面偏左的位置,手里没有拿东西,正在跟旁边的一个人说几句话。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长袖上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正在结痂的伤口。 第1386章 力哥还是以前的力哥 雷云走在队伍最前面偏左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园区的水泥地面上。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听到身后那些人的脚步声。 整齐,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距离,不停向前延伸。 雷云已经根据视野中的距离估算出对方的大致人数。 三百左右,比自己多了将近一倍。 他在心里调整了一下阵型的排列顺序,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侧后方的人听到:“两边收紧,中间别断。” 震岳的队伍已经铺开了,像一张正在被拉开的网,边缘正在缓慢地向两侧延伸,试图把雷云的人包进去。 徐昊站在阵型前面偏左的位置,手里的棒球棍握在中段偏下的位置,棍头朝下,没有抬起来。 他看到对面的人正在逼近,看到领头的那个男人步伐不乱,身位保持得均匀。 徐昊正在调动两翼的人往前压,他侧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两翼包上去,先断他们后面。” 两拨人在园区中央的空地上迎头撞上。 镀锌管和棒球棍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物流园区里被反复弹射,形成一层持续不断的回响。 雷云在接触的前一秒侧身让过一根朝他肩膀挥过来的镀锌管,同一瞬,他的膝盖在那人失去重心的瞬间顶了一下,那人的身体歪向侧面,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雷云没有追击,往前走了两步,用甩棍的末端顶开另一个人的手臂,然后退回到自己的阵型里。 徐昊也动了。 他往前迈了两步,身体的重心从后脚转移到前脚,棒球棍从下往上挥出去,朝正面一个试图靠近的东升的人的肩膀方向扫过去。 那人抬臂挡了一下,手臂外侧被击中,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没有倒,但手臂垂下来了一瞬。 徐昊没有停,左脚跟上一步,棍身翻转向下压,落在旁边一个刚刚站稳的对手的肘弯位置,那人手臂一麻,手里的钢管脱了手。 徐昊没有继续追,收了棍,退回自己人中间。 两人隔着几排人短暂地看到了对方。 距离远,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各自站的位置。 一个站在楔形阵型的前端,一个站在密集人海的前排。 徐昊侧了一下身,把棒球棍换到左手,右手松开又握紧,活动了一下手指。 雷云已经退了半步行进到阵型的中心位置,正在对身边的人说话。 两人都没有多余的动作去回应这次对视,像两枚正在被反复移动的棋子,在各自的棋盘上持续移动着自己的位置。 雷云的人正在被压缩,他们像一个被持续向内压的弹簧,在无法推移对方的情况下正在被推向更窄的空间。 有几个在最外围的年轻人被镀锌管击中肩膀和后背,动作明显慢下来,但还在继续移动,没有脱队。 雷云看到右侧翼的阵线已经凹进去了一块,如果不补,那道缝隙会在几分钟内被撕开,侧翼的人会被切断,整个阵型会从中间散开。 他往右侧翼靠近了两步,用甩棍挡开一次试图切入的进攻,然后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右侧补两个人。” 就在这时,园区南侧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那阵脚步声比场上的喊声和金属碰撞声要整齐,在安静了几秒之后,开始加快,从整齐的推进变成短促有力的冲击。 朱洪波从震岳队伍的背后冲了出来。 他从园区南侧的货运通道入口切入,带着将近一百个人,那些人在空旷的场地上形成一道正在向两侧延伸的线,正在以一个持续的速度向内收缩。 朱洪波跑在最前面,手里的镀锌管紧握着,光头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头顶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泛白,像一根被压平之后又卷起的旧铁丝。 他的目光锁定了前方那个正在被推挤的区域。 只见朱洪波冲进震岳队伍后方的瞬间,第一个与他正面接触的人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身,朱洪波的镀锌管已经挥了出去,砸在那人的肩胛骨和上臂交界的位置。 那人闷哼一声朝侧面倒下去,身体在落地之前已经被后面跟上来的人接住了,没有造成追击上的断裂。 朱洪波没有减速,撞进人群中,用肩膀顶开一个试图阻挡他的人,然后挥动镀锌管扫向前方。 他的人跟在他身后,将近一百个人从南侧的货运通道入口持续涌入,像一条被堵住已久的溪流正在找到新的出口。 震岳后排的阵型瞬间被冲散了。 那些原本正专注前方的人回头应对侧面,但转身的速度跟不上已经切入的纵深,导致整个后阵分裂成几段。 有人试图从侧面绕过去堵住缺口,但人数不足以形成一个稳定的封锁线,刚站住就被撞散了。 有人喊了一声稳住,但缺口正在持续扩大,像一枚被从边缘撕开的旧布料正在沿着纤维的走向缓慢地裂开,裂口边缘的线头正在一根一根地散开。 徐昊听到了背后的声音。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队伍的肩膀看向后方。 那片正在变乱的区域里,他看到一个光头男人正在穿过人群,动作没有停顿,像一枚正在高速旋转的钻头正在沿着预定的路径向下推进,每一次旋转都在切削新的材料层。 他转回前方,没有折回去,也没有继续向前压。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后方与前方之间反复扫视。 如果退回后阵稳定局面,前方就会失去压制的力量; 如果继续压前,后方的缺口会进一步扩大。 与此同时,园区北侧入口处,陈平川派来的那两百人正在从一辆辆面包车上下来。 他们的动作比较快,他们刚被告知前方战况正在发生变化,需要在局势彻底失控之前赶到现场。 他们冲入战场加入正在被冲散的后阵时,震岳的阵型短暂地稳定了一下。 前后形成双重夹击,雷云的人被夹在中间,刚松开的压力又重新压了下来。 面对敌人的增援。 朱洪波没有停下。 力王不会在意敌人的数量! “别管后面的,跟我继续往前冲!” 朱洪波大吼一声,用镀锌管正面迎上一个震岳的人,直接敲在那人小腿上,那人叫了一声跪下去,被后面的人拖走了。 他转身又撞进另一侧的人群里。 第1387章 震岳不养没用的人 安门市局分局的临时拘留区,从来没一次性容纳过这么多人。 走廊两侧的铁栅栏门全部打开,一排排穿着蓝色‘震岳’工服的年轻人从门口被推搡着往里走,有人低着头,有人手背在身后被扎带捆着,有人脸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办案区的过道已经站满了人,登记台前面排着长队,警员手中的笔在纸上快速书写,每写一份就要抬头喊一声"下一个"。 负责登记的老警员姓吴,五十多岁,手里的笔已经换了第三支,笔帽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 他把一份登记表推给旁边的人录入系统,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队伍的长度,又把头低下去了。 旁边的年轻警员正在打电话,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装不下了,先把人放在办案区",挂掉电话之后走回来继续录入。 拘留室里已经挤满了人,大部分蹲着,少数没有位置站着的,就靠着墙站着,手臂互相挨着,想转身都困难。 有人试图坐下,但地面已经被坐满了,又站起来。 墙角的空调正对着门口吹,冷气打到门口就被外面的热气流顶了回来,整个区域都闷热难耐。 有人喊了一声"能不能开大一点",只是没人理。 走廊里的铁门已经被反复开关了数十次,每一次门轴转动都会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像一个声音没有尽头地反复循环。 临时拘留区的值班员正在低头看登记记录本上的数字,他看了一眼人数,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端起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警局的院子里停着几辆面包车,车门还没有完全关上,车内的座椅间隙里掉了几根脱落的鞋带。 二楼走廊里有人正在打电话,在汇报拘留人数和安排情况,"两百多号人,光笔录就够做三天。" 说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把电话挂断,走回了办公室。 …… 陈平川推开震岳集团顶层那间办公室的门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进门之后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前方两米的位置,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柯振华坐在办公桌后面,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原处的时候发出短促的轻响。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重:"五百多人,对方只有不到三百人。你没有打垮他们。" 陈平川站在办公桌前面,目光落在桌面一块被灯光照亮的区域边缘。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微微动了一下。 柯振华把目光从陈平川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正在逐渐变暗的天光上。 震岳的物流业务这几年一直在推进,要把盘子从南江省南部铺到全省,再从全省铺到全国。 他为此投入了不少资金,也布置了不少人。 结果东升从北边压下来了,从云海往南推。 现在一脚踩在了安门。 如果东升在安门站住了,南江省南部的物流格局就会发生变化。 "你知不知道这几年东升是怎么扩张的?"柯振华问了一句,语气平静,“要是放任不管,这里早晚变成新阳。” 他没有等陈平川回答,伸手指了一下门口的方向,"你出去吧。让晋安进来。" 陈平川转身走出办公室。 柯晋安是在陈平川离开之后大约半分钟走进来的。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没有系领带,领口松着一粒扣子,步伐比陈平川快一些。 柯晋安走进办公室之后没有在桌前站着,而是直接走到窗边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抬手把袖口扣子解开了一颗。 "你叫我。"柯晋安开口的时候没有看他父亲,而是自顾自点了根烟。 柯振华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握着搁在桌面:"陈平川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柯晋安没有立刻回答,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换了个姿势,才开口:"他在震岳干了这么多年,事情没有少做,但也没有做成过几件。物流部在他手里,这几年一直在蜗牛爬。他处理不了东升的事,那就不该再占着这个位置。" 柯振华看着他的儿子,没有接话。 …… 陈平川刚回到自己办公室不到十分钟,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的时候,听到柯晋安说道:"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柯晋安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收得干脆。 电话挂断之后陈平川在椅子上坐了几秒,站起来再次走向电梯。 柯晋安的办公室比柯振华的小一些,但也足够宽裕。 办公桌靠墙摆放,桌面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沿干净,没有任何茶渍或咖啡渍。 柯晋安正靠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没有在写字,只是捏在指间,让它缓慢地在指腹之间来回转动。 陈平川进门之后站在办公桌前面,站的位置跟上次在柯振华办公室里时差不多,保持着一个正在被逐步削减的距离。 柯晋安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我听说你今天带的五百多人,没有把东升的门安分部拿下来。" 陈平川说道:"东升那边有增援,从后面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增援。"柯晋安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你在安门待了这么久,连对方有没有增援都判断不了?你知不知道集团在物流业务投入了多少资金和资源,你把它当成什么来打了?打不赢就找增援当理由,那以后每次打输了都说是对方人多,话就被你一个人说完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 陈平川无言以对。 人多打人少,还不能拿下对方。 这确实很难找理由。 而且,对方增援的人也不多。 柯晋安斜了眼陈平川,然后拿起面前的笔,把它搁在电脑和杯子之间那道缝隙里:"如果一个月内再搞不定东升,你就不用再留在震岳了。这里不养没用的人。" 陈平川站在办公桌前,他没有回话,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第1388章 举报 陈平川回到物流部的办公室,关上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他没有开电脑,也没有拿桌上的文件,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墙上那块白色写字板,写字板上写着东升安门分部的人员信息。 包括王超、雷云的照片。 徐昊在三分钟后敲了敲门走进来。 他站在办公桌前面,没有坐下,目光看着陈平川的脸。 他进来之前刚从外面回来,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新的擦伤,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在灯光下能看到一层薄薄的、正在干涸的暗红色薄膜。 "今天是怎么回事?"陈平川冷冷地问。 "赵贵宏那边没顶住。"徐昊认真说道,"东升的增援从南侧货运通道切进来,他的后阵先乱了,缺口一开,整个阵型都散了。" 陈平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徐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你带着三百多人,打不垮东升一百多人?现在把责任都推给赵贵宏?" 徐昊站在办公桌前面,没有回答。 "好,退一步说,赵贵宏的后阵没顶住,那你呢?你不是在最前面吗?"陈平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均匀,不重,但足够让那张桌面上的金属笔筒微微晃动,"前面在打的时候,你没有判断出来后阵撑不住?你没有提前调整?你不比他责任更大?" 徐昊垂着手站在办公桌前面,没有说话。 陈平川把桌上的文件夹合上,推了一下,推到桌子中间的位置:"你记住,震岳不养没用的人。要是不能在半个月内收拾东升,把东升赶出安门,那你就别留在震岳了。" 徐昊站在办公桌前,过了几秒,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他没有回头。 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财务。 财务看到徐昊面色不对,没打招呼,侧身让了过去。 …… 徐昊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 儿子正坐在茶几旁边的小凳子上剥一只虾,虾壳已经被他剥得差不多了,肉完整地露出来,他蘸了一下碗里的醋,整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青提,果皮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蒜末下锅时被热油激发的焦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客厅里。 蒋舒婷正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围裙系得整齐,动作利落,锅铲碰在铁锅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笑了一下:“回来了?洗手吃饭。” 徐昊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落在茶几旁边那袋水果上。 进口的,包装盒上印着外文,盒盖边缘贴着一圈透明的封膜,封膜反着光。 他又看了一眼厨房台面上,那里放着一袋海鲜,袋口封着,能看到里面虾的轮廓,个头很大。 徐昊走到厨房门口,没有进去,站在门框旁边:“白天又有人来了?” 蒋舒婷正在往盘子里装菜,头也没抬:“嗯,又来了。今天送了一只龙虾和五斤车厘子,还送了一张购物卡。” 她把菜盘端起来,侧过身往客厅走,经过徐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浅蓝色的卡片递给他,“附近的超市,说是里面充了钱,让我去买点日用品。” 徐昊接过来看了一眼,卡面上印着一家本地连锁超市的标识,卡号印在背面,没有标注金额。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卡片捏在手里:“今天来的人说了什么没有?” “还是那句话,他们经理让送的。”蒋舒婷把菜盘放在茶几上,弯腰摆了一下盘子的位置,然后直起身来看他,“我问他经理是谁,他说经理不让说。” 徐昊站在厨房门口,把手里的购物卡翻了一面,又翻回来。 他这几天已经问过几个朋友了,没有一个人承认送过礼。 他在心里把能想到的人都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那些名字依次浮现又依次沉下去,没有一个人跟这些进口水果和海鲜对得上。 送礼的人知道他的住址,知道他家里有小孩,知道他妻子在家,知道他平时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只有母子俩。 这份了解让他有种说不清的不安。 徐昊把购物卡放在茶几边缘,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筷子。 蒋舒婷已经坐下来了,把一只剥好的虾放在儿子碗里,儿子正在低头吃。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香味飘到他面前。 徐昊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 那层被压住的情绪没有明显的变化。 赵贵宏坐在酒吧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啤酒,杯壁上已经挂了一层水珠,沿着弧面不断下滑,在桌面留下一小片湿痕。 酒吧里的人不多,角落里坐着几个打牌的,有人正在把牌一张一张甩在桌面上,甩出去的时候牌角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贵宏靠在卡座靠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拿起来,目光落在吧台后面那排酒瓶上。 冯晓从门口进来,穿过几桌人走到赵贵宏旁边,没有坐下,弯腰凑近了一些:“宏哥,这几天有人给徐昊送礼。天天送,都是好东西,进口水果、大虾、螃蟹,今天还送了一张购物卡。” 赵贵宏搭在杯沿上的手指停了一下:“还有人给他送礼?”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不太理解的信息,目光从酒瓶上收回来,落在冯晓脸上。 “我也觉得奇怪,”冯晓顺势坐在卡座边缘,手搭在沙发靠背上,“要送礼也该给您送,凭什么给他徐昊送?” 赵贵宏没有说话,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啤酒已经变温了,入口的时候味道比刚倒的时候淡了一些,杯沿上的水珠蹭到了他的手指上。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上,侧过头看向冯晓:“谁送的查了没有?” “查了。”冯晓说道,“我让人跟踪送礼的人,来送礼的人是东升那边的。” 此话一出,周围仿佛都安静了。 第1389章 徐昊是叛徒 旁边一个马仔听到这句话,把手里的牌放下了。 他侧过身来看向赵贵宏,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宏哥,这还用想吗?肯定是他跟东升的人勾搭上了。不然就凭他手下那帮人,能跟东升打这么久?而且,打了这么多次,你们谁见他卖过命?哪次不是混在前面做样子,打两下就往后缩?” 赵贵宏没有说话。 他靠在卡座靠背上,手指重新搭在杯沿上,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 冯晓坐在他旁边,看到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表态,又补了一句:“宏哥,这事不查不行。要是徐昊真跟东升的人有联系,咱们打多少回都没用。” 赵贵宏端起那杯已经变温的啤酒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之前重了一些。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有道理。 赵贵宏的背离开了靠背,重新落回原来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停在杯沿上。 他看了看冯晓:“你确定是东升的人。” 冯晓拍着胸脯,说道:“百分百确定。” 赵贵宏想了想,说道:“好,我明天去看看,要是证实有这件事,那我非弄死徐昊不可。” 说完,赵贵宏的眼神闪过一道狠戾。 …… 第二天,冯晓和赵贵宏带着三个人,一大早就蹲在徐昊家楼下。 几个人坐在车里,车窗开了一条缝,能看到单元门口的方向。 赵贵宏坐在副驾,手搭在车窗沿上,看着那扇铁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几拨人进进出出,没有一个像是送礼的。 徐昊八点多出门了。 他开着老现代拐上主路,往物流园区的方向去了。 “送礼的人呢?”赵贵宏皱起眉头询问道。 冯晓坐在驾驶座上,等他走远了,才开口:"等一会儿,他走了人才来。" 赵贵宏没说话,靠在座椅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车窗缝隙里飘出去。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了单元门口。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大袋子,走进单元门,上了楼。 过了几分钟,那个人空着手下来了,上了车,开走了。 赵贵宏把烟掐了,把烟头弹到车窗外:"跟上。" 冯晓发动车,跟在那辆灰色轿车后面,保持着一个路口的距离。 车穿过老城区,拐了两条街,在一个物流园区门口减速,打了右转灯,开进了大门。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东升物流安门分部"几个字。 赵贵宏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然后他对冯晓说了一句:"回去去找陈总。" …… 陈平川坐在办公室里,听完赵贵宏的话,没有马上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搭着:"你亲眼看到东升的人进了徐昊家?" "亲眼看到的。"赵贵宏说道,"不光是今天,前几天都在送。冯晓之前跟过两天,全是东升的人。而且徐昊家里现在还堆着那些东西,进口水果、海鲜,全是好东西,他自己买不起。" 陈平川站起来,拿了车钥匙:"走,去看看。" 徐昊家的门是蒋舒婷开的。她看到门外站着的几个人,先愣了一下。 陈平川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赵贵宏和冯晓,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人。 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看到这个阵仗,手垂下来了。 陈平川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往客厅里扫了一眼。 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红提,果皮饱满,在灯光下泛着光。 旁边的纸箱还开着,里面是几盒进口水果,盒子上贴着的标签是外文。 厨房台面上放着两袋包装的海鲜,袋口封着,能看到里面的虾和蟹。 他看了一圈,转回来看蒋舒婷:"这些东西是谁送的?" 蒋舒婷站在门口内侧,手指攥着抹布:"徐昊的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 "一个经理。"蒋舒婷说道,"具体是谁,他没说。" 陈平川没有追问,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你马上回家里,我在你家等你。" 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便走了进去。 蒋舒婷侧身让了一下,攥着门把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陈总?这是怎么了?” 陈平川没应她,往里走了两步。 赵贵宏跟在后面,进来的时候肩膀擦了一下门框,眼神也没落在她身上,直接往客厅里走。 冯晓最后一个进来。 陈平川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腿伸直,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从茶几上的水果移到墙角那排纸箱上。 赵贵宏站在他旁边,双手叉着腰,视线在房间里来回扫。 冯晓靠墙站着,盯着蒋舒婷,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又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微微发颤。 徐昊推门进来的时候,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沙发上坐着的人,又看了一眼站在沙发旁边的赵贵宏和靠墙的冯晓。 徐昊把门关上,站在玄关的位置:“陈总,怎么了?” 赵贵宏已经动了,两步走到徐昊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往后一推。 徐昊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闷响。 赵贵宏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膝盖顶住他大腿外侧,把他整个人压在了门板上。 徐昊的脸贴着门板的漆面,手臂被赵贵宏拧到背后,肘关节反扣着,肩膀被压得往下塌。 蒋舒婷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徐昊被按在门板上,她往那边走了半步,赵贵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就停住了,手指攥着衣角,没有再往前走。 冯晓走过去把徐昊身上搜了一遍,摸了摸口袋,把手机掏出来放在鞋柜上面,然后退后一步。 陈平川坐在沙发上看着,等赵贵宏把徐昊稳住之后才开口:“东升的人为什么给你家送礼?” 徐昊侧着头,脸贴着门板:“陈总,你在说什么?我没有收过他们的礼。” 赵贵宏的膝盖往他大腿外侧用力压了一下,徐昊没出声,肩膀绷紧又松开。 赵贵宏低下头,目光从徐昊的侧脸扫到他被反扣在背后的手腕上:“都送了几天了,还说东升没给你送礼?” 第1390章 活埋一家人 蒋舒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徐昊的侧脸被压在门板上。 她想要阻拦,却被两个小弟按住了。 徐昊的手被拧在背后,脸贴门的姿势让他没办法转头看她,她能看到他的肩膀正在用力,想挣脱,但没有挣脱开。 赵贵宏的手没有松开,膝盖还顶在徐昊的大腿外侧。 陈平川站起来,走到鞋柜前面,拿起徐昊的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走回客厅,路过茶几的时候停了一步,弯腰拿起那盘红提旁边的购物卡。 浅蓝色的卡面,背面印着标号和一行小字。 他翻过来看完,把卡放回原处,直起身。 “把他绑起来。” 赵贵宏松开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扎带,把徐昊的手腕反扣在身后,扎带收紧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徐昊的脸还贴着门板,侧过头想说话,嘴刚张开,赵贵宏另一只手已经塞了一块布进去,把后面的话堵回去了。 陈平川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徐昊被按住的样子,目光没有多作停留。 “这件事没查清楚之前,你们一家哪都不许去。” 蒋舒婷刚要开口,赵贵宏侧过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她怔住了。 书房的门被从外面锁上了,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徐昊靠着书桌腿坐在地上,嘴里的布还塞着,手腕上的扎带勒出一道深痕。 蒋舒婷蹲在他旁边,伸手把他嘴里的布抽出来,手指碰到他嘴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徐昊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陈平川站在客厅里,拿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人已经控制住了。是内鬼。” 他听了一会儿电话那头的回复,然后挂断,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早就看徐昊不顺眼了。 这次柯晋安给他的压力很大,限时处理东升,他还想保住自己的位置,需要一个替罪羊。 徐昊是最好的人选。 有嫌疑,有把柄,而且容易处理。 他不需要核查,也不需要证据,只要有人信就行了。 赵贵宏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卷胶带,看了看陈平川,没有说话。 陈平川点了一下头,赵贵宏便走过去把书房的门锁拧了一圈,确认锁好了。 “晚上把他们弄走。”陈平川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赵贵宏跟在后面,冯晓最后出去,门合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一辆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 赵贵宏下车,上了楼,拿钥匙打开书房的门锁。 徐昊一家被带上车的时候,蒋舒婷扶着儿子的肩膀走在前面,徐昊走在最后,手腕上的扎带已经被换成了绳子,从背后连着一截多余的绳头,被赵贵宏拽在手里。 面包车穿过城区之后拐上了城郊的一条土路。 路越来越窄,坑洼越来越多,车厢里的颠簸也越来越剧烈。 蒋舒婷扶着儿子的肩膀,小孩靠在她的胳膊上,一直没说话,只偶尔在被颠得歪向一边的时候用力抓住母亲的袖口。 徐昊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侧过头透过模糊的车窗往外看,看到窗外的大片空地,草长得比人还高,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灰黄色。 他的手指在绳子底下攥了一下又松开。 车子停在一处荒野边上。 赵贵宏先下来,打开后备箱,拿出两把铁锹扔在地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很远。 冯晓从副驾下来,走到后门拉开,把徐昊拽出来。 赵贵宏把蒋舒婷和小孩也带下车。 风从荒草中间穿过,吹得草尖倾斜,发出持续而细密的摩擦声。 天边还有一丝余光,照在那些深色的草叶和地面上,让一切轮廓都变得模糊。 赵贵宏弯腰捡起铁锹,在徐昊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划了一个圈。 锹尖在干裂的泥地上划出一道浅痕,灰尘被带起来又落回去。 他把铁锹竖在圈边,侧过头看了徐昊一眼,然后开始挖。 铁锹入土的声音在傍晚的风里被削薄了一层。 土块翻起来,带着草根和碎石,被甩在旁边,很快堆起了一小堆。 徐昊站在不远处,嘴里的布已经被他自己的口水浸湿了大半,在嘴角处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绳子从背后绕到前面,绳头被赵贵宏牵在手里,打了个活结,随时可以收紧。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把铁锹起落的轨迹,铁锹每一次落下都扬起一小片灰土,闷响在空气中反复扩散,越来越密。 他的肩膀慢慢绷紧,锁骨上方的皮肤被拉平,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坑正在从划痕变成凹陷,从巴掌大的浅窝变成一截小腿深的槽。 赵贵宏的铁锹没有停下,另一人也正在从旁边扩挖,把坑的宽度往两侧延伸。 坑底的颜色比表层深,在暮光中泛着潮湿的暗褐色。 每一锹土被翻上来的时候,风都会把那层新鲜的土腥味吹散,不等落地就已经散了大半。 徐昊盯着那个坑,呼吸的频率正在变化,从平稳的腹式呼吸逐渐转到浅而短的胸式呼吸,胸腔的起伏在绳子底下被勒紧的衣服压住了。 赵贵宏把铁锹插在土堆上,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看了一眼坑的深度,然后转回身,把铁锹拔出来,朝徐昊走过来。 徐昊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他膝盖往下弯,弯曲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把重心从脚底转移到膝盖。 他在坑边跪下的时候没有看赵贵宏,额头抵在坑沿翻起的土堆上,泥土的颗粒粘在他的额头表面。 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变了,从含混变成了低沉的、断续的呜咽。 赵贵宏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风从空旷处吹过来,把他脚边的碎土吹散了一些。他侧过身,朝冯晓点了一下头。 冯晓走过来,把蒋舒婷和小孩往坑边推了两步。 蒋舒婷没有站稳,脚在坑沿的松土上滑了一下,膝盖着地,手撑在坑边上才稳住。 小孩被她拽着衣角,也在坑边蹲下了。 第1391章 猴子的离间计 徐昊的额头还抵在土堆上,他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肩上垂下来的绳头,落在赵贵宏的鞋面上,然后慢慢往上移,从鞋面移到膝盖,从膝盖移到赵贵宏的脸。 他的眼眶泛红,但没有眼泪流下来,嘴唇被布勒出一条深痕,口鼻处的布料被唾液浸透,在风里贴紧了面颊的轮廓。 他看着赵贵宏,像在等一个回应。 然而,赵贵宏没有回应。 徐昊把头低回去,重新抵在土堆上。 他不再发出声音了,但肩膀在抖,幅度不大。他的手被绳子反绑在背后,指尖从绳结的缝隙里露出来,指腹贴着泥土表面,正在慢慢蜷紧。 掌心里攥着那把土,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在手指收拢的瞬间被压实成形,边缘的颗粒沿着指缝的轮廓排成一行。他慢慢松开手,那团土块从指间滑落,掉在膝盖前方一个刚好能被护住的位置。 赵贵宏伸手抓住了他肩后的绳头,把他从坑沿拽起来。徐昊被拽着往坑边挪了一步,在坑沿的边缘停下来。 赵贵宏蹲下来,把绳子又收紧了一截,把一个活结套在徐昊的手腕上,另一头握在自己手里。坑边那堆翻上来的土正在被风刮散,堆面在逐渐变矮,被风吹起的草籽在坑口上方打旋。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了引擎的声音,由远而近。 风把那层声音从远处推过来,越过荒草和地面的起伏,像一张持续展开的薄膜正在覆盖原本空旷的表面。 赵贵宏站起来,侧耳听了一下,转回身朝来路的方向望去。 一辆车的灯光从暮色中亮起,在土路上颠簸着朝这边移动。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灯光排成一列。 朱洪波带人冲过来的时候,赵贵宏还没有完全站起来,人已经到了跟前。 朱洪波一脚踹在赵贵宏胸口,赵贵宏往后摔出去,仰面倒在坑边的土堆上,后脑勺磕在铁锹柄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昊跪在坑边,绳子还绑在手上,但他整个人往前倒下去了。 额头贴在地面上,土粒嵌进皮肤里,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布被他吐出来了。 他的脸埋在土里,肩膀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起来,过了几秒才慢慢撑起身体,手肘顶住地面,一寸一寸把自己往上撑。 他的肩膀靠在蒋舒婷的胳膊上,像是在借她的力气把自己重新立起来。 蒋舒婷的手搭在他的后背,没有扶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感受他后背肌肉正在从紧绷的状态中一寸一寸地松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弹簧正在缓慢回缩。 徐昊的身体在重获支撑的瞬间,像是从水底浮上来。 …… 朱洪波让人把赵贵宏和冯晓绑了。 绳子从肩膀绕过手臂,在背后打了个死结,手劲不小,勒得赵贵宏肩膀往后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冯晓被另一个人按住,绳子还没绑完,裤兜里掉出一包烟,被人踢到一边去了。 陈平川在朱洪波冲进来的第一时间就跑了,面包车还停在原地,人已经不见踪影。 朱洪波让人把赵贵宏和冯晓塞进一辆车的后座,关上车门。 他自己带着徐昊一家上了另一辆车。 蒋舒婷抱着儿子坐在后座,徐昊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还在发红的勒痕,指腹沿着凹痕走了一遍,没有说话。 车开出荒野,拐上公路,往市区方向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城西一处废弃工厂的院子里。 院子里的地面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仓库门口,车身干净,跟周围的环境不太搭。 猴子坐在仓库里的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张桌子和几瓶水。旁边站着两个人。 徐昊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但目光一直没离开猴子。 他看到那人站起来迎过来,带着笑,像是认识他很久了。 “昊哥,辛苦了。”猴子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我叫胡伟,东升集团物流部的经理。早就在云海听说你的事了。” 徐昊收回手,目光在猴子脸上停了一下:“我们见过?” “今天是头一回。”猴子说道,“但是你的名字我老早就听过了。安门物流圈子里,昊哥的名号不是虚的。” 赵贵宏和冯晓被带进来的时候,徐昊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赵贵宏嘴被堵着,进门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又被推了一下,踉跄了一步,被按在了墙角蹲下。 冯晓没被堵嘴,但他没说话,蹲在赵贵宏旁边,低着头。 朱洪波走到猴子面前:“胡经理,这两个怎么处理?” 猴子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两个人:“先关起来,别饿着,也别让他们跑了。” 他说完这话,旁边的人把赵贵宏和冯晓带到了仓库后面的小隔间里,门关上,锁扣搭上,发出一声脆响。 猴子转向徐昊一家,侧身朝仓库里面走了一段,推开另一扇门。 房间里比外面亮堂一些,一盏白炽灯悬在桌子正上方,桌面上铺着一块干净的桌布,摆着几盘水果和一壶茶。 进口的,跟之前送到徐昊家里那些一样的包装。 水果旁边还有几盘菜,虾、蟹、鱼,都是海产,盘子大,分量足,在灯光下冒着细密的热气。 蒋舒婷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些菜,又看了一眼徐昊。 小孩站在她腿边,视线在桌子上移动,但没有走进去。 猴子站在桌边,拉开一把椅子:“昊哥,嫂子,先坐下吃口饭。小孩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徐昊没有坐。 他看着桌上那些水果,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这些东西是你们送的?” 猴子没有否认:“一点心意。” 徐昊站在门口,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你们用离间计,故意陷害我。” 猴子拉椅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过脸来看着徐昊,语气跟刚才没有变化:“昊哥,我们只是送礼。没人规定不能送礼。至于震岳那边的人是怎么想的,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没法替他们决定。” 他说话的时候站直了身体,“我让人送了几天水果和海鲜,陈平川就把你抓起来了。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你在震岳干了十几年,他们连查都不查,凭一个外人送礼就定了你的罪,还想活埋你全家。” 徐昊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的手指没有再握紧,也没有松开。 第1392章 震岳的奸细 徐昊的目光从猴子脸上移开,落到桌上那盘虾上,又落到那壶茶上。 蒋舒婷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小孩拉了拉她的衣角,她没有低头。 “昊哥,”猴子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在震岳干了这么多年,该做的都做了。你那些兄弟跟着你,也吃了不少苦。他们需要一个地方吃饭,需要一个能扛事的人带着他们往前走。震岳给不了的东西,东升能给你。待遇、位置、说话的分量,一样都不会少。东哥让我转告你,他欣赏你这样的人,欣赏你重情重义,肯为兄弟扛事。” 仓库里的安静持续了片刻,然后猴子补了一句:“不急着回答。今天先吃饭,先把嫂子孩子安顿好。” 蒋舒婷轻轻拉了一下徐昊的衣角。 动作不大,没有把他往她的方向拉,也没有松开。 徐昊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盘正在冒热气的虾,然后他迈了一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蒋舒婷带着儿子也坐下了。 猴子没有坐下,他站在桌边,把一盘菜往小孩的方向推了一下,然后退开两步,走到门口,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合上的时候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细缝,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仓库的地面上铺成一道细长的亮线。 …… 门从外面打开了。 猴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没有走进来,站的位置刚好卡在门框边缘。 他看了冯晓一眼:“出来吧。” 冯晓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他扶着墙站了几秒才迈步。 猴子侧身让开门口,等他走出来之后,把隔间的门拉上了,锁扣没有搭上,只是虚掩着。 两人走到仓库后面的空地上。 那里堆着几排废弃的货架,铁架上结了一层灰褐色的铁锈。 猴子停在货架旁边,转过身面对冯晓,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延伸到眼睛周围去。 “这次你做得很好。” 冯晓站在货架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猴子手里的银行卡上。 他的目光在银行卡停了一瞬,又抬起来:“猴哥,您答应过我,只要这件事结束……” “你放心。”猴子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承诺你的事情,我都会做到。” 冯晓接过信封,手指沿着封口边沿摸了一下,没有立刻打开。 他翻到背面,看到银行卡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手写着一串数字。 他把银行卡口袋里,指腹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确认信封已经贴在了口袋内层上。 猴子看着他把信封收好,才继续说:“你回去之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震岳那边有人问起来,你知道怎么说。” “我知道。”冯晓说道。 …… 车开到云海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猴子坐在副驾驶,回头跟徐昊说了一句:“到了,先去看住的地方。” 徐昊坐在后座,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街道两旁的招牌和路灯正逐一亮起来,车流汇成一条持续移动的长线,在暮色中不断延伸。 车停在小区门口。 小区是新盖的,外墙贴着浅色瓷砖,绿化带修剪得整齐。 猴子下车带路,徐昊一家跟在后面,进了单元门,上了电梯。 电梯在八楼停下,猴子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户的门,侧身让开门口:“先进来看看。” 徐昊迈进去的时候脚在门口停了一下。 客厅大概三十多平,地板是浅色的木纹砖,窗户朝南,能看到外面一排行道树。 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浅色系的,电视机是东升的牌子,桌上放着一个东升的机顶盒。 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和油烟机也是东升的,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东升的铭牌。 蒋舒婷走进来之后先去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小孩站在阳台门口往外看了一会儿,跑回来拉了拉蒋舒婷的衣角,说了一句:“妈妈,有洗衣机。” 猴子站在客厅中间,等他们看完了,开口说:“东升给主管的待遇就是这种户型,105平方。如果升到经理,面积会更大,配套也会升级。水电燃气都是通的,热水24小时有,网络已经装好了。所有电器和家具都是东升自有的品牌,质量有保障。” 徐昊站在客厅中间,手垂在身侧,目光从冰箱门上的铭牌移到墙角的空调上,又移到电视机下面那排插座。 蒋舒婷走回客厅,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小孩蹲在茶几旁边正在研究电视遥控器,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下了。 猴子说道:“住的地方先安顿好。明天再带你去看看其他东西。” 第二天上午,猴子带徐昊去了东升的普通员工宿舍区。 宿舍在距离物流中心不远的一条街上,六层楼,一楼是一个公共活动区域,摆了十几张桌子和几排长椅。 猴子带他上了三楼,敲开一间宿舍的门。里面住着六个年轻人,有两个人还在睡,另外四个正在吃早饭。看到猴子进来,有人叫了一声“胡经理”,猴子的目光扫了一圈宿舍内的布局,侧过身让徐昊看到里面的样子。 宿舍是六人一套房,两人一间卧室,三间卧室分布在走廊两侧。 客厅里有一张长桌和六把椅子,墙角放着几个储物柜,柜门敞开着,里面的衣物叠得整齐。 厨房里有一台冰箱和一台微波炉,灶台上放着一口正在煮东西的锅。洗手间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洗手台和热水器。 猴子站在门口,对徐昊说:“普通员工的待遇是两人一间房,空调、热水器、网络都有。每个星期有阿姨来做公共区域的卫生,厨房和洗手间的清洁也有人负责。公司包吃住,三餐都在食堂,不用自己花钱。” 他说话的时候,一个端着碗的年轻员工从厨房走出来,看到猴子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猴哥,带新同事来看宿舍?” 猴子点了一下头,那人继续端着碗往客厅走,坐下来,把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被筷子挑起来的时候冒着一层白气,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层正在被拉开的膜正在缓慢地分离。 徐昊站在走廊里没有进去。 他看了一眼那间宿舍的客厅,看到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搁着一副耳机。 空调开着,冷风从出风口持续吹出,在走廊与房间的交界处形成一层温差。 他又看了一眼门口鞋架上那几双不同的鞋。 两双运动鞋并排摆放,一双黑色皮鞋放在最下面一层,另一双帆布鞋被随意搁在架子边上。 他的目光在鞋架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没有走进去看更多的东西。 他听完了猴子的话,没有提出更多的问题。 第1393章 这才是东升的实力 东升医院。 没有急诊的灯箱,没有门诊的导引牌,门口只有一扇感应门和旁边一个保安亭,保安坐在亭子里,正在低头看一份报纸,桌面玻璃压着一张通告,上头印着"非对外开放,仅限东升集团员工及家属"。 猴子推门进去,徐昊跟在后面,蒋舒婷拉着儿子的手走在最后。 大厅不大,地面铺着米白色的地砖,擦得干净,亮堂但不晃眼。 前台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正在低头写什么,看到猴子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猴子点了一下头,没有停,带着徐昊往里走。 候诊区摆着几排蓝色的塑料椅,坐了七八个人。 有的人手里拿着挂号单,有的人正陪着一个老人说话,老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一个年轻男人正蹲在一个小孩面前帮他把鞋带系好,小孩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糖纸被剥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粉色的糖体。 坐在旁边的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东升内部员工系统的页面,上面有几行字,字不大,但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带齐了材料。 猴子走到走廊拐角停下来,侧身让徐昊能看到候诊区的全貌。 "东升医院不对外营业,只对员工和直系家属开放。所有检查和基础治疗都是免费的。家属看病也是一样,不需要花一分钱。" 猴子说的时候虽然平淡,但是言语里还是能听出他的骄傲。 走廊两侧有几个诊室,门都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医生正在给人看诊。 一个穿灰色T恤的年轻人坐在诊室里,正在跟医生比划自己的手肘,医生用手按了按他肘关节外侧的位置,问了一句什么,他点了一下头。 隔壁诊室里,一个老人正在量血压,袖带缠在他的上臂上,仪器发出细微的充气声,他的手指按在扶手上,等袖带松了才放下来。 猴子继续往前走,经过药房窗口的时候停了半步。 窗口里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药剂师,正在把一盒药递出来给窗口外的一个员工家属。 药盒是白色的,上面贴着处方标签。 窗口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几排药盒,标签整齐,排列密集,日光灯照在药盒的包装上泛着一层均匀的白光。 "医院现在还缺名医坐镇,大病得送去外面的三甲医院。但是做完手术之后,康复可以回到东升医院来做。这里有进口药,有专门的康复设备。" 猴子的目光从徐昊的脸上扫过,又落到窗口里那个正在整理药架的药剂师身上:"体检、看小病、拿药、康复,都在这里完成。家属也是一样的待遇。" 徐昊站在走廊里,目光从药房窗口移到候诊区,从候诊区移到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上。 他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护士正在整理床铺的身影,床单被拉平、折角、压进床垫边缘,动作干净利落,在日光灯下铺开一道平整的白色平面。 一个刚从诊室走出来的员工正在低头看手中的化验单,旁边站着一个老人,两人并肩往前走,老人步伐不快,年轻人脚步自然放慢跟着。 徐昊的手指在裤缝上动了一下。 他在震岳干了十几年,震岳没有医务室,连个创可贴都要自己买。 猴子站在他旁边,等他看完,没有催他,等他自己把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走吧,再去看看康复区。" 徐昊没有回答,但他转身跟上了猴子的脚步。 蒋舒婷牵着儿子走在后面,儿子的另一只手里攥着刚才前台护士给的一颗糖,糖纸已经被剥开了,露出里面浅黄色的糖体。 康复区的走廊安静,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摆放着几台康复设备,有人正在做理疗,有人在护士的搀扶下缓慢抬腿。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前,隔着玻璃能看到房间里有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正在扶着平行杠慢慢走路,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康复师,正在帮他扶着腰,调整步态。 每一步走得都不快,每一步都在重新适应地面的支撑。 徐昊站在玻璃窗前,看了一会儿。 他的脸上都是震撼。 …… 下午,猴子没有带他们继续参观。 猴子让徐昊一家自由逛,说晚上再安排吃饭,然后朝徐昊挥了一下手就走了,步子有点快,像是还有别的事等着他去处理。 徐昊站在停车场出口的路边,看着猴子的车拐出大门,才转回身看向蒋舒婷和儿子。 蒋舒婷也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开口。 徐昊没有多说什么,便去了东升超市。 他在安门的时候,就听说过东升超市和东升商圈,只是听说,却没有来过。 徐昊穿过马路的时候儿子跑在前面,蒋舒婷在后面喊了一声慢点。 小孩在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隔着玻璃门往里面看。 徐昊走进去才发现超市比他在外面看到的还要大。 入口进来是一条宽敞的过道,两边摆着促销堆头,堆头上码着整箱的饮料和纸巾,纸箱边缘切割整齐,排面干净利落,表面没有积灰。 收银台在右侧排成一列,将近三十台,每一台前面都排着三四个人,购物车里的东西堆得高高低低。 徐昊站在入口处扫了一圈,目光从收银台扫到货架区的纵深,从货架区扫到生鲜区的灯光,每一个区域都被灯光照得均匀,地面上没有积水,没有散落的菜叶。 他沿着主通道往里面走。 生鲜区在超市最里面靠左的位置,冷柜一列排开,柜面上方亮着白色的冷光,冻品、鲜肉、海鲜分门别类,每一格的边缘都贴着价格标签、检验检疫信息,字迹清晰,字体统一。 旁边的蔬菜区摆在开放式货架上,蔬菜被码成平整的排面,叶面干净,没有枯叶和泥土。 他站在蔬菜区前面多看了几秒,目光在那些整齐的排面和干净的水雾喷嘴之间扫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1394章 胡经理,我想留下来 徐昊站在冷柜前面看了一会儿,玻璃柜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冷气扑出来,带着海产品特有的腥气,在冷柜周围形成一个低温的空气层。 柜子里陈列着几种鱼和虾,旁边有一个人在弯腰挑选,拎起来看了看鱼鳃的颜色,又放回去了。 旁边的冷冻柜里摆着几种进口的速冻食品,包装袋上的字是外文,他看了一眼,没有细看,继续往前走。 干货区在超市另一侧,过道比主通道窄一些,但同样宽敞。 货架上摆着各种品牌的零食和调味品,排列整齐。 徐昊沿着过道走了一段,在米面区停下来。 那里摆着几十种不同品牌和产地的大米,价格从低到高分布,不同价位的米用不同的包装区分,贴着手写的产地标签。 他站在米架前面,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袋装大米。 他在震岳的超市见过的大米品牌也就四五个,东升这里占了半面墙。 而且,除了几种国内的大米外,其余都是不同国家的大米。 如果想要尝鲜体验的话,整个南江只有东升一家了。 徐昊往日用品的区域走了几步。 货架上摆着毛巾、拖鞋、碗碟,还有几排东升自有品牌的厨房用品。 徐昊在一排碗碟前面停了一下,拿起一只白瓷碗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标签——东升制造。 没有印着代工厂的信息,只有"东升"两个字和一行小字的生产编码。 他把碗放回原处。 儿子已经跑到了零食区的尽头,正站在一排货架前面仰着头看。 蒋舒婷走过去,弯腰拿了一包饼干递给他。 徐昊走过食品区、生鲜区、日用区,最后在电器区停下来。 电器区在超市入口的左侧,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摆着几排冰箱、洗衣机和电视机。 冰箱是东升自己生产的,外观设计简洁,表面是银灰色的金属面板,没有多余的花纹。 电视机展示区亮着屏幕,画面里正在播放一部电影的画面,画面在屏幕上铺满,没有边缘黑框,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站在电视机前面看了几秒,画面里的内容他已经不记得了,但他记住了那台电视机的颜色和亮度。 徐昊走出超市的时候,在出口处站了一会儿。 儿子手里攥着那包饼干,已经拆开吃了两块,包装袋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徐昊有些吃惊,他还没有在超市吃东西的先例,因为这个还没付钱。 然而,蒋舒婷却告诉他,她问过工作人员,只要拿着包装袋去买单就可以了。 东升广场上人很多,有几个人正在广场中央的喷泉旁边拍照,有人正坐在长椅上吃东西。 再往远处走,有一排店铺亮着灯,有饭店,有服装店,还有一家电影院。 徐昊看到广场上有几个穿着东升工服的人正在巡视,手里的对讲机挂在腰带上,步伐不快,但在每一个需要停留的地方都会停留片刻。 徐昊站在那里,视线越过广场,扫过超市入口、购物中心入口、正在排队的奶茶店、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 东升的工服在广场上散布在各处,物流、超市、安保、保洁,不同的制服对应不同的部门,但胸前的标志是一样的。 震岳在安门待了十几年,也没有办法把一条街上的商铺连成一片自己的版图。 而这里从超市到商圈,从医院到宿舍,所有的产业都连在一起,布满了视野范围内的每一栋建筑。 他在震岳干了十几年,连一套房子都攒不下来,大人生病也是硬扛。 而东升,员工看病不花钱,家属看病不花钱,还有专门的医院用来做康复。 或许留在东升,才能让他憧憬未来吧。 …… 晚饭在一家粤菜馆吃,包厢不大,桌子中间摆着几道菜,虾、鱼、烧鹅,还有一锅汤。 猴子坐在主位上,拿公筷给小孩夹了一块烧鹅放在他碗里,小孩低头看了一眼,抬头小声说谢谢,然后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蒋舒婷坐在旁边,给儿子倒了一杯水,然后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碗从她面前离开的时候,她手指沿着碗沿转动了一下。 饭后服务员进来收了碗碟,端上一壶茶。 猴子把茶杯推到徐昊面前,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结账",走出包厢。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浅色的短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手提包。 猴子走进来之后,侧过身朝那个女人示意了一下,说了一句:"我女朋友,陈佳妮。" 陈佳妮朝蒋舒婷笑了一下,走到她旁边,弯了一下腰,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嫂子,我带你和小家伙去附近的商场逛逛。那边新开了一家卖童装的,还有玩具店,小朋友应该会喜欢。" 她说话的时候已经自然地站到了蒋舒婷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等她点头。 蒋舒婷看了徐昊一眼。 徐昊点了一下头。 蒋舒婷站起来,拉着儿子的手,跟着陈佳妮走了出去。包厢门在她们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变轻,然后被拐角处的墙壁挡住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灯光从头顶的吊灯上落下来,在茶壶边缘形成一层均匀的反光。 猴子给徐昊续了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昊哥,逛了一天了。留下来,还是回去,你心里应该已经有数了。" 徐昊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还是满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原处。 茶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入喉的时候带着一层轻缓的温热,沿着食道缓缓向下扩散,在胃里停留了片刻后逐渐散去。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胡经理,我想留下来。" 猴子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但不是笑,像是一个即将成形但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表情,在脸上停了一瞬就松开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好。明天我就带你去办入职手续。" 第1395章 士为知己者死 徐昊坐在对面,停顿了片刻才开口:"胡经理,我的兄弟们呢?" 猴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当然是加入东升。你手底下那些兄弟,只要愿意来,东升都要。待遇跟他们现在比只高不低,工种也有得选,物流、仓储、配送,看他们自己合适做什么。"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你放心,东升不会亏待跟你的人。" 徐昊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手指停在桌沿,没有收回去。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把一句话反复确认过位置之后才放出来:"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猴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说。" "我那些兄弟的家人都在安门。震岳那边我们走了,家里人还在那边,他们随时可能找麻烦。我想在安门的事情彻底结束之前,先把家人都接到云海来。至少在这边,他们没有后顾之忧,我们也能安心做事。" 猴子听完,坐直了身体。他端过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倒茶的时候水流落在杯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这没问题。你不说,我们也会安排。家属的住宿和安置,东升有专门的流程,批下来很快。你回去之后先把名单理出来,人到云海就能安顿。" 猴子把茶壶放回原处。 听完这话,徐昊彻底放心了。 …… 第二天徐昊回了安门。 刚下车,徐昊先去了几个老兄弟平时聚的地方。 位于货运站对面那家小炒店、以及那个他们常蹲的便利店门口。 当天下午,六七个人围坐在面馆的圆桌上,桌面被擦过几遍,边角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桌上摆着几碗面,有的已经吃完了,有的还没动。 徐昊坐在靠墙的位置,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面中间,解锁屏幕,把相册打开,然后推过去。 照片按顺序排列。 第一张是东升医院的大门,浅灰色的外墙,门口的牌子写着"东升医院"四个字,光线充足,字迹清晰。 第二张是候诊区,空着的蓝色塑料椅和正在排队的员工,以及站在前台低头写字的护士。 第三张是宿舍的客厅,房间里的布局和桌上搁着的笔记本电脑。 第四张是超市的货架,成排的商品整齐摆放,标签排列均匀。 第五张是商圈广场的喷泉和周围的店铺。 手机在桌子上被逐一传过去。每传到一个人手里,那人就低头多看几眼,然后把手机递给下一个人。 有的人放大照片看着宿舍的厨房和空调出风口,放大了又把画面缩回去,把手机递给了旁边的人; 有的人盯着医院药房窗口那一排整齐的药盒看了几秒,才把手机推出去。 手机最后传回徐昊手里。 徐昊把屏幕按灭,翻面扣在桌上。 "震岳那边已经把你们都开了。东升那边,有住的地方,有食堂,有医院。干物流的干物流,干仓储的干仓储,待遇比震岳高。愿意跟我走的,这次就走。" 桌面上没有人出声。 面馆的老板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收碗,收走了最边上那碗已经吃完的空碗。 店里的一角摆着一台小电视,音量调得不高,正在播一则广告,画面上是一个穿工服的人正在整理货架。 一个穿深灰色T恤的年轻人把筷子放回碗沿上,开口的时候没有犹豫:"昊哥,你走哪儿我走哪儿。" 旁边一个人接了一句:"在震岳也是跟着你干,换东家还是跟着你干。" 另外几个人也陆续开口。声音不高,但话里话外都落在同一个方向上。 …… 东升安门分部,窗户朝南,光线好。 徐昊带着人进来的时候,雷云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 雷云穿一件黑色的衬衫,站在走廊拐角的位置,看到徐昊上来,往旁边让了半步,说了一句"王总在办公室等你们",然后侧过身,让他们先过去。 徐昊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其余的人停在了一楼大厅。 走廊不长,走到尽头那扇门是开着的。 王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没有文件,只有一杯茶,茶杯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A4纸,边角平整,没有折痕。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 "徐经理,欢迎。"王超走到桌子前面,伸出手,手掌朝上。 徐昊握了一下,松开之后王超没有退回去,又朝徐昊身后的人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回办公桌旁边,拿起桌面上的文件夹,抽出了里面那张纸,没有递出去,只是拿在手里。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东升物流安门分部的经理。待遇和标准都在这里,你看一眼。" 王超把那张纸搁在桌面上,手指在纸张边角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那张纸正面朝上,上面印着几行字。 职务、薪资、福利,以及一些备注。 备注:林向东批准,以及林向东的私章。 徐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雷云,又转回来看向王超。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站在门口的那几个人也安静了,有人侧过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有人盯着王超的手看,像是等他再多说一句。 王超没有多说。 他侧过身,走到窗户旁边,伸手把窗帘拉开了一些。 窗外的光线涌进来,在办公桌桌面上铺开一块偏亮的区域。窗户对着楼下的停车场,一辆黑的本田雅阁停在靠门口的位置,车身擦得干净,漆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均匀的光,挡风玻璃上没有灰尘,车轮的轮毂也是干净的。 "那辆车是公司给你配的,职务是东哥特批的。"王超没有回头,看着窗外,"钥匙在行政部,办完入职手续就能拿走。"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门口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咽回去了。 徐昊站在办公桌前面,目光落在那辆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在徐昊身后的兄弟们彻底怔住了。 没想到东升会对徐昊这么好! 第1396章 皈依者狂热 王超坐在会议室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份安门地图,地图上用红色记号笔圈了几个位置。 会议室里没有开空调,窗户开着一条缝,傍晚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桌面上那张被压住的物流单页边角微微翘起来又被压回去了。 雷云坐在王超右手边,椅子往后倾斜,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叉搁在地面上。 朱洪波坐在另一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喝,杯子搁在桌面上,像一块暂时不会被动用的镇纸。 徐昊坐在桌子的末端,那杯茶在他对面放了有一会儿,杯盖已经凉了。 王超开口之前先看了徐昊一眼,像在确认他已经坐稳了:“震岳在安门盘了这么多年,根扎得深。我们这次要彻底站住脚,就得把他们打疼。打到他们愿意坐下来谈,或者打到自己撑不住。”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地图边缘按了一下,“要彻底消灭震岳,目前不现实。安门不是云海,我们在这边的人手有限,短期内做不到。” 朱洪波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离开桌面。 他给自己的地位是‘武将’,只办事不动脑。 雷云也没有接话。 王超说的那些话他自己也想过,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打斗是他的强项,制定计划不是他擅长的事情。 他愿意站在会场里等待指令,而不是起草指令。 徐昊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他的手指搁在地图边缘,沿着红色笔迹走了一段距离,停在了地图边缘一条没有标记的线上。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超哥,货运站和物流中心被打了几次,震岳的生意看上去停了,但实际上没停。” 王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怎么说?” 徐昊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震岳把生意转给了别的物流公司,让他们收货,自己赚差价。利润少了,但生意没断。他们用这个办法撑着,等我们这边耗不下去了,他们再重新接回来。” 王超的眉头皱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把所有物流公司都打了,让震岳彻底停摆?” 徐昊摇了摇头:“如果我们真这么做,安门所有的物流公司都会联手对付我们。那我们在安门就待不下去了。” 他停了一下,伸手指向地图上几个没有被圈起来的位置。 驾校、KTV、批发市场、工厂区、房地产项目。 “震岳不止有物流生意。他们还有驾校、KTV、批发市场、工厂、房地产。既然已经跟震岳撕破脸了,那就别跟他们客气。把这些地方也打进去,让他们真正感到疼。物流停了他们还有别的收入,如果把批发市场、驾校这些地方也堵了,他们就会真正着急。” 王超沉默了几秒,手指按在地图边缘,用力按了一下又松开了,纸张被压过的位置留下一道浅浅的弧线。 王超直起身:“这件事我向东哥汇报。只要东哥同意,我们就动手。” …… 第二天下午,视频会议。 王超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亮着,林向东的头像在屏幕中央,旁边几个小窗口显示着猴子和徐峰等人。 画面稳定。 王超把安门的情况说了一遍,把徐昊的计划也说了。 林向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目光看向旁边几个窗口里的人:“你们怎么看?” 猴子先开口:“震岳在安门待了这么久,根基确实比我们厚。如果只是打物流,他们还能撑着。把他们的其他产业也打进去,才能让他们真正感到压力。我同意。” 徐峰没有多说,只点了一下头:“能动手就不停。” 林向东的视线又移动了一下:“徐昊这个计划可行。打驾校、批发市场、工厂,挑几处震岳的产业动手,但不能牵涉到其他本地势力,一次打穿几个点,让震岳知道我们没有收手的意思。” 他顿了一下,“老规矩,动作要快。” 王超点了点头,画面晃动了一下,会议结束了。 第三天凌晨四点半,徐昊带着人在驾校门口集合。 驾校在城西一片空地上,场地用铁网围了一圈,里面划着几条练习车道和倒库的标线。门 口的铁门没有上锁,锁链挂在门鼻上,没有挂锁。 徐昊走在最前面,推开门的时候铁链碰在铁门上发出短促的声响,在清晨空旷的场地上传出去不远就散了。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人,有人手里握着钢管,有人空着手。 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形成一层持续的低频振动,从近处向远处扩散,被围墙和建筑物的表面反射,在场地中心形成一个隐约的回音层。 第一根钢管砸在教练车的挡风玻璃上,砸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爆裂的脆响,玻璃没有完全碎,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被冲击波在内部撑开。 紧跟着第二根钢管落在那辆车的引擎盖上,砸出一个凹坑,漆面沿着凹陷的边缘裂开,露出底下的金属层。 有人从侧面绕到另一辆教练车旁边,用棒球棍敲碎了后视镜,又砸了一下车门把手,车身晃动了一下。 有人跳上车顶踩了几脚,车顶被踩下去一块,踩完又用力跺了几下,铁皮表面出现几道深浅不一的凹痕。 有人把培训科的告示牌从墙上摘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最后,汽油浇在车内,随着一把大火烧了起来。 …… 震岳服装批发市场,主要批发牛仔裤和T恤。 徐昊的小弟猞猁带人进去的时候,早市还没开始,卷帘门还关着。 他们撬开卷帘门,像拉开一扇沉重的门,卷帘门升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进去之后,有人把货架推倒,衣服散了一地; 汽油倒在货架上和衣物上。 随着火被点燃。 一把火腾的一下就烧了起来。 震岳水果批发市场,这里用来储存进口水果。 冷库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几个穿震岳工服的人正在整理货架。 徐昊的小弟铁头带人进去的时,震岳的工人都懵逼了。 第1397章 安门地头蛇 铁头带人走进水果批发市场的时候,震岳的冷库门口还亮着灯。 几个穿震岳工服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泡沫箱,箱子里装着进口的榴莲和山竹,码在推车上,准备往冷库里面运。 铁头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人手里握着钢管,有人拿着撬棍,还有人提着几个塑料袋,袋口扎着。 震岳的工人抬起头看到他们的时候,手里的活停住了,有人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手里还抱着一个泡沫箱没有放下,双手抱着箱子站在原地,看着铁头等人从冷库门口走进来,站在了过道中间。 铁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那些工人。 他走到冷库门口,弯腰看了一眼里面排列整齐的货架,货架上堆满了纸箱和泡沫箱,每一箱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印着产地和日期,字迹清晰。 铁头直起身,拿过旁边人手里的一根撬棍,对着冷库门内侧的制冷机组外壳砸了下去。 撬棍砸在金属外壳上发出一声钝响,外壳凹进去一块,面板边缘翘起,露出底下的线路。 他砸了第二下,外壳彻底脱开,几根电线从裂口里露出来,电线末端还在轻微晃动。 身后的几个人没有等他的指令就动了。 有人把推车上的泡沫箱推翻,箱子落地时散开,水果滚了一地。 有人用钢管敲碎货架上的玻璃隔板,碎片落在水果和纸箱之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有人用刀划开几袋密封的货物,袋口割开之后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铁头还在冷库门口没有动,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工人,开口说了一句:“出去。” 那几个工人没有动。铁头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中的一个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然后弯下腰把手里的泡沫箱放在地上,绕过货架,从门口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其余几个也跟着出去了。 冷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制冷机组外壳的裂缝处正在渗出冷却液,沿着金属表面向下滑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小滩正在扩大的深色水迹,液面边缘的颜色在逐渐变深,从透明变成浅白,又变成灰绿,与地面上的灰尘混合在一起。 铁头走进了冷库里面。 他走到第二排货架前面,伸手把一箱芒果从货架上拉下来,箱子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摔开,里面的芒果滚出来,贴着地面向两侧散开,被走过来的鞋底踩碎了几颗,果肉在地面上压成一片。 旁边的人跟着他,把货架上的纸箱逐层推倒,一层压一层,叠在一起,纸箱边缘被压裂,露出里面的水果,有的完好,有的已经被压碎。 制冷机组的冷却液沿着地面蔓延到冷库门口,汇入雨水冲过的地面上的水渍之中。 铁头从冷库里走出来的时候,最后一个出来的人用手肘碰了一下堆在门口的那排泡沫箱,纸箱被撞倒下来散了一地。 冷库的门在走出最后一个人之后被拉上了,铁头走在最后面,顺手拉了一下门把手。 门锁没有合上,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缝里透出冷库内部持续循环的冷空气和制冷机组的低鸣声,声音在门口被墙壁收窄,又被推回了室内。 …… 震岳集团总部会议室的灯开着,窗帘没有拉,窗外是安门的夜景,路灯在街道两侧排成两列,延伸出去的亮带被远处的建筑物截断了。 柯振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照片,打印出来的,边缘有些模糊。 烧毁的教练车、被砸开的卷帘门、散落一地的衣物。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看完,叠在一起,放在桌角,然后靠进椅背。 柯晋安站在窗边,没有坐下,看着楼下街道上正在经过的几辆车,一辆接着一辆,在红色信号灯前停下来,排成一列,绿灯亮了之后又依次开走。 “东升的人,”柯晋安没有回头,“把驾校、两个批发市场、一个冷库砸了。带头的是徐昊。” 柯振华没有说话。 柯晋安转回身:“徐昊投了东升,带走了他原来那批人。我们损失不小,如果再这样下去,震岳在安门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柯振华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站在柯晋安身侧,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街道上:“赵毅那边,你联系了没有?” “联系了。他说明天晚上有时间。”柯晋安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父亲一眼,“赵毅这个人心思多,他不会轻易答应。但我们可以给他一些承诺。” 柯晋安的外公,柯振华的岳父曾是安门市委副书记,柯振华的舅舅李明俊是白河县的县委书记。 柯家在安门是地头蛇。 柯振华没有接话,目光仍然落在窗外。 第二天晚上。 安门的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里。 包厢的门是深色的实木门,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进入之后包厢的地面铺着深色地毯。 灯光的色调偏暖,照在桌面上的餐具上,在杯沿边缘形成一层淡淡的反光。 赵毅坐在主位上,身材微微发福,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干净。 他正在低头看手机,看到柯振华父子进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没有说话,抬手指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柯振华坐在他对面,柯晋安坐在他旁边。 菜陆续端上来,摆盘精致,分量不大,每一道都经过精细处理,放置的间隔被控制在一致的范围内。 赵毅没有急着动筷子,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短促的轻响,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柯振华,目光在柯振华脸上停了一下:“柯老板,今天约我吃饭,是有什么事情吧?” 柯振华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点开一张照片,把手机横过来,推到赵毅面前。 赵毅低头看了几秒。 一辆被烧毁的车辆,车架裸露在外,旁边的墙壁上有黑色烟熏痕迹。 赵毅把手机推回去,皱起眉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第1398章 红颜知己 “凌晨。驾校、两个批发市场、一个冷库,都被打砸了。”柯振华的语气不高,“东升的人干的。” 赵毅端起了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放下,端在手里,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对方把话说完。 柯晋安开口了,语速不快:“赵书记,震岳在安门做了这么多年,一直遵纪守法,配合政府的各项工作。现在东升的人越界了,打砸抢烧,严重破坏了安门的营商环境。我们希望政府能够介入,把这些违法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赵毅听到这里,放下水杯,杯沿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之前重了一些。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这件事我知道了。震岳是安门的重点企业,政府不会坐视不管。回头我会让市局了解情况,如果属实,该抓的抓,该办的办。” 柯晋安还想开口,柯振华在桌下按了一下他的手背,动作不大,没有让他继续追问。柯振华看着赵毅,点了一下头:“有赵书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饭局继续。 赵毅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关于安门最近的道路维修和菜市场搬迁。 饭局结束后,柯振华和柯晋安站在会所门口的台阶上等车。 夜风从街道两侧的楼房间穿过,带着行道树叶子的气味和远处排档飘来的油烟气,在台阶周围盘旋片刻,被下一阵风推向了街道另一侧的巷口。 柯晋安说了一句:“赵毅说了半天,一句准话都没有。” 柯振华没有回答,他站了一会儿,直到车停到他们面前才开口说了一句:“只有对他有利,他才会去做。” …… 网球场内,顶棚是透明的,午后的阳光从棚顶透下来,在浅绿色的场地上形成一层均匀的亮光,没有大片阴影。 林向东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运动衫,手里握着球拍,站在发球线后面把球抛起来打出去,球过网的时候压得很低,落在发球区内弹起来,刘建楠接住了,回了一个斜线球。 沈念念在隔壁场地,穿着白色网球裙,对面是三个年轻女人,都是刘建楠带来的。 她们在场地上跑动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 沈念念站在底线附近,侧身引拍,球落在她左侧一步远的位置,她跨了一步,膝盖弯曲,腰背压低,球拍从下往上带起来,球过网的时候带着一点上旋,落在对面场地发球区内弹向边线。 对面接球的是个高个子女人,穿深蓝色运动短裙,露出的手臂线条紧实,小腿肌肉在奔跑时收紧又释放。 她叫苏晚晴,三十岁出头,演过几部商业片,票房都不错,属于那种能撑得起女主角但不靠流量吃饭的演员。 她跑动的时候步伐比其他人更从容一些,接球的时候球拍触球前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提前判断了球的落点,然后发力,回球比沈念念的球更快一些,落点更深,压着底线弹起来。 旁边场地上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穿白色运动上衣配深色短裤,叫陈妤,是近几年出道的一个歌手,唱过几首流行歌。 她的动作节奏和对面不太一样,反应很快,但爆发力相对弱一些,球拍触球的声响比其他人短促,像一层被压缩的薄膜在击打中释放出它的全部张力。 她跑动的步幅小,但频率快,在底线两侧之间来回穿梭,每一次转身时衣摆都会被气流带起半寸,又落回原处。她弯腰救球的时候身体前倾,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短暂稳住重心,随后迅速弹回原位。 场地另一侧站着第三个女人,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运动上衣,领口翻到锁骨位置,叫姚菲。 她个子不算高,但比例匀称,以综艺和主持出道,后来演过一些配角,曝光度不低。 她的动作幅度比前两人稍大一些,引拍时手臂完全展开,击球后有一个自然的跟随动作,身体重心在移动中保持得比较稳定。 她跑到网前截击的时候脚步轻快,截击动作干净利落,挥拍时手腕的力量在抵达球拍之前已经完成了蓄力,落地之后鞋底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泛起一道短促的摩擦声。 三个女人在场地上来回跑动,短裙的下摆随着步伐的节奏摆动,从肩颈到腰臀的线条在奔跑中不断调整,汗水在光线中形成一层细密的湿痕。 林向东站在球场中央,目光落在隔壁场地的一瞬间被刘建楠的球声拉回了正前方,他侧身回了一拍,球落在底线附近,刘建楠没有接到。 他走过去捡球的时候经过刘建楠身边,刘建楠靠在铁网边上,手里握着球拍,正看着隔壁场地沈念念发球。 “向东,你还真是长情啊。”刘建楠笑着说了一句。 林向东把球拍夹在腋下,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她也适合带出门。” 刘建楠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球拍换到另一只手里,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刚才没有区别:“安门那边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尾?” 林向东把水瓶放在长椅边上,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隔壁场地,沈念念正在接一个高球,脚下调整了两步,退到底线附近,侧身把球回过网,球落地的时候离边线很近。 “震岳在安门待了很久,根基深。虽然最近两天有些效果,但是安门的市场没有真正打开。” “柯家那帮人在安门经营了这么多年,不是谁去了都能啃下来的。”刘建楠也坐下来,把球拍横放在膝盖上,“他们跟当地的关系比你想象中复杂。” 林向东把球拍搁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刘建楠:“所以必要时候,才需要楠哥出面。不然我的生意就一直被堵在安门,过不去。” 刘建楠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球拍线,手指在拍面上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的时候笑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一些:“昨天有人给我打电话,你猜猜是谁?” 林向东看着他的脸:“谁?” “张雪晴。安门市长曹建的红颜知己。”刘建楠说道,“这个女人在安门说话很有分量,而且特别能拉投资。安门的招商项目几乎都要过她的手。”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向东的表情,“她给我打电话,问起投资的事。” 林向东默念了一遍‘张雪晴’的名字。 第1399章 陈平川,好久不见 刘建楠侧过头看着林向东。 隔壁场地的球声还在继续,苏晚晴正在底线位置接一个高球,她的身体向后仰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球落在对方场地内,弹了两下滚到场边去了。 "张雪晴在这个时候打这个电话,"刘建楠说道,"说明安门那边想缓和你们两边的关系。震岳的人肯定去找过市里的人,市里的人也应付了他们,但没有动真格的。张雪晴既然肯出面,就代表安门官方的立场是希望两边坐下来谈,不要继续打下去。" 林向东用球拍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鞋面:"和气生财。我也希望双方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起合作做生意。动来动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刘建楠听完这句话,没有接话。 他知道林向东吃不下震岳,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吃不下。 安门是一个成熟的市场,柯家的根基在那里,不是靠几次打砸就能连根拔起的。 林向东的人再多,也只是一个外来者。 而安门官方的态度也很清楚。 他们知道林向东身后有人,所以不想主动去动他。 如果安门真想收拾林向东,根本不需要让张雪晴出面。 一个市局局长带着一纸行政命令,就能让东升在安门的业务停摆。 但张雪晴是市长的人,她出来打招呼,说明上面的意思是不想把事情闹僵,要给双方留一个台阶。 …… 夜魅夜总会。 二楼走廊。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的壁灯发出偏暗的光线,在人脸和墙面之间形成一层柔和的过渡。 包厢内。 陈平川坐在沙发中间,面前摆着一瓶洋酒和三个酒杯,杯沿干净,没有水渍。 他两边坐着两个穿短裙的陪酒女郎,长发披在肩上,一个正在低头玩手机,另一个在给陈平川倒酒,杯口倾斜的角度刚好让酒液贴着杯壁流下去。 姚奉坐在陈平川对面,体型偏壮,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紧绷。 他靠在沙发的靠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一截,没有弹掉。 崔滨坐在姚奉旁边,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浅色的POLO衫,领口竖着,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瓶酒的标签上,像是正在看产地和年份。 陈平川把酒杯往前推了一下:“姚哥,崔哥,今天请两位来,是有件事想拜托你们帮忙。震岳最近的情况,你们应该也听说了。” 姚奉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烟灰落进缸底的时候没有散开:“东升的事?” “东升。”陈平川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们在安门搞得太过分了。震岳的产业被砸了好几个,现在连物流都停了。” 崔滨把竖起的领口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东升的人我们不太熟。不过他们能把你逼到这个地步,说明确实有点东西。” 陈平川没有顺着这个话说下去:“姚哥,听说你前段时间被海关查了一批车?我没别的意思,只要棕熊帮愿意帮忙,以后震岳的物流渠道可以帮你走货。不用你们自己找路子。” 姚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那根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缓缓扩散:“震岳的渠道确实好用。不过东升那边也不是好惹的,他们打起来确实凶。” 之前姚奉也听说过东升的一些事,他知道这家外来的公司不怎么讲本地规矩。 他也不是刚出来混的,对方如果不好惹,他是不会轻易答应下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崔滨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开赌场确实赚钱。但太子会这几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震岳那边要是有场地给我们,那是最好的。不过……” 他把眼镜重新架好,目光从陈平川脸上移到茶几上那瓶酒上,“赚钱的生意虽然诱人,但是得罪了东升,就是招惹上大麻烦。” 陈平川把酒杯往前推了一下,杯底在木质桌面上磕出一声短促的响:“只要两位肯出手,震岳不会让你们白干。以后棕熊帮的走私车走震岳的物流线,不用另找渠道。太子会在震岳的地盘上开赌场,我还会帮忙和市局打招呼,保证不会有人查。这是我能承诺的最大限度了。” 姚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头被压扁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看了崔滨一眼,崔滨也在看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目光,然后又各自收回去了。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响,声音不大,节奏平稳。 姚奉先开口:“既然陈总这么有诚意,那我们就先试着搭把手。” 崔滨也点了一下头:“场地的事情,回头再细聊。” 陈平川端起酒杯:“那就这么说定了。”他仰头喝了半杯,然后把酒杯放回桌上。 包厢的门就在这时被踢开了。 门板撞在墙壁上的声音压过了音乐声,门外站着七八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徐昊。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手里没有拿东西,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包厢里坐着的人。 他身后的人涌进来,有人手里握着钢管,有人拿着猎枪。 包厢里的陪酒女郎尖叫着站起来往墙角退,沙发被撞歪了,茶几上的酒瓶被带倒,酒液沿着桌面流下来,滴在地毯上。 徐昊往前走了一步,停在陈平川面前。 陈平川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徐昊的脸上移到徐昊身后那些人身上,没有往两边移动。 徐昊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陈平川,好久不见。” 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从包厢门口经过,往楼梯方向涌去。 包厢外面传来摔东西的声响和尖叫声,有人在喊别打了,有人喊快跑。 姚奉站起来,却被铁头按了下去。 崔滨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 徐昊对身后的人说:“把他们都带走。” 第1400章 两人的投名状 徐昊带人把陈平川、姚奉和崔滨押到城郊一处荒山。 车停在山脚,剩下的路要步行。 陈平川被推着走在前面,脚在碎石和土块之间踉跄了两步,稳住了,没有回头看。 姚奉走在中间,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在陈平川留下的脚印上。 崔滨走在最后,步子最慢,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肩膀,加快了两步又慢下来了。 荒山坡度不大,地面覆盖着一层干枯的杂草,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坡顶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四周没有树木,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公路和几根电线杆。 徐昊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拿着铁锹,锹尖扎进土里一截,立在地面上。 "挖坑。"他说。 姚奉站在旁边,没有动。 崔滨也没有动。 陈平川站在距离徐昊几米远的位置,手被绑在身后,目光落在徐昊手里那把铁锹上。 "你们两个。"徐昊看了一眼姚奉和崔滨,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今天要是自己挖坑埋了他,你们就能走。不挖的话,你们跟陈平川一起留在这里。" 姚奉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目光在徐昊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走到铁锹旁边,弯腰拿起来。 锹柄被握住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他的手指在锹柄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一些。 崔滨站在他旁边,没有动。 陈平川的目光从铁锹上移开,落在徐昊脸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一些,尾音在空气里停了一下才开始移动,像是被推着往前走的。 "徐昊,不,昊哥……"他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弯下去,双腿先后触地,跪在碎石和枯草之间,"我有三套房,都在我名下。还有一辆车,还有一些存款。你放过我,我全都给你。求求你,放过我。"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连贯,他的手被绑在背后,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上的碎土和草根。 徐昊看着他。 陈平川说话的时候能看到他后背衬衫上的汗渍正在扩大。 "房产、车子、存款,"徐昊说道,"你以为你给了我这些,我今天就会放你走?" 他蹲下来,与陈平川平视,"你想活埋我一家的时候,问过我的意见没有?" 陈平川没有回答。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含混的潮湿感。 徐昊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姚奉和崔滨:"挖吧。" 姚奉把铁锹举起来,用力插进地里,锹尖入土的声响沉闷而短促,像一根被钉入的钉子。 他没有看陈平川,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翻起第一锹土,翻起第二锹。 崔滨站在旁边,看着姚奉翻起的土堆正在升高,然后也拿起了另一把铁锹,开始挖。 两个人的动作都有些慢,但每一锹都在持续加深那个坑。土堆从脚边慢慢隆起,颜色比周围地面深一些,带着草根和新翻泥土的气味。 陈平川还跪在原地,没有再说话,嘴唇在反复开合,但没有声音。 坑挖到大约半人深的时候,姚奉停下手里的铁锹,双手撑在锹柄顶端,看着那个坑,没有侧过头看陈平川。 崔滨把铁锹放在一旁,站在坑边,目光落在坑底。 那层翻开的泥土正在坑边被风持续地吹干,表面的颜色正在逐渐变浅,正在接近周围的土地。 徐昊走到陈平川身边,弯腰抓住他肩膀上的衣服,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陈平川被拽着往前走了几步,在坑边滑了一脚,膝盖磕在坑沿上。 他靠在坑壁上被推了一把,整个人滑进坑里,手被绑着,站不稳,坐下去,后背贴着坑壁,脚底踩在松软的泥土上。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坑沿,只能看到徐昊的鞋。 徐昊站在坑边,低头看了一眼坑底的人,然后对姚奉和崔滨说:"填上。" 姚奉没有动。 他握着铁锹的手指已经泛白,指关节突出,锹柄的棱角压进他掌心。 他弯下腰,铲起一锹土,土块落在陈平川脚边。 崔滨也没有说话,也铲了一锹土,土块落在坑底中央。 坑底的土从边缘逐渐向中心铺开,覆盖的面积在逐渐扩大。 徐昊站在旁边看着。 坑里的土慢慢变高,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 陈平川没有再说话。 坑沿的土堆逐渐平整,铁锹铲起土块和铲入土面的声音交替进行,越来越小。 风声被铁锹入土的声响压住了,又被翻出的土块重新填补。 当坑面与地面齐平的时候,姚奉把铁锹靠在坑边,直起腰,没有说话。 崔滨也放下铁锹,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都没有回头再看那个坑,朝山下走去,脚步逐渐加快,在那片布满碎石和枯草的坡地上留下了一串正在被风吹散的足迹。 徐昊站在坑边,看了一眼刚填平的地面,那层翻出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一些,边缘正在被风吹干。 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跟着姚奉和崔滨下山。 …… 徐昊走在前面,姚奉和崔滨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沿着山坡往下走。 坡上的碎石在脚下不断滑动,每一步都需要踩实才能站稳。 姚奉走的时候步子慢一些,鞋底在碎石上打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枯草,稳住了,继续往下走。 崔滨走在最后面,没有说话,也没有加快脚步,保持着和前面两人之间的距离。 到了山脚,两辆车停在路边。 徐昊拉开第一辆车的后门,侧过头看着姚奉和崔滨:“上车。”姚奉弯腰钻进车里,手扶了一下车门框,然后坐稳了。 崔滨跟着上了车,坐在姚奉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空隙,谁都没有靠过去。 徐昊关上车门,绕到前面坐上副驾驶,对司机说了一句:“去厂房。”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停在城西那栋废弃厂房门口。 厂房外墙的灰浆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体。 卷帘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徐昊下车之后没有等后面的人,直接走进去。 第1401章 约见张雪晴 姚奉和崔滨跟在后面,脚步不快。 王超坐在厂房里,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几瓶水,旁边的椅子上坐着雷云和朱洪波。 他看到徐昊走进来,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眼,看到姚奉和崔滨低着头走进来,没有说话。 徐昊走到王超面前停了一步:“超哥,人带过来了。” 王超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姚奉和崔滨脸上停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两位都是安门道上的大佬。今天既然来了,就不用急着走。” 崔滨抬起头看了王超一眼,没有说话,又把目光低下去,落在地面。 姚奉站在那里,握过铁锹的手还是干净的,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指腹已经不自觉地摩挲起拇指边缘的皮肤。 王超继续说:“两位在安门都有自己的产业,棕熊帮和太子会的生意做得不小。虽然东升来了,但是东升希望和气生财,只要你们配合,我保证大家都能赚到钱。” 他停了一下,“你们自己选。是合作,还是不合作。” 姚奉都已经交了投名状,自然是合作了:“合作。” 崔滨站在他旁边,没有抬头,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合作。” 王超看了一眼徐昊,然后转回来看向两人:“明天来东升分部开个会,到了之后,我们聊聊下一步做什么。” …… 姚奉和崔滨第二天上午到了东升安门分部。 办公室内,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办公桌面上。 王超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封面是白色的,还没有翻开。 姚奉先坐下来,椅子是黑色的皮面,坐垫被压下去一些,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手搭在扶手上。 崔滨坐在他旁边,手指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夹的边角,像在等它翻开。 王超等两人坐稳了,开口说话:“东升来安门做生意,不是来砸大家饭碗的。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超市、商圈、物流、房地产,还有电商等。所有东升在其他城市做过的东西,都会逐步搬到安门来。生意做大了,大家一起赚钱。” 姚奉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坐直了一点。 王超转过来对着姚奉:“姚老大是做走私车的。听说你前段时间被海关查了一批车,损失不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一样,没有加重,没有停顿,“东升在云海有一条稳定的渠道,码头、海关、仓储,都有人。你想要什么车,东升都可以帮你弄进来,保证安全。” 姚奉听了,目光没有从桌面上移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速不快:“你说得这么好听,我怎么信?” 王超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他抬起手,指了一下姚奉的方向:“第一次合作,东升可以先给你配货。你把想要的车型和数量列一个清单,东升负责进货和运输。货到了之后你验货,没问题再付款。这样你放心,东升也试试你的诚意。” 姚奉的目光落在那些空白表格上,他坐着没动,但他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可以。” 王超转向崔滨:“崔老板做金融的,我听说了,你想有一个自己的赌场。” 他顿了一下,“陈平川答应给你场地,给你免租金,给你帮忙打招呼。但陈平川现在是死是活,大家都知道了。” 崔滨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抬了一下头,等王超把话说下去。 “东升不给你场地。”王超说道,“因为场地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你没有跟上面的人打过照面。我们东哥愿意帮你牵线搭桥,让你认识一些安门这边的领导。你认识人了,场地、安保、打招呼,这些事情你自己就能解决。至于你能聊到什么程度,是你自己的本事。” 崔滨坐在椅子上,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进门的时候低了一些:“王总,如果东升真能帮我牵这个线,以后东升让我们怎么做,太子会就怎么做。” 姚奉也开口了,语气和刚才差不多:“我也一样。” …… 办公室里,林向东看一份安门的物流报表。 这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是王超打来的。 林向东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开了免提,手上的笔没有停。 “东哥,安门这边局面差不多了。震岳打疼了,棕熊帮和太子会今天来开了会,答应了合作。” 王超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没有杂音,“有两股本地势力向我们靠近,剩下的就是官面上的事。我们在这边做买卖,没有官面的人点头,做不大。” 林向东放下笔,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贴在耳边:“我知道了。我会亲自去一趟安门。” 电话挂断之后,林向东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刘建楠之前发给他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对面接起来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不快不慢:“你好,请问哪位?” “张总你好,我是林向东,刘总的朋友。从刘总那里拿到了你的联系方式。”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和平时一样,不急不赶,“我最近在安门有些业务想拓展,想找个时间跟你聊一聊,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张雪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林总,我听说过你。你到安门了?” “还没。你时间方便的话,我这两天就能过去。” “明天晚上吧,我做东。”张雪晴说道。 第二天晚上,林向东按照张雪晴发来的地址到了一家粤菜馆。 包厢在三楼。 林向东推门进去的时候张雪晴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没有动。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披在肩上,没有戴首饰,整个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 她看到林向东走进来,站起来伸出手:“林总,久仰。” 林向东握了一下,松开之后在她的对面坐下来。 第1402章 想进步的曹建 张雪晴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林总从云海过来,专程跑这一趟,应该不只是为了吃饭吧?” 林向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震岳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东升在安门做生意,希望把局面打开。我听说张总在安门这边关系广,所以想跟你聊聊。” 张雪晴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放下茶壶之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震岳在安门做了很多年了,现在东升来了,动静不小。不过安门的市场够大,能容得下很多人。”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往下接,像是在给他留出选择的空间。 林向东听完之后,没有顺着话题往下聊,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好,杯沿离开的时候在唇上停了一下。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既然张总提到了安门的市场,那我就从一个做生意的角度说几句。 “张总做房地产的,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房价涨得快,大家都在抢地,但有一个问题被很多人忽略了。房地产的核心需求正在向城市群转移,而人口流入的增速,会逐渐开始放缓。” 张雪晴端茶杯的手顿住了。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杯沿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林总,你这话有意思。” 林向东没有停: “2012年往前看,做房地产靠的是抢地、抢速度、抢预售。但往后几年,竞争逻辑会变。人口红利在见顶,城市之间的分化会越来越明显。好的城市会继续好,差的城市会开始撑不住。到时候不是看谁的地多,是看谁手里的地值钱。三四线的库存会积累,资金链会紧张,有些人会撑不住。” 张雪晴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下来,她的目光从茶杯移到林向东脸上:“这些判断,是你的个人看法?” “我个人的判断,但我相信它会验证。”林向东平静地说。 张雪晴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没有评价,也没有反驳。 其实,张雪晴心里是挺讶异的。 要知道,现在房地产市场蓬勃发展,谁会联想到‘见顶’后的场面。 而且,按照林向东的看法,还是几年后就会逐步见顶? 包厢的挂钟指针往前走了半格,茶壶里的茶水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张雪晴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改变:“林总,你打算在安门做什么?” “东升在安门打算做超市和物流,未来也会考虑房地产。如果张总愿意一起合作,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坐下来仔细谈谈。” 张雪晴看着他,目光比之前认真了一些。 …… 曹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播晚间新闻。 画面里是省里某次会议的报道,几个领导坐在主席台上,镜头扫过台下的人,桌牌上的名字被灯光照得发亮。他把声音调低了一些,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屏幕上,但注意力没有完全在新闻上。 曹建是一个很纯粹的人,一心想着进步。 张雪晴在开放厨房里,灶台上的平底锅正在加热,牛排被放进去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响。 她的动作熟练,一只手握着锅柄,另一只手用夹子翻动牛排的表面。旁边还有一只披萨,已经铺好了酱料和芝士。 意大利面在另一个锅里煮着,水汽从锅盖边缘的缝隙里涌出来,在灶台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湿润空气。 她把牛排煎好,切成块摆进盘子里,又拿了两副刀叉摆在餐桌上。 披萨被切成八块,码在木板上,意大利面过了凉水,放进碗里撒了一层芝士碎。 她端着盘子走出来的时候曹建已经关了电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拉了一下椅子坐下来。 张雪晴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红酒瓶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曹建面前,一杯放在自己手边。 曹建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离开的时候在唇上停了一下才放下来:“你跟我说说,林向东这个人怎么样?” 张雪晴拿起叉子,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他比我想象中年轻,而且他的见解很独特,真的很不寻常。” “他跟你说了什么?”曹建随口问了句。 对于林向东,曹建还是很好奇的,因为从他搜集到的很多资料显示,林向东的人脉极广,能量巨大。 “他谈了对房地产的看法。”张雪晴端起红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说房地产现在看着好,但几年后会逐步见顶。人口流入会放缓,城市会分化,三四线会有一批撑不住的项目。” 曹建正在切牛排,手停了一下,切到一半的牛排还连着一丝纤维。 他把刀叉放下,靠在椅背上:“现在才2012年,大家都在往房地产里挤。地价在涨,房价在涨,银行贷款还在放宽。他在这个时候谈见顶?” 曹建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像是把这句话自己过了一遍之后觉得没必要再讨论,又重新拿起刀叉把切了一半的牛排切断。 张雪晴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他的说法,把话头转向另一个方向:“他提到东升要在安门做超市、物流,以后还会考虑房地产。他投资规模不小,而且看样子是认真的。” “他愿意投多少?” “具体数字没说,但态度是认真的。”张雪晴说道,“我能感觉出他在展示实力,就算不依靠刘建楠,他也有资本和你谈谈。” 曹建没有再问下去。 他把切好的牛排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 “只要他愿意在安门投真金白银,该给的扶持我会给。东升如果能在安门落地,对你我都有好处。” 他说完这句话后拿起刀叉继续切盘子里的牛排。 张雪晴坐在他对面,喝了一口红酒,然后认真说:“现在唯一要注意的就是柯家了。” 听到柯家时,曹建的眉眼就闪过不悦的表情。 第1403章 柯家的软肋 曹建不喜欢柯家。 他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酒在舌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咽下去。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搭在杯脚上,没有立刻松开。 曹建坐在张雪晴对面,背靠着椅背。 柯家在安门的手伸得太长了。 只要是赚钱的生意,他们都要沾。 物流、地产、批发市场、KTV、驾校,甚至连一些小工程他们也要插一脚。 他们已经不是在做生意了,是在圈地。谁要在安门做买卖,绕不开柯家。 曹建到安门任职这两年,很多事情都要跟柯家打交道。 他不想跟他们打交道,但他绕不开。 柯家有背景,有根基,几十年的积累让他们成了安门的地头蛇。 一个市长想在安门推动一些项目,如果柯家不配合,他就很难推进。 他需要一个能跟他一起把项目落地的人,而柯家更愿意做的是把项目捏在自己手里,让别人来做配套。 曹建曾经试图绕过柯家去做一些事,但后来发现有些路走不通。 拆迁拆不动,土地流拍,规划报批被卡住,连市区几条主干道的施工进度都能被人为拖慢。 那些事情表面上跟柯家无关,但每次他想要推动一个新项目的时候,就会有一些配合不上的环节,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东升来了之后,局面有了一些变化。 有人能牵制柯家了,柯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伸手。 张雪晴坐在他对面,正在切盘子里的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之后放下刀叉。 她的目光从桌面上那盘已经被切开一半的披萨移到曹建脸上。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赵毅到现在都没有动静,说明他跟柯家不是一条心。” 曹建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手指搭在杯脚上,杯沿在离开桌面之后被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知道赵毅这个人,会钻营,会看风向,也知道赵毅想往上爬,想借着刘建楠的关系再升一步。 安门的事,赵毅不会主动插手,也不会得罪任何一方,他会等一个更明朗的信号出现之后再决定站在哪一边。 张雪晴继续说:“谈自然是要谈的,但不能由你来说谈。” 曹建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那该谁说?” “让柯家的人主动提。” 张雪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东升现在在安门除了一个临时租的仓库、一个临时租的分部办公室和几辆车之外,没有任何重资产。如果东升不想谈了,随时可以走,亏不了多少。但震岳不一样。震岳在安门有工厂、有批发市场、有物流中心、有驾校,还有一个软件园。东升一直没有动软件园。如果他们开始对软件园动手,震岳会真正感到疼。” 曹建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住了。 软件园,是柯家牵头本地资本和政府合作的项目,里面不光有柯家的楼,还有柯家投资的不少公司。 那是柯家花了大力气打造的样板工程。 如果东升把软件园也搅了,震岳的损失不是几车货和几个驾校能比的。 “软件园是震岳的软肋。”曹建说道,“但他们怕是不敢吧?” 张雪晴说道: “震岳在软件园里不光盖了楼,还投了不少公司。那些公司要是受了损失,也够他们肉疼了。安门到处都是柯家的产业,而东升还没真正投钱。最多就是油费和医药费。两边对比下来,就算不烧不砸,光是让震岳的生意停几天,他们每天都在亏钱。东升拖得起,震岳拖不起。” 曹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比之前那一声更短促一些:“那就等着柯家来找我。” 张雪晴拿起酒瓶给他续了半杯酒,酒液落在杯底时发出持续的、均匀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她放下酒瓶,看着曹建:“既然林向东已经到了安门,你可以带他去参观软件园,在建的CBD。这些都是柯家的重资产,你带他看一圈,柯家人怕是会睡不着觉的。” 曹建听完,笑了起来:“参观完以后,震岳那边确实会急。他们比谁都清楚,一个市长带着外来企业参观自己家的产业,意味着什么。”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有些得意。 让柯家吃瘪的事情,想想还是挺爽的。 …… 林向东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安门那边的报表,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安门。 他接起来放在耳边:“你好。” “林总你好,我是周敏,曹建市长的秘书。”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适中,咬字清楚,“曹市长想邀请你明天上午参观安门市软件园和在建的CBD项目,不知道你时间上方不方便?” 林向东把手里那支笔搁在桌面上:“方便。几点?” “明天上午九点,软件园门口集合。我会提前把具体的地址发到你手机上。”周敏说道,“曹市长也参加,现场还有一些媒体记者。” “好,谢谢周主任,我准时到。” 周敏又确认了一遍时间,然后挂了电话。 林向东把手机放回桌面,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软件园是柯家牵头的项目,曹建带他去参观软件园,还安排了记者,这个动作不是在给他介绍项目,是在给柯家递信号。 他坐了片刻,把手机拿起来,翻出王超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我去软件园一趟,你们等我消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面上,继续翻报表,速度跟接电话前一样,没有变化。 林向东放下手机,坐在办公桌后面想了几秒。 曹建在这个时候邀请他去参观软件园,目的很明确。 软件园是柯家牵头的项目,是震岳在安门最拿得出手的产业之一。 曹建带着他去参观,明面上是考察,实际上是在向柯家递一个信号。 林向东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第1404章 去云海报恩 软件园管理委员会的主任叫江明洋。 他是柯家扶持上去的。接到参观通知之后,他第一时间打了电话给柯振华。 电话里他把曹建要带林向东参观软件园和CBD的事情说了一遍,连陪同人员名单和记者随行安排也一并说了。 柯振华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柯晋安也在办公室。 他听到柯振华挂掉电话之后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手指压在桌面上。 柯振华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曹建要带林向东参观软件园。” 柯晋安看着他的父亲,没有说话。 “他这是在告诉我们,”柯振华说道,“他要把东升引进来。” 第二天上午,软件园门口停了很多车。 曹建到得早,站在门口跟几个陪同的人说话,身边跟着一个拿着文件夹的年轻人,应该是秘书。 林向东小跑着向曹建走去,俩人握了一下手。 曹建侧身示意了一下园区入口的方向:“林总,进去看看。” 记者到了大约十几人,扛着摄像机,端着相机,有人手里拿着录音笔,跟在队伍后面。 进入园区后,曹建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软件园的规划和建设进度。 他说了几个数据,提到入驻率和税收贡献,语气平稳。 记者们跟在旁边拍照,有人蹲下来拍园区入口的标识牌,有人站在远处把队伍收进镜头里,调整了几次焦距才按快门。 队伍走到一栋已经封顶的大楼前面停下来。 曹建侧过身,指向旁边一片正在施工的区域:“那边是CBD项目,明年年底能完成一期工程。” 他说完之后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林向东让到了镜头前面。 一个记者举着话筒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林向东面前:“林总,东升超市和东升商场会落地安门吗?” 林向东站在镜头前面,周围还有正在转动的几台摄像机。 他没有往左右看,目光没有落在镜头上:“安门有很好的市场和营商环境,适合所有企业家来这里投资。东升对安门的未来发展有信心,也愿意参与安门的建设。” 记者还想追问,曹建在旁边已经接过了话:“林总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东升对安门市场的判断是积极的。具体的投资方案,等双方谈妥之后会向社会公布。” 采访结束之后,队伍继续往前走了一段。 林向东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没有再说太多话。 他很清楚,今天是一场作秀。 曹建和林向东接触的很多官员一样,都喜欢玩心计。 今天的事情经过媒体发酵后,必然会带起一波舆论。 尽管小老百姓不在意这些,但是安门市的‘上层’社会就能闻到‘味道’。 尤其是柯家,今天的事情一定会让他们很难受。 …… 吴前的病房在住院部六楼,走廊尽头那一间,门是白色的,比普通病房宽一些。 房间里只有一张病床,床头柜上放着一台小电视,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的颜色还算精神。 这病房是林向东特意安排的。 一间一天500元。 每次进出病房,都有病人家属在旁边小声议论。 要知道,在县医院里能住得起单间病房的病人,都是有家底的富户。 可是,吴家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钱人。 得知病房每天的花销后,吴家人可真是舍不得,更觉得不配。 吴前靠在床头,气色比刚入院的时候好了不少,能自己坐起来吃饭了。 吴峰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面前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白粥,粥面上浮着几粒咸菜,已经被吃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已经凉了。 查房的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护士。 医生走到床边翻了翻病历本,问了两句吴前的感受,又看了一下挂在床头的输液记录,然后把病历本合上:“恢复得不错,各项指标都在好转。这两天再观察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吴峰站起来:“谢谢医生。” 医生点了一下头,带着护士出去了。 吴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病床上的父亲,然后坐下来,把搪瓷缸端起来把剩下的白粥喝完。 这时,吴前对吴峰说道,“我没事,你去上班吧,不用总是待在医院里。” 吴前特别心疼钱,听说这次做手术,加上康复的费用,就要花近十万块钱。 吴前觉得自己老胳膊老腿,就算全卖了也不值得这么多钱。 而且,钱是恩人借给他们的,又给恩人添麻烦。 吴峰听完后,默默不说话。 中午,刘桂芹来送饭。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盖子拧开,里面是米饭和炒青菜,还煎了两颗荷包蛋。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吴峰面前的搪瓷缸,里面已经空了。 她把饭盒递给他:“你别光喝粥,吃点饭,瘦了太多。” 吴峰接过饭盒,没有马上吃。 他端着饭盒坐在椅子上,开口说:“林总帮我们家这么多,我得报答人家。” 刘桂芹正在给吴前递水杯,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你想怎么做?” “我打算先去一趟云海,当面跟林总说声谢谢。虽说大恩不言谢,但是必须得见林总一面,至于怎么报恩,到了云海再说。而且,云海的经济比我们这边发达,机会多,更容易挣到钱。” 吴峰说完之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这几天夜里,吴峰都在想报恩的问题。 去云海打工是一条出路,既能赚钱,也能留在恩人身边,如果恩人有需要,那他随时能帮忙。 刘桂芹站在床边,把水杯递给吴前,直起身之后看了吴峰一会儿:“你说得对。家里确实很难挣到钱,你出去闯一闯也好,而且,要是林总有需要我们出力的地方,你也可以帮帮忙。” “嗯。”吴峰应了一声。 第1405章 火车上 陈航的汽修店门口停着一辆正在拆轮胎的面包车,车头被千斤顶顶起来,一侧悬空。 陈航蹲在车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撬棍,正在把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吴峰走过来,把手里的撬棍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峰哥,你怎么来了?” “我要走了。”吴峰说道,“去云海。” 陈航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的船,到粤东换火车。” 陈航没再说话。他转身走进店里,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把里面的钱全都拿出来。 纸币新旧不一,叠成一沓,边角有些卷,被他用手压平之后数了两遍,然后走回门口,把钱递到吴峰面前:“穷家富路。到了云海那边,有事你找我。” 吴峰低头看了一眼那沓钱:“你自己留着用。” “你先拿着。”陈航把钱塞进吴峰手里,“你出去了,身上没钱不行。” 吴峰没有再推。他把钱折好放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下:“到了云海,我会把钱还给你。” 陈航正要说话,一辆黑色的奔驰从店门口开过去,车速不快,车身擦得干净,在这条灰扑扑的街上格外显眼。 全镇就这一辆奔驰,车窗紧闭,看不到里面坐着谁。 陈航的目光追着那辆车走了几米,朝车尾的方向吐了一口痰:“这王八蛋,什么时候倒霉。” 吴峰也看了一眼那辆车的尾灯,尾灯在街角拐弯处闪了一下,然后被路边的建筑物挡住了,光消失了:“谁都有好的时候,也会有不好的时候。” 陈航转回头看着吴峰:“峰哥,你到了云海好好干,我相信你肯定会好起来。” 吴峰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拍了拍陈航的肩膀,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陈航站在店门口看着他走远,弯下腰把地上的撬棍捡起来,走回那辆面包车旁边,蹲下来继续拧螺丝。 …… 吴峰买到的是硬卧车票,从粤东到云海,算上换乘,需要二十八个小时。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味和旧坐垫混在一起的气味,灯光偏暗,过道两侧的床铺被铺成三层,有人已经躺下了,有人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低头看手机。 他把行李放好,在上铺躺下来,手摸了摸裤腰内侧的缝线处。 钱在那里,他亲手缝进去的,针脚密实,外面看不出来,但摸上去能感觉到那一层纸钞的厚度。 他对面下铺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深色外套,面容清瘦,手里攥着一部老式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接了一个电话,声音不大,但上铺的吴峰能听清每一句话:“妈,我到了再说,你先别急……到云海之后我再想办法,你别担心……” 她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这次通话时间更短,挂断之后她靠在床铺上,看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 旁边一个热心大妈侧过身来跟她搭话:“姑娘,家里出什么事了?” 田珠转过头,声音不高不低:“我丈夫在云海被警察抓了,我过去看看情况。” 大妈听完之后坐直了一些:“这种事急不得。你到了云海先去找个律师,法院那边也要跑一跑。报纸上有律师事务所的地址,法院你就打车,跟司机说去法院就行。他们都知道地方。” 田珠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绿皮火车在夜色中晃动前行。 车厢里的灯调暗了,过道上方的小灯还亮着几盏,光线昏黄。 有人趴在桌上睡着,有人靠着窗闭着眼,身体随着列车的晃动来回倾斜。 田珠已经躺下了,脸朝向墙壁,呼吸均匀。 吴峰躺在对面下铺,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也闭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吴峰感觉到有人在动他挂在床头的包。 他猛地睁开眼,一只手正在从包的侧袋里往外掏东西,手指捏着一个塑料盒的边缘。 他盯着那只手,那只手停住了,缩了回去。 吴峰侧过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床边,三十来岁,短发,穿着一件深色夹克。 对方看了他一眼,没有慌张,眼神里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像是在说:别出声。 吴峰没有出声。 他没有继续看那个男人,把目光移开了,像是还在迷糊中没有完全醒过来。 那个男人转身走到对面的床铺旁边。 田珠侧身躺着,呼吸平稳,外套搭在床尾,包放在枕头边。 那个男人弯下腰,手伸向田珠的包。 吴峰躺在铺上,没有动。他听到了拉链被拉动的声音,很轻,被火车的震动声盖住了大半。 上铺的年轻人就在这时醒了过来。 他坐起来,动作很快,从铺上翻身下来,一把抓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腕,开口喊了一声:“抓小偷!” 声音很大,在安静下来的车厢里格外刺耳。旁边几个正在打瞌睡的人被惊醒了,有人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有人往这边扫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田珠被惊醒了,她坐起来看到一只手抓在她的包上,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包拽回自己怀里。 车厢里又站起来三个人。 一个从过道那边走过来,另一个从斜对面的下铺翻身坐起,还有一个人站在车厢连接处。 四个人围过来的时候,步伐不算快,但已经封住了年轻人和周围旅客之间的通道。 他们的手指在阴影中依次亮出刀片,短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出几道细光。 年轻人没有后退。 他松开小偷的手腕,侧身朝最近的那个人挥了一拳。 拳头落在那人面颊侧面,那人往后踉了一步。另外两个人同时朝他冲过来,吴峰看到那几把刀在暗处轮流亮起又熄灭,其中一个刀尖正朝着年轻人的腹部刺去。 年轻人侧身避了一下,刀划过他的手臂,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血从裂口处渗出来,染红了袖口。 他咬了一下嘴唇,用手肘撞开另一个人,然后退到了过道尽头。 第1406章 恶斗 周围的旅客没有人站起来。 有人已经醒了,侧着身往被子里缩了缩; 有人把头偏向另一侧,假装没有看到;有几个壮年男人也在看,但他们坐在原地,目光扫了一眼那些刀刃,然后移开了。 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下床。 车厢里只剩下过道尽头传来的打斗声和吴峰自己正在加速的心跳,每一个节拍都在持续地缩短距离。 吴峰从铺上坐了起来。 他没有握拳,也没有拿东西,他翻身落地,两步跨过过道。 他没有看那些刀,直接走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人,一拳打在他面部正面中间的位置,鼻梁上方的骨骼塌陷下去的声音,被火车的震动和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发出的声响同时掩盖。 那人仰面往后倒,背撞在床铺的金属扶手上,发出短促的碰撞声。 另外几个人转过来看他。 吴峰已经动了,他伸手攥住离他最近那个人的手腕,往上拧。 那人手里的刀掉在地上,被他踩住,刀刃贴着地板,没有人弯腰去捡。 他松开手,用肩膀把那个人推出去,那个人撞在旁边的铺位上,没有站起来。 第三个小偷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地上的刀和同伴倒下的位置,转身朝车厢另一头走去,脚步很快。 第四个小偷已经不见了,过道尽头只剩下一件被丢弃的灰色外套。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有几个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年轻人靠在过道尽头的床铺边上,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滴,在过道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圆点。 他喘着气,看着吴峰,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靠紧了床铺的护栏。 田珠坐在铺位上,把包攥在胸前,看着吴峰,没有动。 …… 吴峰蹲在过道里,把不锈钢水壶从包里抽出来握在手里。 壶身是旧的,表面有几处磕碰留下的凹痕,握在手心刚好贴合掌心。 年轻人也蹲在对侧,手里捏着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深色的铁皮。 “他们肯定不止四个人,”吴峰压低声音说,“刚才跑的已经去叫人了。”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下过道两端。 车厢两端的光线都很暗,看不到有人在靠近,但那种安静维持的时间太长了,吴峰在监狱里待过,知道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 小偷在集结,在等一个足够近的距离再动手。 周围的乘客有人已经醒了。 靠近过道一侧的下铺上,一个女人侧躺着,睁着眼,没有动。 她对面坐着的男人正在低头系鞋带,系完之后没有站起来,坐在铺沿上,目光落在过道地板上。 田珠坐在铺上,背靠着墙,把包抱在怀里。她没有睡,但也没有说话。 过道尽头的车厢连接处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踩在铁皮地板上,声音沉闷而密集,在持续行进的车厢震动声中被叠加了一层,正在逐渐变近。 那些脚步声在通过连接处时短暂地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开始移动,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像是已经从某个收窄的空间中穿过,正在进入更宽敞的通道。 吴峰站起来,走到过道中间的位置,把不锈钢水壶横握在手里。 年轻人走到他旁边,手里握着搪瓷杯,杯口朝外,边缘磕掉的那块瓷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第一批人从车厢连接处涌出来。 没有喊话,没有停顿,他们直接冲进来,有人手里握着折叠刀,有人空着手。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看到吴峰,没有减速,手里那把刀朝吴峰胸口的方向刺过来。 吴峰侧身让了一下,刀尖擦过他外套前襟,划破了面料但没有触及皮肤。 他的不锈钢水壶砸在那人的手腕上,骨头和金属碰撞发出的声响在过道里格外清晰。 那人手里的刀脱手,落在过道地板上,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了一脚,踢到了座位底下。 年轻人用搪瓷杯砸向另一个人的面门。 杯沿磕在那人颧骨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人往后倒,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 过道狭窄,一次只能让两个人并行,后面的人被前面的挡住,推挤在一起。 有人在喊,声音不大,夹杂着喘息和脚步移动的摩擦声。 吴峰的拳头打在一个人的胸口,那人往后踉跄,撞在铺位边缘的铁扶手上,发出短促的碰撞声。 他自己也挨了一下,左小臂被刀尖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裂口处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过道地板上。 年轻人的额头也被划了一下,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模糊了一边眼睛,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挡在前面。 他的搪瓷杯已经变形了,杯沿磕掉的那块缺口周围出现了几道新的裂痕,但他没有松开。 过道里那些无座的乘客被挤到了两边,有人贴着窗户站着,有人蹲在行李堆旁边。 一个瘦小的男人蹲在地上想站起来,又被后面涌来的人撞了一下,蹲回去了。 有人把行李包堆在过道边想给自己腾出一点空间,但下一秒那包就被踢翻了,里面的衣服散出来,被人踩了好几脚,没有停下来去捡。 空气里混着铁锈味和汗味,还有从厕所方向飘过来的清洁剂的气味,所有味道都被封闭的车厢压成了一个持续的、无法分辨的混合层。 乘警的哨声从车厢另一头传过来。 声音尖锐,穿透了脚步声和喊叫声,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下来,又开始。 小偷们开始往外撤。 有人把刀收进口袋,转身朝车厢连接处跑,有人弯腰钻进过道旁边的座位间隙里,有人混进了那些蹲在行李堆旁边的无座乘客中间,蹲下来,低着头,跟旁边的人挤在一起。 那些无座乘客没有出声,有人侧了侧身让出了位置,有人把目光移开了,也没有人指出那些人。 乘警赶到的时候,过道上只站着吴峰和年轻人。 地板上有很多血迹,一把折叠刀躺在座位底下,杯子的碎片散落在脚边。 田珠坐在铺位上,包还抱在怀里,嘴唇紧抿着。 乘警手电筒的光从远处照过来,在过道两侧的铺位上依次扫过,照到那些正在低头假装睡觉的人脸上时,没有停留。 第1407章 找恩人 乘警在车厢里走了一个来回。 手电筒的光从过道两侧的床铺上扫过去,照到那些侧躺着的、盖着被子的、把头偏向墙壁的人脸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 有几个乘客坐在铺沿上,目光落在地面上,像在等一个他们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情自然结束。乘警站在过道中间,问吴峰和孙雄:“怎么回事?” 孙雄把搪瓷杯的碎片放在桌板上:“有人偷东西,我拦了一下,他们动了刀。” 吴峰站在旁边,他的小臂还在流血,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涌了,但血还在沿着小臂缓慢地往下滴。乘警看了他一眼:“你也帮忙了?” “他先动的手,我在旁边帮了一把。”吴峰说道。 田珠从铺位上站起来,走到乘警面前。 她攥着包带子,手指收紧,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他们说的是真的。小偷要偷我的包,这位兄弟拦住了,后面来了一群人动了刀子。要不是他们,我的钱就保不住了。那些钱都是亲戚朋友借来的,是拿来救我老公的。” 乘警听了,让他们过去做了笔录。 田珠报了姓名和身份证号,乘警记下来之后让她签了字。 孙雄也跟着报了名字。 孙雄,十九岁,云海打工。 他名字写得端正,笔迹偏大,在签名栏右侧留下了一个超出格线的笔锋。 吴峰也签了字,字迹收得很紧,笔划用力,压得纸面微微凹陷。 乘警把笔录本合上,看了一眼吴峰的小臂:“去包扎一下。” 然后又看了孙雄一眼,小声提醒道:“你额头也处理一下。下车之后小心点,这伙人不会善罢甘休。” 作为乘警,他和小偷团伙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这些小偷就算被抓,关几天也就放出来了。 然而,一旦被他们盯上,那真是后患无穷。 吴峰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问乘警抓到人没有,因为车厢里没有人在逃跑。 那些混进人群里的人已经重新坐下来了,低头看手机的,靠着行李打盹的,看上去和周围的乘客没有区别,只是没有人主动指出他们,也没有人回头看乘警离开的方向。 吴峰知道这种团伙的人数,少则十几人,多则二三十人,分布在不同的车厢里,互相呼应。 他们不会在车上继续报复,因为乘警在,但下车之后就不一定了。 车到站的时候是上午。吴峰和孙雄一起下车,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两人都没带什么行李,吴峰只背了一个帆布包,孙雄提着一个编织袋,袋口扎着。 出站口外面阳光刺眼,地面被晒得发白。 两人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吴峰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人群,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加快步伐。 “有人在跟着我们。”吴峰说道。 孙雄的脚步没有变,但目光往侧面移了一下:“在哪里?” “别回头。往前走。”吴峰目视前方,平静地说道,“我们能甩开他们。” 他带着孙雄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车站旁边停着几辆正在上客的公交车,车门开着,有人正在往里挤。 吴峰没有上前,他在站牌旁边站定,像是在等某一路车。 孙雄站在他旁边,把编织袋放在脚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没有往四周看。 一辆公交车关上了车门,正在启动。 吴峰侧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又看了一眼身后,然后突然迈步朝那辆车走过去,在车门即将关闭的一瞬迈了上去。 孙雄紧跟着他上了车。车门合上,车子缓缓驶离站台。 吴峰站在车门旁边,透过车窗往站台方向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已经走到了站牌附近,其中一个人停在站牌前面,像是正在看线路图。 他没有继续看,转回身往车厢后面走。 孙雄跟在他身后,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来,把编织袋放在脚边。 车窗外的街景正在向后退去,那些站台上的人影正在逐渐缩小。 孙雄坐在座位上,把额头上那块纱布按了一下,纱布边缘已经有些松动了,他轻轻压了压,又放开了手。 吴峰坐在他旁边,把小臂上的纱布也按了一下。 他看着车窗外正在后退的街道和行人,手指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路边的人群和自行车不断掠过车窗,被阳光覆盖着,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移向车后方。 孙雄开口问了一句:“那些人是刚才火车上的人?” “应该是。”吴峰说道。 孙雄没有再追问,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车窗外的行人和车辆正在依次穿过路口,没有人回头看车里的情况。 …… 吴峰和孙雄在市中心一个路口下了车。 公交车开走之后,两人站在站台上,周围人流不断,有人拎着购物袋从旁边经过,有人正在低头看手机等下一班车。 吴峰把帆布包换到另一个肩膀上,站了几秒,确认没有人在跟着他们,才开口问孙雄:“你到了云海,去什么地方?” “去我表哥那边。”孙雄把编织袋放在脚边,弯腰重新扎了一下袋口,直起身之后说,“他在工地干活,说一个月能挣四千多。你那边要是没着落,也可以先来试试。” 吴峰听了,沉吟了一会儿才回答:“我这边还要先去感谢一个人。他帮了我家的大忙。我得先跟他当面道谢。” “那你谢完了呢?”孙雄问道。 “找工作。”吴峰回答道。 孙雄拎起编织袋,甩到肩上:“那我先陪你一起去。你先去谢你的恩人,然后咱们再一起去找工地。” 吴峰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先去找你表哥?” “晚一点去也没事。”孙雄说道,“我跟着你走一趟,也好认认路,顺便跟你多聊几句。火车上那些人没准还在找我们,两个人走一起比一个人走安全。”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一样,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 吴峰没有再多说。 他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转身朝街道的方向走去。 孙雄跟在他旁边,两人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中间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吴峰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看了路牌上的名字,又继续往前走。 孙雄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跟着他的步伐。 第1408章 我想见林总 吴峰和孙雄站在东升集团总部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楼体上的标志。 楼不算特别高,但外墙的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干净得像刚擦过。 门口铺着灰色的地砖,两块砖之间的缝隙对齐得整整齐齐。 广场上的人流不断,有人拎着东升超市的购物袋从侧门出来,袋子里面装满了东西; 有人穿着东升物流的工服,深蓝色的短袖上印着白色的字,正在骑电动车经过,车后座的保温箱上同样印着东升的标志。 街对面是一排商铺,几乎每一家的招牌旁边都印着一个小号的东升标志,像是整条街已经被这家公司填满了,从超市到快递站到药店,所有店铺的外墙上都贴着同一个标志。 孙雄站在门口没动,手里还拎着那只编织袋,袋口扎着,边角有些磨损。 他的目光从街对面的店铺扫到大楼的玻璃门,又扫到门口那几根不锈钢柱子,柱子被擦得很亮,能照出人的轮廓。 他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往后退,像是在等一个指示,等一个明确的方向。 吴峰走到保安亭旁边,站住后,他等里面的保安抬头看他。 保安三十来岁,坐在亭子里,面前放着一个搪瓷杯,杯沿有一个磕掉的小缺口。 保安正在喝水,看到有人站在窗口前面,放下杯子,把杯盖拧回去,然后侧过头看着吴峰。 “你好,我想见林总。”吴峰说道。 保安把杯子放回桌面上,上下打量了吴峰一眼。 他的目光从吴峰的脸移到他的外套,又移到他的鞋上,然后收回来:“每天想见林总的人多了,哪那么容易见。” “我是从琼州来的。”吴峰说道,“林总帮过我家的大忙,救了我父母。我专程过来当面感谢他。” 保安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又看了吴峰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话是真还是假,然后站起来,推开保安亭的门走出来,站在吴峰面前:“既然东哥帮过你,那你去前台登记一下。前台会帮你反馈到黄助理那里。” 他侧过身,朝大厅方向抬了一下手,“进去之后左转,前台。” 吴峰道了谢,拉着孙雄的胳膊往大厅里走。 孙雄被他带了一步才跟上,手里的编织袋在门框上轻轻刮了一下,袋口的绳子松开了一截,他低头重新系好,然后继续往前走。 前台在进门左手边,一张白色的大理石台面,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正在低头看电脑屏幕。 吴峰走到台面前面停下来,等她抬起头。 她抬头看到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孙雄,手里的鼠标停了一下:“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见林总。我从琼州来的,他帮过我家里,我想当面感谢他。” 前台小姐听完,从桌面上抽出一张登记表放在台面上,又把笔放在表格旁边:“麻烦您填一下这个表格,姓名、联系方式、来意,都写清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客气,动作利落,像是每天都重复很多遍同样的事情。 吴峰拿起笔填了表,字写得端正,笔画用力,在“来意”那一栏写了“琼州吴峰,感谢林总相助”一行字,然后把表格推回去。 前台接过去看了一遍,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几秒之后说了一句:“黄助理,楼下有两个人从琼州过来,说是林总帮过他们,想当面感谢。一个叫吴峰,一个叫孙雄。” 她听了几秒,又应了一声,放下电话之后对吴峰说:“黄助理说让你们稍等,她请示一下林总。” 两人站在大厅里等着。 孙雄把编织袋放在脚边,两手垂在身侧,目光从大厅的吊顶扫到墙角那盆绿植,又从绿植扫到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显示屏,最后落到自己鞋面上。 吴峰站着没动,手指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前台后面的那面墙上,墙面上挂着东升集团的标志,被灯光照得清晰。 大约过了五分钟,电梯门开了。 一个穿浅灰色外套的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前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登记表上的名字和来意,然后抬起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吴峰和孙雄身上:“吴峰?” “是。”吴峰说道。 “跟我来,林总请你们上去。” 黄晓婷说完,便带吴峰、孙雄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里面的灯光均匀地照在金属面板上,楼层按钮亮着。 黄晓婷按了楼层按钮,电梯平稳上升,显示屏上的数字在逐渐变化。 吴峰站在电梯靠后的位置,孙雄站在他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 黄晓婷带他们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推开门之后侧身让开门口:“林总,他们到了。” 林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两个人身上。 他的视线先从吴峰脸上扫过,又移到孙雄脸上,然后从两人身上整体扫了一遍。 吴峰骨架宽,肩膀和手臂的轮廓撑起外套,站在那里的时候重心很稳,虽然穿得不讲究,但身形不像是没练过的人,手腕粗,指节厚实。 孙雄站在吴峰旁边,站着的时候手垂在身侧,手掌大,指节粗,站姿自然,像一块石头立在那里。 林向东把手里的笔放下:“进来坐。” 吴峰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孙雄跟着坐下,坐得比较靠前,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还不习惯坐这种椅子,也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林总,我是吴峰。”吴峰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目光平视着林向东,“如果没有你帮忙,我父母的命可能就保不住了。我今天过来,是想当面谢谢你。” 林向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相逢即是缘。我认识阿霞,因为阿霞认识了吴阿姨和刘姐。遇到了就是结了缘,不能见死不救。” 吴峰沉默了一下,一脸认真地说: “等我赚到钱,我会把钱还给您。” 第1409章 24小时吃饭的地方 “你们来云海,找到工作了?”林向东问道。 吴峰侧过头看了一眼孙雄:“孙雄来投奔他表哥,他表哥在工地上干活。我还没开始找。” 林向东的目光转向孙雄:“你表哥在哪个工地?” “石林酒店工地。”孙雄回答道。 林向东听完,笑了一下:“那真是太巧了。那工地是我的项目。你们要是想去石林,我可以安排一辆车送你们过去。” 孙雄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挠了一下后脑勺,没有接话。 林向东转回来看着吴峰:“吴大哥,你要是没想好去处,不如留在我公司。东升下面有物流公司,也有工厂和工地,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份工作。” 吴峰沉默了一下:“我没什么手艺。进厂打工还行,干点力气活也没问题,别的不会。” “东升下面有物流公司,也有工厂和工地。”林向东说,“你要是都待不惯,还有别的选择。不过——”他停了一下,“工厂和工地虽然稳定,但未来的发展空间相对有限。我个人建议你做物流。” 吴峰听完,没有多考虑:“林总,您建议我做物流,我就做物流。”他说完之后侧过头看了一眼孙雄。孙雄坐在旁边,想了想,也点了点头:“那我也做物流。” 林向东拿起桌面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领两个人。”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看向吴峰和孙雄,“等会儿有人带你们去办入职和公寓。具体的工作内容,入职之后会有人告诉你们。” 吴峰坐在椅子上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目光在办公桌的一角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那是一双干了多年粗活的手,指节粗,手背上的皮肤被风吹日晒得粗糙,能清楚地看到每一条纹理和凸起的青筋。 他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目光落回林向东脸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林总,如果有需要我做什么事,尽管安排我去做,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林向东没有说话,他看了吴峰一眼,又看了一眼孙雄,把手边的文件夹合上,推到桌子一角。 …… 猴子挂了电话之后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办公室门口。 猴子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转着一串钥匙,看到吴峰和孙雄坐在沙发上,先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走吧,先去办入职”。吴峰站起来,孙雄也跟着站起来,两人跟在猴子后面走出了办公室。 办入职的地方在人事部,窗口里面坐着两个穿白衬衫的女人,一个在整理文件,另一个正在低头看电脑屏幕。 猴子站在窗口外面,把两人的身份证递进去,又接过表格递给他们填。 吴峰和孙雄各自趴在桌面上填表,吴峰填得慢,每写一个字都用力按压笔尖; 孙雄填得快,字迹潦草,但表格上的信息都填全了。 交完表格之后猴子带他们去拍了工牌照片,拍照的地方在走廊尽头一间小房间里,背景是蓝色的布,闪光灯闪了一下,照片就出来了,被贴在工牌的卡面上,边缘压着封膜,两人各拿了一张挂绳挂在脖子上。 “你们吃饭了没有?”猴子把工牌递给他们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吃过了。”吴峰说道。 “我也吃过了。”孙雄跟着说。 猴子没有再问,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带你们去认一下食堂的路。” 吴峰和孙雄跟在后面,电梯下到一楼,穿过一道玻璃门,走进一栋矮一些的建筑。 走廊里铺着灰色地砖,两侧的墙上贴着几张告示牌,一张是食堂的开放时间,一张是员工意见反馈的流程。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猴子推开走进去,餐厅里几排长桌整齐排列,地面被拖得干净。 窗口里面灯还亮着,灶台上架着几口大锅,锅盖还冒着热气。 窗口里站着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头整理台面上的菜碟,听到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 “还有饭吗?”猴子问道。 “有。”厨师说,转身从灶台上端出几盆菜放在台面上,一盆红烧肉,一盆卤鸡腿,一盆清炒青菜,汤桶放在旁边,盖子掀开了,里面是冬瓜汤。 窗口上面一块电子屏还亮着,显示着日期和温度,数字在安静地跳动。 猴子侧过头对吴峰和孙雄说:“食堂24小时都备着饭菜,不管什么时候来都有热饭吃。虽然这个点菜不多,但管饱。”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窗口前面的位置,“你们随便吃。” 吴峰站在窗口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红烧肉和卤鸡腿,然后拿起一个托盘,去窗口取了菜和饭。 孙雄也跟着取了菜,两人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面对面坐着。 猴子没有坐,他在旁边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来,掏出手机,低头点了几下屏幕,像是在跟人聊天。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吴峰和孙雄的方向。 两人的盘子里已经快空了,红烧肉的酱汁沾在碗沿上,鸡腿的骨头整齐地码在托盘边缘。 他已经开始吃第盆饭了,把碗里的菜汁倒进饭里拌了一下,大口扒进嘴里。 孙雄也正在夹第三块红烧肉,筷子夹得稳,肉块被夹起来的时候没有掉,一口咬下去,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 猴子看着他们吃完两盆饭后又盛了第三盆,又看了看他们还没停下来的速度,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起了手机。 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两个人确实不一般,一是饭量大,二是能打。 东哥把他们留下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等两人吃完,猴子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带你们去看住的地方。” 公寓楼在距离总部大约一公里的地方。 一栋六层高的楼,外墙是米黄色的,楼下的铁门开着,一楼有一间值班室,里面坐着一个人。 猴子带他们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这是两人间的,你们先住。” 他推开门侧身让开门口,吴峰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第1410章 东升的集体荣誉感 房间不大,但里面整齐,一张铁架床贴着左边的墙,另一张贴着右边的墙,中间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一个台灯和一副新的牙刷杯。 空调挂在窗户上方的墙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旁边还有一个标签还没撕掉的电磁炉。窗户朝南,窗帘已经拉到了两侧,窗台上的灰还没有积起来。 吴峰站在房间中间看了一圈,从空调看到电磁炉,又看到卫生间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的热水器和洗手台。 他在农村老家的房子是土墙,地面是夯实的泥地,窗户没有玻璃,只用塑料布挡着。 他转头看了一眼隔壁床上那个正在垫被褥的孙雄。 他的动作也没停下,正在把从编织袋里掏出来的那床旧被子抖开铺平,手指把被角一个个按进床垫边缘的缝隙里。 吴峰收回目光,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柜上,指腹在空调遥控器边缘停了一下。 吴峰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孙雄蹲在柜子前面,正在把叠好的衣服整齐地码进储物格。 房间不算大,但足够两个人住了。 …… 猴子带着吴峰和孙雄从公寓楼出来,沿着街道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拐进一条宽阔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大铁门,铁门上挂着“东升物流分拨中心”的牌子。 铁门敞开着,院子里的地面铺着水泥,几辆厢式货车并排停在车位里,车厢上印着东升的标志。 工人正在卸货,有人推着液压车从车厢里把一摞纸箱推到仓库门口,纸箱叠放整齐。 仓库大门敞开着,里面的货架排成几列,每一列都贴着分类标签。 猴子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侧过头跟吴峰和孙雄说话:“以后你们就把集团当自己的家。东升有自己的食堂、医院,还有健身房。食堂24小时有饭吃,看病不用花钱,健身房也免费开放。”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会重复的事情,没有停下来强调任何一个词。 吴峰跟在猴子身后,目光扫过院子里正在卸货的工人和仓库里排列整齐的货架,没有说话。 孙雄走在吴峰旁边,目光从那几辆货车移到仓库门口,又移到猴子身上,视线落在他后脑勺上,没有偏移。 猴子这句话说完之后,孙雄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被什么东西绊到,只是速度变慢了半拍,然后又跟上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吴峰,吴峰没有看他,他就收回目光了。 猴子带他们走进仓库侧面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靠墙放着,桌面上摆着一台电脑和几本文件夹。 黄松波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张出货单,听到推门声抬起头来,看了猴子一眼,又看了一眼猴子身后那两个人。 “小波,这是东哥安排过来的,叫吴峰、孙雄。你带带他们,先让他们从跟车开始。”猴子说完这句话之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出来,拍了拍吴峰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黄松波站起来,走到吴峰和孙雄面前,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跟车送货,先把线路跑熟。什么时候把云海的大街小巷都记住了,什么时候再安排别的。” 说完,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停车场:“明天早上六点,停车场集合。今天先熟悉一下仓库。” 第二天早上六点,吴峰和孙雄准时到了停车场。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那里了。五辆厢式货车排成一排停在停车场中央,车头朝外,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开着,有人在检查轮胎气压,有人在整理车厢里的固定带。 刘勇站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在拧杯盖,看到吴峰和孙雄走过来,放下保温杯,朝他们招了一下手:“你们俩跟我车。” 吴峰和孙雄上了车,坐在后车厢里。 车厢两侧的货架上已经摆好了几件大件物品,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和几箱包装好的家具。 没有座椅,只有折叠的塑料凳,孙雄搬了两张坐下来,吴峰坐在另一侧,靠着车厢壁。 刘勇从车头处探了一下头,确定人已经坐好,才关上车门。 车门关闭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内的光线暗下来,只靠顶部两盏小灯照明。 第一站是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旧居民楼。 楼外墙面是灰扑扑的,窗户上的铁栏杆已经生锈,过道堆着几辆自行车和几袋没有清理的旧垃圾。 刘勇把车停在楼下,跳下车厢,打开后车门,指了一下那台冰箱:“这台,六楼,搬上去。小心点,别磕了。” 吴峰弯腰把冰箱托起来,手从底部和侧面同时发力,一台两百多斤的冰箱被抬起来,他站稳之后没有摇晃,稳住脚步往楼梯口走去。 孙雄跟在他旁边,用手扶着冰箱的另一侧,两人一前一后,脚步交替,踩着老旧的楼梯台阶往上走。 冰箱没有发出碰撞声。刘勇走在他们后面,手里拿着送货单,上到六楼之后把冰箱放好,刘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弯腰把冰箱表面最后一点灰尘擦掉,然后敲门让住户出来签收。 接下来是洗衣机、写字台,最高的一单在八楼。 没有电梯,只能用人力一层一层搬上去,每一层转弯的地方都要调整角度让门框能通过。 吴峰和孙雄走完了四单之后,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两条小臂外侧的静脉在皮肤下凸起,他松开手上的汗珠,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把汗水擦掉之后继续搬下一件。 刘勇一直走在队伍最后面,看到他们把一件双人沙发搬到五楼之后在原地喘气,他递了两瓶水过去,拧开盖子的动作比他们快,等两人接过水之后他才松开手。 “东升对客户的承诺是送入户,” 刘勇认真说道,“不管楼多高,都得搬上去。” 他等两人喝了几口水,又补了一句,“我们对外形象就是东升的脸,服务做不好,集团赚不到钱,我们也没好日子过。” 第1411章 别动东升的人 吴峰拧上瓶盖,把水放回车厢的储物格里,没有接话。 孙雄跟着他回到车厢里坐下,靠着车厢壁,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 货送到下午六点的时候最后一单也完成了。 刘勇签完单,回到驾驶座上发动车,开往物流中心,路上红灯亮了一次,车停下来等了几秒,又继续往前走。 快到物流中心时,路两侧的店铺招牌亮起了灯,吴峰透过车厢后门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看到路边有几家店铺的招牌上印着东升的标志,一家面馆,一家小炒店,还有一家卤味店,招牌旁边都统一印着东升的商标。 “班长,”吴峰侧过头问刘勇,“路边那些东升的面馆,还有小炒店,也是集团的?” 刘勇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来,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不是。那些是找我们要了授权的小店,每个月交10%的利润给集团,就能用东升的牌子。” “为什么要我们的授权?” “因为东升在云海就代表靠谱、安全、健康。”刘勇笑着说,“那些小店挂上东升的牌子,不管是堂食还是外卖,客人愿意信他们。订单比没挂牌子的时候多不少。” 他说完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讲,像是这段话他已经讲过很多遍,不需要再补充了。 吴峰又问道:“要是他们出问题怎么办?” 刘勇把手里的手机放下,语气没有温度:“要是敢出问题,我就砸了他们的店。敢败坏东升的名声,他们是不想活了。” 他说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再看窗外。 车停在物流中心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门卫室的灯亮着,正在低头翻一本登记簿。 刘勇熄了火,打开车门下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车厢:“进去食堂吃饭,24小时都有热饭。” 吴峰和孙雄从车厢里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后跟踩到地面,发出整齐的碰撞声,吴峰弯下腰揉了揉一边膝盖,直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食堂亮着的灯,朝那个方向走去。 孙雄跟在他后面,步子轻快了一些。 …… 天香社区的居民楼是八十年代初建的老楼,外墙的涂料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 楼道里堆着旧家具和纸箱,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几盏,白天也亮不起来。 6号楼门口的通道被杂物堵了一半,剩下的空间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6号楼201单元的李贵明站在楼道口,穿着东升物流的深蓝色工服,手里握着一根镀锌管,管身在他手里握得很紧,他穿着的那件东升物流工服与其他人的穿着形成了一种近乎断裂的对照——周围的人都穿着便服、旧衣、落满灰尘的夹克,只有他那件工服干净、整齐,上面的标志在乱糟糟的环境中格外清楚。 他旁边站着几个同样没有拿到拆迁款的住户,有人手里握着扫帚把,有人拎着空啤酒瓶,有人只是空着手站着。 楼下的空地上聚集了大约三四十个人,穿着各色衣服,有人手里提着钢管,有人空着手,有人正在低头点烟。 领头的是一个叫肥猫的,身材壮实,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链子在光线下反着光。 他站在人群前面,眯着眼看了一眼6号楼门口的方向,目光扫过那些握着扫帚和空酒瓶的住户,然后看到了李贵明那件深蓝色的工服。 “猫哥,”旁边一个小弟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人是东升物流的。” 肥猫也看到了那件工服,目光在李贵明身上多停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东升在云海的势力,但他身后有拆迁办和开发商在压着,如果今天不能把这些钉子户赶走,他以后在道上就别想混了。 他抬了一下下巴,侧过头对身边的人说:“把那个东升的按住。其他人,往死里打。” 他的话还没落音,身后的人已经动了。 第一波人冲向前去。 李贵明在人群涌过来的瞬间动了,镀锌管扫出,第一下打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肩膀上,那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人身上。 第二下打在一个试图从他侧面绕过去的人的手臂上,钢管和骨头碰撞发出短促的闷响,那人缩回手退了两步。 他连续打翻了三四个人,每一次钢管落下的时候他脚下的位置都在移动,把楼道的入口堵住了,那些人从正面冲不过来。 但他只有一个人,而对方有几十个人。 有人从侧面绕过花坛,试图从侧面台阶上包抄。 李贵明转身的时间不够,来不及同时应对正面和侧面,侧腹被一根钢管顶了一下,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又回身把那个人扫开,重新堵住了楼道口。 但那股冲击力已经让他的防守出现了明显的裂口,像一扇正在被重复撞击的门,每一次敲击都会在门板上留下新的凹陷,撞击的声音正在逐渐变近,门的承重线正在逐条断裂。 就在这时,一个穿灰色T恤的人从侧后方靠近了李贵明,手里握着一把短柄匕首。 李贵明正专注于前方的人,没有注意到侧面那道正在移动的影子。 匕首从侧面刺入,从肋骨下方斜着刺进去,刀尖没入工服布料,然后被抽出来。 李贵明的身体顿了一下,松开镀锌管,镀锌管落地,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墙根。 他的手捂着侧腹,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深蓝色的工服往下淌,在布料表面留下一道暗色的湿痕。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的时候手还捂着伤口,血沿着手腕流到地面上,在灰扑扑的水泥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正在扩散的深色。 他的妻子和女儿从楼道里冲出来,妻子蹲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正在说话,但声音被周围那些脚步声和喊叫声压住了。 他的女儿站在两步远的位置,手捂着嘴,没有哭出声,站在那里看着倒在地上的父亲。 李贵明周围的人纷纷退开。 肥猫脸色大变。 第1412章 新来的刑警队长 社区外围的街道上已经站满了人。 有路过的行人停下来往小区里面看,有几个骑电动车的人把车停在路边站在车上往里面看,更多的人站在警戒线外面,伸着脖子朝里面张望,隔着几排行道树和被踩倒的冬青,他们只能看到那片被包围的楼栋和楼栋出口处正在涌动的人影。 几辆警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闪着灯,但没有进去。有人正在下车,有人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 刘勇的车在距离现场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对讲机里的通知他已经听完了,车停稳后他解开安全带,侧过头对后车厢说了一句:“到了,下车。” 吴峰和孙雄从后车厢跳下来,看到前方路边已经停着五六辆东升物流的车,停放的间距不均匀,车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陆陆续续有人从车上下来往同一个方向走。 有人穿着物流工服,有人穿着便服,但都是从东升的车上下来的。路边集结的人逐渐增多,三四十个穿工服的员工正在往一起靠拢,没有人大声说话。 猴子到的时候黄松波跟在他身边。 他穿过人群走到路边的台阶上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已经集结的人。 他没有看太久,看了一眼之后侧过头对黄松波说了一句:“把人点一下。” 黄松波转身走进人群里,站在队伍前面,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核实到场的名字和班组。 队伍里有人正在低头整理袖口,有人手里的对讲机还没关掉,背景音里持续传来其他班组的通话声,正在被持续叠加到现场的环境音中。 后面还有车正在陆续靠边停下来,还在往这边走。 …… 猴子站在警戒线外面,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栋楼的出口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看向赵安民,微笑着说道:“赵队长,李贵明是我的人,他是东升的员工。” 虽然赵安民是刚调来不久,但是猴子已经打过交道,也送过礼了。 赵安民倒也收了礼,不过,时间比较短,还是比较冷漠的,还没有交心。 赵安民站在警戒线内侧,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对讲机没有在说话。 他看了一眼猴子,又看了一眼猴子身后正在往这边靠拢的人群,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胡经理,事情不算复杂。李贵明和拆迁人员发生了冲突,双方动手了。他拿着一根镀锌管,打伤了对方几个人,对方一个人拿了刀,在冲突中捅伤了他。现在李贵明在医院,动手的人在市局。” 猴子听完之后问了一句:“相关人员在哪?” “该送医院的送医院,该进市局的进市局。”赵安民说道。 说着,他把对讲机从右手换到左手,“胡经理,你身后这些人,是来拆迁的还是来搬家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猴子,落在那片正在站定的队伍上。 猴子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穿东升物流工服的人已经站成了几排,没有人说话。 他转回来看着赵安民,语气没有变化:“他们都是李贵明的同事,听说他受伤了,过来看看情况,顺便照顾一下他的家里人。” 赵安民没有接话。 他看了一眼猴子,又看了一眼猴子身后那支队伍,收回目光的时候说了一句:“过来可以,别添乱。” 他侧过身,朝身后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李贵明家里人在里面。” 他说完之后走开了一段距离,把警戒线旁边的那块空地让出来。 他知道东升背后有胡锐的关系,也知道自己刚到云海不久,有些事不需要硬顶。 猴子侧过头对黄松波说:“小波,带人进去,把李家的人安顿好。不要让贵明兄弟家里被人欺负了。” 黄松波应了一声,带着人往小区里面走。 吴峰和孙雄跟在队伍后面走进去,脚步踩在水泥路面上,前方是那栋被围住的楼栋和楼道口还没有干透的血迹。 那些穿东升物流工服的人正在依次进入警戒线内侧,穿制服的警员站在两侧,没有上前制止。 …… 肥猫坐在市局的拘留室里,铁椅的坐面冰凉,手铐已经解开了,但他没有站起来走动。 他保持着刚坐下时的姿势,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一块地砖的接缝处,像在等一个结果,而不是在等一个过程。 门开了。 赵安民走进来,把门带上,站在铁椅前面,低头看了一眼肥猫,然后把一个档案夹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 “你运气不错。人没死。” 赵安民开口说道。 肥猫的肩膀落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向赵安民:“赵队长,我……” “你先别急着谢,”赵安民说道,“人虽然没死,但东升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林向东出了名的护短,你的人当街捅了他一个员工,他不会当没看见。”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肥猫听完,脸上那点放松的表情又收回去了。 他往前探了一下身子,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赵队长,能不能多关我几天?不,多关我一段时间也行。我出去真的会被弄死的,那些人是真的会找上门的。” 赵安民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你把市局当酒店了?想住几天住几天?” “赵队长,帮帮忙。”肥猫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压着音量,又像是在调整自己说话的分寸,“以后您有什么事,只要您开口,我一定全力办。” 赵安民站在桌前,手指在档案夹的边缘停了一下。 虽然肥猫不是线人,但是赵安民也需要一些道上的人提供情报。 毕竟,刑警队也要实时掌握这些人的信息。 “行吧。我想想办法,但能不能成,我不保证。” 他说完拿起档案夹,转身朝门口走去。 肥猫听完后,暗暗松了口气,像是逃过一劫一般。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赵安民侧过头看了肥猫一眼:“你最好老实一些,别在拘留期间搞出事情。” 第1413章 你们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与此同时,吴峰和孙雄站在天香小区6号楼前面的空地上。 东升的人来了之后,拆迁队就停在了原地,没有再往前。 那些人站在楼与楼之间的通道里,手里的工具还握着,但没有再动。 几个穿深色外套的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目光往6号楼这边扫了一眼又收回去。 穿东升工服的人站在楼道口两侧,站得松散,但把入口堵住了。 孙雄站在吴峰旁边,手里没有拿东西,站的位置靠着墙,能看到小区入口的方向。 吴峰站在楼道口的台阶上,他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挖掘机,又看了一眼蹲在花坛边上的那些穿深色外套的人,然后收回目光,在台阶上坐下来。 林向东到的时候,天香小区外围的记者先看到他的车。 两辆黑色奔驰从街口拐进来,车速放缓,在警戒线旁边停下来。 车门打开的时候已经有记者围了上去,有人举着相机,有人拿着录音笔,但猴子带人隔开了他们,林向东穿过人群走进去。 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没有打领带,步伐不快不慢,走到6号楼前面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楼道口地面上的血迹。 血迹已经干了,颜色暗沉,被鞋底踩过几次之后边缘已经模糊了。 猴子走到他旁边:“李贵明在医院,脱离了危险。捅他的人已经被市局带走了。” 林向东看了一眼6栋,又看了一眼楼道口站着的那几个家属,平静地说:“给李贵明带句话,医药费不用担心,家里也不用担心,拆迁的事情,会有人和他谈,谈到他满意为止。” 猴子听完后,点了点头。 这话从东哥嘴里说出来,那就代表事情稳了。 此时,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楼道口,眼眶是红的,看到林向东走过来她往前迎了半步又停住了。 林向东停在楼道口,在离她大约两步的位置站住,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李贵明是我东升的员工。他出了事,东升会管,管到底。” 他说完之后没有多停留,转过身走向小区入口方向。 众人听完后,都怔住了。 周洪宇的车在他到达之后大约十分钟开进了小区。 车停得急,司机还没来得及下车绕过去开门,周洪宇已经从后座推开车门下来了。 他穿一件浅色短袖衬衫,头发被风吹乱了一边,他快步走到林向东面前,一副紧张、着急的模样。 在赶到天香小区前,周洪宇特意联系了魏绍杰,想要请魏绍杰帮他说说情,避免林向东误会。 然而,魏绍杰只告诉周洪宇,这两年已经没人敢在云海对东升动刀了,你们是头一个。 这可把周洪宇吓得够呛。 “林总,拆迁的事,是个误会。手下的人没沟通好,才会闹成这样。”周洪宇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周洪宇在云海多年,这几年东升干过的事情太多,他也听了太多。 他是真的怕。 林向东看着他,没有接话。 周洪宇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过了一会儿林向东开口了:“道歉就算了。拆迁有点冲突很正常。”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在周洪宇耳边补了一句,“你让我的人捅一刀,这件事就算了。” 周洪宇的肩膀绷紧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向东,想从林向东脸上分辨那句话是真的还是试探。 林向东的表情没有变化。 周洪宇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林总,不……东哥,我愿意赔钱,赔到李贵明满意为止,您看可以吗?” 林向东退回去,站直了身体,语气跟刚才一样平淡:“那就去谈吧。谈完了,你的事情就算了。”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看周洪宇,转身往小区的方向走去。 周洪宇听完,如蒙大赦。 …… 肥猫在拘留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门没有再开过,只有送饭的窗口在晚饭时间开了一次,递进来一份盒饭。 他坐在铁椅上吃了半盒饭,把剩下的放在桌角,没有动。 天黑下来之后,走廊里的灯光变暗了一些,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的、低沉的白噪音。 他坐在铁椅上,把赵安民那句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别在拘留期间搞出事情。” 这句话从赵安民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像是警告,但肥猫知道赵安民说话的习惯。 意思是你搞出事情了我才方便把你留下来。 肥猫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面上,没有敲。 他已经想好怎么做了。 同监室的几个人都在,有的躺着,有的坐在墙角,有的正在用指甲抠地板缝隙里的灰。 肥猫站起来走到过道中间,在墙边站定,背靠着墙,像在活动一下腿脚。 他旁边躺着一个正在闭眼的人,他抬脚踢了一下那人的鞋底,力度不大,但足够让人醒过来。 那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肥猫又踢了一下,这次更重一些。 那人坐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撞了一下肥猫的肩膀。 肥猫撞了回去,两人开始推搡,动作不算大,但足以引起其他人注意。 旁边有人坐起来喊了一句“干什么”,然后站起来走了过来。 几个人推搡在一起,有人翻身跳起来,加入推搡,有人正在喊,有人正在往后躲。 铁门被敲响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在往这边跑。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正在从走廊另一头向这边靠近。 脚步声快到门口的时候,肥猫停下手,退回到墙角,双手举过头顶。 那扇铁门被打开了,走廊的灯光从门口涌进来,照亮了墙角几双正在放下的鞋底。 赵安民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卷宗,手里的笔在卷宗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没有抬头。 一个年轻警员站在门口,正在跟他汇报,声音有些着急:“赵队长,拘留室里有人在打架,带头的是肥猫。人已经分开关了,伤得挺重的。” 赵安民把笔放下,把笔帽盖上,把笔放在桌角。 “那就按规矩办。” 赵安民平静的说。 年轻警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1414章 诚意要到位 周洪宇走进病房的时候,李贵明正靠在床头,侧腹的伤口还缠着纱布,白色的纱布边缘露出药膏渗出的淡黄色痕迹。 李贵明听到推门声侧过头,看到一个穿浅色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包的年轻人。 周洪宇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病床前:“李兄弟,我是洪宇地产的周洪宇,你那套房子确实没有审批手续,拆迁拿不到补偿。这是政策规定的,我没办法改。” 他说着侧过头,朝身后的助理点了一下头。 助理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份房产资料,每一页都盖着宏宇地产的章。 周洪宇接过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翻开第一页:“不过我个人愿意补偿你。天香小区正规拆迁补偿是一平方9700,你的房子50平,算下来48万5千。我给你凑个整,50万。” 他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你有两个选择,拿钱或者拿房。拿钱的话我现在就让人给你转。拿房的话,这几套都在云海,60到70平,你挑一套。” 李贵明的家人们听完后,都不由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会有这种好事。 沈莉站在病床另一侧,弯腰看了一眼文件夹里的资料,目光扫过第一张纸上的户型图,又翻到第二张,手指停在纸张边缘没有动。 李贵明的父母也凑过来了,老人弯着腰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拿房吧”。 旁边的人也说了句“拿房好”。 李贵明靠在床头:“那我们要房子。不过这几套我都没看过,不知道选哪套。” 周洪宇笑了一下:“没关系,我让人安排你们去看房。看好了再定,不急。” 他侧过头对助理说,“小王,留个电话给李兄弟。” 助理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文件夹上面,退回到门口站着。 周洪宇站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房子的事情谈完了。你受伤这件事,虽然不是我指使的,但项目是我的,我有责任。我个人额外补偿你10万,当医药费,希望你能原谅。” 他说完这句话,站在床边等着,同时观察李贵明的反应。 李贵明正要开口,门被推开了。 黄松波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黑色衬衫,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病房里的人,目光从周洪宇身上扫到周洪宇的助理,又从助理扫到李贵明:“老李,谈得怎么样了?” 沈莉转过身来:“黄主管,周老板说给我们一套房子,还给我们50万补偿,外加10万医药费。”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指还在文件夹边缘没有松开。 黄松波听完,站在病床侧前方,目光转回周洪宇身上,微微皱了一下眉:“房子没问题,但这个医药费是不是少了点?” 他的话没有说完,末尾的尾音没有完全落下。 周洪宇转头看了黄松波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完全收住,但嘴角被压下来了一些:“黄助理说得对,是我想得不够周全。李兄弟受这么重的伤,以后调养也要花不少钱。那再加20万,一共30万医药费,可以吗?”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看起来有些谄媚。 助理小王在旁边看着,忽然有些心疼自己的老板了。 这么大的地产公司老板,现在跑来医院,低三下四的道歉。 这种事情放在平常,简直想都不敢想。 黄松波看向李贵明:“老李,够吗?不够继续加。”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告诉李贵明,可以尽情敲竹杠,一直到满意为止。 李贵明靠在床头,嘴唇动了一下,手搭在被子外面的纱布上,指腹隔着纱布按了一下自己的伤口位置:“够了,足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尾音收得短促,似乎再不同意,这件事就没完没了。 黄松波转回周洪宇的方向:“周总,虽然老李同意了这个方案,但他毕竟是东升的员工。等他恢复上班之后,要是有哪里不舒服……” 周洪宇连忙接话:“黄助理,我懂你的意思。你放心吧,我保证负责到底。李兄弟以后有什么不舒服,医药费我还继续出。” 小王暗暗摇头,这事情到这里还没结束! 黄松波点了一下头:“那就这样。” 周洪宇松了一口气,朝李贵明点了一下头,又朝黄松波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他的助理跟着他走出去,走在最后时弯腰把门轻轻带上了,门锁弹回原位的声音在病房里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正在逐渐变轻,然后被电梯门合上的声音盖住了。 黄松波等门关好才走到床边,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床头柜上:“这是东哥让我给你的。好好养伤,早日康复,回来上班。” 李贵明看着那个红包,嘴唇动了动,泪水沿着眼角流下来,他没有抬手去擦,靠在那里,等那滴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被子边缘的一块皱褶上,在布料表面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手指搭在红包边缘,指腹沿着纸张表面滑动了一下,停住了。 黄松波站在床边,等李贵明的呼吸恢复平稳,才开口说话,声音不高,语速不快:“老李,以后买房子不能贪便宜。这次的事是个教训。东哥和兄弟们放着生意不做,过来帮你处理这件事,这一天下来损失的不是小数目。当然,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也是为了省点钱,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相信这番话,只要是正常人都能理解。 李贵明说道:“黄主管,我,我以后再也不会干这种蠢事了,我要是再干这种蠢事,我出门就去给车撞死。” 黄松波看了一眼李贵明的脸:“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李贵明点了一下头,手还放在红包边缘,指腹按着纸张表面的纹路,没有移开。 “好了,好好休息。” 黄松波说完,便转身走出了病房。 第1415章 东哥会兜底 物流中心的休息区在仓库后面一间大房间里,靠墙摆着两排长桌和塑料凳。 中午十二点半,各个班组的人陆续进来,有人端着托盘去打饭,有人已经在桌边坐下来。 虽然集团有食堂,但是物流中心的员工更喜欢在自己的休息区吃饭。 因为食堂不能抽烟,也不能光膀子说脏话,有些拘束。 休息区的窗台上搁着几盒烟,旁边放着一个打火机,有个人拿起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天花板的方向,然后靠在椅背上伸手去够桌对面的餐巾纸。 孙雄拿出自己买的香烟,是比较便宜的烟,一包四块钱。 至于公司的烟,孙雄没去拿,他总觉得不能占公司便宜。 孙雄把烟散给了吴峰。 吴峰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上午的高强度工作,让他身体储存了大量的疲乏感。 现在一口烟吐出后,仿佛身子都轻了些。 刘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吃了一半的面条,筷子搁在碗沿上。 刘勇旁边坐着一个叫陈建国的,是跟了他快两年的老员工,正在低头剥一颗茶叶蛋,蛋壳碎成几片落在桌面上,他剥完了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开口说:“李贵明那事你们听说了没?一套70平的房子,外加30万现金。” 对面一个叫马小军的年轻人抬起头来,手里还夹着一块排骨:“真的假的?他那个房子不是没证的吗?” “没证也有办法搞。”陈建国把剩下的半个鸡蛋放进嘴里,“东哥出面了,开发商那边直接认栽。一套房加30万现金,李贵明躺着就把钱收了。” 旁边一个叫赵明山的员工端着饭碗走过来坐下,碗里是红烧肉,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别羡慕了,那玩意换你你敢买?没证的房子,谁知道哪天就被拆了,连个说法都没有。李贵明那是命好,碰上了东哥出面,换个人试试?连根毛都拿不到。” 他说话的间隙用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把沾在筷头的米粒震落到碗底。 “那是东哥真管我们。”马小军说道,“你看云海的其他公司,员工出了事谁管?自己掏钱看病,请假还得扣工资。李贵明这事要是放在别家,能有这结果?没有开除就算烧高香了。” “也是,东哥一天那么多事,还能亲自跑一趟。”刘勇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根面条,“东哥也是不容易。” 陈建国放下鸡蛋壳,在桌面边缘堆成一小堆碎屑,用手扫到桌角:“你们还说东哥不容易,他容易过吗?底下这么多人等着吃饭,出了事他还得兜底。我认识一个在行政部工作的妹妹,她说东哥这几年连轴转,就没怎么歇过。” 几人又聊了一阵,话题从李贵明转到东升的福利,又从福利转到最近物流中心的业务量。 吴峰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吃完了的米饭,筷子搁在空碗上,没有插进碗里。 孙雄坐在他旁边,正在喝一碗汤,汤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又放回桌面上。 吴峰和孙雄在班组里,都属于话很少的人,不过,他们会倾听其他人的话,从中了解到更多的信息。 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吴峰和孙雄已经明白。 林向东是东升集团的‘家长’,出了事情,会负责兜底,而他们只管做事。 …… 晚上七点,物流中心所有班组都收工回来了。 停车场的灯亮着,照着一排排停好的货车。 食堂开了晚饭,人比中午多一些,窗口前排着队,有人端着盘子找位置坐下。 猴子站在食堂门口,等最后几个人打完饭坐下来之后,他走到食堂前面那块空出来的地方站定,手里没有拿东西。 他的目光先是从靠门边最近的一桌扫到最里面一桌,没有跳过任何一个位置。等他确认所有人都在,他才开口说话:“李贵明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食堂里安静下来,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把碗从嘴边拿开但没有放到桌面上。 猴子继续说:“这件事我要跟你们说清楚。李贵明拿到房子和补偿,是因为他自己受伤在先,东哥出面给他争取的。你们不要觉得买了无证房就能躺赚一笔。没有证的房子,买的时候便宜,拆的时候麻烦。李贵明这是特例,不是常态。” 食堂里没有人说话。 有人正在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沿。 有人默默拨动着手指。 猴子说话的时候语速不紧不慢,目光从几个方向缓缓扫过,确保每一排都有人听到他在说什么,但不会让那段视线在任何一个区域停顿太久。 “今天跟你们说这些,是想让你们记住几点。第一,东升给你们解决了吃饭、住宿、看病的问题,你们子女读书的事,东哥也在帮你们想办法。他要是想省事,大可以把这笔钱省下来自己花,但他没有省。” 猴子停了一下,手掌在桌沿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第二,你们在东升好好干,东升给你们兜底。不光是工资,是你们和你们家人的生活。”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在食堂里缓缓移动,从一张脸到另一张脸,确认没有人移开视线。、 “第三,遇到事不要自己扛。只要你们占理,东哥会管,集团会管,兄弟们也会管。” 猴子的尾音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被拉长,按照他的习惯,自然收住了。 吴峰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已经空的托盘,筷子放在托盘边缘,没有拿在手里。 孙雄坐在旁边,听着猴子讲话。 等猴子说完最后一句话后,食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在动筷子,有人在端碗,有人站起来去窗口加饭。 猴子今天说的话,要是在李贵明的事情发生之前,肯定不深刻。 可是,李贵明的事情发生后,林向东和集团的处理方式,让所有人都深信。 出了事情,林向东会管,东升集团也会管。 第1416章 东升搏击俱乐部 吴峰和孙雄端着托盘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各放着一份盖浇饭,吴峰正在低头吃,筷子夹起米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孙雄吃得慢一些,正在用勺子把饭和菜拌均匀,然后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刘勇端着碗走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碗里是面条,上面盖着一层肉末和葱花。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先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看着吴峰和孙雄:“你们去过搏击俱乐部没?” 吴峰摇了摇头,嘴里还含着饭,他嚼完咽下去才开口:“没去过。” 孙雄也跟着摇了摇头:“没去过。每天下班回宿舍就睡了。” 刘勇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你们刚来,还不适应。等适应了之后,一定要去搏击俱乐部看看。” 吴峰抬起头:“俱乐部是做什么的?” “练拳的。”刘勇说,“散打、踢拳、泰拳、自由搏击,你想练什么都行。”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看着两人脸上的表情,又补了一句,“练出成绩来,能进储备干部。” 吴峰放下筷子,孙雄也放下了筷子,两人都看着刘勇。 刘勇解释道:“以前没有这个规定。不过我们在总部这边上班的,除非出去支援,不然很少有露脸的机会,也就是打架。你们也看到了,那天去天香小区,那些人看到我们穿东升的工服,都不敢动手。光靠平时干活,上面很难注意到你。”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所以公司改了选拔方式。只要能打出来,就能进储备干部,以后能当管理。你知道当管理什么待遇吗?配小车,配大房子。” 吴峰和孙雄没有接话,但两人都听完了。 刘勇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在托盘上,用纸巾擦了擦嘴:“你们俩体格这么好,稍微练一练就能出东西。到时候升上去比谁都容易。” 吴峰问了一句:“俱乐部在哪?” “下午送货正好路过那边,”刘勇说,“我带你们上去看一眼。” …… 下午的货送到最后一站之后,刘勇把车开到一条偏街上,停在一栋楼前面。 楼的外墙是深灰色的,门口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写着“东升搏击俱乐部”几个字,字是白色的,被灯光照得发亮。 门口两侧各站着一个人,穿黑色短袖,手里没有拿东西,看到刘勇走过来点了一下头。 刘勇推开门走进去,吴峰和孙雄跟在他后面。 门厅不大,再往里走是一道双开的门,推开门之后,里面的声响扑面而来。 沙袋被击打时发出的沉闷声响,脚掌踩在垫子上发出的摩擦声,偶尔有人喊一声,声音短促有力,在空旷的场地里反复反弹,被墙壁和顶棚反射之后逐渐减弱,很快就被下一轮击打声覆盖了。 场地很大,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铺着深色的运动垫。 几十个人分散在场地各处,有人在对着沙袋练习,有人在空地做协调训练。场地中央放着几个不同高度的沙袋,一个穿黑色短裤的人正在对着其中一个持续出拳,拳头落在沙袋上发出密集而有力的击打声。旁边的空地上有两个人正在交手,动作不快,但都能看清对方的位置和动作轨迹。 还有人在墙角练习踢腿,腿落在沙袋侧面时发出不同节奏的声响,有的声音更沉,有的更短促。旁边还有几个人在压腿,腿搁在横杆上,身体向前倾。 刘勇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侧过头对吴峰说:“这里的人是集团的精锐,只听东哥调派,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他没有把话说完,像是不需要再说下去了。 吴峰站在门框内侧,目光扫过场地里正在训练的人。 他的视线在一个正在对沙袋连续出拳的人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另一个正在空地上调整步法的人身上。 孙雄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个正在击打沙袋的人身上,那个人正在持续出拳,节奏稳定,拳面落在沙袋表面的每次敲击都产生相同的声响,没有衰减。 吴峰站在门口,看着场地里的训练,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曲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场地中央移到角落,又从角落移回场地中央,没有移开。 场地里的声音还在持续,沙袋被击打的声响从各个方向传来,与脚掌踩在垫子上的摩擦声交替出现,在空气中持续叠加。 孙雄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看了一眼吴峰,又转回去继续看。 刘勇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门口侧过身,朝场地中央的擂台方向抬了一下下巴:“那边在打对抗,过去看看。” 他说完转身往里走,吴峰和孙雄跟在他身后,脚踩在深色的运动垫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擂台在场地中央偏左的位置,四周被围绳圈起来。 擂台上有两个人正在交手,一个穿黑色背心,身材偏瘦但肌肉线条分明,另一个穿灰色短袖,肩膀厚实,脖子粗,看上去更重一些,体重差了一个级别。 他们站在台上,脚下步伐移动,身体前倾,手臂护在胸前。 穿黑背心的先动,前脚跨出去一步,左手刺拳探出去,拳头在穿灰短袖的人面前闪了一下,没有打实,收回来的同时右手从下方兜上来。 灰短袖偏头避开了,左臂格挡,小臂与拳头接触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退了半步,站稳之后立刻反击。 一个平勾拳从侧面挥出去,落点朝着对方颧骨的方向。 黑背心没有全避,肩膀侧了一下,拳锋擦着他的肩头扫过去,没有打中要害,但他的身体被带着往左边偏了一点,脚下调整了一步才重新稳住重心。 刘勇站在围绳外面,侧头对吴峰说了一句:“打对抗的是两个老手,都练了快一年了。” 他没有再往下讲,继续看着台上。 吴峰和孙雄紧盯着擂台,看着拳拳到肉的格斗,他们都心生向往。 第1417章 班长,我想练拳 灰短袖借着刚才那一拳的惯性,身体前压,逼近到近距离,连续出了两拳,一拳打向腹部,一拳上勾。 黑背心退了一步,但没有退远,左臂下沉挡住了腹部那拳,右肩抬起来硬接了上勾。拳头撞在肩膀上,他的上半身晃了一下,但脚没有动。 他站稳之后立刻还击,从下到上的一记勾拳,落点在人中的位置,速度比前几拳都快。 灰短袖来不及完全避让,头往后仰了一下,拳头擦过他的下颌边缘,皮肤接触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声响,像一层薄膜被戳破后产生的声音。 吴峰和孙雄在旁边看得很认真,周围的人也一样,都是屏息凝神。 两人拉开距离,在擂台两侧转了一圈,都在调整呼吸。 黑背心的鼻尖渗出一点血丝,他没有擦,眼睛一直盯着对方。 灰短袖的颧骨已经微微肿起一小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他侧过头活动了一下脖子,转回来重新摆好架势,两手护在面前,指关节上的旧茧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们再次靠近,这一次动作比刚才更紧凑,节奏也更密集,没有试探性的刺拳。灰短袖先打出一记直拳,黑背心侧头躲过,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压了一步,用肩膀顶在灰短袖的胸口,同时左手从下方打出一记短促的上勾拳。 灰短袖被顶得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黑背心右拳已经跟上来,落在灰短袖肋部的位置,拳锋挤进肌肉和骨骼之间的缝隙,隔着一层皮肤,能听到一声低沉的闷响。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打得好”,旁边的几个人也在看。 灰短袖被击中肋部之后,他的呼吸节奏被打乱了,整个人的重心往左偏了一下,像是正在寻找一个更稳固的地面来重新站直。 他没有后退,反而在重心偏转的同时用前脚蹬地,往前迈了一步,挥出右拳。 黑背心没有料到这一拳的速度,拳面落在他的嘴角,下颌骨传来的震动沿着颅骨向上传递。 他的头向侧面歪了一下,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擂台垫子上,颜色偏暗,落在深色的垫面上很快就渗进去了,只剩下一个轮廓模糊的深色圆点。 但他在被打中的那一瞬间已经踩稳了脚步,没有倒下去。 当灰短袖准备打出第二拳时,他已经调整了角度,右手在侧移的同时扫出去,打中灰短袖的太阳穴侧上方。 灰短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倒。 他的膝盖在垫子上跪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手撑着擂台垫子,另一只手捂着头侧。 裁判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举了一下手示意暂停。 台下的几个人开始散去,有人去拿水,有人在原地拉伸。 吴峰站在围绳外面,手搭在围绳上,手指握紧又松开。 他看到黑背心嘴角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看到灰短袖跪在地上撑着手重新站起来的身影,听到拳头落在肉体和骨骼上的闷响,那些声音在空气中短暂停留,被墙壁和顶棚反射之后逐渐减弱。 他站在那里,目光没有从擂台上移开。 孙雄站在吴峰旁边,也在看着台上。 他的呼吸节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从日常的平稳呼吸逐渐转向更深、更慢的呼吸。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嘴角的伤口上,又落在灰短袖侧脸的肿痕上,又落回黑背心的鼻尖那滴正在下坠的血珠上。 …… 回去的路上,刘勇开着车,吴峰坐在副驾,孙雄坐在后座。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段一段地滑进来,在车厢里形成移动的光影。 孙雄靠着车窗,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班长,我想练拳。” 刘勇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前方:“我就知道你们看完之后,肯定会有想法。” 他等了一会儿,才问:“吴峰,你呢?” 吴峰坐在副驾上,手搁在膝盖上,视线落在前方路面上:“我也想练。” 刘勇笑了一下:“练就对了。男子汉就该想着往上爬,往前冲。等你们练出名堂,当了高管,记得多照顾我。” 他说完之后没有看他们,目光仍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车继续往前开,在路口减速,等红灯变成绿灯,然后继续行驶。 第二天晚上,吴峰和孙雄下班之后没有回宿舍。 他们从食堂出来直接拐向搏击俱乐部。 路上人不多,路灯亮着。 两人走进俱乐部大门,前台坐着一个穿黑色短袖的年轻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推门声抬起头来。 “新人。来登记的。”吴峰说道。 前台把登记表推过来,又递了两支笔,吴峰和孙雄各自填了表。 吴峰在“选择项目”一栏写了“散打”,孙雄写了“踢拳”。 前台收走表格,录入电脑,然后把两张临时训练卡递给他们:“换好衣服进去找教练,门口左转是更衣室。” 两人换了衣服出来,场地里已经有人在练了。 几个教练站在场地不同的位置,有人正在调整沙袋的位置,有人正在跟学员说话。一个穿灰色短袖的教练看到他们站在门口,走过来问:“新来的?哪个项目?” “散打。”吴峰说。 “踢拳。”孙雄说。 教练看了两人一眼,目光从他们的肩膀扫到腰腹,又扫到腿:“先热身,压腿,跳绳。” 他指了一下场地侧面的区域,“那边有绳子。十分钟后回来。”他说完转身走开了,没有多停留。 吴峰走到场地侧面拿起跳绳,长度刚好适合他的身高,他试了一下,绳子的节奏被打断了一次,第二次就顺畅了。 孙雄在旁边压腿,腿搁在横杆上,身体前倾,手撑着膝盖,额头靠近小腿的位置,保持了一会儿,换另一条腿继续。两人热身完走回教练面前时,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教练站在场地中央的空地上,看了一眼吴峰:“你今天先学基本站架。” 他站好,脚前后分开,膝盖微弯,双手抬到面部前方,下巴收进去,“前脚四十五度,后脚朝外。重心落在脚掌前面,不是脚后跟。”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然后退后半步,“你试试。” 第1418章 众人的成长 吴峰按照教练说的站好。 教练绕着他走了一圈,抬脚碰了一下他前脚的脚跟:“再往前半步,脚尖对准前方。肩膀再收一点,手护住下巴。” 吴峰调整了位置。 教练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孙雄那边:“踢拳站架不一样,手更高一点。你不是护脸,是护头,大臂夹紧身体,肘尖朝下,脚跟抬起来,这样你随时能往前垫步。” 孙雄按照教练说的调整位置,脚趾在垫面上挪动了几次才找到教练说的那种角度和重心的平衡。 两人轮流在教练面前练习基础动作,反复调整手的位置、脚的位置、重心的位置,从最原始的动作开始,一遍一遍地重复,每一遍都在修正前一遍的误差。 教练没有让他们碰沙袋。一个小时后,教练让他们停下来:“今天就到这。动作记熟,明天继续。” 吴峰停下来,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 他的手指上缠着一层汗,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湿润光泽。 孙雄正在用毛巾擦脸,毛巾按在脸上停了几秒才拿开。两人的肌肉都已经开始发酸了,但他们的呼吸和动作并没有出现明显的变化。 两人走向更衣室的时候,教练还站在场地中央,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正在把手里那一页训练记录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是他的工作,同时,也是他发掘人才的方式。 把这些有‘潜力’的人才挑出来,将他们训练好,交给集团,他就能拿到更多的奖金。 …… 林向东每天早上的时间都是固定的。 六点起床,换上运动服出门,在住处附近的公园或者小区旁边的空地上先跑三十分钟,然后做拉伸和力量训练。 他的晨练内容包括俯卧撑、引体向上和核心训练。 七点半左右结束晨练,回家冲澡换衣服,八点出门。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车开到公司大约十五分钟,他到办公室的时候通常还差几分钟才到八点半。 八点半准时开会。会议室里坐着刘兆虎、猴子、徐峰、魏绍杰、陈洋、徐淑怡、杨淑仪,还有几个部门负责人。 会议持续大约四十分钟,先过各条业务线的数据,再讨论当天需要推进的事项,涉及资金调拨、人事安排、外部合作等。 会议结束之后各部门分别汇报,林向东会逐一听取,时间长短不一。 今天早上的会议结束后,林向东回到办公室,杨淑仪跟在后面进来,她把一份打印好的资金报表放在桌面上,又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 林向东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王超的头像已经出现在画面里,画面边缘有轻微的闪烁。 “东哥,安门这边情况已经差不多了。”王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震岳最近几周的业务收缩得很明显,我们对他们的持续打击,让他们很痛苦。” 林向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屏幕正中央的会议界面上:“你估计还要多久?” “一个月内。如果再给他们来点狠的,半个月就能谈。” 林向东侧过头看向杨淑仪:“公司现在的资金状况怎么样?” 杨淑仪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低头看了一眼:“按照您的要求,已经准备好了3亿现金,随时可以转入分部账户。更多的资金正在筹备中,如果需要追加,最快三天内能到位。”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平稳,说完就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没有多余的动作。 林向东转向刘兆虎:“你怎么看?” 刘兆虎坐在会议桌的左侧,手里捏着一支没盖帽的笔,笔尖在桌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边缘,正对着一条未完成的下划线:“资金进去之后,震岳的反扑会比现在更激烈。他们现在还能拖,等我们的钱落地了,他们就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到时候会拼尽全力拦住我们。我们需要做好万全准备。” 虽然刘兆虎负责收购和投资,但是他很清楚,收购和投资的前提是‘安全’。 没有‘安全’的环境,做什么都没用。 猴子坐在刘兆虎对面,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东哥,安门那边的局面不是谈出来的,是打出来的。一旦真金白银进去了,震岳不会坐视不理。他们到现在还没真正动用全部力量反击,就是在等机会。我们得在资金落地之前,先把人布好。” 徐峰坐在长桌末端,侧过头看向林向东:“向东,安门那边你不是跟市里的领导已经谈过了吗?他们能搞定柯家吗?” 这话也是其他人想知道的。 东升在安门现在还算是小打小闹。 因为安门市不是云海市,不能任由东升乱来。 要是安门的领导真愿意帮东升,那林向东就不是明着来了,直接交给金宝等人就行了。 林向东的目光从徐峰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资金报表上:“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决定要进南江南部市场,半途而废的话,前期兄弟们的血就白流了。” 他停顿了一下,冷冷地说“安门的市领导不是门神,不可能24小时保护我们。重资产落地之后,我们得靠自己。” 猴子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那就得往安门加派人手,至少500人,才能确保我们在安门的利益不受影响。” 徐峰点点头,附和道:“安门这么大的市场,500人还是保守了,我觉得加到八百人,甚至一千人都可以,大不了再收购几个厂,用厂先养人。” 林向东听完,想了几秒才开口:“派人是一方面。光靠我们自己的人守不住一个城市。安门还有地方势力和宗族,把蛋糕切给他们,让他们也参与进来。利益绑在一起之后,他们自然会出力。到时候不用我们开口,他们自己就会帮我们挡住震岳的反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会议桌两侧的人都安静了片刻,王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东哥,我已经查过安门本地势力,整理成材料,待会儿就发你的邮箱。” “好。”林向东满意的笑了笑。 第1419章 安门陈氏 俱乐部里靠近门口的那几盏灯还亮着,场地深处的灯已经关了几盏,光线暗下来一大半。 大部分训练的人已经走了,只剩几个还在沙袋前面练拳,手套撞击沙袋的声响在空旷的场地里被放大了几倍。 擂台上的灯还亮着。 林向东站在擂台中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训练短裤,上身裸露,背部肌肉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肩膀和手臂的线条在每一次出拳中不断收紧又释放。 他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前额,随着动作甩动时露出额头上的汗水。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肤色偏深、肩膀宽阔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背心,叫哈德。 哈德比林向东矮半个头,但体型厚实,胸背宽厚,小腿肌肉结实。 他站在擂台上的重心很低,脚掌踩在垫面上始终保持稳定的接触面积,在每一次移动中都在重新建立支撑。 他的泰语口音被翻译成中文后每个字都带着短促的收尾:“老板,你进步快。” 林向东没有停。 他前脚跨出去一步,左手刺拳朝哈德的面门方向探出,速度在最后一段距离时突然加速,尖端在接触之前已经到达了最大速度。 哈德侧头避让的同时右手格挡,臂骨挡住拳面,闷响,他的身体没有晃动。 林向东的右拳已经跟上来了,朝哈德的肋部打过去,哈德曲肘下沉,臂骨和肘尖挡住拳锋,拳头落在护具表面发出一声钝响。 他的身体没有后退,但没有往前压,脚掌在原地微调了一下角度。 场边的人越来越多地停下来看向擂台。 有人放下了沙袋的绑绳,有人停下了压腿的动作,有人正在喝水的时候把杯子从嘴边拿开了。 吴峰和孙雄也站在人群中,他们刚从更衣室换好衣服出来,站在场地边缘看着擂台上的两个人。 林向东的拳头还在往前送,每一拳都带着明显的力度和线路选择,路线从短到长,从直线到弧形,每一次转换都衔接得干净利落,没有停顿。 他的左腿扫向哈德的支撑腿外侧,小腿撞在哈德的大腿上,发出清晰的撞击声。 哈德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重心。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向东的肩上,像在等一个已经反复确认过的时机。 吴峰站在场地边缘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林向东的背部和肩胛骨的肌肉轮廓上,那些肌肉在每一次发力时依次收紧又释放。 孙雄站在他旁边,也在看台上,他的目光落在林向东的步法上,前脚进半寸,后脚跟着平移半寸,在移动中保持固定的间距。 回合结束的时候场边的钟响了一声。 林向东退后一步,把拳套摘下来,露出被汗水浸湿的拳面,指关节上的皮肤泛着红色,在灯光下透出薄薄的光泽。 哈德也退了一步,呼吸比平时重一些,嘴角微微上扬,幅度不大,像在确认他已经放在那里的东西没有人动过。 陈景从擂台边走过来,递过一条毛巾和一个水壶,林向东接过毛巾先擦了一把脸,毛巾在接触面部时吸收了汗水,留下几道湿润的痕迹。 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放下,转回头的时候目光扫到了场边站着的人,在吴峰和孙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水壶递给陈景,朝两人的方向走过去。 “你们来了。”林向东说道。 吴峰站在场地边缘:“东哥。我们刚换好衣服。” 林向东接过毛巾在脖子上搭了一下:“练得怎么样?适应了吗?” “还在学。”吴峰回答道。 孙雄站在旁边:“刚来两天,跟着教练练基础动作,还在适应。” 林向东点了一下头:“刚来都是这样,慢慢来。公司在高速发展阶段,到处都需要人。好好练,好好干,机会不会少。” 他说完之后没有多留,转身走回擂台边,把毛巾放回椅子上,拿起外套披在肩上,朝门口走去。 陈景跟在他身后。 吴峰站在场地边缘,看着林向东的背影走向门口,直到门合上了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走到沙袋前面,把手套戴上,调整了一下魔术贴的位置,试了一下松紧,确认贴合之后才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沙袋。 他举起拳头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更快一些,每一次拳头落在沙袋上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凹陷,凹陷持续不到一秒就恢复原状,等待下一次击打重新出现。 孙雄已经在他旁边的沙袋前面站好了。 拳头和沙袋接触的声响在场地里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密集一些,在空旷的场地里持续回荡,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声正在被击打声压住。 …… 陈景深的住处在云海市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院门是深色的木门,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陈宅”两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笔画的轮廓还在。 这是一栋云海市区的老别墅,有近百年的历史了。 林向东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人站在门口,看到林向东下车,迎了两步,伸手跟林向东握了一下:“林总,久闻大名。” 林向东握了一下手:“陈会长,打扰了。” 陈景深和林向东走进客厅。 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等林向东坐下之后自己也坐下来,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林向东面前:“林总找我,是有什么事?” 林向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放下,端在手里:“东升打算在安门投资地产。我听说陈家在安门是大族,所以特来请教您。” 陈景深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我们陈家在安门确实人多,产业也多,但这几年在本地确实不如柯家风头盛。他们走的路线跟我不一样。” 虽然林向东没有直说来意,但是陈景深在云海做生意,自然事先了解林向东的来意。 林向东把茶杯放回桌面上: “我这次来,是想跟陈会长谈合作。东升出面在安门搞地,政策扶持我来谈,资金我来牵头。陈家出人脉,跟进资金,房地产是一个能容纳大量资金的好池子。安门未来的发展空间,同样令人期待。” 第1420章 向东,你长白头发了 陈景深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茶壶盖拿起来又合上,动作不急。 片刻后。 陈景深开口说道:“如果林总愿意在安门落地,我们自然支持。” 林向东站起来:“那我先把相关的项目落实清楚,到时候我们坐下来细谈。” 陈景深也站起来,把林向东送到门口。 …… 刘建楠住在海边一栋独立的别墅里,院子比普通的别墅大一些,围墙不高,墙头上爬着一排修剪整齐的绿植。 在刘建楠名下的豪宅里,算是低调的了。 门开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正在低头看手机。 林向东的车停在旁边,他下车之后走过去,还没走到门口,刘建楠已经从客厅里走出来了,手里没有拿东西,穿着一件浅色的居家外套。 “进来坐。”刘建楠侧了一下身。 林向东跟着他走进客厅。 客厅的装修不算豪华,但家具的线条简洁利落,每一件都摆在固定的位置上,桌面上放着几本杂志和一盘水果。 刘建楠在沙发一侧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对面的位置:“你最近跑安门跑得挺勤。” 林向东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好:“那边市场确实大,我要投的项目也多,不勤跑不行。” 林向东把茶杯放回桌上,没有放下手,“东升打算在安门做一个商圈,围绕东升超市和东升广场,把周边的商业都带起来。规模不小,建成之后应该是安门最大的商业圈。” 刘建楠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搭在膝盖上,看着林向东:“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分出一部分给本地资本参与,安门陈氏、安门黄氏、安门刘氏,这些家族在安门都有根基,他们出钱出力,东升出品牌和运营。大家一起做,比单打独斗稳得多。” 林向东说道。 刘建楠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杯茶,茶杯边缘还残留着一圈细密的水珠,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这个项目听起来不错,我也来凑凑热闹。” 林向东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林向东心里清楚,刘建楠答应入股,表面上是参与项目,实际上是在帮他撑场子。 安门那边的上层圈子知道刘建楠跟东升站在一起,以后东升在安门的地产推进就会顺利很多。 他没有往下接这层意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楠哥能进来,项目就稳了。” 刘建楠换了个话题:“我听说安门那边新建了一个游艇码头。” 刘建楠顿了一下,“我刚弄了一条新船,打算带过去玩玩。过几天你也一起去吧,去那边看看环境。”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在说一件顺带的事。 林向东放下茶杯:“好,楠哥定时间,我跟着去。” “哎。”刘建楠看了眼林向东,“向东,你都长白头发了,该玩的时候,就多玩玩,别太累了。” 林向东愣了一下,他还没注意到自己长白头发。 刘建楠说道:“虽然东升正在快速发展期,但是你也得劳逸结合。” 林向东微笑着说道:“谢谢楠哥,我会注意的。” 刘建楠说道:“其实,有些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麻烦,该借势就借势,他们不会那么小家子气,和你计较那些。” “嗯。”林向东点点头。 他明白刘建楠是在暗示‘杜家’,还有张家的关系。 “这次你听我的,好好跟我出去玩些日子,等我们离开安门,我再带你去高州玩,那边有一个我朋友开的会所,特别棒。” 刘建楠说道。 …… 几天后,游艇靠上安门新建的码头。 船身长度接近三十米,白色涂装,甲板栏杆擦得发亮,上层甲板摆着几排深色沙发和一张长桌,桌面上已经备好了酒水和水果。 船靠近码头的时候,发动机的声响逐渐减弱,船身贴着码头边缘慢慢停下,船上的水手正在往岸上抛缆绳,缆绳落在水泥台面上,被岸上的人接住绕在系缆桩上,绕了两圈拉紧。 刘建楠从船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浅色的休闲外套,没有系扣子。 他站在甲板上,目光扫了一圈码头方向,然后侧过头对旁边的林向东说:“人不少。” 林向东站在他旁边。码头上已经站了几十个人,有的站在前排,有的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正在低声交谈。 陈景深的儿子陈翰文站在人群中间偏左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副墨镜,没有戴上。 他旁边站着几个林向东不认识的人,正在侧头跟他说什么,陈翰文没有转过去,目光一直落在游艇上层甲板的方向。 黄氏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叫做黄宗光,林向东来之前看过他的资料。 黄宗光是安门黄氏有名的花花公子,最喜欢撒钱。 黄宗光站在码头边缘的水泥台面上,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一些的人。 刘氏来的两人站在人群右侧,个子一高一矮,高的叫做刘成民,矮的叫刘成军,两人正在看游艇的方向。 后面还有几辆黑色轿车在陆续停进车位。 车门打开,有人从车里下来,关上车门之后朝码头方向走过来,汇入人群。 人群越聚越多,在码头上形成一片移动的暗色区域,有人正在互相握手,有人正在低声交谈,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柯晋安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靠近花坛的方向,身边没有带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游艇上层甲板上。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人群中间挤,站在那排人后面。 他看到了站在甲板上的刘建楠,也看到了站在刘建楠旁边的林向东。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人身上停了一下,从刘建楠的脸上移到林向东的脸上,又移回来,然后他低下头。 虽然震岳和东升还处于交战状态,但是刘建楠来安门时,特意和他打过招呼,他不来就不礼貌了。 第1421章 高州太子爷 游艇驶离安门码头之后,速度逐渐提起来。 船身破开水面,在深蓝色的海面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尾迹在船后持续扩散,被后续涌上的水流覆盖,在视线尽头逐渐消失。 甲板上的风比岸边大了不少,把桌面上那几瓶已经打开的香槟瓶口吹得微微晃动,气泡从瓶口边缘的缝隙里持续溢出,被风带到空气中散开。 刘建楠站在上层甲板的沙发前面,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有喝。 他看着从码头接上来的那些人依次在甲板上落座。 陈翰文坐在靠栏杆的位置,把墨镜收进衣袋里,正在跟旁边一个穿白色衬衫的人说话。 黄宗光落座之后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侧过身跟旁边的随行人员说了句什么,随行人员点了点头。 刘成民和刘成军坐在靠中间的位置,两人各自端了一杯酒,没有急着喝。柯晋安坐在人群边缘,靠近船舷的位置,手里的酒还没有动过,放在桌面上,杯沿没有出现任何痕迹。 刘建楠等所有人都坐定之后,把酒杯换到另一只手里,朝林向东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他的声音在甲板上被风吹散了一些,但前排的人都能听清:“这位是林向东,我的弟弟,东升集团的老板。这段时间在安门做了不少事,你们应该也都听说过他。” 他说完之后没有多加介绍,然后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转身坐回沙发里。 码头方向的人陆续举杯致意,有人朝林向东点了一下头,有人端杯示意了一下,有人坐姿不变但目光朝着林向东的方向停留了片刻。 陈翰文侧过头看了一眼林向东,目光没有移开太久,然后他转回去,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黄宗光没有端杯,但他笑了一下,朝林向东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他们都是被刘建楠特意请来的。 而刘建楠当着他们的面,介绍林向东,其用意为何,他们心里门清。 至于林向东想要在安门做什么? 他们心里通透。 无非是要在安门站稳脚跟。 游艇继续往南行驶,海面上的颜色逐渐从深蓝转为偏绿。 远处的海岸线越来越模糊,在视野中变成一条细长的深色带子,被海面和天空之间的分界线夹在中间。 大约一小时后,另一艘游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的水面上,船身比这艘略大,漆成深蓝色,上层甲板的舷窗反射着午后偏斜的阳光,在深色船体上形成几道平行的亮痕。 两艘游艇靠拢之后,对面的甲板上已经站了人。宋晓鹏站在前排,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开,手里没有拿东西。 他身边站着七八个年轻女人,穿着颜色鲜艳的比基尼,头发被海风吹乱,有人正在拢头发,有人侧过身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身后还有更多的女人,从船舱里陆续走出来,三三两两地在甲板上分散开,在沙发和躺椅之间形成一片移动的色块,在白色船体上格外显眼。 宋晓鹏朝刘建楠的方向招了一下手,声音从两艘船之间的水面上传过来,被风和发动机的噪声削弱了大半:“楠哥,你这船不错,新买的?” 刘建楠站在船舷旁边:“刚到手的。你的船我上个月就听说在改了,改完了吧?” 宋晓鹏笑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刘建楠的肩膀,落在站在刘建楠身后的林向东身上:“你带来的人?” 刘建楠侧身让了一下,把林向东的位置露出来:“我弟弟,东升集团的林向东,这几年做了不少事。你们认识一下。” 宋晓鹏上下打量了林向东一番,他没有立刻端杯,但他看了一眼林向东,目光在林向东脸上停了一瞬。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随意:“白手起家,做到现在这个规模,不容易。” 他没有等林向东回答,侧过身朝船舱方向示意了一下,“上船喝一杯。” 宋晓鹏身后那些穿着比基尼的女人分散在船舷两侧,有人正趴在躺椅上晒太阳,有人靠着栏杆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正弯腰拿起桌上的饮料,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把空杯子放回桌面。 甲板上放着几瓶已经打开的洋酒和切好的水果,盘沿堆满了吃剩的果皮和西瓜籽,被海风持续地吹动,在盘边聚成一小片,随着船身的晃动缓慢移动位置。 随行人员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行,有人正在给人倒酒,杯壁和酒瓶之间的碰撞声被风声压住了大半,只剩下间断的细响在空气中短暂停留,又迅速被上层甲板上的笑声和交谈声覆盖。 陈翰文上了宋晓鹏的船之后朝甲板右侧走去,在沙发边缘坐下,接过随行人员递来的一杯酒,没有喝。 黄宗光已经坐到船舷旁边,正在跟两个穿比基尼的女人说话,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他没有要求任何东西,但他坐在那里时,周围那些人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然后移开,又落回来。 刘成民和刘成军分开坐了,刘成民在船舱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刘成军站在甲板边缘看了一会儿海面,然后走回沙发区。 柯晋安没有分散注意力到周围的人群上,他站在船舷附近,侧过头看了一眼林向东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 虽然他也很富有,但是他没有‘败家’人设。 和以‘败家’闻名的黄宗光,以及宋晓鹏,不是一类人。 林向东站在上层甲板靠近栏杆的位置,能看到下方船尾的海面正在被船身不断切开又合拢,白色水花在船尾持续翻滚,被螺旋桨的转动打碎成细密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短暂存在的亮带,消失在视野尽头。 林向东的目光从水面移开,落在主甲板那些正在走动的身影上。 有人在开新的酒瓶,有人正躺在椅背上晒太阳,有人正在窃窃私语着。 第1422章 高州俱乐部 高州俱乐部的门面非常显眼,简直是显眼包中的显眼包。 凡是路过的人,都会忍不住停下来欣赏一番。 门厅地面铺着深色大理石,被灯光照得平整光滑,能倒映出天花板上吊灯的形状。 前台是一张浅色的实木长桌,桌面干净,没有文件,没有电脑,只有一盆插花和一杯水。 宋晓鹏走在前面,没有带路,他进门之后侧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深色的卡片递给林向东。 卡片表面摸着有细微的纹理,边缘压着一道极窄的烫金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是卡片本身的材质在自然光线下的一种折射反应。 正面只印了一个编号,没有名字,没有标识,没有地址。 “这卡是终身制。”宋晓鹏说道,“你来高州时,随时可以过来。” 林向东接过卡片,没有多看,放进了外套内袋里。他没有道谢,点了一下头。 一楼是餐厅,空间开阔,天花板比普通建筑高出一截,落地窗的框架采用暗色金属收边,窗外是一个被常绿植物环绕的水池,水面平静,没有波纹。 餐桌之间的间距被控制得很宽,相邻桌客人之间的谈话声,在穿过这段距离后已经衰减到几乎无法分辨的程度 ’每个服务员穿深色制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 一个穿深色制服的白人服务员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托盘上是两杯颜色不同的饮品,他经过一张桌子时用中文说了一句“您的咖啡马上到”,经过下一张桌子时对另一桌客人用英语确认了菜品的过敏信息,声音平稳,没有刻意的口音调整,也没有停顿去适应语境切换时所需的时间间隔。 刘建楠带着林向东穿过餐厅,走进一楼的休息区。 休息区的沙发之间分布着小圆桌,桌面上放着烟灰缸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没有人注意到是谁翻开了它。 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正在说某个项目的用地审批进度,他旁边的人正在听,中间没有打断。 “你想吃什么,跟他们说就行。” 刘建楠在沙发上坐下来,侧过头对林向东说,“俱乐部里只要你能提要求,他们就能满足。说一声野生大黄鱼,三个小时之后就能端到你面前。”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扫了一圈周围正在低声交谈的人,“宋晓鹏这个俱乐部开了好几年了,现在国内500强的人过来谈事,经常约在这里。外资也会来。” 林向东在旁边坐下来,目光扫过整个大厅里正在交谈的人。 几桌客人坐得松散,各桌之间的间距使谈话声无法跨越边界。 肤色和国籍都是混搭的,有人正在用英语交谈,有人正在用粤语,有人正在用普通话,也有人正在用另一种林向东听不出来的语言交流。 晚宴设在二楼,长桌铺着白色桌布,餐具的银质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哑光,没有任何一件上有指印或水渍。 服务员在桌边穿行,上菜时轻声报出菜名和产地,撤盘时不留痕迹。 刘建楠坐在主位左侧,宋晓鹏坐在他对面,林向东坐在刘建楠旁边,陈翰文、黄宗光、刘成民、刘成军、柯晋安等人沿长桌两侧分布,各自端坐的位置间隔一致,没有人空着相邻的座位。 每个服务员在上菜或添酒的时候,都会先轻声询问客人的偏好,语言会根据客人点头的方向和幅度自动切换,不需要额外确认。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刘建楠端着酒杯站起来:“今天请大家来,不光是来玩的。我和向东在安门有一个地产项目要做,主要是围绕东升商圈,打造安门最大的商业综合体。” 他说完之后没有往下铺开,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这个项目需要有人一起参与进来。在座的各位在安门都有自己的产业和关系,我希望大家都能加入进来,有钱一起赚,和气生财。” 刘成民第一个端起酒杯,没有说话,喝了一口。 刘成军跟着端杯,幅度比他哥小一些。 陈翰文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端在手里,看了一眼杯沿,然后喝了一口。 黄宗光也端起了酒杯,喝完之后放下,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柯晋安也端起了酒杯,他没有立刻喝,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才倾斜,喝完之后他把酒杯放回桌面上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的声音比其他人轻一些,。 宋晓鹏坐在长桌另一端,一直端着酒杯,但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他看了一眼林向东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柯晋安的方向,不禁出笑意。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先探进来一颗脑袋。 扎着马尾辫,头发有点散,像是跑过来的,脸颊微微泛红。 她的目光在长桌上扫了一圈,越过宋晓鹏的肩膀,落在刘建楠身上,然后整个人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手里没拿东西,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有点歪。 宋晓鹏侧过头看到是她,手里的酒杯放下来:“你跑上来干什么?” 宋晓柠没理她哥,直接走到长桌旁边,站在刘建楠椅子旁边,微微弯下腰,像是要说悄悄话,但没有压低音量:“建楠哥哥,你们在谈什么项目?我也要听。” 桌面上没有人说话。刘建楠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酒杯,侧过头看着她:“你一个小孩,听什么项目。” “我十八了。”宋晓柠直起身,“小孩是十二岁以下才算小孩。”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黄宗光把酒杯放回桌面上,靠进椅背里:“晓柠,你哥刚才还在说你不肯去学校,怎么现在跑出来偷听项目了?” 宋晓柠侧过头看了黄宗光一眼,没有接他的话,转回去继续看着刘建楠:“建楠哥哥,赚钱的事情也带带晓柠呗,晓柠最近可穷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熟稔,像是这句话她已经说过了很多次,知道对方会怎么接。 第1423章 底层爬上来的人 刘建楠笑了一下,把酒杯放下:“你哥不给你零花钱?” “他给的太少了。”宋晓柠双手环抱在胸前,气鼓鼓的说道,“还说小孩子不能拿那么多钱。” 长桌两侧有人笑了起来。 宋晓鹏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陈翰文坐在桌沿位置,正在低头调整袖口,听到这句的时候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柯晋安坐在桌子另一端,酒杯放在桌面上,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动。 刘建楠看了一眼林向东的方向:“既然晓曦要参与,那就给她留一股。”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说。 宋晓柠在旁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宋晓鹏,还做了个鬼脸。 宋晓鹏摇了摇头,一副我很无奈的模样。 宋晓柠嘿嘿一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好奇地看了林向东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朝门口走去。 …… 宴会散场之后,客人们陆续被服务员领到各自休息的房间。 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的壁灯发出偏暖的光线,在墙面上形成均匀的光晕,亮度被控制得刚好能看清前方的路,不至于太亮。 宋晓柠跟着宋晓鹏进了他的房间。 房间在走廊尽头,面积不大但布局紧凑,沙发靠着落地窗,窗外能看到楼下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水池。 宋晓鹏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一瓶已经开好的威士忌倒了一杯,加了冰块,冰块落进杯底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响。 宋晓柠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盘起腿,身体微微前倾:“哥,今天楠哥旁边那个人是谁?怎么那么年轻。” 宋晓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块在威士忌中轻轻转动,杯壁外侧很快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沿着弧面缓慢下滑,在杯底汇聚成一小圈,又被杯垫吸收了一部分:“林向东,东升集团的老板。” 宋晓柠想了一下:“以前没见过他。” “你当然没见过。”宋晓鹏把酒杯放回茶几上,“他是从云海下来的,又不属于我们这个圈。” “白手起家的?” 宋晓鹏靠在沙发靠背上:“2008年起步,到现在四年。能做到这个规模,算不错了。不过他跟你不一样,他得靠自己一步步往上爬。” “那也很厉害了。”宋晓柠说道。 宋晓鹏把酒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你离他远一点就行。” “为什么?” “他这种人底层上来的人,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宋晓鹏把酒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说不定哪天就会想办法接近你,从你身上拿资源。你年纪小,别被人当跳板了还不知道。” 宋晓柠撇了一下嘴:“我才没那么傻呢。” 宋晓鹏笑了一下:“男女之间的事情,你情我愿,谁说得清楚。我虽然是你哥,但你要是真看上他了,我也不可能把你锁在房间里不让你出门。” 宋晓柠轻哼了一声:“我才没看上他呢。” 宋晓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邀请函,放在茶几边缘,推到她面前:“老爷子快过生日了,你去巴黎的古董拍卖会看看,挑两件能拿得出手的礼物。” 宋晓柠打开邀请函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拿在手里翻了一下。 宋晓鹏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放在邀请函旁边:“预算一千万,别花超了。” 宋晓柠把卡片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把邀请函和卡片一起攥在手里,立正站好,脚跟并拢,抬手敬了一个礼,动作比标准的军姿更随意一些:“收到。” 宋晓鹏看着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变轻,被远处电梯门开合的声音掩盖了。 宋晓鹏坐在沙发上,把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喝完,轻轻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时没有发出声响。 …… 休闲区在俱乐部三楼左侧,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楼下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泳池。 房间里摆着两张斯诺克球台,台面被灯光照得均匀,球桌边缘的绿色绒面在灯光下泛着哑光,被擦得干净,没有粉笔灰的残留。 球台两侧各站着几个年轻女人,穿着统一的深色短裙和白色衬衫,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 肤色各不相同,有人是金发,有人是黑发,有人在整理球杆时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色的旧疤,还有人正把一缕深色的头发别到耳后,调整了一下站姿。 她们站在球台两侧,有人手里拿着球杆,有人站在记分牌旁边,有人正弯腰把一颗散落的红球放回三角框里,背部线条在衬衫下被拉直。 刘建楠正弯着腰,球杆架在手上,瞄准底袋的一颗红球。 他推杆的时候力道偏大,球擦着袋口边缘弹了出来,在台面上滚了一段距离才停下。 他直起身,把球杆放回架子上,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宋晓柠:“你来。” 宋晓柠拿起球杆,绕着球台走了一圈,在红球旁边停下来。 她的姿势跟刘建楠不太一样,重心更低,握杆的位置靠后,出杆的时候手腕没有多余的动作,白球击中红球后继续向前滚动了一段距离才停下,红球落袋时发出的声响干净利落。 台边有人轻轻“啧”了一声,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传出去不远就被地毯吸收了。 陈翰文站在球台另一侧,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有喝,目光落在台面上。 黄宗光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球落袋的声音抬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去了。 刘成民和刘成军站在球台侧面,刘成军手里拿着一根还没放下的球杆,侧过头看着台面上那颗白球的位置。 宋晓柠连续进了三颗红球之后才停下来。 刘建楠输得没脾气,靠在一旁站着,把球杆换到另一只手里,看着台面上逐渐被打散的球阵。 宋晓柠接下来又跟陈翰文打了一局,陈翰文的球技比刘建楠稳一些,但几杆之后还是输了。 黄宗光接上去打了一局,输得更快。 刘成民和刘成军也各自打了一局,都没有赢过。 第1424章 粉色兰博基尼 柯晋安是最后一个上场的。 他握杆的姿势比前面几个人都标准,运杆的节奏也更稳定。 第一局他打到还剩两颗红球的时候出现了一次失误,白球停在了一个不好处理的位置。 宋晓柠没有错过这个机会,连续清了几颗球,最后赢了这一局。 她放下球杆,笑着看向柯晋安:“晋安哥哥,我想换辆新车。” 柯晋安正在把球杆放回架子上,听到这话,手没有停,把球杆放稳了才转身:“我刚提了一辆马丁,你下次来安门开走就行。” 刘建楠站在旁边:“晓柠,你这赢了几辆车了,开得过来吗?” 宋晓柠笑了一声,侧过头看着刘建楠,没有回答,把球杆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我一天换一台,轮流开。” 刘建楠没有接话,但他朝林向东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过来:“向东,你跟她打一局。替我把面子挣回来。” 说着,他把球杆从架子上拿下来,递向林向东的方向。 林向东接过来的时候,旁边一个助理教练走过来,把架杆器调整了一下,退到旁边的位置。 宋晓柠站在球台对面,手里握着球杆,杆尾抵在地面上,看着林向东:“向东哥哥,要是你输给我,也要送我一辆车哦。” 林向东走到球台旁边,弯腰检查了一下球杆的皮头,手指沿着皮头边缘按了一下,确认没有松动。他直起身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行。” 宋晓柠先开球。她发力很稳,白球撞开红球堆,几颗红球散开,分布均匀,没有形成死球,也没有给对手留下太多机会。 她这一杆打得谨慎,像在试探对方的反应。 林向东绕到白球所在的位置,弯腰看了一眼台面,选择了一颗靠近底袋的红球。 他出杆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白球和红球碰撞之后,红球稳稳落袋,白球停在了一个方便下一杆继续进攻的位置。 他接着打了一颗黑球,黑球同样落袋,声音清脆。 助理教练正在弯腰把球摆回原位,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调整球的位置,没有人出声。 宋晓柠站在球台对面,没有往前走,握着球杆的手没有再调整姿势。 她看着白球从一个位置移动到另一个位置,看着林向东绕台走位。 林向东连续进了四颗红球和四颗彩球之后停了下来,因为他需要处理一颗被其他球遮挡的红球,角度偏窄,需要借助库边反弹。 他调整了一下站位,杆头碰触白球后,白球斜向撞向库边,反弹后击中那颗红球的侧面,红球沿着库边滚动了一段距离落入中袋。 宋晓柠站在球台对面,看了一眼台面上剩余的球,又看了一眼林向东,把手里的球杆换了一个方向,杆尖在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球杆和他的球杆之间隔着一整张台面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只有助理教练正在把一颗散落的球摆回原位,退回墙边站着。 …… 宋晓柠站在球台对面,手里还握着球杆,目光在林向东和台面之间来回移动。 她看着台面上那些散落的白球和她刚才打出的落点正在被逐一清空,像是在确认一个结果,确认完之后她把球杆放下,靠在球台边缘,开口说:“输了就是输了,我愿赌服输。” 她转身朝旁边的助理教练招了一下手,低声说了几句。 助理教练点了一下头,快步走了出去。几分钟后助理教练拿着一把车钥匙回来,递到宋晓柠手里。 车钥匙是粉色的,挂着一个同样粉色的皮套,皮套边缘压着一行小字。 宋晓柠接过来,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走到林向东面前,伸手递过去:“向东哥哥,这是我刚提的兰博基尼,你开走吧。” 刘建楠站在旁边,把球杆放在架子上:“知道什么叫高手了吧?” 宋晓柠没有看刘建楠,她看着林向东,嘴微微抿着:“向东哥哥,我会更认真练球,下次一定赢回来。” 林向东接过钥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多打量,把它放进了外套口袋里:“随时欢迎。” 宋晓柠把球杆放到架子上,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向东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 刘建楠走到林向东旁边:“这丫头心气高,输给你这一局,她回去得加练好几个月的斯诺克。” 林向东把兰博基尼的钥匙交给了刘建楠,“楠哥,你帮我转交给鹏哥吧。” 刘建楠笑着说,“她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会再要回来。” 林向东说道,“初次见面,这车就当我送她的。” 刘建楠闻言,哈哈大笑,“那可不行,你要真想送,就得送一辆不同型号的。” 林向东想了想,“那行,我下次送她一辆新的。” …… 向东和刘建楠等人在高州待了两天,随后,便返航回去了。 先把陈翰文等人送回安门,接着,刘建楠和林向东返回云海。 在林向东和刘建楠返回的当天。 一辆板车沿着东升集团总部楼前的道路,缓缓驶入。 门口的几个保安看到后就愣住了。 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保安正站在岗亭旁边喝水,看到板车上那辆粉色的跑车,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杯沿搁在下唇上没动。 旁边另一个保安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同伴没有声音,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愣住了。 板车停在大楼门口的广场边缘,司机跳下来,从驾驶室拿出一份签收单,正在确认地址。 粉色的敞篷跑车停在板车平台上,车身被固定带绑着,前轮的位置垫着防滑木块。 车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颜色偏浅,带着一点珠光,光线照上去的时候会从不同方向折射出深浅不同的粉调,在阴影处颜色更深,在阳光直射处则更接近淡粉偏白。 车身线条低矮流畅,车头宽,车尾收窄,底盘离地面不到一掌的高度。 司机解开固定带,放下坡道,上车发动引擎。 引擎启动时发出一阵低沉的低频声响,在空旷的广场上被楼体反射后产生持续的回响。 第1425章 男女都喜欢跑车 司机挂挡,把车缓缓从板车上开下来,停在了广场边缘的空地上,然后熄火,下车,站在车旁边等着签收。 门口的保安已经走过来了。 年轻的那个弯腰看了一眼车头的标志,直起身之后没有离开,站在车旁边,手指在裤缝上动了一下,像在克制一个即将超出范围的动作。 后面有几个刚从办公楼出来的员工停下来,有人侧过头看了一眼车的颜色,有人掏出手机对着车拍了一张照片,拍完收起手机,没有急着离开,站在车旁边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一个穿灰色短袖的员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折回来看了一眼车的尾灯,然后才转身走开了。 猴子从楼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服T恤,手里没有拿东西,走到车头前面停下来,弯腰看了一眼车头的进气格栅,又直起身绕到车侧,看了一眼前轮的轮毂。 他绕了一圈之后走到驾驶座旁边,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拉,像在确认那道正在被锁定的数据是否已经到达了预期的位置。他直起身看向林向东:“东哥,这车落地得小一千万吧?” 林向东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刚才司机递过来的钥匙,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抛给猴子:“开出去兜一圈。” 猴子接住车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打开车门坐进去。 他调整了一下座椅位置,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发动引擎。 引擎启动时的声音在一楼大厅被减弱了一层,但依然带着明显的力量感。 车缓缓驶出广场,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发出短促的震动传递到车身上,转向灯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 猴子把车开回广场,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多坐了几秒才下来。 他关车门的动作比平时轻,像是怕力气大了会留下手印。 他站在车旁边,绕到车头看了看前脸,又绕到车尾看了一眼排气管的布局,然后直起身,把手里的车钥匙翻了一面,看了眼钥匙上那枚小小的车标,然后交给徐峰。 徐峰从台阶上走下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关上车门之前侧过头问了一句:“能踩一脚油门不?” 站在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回话,引擎已经响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厚重不少,在广场的楼体之间来回撞了两下才散开。 徐峰挂挡松刹车,车缓缓驶出广场,在路口转弯时车身倾斜了一个很小的角度,然后加速驶离。 陈洋从楼里出来的时候,车刚开回来。 他没有说话,拉开驾驶座的门,调整了一下座椅,发动引擎,在广场上绕了一圈,车速不快,经过门口的时候减速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继续往前开,在路口掉头,回来的时候把车稳稳停在原位。 他下车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部手机,正在翻看刚拍的照片,照片里是他坐在驾驶座上的角度,方向盘边缘和车窗外的广场都在画面里。 刘兆虎也上车坐了一会儿,只是发动引擎听了一下声音,没有开出去。 他下车之后站在车旁边跟猴子说话,手指点了一下车头的线条,说了一句“进气口这设计还是挺好看的”。 周围还有人陆续走过来,有人弯腰看轮毂的做工,有人站在车尾看排气管的布局。 一个穿灰色短袖的员工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轮毂内侧,直起身的时候没有说话。 有人掏出手放在车头引擎盖上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能拍到车标和一部分中控台。有人站在车侧面拍了一张全身照,拍完低头看了看屏幕,又调了一下角度重新拍了一张。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不只是东升的员工,路过的行人也有人停下来。 旁边一家便利店的老板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手里还攥着一包烟,没有点。 他看了一会儿,回店里拿了手机又出来了,站在台阶上拍了两张,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走开。 对面一家小吃店的老板娘站在店门口,侧过头看了几秒,然后转回身继续忙手里的活。 一个骑着电动车经过的年轻人放慢车速,停在路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骑走了。 几个在附近等公交的人隔着广场看了一眼,没有走过来,但多看了几眼才把目光移开。 旁边两个正在聊天的路人停下了话题,其中一个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另一个没有,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车头灯在光线下的反射。 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着什么。 林向东站在台阶上面,始终没有走下台阶靠近那辆车。 他没有去摸车漆,没有去检查轮胎,没有弯腰看内饰,也没有绕着车走一圈。 他站在那一级台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车旁边拍照、录视频、站着讨论的人,始终没有改变。 杨淑仪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站在台阶边缘看着广场上那辆车和围在周围的人,站在台阶上没有继续往下走。 林向东侧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车:“上去试试。” “我不会开。”杨淑仪说道。 “我教你。”林向东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侧身让出位置。 杨淑仪走过去在驾驶座上坐下来,手放在方向盘上的位置偏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林向东弯腰站在车窗外,告诉她座椅调节的位置、后视镜的角度、挡位的顺序和切换时机。 她按照他说的调整好座椅,手握住方向盘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发动引擎,轻轻踩了一脚油门,转速表指针动了一下又回到原位。 她挂挡松刹车,车速很慢,几乎在匀速移动,经过广场入口时停了一下,确认两侧没有来车之后才继续往前走,在路口右转,开了一段路后掉头,开回广场入口,减速滑行到停车位置,踩住刹车熄火。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才松开,拉开车门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路上不敢开快,转弯的时候怕蹭到。” “多开几次就熟了。”林向东一脸平静的说道,“跑车没那么金贵,没那么容易坏。” 第1426章 王瑞出国 周围的员工听到这句话之后,又有人往前走了一步,手机已经握在手里,像在等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消息落地之后再去触碰它。 猴子注意到越来越多的人在往这边靠,侧过头看了林向东一眼。 林向东的目光扫了一圈那些正在排队的人:“既然大家都感兴趣,那就组织一下。每人上去坐一下,拍个照。” 他说完之后转身走回台阶上,在台阶顶端停下来,侧过身,看着那几个已经排好队的人正在按照顺序上车。 有人先坐进驾驶座拍了张手握方向盘的合影,拍完换另一个人坐进来,有人正在低头看档位的布局,有人正在摸中控台的按钮布局。 有人站在车头前面拍了一张全身照,有人站在车侧弯腰拍了一张轮毂特写,有人在车尾蹲下拍了一张排气管的特写。 一个穿深蓝色工服的年轻人和另一个同事站在车两侧同时拍了一张,两人中间隔着半辆车的距离,拍了三张才放下手机。 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员工拍完之后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加了一个滤镜之后又看了一遍。有人正在发朋友圈,文字栏里写了几行字,改了两遍才按发送,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有人把照片发到QQ空间,配了一句“体验了一把跑车”,发完之后锁了屏幕。 门口便利店的老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手机,站在台阶上拍了一张全景,拍完放大看了一下画面,然后收起手机回去了。 对面小吃店的老板娘也出来看了一下,看了一眼还在排队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台阶上站着的林向东,然后转身回去了。 围观的人群还在增加。 有路过的外卖骑手把车停在路边,站在车上拍了一张照片。 一个骑着单车的年轻人停下车,脚撑着地拍了一张照片,看到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上前排队,拍完就走了。 路边等着公交车的几个人里有一个也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拍完看了一眼,放回口袋里。 旁边一家理发店里出来一个年轻人,手里还拿着梳子,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然后站在店门口多看了几眼才回去,走了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 …… 王瑞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林向东正在办公室看一份策划案。 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王瑞的名字,他接起来放在耳边,没有开口。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王瑞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向东,我爸那边定了。春节过完就出去。” 林向东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你之前不是说他还没定下来吗?” “定下来了。学校申请过了,签证也在办了。他这回态度比较坚决。”王瑞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都不知道过去要读什么,先去了再说。” 林向东没有接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后开口:“我把利民他们都叫出来,宿舍一起吃顿饭。” “行。”王瑞说道。 挂了电话之后林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屏幕已经暗了,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被压在文件夹底部的毕业合照,合照里的六个人站在云海大学校门口,阳光很好,每个人都眯着眼。 他的目光在相纸上停了两秒,然后把文件夹放回原位,起身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林向东开着那辆粉色的兰博基尼,沿着云海城区的道路向王瑞家开去。 两辆奔驰跟在跑车后面。 车速不算快,敞篷开着,冬末的风灌进车厢,带着街道两侧店铺门口飘来的油烟味和灰尘的气息,风的声音在被车身破开之后形成持续的气流噪声,但不会干扰正常交谈的音量。王 瑞家新搬的小区在城东一条新修的马路尽头,围墙是深色的铁艺栏杆,门禁系统的面板还贴着保护膜。 林向东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没有熄火,车身在午后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层柔和的粉色亮光,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从车尾扩散开,在周围相对安静的街道上形成一层持续的低频声响。 他自己坐在驾驶座上等着,没有探出车窗看外面,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王瑞发来一条消息:我看到你了,马上下来。 几分钟后王瑞从小区门口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脚步比平时快一些,绕过门口的绿化带朝车走过来,走近之后没有立刻上车,先绕车头走了半圈,从车灯看到进气格栅,又走回来,弯腰看了看副驾的座椅。 他直起身的时候表情变了,说话的语速也变快了:“你这车……粉色的?” 林向东侧过头:“开两圈?” 王瑞没等第二句话,已经绕到驾驶座侧边了。 林向东解开安全带下车,绕过车头到副驾坐进去。 王瑞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系好安全带,手搭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发动引擎,挂挡,松刹车,车驶离路边。 他没有踩到底,在限速路段匀速行驶了一段距离,然后拐上一条车少的直路,将油门踩得更深,引擎的声音从低沉转为高亢,车身紧贴路面,两侧的行道树在视线中加速后退。他开了大约两公里才减速掉头,开回小区门口的时候车速已经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张利民已经到了,站在小区门口路边,正低头看手机。 陈晓杰站在他旁边,赵根和高彬也到了,几个人站成一排。 看到车开回来,张利民先抬起头,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那辆车缓缓停到路边:“开这玩意儿去吃饭?” 他说着朝副驾方向看了一眼,林向东从副驾下来,把驾驶座让出来,然后走到路边站定。 张利民上车开了一圈回来,下车之后把钥匙递给陈晓杰,陈晓杰开了一圈,然后传给赵根,赵根传给高彬。 六个人在小区门口轮流上车,有人开得远一些,有人只在附近绕了一圈,有人开完之后把钥匙还给林向东的时候在手里多停了一下才放手。 林向东站在路边,看他们依次上车又下车,没有说话。 高彬把车停回原位后熄了火。 “行了,都开过了。吃饭吧。” 林向东把钥匙放回口袋里,然后走向车尾的方向。 林向东站在车旁边,拉开车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响,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几个人:“走吧,吃完饭再聊。” 没有人说话。 气氛忽然沉默了,有些压抑,有些伤感。 第1427章 社区团购的热度 陈晓杰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高彬调整了一下外套的领口,几个人开始往前方的餐厅走去。 张利民走在最前面,脚步没有放慢,但肩膀的线条比平时绷得更紧一些。 赵根走在陈晓杰旁边,高彬走在最后面,他经过王瑞身边时拍了一下王瑞的肩膀,拍完之后没有收手,手在王瑞的肩胛骨上停了一下才放下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王瑞站在原地,等他们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才迈步跟上去。 他的步速比平时慢一些。 几个人走到小区门口那家餐馆门口的时候,陈晓杰推开门,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下,他侧过身让后面的人先进,然后跟着走了进去。 包厢里的灯已经开了,服务员正在往桌面上摆餐具,白色瓷盘边缘没有任何痕迹。 几个人在桌边坐下,王瑞坐的位置正好对着门口,林向东坐在他的斜对面,其他人各自选了位置,没有人坐在刻意空着的座位旁边。 张利民拿起茶壶倒了一圈茶水,杯沿在离开茶壶嘴的时候没有多余的液体滴落。 桌面上那盘已经切好的水果被推到了桌子中间,没有人动。 王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到桌面上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我只是出国,又不是回不来。等我学业有成了,就回来带领你们干事业。”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差不多,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接着说话。 杯壁内侧正在凝结的水珠沿着弧面下滑。 林向东坐在斜对面,没有接话,也没有转动视线。 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看着王瑞的方向,认真地说:“在外面遇到事情,一定要联系我们。” 王瑞竖起中指,“搞什么啊,又不是生离死别。” 林向东没有接话。 前世他和王瑞就断了联系,无论他如何寻找,都没有王瑞的消息。 …… 2013年的春节刚过,王瑞便乘飞机,飞往袋鼠国。 王瑞抵达公寓后,还和林向东视频,介绍起他的公寓,以及公寓周围的设施。 王瑞的公寓在五楼,窗外能看到一片低矮的住宅区和远处的城市轮廓线。 他站在窗边举着手机,摄像头先是朝外拍了一下街景,然后转回来对着自己:“向东,你看到没,楼下有个篮球场,打球的都是中国人。” 他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网络延迟造成的轻微杂音。 林向东坐在办公室里,手机架在桌面上,看着屏幕里的画面。 王瑞把手机调成后置摄像头,对着窗外扫了一圈。 篮球场上确实有人,穿深色篮球服,正在运球,投篮的动作不太标准,但很认真。 场边坐着几个人,正在低头看手机。 然后镜头又转回来,王瑞的脸重新出现在画面中央,有点喘,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这边比国内热多了。” “习惯一下就行。”林向东说道。 王瑞又说了几句关于周围的配套,语气一直维持着兴奋。 林向东听着,偶尔应一声。 王瑞的话出奇的多。 好像说不完一般。 林向东也耐心听着。 直到视频挂了。 王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之后。 房间里的声音变空了。 空调出风口的持续送风声填补了周围的空白。 王瑞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白墙上。 墙面上没有任何装饰,空白区域在灯光下形成一个完整的长方形,边界清晰。 “哎。”王瑞深深叹了口气。 …… 林向东让黄晓婷给自己订十张去袋鼠国的机票,时间在三天后。 黄晓婷立即去订票。 等黄晓婷离开后,林向东开车去市区。 张利民等人最近在市区做社区团购。 自从云海的瑞东便利店,开始在全市铺设网店,社区团购作为拳头产品,已经掀起了一波热度。 林向东到的时候,社区团购的点位设在市中心的商场门口,地面铺着深色防水布,两侧摆着折叠桌和电子秤,背景是围起来的工作区。 几头已经处理好的黄牛被分成大块,悬挂在临时架起的横杆上,旁边几位穿白色工服的师傅正在分割,刀落下去的时候能看到肉的纹理和表面那层浅浅的油光。 一个员工正在旁边拍摄,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正对着师傅的操作台,镜头从整块牛肉的悬挂位置开始,一直跟到分解后的每个部位被依次装进袋子里。 排队的人从摊位前面一直延伸到街道拐角,排成一条弯曲的长线,有几个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还有人拎着已经买好的东西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才开始排队。 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女士站在队伍中间,手搭在车把手上,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分割的牛肉,然后转回去继续排队。 旁边一个穿格子外套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画面里是瑞东便利店的官网页面,上面显示着一行拍摄时间和地点,还有一段正在播放的视频,他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收起来。 张利民正在摊位后面跟人说话,手里拿着一张登记表,上面已经写了半页字,笔迹潦草但清晰。 他侧过头看到林向东走过来,把手里的表交给旁边一个穿围裙的年轻员工,朝林向东的方向走了一步:“你来的正好,还能赶上最后一批。”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摊位方向。 有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人正在往塑料袋里装切好的牛肉,旁边是正在称重的员工,秤盘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就稳住了,员工把袋子封好递过去。 林向东站在摊位旁边,看着师傅把一块牛肉从横杆上取下来放在台面上,刀沿着骨缝切下去,切面平整。 旁边另一个师傅正在把分割好的肉块放进真空包装袋里,封口机压下去的时候发出短促的声响。 围观的几个顾客正在透过透明挡板看着操作台,有人正在低声说话,其中一个老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个肉确实好,你看那颜色,新鲜的。” 第1428章 漏网之鱼 还有几位工人抬着一整片牛肉从工作区里面走出来,用钩子挂在横杆上,肉表面的脂肪层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白色,在偏冷的光线下呈现出均匀的哑光质地,不会有反光干扰视线的观察。 顾客看到新挂出来的肉,队伍又往前挪了一小段,排队的人依然没有减少的迹象,队伍从摊位延伸到街道拐角,被转弯处的建筑物挡住了后半段。 这些牛都是周边县市贫困户养的,从宰杀到运过来全程拍了视频,网上都能看。 张利民回到摊位旁边,把登记表夹在文件夹里,侧过头对林向东说:“今天这几吨卖完估计就差不多了。现在这个模式跑得通,市区的人对品质要求高,价格只要不离谱,基本不愁卖。” 林向东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正在排队的顾客移到被挡板隔开的工作区,一个师傅正在把一块分割好的牛腩装进真空袋,另一个师傅正在清理台面上的碎屑,两人的动作保持着固定的节奏,不会因为外界的观察而改变。 林向东的视线在操作台和挡板之间停顿了一瞬,然后从正在排队的人群中移开,扫过那根挂满牛肉的横杆,最后落在远处街道拐角正在变短的队伍上。 林向东的社区团购玩法,和前世不太一样。 林向东想要把社区团购做得很‘高端’。 不仅要让消费者心甘情愿,大把大把掏钱,同时,还要在扶贫上面做文章。 只要是贫困户养殖的鸡鸭鹅,猪牛羊,林向东都要塞进社区团购里。 如此一来,不仅能挣钱,还能博得好名声。 “你能搞得定,那我就不留在这里了。” 林向东在张利民耳边说道:“我让人订了去袋鼠国的机票,我们一起过去看看王瑞,给他一个惊喜。” 张利民眼前一亮。 …… 王瑞正在看一本语言学校发来的教材,书页上那些字母排列成的词大多需要反复拼读才能在心里转成中文。 他看了几页,合上又翻开,又重新合上。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不重,三下,间隔均匀,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打招呼的方式。 他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中间放着一块切成方形的苹果派,表面微焦,边缘溢出一点烤过的果酱,已经凝固了。 “新来的吧?”那人开口,语气随意,“我住隔壁,刚烤的,尝尝。”他说着把盘子往前递了一下。 王瑞接过来:“谢谢。” “不请我进去坐坐?”那人笑了一下,没有往里走,但也没有后退。 王瑞侧身让开门口,那人走进来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房间。 床铺、书桌、打开的行李箱和旁边摊着的课本。那人的目光在课本封面的书名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王瑞身上:“我叫陈翔,去年来的。我爸是琼州市的警察局长。” 王瑞愣了一下,没想到陈翔这么直接,不过,他在陈翔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王瑞。我爸在南江省财政厅。” 陈翔点了点头,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东西:“咱们这栋楼里住的人,大部分都差不多。” 他的语气跟刚才一样随意,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差不多?”王瑞问。 “都是被家里送出来的。”陈翔说道,“说好听点是留学深造,说直接点就是留个种。万一哪天家里那边收网了,至少还能有个漏网的。” 王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没那么夸张吧。” 陈翔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反正我家老头没少捞。要是真有人查他,他这辈子就别想出来了。” 王瑞眉头微皱,陈翔这番话,仿佛是在暗示自家老头会出事。 陈翔看了眼王瑞,笑着说,“今晚有个party,我带你去玩一玩,来了这里,就尽情享受吧,别的事情都别管,也轮不到我们管。” …… 别墅的铁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门口的草坪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亮区。 陈翔走在前面,推开门的时候门轴没有发出声响,他侧过头朝王瑞示意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王瑞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条铺着深色地砖的短廊,推开门厅的玻璃门后,声音先涌了过来。 音乐声、说话声、笑声、酒杯碰撞的声响混合在一起。 客厅很大,比普通住宅的客厅宽出将近一倍,沙发分散在几块区域里。 茶几上摆着几瓶已经开封的洋酒和切好的水果。 有人在跳舞,动作没有章法,像是为了消耗过剩的精力。 有人正靠在墙上低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像在回复某条正在被持续追踪的消息。 有人正坐在沙发上喝酒,杯沿在离开唇后没有放回桌面,而是夹在指间,用指腹固定杯底的位置。 有人端着一杯酒倚在墙边,有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还有人正侧躺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一个穿着白色短袖的年轻人正在吧台后面调酒,动作流畅,但没有人认真看他调出来的酒,更多人只是举着杯子等一个被递过来的方向。 头顶的吊灯被打到了最亮的档位,光线均匀地铺满整个空间,每一件物品和每一个人的轮廓都被清晰地照亮。 陈翔穿过人群,走到一个穿黑色衬衫的年轻人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侧过头朝王瑞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新来的,王瑞。” 然后他转回身,朝王瑞的方向抬了一下手,开始报名字:“老周,他爸是副市长。赵宇,他爸在粤东省做房地产,上市公司的老板……” 他每说一个人的身份,那人就朝王瑞的方向点一下头,或抬一下手里的杯子。 没有人站起来握手,没有人走上前来寒暄,只是那样抬一下杯子或点一下头,把目光放在王瑞身上停一下,然后移开,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这些人没有刻意打量他,也没有刻意忽略他,只是确认他的存在,然后继续各自的活动。 第1427章 射击场 王瑞站在客厅入口处,目光从那些正在跳舞的人身上,移动到正在喝酒的人身上,又移动到正在低头聊天的人身上。 桌面上那些酒瓶的标签他没有全部看清,但他看清了其中几个的瓶型和标签颜色。 那些不是超市货架上能随便买到的酒。 角落里有人正在用一个便携式装置,把某种深色的液体,注入一只已经喝了一半的啤酒罐底部,动作熟练,像在重复一个已经被执行过多次的流程。 旁边有两个人正靠在窗边低声交谈,一个正在用金属勺子把桌面上的某种白色粉末刮成均匀的细线,另一个正对着窗台上的一盆绿植说话,声音很低,像是绿植能听懂他的话。 陈翔已经回到沙发区坐下了,正在跟旁边一个穿浅色连衣裙的女孩说话。 他的坐姿比刚才在公寓里放松,靠在靠背上,翘着腿。 王瑞站在客厅里那些正在流动的人群之间,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动,但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动。 有人从旁边的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托着一个银质托盘,托盘上整齐码放着一排小杯。 那人托盘上小杯的数量与房间内的人数相吻合,杯沿干净,没有任何印记。 有人端起其中一杯一饮而尽,杯口翻转朝下,在空中短暂停留,然后放回托盘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旁边的人接过去,杯沿在离开桌面后没有落地,被一只手接住,停了一下,又传给了下一个人,中间没有任何声音超过托盘与杯底的初次碰撞。 王瑞看着那些杯子在人群中传递,有的人喝掉了,有的人只是接过来握在手里,然后传给了下一个人。 他站在客厅中央,旁边是正在播放音乐的音响,另一侧是窗户和窗帘之间的缝隙,窗帘的边缘在风中被吹动,露出窗外正在安静流动的车灯光线。 他在那些人中间走动了一圈,经过几个正在低头交谈的人,也穿过那些正在喝酒的人中间,所有人都没有看向他,也没有人停下来问他任何问题。 他在这个空间里移动着,但没有被纳入任何一段对话。 那些正在跳舞的人没有停下来看他,那些正在喝酒的人也没有抬头,音乐还在播放,酒杯还在传递,桌面上那些粉末状的物品正在被分成更细的线条…… 王瑞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被倒满的酒杯和正在被传递的白色粉末,没有人正在等待他加入,也没有人正在催促他离开。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正在做的事情。 根据王瑞的观察,这些人对这些事情早已经习惯,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们。 再看陈翔。 陈翔和那些人也一样。 …… 第二天上午,王瑞正在房间里翻那本语言学校的教材,门又响了。 王瑞开门后,陈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转着车钥匙,钥匙扣上的银质标志在光线下反了一下光。 “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射击场。” 陈翔把钥匙收进口袋,“周乔他叔叔开的,留学生过来一般都会去玩玩。” 王瑞记得周乔,是一个打扮很时尚的女孩。 王瑞想了一下,把教材合上放回桌面,换了件外套跟着陈翔出了门。 陈翔的车停在楼下,一辆深灰色的阿斯顿马丁,车身擦得干净,在上午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哑光。 王瑞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陈翔发动引擎,车驶出公寓区,沿着道路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岔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两侧的围墙逐渐升高,围墙顶端拉着铁丝网。 射击场的大门是灰色的铁门,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门牌号。 陈翔的车在门口停了一下,门卫室里探出一个人头看了一眼车牌,按了一下按钮,门开了。 车开进去停在停车场,旁边还停着几辆SUV和跑车。陈翔带着王瑞走进一栋平房,门口的前台坐着一个人,看到陈翔点了一下头,没多问。 陈翔刷了一下卡,拿了两个耳罩,递给王瑞一个,然后推开侧门走进靶场。 靶场是一个半封闭的长条形空间,两侧用隔板分成多个射击位,光线来自屋顶的日光灯和前方靶道尽头的自然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火药气味,正在被靶场内的通风系统持续循环。有人在射击位前低头摆弄手枪,有人正在调整瞄准镜,靶道尽头的纸靶上布满了弹孔,分布不均匀,有些位置密集,有些区域则没有被触碰过。 陈翔走到一个空着的射击位前,指了一下前面的一把黑色手枪:“先试试这个。九毫米的,后坐力不大。” 他把手枪放在台面上,退后半步,没有指导也没有催促,等着王瑞自己拿起来。 王瑞走上前,把枪握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他按照旁边的教练指导调整了持枪姿势,装弹匣,拉套筒,瞄准前方靶道尽头的人形靶中心。 他扣下扳机,枪声比预期更响,在靶场的围墙之间来回反弹,在形成第二次回响之前已经被下一声枪响覆盖了。 他肩膀被后坐力推了一下,枪口在开枪的瞬间朝上跳了一点。 教练在旁边说了一句“手别太紧,放松一点”,他调整了握法,开第二枪,这次比第一枪稳了一些,弹着点靠近靶心偏下的位置,缺口与后续射击的落点之间形成了一条正在被纠正的弧线。 陈翔在旁边看着,等他打完一个弹匣才开口:“换吧。想打什么都有。” 他朝身后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枪架上摆着几把不同型号的长枪,陈翔拿了一把短管冲锋枪递过来,“试一下这个,后坐力更轻,打得快。” 王瑞接过来,握姿和手枪不同,他按照教练的指导把枪托抵住肩窝,瞄准,扣动扳机,连发,三发子弹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连续射出,弹着点沿着靶心方向分布。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靶纸上的弹孔分布,然后拉了一下枪栓,上膛,又打了一组连发,声音更密集。 第1428章 5000万的船 王瑞接着试了自动步枪,握把更扎实,枪身比冲锋枪更长,但重量更重,稳定性更好,连续射击时枪口的上跳幅度比冲锋枪小,落点也更集中。 然后换了一把轻机枪,射击的时候枪托抵在肩上,连续打完一个弹匣需要更长的时间,声音更沉,每一发之间的间隔更短,靶纸上新的弹孔从边缘向中心推进,覆盖了之前留下的痕迹。 最后换了一把狙击步枪,卧姿射击。 教练蹲在旁边,递给他一个子弹,他拉栓上膛,枪口对准靶道尽头那颗硬币大小的红点。 王瑞调整了两次呼吸,在第三次呼吸时扣下扳机,枪声之后靶道尽头传来一声轻微的撞击声,教练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示意他再打一发。他继续射击,打完了整盒子弹才放下枪。 把枪放回枪架的时候,他手有些发酸,掌心的握把痕迹在皮肤上留了一圈压痕。空气里那层火药的气味比刚进来的时候更浓了一些。陈翔站在旁边,靠在墙边,看了一眼他放下枪的手:“怎么样?爽不爽?” 王瑞把手里的手套摘下来放在台面上:“爽。” 他低着头看了一眼前方靶道尽头那些靶纸上的弹孔分布,然后转回身,走到枪架旁边,看了一眼架子上还有几把他没碰过的枪,又拿起一把枪,试着打了几枪。 陈翔在旁边坐着喝饮料。 对于打靶,他的兴趣不大。 去年刚来的时候,陈翔也喜欢打靶。 只是新鲜感一过,就觉得无趣了。 …… 王瑞揉着肩膀走回陈翔身边,胳膊还残留着后坐力带来的酸胀感。他站在射击位旁边,看了一眼陈翔放在台面上的手——没有戴手套,没有握枪的痕迹:“你不打?” “固定靶打腻了。”陈翔把玩着手里的钥匙扣,“现在喜欢打活物。” “打猎?” “对。去非洲,打狮子、打大象都行,打完直接烧烤。” 陈翔说话的语气跟聊晚饭吃什么一样。 王瑞沉默了一下。 他以前听说过这种事,在新闻上看到过,但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真的参与。 他站在射击位旁边,目光从那些靶道尽头的纸靶上移开:“费用怎么算?” “你到时候跟着去就行。”陈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值一提的随意,“下个月抽个时间去一趟,我也好久没打了。” 王瑞没有拒绝,笑了一下。 他站在射击位旁边,看了看陈翔手腕上的表,昨天还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的,今天换了一块表盘更厚、造型更硬朗的。 他认出手表的品牌,是理查德米勒。 他以前在网上见过这种表的报价,具体数字记不太清。 他爸这些年换了车、换了房,又送他出国留学,估算下来几百万是有的。 但是在陈翔的手表面前,感觉他爸还是挺廉洁的,或者挺抠的。 陈翔已经走到门口了:“蒋毅新买了一艘船,叫我们一起出海玩玩。” 王瑞的步子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蒋毅那张脸,想起昨晚在别墅里他正低头处理桌面上的白色粉末:“什么船?” “游艇。刚到港没几天,正好去看看。”陈翔停了一下,“怎么,不想坐船?” “不是。”王瑞跟上去。 “今晚叫了很多美女,也都是留学生,身材很哇塞的。”陈翔推开门,外面午后的阳光铺在停车场的路面上,在深灰色的柏油地面上形成一层均匀的亮光。 码头在城郊的游艇会所后面,入口处有门禁,陈翔的车牌被识别之后自动抬杆。 车沿着一条铺着石板的路开到码头边缘停下。 码头上停着不少船,体型大小不一,大多是白色的船体,在下午的光线下泛着均匀的哑光。 最靠外的那一艘比周围的船大了一整圈,船身长度目测超过三十五米,上层甲板比旁边的船高出两层,船尾甲板上摆着几排沙发和一张长桌,有人正在用高压水枪冲洗甲板表面,水流在船尾的排水口形成一道持续的白色水花,沿着船舷边缘落进海中。 船体侧面的舷窗排列整齐。船尾的水面上有一道正在移动的波纹,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深蓝色的光,正在缓慢地向船体侧后方扩散。 王瑞站在码头上,那艘船占据了他视线范围的相当一部分。“这船……多少钱?” 陈翔靠在车旁边:“好像五千多万吧。怎么,你也想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尾音没有上挑,像是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 王瑞摇了摇头:“我没那么多钱。” “蒋毅他爸叫蒋政。”陈翔说,“平常我们都叫他老蒋。他儿子自然就是小蒋。” 王瑞站在码头上没有动。 蒋政是能参加经济论坛峰会的大佬,他在新闻里见过那张脸,在各种行业会议和财经报道里反复出现过。 他此刻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艘价值五千万的游艇。 王瑞的内心和三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总有一种过去是井底之蛙的感觉。 陈翔已经走向登船通道了:“走吧,上去看看。” 他走在前面,上到甲板之后没有停步,朝船舱方向走去。王瑞停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船上的甲板铺着浅色木板,在阳光下泛着均匀的光,边缘的接缝处被填得平整。 他踩上去的时候鞋底接触到木板表面,通过鞋底材料与木板表面之间那一层薄薄的空气间隙,在干燥的午后空气中形成一道几乎是即时的触感反馈。 他走过甲板中段,看到船舱门口的台阶上摆着几双女式凉鞋,鞋跟的高度各不相同,排放的间距没有经过刻意调整,像是被随意脱下来的。 一个穿着比基尼的年轻女人正靠着船舷抽烟,吐出的烟雾在阳光中变得透明,她的手指上涂着浅色的指甲油。 另一个女人正坐在船舷边缘的矮凳上,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旁边还有几个人正在聊天,有人正在分发饮料,吧台上放着一排已经切好的水果,有人在切柠檬。 正如陈翔所说,这些女人无论颜值,还是身材,都很哇塞。 第1429章 混乱的关系 王瑞站在上层甲板的沙发旁边,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人跟他说话。 陈翔已经走到船尾去了,正在跟蒋毅说话。 王瑞把手搭在栏杆上,栏杆表面的温度被太阳晒过,带着一点温热,透过他的手掌向上传递。 他第一次坐这种级别的游艇,第一次站在这样一个地方,他在努力适应这一切。 …… 游艇出海之后,海面上的风比码头大了一些。 主甲板上放着音乐,节奏不算快,音箱被安排在船舷两侧,声音在空旷的甲板上扩散。 有人在船尾钓鱼,鱼竿架在栏杆上,线垂进水里,浮漂随着波浪的起伏轻轻晃动。 有人正在唱歌,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把一段熟悉的歌词拆成碎片,重新组合成另一个不完整的版本。 酒杯在人群之间持续传递。有人正在划拳,声音在音乐和酒杯碰撞的间隙中短暂浮现又消失。 王瑞端着一杯酒站在船舷旁边,没有加入任何一群人。 他喝了几口,酒的味道比他在国内喝过的那些更烈一些,入喉之后在食道里留下一层持续的热感。 打牌的桌子被支在船尾甲板的中央,旁边围了七八个人。 筹码堆在桌面上,颜色各异,大小不一,有人正在把一摞筹码推到桌子中间,有人正在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牌。 气氛随牌局进展逐渐松弛,输的人喝酒,赢的人也喝酒。 有人站起来的时候撞到了旁边的人,那人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继续看牌。 牌桌上的动作变得比之前更大了一些,有人拍了一下旁边人的肩膀,有人靠在椅背上仰头喝完一整杯酒,有人正在把牌甩在桌面上时用力过大,牌面滑到了桌沿之外。 一个穿着白色短裙的年轻女人跨坐在一个男人的腿上,正在低头看他手里的牌,她侧头时卷发滑过男人的手背,他没有避开,也没有调整姿势。 另一边,一个穿深色短袖的男人正在跟旁边的人碰杯,杯沿相碰时发出的声响在音乐声中依然清晰。 旁边有两个正在打牌的人把筹码推到一起,中间堆成一摞,没有人去数,也没有人伸手去碰,只有音乐声持续覆盖甲板的表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了同一片正在被切割的空间里。 有人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的东西不再是酒杯。 白色粉末在灯下被分成均匀的细条,被吸管吸起的动作很快,像在喝一杯需要快速喝完的水。 吸食的人放下工具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那条正在消失的白色水迹上,眼皮垂下去又抬起来。 旁边有人正在拥抱,肢体接触的范围从肩膀延伸到手肘,有人正在低语,有人正在笑。 一对男女靠在船舷上接吻,旁边的人经过时没有转头,像没有看到一样继续往前走。 王瑞站在船舷旁边的位置,手里还端着半杯酒,没有喝。 他看着那张正在被众人围绕的牌桌,桌面上那些筹码的排列已经变得混乱,堆叠在桌沿两侧。 他的目光从牌桌移向旁边,他注意到那些正在低声交谈的人之间的距离在逐渐缩小。 周乔走到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杯沿上有一道浅浅的唇印。 她没有靠得太近,站在他旁边约半臂的位置,侧过头看着他:“你喜欢枪?” 王瑞转过来看着她,他认出了她那张脸,昨晚在别墅里见过:“喜欢。” “我也喜欢。”周乔说道,“下个月陈翔他们去东非打猎,我跟着去。你要是有兴趣,可以一起。” 王瑞接住了她递过来的话题,没有让它落空。 两人聊了聊狩猎、枪械型号和非洲草原的地形,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之前无法介入的谈话中,找到了一处可以站定的地方,至少在这几分钟里,他终于可以聊些他懂的。 周乔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她喝酒的速度不快,但一直没有放下杯子。 王瑞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的停留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 他没有移开视线,但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落定。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周乔忽然靠近了。 她的脸凑过来,近到他能看到她鼻梁上被晒出的极淡的雀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 她吻了上来。 王瑞下意识偏了一下头,动作不大,但足以让她的嘴唇碰到他嘴角边缘而不是正中央。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 蒋毅的声音最先响起:“我就说他会躲!都输了,都给我脱!” 笑声在甲板上扩散开,有人正在拍腿大笑,有人正在鼓掌,旁边的几个男女听到蒋毅的话后开始脱衣服。 王瑞转过头,正好看到旁边那个靠窗的年轻女人把上衣掀过头顶,动作利落。 旁边另一个男人也脱掉了衬衫,坐在沙发上,然后继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姿势没有明显变化。 就算脱光衣服,也没有一点羞涩。 王瑞的视线收回来时,周乔已经重新靠近了。 这一次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嘴唇贴了上来。 湿吻持续了几秒,比第一次更用力。 王瑞的手还握着酒杯,指节在杯壁上泛白,没有松开。 …… 王瑞醒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头顶的灯已经关了,窗帘拉着一半,午后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形成一道倾斜的光带,落在床尾的被面上。 他侧过头,看到周乔躺在他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身上的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一侧肩膀的线条,以及颈侧延伸向锁骨方向的一截皮肤。 她眼睛已经睁开了,没有动,手指搭在被子边缘:“有烟吗?” 王瑞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包开了封的香烟和一个打火机。 他拿起来递给她,动作带着短暂的不确定。 周乔接过去,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烟的动作自然,吐出的烟雾在天花板的灯光下缓慢扩散。 她没有坐起来,依然靠在枕头上,夹着烟的手指搁在被子外面:“昨晚你表现还可以,比陈翔强一些。” 王瑞坐在床沿。 他转过头看着她,这句话的信息量让他停顿了片刻:“你和陈翔……” “我男朋友在国内。”周乔答道,同时把烟灰弹进床头柜上一个空杯子边缘。 第1430章 你是林向东吗? 王瑞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他感觉有点乱。 陈翔不是周乔的男朋友,但她和陈翔发生过关系。 周乔有男朋友,但男朋友在国内。 如今,周乔还和他发生了关系。 看样子,和周乔发生过关系的人并不少。 周乔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按灭在杯沿上:“既然来了,就放开一些。大家都会开心。” 王瑞没有说话。 这番话在他耳中,简直就是在告诉他,及时行乐就行,不需要思考其他的事情。 …… 林向东带着张利民、陈晓杰、高彬、赵根五个人从机场出来的时候,袋鼠国的阳光正晒着到达大厅外面的路面,光线偏白,地面上没有影子。 张利民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陈晓杰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地址,正在低头看方向,高彬和赵根跟在后面。 林向东走在中间偏前的位置,步伐均匀,没有因为时差和长途飞行放慢速度。 出租车开到王瑞公寓楼下的时候,几个人下了车。 张利民抬头看了一眼楼体外墙的颜色,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确认无误之后把手机收起来。 陈晓杰把行李箱的拉杆收起来,拎着上楼。 王瑞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没有打理,比之前在国内的时候长了一些,没有梳,贴在额头上。 他的眼眶边缘有一圈浅淡的青色,嘴唇的颜色比正常时浅了一号。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几个人,先看了一眼林向东,然后目光扫过站在后面的张利民、陈晓杰、高彬和赵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开,像在确认这些人真的是站在他门外的。 “向东,利民,你们怎么来了?” 王瑞不敢置信地看着林向东等人。 “怎么,不欢迎吗?”林向东笑着问道。 “快进来,进来坐。” 王瑞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让他们进来。 公寓不算大,五个人走进来之后空间显得拥挤。 张利民在床沿坐下来,陈晓杰站在窗边,高彬坐在椅子上,赵根靠着墙站着,林向东站在客厅中央的位置,目光扫过房间的布局。 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教材,旁边放着一个空水杯,杯壁上没有水渍。 床尾的被子没有叠,枕头的位置偏斜,像是坐起来之后没有整理过。 垃圾桶的盖子没有合严,里面露出一个速食包装的边角,包装袋已经被撕开了,边缘的锯齿状切口上还残留着几粒面包屑。 王瑞在床沿坐下,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拇指互相压着又松开,压着又松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帘没有全部拉开,窗外的光线在室内形成一层偏灰的白,落在墙壁和地面上,轮廓清晰但颜色偏淡。 “这才几天,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林向东疑惑地问。 “这几趟纵欲过度?被洋妞榨干了吗?”高彬笑着问。 “哎,一言难尽。” 王瑞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这几天我去了几个地方。” 他没有说“玩”,用的是“去”。 他把别墅、射击场、游艇的事情说了一遍。 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明显的情绪变化。 即便他话中的内容,已经足够冲垮很多人的三观。 “他们每个人都很有钱,花不完的钱。他们不在乎花多少,也不在乎明天怎么样。” 王瑞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双手交叉,指腹在掌心的纹路上反复按压:“我想,如果我一直留在这里,我也会变成他们那样。” 张利民等人都沉默了。 他们从大一开始就跟着林向东创业,见过不少场面,也处理过不少麻烦事,但王瑞说的那些事情超出了他们日常接触的范畴。 别墅里那些人的身份、游艇上那些活动的尺度、那个圈子里的放纵方式。 这些东西在他们过去的生活经验里,没有对应的参照物。 陈晓杰靠在窗边,手指在窗台边缘停了一下,收回手放在口袋里。 他侧过头看着王瑞,像是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瑞哥,你老爹是不是也捞了很多钱?”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马上补了一句,“瑞哥,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你老爹如果没捞那么多钱,你怕是也进不了现在这个圈子。” 张利民坐在床沿上,手掌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曲着又松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瑞哥,你能跟他们在一起认识,肯定不是偶然。” 赵根站在靠墙的位置,声音比其他人低一些:“有没有一种可能,瑞哥要读的这所学校,就是专门给他们这些人准备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反驳赵根的话,也没有人接话。 笃笃笃。 忽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王瑞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的时候周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色吊带裙,脚上踩着一双平底凉鞋。 她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女人,一个穿着白色短袖,一个穿着深色连衣裙,两人手里都拎着东西,袋口封着。 周乔没有等王瑞开口,直接走进公寓里面。 她的目光越过王瑞的肩膀,扫了一圈房间里坐着的人,在张利民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陈晓杰和高彬,最后落在林向东身上。 她看了林向东一眼,没有说话,然后转回身看向王瑞:“你朋友来了?不介绍一下?” 她身后那两个女孩也跟着走了进来。 公寓的空间本来就不大,九个人待在里面,空间就显得小了。 周乔在床沿坐下来,侧过头看着王瑞,语气随意:“我刚买了几瓶酒,路过顺便上来看看。你这里人多,正好一起喝点。”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搭在膝盖上,同时又看了眼林向东。 她觉得林向东有点眼熟,她记得在哪见过。 只不过,出国以后,记性变得差了。 周乔身后那两个女孩,她们已经打开袋子拿出了酒瓶,正在找杯子。 王瑞站在门口,顿感头疼。 忽然,其中一个女孩忽然想起了什么。 女孩看着林向东,许久,忽然问了句:“你是林向东吗?” 第1431章 家具大王 林向东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对面的女孩:“是的,我是林向东。”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手里的酒瓶握得更紧了一些:“你真是林向东!” 林向东点头:“如假包换。” 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尖碰到了地上的一本书,没有低头看:“我以前看过你的采访,你真是太牛逼了。” 林向东笑了一下:“运气好,刚好赶上风口了。” 她摇头的动作很快,马尾辫在肩头甩了一下:“你可不是赶上风口那么简单。我爸都说你是做生意的天才。” 林向东不想让话题一直绕着自己转:“您父亲是?” 她微笑着说道:“我父亲叫王海蛟。” “王海蛟……”林向东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起了目光,“祥园家具的王海蛟!” 她笑着伸出手:“我叫王欣彤,很高兴认识你。” 林向东跟她握了一下手:“很高兴认识你。” 王瑞站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那杯一直没喝的酒,目光在王欣彤和林向东之间来回移动。 他听到“祥园家具”的时候没有太大反应,陈晓杰靠在窗边,也在听,但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张利民坐在床沿上,侧过头看了王欣彤一眼,又收回目光,手里的水杯在膝盖上搁着,没有端起来喝。 高彬和赵根站在房间另一侧,两人的位置差不多,一个靠着柜子边缘,一个靠着墙,都在看林向东的方向,但谁都没有出声。 他们平常不接触家具这个行业,也谈不上了解那些老板的来路和底细。 王海蛟这个名字在他们耳朵里没有对应的画面。 林向东不会觉得他们见识浅。 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十年后王海蛟跳楼自杀的新闻上过热搜,他自己也不会对“祥园家具”有额外的印象。 那条热搜挂的时间不长,几个小时之后就被新的娱乐新闻覆盖了。 他在脑子里把那段信息翻出来又放回去了,没有继续往下延伸,目光重新落在王欣彤脸上。 周乔也走过来,跟林向东握了一下手:“欣彤一直想创业,家里不太支持。她爸想让她回去接手公司,她不想。所以她看了你的采访之后就一直念叨你。”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下接,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跟餐厅那边订了餐和酒。 她的英语很流畅,没有停顿,像是在说母语一样自然。她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侧过头对房间里的人说:“东西一会儿送来,都坐吧。” 餐食和烟酒送到门口的时候,是几个纸袋和塑料袋,袋口扎着,放在门口的垫子上。 周乔走过去拎进来,把袋子放在桌面上,开始往外拿东西。白短袖的女孩站起来帮忙,把酒瓶摆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又把餐盒打开,盖子掀开之后冒出一层热气,在偏凉的室内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散开了。 周乔把桌面收拾出来一片空位,把酒杯摆好:“都坐下来吧,别站着了。” 她说话的语气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朋友一样。 王瑞在床沿坐下来,张利民挪了一下位置,坐到椅子上,高彬和赵根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公寓里本来不大,九个人各自落座之后,桌面上摆满了东西,空间被填得满满的。 王欣彤坐在林向东旁边,拿起酒瓶给他倒了一杯酒。 她倒酒的动作很稳,酒液顺着杯壁流下去,没有溅出来。 她把酒杯推到林向东面前:“林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林向东随口说道。 “你对新零售怎么看?”王欣彤很认真地问。 这些年,网购的兴起,让王欣彤对新零售行业有了自己的想法。 林向东接过酒杯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喝:“新零售的核心是品质和服务,不是价格战。价格战打不长久,最后能留下来的还是那些能把品质和服务做好的企业。” 王欣彤端着酒杯,手指搭在杯沿上:“那你担心劣币驱逐良币吗?” 林向东摇了摇头:“下沉市场对价格敏感度比较高,但消费者对产品质量同样有要求。在价格可以被接受的前提下,把服务做好、把质量控好,消费者会做出理性的选择。” 王欣彤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离开时在唇上停了一下,又咽下去了。 她把酒杯放回桌面上,手指没有松开杯壁,指腹贴着杯面的弧度轻轻滑了一下:“我以前也这么想过,但我身边的人都跟我说,做生意就是要快,慢了就被别人占了。” 她停顿了一下,“他们说得对,但我不认为这样会长久。” 周乔坐在旁边,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着的烟,烟雾在桌面和天花板之间缓慢上升,在接近灯罩的位置散开。 她没有插话,目光在林向东和王欣彤之间来回移动,但她在听,而且没有打算打断。 白短袖的女孩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有喝,目光落在林向东的侧脸上。 林向东想了想,然后回答道:“其实,短期获利,和细水长流,并不是对立的,这都符合消费者的需求。” “就像是吃鱼,有的人只想吃鱼身,有的人只想吃鱼头,有的人想要吃一条完整的鱼。” “而现在的趋势下,过分的价格战肯定会导致产品质量下降,消费者多买几次垃圾产品后,就会想要更好的质量,还有更好的售后服务。” 林向东认真说着。 王欣彤、周乔等人认真听着。 如果林向东的这番话,是从某位经济学专家的口中说出,那她们压根不会听。 然而,林向东不是普通的专家。 林向东用了四年的时间,实打实做大做强。 “也适用于家具行业吗?” 王欣彤问出了她关心的话题。 虽然她们家现在的家具商场越开越多,但是王欣彤总觉得眨眼的高速发展,会带来很大的隐患。 林向东平静地说:“家具行业的复购率,相对是比较低的,所以,它对质量和服务的要求会更高。” “我能录一下吗?” 王欣彤拿出手机。 周乔闻言,不由暗暗摇头。 第1432章 和钱沾边的人 周乔没有打断王欣彤和林向东的对话,她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一截,没有弹。 她的目光在王欣彤和林向东之间来回移动。 白短袖的女孩坐在床沿另一端,手里端着一杯酒,一直没有喝,只是侧着头看着林向东,她听不太懂那些词,但她能看出王欣彤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那是崇拜,毫无掩饰的崇拜。 当林向东把家具行业和房地产行业放在一起说的时候,何薇终于忍不住了。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愤怒,只是一层不加掩饰的不认同:“你说它们会下跌?” 她说着顿了一下,“现在的房价一天天上涨,怎么可能降。即便要降,也不可能是现在吧。现在人口还在持续增长,房子是刚需。” 她的声音不大,但比刚才聊天的声音清楚不少。 王欣彤也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看向何薇的方向,但没有打断她。 何薇说得没错,现在房价日新月异。 在国内的核心区域,房价已经炒上天了。 林向东看向何薇。 周乔拍了一下何薇的肩膀,对林向东说:“何薇,她爸是紫薇地产的老板何栋。” 林向东的目光在何薇脸上停了一下。 紫薇地产的巅峰市值将近两千亿,何栋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对应着一个画面。 十年后的新闻热搜上,标题写着何栋跳楼自杀,配着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热搜持续的时间不长,同样几个小时后就被娱乐新闻压下去了。 他看着何薇,她的表情不像一个正在知道结局的人,她质疑他,语气带着一层不认同,而她的父亲会在多年后以同一种方式离开。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停了一瞬,没有展开。 张利民的目光落在何薇的脸上,听着她说“房价不可能降”那句话。 他没有出声,但他侧了一下头,偷偷观察周乔等人的反应。 见周乔等人没有制止,也没有维护的意思。 “东哥,房价真会下降吗?那我家去年买的房子,该怎么办啊?” 陈晓杰询问道。 高彬、赵根也都好奇。 陈晓杰等人的观点和何薇相似。 而且,现在房价才刚开始上涨,各地都在竞拍土地,大兴土木。 林向东笑了一下,把目光从何薇脸上移开:“这只是我的一个观点。至于是否会下跌,全凭市场主导。” 周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杯,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何薇二人也跟着站起来。 周乔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瑞:“改天再喝。”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变轻,被电梯门合上的声音盖住了,之后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 桌面上散着酒杯和空餐盒,酒瓶倒着放在桌角,瓶口没有盖上。 王瑞坐在床沿上,把手里那杯没喝完的酒放在床头柜上:“向东,你别介意,她们这样的习惯了。” 林向东摆摆手:“能理解。” …… 深夜,公寓里的灯还亮着。窗外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墙角留下一道窄长的亮痕,被窗帘的褶皱切碎。 高彬已经靠在床沿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张利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陈晓杰站在窗边,侧过头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的橙色光在柏油路面铺开,行道树投下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摆动。 赵根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正在想什么事情。 林向东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没有看外面。 他背靠着窗台,侧过头看向王瑞,声音不高:“想不想离开这里?” 王瑞抬起头看着他:“去哪?” “我问你想不想。” 王瑞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在床沿上,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腹互相压着,压得指节发白,松开,又压紧。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叉的手指上:“我爸让我来这里,应该有他的用意。即便我要离开,也得先跟他说,取得他的同意。” 张利民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离开,他看着王瑞,没有说话。 他能听出王瑞的语气里有迟疑。 陈晓杰从窗边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 他的目光落在王瑞脸上,停下来,像在等他把话说完,然后确定怎么接。 林向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 打火机亮了一下,火光在他脸上一闪,又灭了。他吸了一口,烟雾在空气中上升:“你留在这个圈子里,早晚会被拉下水。” 王瑞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 张利民放下了手机,但没有把屏幕按灭,它搁在他膝盖上,光映在他的裤面上。 他的目光落在林向东和王瑞之间。 赵根抬起头来,他没有说话。 林向东又吸了一口烟,把烟雾缓缓吐出:“90年代琼州炒房的事你听说过吗?泡沫破裂之后,光有人接盘不够。还得处理几个平复众怒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语气里没有额外的情绪。 王瑞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林向东,目光里的迟疑正在被一层更重的东西覆盖:“向东,你是说我爸和房地产相关?” 张利民、赵根等人都看着王瑞。 他们都知道王瑞的父亲捞了钱,不然肯定不会把王瑞送到袋鼠国。 而现在林向东说的这些内容,已经是在明牌了。 林向东把烟灰弹进窗台上一个空杯子里:“我不确定他具体沾了什么事。但有一点我可以确认。”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瑞脸上,“这些年和钱沾边的人,都会被牵涉其中。” 房间里安静下来。 王瑞坐在床沿上,夹着烟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把烟送到嘴边。 第1433章 义安会馆 林向东见王瑞面露担忧,便笑着拍了拍王瑞的肩膀,对王瑞说道:“不用担心,我相信你爸肯定安排好了,能够顺利退下来,更何况,就算真被逮进去,也是国家养老,待遇不会差。” “你那是人话嘛。”王瑞听完后,朝着林向东竖起一根中指。 林向东微微一笑,然后想了想,认真说道:“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安排你爸出来。” “你?你能安排?”王瑞不敢置信地问。 林向东哈哈大笑,“试试呗,我还是有些做走私的朋友,他们有船,可以安排去香江,到了香江,不就海阔天空了吗?” 王瑞眼前一亮:“真的可以吗?” 林向东笑着说,“安心吧,我有很多办法的。” 听到林向东的话后,王瑞稍稍安心。 林向东提醒道:“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伤害自己的身体,尤其是和他们这些人相处的时候。” 王瑞苦笑了一下:“我尽量克制吧。” 陈晓杰则是一脸羡慕地说,“这么多美女,还都是白富美,换做是我,肯定把持不住。” 林向东抽着烟,笑着说:“他们那么乱的圈子,你不怕染病啊。” 陈晓杰耸耸肩:“那还是算了。” 林向东对王瑞说道:“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是兄弟,真到了需要我出力的时候,我会全力帮你。” 王瑞认真点点头。 …… 入夜后,林向东和王瑞等人从唐人街的一家餐馆出来,沿着主街往南走。 雪梨城的唐人街比国内很多城市的唐人街规模大,街道两侧的商铺还亮着灯,招牌上的繁体字在霓虹灯管里泛着光。 林向东走在前面,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某家店铺的招牌,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不在。 他前世来过袋鼠国的唐人街,对这里的一些老店还有印象,所以走在前面的时候不用看地图,也不用问路,凭记忆就能找到方向。 陈景等人走在林向东身边,手里没有拿东西,目光一直在街道两侧的人群和停靠的车辆之间来回移动,时刻保持着警戒。 林向东走了几步,视线停在街边一栋三层建筑的门面上。 门面不大,外墙刷成深红色,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义安会馆”四个字,笔迹端正,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到了郑晓军,于是拿出手机,翻出他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郑晓军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背景杂音:“向东?” “军哥,我在雪梨城,刚好路过义安会馆。方不方便进去讨杯茶喝?”林向东笑着说道。 郑晓军笑了一声:“那有什么不方便的。你跟黄总的关系那么熟,进去直接报黄总的名字就行。” “那我报军哥您的名字,可以吗?”林向东笑着问。 “报我的名字也行。”郑晓军说道,“你等等,我先给你打个招呼,让他们接待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郑晓军又拿起另一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他说话时用的是义安话,语速不快,但中间有几段说得比较急,林向东这两年学了义安话,大概能简单交流,郑晓军在电话里说林向东是仁达兄、仁毅兄的朋友,刚好路过雪梨城,想进去坐坐。后面几句说得快了,林向东听不太清楚了,大致是林向东需要什么,尽量提供之类的。 过了一会儿郑晓军重新拿起手机:“向东,跟他们说好了,你们直接进去就行。” “谢谢军哥。” 林向东挂了电话,带着人推门进去。 会馆一楼的空间不算大,只有一百多平,墙面刷成浅色,靠墙摆着几张木桌和几把椅子,角落里有一台老式风扇正在转。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低头正在翻一本册子。 他听到门口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林向东身上停了一下,又扫过他身后的几个人,站起来往楼梯口方向走了两步。 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二楼走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属表,表带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他走到楼梯中段停住了,目光扫了一圈站在一楼的人,然后落在林向东身上。 “林老板?”男人询问道。 林向东点头:“是我。” 那人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走到林向东面前,伸出手:“吴成平,黄总隔壁村的。军哥打电话来说你们过来,让我接待一下。” 他握了一下手就松开了。 “吴总客气了。”林向东微笑着说道:“我们刚好路过,便想进来看看,给您添麻烦了。” “林总,您这话太见外了。”吴成平侧过身,抬手示意了一下楼梯方向:“上楼坐吧,茶已经泡好了。” 林向东带着王瑞、张利民、陈晓杰、高彬、赵根等人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宽敞一些,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放着一套茶具和几碟点心。 吴成平请林向东等人坐下来,自己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拿起茶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 茶汤颜色偏深,入口带一点微涩。 林向东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上,侧过头看了一眼王瑞,然后转回来看向吴成平:“吴总,介绍一下,这些都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兄弟。尤其是王瑞,他刚来雪梨城读书,在悉尼大学。他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希望吴总能帮忙照看一下。” 吴成平的目光落在王瑞脸上,看了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既然是林老板的兄弟,那就不用客气。这边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王瑞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手指搭在杯壁上。 他看了林向东一眼,又看了吴成平一眼。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然后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直到这一刻才明白,林向东带他来义安会馆喝茶,不只是路过顺便,是给他在这里留一条路。 万一他在异国他乡遇到麻烦,也有地方寻找庇护。 第1434章 未成年杀手 林向东等人在二楼喝茶喝到第二壶的时候,吴成平把面前的点心碟往中间推了一下,碟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王瑞问了一句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吴成平顺着话题往下说,报了几个酒吧的名字,又提到一条街上的夜店,哪几家适合留学生去,哪几家不要去。 “有几家不要去,进去容易惹上麻烦。”吴成平说道,“有些夜店是帮派罩着的,里面不光卖酒,还卖别的。你不碰就没事,碰了就不好说。” “什么别的?”陈晓杰问了一句。 吴成平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反正你们记住,那些场子进去之后别乱走,别跟陌生人搭话。那些帮派的人一般不主动惹游客,但你踩了线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一下,“还有一点,如果真遇到事,不要跟他们硬来。他们手底下有小孩,十五六岁的,专门雇来的。那些孩子比大人还狠,下手不知道轻重。” 王瑞坐在旁边听着,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屏幕刚亮起来,有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是陈翔发的:来酒吧,我带你们看脱衣舞。 下面跟着一个地址。 王瑞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等吴成平和林向东又聊了几句之后才开口:“东哥,陈翔叫我们去酒吧,说带我们看脱衣舞。” 昨天陈翔来打招呼的时候,就提过要带众人逛夜店,陈晓杰和高彬当时就记着了。 陈晓杰听到“脱衣舞”三个字,脸上已经挂不住了,手搁在膝盖上,膝盖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高彬没说话,但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去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比之前用力了一些。 赵根侧过头看了一眼王瑞,目光里带着一层确认的意思。 张利民倒是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看了林向东一眼。 林向东放下茶杯,站起来对吴成平说:“吴总,我朋友请我们过去,我们先走了。” 吴成平起身送他们下楼,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上了车才转身回去。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家酒吧门口。 酒吧的外墙刷成深黑色,门口停着一排改装过的摩托车,车把比普通摩托高出半截,车身上的漆面颜色各异,有几辆车的油箱上贴着俱乐部标志。 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色皮夹克,手臂上能看到纹身,正在低头看手机,没有拦人。 林向东推门进去,里面的声音先涌出来。音乐声比普通酒吧更重,鼓点压着每一句话的尾部,让人说话时需要凑近才能听清。 灯光偏暗,吧台上方一排灯光照着酒瓶和吧台后面正在调酒的酒保。 靠近舞池的位置有几个人坐在高脚凳上,后背靠着吧台,正在朝舞池方向看。 舞池中央有一根钢管,一个穿着短裙的女人正在上面做旋转动作,裙子下摆被旋转带起,露出大腿和一侧胯骨的线条。 她的动作流畅,落地时脚掌踩在舞台边缘,身体顺着钢管下滑,然后在最后一段距离停住,靠一只脚勾住钢管保持平衡。 吧台旁边坐着一排穿皮夹克的壮汉,有人正在大声笑,有人端着酒杯靠在吧台上,有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过了音乐。 他们坐的位置比较集中,在吧台一侧,跟其他客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人主动走过去。 陈翔从卡座方向走过来,穿着一件浅色短袖,手里端着一杯酒,看到林向东等人之后招了一下手,带他们往里面走。 卡座在酒吧最里面,比普通座位高出一级台阶,视野能看到整个舞池和吧台方向。 卡座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周乔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何薇坐在她旁边,正在看舞池的方向。 一个叫柳盈的女孩和深色连衣裙的女孩也在,两人正在低头看手机。 今早的时候,林向东等人下楼时,遇到了柳盈,和她简单打了个招呼。 另外还有几个林向东没见过的男男女女,有人正在摇骰盅,有人端着酒杯在说话。 王瑞跟几个人打了招呼,看得出来他认识他们,但不熟。 张利民在卡座边缘坐下来,后背靠着靠垫,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在卡座里扫了一圈之后移到了舞池方向。 陈晓杰坐在他旁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钢管舞方向。 高彬和赵根坐在另一侧,两人都在看舞池。 周乔从沙发扶手上坐起来,端起一杯酒走到张利民旁边坐下,说了几句话,张利民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何薇挪到陈晓杰旁边,问他要不要玩骰子。 陈晓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说好。柳盈坐在高彬旁边,正在跟他说什么。深色连衣裙的女孩站起来,走到赵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酒。 王欣彤坐在林向东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侧着头跟林向东聊了几句。 她没有像刚才在公寓里那样问问题,只是聊些平常话,说这家酒吧的音响效果还不错,又说这附近的治安一般,陈翔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差点跟人打起来。 卡座里的人喝酒、玩骰子、偶尔看一眼舞池方向。 陈晓杰摇了几把骰盅,输了两轮,喝了两杯。高彬在跟柳盈玩石头剪刀布,赢了一局,也喝了一杯。 赵根跟深色连衣裙女孩在聊什么,声音不大,偶尔笑一下。 张利民跟周乔喝完一轮之后靠在靠垫上,看着舞池方向,手里的杯子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蒋毅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身后跟了两个保镖,一左一右,身材都比普通人壮一圈。 他穿了一件深色衬衫,领口敞开,搂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贴身的浅色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五官偏深,化过妆,眼尾偏长。 蒋毅搂着她往吧台方向走,经过舞池旁边时侧过头看了一眼钢管舞方向,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在女人肩膀上亲了一下。 第1435章 酒吧枪击 女人没有躲,侧过头笑了一下。 蒋毅经过卡座旁边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吧台走,跟酒保要了一瓶酒。 酒吧显然是认识蒋毅的,对蒋毅很客气。 女人靠在他怀里,伸手接过酒保递来的酒杯,蒋毅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接过去放在吧台上,搂着她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作幅度不小,旁边有人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这时,有几个穿着机车服的壮汉走到蒋毅身边。 蒋毅和酒吧打了个招呼,请这几个壮汉喝酒。 壮汉们对蒋毅举杯致意。 看着他们还能交流的模样,应该是认识的。 陈晓杰小声嘀咕道:“瑞哥,这个人是谁啊,还认识黑帮的?” 王瑞小声回答道:“蒋政的儿子。” “蒋政是谁?”陈晓杰对财经新闻没多少兴趣。 王瑞回答:“你多看看经济峰会论坛,能去参加的都是国内的大佬。” 陈晓杰哦了一声,还是不懂。 王欣彤放下酒杯,侧过身看了一眼吧台方向。 她站起来,朝蒋毅那边走过去。 林向东没有拦她,但张利民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移到了吧台前面。 王欣彤走到蒋毅旁边,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蒋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把搂着女人的胳膊松开了半截。 王欣彤跟他说了几句话,声音被音乐压住了一半,听不太清,然后她朝卡座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示意什么。 蒋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目光扫过卡座里的人,在林向东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低头跟旁边的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笑了一声。 他又转回来对王欣彤说了一句话,王欣彤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肩膀微微收了一下。 她走回卡座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看林向东,也没有解释刚才那几句说了什么。 张利民把目光从吧台方向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 陈晓杰侧过头看了张利民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下颌绷紧了。 高彬坐在卡座另一侧,手里的骰盅放在桌面上,没有继续摇。 赵根看了一眼吧台方向,又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 虽然不知道王欣彤和蒋毅说了什么,但是应该和林向东有关。 林向东坐在原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动作也没有多余。 他没有问王欣彤刚才过去说了什么,也没有朝吧台方向多看一眼。 林向东倒是能猜出来,可能是王欣彤想要介绍他和蒋毅认识。 蒋毅的父亲蒋政是搞经济的大人物。 在王欣彤看来,如果能结交一下,那对林向东是有帮助的。 林向东把酒杯放下,拿起桌面上的骰盅,摇了一下,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点数,然后推到陈晓杰面前。 陈晓杰接过去看了一眼,也摇了一下,推回来。 张利民把拳头松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吧台那边,蒋毅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搂着身边的女人跟酒保说了句什么,酒保又拿了一瓶酒放在吧台上。 蒋毅没有再看卡座这边,女人靠在他怀里,正在低头玩他的衬衫纽扣。 酒吧门口又进来了几个人。 走在前面的三个都很年轻,看起来十五六岁,穿着深色连帽衫,帽子没有拉起来,手插在口袋里。 后面还跟着两个,年纪稍大一些,但也不过二十出头。 他们进来之后没有往吧台走,也没有往舞池方向看,目光直接落在吧台旁边的蒋毅身上。 走在前面的那个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金属在灯光下短暂地闪了一下。 他把它举起来,对准蒋毅的方向。 后面的几个年轻人也掏出了东西,动作利落,像是练过很多次。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舞池里的女人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身体正转到一半,脚勾在钢管上,整个人悬在半空。 枪声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射,酒吧里的音乐还在响,但已经有人开始尖叫了。 蒋毅身边的保镖先动了,其中一个挡在蒋毅前面,子弹打中他的胸口,他整个人往后倒,后背撞在吧台上。 第二个保镖想掏枪,但第二发子弹已经打过来了,打中了他的肩膀,他侧着倒下去。 蒋毅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腹部,手指间有血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衬衫下摆。 他身边的女人尖叫着蹲下去,双手抱着头。 吧台旁边的摩托车帮派成员里有人站了起来,但没有人掏枪。 有人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看清了那些少年的脸之后,又坐回去了。 他们认识那些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打算掺和。 周乔从沙发上弹起来,手里的酒杯掉在地毯上,酒液在毯面上洇开。 何薇蹲在卡座角落,双手捂着耳朵。 柳盈和深色连衣裙女孩已经趴在了桌面上。 陈翔站起来,往卡座里面退了半步,手撑着沙发靠背。 张利民立即爬下来找掩体。 陈晓杰蹲在卡座边缘,头压得很低。 高彬和赵根也蹲下来了。 枪声在几秒之内连续响了十几枪,然后停了。 那几个少年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在门口台阶上发出一串急促的声响,然后被外面的摩托车引擎声盖住了。 酒吧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尖叫声、喊声、桌椅挪动的声音同时涌出来。 有人蹲在地上不敢动,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有人往门口方向跑。 吧台后面的酒保躲在柜台下面,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舞池方向。 蒋毅躺在地上,一只手按着腹部,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但没有成功。 他的两个保镖一个倒在吧台旁边,一个侧躺在舞池边缘,都没有动。 女人蹲在蒋毅旁边,她满身是血,手里攥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因为太过紧张,连手机都没能解锁。 第1436章 他太淡定了 警察在酒吧外拉起了警戒线,蓝白相间的带子绕了门口两圈,把围观的人群隔在外面。 警车和救护车同时到达,救护人员推着担架冲进去,将蒋毅和他的两个保镖分别抬上担架。 蒋毅一只手按着腹部,面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被抬上车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的方向。 两个保镖中有一个已经失去了意识,另一个还有呼吸但无法说话。 警方封锁了酒吧现场,法证人员开始在地面上标记弹壳的位置,拍照存档。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警官站在吧台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开始对目击者逐一询问。 第一个被问的是陈翔。他靠在卡座边缘,有些紧张地回答:“我坐在卡座里,看到门口进来几个人,穿着深色衣服,然后就听到枪声。然后,蒋毅和他的保镖就倒地了。”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他戴着帽子,低着头,进来就开枪,前后不到半分钟。” 警官记录完,转向周乔。 周乔站在卡座旁边,手里的烟已经掐了,指腹在烟蒂的断口上反复按了几下,她同样惊魂未定:“我也没看清脸。听到枪声之后我就蹲下来了,等我抬头的时候人已经跑了。” 何薇蹲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耳朵,被问话的时候声音很小:“我什么都没看到,只听到枪声。我很害怕。” 柳盈和深色连衣裙女孩的回答跟前面几个人差不多,都是听到枪声后趴下,没有看清开枪者的脸。 王欣彤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她回答的时候语速不快,但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我看到他们走进来,然后就开枪。” 警官让她们留下联系方式,然后走向卡座另一侧。 张利民坐在原位,双手搁在膝盖上,回答简洁:“我坐在靠里的位置,听到枪声之后弯腰低头。我看到那几个人跑出去的时候上了摩托车了。” 陈晓杰在卡座边缘:“我看到走在前面那个穿深色连帽衫,个子不高,偏瘦。后面跟着两个。” 高彬和赵根的回答与前面的人基本一致。 警官记录完之后合上本子,走向林向东。 林向东坐在卡座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 他的表情跟枪击发生之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语速和音调都保持在同一个水平上,没有因为刚才的突发事件而变得急促或低沉。 他看着警官,用英语回答每一个问题,发音清晰,不需要翻译。 他说他坐在卡座靠里的位置,听到枪声后弯腰低头,没有看到开枪的人。 他听到脚步声从门口方向传来,然后是摩托车引擎声,方向朝东。 警官问他是否注意到任何可疑人员在开枪之前进入酒吧。 林向东摇头:“之前没有注意到。酒吧里客人多,灯光暗,我坐的位置看不到门口。” 警官又问他对那几个少年的衣着和体态有没有更具体的描述。 林向东想了想:“走在前面那个穿深色连帽衫,个子不高,偏瘦。后面两个人穿黑色短袖,其中一个手臂上有纹身。他们进来之后没有往吧台走,也没有往舞池方向看,直接朝蒋毅的方向开枪。” 警官记录完之后点了点头,合上本子,让他留下联系方式。 林向东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过去,动作自然。 警官接过去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向下一个目击者。 周乔站在卡座另一侧,从林向东开始回答第一个问题的时候就一直在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从他说话时的表情移到他的站姿。 他回答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被问话时反复搓手或变换站姿。 他的态度像是在处理一件跟日常事务没什么区别的事情。 何薇站在她旁边,也看到了这一幕,她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周乔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胆子真大。” 周乔没有回话,但她把目光从林向东身上移开的时候,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柳盈站在旁边,视线也一直落在林向东身上,她刚才被问话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发抖,现在她看着林向东对答如流的样子,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警方在酒吧现场完成了初步取证之后撤掉了警戒线。 林向东等人在门口等了几分钟,陈景把车开过来。 周乔、何薇、柳盈和深色连衣裙女孩上了同一辆车,林向东坐在副驾,陈景开车,张利民等人上了第二辆车跟在后面。 车开出去之后,车内没有人说话。 何薇靠在车门上,手指攥着安全带,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和店铺招牌。 柳盈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拨号界面,没有按出去。 深色连衣裙女孩坐在后排中间,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周乔坐在副驾后面,手搭在扶手上,侧过头看着前方路面。 林向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开口说了一句:“今晚的事,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他的声音不高,但车内所有人都听到了。 周乔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车先开到周乔住的那栋公寓楼下。 周乔下车的时候回头对林向东说了一句:“谢谢你送我们回来。” 何薇也下车了,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林向东的车调头开走。 柳盈和深色连衣裙女孩住在另一个方向,车又开了大约十分钟,停在一栋公寓楼前面。 柳盈下车的时候对林向东说了一句:“林总,今天真的谢谢你。” 深色连衣裙女孩跟在她后面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挥了一下手,然后两个人才转身进去。 林向东让陈景把车开回王瑞的公寓。一路上张利民坐在后座没有出声,陈晓杰靠在车窗上闭着眼。高彬和赵根坐在后面那辆车里,各自沉默。 到了公寓楼下,王瑞先下了车,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今晚王瑞是真被吓到了。 第1437章 落地 王瑞推开门,把外套扔在椅背上,坐下来就开始骂:“这地方太他妈危险了,当街就开枪,跟拍电影似的。” 林向东在床沿坐下:“以后少去危险的地方。” 王瑞点头:“不去了,我还不想那么早死。” 陈晓杰靠在窗边,手指搭在窗台上:“那个蒋毅得罪谁了,怎么有人买凶杀他?” 张利民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那么爱装逼,活该遭人恨。” 林向东看向王瑞:“如果蒋毅没被打死,以后离他远一点,别被误伤。” 王瑞点了点头。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手指互相压着,指节泛白。 “以后你在袋鼠国,有事就给吴成平打电话,让他来搞定。”林向东说道。 “嗯。”王瑞应了一声。 林向东在袋鼠国又待了几天,带着张利民等人在附近转了转,去王瑞的学校看了一眼,把吴成平的联系方式存进王瑞的手机里,又去义安会馆跟吴成平打了个招呼。 几天后,他订了回国的机票。 王瑞送他们到机场。出发大厅的人不多,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浅色的光。王瑞站在安检口旁边,手里攥着手机,看着林向东把护照和登机牌递给安检人员。 快要登机前,林向东转过身来看着王瑞:“如果你不想待在袋鼠国了,可以去枫叶国,我在那边也有朋友,也能照顾到你。” 王瑞点头:“我给我爸打过电话了。他说这边确实不安全,但暂时没说要换国家。” 林向东皱了一下眉。 正常父母听到子女遇到这种事情,第一反应应该是把儿子接走。王瑞的父亲在省财政厅干了这么多年,应该比谁都清楚国外的情况。他没有往下追问,只是看着王瑞。 王瑞叹了口气:“我也不明白我爸的想法。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林向东拍了拍王瑞的肩膀:“我们是兄弟,不管什么时候,你只要遇到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王瑞嗯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伸出手跟林向东握了一下。 松开手之后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林向东和张利民等人一个一个过了安检,走进候机厅。 …… 林向东回到云海待了不到三天,便又动身去了安门。 东升安门分部的办公室里灯已经亮了,王超和雷云春节都没回老家,留在安门值班,徐昊也在,带着他那帮从震岳过来的兄弟在物流中心盯着。 现在,东升物流已经开始运营,也招聘了不少本地人来工作。 这些本地人多数是徐昊的亲戚,以及徐昊兄弟的亲戚朋友。 都是自己人,知根知底。 如果出了事情,也能找到人。 林向东到的当天下午,让王超约了曹建。 曹建那边回话很快,约在次日见面。 第二天中午,林向东到的时候,曹建已经坐在包厢里了。 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碟凉菜,曹建正在跟秘书周敏说话,看到林向东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林向东坐下来,周敏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退到包厢外面的小间里去了。 “刘总那边已经确认了?”曹建询问道。 虽然东升广场也是政绩,但是曹建更在意刘建楠的态度。 刘建楠入股的事情,让曹建非常重视这次的投资。 “确认了。安门陈氏、黄氏、刘氏,也都答应了。”林向东说道,“项目的方案我让人整理好了,前期投入的资金也已经到位。” 曹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土地我马上去批,规划许可我提前给你过。你只管建,手续上面的事我来补。” “政策方面呢?”林向东问道。 曹建放下杯子:“税收三年减免,配套费减半,另外,我给你协调一笔低息贷款,额度还能追加,够你把项目跑起来。这个数字你先别往外说,等方案正式过会之后再公布。”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东升商圈建起来之后,安门的地产格局就变了。到时候你手上有地、有商业、有物流,整个南江省南部的盘子都能串起来,东升商圈周围的土地也会升值。” 林向东点头:“这也是我期待的。” 两人边吃边谈,方案逐条过了一遍,从地块位置到资金来源,从建设周期到招商计划。 曹建对细节问得很细,林向东的回答也很具体,没有绕弯子的地方。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曹建放下筷子,看着林向东说了一句:“你不怕震岳那边在你建到一半的时候动手?” “怕就不会来。”林向东说道,“只要政策到位,资金到位,建起来只是时间问题。震岳想拦,也要看他们拦不拦得住。更何况,这也是刘总的生意。” 曹建笑了一下,没再谈下去了。 里面有刘建楠的股份,震岳就得好好掂量一下了。 同一时间,安门震岳集团总部顶楼的办公室里,柯振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会议纪要。 柯晋安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 “林向东又来了。”柯振华说道,“今天中午跟曹建一起吃的饭。” 柯晋安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消息确定吗?” “确定。周敏亲自安排的包厢。饭桌上谈的内容我们的人没打听到,但用脚想也知道,不外乎地块、政策、资金这三样。” 柯振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东升商圈的项目方案已经报上去了。如果真让他做成,安门的地产格局就变了。” 柯晋安沉默了几秒:“他现在建得越多,将来就越是拖累。重资产落地之后,他的钱就砸在里面了,想抽身都难。我们不用在他建的时候动手,等他建到一半,资金链绷得最紧的时候,我们再压上去,让他停工,让他烂尾。” 虽然知道林向东的人脉很广,但真要让东升进来,并且在安门站住脚,那对柯家不是好消息。 柯振华看了他儿子一眼,没有反驳。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份文件翻了一页,没有继续往下看。 第1438章 让员工参与进来 林向东回到云海之后,先去了趟云霞村。 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几个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便起来。 其中一个拄着拐杖站起来往村里走,步子不快,但走得稳,一边走一边朝路边的几户人家喊了一声。 林向东每一次回来,对于云霞村都是大事。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所以林向东的车停在祠堂门口的时候,祠堂的正门已经打开了。 林祥瑞让人把长桌搬了出来,桌面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桌布,上面放着几只粗瓷杯和一个搪瓷茶壶。 陆续有人从村子的各个方向赶过来,有刚从地里回来的中年人,鞋底沾着湿泥,有抱着孙子的老妇人,也有几个年轻些的,像是专门从镇上骑电动车回来的。 林向东站在堂前把安门项目的情况说了一遍。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条理清楚,把项目位置、建设周期、资金来源都讲了一遍,也没有避讳风险,提到震岳集团在安门本地的阻力,以及项目前期可能面临的困难。 他说完之后堂里安静了片刻,让众人想清楚。 林祥瑞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手搭在桌面上,指节处的皮肤皱得像老树皮。 等林向东说完之后他开口问了一句:“向东,这个项目要募多少?” “融资这一块,面向宗亲的额度是有限的。”林向东说道,“门槛十万,每户上限一百万,我想募集3亿。” “十万起步,上限一百万。”林正刚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个旧皮包,听完之后低头算了一下,“我手头能凑个六七十万,再多就得等货款回来。” “六七十万也不少了。”林正刚旁边的林志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施工队去年不是刚接了两个工程?” “那不一样,那是流动资金,不能动。”林正刚说道,“这几年跟着向东接了一些项目,必须手里得留些钱。” 林志鹏没有再反驳,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说:“我报五十万。”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是林向东的堂婶,她去年刚开了个粮油铺子,手里没那么多现钱。她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十万块门槛,能不能少点?我手上就六七万闲钱。” 林向东看了她一眼:“婶子,这个门槛是统一的,免得后面不好算。你要是真有意,可以跟家里亲戚拼一下,合起来投。” 堂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跟旁边的妯娌小声商量去了。 两个人把头凑在一起嘀咕了一阵,最后堂婶回过头来说:“我跟她合着报十万,行不行?” “行。”林向东说,“登记的时候把两个人的名字都写上就行。” 林祥瑞最后开口:“我报一百万吧。” 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声说了句“叔公大手笔”。 林祥瑞没有接话,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壁上的裂口对着嘴。 他在族里的辈分最高,他一表态,后面的人也跟着陆续报了数。 林正刚报完六十万之后没有走,坐在门口跟旁边的人算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上面写了几行数字,又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林志鹏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在算什么?” “算我那个工程款的回收周期,看能不能再挪出二十万来。”林正刚说,“我想凑到八十万。” “你悠着点,别把流动资金抽干了。”林志鹏提醒了一句。 林正刚摆摆手,没有说话,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现在他们都清楚,林向东正在高速发展的阶段,每一笔投资都能获得丰厚的回报。 到了傍晚,祠堂里的人少了,最后一批登记完的已经走了。 林向东让猴子安排人把登记表收好,自己走到祠堂门口跟林祥瑞告别。 林祥瑞站在门槛里面,背着手看着他上车,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林向东在公司开了员工会议。 会议安排在物流中心的大会议室,能坐一两百人。 来的人比预期的多,后排站了不少人,门口也挤着几个没抢到座位的。 有人手里拿着笔记本,有人直接攥着手机准备登记。 林向东站在前面,把安门项目的情况简短说了一遍,然后直接说重点:“公司拿出部分份额给员工参与。门槛五千,每人最多买五万。今天现场登记,钱款后面统一走流程。” 底下安静了一秒,然后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李国利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去年跑了一整年外卖,攒了三万多块钱。 听到门槛五千,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建军:“我算了一下,我手头能拿出两万。” 张建军比他还积极,直接把手机掏出来点开计算器:“我存了四万八,留点生活费,剩下的全投。” “你留多少生活费?”李国利问。 “两千够了。”张建军说,“反正公司管吃管住,花不了什么钱。” 刘洋坐在他们旁边,刚工作不久,手头紧一些。他犹豫了一下问李国利:“国利哥,你说我投五千行不行?我这刚攒了点钱,怕万一有急用。” “你傻啊,”李国利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东升的项目你还怕亏?你看看公司在各地投资,都是以亿做单位。你现在投五千,以后可能就是一万,两万了。你要是有闲钱,多投点。” 虽然投资回报夸张了一些,但是对于底层的东升员工,他们都认为集团的投资能挣钱。 “那我就投一万。”刘洋说,“剩下两千留着应急。” 赵国强坐在后排,他是个老骑手,干了一年多了。 他听完林向东说的数字之后没有跟人商量,直接走到前面登记了五万。 高润是站长,坐在前排,他手底下管着几十个骑手。 他自己登记了五万之后站起来对后面的人说:“想投的赶紧排,别堵着门口。” “高站长,你投了多少?”有人问。 “五万,顶格投的。”高润说,“你们别学我,量力而行。能投多少投多少,别借钱投,公司不提倡这个。” 登记持续了整个下午。 第1439章 借钱投资 陈铭从云海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大巴回到老家县城,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穿着一件东升物流的深蓝色工服,背着个帆布包,包带勒着肩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那张员工投资意向登记表的复印件。他先没回家,直接去了县一中后面的教师公寓。 陈申住在三楼,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电视新闻的声音。 陈铭推门进去,陈申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证券报,旁边搁着一只茶杯,茶水已经凉了,杯壁上留着一圈浅褐色的痕迹。刘小敏在厨房里洗碗,水声持续地响着。 “哥。”陈铭在门口叫了一声。 陈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手机:“回来了?” “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陈铭在沙发对面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登记表复印件,铺在茶几上,“我们公司安门那个项目在融资,员工可以参与。门槛五千,最多五万。我想投五万,手头差点,想跟你借点。” 陈申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扫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拿起来看:“借多少?” “三万。”陈铭说,“我手头有两万多,凑个整。” 陈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我没钱。” 陈铭以为他在推托:“哥,你在大学教书,每个月工资七八千,嫂子在医院也挣得不少,怎么会没钱?” “钱都投在股市里了。”陈申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我买了三只南江本地的国企股,都是省里重点扶持的产业方向。前段时间国家发改委刚发布了相关赛道的投资规划,未来三年都是政策红利期。我研究了好几个月才选的这几只,你要是现在把钱借走,我买下一批的资金就不够了。” 陈铭皱了皱眉:“哥,我们老板说股票是骗人的。你把钱投在股市上,还不如借给我,投到我公司去。东升的项目是实打实的,地是批下来的,政策是签了协议的,资金是银行配的。比你在股市里赌要稳当。” 陈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在他眼里,陈铭这个弟弟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上学的时候打架被开除,后来去云海打工,干的也是物流送货的力气活。 他说“我们老板说”这几个字的时候,陈申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送货的,跟着老板投什么资。 他把茶杯放回去,拿起手机重新点开屏幕,没有再回应陈铭的话。 刘小敏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听到了兄弟俩的对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陈铭,你说的东升项目,我们医院的同事也有人提过。听说他们公司还有免费看病,真的假的?” “真的。”陈铭说,“东升有自己的医院,员工和直系家属看病全免费,拿药也是免费的。” 刘小敏转头看向陈申:“要不,你考虑一下?把钱借给陈铭,总比放在股市里强。你那几只股票我听你念叨了大半年了,也没见挣多少。” 陈申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你懂什么。我刚买的这只南江能源是省国资委控股的,国家现在缺能源,政策一直在往这个方向倾斜。政府工作报告里都写了,新能源是未来十年的重点赛道。我买这只股的时候是八块三,现在已经涨到九块七了,不到两个月涨了百分之十七。等年报出来业绩兑现,至少还有一波拉升。”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越来越快,像是在说服自己:“与其把钱借出去,投什么商圈项目,回本周期少说五六年,不如投国企,包赚不赔。” 刘小敏皱起眉头,刚要开口反驳,陈申已经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翻出一沓打印出来的K线图,摊在茶几上:“你看看,你看看这个走势。我一直盯着这个板块,研究了半年的资金流向,你以为我是瞎买的?” 他用手点着图上的几条曲线,手指在纸面上划拉,动作很大,“你看这个位置,这是主力资金进场的信号,你懂吗?你不懂。你连K线是什么都不知道。” 刘小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起身回厨房去了。水龙头重新响起来,水流冲在碗面上的声音持续着。 陈铭坐在沙发上,把那沓K线图看了一眼,看不懂。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登记表收起来,塞回帆布包里:“哥,你再考虑考虑。我先走了。” 陈申没有留他,也没有抬头。 他坐在沙发上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行情软件开着,红绿线条正在持续跳动。 陈铭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第二天上午,陈铭去了表姐郭薇家。 郭薇住在县城老城区一栋自建房里,一楼是门面,挂着“康健保健品”的招牌,货架上摆着几盒蛋白粉和钙片。 郭薇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看到陈铭进来,朝他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先坐。陈铭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来,等老太太走了之后才开口:“姐,想跟你借点钱。” “多少?” “三万。”陈铭说,“我们公司安门那个项目在融资,员工可以投,上限五万。我手头只有两万多,凑不够。” “东升的项目?”郭薇把血压计收进盒子里,转过身来看着他,“就是你们那个东升集团搞的?” “对。安门商圈,地已经批下来了,政策也签了。” 郭薇没有多问,转身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用皮筋扎着的钱,数了三遍,递过来:“三万,你数一下。” 陈铭接过去数了一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好的字据递给她:“姐,这是借条,我写明了一年后还,另外加五个点的利息。” 郭薇接过字据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行,你拿着用吧。” 第1440章 再厉害也是民企 陈铭道了谢,把借条的另一份收好,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逐渐变轻。 张仕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陈铭离开的背影。他走到柜台旁边,把手里那包没拆封的烟放在台面上:“你把钱借给他了?” “借了。”郭薇说。 “三万块借出去,一年才多一千五。存银行定期也不止这个数。”张仕把那包烟撕开,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没点,“你就这么信他?” 郭薇一边把血压计放回货架后面,一边说:“我们儿子明年就上高中了。” 张仕没听懂:“儿子上高中跟借钱有什么关系?”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加起来七年。等他毕业要找工作的时候,东升要是招人,我们找他内推,不就是一句话的事?”郭薇从货架后面走出来,用抹布擦着柜台面,“东升现在多大?云海、新阳、合胜都有他们的产业。安门那个商圈建成之后,不知道还要招多少人。你儿子要是能进去,工资高,看病免费,比什么都强。” 张仕嚼着烟嘴,想了想:“陈铭就一个搬货的,他能内推?” “你不懂。”郭薇说,“只要是东升的员工,就有内推资格。陈铭在物流干了两年多了,他推的人,人事那边肯定优先考虑。我们现在帮他一把,以后他帮我们儿子一把,这个账怎么算都不亏。” 张仕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台面上顿了顿,没有点:“行吧,你要是觉得靠谱就行。”他把烟塞回烟盒里,转身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那个项目要是真能建起来,以后我在县城给人搬货,说不定还能搬到东升的单子。” 郭薇笑了一声,没接话,低头继续擦柜台。 …… 陈铭回到县城家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母亲在厨房里腌咸菜,看到他进来,问了一句“吃了没有”,他说吃了。他在堂屋里坐下来,喝了一杯水,正准备走,刘小敏从外面回来了。 刘小敏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钱。 她进门看到陈铭,先愣了一下,然后把布袋子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数出几千块钱递过来:“陈铭,这是我今年的年终奖,你先拿着用。你哥那边我再跟他说说,别因为钱的事把兄弟关系搞差了。” 陈铭没有接:“嫂子,钱我已经借到了。” 刘小敏的手停在半空:“找谁借的?” “表姐郭薇。”陈铭说,“她借了我三万,够用了。” 刘小敏把钱收回来,装回布袋子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郭薇倒是痛快人。” 她停了一下,“你哥那个人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两年炒股赚了点钱,越发听不进别人的话。” 陈铭没有接这个话,站起来背上帆布包:“嫂子,我先走了。” 刘小敏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出巷子,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晚上陈申回来的时候,刘小敏把陈铭来借钱的事说了。 陈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换台,听到“郭薇借了三万”这句话的时候,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郭薇太糊涂了。她那个保健品店一年才挣几个钱,三万说借就借。陈铭拿什么还?他那点工资,还要吃喝,一年下来能攒几个钱?” 刘小敏从厨房里端着菜走出来:“陈铭是你弟弟,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是实事求是。”陈申说,“他初中都没读完,打架被开除,后来去云海干了几年,现在跑回来跟我说公司融资,让我借钱给他投资。他懂什么叫投资?他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到时候被人骗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不懂没关系,他跟着他老板就行。”刘小敏把菜放在桌上,“他老板要是没本事,能把公司做这么大?陈铭在云海干了两年多,每个月工资准时发,福利也不少。他老板总比陈铭有眼光吧。” 陈申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掩饰的轻蔑:“他老板是谁?你见过吗?你了解吗?一个民营企业,搞什么商圈、投资、融资,说白了就是圈钱。他老板搞不好是谁的白手套,钱一到手就跑了,到时候陈铭找谁去?他连合同都看不懂,签了字都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刘小敏把筷子放在桌上,刚想反驳,陈申又开口了:“我们投资要跟国家走。要投就投国企,民营企业都不靠谱。国企有政府背书,有政策支持,就算亏也不会亏到哪里去。民营企业不一样,说倒就倒,老板跑路的还少吗?” 刘小敏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 她知道陈申现在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 他这几年在股市里赚了些钱,就觉得自己看懂了市场,谁的话都不放在眼里。 陈申吃完饭,端着茶杯进了书房。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上是他保存的几只股票的分时图。 今天大盘走势偏弱,他持有的那几只股票里两只下跌,一只微涨,整体收益比昨天少了将近一个点。 他点开交易软件,把三只股票的K线图逐一放大,又看了一遍今天的分时走势。 “正常震荡,洗盘而已。”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把茶杯放在桌角,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其中一只股票的财务报表。 这是他看过很多遍的东西。 净利润增长率、毛利率、资产负债率、现金流。 这些数字他都已经记熟了,但他还是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 他看完报表,点开QQ。对话框弹出来,一个叫“南江股友联盟”的群正在跳动,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群里有人发了今天的复盘总结,有人贴出了自己持仓的截图,有人在讨论最近的政策走向。陈申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把输入框点开,打了一段话: “今天大盘震荡,我的几只票都跟着回调了一点,但幅度在可控范围内。从量能上看,今天的下跌没有放量,说明抛压不大,主力还在。我认为最近的震荡只是洗盘,不会影响未来走势。继续持有,等待年报行情。” 他发出去之后,很快有人回复,有人赞同他的判断,也有人说“今天能源板块确实有资金流出,要小心”。 陈申看了几条,又打了一段反驳的观点回过去,然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第1441章 财务造假 陈申早上六点多就醒了,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是“南江能源获60亿政府产业基金战略投资”。 他点进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坐了起来。他确认自己持有的是这只票,六万股,买入均价八块三。他算了一下,如果今天涨停,他一天的收益就是将近五万块。 他截了一张新闻截图,发到“南江股友联盟”群里,配了一句:今天稳了。 群里很快就炸了,有人问消息来源,有人发来恭喜的表情,有人开始分析60亿资金到位之后对基本面的改善。陈申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在面前,一条一条往下翻,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他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快,穿衣服的时候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 九点半开盘,南江能源直接跳空高开,陈申坐在书房里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动。开盘后不到十分钟,股价被大单拉上涨停板,封单量很大,换手率低,看上去没有抛压。 他盯着那个红色的“涨停”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给刘小敏发了一条消息:南江能源涨停了。 刘小敏过了几分钟才回:赚了多少? 陈申算了一下:八万块的仓位,今天赚了八千多。 刘小敏回了一句:早点卖吧,落袋为安,别又亏回去了。 陈申看完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他打字回复:这才刚开始。60亿的战略投资,后面还有配套政策,年报出来之后至少翻两三倍。现在卖才是傻。 刘小敏没有再回消息。陈申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盯着盘面,一直到下午三点收盘。收盘之后他又看了一遍K线图,确认走势形态良好,然后关闭了软件。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第二天,南江能源直接一字板涨停。 陈申早上九点二十就坐在电脑前等着了,集合竞价一出来他就看到了那个封单量,比昨天更大。开盘之后股价没有打开过涨停板,一整天都是封死的状态。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一字板,锁仓了,谁都别卖。群里有人回“陈老师稳”,有人说“跟着陈老师吃肉”。 陈申下午有两节课,他坐在办公室里批作业的时候心不在焉,笔尖在作业本上画了几道,又把笔放下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行情,虽然知道一字板不会打开,但他还是隔一会儿就看一眼。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几乎是第一个走出教室的,回到办公室收拾了东西就回家了。 进门的时候刘小敏正在厨房做饭。陈申把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第二个涨停。” 刘小敏看了一眼屏幕:“你投了多少钱进去?” “八万。”陈申说。 刘小敏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八万块,是他们家将近一年的存款。她没有说话,把锅铲放回锅里,继续翻炒了几下。陈申站在厨房门口,还在说:“你看这个封单量,后面还有空间。60亿的投资,对应现在这个市值,至少还有翻倍的空间。” 第三天,南江能源继续涨停。 陈申是在办公室里看到的。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看了一眼行情,南江能源的涨停板依然封得死死的。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碰到了桌角,但他没有在意,站在办公桌后面盯着屏幕,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旁边的同事李老师正在批改试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陈老师,什么喜事?” 陈申把屏幕转过去,让李老师看了一眼:“没什么,就是股票赚了点钱。” 李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涨停啊?赚了多少?” “不多,三天赚了两万多。”陈申把屏幕转回来,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轻快。 旁边的几个同事也围过来了,有人问陈申买的什么票,有人问他怎么看出来的,还有人拿出手机说要跟着买一点。陈申靠在椅子上,把那只股票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从政策面到基本面,从资金流向到技术形态。他说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K线的形态。同事们听得很认真,有人还拿出笔记本记了几笔。 陈申说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杯沿离开时嘴角还挂着一层没完全收住的笑意。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只股票的涨停封单量,然后把屏幕锁上,放进了口袋里。下午还有一节课,但他已经没什么心思备课了。 同一时间,云海。 王瑞从袋鼠国打来电话的时候,林向东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安门项目的施工进度表。他接起电话,王瑞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向东,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之前说能安排人从国内去香江,是真的吗?” 林向东把进度表放在桌面上:“当然是真的。怎么,你当我是吹牛?” 王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认识一个叔叔,最近有麻烦,想要去香江。你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 “什么麻烦?” “他没细说,但我听他那个意思,应该是被查了。他前天给我爸打的电话,让我爸帮忙问一问有没有路子。我爸想起你之前说过这事,让我来问问。” 林向东把椅子往前拉了一下:“你那个叔叔叫什么名字?以前是做什么的?” 王瑞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叫刘炳烨。他是南江能源的财务经理。” 林向东听到“南江能源”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南江能源。他脑子里翻出一段前世的记忆——南江能源财务造假案,连续跌停将近一个月,十几万股民被套牢,有融资盘被强制平仓,有人跳楼自杀。 第1442章 洗盘,不要慌 那个案子牵涉到国企高管和外部审计机构,最后处理了好几个人。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计时,又放回去:“你那个叔叔,是财务经理?” “对。他在里面干了七八年了,一直管财务那一块。” 林向东没有马上回应。 他把身体靠回椅背上,目光从桌面上那份施工进度表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那排文件夹上。 南江能源的财务造假案在前世是轰动一时的大案,涉案金额巨大,波及面广。 他记得那个案子的时间节点。 半年报披露前后,交易所问询函下来,然后股价崩盘。 如果刘炳烨是财务经理,那他手里肯定握着不少东西。 “行,我帮你安排。”林向东说道,“让他准备一下,我这边联系船,到了香江有人接。” 王瑞在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谢谢向东,我替刘叔叔谢谢你。” “客气什么。”林向东说道,“让他尽快,既然要出去就不要拖。” 挂了电话之后,林向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手指搁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南江能源,财务造假,连续跌停。 他记得前世那些跳楼的股民里,有一个是把家里所有积蓄都投进去的,融资盘被强平之后一分不剩,从自家阳台上跳下去的。 那个人的名字他记不得了,但那个新闻标题他还记得。 “南江能源财务造假,股民跳楼身亡”。 不过,在造假曝光之前,南江能源会疯狂上涨,吸引一大批的散户。 …… 南江能源连续涨了七天。 这七天里,陈申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看盘,收盘之后再看一遍K线图,然后在股友群里发复盘。 他的账户浮盈已经超过了六万,八万的本金变成了十四万多。 他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肩膀微微往上抬着,下巴也抬高了一点。 刘小敏劝他卖。第一天劝的时候陈申还应付两句,第三天劝的时候他已经懒得回应了。 第五天的时候刘小敏又提了一次,陈申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拿起手机翻出K线图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走势。七连阳,量价配合,均线发散向上。现在市值才78亿,你知道这个行业里同等规模的公司市值多少吗?至少两百亿起步。南江能源有60亿政府投资背书,有国资委控股,后面还有资产注入预期。你跟我说卖?” 刘小敏看了一眼屏幕,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吃饭。陈申收回手机,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懂什么叫价值投资吗?不懂就别瞎掺和。” 刘小敏没有再接话。 从那天起,她不再劝了。 第八天早上,集合竞价一出来,陈申就盯着屏幕没动。 南江能源直接打板开盘,封单量不小,看上去跟前几天没有区别。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开盘。 九点半,竞价结束,正式交易开始。 南江能源的涨停板维持了不到十分钟,突然出现一笔大单砸盘,紧接着又是一笔,然后连续几笔大单砸下来,封单被迅速吃掉。 涨停板炸开,股价直线往下掉。 陈申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屏幕上的数字正在快速跳动,从涨停价一路下滑,不到十分钟,股价已经跌到了水下六个点。 成交量巨大,分时图上的那条线从高点直坠而下,在下方形成一条几乎垂直的斜线。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 之前几天涨停的时候,老师们都在讨论赚了多少,今天没人说话。 坐在陈申对面的李老师盯着自己的屏幕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陈申旁边:“陈老师,怎么办?” 陈申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炸板他见过,但炸得这么猛的少见。他迅速点开成交量明细,放大分钟级别图,看了一分钟,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成交量虽然很大,但是承接很好。不管抛出多少货,都有人接。这说明什么?” 李老师摇了摇头。 “庄家洗盘。”陈申说,“故意借炸板洗掉不坚定的筹码,把浮筹清出去,减少后面拉升的阻力。这种走势我见得多了,下午一定会回封。”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结论。 旁边的几个老师听到他的话,原本已经点开交易界面准备卖出的,手停在键盘上,迟疑了。 他们看了一眼自己账户里还剩的浮盈,想着再等等,万一真回封了呢。 上午的盘面没有回封。南江能源在跌到水下六个点之后,没有反弹,而是在那个位置反复震荡,偶尔有一波小拉升,很快又被打下去。 成交量持续放大,换手率超过了前一天。下午开盘的时候,股价已经在水下八个点附近徘徊。 上午那些迟疑着没卖的老师们开始坐不住了。 有人把交易软件打开又关掉,关掉又打开。 有人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 十二点半,午休时间。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聚在陈申的工位旁边,有人端着饭碗,有人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的行情软件还开着。 李老师又开口了:“陈老师,到底怎么办?再跌下去我的利润全没了。” 陈申端着饭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庄家洗盘就是这个样子的,越到最后越吓人。你们想想,如果真要出货,为什么不在涨停板上出?涨停板上挂几个亿的封单,慢慢出不是更好?为什么要砸下来?因为庄家要拿筹码,不是要出货。下午看吧,肯定回封。” 他的语气比上午更笃定了,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 旁边的老师听完之后相互看了一眼,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下午一点十五分,南江能源跌到了跌停板。 封单几个亿,压在跌停价上,像一堵墙。 第1443章 陈老师是股神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停了,有人靠回椅背上,有人摘下眼镜揉了一下眼睛。 几个老师开始后悔上午没卖,有人拿起手机点开了交易界面,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割肉。还有人选择硬扛,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眼不见心不烦。 陈申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搁在键盘上,没有动。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跌停价,看了很久。 一点三十七分,跌停板的封单突然被撤掉了。 几个亿的封单在几秒钟之内消失得干干净净。紧接着,一笔大单从跌停价直接往上扫,几秒钟之内股价从跌停板被拉了起来,直线向上。第二笔,第三笔,成交量瞬间放大,分时图上的那条线从跌停板直冲而上,几分钟之内穿过了水下五个点、水下三个点、平盘线、水上三个点,然后直奔涨停板。 办公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回封了!” 几个原本瘫坐在椅子上的老师弹了起来,盯着屏幕看。 陈申的屏幕上映着那条正在往上冲刺的直线,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幅度不大,但他控制不住。 涨停板封上了。从跌停到涨停,天地板,前后不到十分钟。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有人拍了一下桌子,有人走过来拍了一下陈申的肩膀。 李老师站在陈申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涨停价,说了一句:“陈老师,你真是神了。” 旁边的老师也凑过来,有人问陈申明天怎么操作,有人问还能不能追。 陈申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离开的时候嘴角还带着那个收不住的笑意。 他看着屏幕上自己的持仓市值,八万的本金已经变成了将近十六万。他放下茶杯,把手搭在桌面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有人端了杯水过来放在他桌上,有人递了根烟,陈申摆了摆手说办公室不能抽烟,那人就把烟收回去了。 办公室里的人围在他工位旁边,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有人问他明天会不会继续涨停,有人问他怎么看后续的走势,有人已经开始翻自己账户里的持仓,想找一只跟南江能源类似的票。 陈申坐在人群中间,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被周围的人听得很清楚。 他的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享受着他们眼里那种懊悔和崇拜混合在一起的表情。 有人上午割肉了,现在脸色不太好看。 有人跟着他扛住了,正在庆幸。还有人准备明天跟风买入的,已经在问他具体怎么操作。 陈申靠在椅背上,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这一刻的感觉,真舒服。 …… 陈申回到家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推开门,刘小敏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从锅边升起来,被抽油烟机吸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散在厨房里。陈申没有换鞋,直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今天的收盘K线图,天地板那根阳线在图上格外显眼。 “你看这个走势,”陈申说,“上午砸到跌停,下午拉回涨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刘小敏翻了一下锅里的菜,没有说话。 “这是主力洗盘。”陈申把手机收回来,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划着,“你看成交量的变化,上午砸盘的时候量能是放的,下午拉回来的时候量能反而缩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主力在低位吸筹,把散户的筹码洗出来之后,用更少的资金就能拉回去。盘口上,跌停板上那几个亿的封单,散户挂上去的占多数,主力在下面偷偷接货。今天这一仗打完之后,浮筹基本被洗干净了,后面的拉升会轻松很多。” 刘小敏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你赚了多少了?” “将近七万了。”陈申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八万本金,现在已经翻倍了。” 刘小敏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椅背上:“你赚了七万,已经很好了。卖了吧,落袋为安。” 陈申放下筷子,摇了摇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现在卖就是捡芝麻丢西瓜。你看今天这个天地板,主力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把股价拉回来,不可能只赚十个点就收手。后面至少还有一波主升浪,翻倍都是保守估计。” 刘小敏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你今天赚七万不卖,明天可能就只剩五万,后天可能就只剩三万。你忘了去年那只票了?你也是说拿一拿、拿一拿,最后跌回去,你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来。” 陈申的筷子停在碗沿上,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记得去年那只票,买了五万块钱的某只科技股,赚了两万的时候没卖,后来遇到板块调整,连跌了半个月,最后割肉出局,倒亏了八千。 那是他近两年最狼狈的一次操作,被刘小敏提起来,他脸上挂不住。 “那不一样。”陈申认真说道,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劲,“那只票是民企,没有政策背书。这只不一样,南江能源是国企,有60亿政府投资打底,基本面摆在那里。今天是主力洗盘,你懂不懂什么叫洗盘?” 刘小敏低头吃饭,没有再说话。 隔天早上,陈申到办公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将近二十分钟。他打开电脑,点开行情软件,等着集合竞价。九点十五分,竞价数据出来,南江能源低开了将近三个点。九点二十五分,开盘价确定,低开两个多点。陈申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想低开之后应该会有一波拉升,像昨天那样。 九点半开盘,南江能源没有拉升。股价在低开的位置横了一两分钟,然后开始缓慢往下走,成交量不大,盘口上卖单压得也不重,但股价就是上不去。 第1444章 陈老师很自信 十点钟的时候,股价已经跌到了水下五个点。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也开始看盘了,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陈申的屏幕,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没有说话,但脸色不太好看。 和昨天的天地板不同,今天的成交量并没有疯狂放大,换手率甚至比昨天还低了一些。盘面看上去安静,但股价一直往下走,没有人愿意接盘。 李老师先开口了:“陈老师,今天什么情况?还会涨吗?” 周围的老师们也都看向了陈申,等着股神来发表观点。 最近办公室跟着陈申买股票的,基本都赚钱了,他们想跟着陈申赚钱。 陈申点开分时图,看了一眼成交量,又翻了一下换手率和内外盘的数据。 他看了将近一分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像是在逐项核对一道他已经算过很多遍的题目。 然后,陈申开口了:“主力还是在洗盘。昨天洗了一波,今天继续洗,想把最后的不坚定浮筹清掉。你看成交量,今天没有放大,说明抛压其实不大,只是散户在恐慌性出逃,主力在下面慢慢接。” “那要卖吗?”旁边的老师认真问。 他们已经有一些浮盈了。 有的浮盈二三十几个点,有的浮盈几个点。 有的赚了几万块,有的也赚了小一千。 陈申看了他一眼:“现在下跌,你们之前没买的可以买点仓位。肯定还会继续涨,现在这个位置就是黄金坑。” 坐在陈申斜对面的张老师听完之后,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下,买了两万块钱。 旁边的另一个老师也跟着买了一万。 他们买完之后,屏幕上的股价并没有回升,反而继续往下滑,从水下五个点慢慢滑到了水下七个点。 十一点左右,南江能源跌停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刚才买入的两位老师脸色发白,其中一个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另一个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放下了。 其他人虽然没有今天买入,但账户里也有浮盈回撤,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赚几百,和亏几百完全不一样。 亏几百是真难受。 陈申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跌停板。 几亿的封单压在跌停价上,盘面上没有大单撬板。 陈申咽了一口唾沫,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大家别慌,情绪已经在释放了。现在很多人都在抛,主力下午肯定会拉回来。你们看跌停板上这个封单,散户能挂这么多吗?这是主力在故意压盘,让散户交出筹码。” 没有人接话。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被按下的声音和手机屏幕被锁上的声响。 下午开盘之后,南江能源的跌停封单从上午的三个亿加到了五个亿。 那个数字在盘口上明晃晃地挂着,像一堵被加高的墙。 上午买入的两位老师已经不再说话了,一个坐在工位上手撑着额头,另一个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走了两圈又坐回去了。 近期跟着陈申买了这只票的老师们也坐不住了,有人点开交易界面犹豫着要不要割肉,有人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每隔几秒就亮一次屏幕看一眼。 “陈老师,到底怎么回事?”李老师站在陈申工位旁边,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 陈申抬起头,看着围在工位旁边的几张脸。他的目光从李老师移到张老师,又移到后面站着的那几个人,所有人的眼神都在等他给一个说法。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下,坐直了身体:“相信南江,相信国企。跌停板上有五个亿,说明筹码锁定得很好,散户卖出来的都被主力接走了。这是技术性洗盘,不是崩盘。你们看大盘,今天大盘也不好,南江能源跟着调整很正常。等大盘企稳,南江一定会率先反弹。” 有人点了点头,但点得很勉强。有人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开。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压进了一个更窄的容器里。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距离收盘还有不到十五分钟。 南江能源的跌停板封单突然开始减少。五亿变成四亿,四亿变成三亿,三亿变成两亿。盘口上的数字在快速跳动,然后一笔大单从跌停价直接往上扫,几秒钟之内股价脱离了跌停板。 紧接着连续几笔大单跟上,股价被快速拉起,分时图上的那条线从跌停板直冲而上,穿过水下八个点、水下五个点、平盘线,然后继续往上冲。 办公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拉了!拉起来了!” 几个原本瘫坐在椅子上的老师弹了起来,盯着屏幕看。上午买入的那两位老师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红润,张老师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操,真拉了!” 涨停板封上了。 从跌停到涨停,前后不到十分钟。办公室里的老师们从压抑中挣脱出来,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声,有人笑得合不拢嘴。李老师站在陈申旁边,看着他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涨停价,说了一句:“陈老师,你真是神了。” 其他老师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有人懊悔上午没跟着买,有人在算自己今天赚了多少,有人已经开始问明天怎么操作。 陈申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杯沿离开的时候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他把茶杯放回去,把手搭在桌面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股刻意压住的轻描淡写:“我早就说了,主力洗盘而已。你们跟着我买就行了。” 他坐在椅子上,享受着周围人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崇拜,有懊悔,有感激,有嫉妒,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满足感。 他把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像是在确认每一张脸上的表情,然后转回自己的屏幕, 看着那只涨停的股票,陈申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第1445章 人和钱,我都能送出去 粤东的夜路不好走。 物流车的车厢里没有窗户,刘炳烨蜷在一堆编织袋和纸箱中间,身上盖着一层旧帆布。 车是下午三点从南江出发的,走的是国道,一路晃了将近十来个小时才到粤东地界。 司机是个话少的中年人,全程没跟刘炳烨说过一句话,只在停车让他上厕所的时候递了瓶矿泉水,用带着方言口音说了句"快去快回"。 刘炳烨没问为什么走物流车,林向东怎么安排的他就怎么走。他跟林向东认识十来年了,从最早在码头一起扛包那会儿到现在,林向东说"这条路最稳",那就一定是最稳的。 车在粤东郊区一个废弃的停车场停了下来。司机敲了敲车厢壁,刘炳烨掀开帆布钻出来,夜风一吹,后背的汗凉透了。 停车场里停着另一辆面包车,车灯闪了两下。 司机冲面包车方向扬了扬下巴:"去吧,有人接你。" 刘炳烨拎着那个黑色旅行包下车,面包车后门打开,下来一个寸头青年,瘦高个,眼睛很亮,上下打量了刘炳烨一眼。 "刘先生?"青年问。 "是我。" "徐启龙,郑哥那边的人。跟我走吧。"寸头青年转身拉开面包车中门,"东西不多吧?" "一个包。" "行,够了。" 面包车沿着沿海公路往东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一个渔港。 说是渔港,其实就是一片乱石滩,几艘渔船歪歪斜斜地停在水边,柴油味混着咸腥气扑面而来。 徐启龙带着刘炳烨走到最里面那艘船边上,跟船上一个光膀子的人说了几句。光膀子的人看了刘炳烨一眼,点了根烟,冲船舱方向努了努嘴。 "船是后半夜走,"徐启龙说,"海上大概三个小时,到了那边有人接。你到了之后把手机关了,到了地方再开。林哥那边我会通知。" "谢了。"刘炳烨握了握他的手。 "别客气,东哥的事就是军哥的事。" 刘炳烨上了船。船舱很小,一股鱼腥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光膀子的人发动了马达,突突突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后半夜两点多,船出了海。 海面不太平,浪一下一下拍着船舷,刘炳烨胃里翻江倒海,但硬是没吐出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船靠了岸。 不是正规码头,是一段水泥堤坝的侧面,有个穿雨靴的人在那等着,接过缆绳把船固定住。 "到了,"光膀子的人说,"下船吧,那边有人接你。" 刘炳烨踩着湿滑的石阶上了堤坝,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已经调头往回开了。 晨雾里,船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面上。 接他的人开了一辆银灰色的丰田,把他送到尖沙咀一间酒店。 进了房间,刘炳烨才把手机开机。 信号一格一格地跳出来,然后是一条接一条的未接来电和短信。 他没急着看,先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坐在床边拨了个号码。 …… 南江这边,林向东挂了电话,靠在办公椅上转了半圈。 桌上的手机又响了。 "向东。"林向东接起来。 "人到了?"王瑞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到了,刚给我打的电话。刘叔那边也很满意,说安排得很安全。" "那就好。"王瑞似乎松了口气,"你这路子确实硬。" 林向东没接这话,问:"刘叔的财产那边都转出去了吗?" 王瑞沉默了两秒:"这个我真不清楚,这种事他也不方便跟我说,我也不好问。" "理解。"林向东手指敲了敲桌面,"不过你帮我带句话。要是刘叔有这个需要,我这边可以提供帮助。人能走,钱也能走,全套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还有这渠道?"王瑞的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不像惊讶,更像是确认。 林向东笑了:"当然有。你爸要是想出去,我随时能帮他把人和钱全都弄出去。" 这话他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提,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王瑞在那头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我信的。我相信你有这能力。" 林向东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追问,也没接话往下说,只是"嗯"了一声,把话题岔开了。 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 …… 南江能源的股价没因为刘炳烨的消失而有任何波动。 这东西涨起来的时候,谁在意一个刘炳烨去哪了? 连续七个涨停板之后,第八天,南江能源终于断板了。 开盘高开四个点,冲到七个点的时候开始回落,一路砸到三个点才稳住。收盘涨了三个点,但那根上引线拉得老长,像一根针扎在日K线的最顶上。 换手率创了新高。 股吧里炸了。 "高位巨量上引线,经典见顶形态。" "底部筹码松动了,你看这筹码分布,低位筹码全跑了。" "完了完了,明天低开跑不跑?" "跑个屁,主力洗盘你不懂?" 陈申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他这几天经历了南江能源的天地板、地天板、断板回封,各种极端走势都见过了,心态早就不一样了。 他先翻了政策面。 能源补贴延期,行业利好没变。 再看公司基本面。 南江能源最近中标了两个项目,营收预期上调。 最后他打开筹码分布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软件,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假的。"他自言自语。 在他眼里,底部筹码上移根本不是散户跑路,而是主力在对倒。主力手里筹码太多,不可能一把出完,只能通过反复对倒制造恐慌,逼散户在高位交出筹码。那些看到上引线就慌的人,恰恰就是被洗出去的对象。 第二天,南江能源低开一个点,十点半之前翻红,下午两点半封死涨停。 股吧里风向一转。 "陈哥牛逼!昨天说洗盘今天直接涨停!" "跟着陈哥吃肉,感谢陈哥!" "陈哥再分析分析后面的走势呗?" 陈申没回帖。他关了电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种走势在他的预期之内,没什么好得意的。 第1446章 偏执的老板 李阳最近确实不顺。 建材生意亏了四十多万,供应商那边还压着尾款没结。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烟灰缸堆满了烟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南江能源又涨停了,群里有人发了截图。 他点开看了一眼,二十万进去,今天又是一个涨停板。 加上昨天的,已经赚了快两万了。 两万块,够他付半个月房租了。 他关了群消息,打开浏览器搜了四个字:场外配资。 页面跳出来一堆结果。 他点进第一个,看了半天,又搜了"股票配资杠杆比例",看到最高能给到五倍、八倍、甚至十倍。 五倍。 他手里有二十万本金,五倍就是一百万。 一百万全仓南江能源,一个涨停就是十万。 他心跳快了一拍。 第二天他去了配资公司,签了合同,抵押了房子。 手续办完之后,账户里多了一百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后敲下了南江能源的代码。 全仓买入。 买入当天没有涨停,但涨了四个点。 四万块。一天四万块。 李阳看着账户里的浮盈数字,忽然觉得做生意真他妈没意思。 搬砖搬水泥累死累活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钱,坐在电脑前点几下鼠标,四万就到手了。 他把椅子往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明天继续涨就行。 与此同时。 南江能源的K线图上,一根新的阳线正在生长。 底部筹码还在上移。 换手率还在放大。 股吧里有人说:"主升浪,拿稳了别下车。" 也有人说:"这换手率太离谱了,主力在出货吧?" 两种声音吵得不可开交。 陈申没看股吧。他打开交易软件,看了一眼自己的持仓,又看了一眼筹码分布图。 底部筹码还在松动,但价格还在涨。 他皱了一下眉。 然后关了软件。 …… 黄瑞鑫做手机这件事,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轴。 不是轴在技术上——他的技术没问题,MX拿过设计奖,系统流畅度在国产里数一数二——他是轴在"只做一件"这件事上。 别人都是机海战术,一年出三四款,高中低档全覆盖,他偏不。 一年就一款,打磨到他觉得行了才放出来。 2012年,信仰MX卖了100万部。 这个数字放在今天看不算什么,但在2012年的国产手机圈子里,一个单品卖100万,已经能证明口碑了。 黄瑞鑫自己也很满意,至少在品质层面,他觉得信仰走在了前面。 但问题是,手机这个行业不看口碑,看量。 大豆手机去年卖了729万部。 729万对100万,七倍多的差距。 不是差一点,是差了一个量级。 更让人绝望的是今年的格局。 大豆手机不再只靠一款数字系列打天下了,红豆线铺下去,千元机市场直接吃掉一大片,高端数字系列继续往上冲,中端还有note系列卡位。 三路齐发,像一张网一样把市场兜住了。 黄瑞鑫呢?还是一款MX。 2013年才刚开始,懂行的人已经能看出来,今年的结局不会有任何悬念。 信仰手机的销量会被大豆完爆,而且不是差一点,是差到连尾灯都看不见。 现在是2013年,国产手机战场的核心词就两个:抢市场,抢融资。 大豆手机729万台的体量摆在那,资本闻着味就来了。 新一轮融资估值翻着倍往上走,投资人排队等着送钱。 信仰手机这边呢?也有人看好,毕竟口碑在那,系统体验在国产里确实能打。 但黄瑞鑫这个人,在融资这件事上偏偏不是"有钱就要"。 他要看人,看条款,看对方是不是只盯着短期回报。 他甚至会在见面聊了半小时之后觉得对方"不懂产品"而直接拒掉。 一步慢,步步慢。 信仰手机有口碑,有死忠粉,有设计奖,但这些东西换不来市场份额。 市场份额换不来融资,融资跟不上就没钱铺渠道、没钱打广告、没钱做供应链压成本。 成本压不下来,定价就没优势,定价没优势就更卖不动。 一个死循环。 大豆手机在前面狂奔,信仰手机在后面一步一步地,只能捡些残羹剩饭。 …… 香洲。 黄瑞鑫的家里。 魏绍杰按了门铃之后,等了将近两分钟才有人开门。开门的是黄瑞鑫的助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冲魏绍杰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黄总在后面工作室,你先坐一会儿,他这会儿收不了手。" 魏绍杰跟着助理穿过客厅,路过一面摆满手机的墙。 从最早的M8到MX,每一代都装在玻璃框里,像博物馆展品一样挂着。 客厅的装修很简洁,原木色为主,没有多余的装饰,跟黄瑞鑫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干净,偏执,不废话。 工作室在房子最里面,是一间挑高的房间,落地窗朝南,光线很好。靠墙摆着一张大工作台,上面全是木工工具。 刨子、凿子、砂纸、各种尺寸的刻刀,码放得整整齐齐。 空气里有一股松木的香味。 黄瑞鑫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握着一把刨子,正沿着木纹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推。木屑卷成一条连续的薄带,从刨口吐出来,落在台面上。 他没抬头。 魏绍杰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出声。他之前听林向东说过,黄瑞鑫做木工不是消遣,是一种进入状态的方式。 他做手机遇到想不通的问题,就来做木工,手在动,脑子在转,很多设计上的灵感反而是在这种时候冒出来的。 刨木头的声音很规律,沙——沙——沙——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黄瑞鑫放下刨子,拿起一块砂纸,开始打磨椅面。 他的动作很慢,沿着木纹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推,力度均匀,像在做一件精密仪器。 又过了十来分钟,他放下砂纸,退后一步看了看那张椅子。一张很简单的靠背椅,线条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木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摘下围裙,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转身看到魏绍杰。 第1447章 借人 "来了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魏绍杰笑了笑,"没打扰你。" 黄瑞鑫点了点头,走到洗手台前洗了手,甩了甩水,用毛巾擦干。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手臂上有几道浅浅的木刺划痕,没在意。 "东升集团的魏绍杰,"黄瑞鑫看着他,"林向东派你来的?" "对。" "什么事?" 魏绍杰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没急着递过去,先开口说了来意。 "林总让我来,是因为信仰MX去年拿了设计奖,销量也破百万了。林总觉得今年的新款MX,增长空间很大。" 黄瑞鑫摆了摆手,手上还带着松木的味道。 "这些话就别说了。"他的语气很平,不冷不热,"林总让你来,不可能就为了夸我一句。说正事。" 魏绍杰笑了笑,把文件放在工作台上,没打开。 "林总想做一批手机,在南江省内的渠道,以及东升集团的线下网点进行销售。" 黄瑞鑫眉头动了一下。 "东升要做手机?"他看着魏绍杰,"你们不是开超市的吗?而且你们之前已经在信仰投了三千万了。" "三千万是真金白银,"魏绍杰没否认,"信仰现金流最紧的时候,林总没犹豫。现在信仰给我们5%的股份,这个大家都知道。" "那你们还做手机?" 魏绍杰笑了一下,这次笑里带了点别的东西。 "我们需要发展新的产业,用来贷款。" 七个字。说完之后他看着黄瑞鑫的反应。 黄瑞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笑,像是终于把拼图拼上了。 他当然懂。 一个超市发家的企业,想做手机。 不是真的想做手机,是想有一个"科技制造"的标签。 有了这个标签,有了生产线,有了产品,就能去银行讲故事,就能拿贷款,就能拿补贴。 三千万投信仰,占5%股份,现在又自己做手机,壳子是自己的,灵魂借信仰的。 这笔账算得太清楚了。 林向东搞手机,说白了就是搞个载体,用来撬银行的钱。 黄瑞鑫没点破,但他心里门清。 "所以你需要信仰做什么?"他问。 "操作系统。"魏绍杰说得很直接,"我们需要信仰的操作系统。每卖出一台,信仰这边按台收费。" 黄瑞鑫皱起眉头:"操作系统?" "对。硬件我们自己搞,方案可以找代工。但系统层面,我们想用信仰的。你放心,手机上不会出现信仰的任何标志,不会蹭你的品牌。" 黄瑞鑫没马上接话。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刨子又推了一下,像是在想事情。 操作系统授权这个事,不是没有先例。但让一个外行拿信仰的系统去贴牌卖,说白了就是借壳。 好处是每台收授权费,白来的收入。 坏处是万一对方做出来的东西品质拉胯,用户体验一塌糊涂,骂的还是信仰的系统。 但反过来想。 东升占着信仰5%的股份,当初那三千万确实救过急。 现在人家开口要系统授权,拒绝的话,以后这层关系就冷了。 答应呢,只要控制住品牌露出,风险其实可控。 而且说句现实的,信仰现在自己都缺钱。 多一笔授权收入,总比没有强。 "我可以给你们系统,"黄瑞鑫放下刨子,转过身看着魏绍杰,"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手机上不能出现信仰的任何标志、名称、logo,任何能让人联想到信仰的东西,一律不能有。" "没问题。" "第二,系统层面的更新和维护,信仰只负责到基础版本。你们后面自己迭代,自己适配。出了bug你们自己修,别来找我。" 魏绍杰点了点头:"这些都能接受。" 黄瑞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张刚做完的椅子。 "行。让法务出合同吧。" 魏绍杰松了口气,脸上没表现出来,但语气里松快了一点:"好,我回去跟林总说,尽快安排法务对接。" "嗯。" 魏绍杰拿起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黄总,那张椅子做得真好。" 黄瑞鑫没抬头,手已经重新握住了刨子。 "还没做完。" …… 魏绍杰走后,黄瑞鑫站在工作室里,看着那张椅子发了会儿呆。 他其实没那么反感林向东的做法。商场上的事,各取所需,他不是不懂。信仰拿了东升的三千万,现在东升要用信仰的系统去搞贷款,本质上就是资源互换。 他甚至觉得林向东这人挺有意思。 一个开超市的,路子野,脑子活,什么事到他手里都能变成筹码。 但他也清楚,信仰的处境没有因为这一笔授权费而有任何本质改变。 100万对729万。 单品对机海。 口碑对市场。 他还是慢了。 而且越慢越远。 大豆手机今年的出货量,预估会超过一千万,甚至是一千五百万以上。 反观信仰手机,今年即便翻倍,也才200万。 刨子又推了起来,沙——沙——沙—— 松木的香味在空气里散开,工作室里很安静。 黄瑞鑫的手很稳,一下一下,沿着木纹的方向,不急不慢。 像他做手机一样。 …… 魏绍杰给林向东打电话,汇报最新的成果。 “林总,一开始黄总是拒绝的,但是经过我的一番劝说,他也觉得合作才能共赢……” 魏绍杰开始给自己加戏,凸出自己在这次谈判的贡献。 林向东对此倒是不在意,只要事情谈成就行,别的无所谓。 “你在香洲别急着回来,多和信仰的工程师走动一下,了解一下谁的技术比较好,顺便关心一下他们的生活。” 林向东说着,便点了根烟。 关心生活? 这话听在魏绍杰的耳朵里,便是要他挖人了。 魏绍杰对林向东说,“东哥,我们可以先借一些人才过来,让他们帮我们调试手机,我相信黄总不会拒绝。” 林向东笑着说,“嗯,这样也好,先借过来。” 魏绍杰脸上挂着坏笑。 先借再说。 第1448章 让你当厂长 东升集团,售后维修部的办公室。 马志高蹲在一张工作台前面,手里捏着一把镊子,正从一块主板上一颗一颗地拆电容。他面前摊着一台屏幕碎裂的手机,型号是信仰MX2的工程测试机,背面贴着"内部测试"的标签。 "马哥,这批板子修完几点能入库?"一个年轻徒弟从旁边探过头来问。 "四点之前。"马志高头没抬,镊子稳稳地夹住一颗电容,轻轻一提,放到旁边的托盘里,"这批是主板进水腐蚀的,得一颗颗换,急不了。" "行,那我先去弄那批屏幕总成的。" "去吧。" 年轻徒弟走了,维修部里又安静下来。 十几张工作台排成两排,每张台前都坐着人,有的在换屏,有的在焊主板,有的在测电池。 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酒精的味道,电烙铁偶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马志高在这个部门干了四年了。 2009年进东升的时候,他还是个修家电的,彩电、冰箱、洗衣机什么都修,一个月拿两千八。后来东升开始做手机维修业务,他转过来修手机,从最基础的换屏、换电池做起,慢慢摸到主板级维修。 他手稳,眼尖,别人修不了的板子他拿过来捣鼓半天总能找到问题。 更关键的是他肯教人,带出来的徒弟少说也有三四十个,现在售后部里大半骨干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他也搞出了几个小专利。 一种手机主板快速检测夹具,一个屏幕总成分离的固定装置。 不算什么大发明,但在维修效率上确实提了不少。 公司给报了专利,发了奖金,他也从普通维修工一步步升到了现在的位置,售后部主管,仅次于经理。 经理管行政和排班,技术上真正扛事的是他。 "马哥,林总找你。" 前台小姑娘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马志高放下镊子,擦了擦手上的松香:"知道了,马上去。" —— 林向东的办公室在十二楼,落地窗朝南,能看到整个东升物流园的全貌。 马志高敲门进去的时候,林向东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楼下的货车进出。 "马师傅,坐。" 林向东转过身,指了指沙发。他自己没坐,还是站着。 马志高在沙发边沿坐下,背挺得很直。他跟林向东不熟,四年里单独见面不超过五次。 林向东这个人他了解不多,只知道是老板,而且是个路子很野的老板。 "马师傅,你在东升四年了。"林向东开口了。 "对,09年进来的。" "售后部现在多少人?" "正式编制四十七个,外包的二十来个,加起来将近七十。" "技术骨干多少?" 马志高想了一下:"能独立修主板的,十二个。能带徒弟的,六个。" 林向东点了点头,喝了口茶。 "这些年东升做水货,做组装机,攒了一批熟练工。虽然比不上鹏城那边富康的水平,人家直接给苹果做代工,那个量级我们比不了,但云海这一片,我们的组装稳定性是能排上号的。云州周边几个城市,拿货的渠道商都认东升的标。" 马志高不知道老板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他没插嘴。 林向东走到办公桌后面,把茶杯放下,看着马志高。 "马师傅,我们要造手机了。" 马志高愣了一下。 "造我们东升自己的手机。" 马志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修过几千台手机,拆过无数块主板,但他从没想过东升会自己造手机。 水货他懂,组装他懂,贴牌他也见过,但正儿八经地搞一个自有品牌的手机。 这跨度太大了。 "当然,"林向东像是看出了他的反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现在还是拿来主义。谁家的东西好用,就拿谁的来用。系统用信仰的,零配件对标苹果。苹果用什么,我们用什么。" 马志高咽了口唾沫:"林总,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 他一个修家电出身的技术工,让他造手机他不会,但让他组装手机,让他管生产线,让他带人把零件一颗一颗装成整机。 这个他敢接。 林向东摆了摆手:"不是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是让你当厂长。" 马志高这次是真愣住了。 "公司会专门开个厂,"林向东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个简单的框图,"这个工厂不只造我们的手机,同时也组装苹果手机。生产线不能停。" 马志高看着白板上的框图,慢慢反应过来了。 新手机刚起步,销量不可能大。 一条生产线空着是亏钱的,工人闲着也是亏钱的。 所以要同时接苹果的组装单。 不是水货,是正经的代工组装。 用订单量把固定成本摊平。 两条线并行,一条养厂,一条养品牌。 这个账他算得过来。 "我明白。"马志高点了点头。 "手机的名字,叫盘古。"林向东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他,"盘古开天辟地。我们东升第一次做自己的品牌,就叫这个。" 马志高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定价方面,"林向东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我们不走大豆那条路。不玩1999的性价比噱头。我算过苹果的生产成本,一台iPhone的物料加组装,实际成本不到零售价的三分之一。我们按生产成本定价,不亏本就行。别人卖四千,我们卖两千二。别人赚品牌溢价,我们不赚那个,我们只要能活下来就行。" 马志高听着,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按成本定价,意味着毛利很薄,全靠走量。 量从哪来?东升自己的超市渠道是一部分,南江省内的线下网点是一部分,再加上林向东说的那些"别的渠道"。 他没问,但他知道林向东的渠道从来不只是明面上的。 "系统用信仰的,零配件对标苹果。"林向东重复了一遍,"你现在的任务,去香洲,去信仰的厂里参观学习。看看人家的产线怎么排,质检怎么卡,人员怎么配。回来之后,尽快把我们的摊子支起来。" 第1449章 四哥是真厉害 第二天一早,马志高背着个双肩包,在高铁站排队过安检。 他没坐飞机。不是舍不得钱,是他觉得高铁好,路上够他再看本材料。 马志高不是闭门造车的人。他修手机靠的是手上功夫,但手上功夫之外,他花了很多时间在查资料上。 主板电路图他一张一张地看,SMT贴片工艺的论文他下载了存手机里,产线管理的书他买了三本,其中一本已经翻得卷了边。 马上要当厂长了。一个修家电出身的人去管手机厂,说不慌是假的。但他慌的方式不是坐那发呆,是拼命往脑子里塞东西。 他过完安检,在候车厅买了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边吃边翻那本《电子制造企业管理实务》。书里夹着好几张便签,密密麻麻写着笔记。 高铁进站了。 广播里女声报完车次,马志高把书塞进包里,跟着人流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 他把包放在脚边,靠在椅背上,从包里重新抽出那本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窗外站台上的工作人员在吹哨,车门关上了。 高铁缓缓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退。 马志高没看窗外,眼睛盯着书页上的产线布局图,手指沿着SMT产线到组装产线到测试产线的箭头一路划过去,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 旁边座位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戴上了耳机。 —— 香洲站到了。 马志高背着包下了车,跟着人流走到出站口。他抬头看了一眼,没看到接站的人,正准备掏手机,一个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马哥!这边!" 魏绍杰站在出站口右侧的柱子旁边,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笑着冲马志高招手,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了马志高的包。 "马哥辛苦了,高铁上吃了没?" "车上吃了。"马志高说。 "那行,先送你到宾馆放东西,然后咱去吃饭。我订了家店,这边本地菜做得不错。" 魏绍杰接过包挎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搭在马志高胳膊上,带着他往停车场方向走。动作很自然,不卑不亢,既不显得太热络让人不自在,也不冷淡。 马志高比魏绍杰大好几岁,但在东升的级别上,魏绍杰是行政部经理,他是维修部主管,差了不止一级。 而且魏绍杰是林向东身边的人,跟马志高这种技术线的完全不是一个圈子。但魏绍杰从头到尾没拿半点架子,一口一个"马哥",叫得亲切又得体。 "车在那边。"魏绍杰指了指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我来开车,你坐后面。" "我坐后面干嘛,坐副驾就行。" "行,听你的。" 到了宾馆,魏绍杰帮马志高办了入住,把房卡递过去的时候顺手把包也拎上了楼。进了房间,他把包放在行李架上,环顾了一下四周。 "房间还行吧?朝南的,采光好。要是觉得不满意我让人换。" "挺好的。"马志高说道。 "你先洗把脸歇会儿,半小时后我上来接你。中午吃顿好的,下午不着急,你先休息。明天再去厂里。" 他退出去的时候还顺手带上了门。 马志高站在房间里,看着关上的门,心里想了一句话:难怪集团里的人都夸四哥厉害。 —— 吃饭的地方在香洲老城区,一家做本地菜的馆子,门面不大,里面收拾得干净。魏绍杰订了个包间,点了几个招牌菜——白切鸡、清蒸鲈鱼、酿豆腐、一盘时蔬。 "马哥,喝酒不喝?" "不喝,明天还要看厂。" "行,那我也不喝,以茶代酒。"魏绍杰倒了杯茶推过来,"林总交代过了,你这次来,核心就一件事——把生产这块吃透,品控这块搞明白。别的事都不用你操心,住、行、对接、预约人,全我来。" 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一本材料,双手递给马志高。 "这是信仰手机各个部门的人员资料。生产部、质检部、供应链、工程部,每个部门谁管什么、谁是什么性格、谁好说话谁难打交道,里面都有。" 马志高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组织架构图,后面是每个人的简历和备注。备注里写得很细——"张工,生产部副经理,技术出身,话少,聊技术可以,聊别的没兴趣""李姐,质检主管,四十多岁,做事认真,喜欢别人尊重她的专业判断"。 这哪是参观学习,这是把人家公司的人事档案搬出来了。 "魏经理,这……" "没事,"魏绍杰笑了笑,夹了块白切鸡放到马志高碗里,"我跟信仰这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该走的流程都走了,黄总那边也点头了。你拿着这个,看谁你想聊,告诉我,我帮你约。约出来之后你们单独聊,我不在场,你问什么都方便。" 马志高看着那本材料,沉默了几秒。 "魏经理,这太周到了。" "叫什么魏经理,叫老四就行。"魏绍杰摆了摆手,"你叫我小魏也行。马哥你别跟我客气,林总把你从维修部提拔起来,那是林总看得准。你在技术这块是东升数一数二的,我搞行政的,说白了就是给你服务的。" 这话说的,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马志高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四哥,谢谢。" "哈哈。"魏绍杰笑起来,眼睛眯了一下,"吃菜吃菜,这白切鸡他们家是一绝,蘸料都是自己调的。" —— 第二天一早,魏绍杰准时八点半到宾馆接人。 马志高已经收拾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他专门带来的,去厂里看产线,穿西装不像话。 "马哥你这身行头专业。"魏绍杰笑着说了句,没多评。 信仰手机的工厂在香洲郊区,开车四十分钟。到了门口,保安看到魏绍杰的车,直接抬杆放行,还冲驾驶座敬了个点头礼。 "四哥来了!" 魏绍杰摇下车窗,笑着冲保安点了点头:"早啊老周。" 第1450章 贪婪 车停好后,魏绍杰带着马志高直接进了行政楼。一路上碰到好几个人,都主动跟魏绍杰打招呼。有生产部的文员,有质检部的小伙子,甚至食堂的大师傅在门口抽烟,看到魏绍杰都挥了挥手。 "四哥又来了?" "来了,带朋友参观一下。" "行,随便看。" 魏绍杰跟每个人打招呼都恰到好处——不敷衍,不过分热络,叫得出名字,记得得住上次聊过什么。马志高跟在后面,把这些看在眼里。 到了厂长办公室,魏绍杰敲门进去。厂长姓孙,四十出头,胖乎乎的,看到魏绍杰直接站起来握手。 "四哥!好久没来了。" "孙厂长忙啊。"魏绍杰握了手,转头介绍马志高,"这位是东升的马志高马厂长,来学习参观的。马哥,这是孙厂长。" "孙厂长好。"马志高伸出手。 "马厂长好!"孙厂长握得很用力,"四哥打过招呼了,今天随便看,产线、质检、仓库,哪都行。我让人全程陪着。" "麻烦孙厂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四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孙厂长亲自安排了生产部的一个主管陪马志高走产线。魏绍杰没跟着进去——他说了,马志高需要单独跟技术人员聊,他在场反而让人放不开。 "马哥,你先看。中午我在厂门口等你,咱去外面吃。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 他站在行政楼门口,冲马志高挥了挥手,目送马志高跟着生产部主管进了车间。 马志高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魏绍杰还站在那,正跟门卫老周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姿态放松。 马志高收回目光,转头跟生产部主管进了车间。 SMT产线的贴片机嗡嗡地响着,传送带上一块块绿色的主板匀速通过。 他放慢脚步,眼睛扫过每一个工位,脑子里那本《电子制造企业管理实务》里的图和眼前的实景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 陈申最近睡不好。 不是失眠那种睡不好,是睡着了也会醒。凌晨三四点睁开眼,第一件事摸手机看南江能源的盘后数据。美股那边没开盘,但港股和A50的期货走势他也要扫一眼,像一种强迫症。 让他睡不着的不是亏钱。是赚钱。 赚太多了。 八万本金,翻了两倍多。账户里的数字从八万变成十六万,又从十六万变成快二十五万。他每天看着那个数字跳动,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膨胀。 最开始他买南江能源是因为分析。政策面、基本面、筹码结构,他一层一层拆开看,得出结论:主力没走,这是洗盘。他是对的。后来股价验证了,他更确信自己是对的。 但"对"这件事是会让人上瘾的。 —— 同事李薇的老公,四倍杠杆。 这件事陈申一开始没当回事。李薇在茶水间随口提了一嘴,说她老公跟着陈申买了南江能源,加了杠杆,四倍。陈申当时还说了句"杠杆别加太高,风险大",语气是过来人的那种轻描淡写。 然后李薇每天在茶水间汇报进度。 "昨天又涨停了,我老公说赚了六万。" "今天涨了五个点,他说再加一点。" "昨天又涨停,他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容易赚的钱。" 陈申嘴上不说,心里在算。 陈申八万本金翻了两倍多,赚了十六万多。人家一个涨停就赚十几万万。 他没跟刘小敏说这些。 但数字会钻进脑子里,像钉子一样。 —— 刘小敏是最早发现不对劲的人。 最开始陈申赚钱的时候,她比谁都高兴。八万变十二万那天,她做了顿红烧排骨,开了一瓶红酒,说"落袋为安吧,赚够了"。 陈申没听。他说趋势还在,主力没走,现在卖是给主力送筹码。 刘小敏不懂股票,但她听得懂"趋势""主力"这些词背后的意思——他不想卖。 她没逼他。 十二万变十六万的时候,她又提了一次。这次语气轻了,不像上次那么笃定。因为陈申确实还在涨,她亲眼看着账户数字一天一天往上跳,她自己也说不出"该卖了"的底气。 十六万变二十万的时候,她不提了。 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 因为陈申每次都对。她说卖了,结果第二天涨停。她说别加仓,结果又涨。她再说,他就用那种"你不懂"的眼神看她一眼,不凶,但比凶更让人难受。 她开始怀疑自己。也许他是对的。也许这个票真的能到十倍。 一个八万变二十五万的人,你凭什么说他错了? —— 夜里。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打在天花板上。刘小敏侧躺着刷手机,陈申靠在床头,也在看手机。 他看的是南江能源的K线图。 不是日K,是周K。他把周期拉长到上市以来,一根一根地看。成交量、换手率、MACD、布林带,所有的指标他翻了一遍又一遍。 "小敏。"他忽然开口。 "嗯?"刘小敏放下手机。 "我想抵押房子。" 刘小敏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抵押房子,上杠杆。"陈申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南江能源的周K线,"你看这个形态,周线级别的上升通道,没有任何见顶信号。换手率虽然高,但筹码没散,主力还在。这种票,十倍起步。" 刘小敏坐了起来。 "陈申,你疯了?" "我没疯。"陈申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兴奋,"你算一下。房子抵押出来,按评估价六成,我们这套能贷25万。四倍杠杆就是将近百万仓位。南江能源到千亿还远着呢。" "趋势在这儿,挡不住的。"陈申把手机收回来,看着她,"小敏,我们现在账户里有二十五万了。八万变二十五万,你见过这种涨幅吗?这不是运气,这是能力。我能看出来这个票的主力在干什么,别人看不懂,我能看懂。" 刘小敏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床头灯下面发亮,那种光她认识,不是兴奋,是确信。一种对自己判断的绝对确信。 这种确信让她害怕。 第1451章 四倍杠杆 陈申还是去办了。 手续是周二请了半天假去办的。 房产抵押,评估价不高,最终批下来二十五万。 他没犹豫,签了字,钱当天到账。 加上他手上原有的现金。 扣除预留过日子的钱。 总共凑了五十万本金。 全部转入配资账户。 场外配资,四倍杠杆。 五十万乘以四。 二百万。 总仓位二百万,全仓南江能源。 合同签完的时候,配资公司的业务员递给他一张卡,笑着说了一句"陈哥发财"。陈申点了点头,把卡收进钱包。 走出配资公司大门,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不是紧张。是那种站在跳板上脚尖悬空的瞬间——风很大,腿有点软,但眼睛是亮的。 吸了一口,吐出来,转身走向地铁站。 —— 刘小敏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当天晚上。 陈申没瞒她。坐在沙发上,把配资合同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办好了。房子抵押贷了二十五万,加上手上的凑了五十万本金。四倍杠杆,二百万仓位,全仓南江能源。" 刘小敏正在叠衣服,手停住了。 她看着茶几上那份合同。白纸黑字,最下面一行加粗字体写着:"警戒线0.85,平仓线0.8。" "什么意思?" "跌到一百七十万的时候提醒补保证金,跌到一百六十万强制平仓。" 刘小敏算了一下。二百万跌到一百六十万,跌了四十万,二十个点。 "二十个点就平仓?" "对。" "南江能源一个跌停就十个点。" "不会跌的。"陈申说得很平静。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和这次不一样。"陈申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不耐烦,"小敏,你信我一次。我八万做到二十五万,每一步都是分析出来的。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二百万仓位,一个涨停就是二十万。二十万,一天。" 刘小敏把衣服放下来,坐在床沿上。 "陈申,房子是咱们还了五年房贷才还完的。" "所以更不能让它闲着。"陈申看着她,"钱躺在房子里是死的。二百万仓位,哪怕只涨百分之三十,就是六十万。加上本金五十万,到手八十万。还了贷款还剩五十五万,比房子空着强十倍。" "如果跌了呢?" "跌不到平仓线我不会动。南江能源支撑位在十二块八,现在十六块五,往下有将近三十个点空间。二十个点的平仓线,加上三十个点的安全垫——" "你上次算的支撑位后来破了没有?" 陈申沉默了一秒。 "那次是洗盘。" "每次都是洗盘。" "这次不一样!"陈申声音抬高了一点,又压下去,"小敏,你不懂。你没看过筹码分布,你不知道主力在干什么。底部筹码根本没动,那些卖的全是短线客。这种结构跌不下来。" 刘小敏看着他。 陈申的自信的表情又出现了。 上次八万变十六万那天他脸上也有。 那次他是对的。 如果这次他还是对的呢? 她不敢赌他错,也不敢赌他对。 "你答应过我的。"她最后说了一句。 "跌到一百六十万之前我就出来。"陈申看着她,"这个承诺不变。" 刘小敏没再说话。她拿起衣服继续叠,手很慢,叠一件停一下。 …… 加杠杆之后的第一个交易日。 南江能源高开三个点,九点四十五分封涨停。 陈申坐在电脑前,看着账户浮盈从二十五万跳到四十五万。二百万仓位,一个涨停二十万。加上之前底仓的涨幅,一天赚了二十多万。 他的手放在鼠标上,指节发白。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冲上来的那种轻飘飘的感觉。 二十万。一天。 刘小敏下班回来,推开门就看到他坐在电脑前没动。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表情是一种近乎恍惚的平静。 "今天涨停了。"他说。 "嗯。" 她换了鞋,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屏幕。账户总额:七十五万六千。 本金五十万,浮盈二十五万多。 她没说话。 "明天应该还能涨。"陈申关了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做饭吧。" 语气很轻松。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 第二个交易日,涨六个点。二百万仓位赚了十二万。 第三个交易日,涨停。又赚二十万。 账户浮盈突破五十万。加上五十万本金,总额破一百万。 刘小敏发现家里的变化是渐进的。先是菜多了,然后是陈申开始主动约人吃饭,最后是穿着。 陈申现在也开始穿名牌了,一双鞋子几千块,一件polo也要小几千。 —— 周末,陈铭回来了。 陈申打了电话让他来吃饭,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鲈鱼。 饭桌上,酒是陈申开的。一瓶剑南春,给陈铭倒了一杯。 "小铭,来,哥敬你一杯。" 陈铭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最近在东升干得怎么样?上次你说要投三万块参与公司项目,投了没有?" "投了。"陈铭低头吃排骨。 "收益呢?" "还没结算。" 陈申笑了。那种笑刘小敏认识——赚钱之后才有的,带着俯视意味的笑。 "小铭,哥跟你说句实话。东升那种民企,你别看它铺得大,超市、物流、手机什么都搞,但说白了就是个杂牌军。你五万块钱投进去,一年到头分你几个点?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扣完房租吃饭还剩多少?" 陈铭筷子停了一下,没抬头。 "不是哥看不起你。东升那种地方,天花板摆在那。林向东再能折腾,开超市起家的,能走多远?民企说倒就倒。" "哥。"陈铭抬起头,"我那钱退不了,合同签了。" "那就少退点,先拿个一万两万试试水。"陈申身体往前倾,"你拿一万块跟哥做,一个月翻一倍,两万。两个月四万。你上班一年挣多少?" 陈铭看着他。 陈申的眼睛在灯光下发亮。 "哥,你赚你的,我不眼红。但我的钱真动不了。" "你是不敢。"陈申笑着摇头,"你怕亏。但你看看哥,八万变一百万,两个月。这叫认知变现。" 第1452章 瞒天过海 "陈申。"刘小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明确,"吃饭。" 陈申看了她一眼,拿起筷子。 饭桌安静了几秒。 陈铭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站起来。 "嫂子,我吃好了。下午公司还有事。" "不多坐会儿?" "不了。" 陈铭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冲陈申点了一下头。 "哥,恭喜你赚钱。但我那钱真动不了。" 门关上了。 陈申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年轻人,不懂机会。" 刘小敏收拾着碗筷,手很慢。 水声哗哗的。 …… 周一开盘。 南江能源低开一个点,九点十五分翻红。陈申盯着屏幕,手指搭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账户里五十多万的浮盈在跳动。他拿起手机,翻到陈铭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想好了跟我说,仓位给你留着。" 看了两遍。 删掉了。 不急。 等账户再翻一倍,陈铭自己会来找他。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散开,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 …… 云海。 海景酒楼。 窗外是云海湾的夜景,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波光。 包间里空调开得足。 林向东坐在主位,手里夹着一根烟。 郑晓军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 "军哥,尝尝这个虾,我让人早上出海捕的。"林向东把虾盘往郑晓军那边推了推。 郑晓军夹了一只,蘸了料,吃了。 "不错。" "云海这边就这点好,海鲜新鲜。"林向东点了烟,吸了一口,"军哥这次来待几天?" "两三天,办点事。" "什么事?" 郑晓军嚼着虾肉,慢悠悠地说:"最近得淘几件古董办事,一直在找满意的。" 林向东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军哥,你怎么开始喜欢古董了?" "不是喜欢。"郑晓军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是办事需要。送人。现在光送钱太俗了,送个物件,有面子,有说法。" 林向东笑了:"军哥,古董这东西水太深。外边十件有九件半是假的,水深不见底。" "关于这一点,我倒是不担心。"郑晓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向东挑了挑眉:"军哥的渠道这么可靠?" 郑晓军笑了笑,没直接回答。他把毛巾叠好放在碟子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向东。 "我这个朋友的古董,保真。" 林向东抽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地里挖的?" 郑晓军嘴角微微一勾:"这我管不着。不过,绝对不会有假。" 郑晓军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向东听懂了。 管不着,意思是不问来源。 不会有假,意思是渠道靠谱到不需要验。 "军哥,"林向东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个。我也得淘点宝贝。" 郑晓军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了。 "向东,你也想送人?" "送人是一方面。"林向东也笑了,"另一方面,好东西谁不想要?军哥的朋友要是真有好货,我也想开开眼。" 郑晓军没马上给。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只虾,慢条斯理地吃。 "行。"郑晓军笑着说,"回头我带你去逛逛。" …… 仙灵博物馆今天没对外开放。 大门前的铁栅栏拉了一半,门口停了七辆车,有奔驰,有路虎,还有一辆挂着粤东牌照的黑色埃尔法。 林向东的车停在最后面,魏绍杰开的,到了之后林向东让他先回去,自己跟着郑晓军往里走。 "军哥,我们怎么来博物馆了?"林向东点了根烟,边走边问。 六月末的云海闷热,博物馆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门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仙灵博物馆"五个字。 字是隶书,笔锋圆润,看着倒像是正经文化场所。 郑晓军穿了件黑色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他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向东,仙灵博物馆跟别的博物馆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郑晓军推开侧门,里面是一条长廊,灯光暗暗的,玻璃展柜沿着墙壁一字排开。 几个工作人员在远处走动,看到郑晓军点了点头,没过来打扰。 "以前盗墓的销赃,你听说过吧?"郑晓军走在前面,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听说过。"林向东跟在后面,眼睛扫了一眼展柜里的东西。 一只青铜鼎,锈迹斑斑,底款看不清。 "以前那些人最怕什么?怕被抓脏。东西带在身上,警察一查一个准。后来他们想了个办法。" 郑晓军在一尊唐三彩马前面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林向东一眼。 "以科考队的名义挖。挖出来之后,交给博物馆。" 林向东愣了一下,烟夹在手指间没动。 "仙灵博物馆把这些陪葬品摆出来,公开展览。"郑晓军抬手示意了一下四周,"想买东西的人,今天这种场合,受邀来看。全程合法,东西在博物馆里展着,你来看展,看中了联系馆长,买走。手续齐全,发票正规。" "买走的……是真品?" "当然是真品,钱是境外转。"郑晓军笑了,"但展厅里不会空着。王培生会做一个赝品放回去,继续展。普通人来参观,谁看得出来?" 林向东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大开眼界。" 他转过身,环顾了一圈这个空荡荡的展厅。没有别的游客,只有几个跟他一样被邀请来的人,三三两两地分散在不同展柜前,有的在看,有的在低声交谈。 远处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站在玻璃展柜前,手里拿着放大镜在看一只玉璧。 "王培生就是馆长?"林向东好奇地问。 "对。"郑晓军往前走了几步,"前面那间办公室就是他的。" "军哥,你这朋友路子够野的。" "野不野的,东西保真就行。" 郑晓军停在一组瓷器前面,玻璃柜里摆着几件青花瓷,釉色深沉,纹路清晰。 第1453章 这就合法了 "向东,你看这个。永乐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纹碗,品相完好,没冲线没修补。" 林向东凑过去看了一眼。他不懂瓷器,但能看出来东西不差,釉面温润,青花发色沉稳,不是那种贼亮的化学料。 "多少钱?" "这个报价八十万。不过王培生说了,熟人能谈。" 林向东直起腰,看了郑晓军一眼。 "军哥,看来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 郑晓军哈哈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培生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看中什么,直接找他。价格你自己谈,我不过手。" 林向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两个人沿着长廊继续往前走。 展柜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青铜器、玉器、瓷器、书画,朝代从战国到明清,跨度很大。 林向东不懂鉴定,但他看得出来,这些东西摆在这里不像"展品",更像货架。 每件东西都标了价签。不是博物馆那种"文物编号+年代+出土地点"的标签,而是白底黑字,写着编号和价格。像奢侈品店的价签。 "军哥。"林向东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 "嗯?" "这地方,谁批的?" 郑晓军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你猜。" 林向东没再问。 他明白。能搞出这种"博物馆"来,从科考队到馆长到展示到交易,全链条合法化,没有上面的人点头,根本转不起来。 郑晓军认识的人,层级比他之前以为的还要高。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灭烟器里。 "走吧,去见见王培生。" …… 馆长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半开着。郑晓军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王培生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米色的亚麻对襟衫,像大学教授多过像博物馆馆长。 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紫砂壶冒着热气。 "晓军来了。"王培生站起来,笑着迎了两步。 "王馆,这位是林向东,我跟你提过的。"郑晓军侧身介绍。 王培生伸手过来,力道适中,不软不硬。 "林先生,久仰。晓军说你对我们的藏品感兴趣。" "王馆好。今天开眼界了。"林向东环顾了一下办公室,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挂着一幅字。 "厚德载物",落款看不清。 "坐,喝茶。"王培生引两人坐下,拿起紫砂壶倒茶。茶汤是琥珀色的,香气很正。 林向东接过杯子,没急着喝。 "王馆,今天这些展品,都是……" "都是可以交流的。"王培生笑了笑,用了个很委婉的词,"我们博物馆的定位比较特殊,除了常规展览,也做一些文物活化利用的工作。有识货的朋友看中了某件藏品,我们可以办理相关手续,让文物从展厅走向民间收藏。" 话说得很圆。 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一句都指向同一件事。 "手续方面?" "全程合法合规。"王培生放下茶壶,拿起桌上一本小册子递过来,"这是我们的收藏证书样本。每一件出去的藏品都配有鉴定证书和收藏手续,境外转账也可以。"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 林向东翻开小册子看了一眼。鉴定证书、收藏编号、博物馆公章,一应俱全。他合上小册子,还了回去。 "王培生做事,讲究。"他点了点头。 "林先生客气。"王培生又倒了杯茶,"今天看中了什么,跟我说。价格好商量。" 林向东喝了口茶,茶汤入口醇厚,回甘很绵。 "我先看看。军哥带我转了一圈,有几件东西我还想再细看看。" "好。不着急。"王培生靠回椅背上,笑意淡淡,"晓军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郑晓军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没说话,脸上带着那种"事情办成了"的轻松表情。 林向东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魏绍杰发的消息:林总,香洲那边马师傅回来了,说明天下午想跟您汇报。 他回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他冲王培生点了点头。 "王馆长,那我先下去再看看。改天请您喝茶。" "随时欢迎。" 林向东跟着郑晓军出了办公室,沿着楼梯往下走。 "军哥,"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林向东忽然开口,"这种地方,你是怎么搭上的?" 郑晓军脚步慢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向东,有些路,走着走着就碰上了。" "碰上了就进得来?" 郑晓军笑了笑,然后感慨道:“读书是真有用。” 林向东好奇地问:“军哥,怎么突然感慨上了。” 郑晓军说道:“他们这即便出事,也判不了几年,盗墓贼被抓,可就不一样了。” …… 会议室。 马志高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他坐在会议桌旁边,面前摊着一个黑色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产线布局图、质检流程表、人员配置清单、物料清单,一页一页翻过去,铅笔画的线改了又改。 林向东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低头在最后一页补一行备注。 "马哥,等久了?" "没有,刚到。"马志高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林向东走到主位坐下,魏绍杰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放在林向东面前,一杯放在马志高旁边。 "四哥,你忙你的去吧。"林向东摆了摆手。 魏绍杰点点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林向东喝了口茶,看着马志高。 "香洲那边怎么样?" 马志高重新坐下,翻开笔记本,翻到中间那一页。 "林总,信仰手机的产线我全部看了一遍。SMT贴片、组装、测试、包装,四个大环节。他们一天满产能出八千台,实际现在一天走三千台左右,产能没拉满。" "品控呢?" "质检卡了三道关。来料检、半成品检、成品全检。良品率大概在百分之九十三到百分之九十五之间,看批次。主板那块偶尔有虚焊,返修率大概两个点。" 林向东点了点头。 马志高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手绘的成本构成表。 "林总,我研究了一下信仰手机的成本结构。他们一台MX2,物料成本大概能做到一千二到一千三,加上组装、包装、物流,总成本在一千五左右。" "利润空间不小。" 林向东微微一笑。 第1454章 盘古手机 "账面上看是。"马志高摇了摇头,"但信仰的问题不在定价,在议价权。他们一年出货量才一百万台,跟供应商谈价格根本没有筹码。屏幕、芯片、摄像头模组,全是按中小客户的价拿的,比大厂贵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林向东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意料之中。单品策略,出货量上不去,供应链那边自然不给好价格。" "对。"马志高点了点头,"我算了一下,如果信仰能做到五百万台的年出货量,物料成本至少能压下来百分之十二到十五。但他们做不到,所以成本一直降不下来。成本高就定不了低价,定不了低价就卖不动量,卖不动量就更没议价权——死循环。" 林向东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马志高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画了一排零件草图。 屏幕、电池、摄像头、主板、外壳。 "林总,我们如果用苹果的零配件,成本会比信仰低很多。不是低一点,是低一大截。" "怎么说?" "苹果一年的采购量摆在那,供应商给的价格是地板价。同样的屏幕,苹果拿货可能三十美金,信仰拿货要四十五美金。同样的摄像头模组,差价能到百分之四十。如果我们能拿到苹果供应链的尾货或者拆机件……" 他停了一下,看了林向东一眼。 "我们不能直接照着苹果的主板用。" "为什么?" "主板设计是有专利的。"马志高用笔尖点了一下笔记本上的主板草图,"苹果的A系列芯片是定制封装,主板走线、层叠结构、元件排布全是专利布局。你直接拿苹果的主板往壳子里装,外观一拆就露馅。 而且苹果的主板尺寸是跟他们自己的内部结构匹配的,我们的壳子不可能做得跟iPhone一模一样,那样就不是'对标'了,是'仿制',性质完全不一样。" 林向东听完后,手指停在桌面上,没动了。 他前世没造过手机。这些东西他确实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个大概但不清楚具体卡在哪。他只知道"用苹果配件"这个方向是对的,但没想到主板专利是这么硬的一道坎。 "所以你的意思是,配件可以用一样的,但主板得自己画。" "对。"马志高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的背面,上面是一张手绘的主板布局草图,"同样的芯片方案可以选,同样的电容电阻可以选,但PCB板得重新设计走线。我找了几个做方案的工厂聊过,这个能做,就是周期长一点。至少两个月出工程样机。" 林向东沉默了几秒。 "两个月。" "对。而且中间要打样、测试、改版,顺利的话两个月出第一版工程机,不顺利可能要三个月。" "芯片呢?"林向东问,"苹果用的是A系列,我们不可能拿到。" "不用A系列。"马志高翻回前面那页,用笔尖点了一下芯片那一栏,"我查了,用高通骁龙的方案。骁龙600系列,四核,二十八纳米制程,性能够用,跑分不比苹果A6差多少。而且高通的参考设计比较开放,方案公司那边有现成的底板可以改,不用从零开始画。" 林向东眼睛动了一下。 骁龙。 他前世对这个有印象。 2013年,骁龙600和刚发布的骁龙800正在中高端市场铺开,大豆手机的数字系列和小米旗舰用的都是高通平台。 选骁龙意味着盘古手机的性能定位直接拉到中上水准,不是那种千元机的水准。 "价格呢?" "一颗骁龙600芯片大概二十五到三十美金,加上内存和闪存,主板BOM成本能控制在两百八到三百块。"马志高翻到成本那一页,"比联发科贵一点,但性能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联发科那个MT6589跑分才一万二左右,骁龙600能跑到两万五以上。用户体验差太多了。" "用骁龙600。"林向东没犹豫。 "行。"马志高在笔记本上把"联发科"划掉,写上"高通骁龙600","那我这两天联系方案公司出底板图纸,争取一周内定下来。" "行。"林向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马师傅,你继续说。主板重新设计,周期两个月。那产线这边呢?你打算怎么排?" 马志高也站了起来,走到白板旁边。 "产线我分两条。一条组装苹果。这个魏经理那边在联系渠道,我理解是走代工。另一条做盘古。盘古这边,SMT贴片我们先外包给鹏城那边的厂,自己只做组装和测试。等量起来了再上自己的贴片线。" "人员呢?" "售后部调六个能修主板的过来,再从学徒里挑十个手稳的。先培训一个月,跟产线调试同步走。" 林向东在白板上画了个简单的框图——方案设计、打样测试、产线调试、人员培训,四条线并列,用箭头指向"量产"。 "马师傅,你这个节奏,最快什么时候能出第一批机器?" 马志高想了一下。 "主板方案确定之后,打样两周。测试改版一个月。产线调试跟人员培训同步走,一个月。顺利的话,三个月到三个半月。" "三个月。"林向东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他,"行。就按这个来。主板方案你尽快定,骁龙那边如果需要预付款,找财务支。产线那边,场地我已经在看了,香洲不行,成本太高,放在云海郊区,物流也方便。" "行。" "还有一件事。"林向东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系统那边,魏绍杰在跟信仰谈授权。你这边产线准备好之后,系统适配要多久?" "骁龙600有现成的Android底层驱动,信仰那边系统是基于Android改的,适配工作量不大。如果只是基础版本适配,不做深度定制,两周够了。" "好。" 第1455章 没有广告的手机 林向东靠在椅背上,看着马志高。 这个修了四年手机的中年人站在白板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支笔,脸上没有兴奋,没有紧张,只有一种专注的平静。 "马师傅。" "嗯?" "干得不错。" 马志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被认可之后的踏实感。 "林总,我回去就把主板方案定了。这周之内给你一个初步的BOM清单。" "好。" 马志高拿起笔记本和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把手刚按下去,林向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马师傅,等一下。" 马志高脚步顿住,回过头。 林向东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还捏着那支白板笔。 "你刚才说系统适配两周能搞定——我问你个事。" "您说。" "系统里面,能不能做到禁止弹窗广告?" 马志高把门带上,转过身靠在门上,笔记本夹在腋下。 "这个我跟信仰那边的工程师聊过。"他想了一下,"技术不难。系统层面把第三方应用的悬浮窗权限锁死就行,通知栏那边也可以做白名单管理——只允许系统级通知和通讯类应用弹消息,其他的全拦掉。底层改几行代码的事。" 林向东看着他。 "能做到?" "能做到。"马志高点了点头,"信仰那边自己的系统其实也有广告推送模块,不过他们没默认开。如果咱们拿授权之后自己改,直接把推送服务那块砍了就行。干净得很。" 林向东没说话,拇指摩了一下白板笔的笔帽。 他前世用过太多手机了。 安卓机用久了,通知栏天天弹垃圾广告,锁屏界面跳购物链接,桌面隔三差五多出个不知从哪下载的APP。 用户骂,骂完还得用,因为没得选。 苹果干净,但贵。 安卓阵营里,没有一家厂商愿意主动砍掉广告。 那可是钱。 "马师傅。" "嗯?" "盘古手机的系统,我要它干干净净的。" 马志高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不弹广告,不推通知栏垃圾消息,不预装第三方APP。桌面就放电话、短信、浏览器、相机,剩下的让用户自己下。锁屏界面干干净净,就一个时间一个日期。" 马志高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林总,这个在行业里没人这么干。广告推送一年能给厂商带不少钱,预装一个APP起步几块钱一台。出货量如果真跑起来,光广告收入一年少赚几百万。" "我知道。"林向东把白板笔搁在桌上,"但用户买的是手机,不是广告牌。你把系统搞干净了,口碑自然起来。口碑起来了,量才跑得动。靠弹广告赚那几个钱,丢的是人心。" 马志高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回去跟信仰那边确认一下授权范围,看砍推送模块算不算改系统。如果算,合同里得单独写一条。" "让魏绍杰去谈。" "好。" 马志高拉开门,这次没再回头。 "林总,BOM清单和系统方案我一起出,这周给您。" "辛苦。"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林向东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关上的门。 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消息。 魏绍杰发了一条:林总,信仰那边系统授权合同法务在看,预计下周能出初稿。 林向东看完,锁了屏。 白板上还留着马志高画的框图。 四条线并列,箭头指向"量产"。 三个月。 他拿起笔,在"量产"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了两个字:盘古。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马志高刚才靠在门上说那句话的样子。 “几行代码的事"。 看来是个有脑子的人。 林向东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步一步来。 …… 六月下旬。 故事开始剧烈波动。 南江能源也没能幸免。连续七个交易日回撤了十三个点。从十六块五跌到十四块三。 对于加了杠杆的人来说,十三个点不是十三个点。陈申二百万仓位,回撤十三个点,二十六万没了。账户从一百一十万出头跌回八十五万。利润还在,但已经薄了一层皮。 股吧里开始有人慌了。 "七月份会不会来一波暴跌?" "南江能源这走势,主力明显在出货。" "跑了跑了,不玩了。" 陈申每天收盘后都要打开股吧,翻一翻帖子。他不是看别人分析,是看自己的粉丝在下面等他回复。他的帖子置顶着一张截图——账户总额一百一十三万,浮盈六十三万。虽然现在已经回撤到八十五万了,但他没换图。 底下跟了两百多条评论。 "陈哥,还能拿吗?" "陈老师,我跟着你满仓的,现在亏了四个点,要不要跑?" "陈哥牛逼,八万做到一百多万,这才是真大佬。" 他在评论区敲了一行字:"你们要是不相信,那就拭目以待。南江能源肯定会上千亿市值。" 发完,锁屏。 —— 七月初。 南江能源止跌了。十四块三,一根小阳线,第二天中阳,第三天继续涨。 陈申坐在电脑前,盯着分时图。他的手搭在鼠标上,指节松了。 涨回来了。 连续十天,每天都在涨。账户从八十五万回到九十八万,快破百万了。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那几个跟着他买的人,开始在群里发红包,说"陈哥带飞"。 陈申没接红包。他看着屏幕,嘴角微微翘着。 第十一天。 问题来了。 放量。量很大。但价格没动。 开盘高开两个点,冲到四个点,然后掉下来。再拉上去,再掉下来。一整天都在三个点到负一个点之间晃。成交额比昨天放大了将近一倍。 换手率百分之三十五。 这不是好信号。 陈申知道。 放量滞涨,教科书上的见顶形态。 但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 上次也是这样,放量洗盘,洗完接着拉。 股吧里已经有人开始卖了。 第1456章 连续跌停 "见顶了,跑了。" "三十五的换手率,主力在对倒出货。" "感谢陈哥,我赚了八个点走了,不贪。" 陈申没回复。他盯着分时图,手指在鼠标滚轮上一下一下地搓。 第二天。 低开。负三个点。然后继续往下砸。 负五个点。负六个点。负七。 陈申的账户跌到七十三万。离平仓线一百六十万还远,但利润已经快磨没了。本金五十万,现在只剩二十三万浮盈。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开始私聊他了。 "陈哥,要不要卖?" "陈哥,今天这个走势不对劲啊。" "陈哥,我慌了。" 陈申打字:"技术性调整。主力吓唬散户的。你们看量,缩了没有?缩量下跌就是洗盘。" 他打完这段话,自己看了一眼成交量。没缩。比昨天还大。 他没改。发了出去。 下午一点。 盘面突然变了。 一笔大单砸进来,从水下负七直接往上拉。负六、负五、负三、平盘、正二、正五、正八。 像有人踩了油门。分时线几乎是一条四十五度的直线往上冲。 陈申从椅子上坐直了。 正八。正九。涨停价十六块一。 股吧里有人说诱多。换手率百分之二十二。但分时线已经封上去了。 "封单三亿。"有人喊。 陈申盯着盘口。封单在增加。三亿、五亿、八亿、十二亿、十四亿。 十四亿封单。 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心跳从刚才的一百四慢慢降下来。 "陈哥牛逼!" "陈哥神了!地天板!" "陈哥,今天肯定涨停了吧?" 陈申刚要打字回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涨停了。封单十四亿。他暗暗松了口气。刚才那一波下杀确实吓人,但他扛住了。没卖。这就是认知。散户在负七割肉,他在正八加仓——他没加,但他没卖。没卖就是赢。 他正要开口跟旁边的人说两句,屏幕上的封单数字跳了一下。 十四亿。 十三亿。 十一亿。 八亿。 三亿。 没了。 封单像退潮一样消失。不是被吃掉,是撤单。一笔一笔地撤。 陈申的瞳孔缩了一下。 盘口突然涌出密密麻麻的卖单。绿色的。几十万、上百万、几百万,一排一排地砸出来。 两亿。顷刻间砸了两亿的货。 分时线从涨停价垂直往下掉。像一根针扎破了气球。 正八。正五。平盘。负三。负五。 跌停。 十四块四。跌停价。封单瞬间堆到十二亿。 陈申的手僵在键盘上。 屏幕上的分时线是一条从涨停直插跌停的垂直线。一根针。针尖朝下。 股吧炸了。 "炸板了!" "天地板!" "完了完了完了——" 陈申的账户数字在跳动。七十三万。六十五万。五十八万。 五十三万。 本金五十万。浮盈三万。 十二亿封单。今天不可能有人翘板。跌停板上挂满了卖单,密密麻麻,像一层厚厚的冰。 他动了一下鼠标,想点卖出。光标移到"卖出"按钮上,停住了。 卖不掉。 跌停价,十二亿封单压在上面,排在他前面的单子不知道有多少。 他挂跌停也跑不掉。 他的手从鼠标上移开。 办公室里安静了。刚才还在发红包、夸陈哥的人,现在没人说话了。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打字。有人在打电话。 陈申盯着屏幕。 十四亿封单变成十二亿。不是减少了,是有人加了。 他拿起桌上的烟,抖了一根出来。打火机按了两下,没打着。第三下,火苗窜出来,烟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没吐出来。 烟夹在指间,烧了一截灰。 屏幕上的数字没变。五十三万。封单十二亿。跌停。 他前天还在股吧说"南江能源肯定上千亿"。 他昨天告诉办公室的人"技术性调整"。 他今天下午一点还说"今天肯定涨停"。 十四亿封单。两亿砸盘。天地板。 他的手慢慢松开鼠标。指节发白,然后血色一点一点回来。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六月末的云海,傍晚来得晚。但办公室里没开灯,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一层青灰色。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一根。一根就够。 明天。明天再看。 —— 刘小敏回来的时候,陈申还坐在电脑前面。 屏幕已经锁了。 黑屏上反着他的脸。 "吃饭吗?"她换了鞋,站在玄关。 "不饿。" 刘小敏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不好,但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他坐在那里太安静了。平时他收盘之后要么兴奋要么烦躁,但从来没这么安静过。 "你今天——" "没事。"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今天没操作。拿着呢。"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刘小敏没追问。她去厨房热了剩菜,盛了一碗饭放在桌上。 "吃一点。" 陈申端起碗,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咽下去。 "小敏。" "嗯?" "今天南江能源涨停了。" "哦。" "后来又跌停了。" 筷子停了一下。 "跌停了?" "嗯。" 他低头扒饭。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刘小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她想问账户还剩多少,但没问出口。 她想起上次他说的那句话。 "跌到一百六十万之前我就出来。" …… 第二天。 陈申一夜没睡好。凌晨三点醒了一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行情软件。南江能源的盘后数据挂着——跌停封单十四亿。比昨天下午收盘时又多了两亿。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分钟,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翻了个身,面朝墙。 —— 早上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 陈申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 南江能源的集合竞价挂单密密麻麻地排在跌停价上。 十四块四。没人接。 九点二十。 跌停价,零成交。 九点二十五。开盘。 跌停。 他看着分时线,一条横线,死死钉在十四块四。 屏幕上账户数字:五十三万。 今天如果再跌停,就是四十七万八。本金五十万。 穿仓。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第1457章 开始活埋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昨天还在群里叫"陈哥"的人,今天一个消息都没发。 有人在,但没人开口。 键盘声偶尔响一下,是有人在刷别的票。 九点三十分。连续竞价开始。 跌停板上挂着的卖单越来越多。十四亿、十五亿、十六亿。 偶尔有一两笔小单吃掉几百手,分时线微微弹一下,像死鱼抽搐。然后又被更大的卖单压回去。钉死。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没开板。 陈申没挂单卖。不是不想卖,是知道卖不掉。跌停价上排着十几亿的单子,他的二百万仓位排到猴年马月。挂了也是白挂。 他点开股吧。 置顶帖还是他自己的那条——"南江能源肯定会上千亿市值"。 底下最新评论: "陈哥呢?出来走两步?" "昨天天地板,今天一字跌停,还千亿吗?" "跟陈哥满仓的,今天亏了二十个点。感谢陈哥。" "笑死我了,股神。" 他划过去。没回。 刘小敏发了条微信:"今天怎么样?" 他看了三秒,打了两个字:"还行。" 发出去。锁屏。 下午一点。 一点半。两点。 跌停纹丝不动。 两点五十七分。最后三分钟。 有人开始挂跌停价卖出。 更多的卖单涌进来。 封单堆到十九亿。 两点五十九分。 收盘价:十四块四。跌停。 全天成交额四千三百万。相对于昨天封单的十几亿,这点成交量像在沙漠里滴了一滴水。 账户:四十七万八千。 本金五十万。浮亏两万二。 加上房子抵押贷的二十五万,加上配资利息,加上如果明天再跌停—— 他没算下去。 屏幕黑了。 他按了电源键。 办公室里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椅子拖动的声音,关柜子的声音,拉链的声音。 "陈哥,明天见。" 有人跟他打招呼。声音很轻。 "嗯。" 他应了一声。 站起来。椅子往后推,轮子在地板上滑了一下。 走到窗边。云海的下午,天是灰的。远处工地的塔吊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像一根生锈的针。 他摸出烟,抖了一根出来。打火机这次一下就着了。 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散在空气里。 昨天一根烟就够了。今天又点了一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陈铭的微信在最上面。 昨天没点开。 "哥,你没事吧?我听同事说南江能源今天炸板了。" 他没回。 现在账户四十七万八。平仓线一百六十万。离得远。但离穿仓,只差一个跌停。 明天如果再来一个一字板,他就不是亏两万的问题了。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进烟灰缸。 转身收拾东西。 笔记本合上。笔插进笔筒。手机装进口袋。 走到门口,手搭在开关上。灯灭了。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镜面电梯门映出他的脸。眼睛下面青了一片。 嘴唇干裂。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赚钱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看穿。 现在…… 他闭了一下眼。 …… 凌晨一点。 陈申还没睡。他侧躺着,手机举在脸上方,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蓝光打在瞳孔里。 南江能源的股吧置顶换了一条新公告。 他点进去。 "南江能源股份有限公司澄清公告:近日市场传闻本公司已获得市政府二十九亿元订单,经公司核实,截至目前暂未取得该笔订单,请投资者注意投资风险。" 他看了两遍。 手指没动。屏幕没滑。手机举在半空,手臂的肌肉绷着。 二十九亿订单。 这是这波行情启动的核心逻辑。从十二块涨到十六块五,股吧里所有人喊的逻辑就是"市政府二十九亿大单落地"。机构研报写了,大V分析了,他自己在帖子里也说了——"千亿市值不是梦,二十九亿订单只是开始"。 没有订单。 从头到尾没有。 他慢慢把手机放下来,放在胸口。天花板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刘小敏在他旁边睡着,呼吸平稳。 他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在转。是不是措辞问题?"暂未取得"不等于"不会取得"。暂未。暂时。以后呢?以后还有没有?公告只说"截至目前",没说以后不拿。对。这只是澄清,不是否认。还有空间。还有希望。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又翻回来,打开手机。 搜索栏里打字:"南江能源 市政府 订单 辟谣。" 出来的全是转载公告的链接。没有一条反驳的。没有一条"据内部人士透露"。没有一条"接近公司人士表示正在推进中"。 全是冷冰冰的官方措辞。 他切回股吧。 置顶帖下面已经炸了。 "卧槽,没有订单?那之前涨什么?" "我说怎么涨到十六块五,原来是编的。" "陈哥呢?出来说说啊,千亿市值呢?" "@陈申 @陈申 @陈申" "陈哥昨天天地板没跑,今天澄清公告,明天一字跌停预定了。" "跟陈哥满仓的兄弟,今晚别睡了。" "陈申你不是股神吗?出来走两步?" 他一条一条划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速度越来越快。划到底,又划回上面。再看一遍。 "@陈申" "@陈申" 他锁了屏。 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黑暗里他睁着眼。心跳很快。不是那种兴奋的快,是那种被人掐住脖子之后挣扎的快。 他闭上眼。 —— 刘小敏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胳膊上。 "陈申?" "嗯。" "你还没睡?" "在看消息。" 她沉默了两秒。 "什么消息?" "南江能源发了个澄清公告。" "什么公告?" "说那个二十九亿的订单,没有。" 刘小敏的手从他胳膊上拿开了。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那明天——" "明天大概率跌停。"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卖啊。" "卖不掉。" "挂跌停卖。" "跌停价上排着十几亿的单子,我排到后面,一天成交几千万,轮不到我。" "那怎么办?" "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第1458章 继续补刀 刘小敏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没再说话。 房间里特别压抑。 —— 凌晨三点半。 陈申又拿起手机。他在搜。搜南江能源的利好。搜同类型股票澄清公告后走势。搜"利空出尽是利好"。 有一条帖子说:"澄清不等于利空,有时候是主力借消息洗盘,洗完继续拉。" 他盯着这条看了很久。 对。利空出尽。主力洗盘。这是套路。他见过。上次不也是利空出来之后反而涨了吗? 他点进那个发帖人的主页。注册时间三天。发了七条帖子。全部在吹南江能源。 他退出来。 又搜。搜"南江能源 财务"。 没有异常。没有负面。一切正常。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 心跳还是很快。 —— 早上。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 跌停价。十三块。零成交。 九点二十五。开盘。跌停。 股吧里有人说:"完了,今天一字板没跑了。" 有人说:"昨天没跑的,自求多福。" 陈申没看股吧。他看着账户。四十七万八。今天跌停之后四十三万。本金五十万。亏七万了。 配资利息按天算。每天两百多。不多。但如果连续跌停—— 他不敢往下算。 手机震了一下。陈铭发的。 "哥,新闻说南江能源没有那个订单。你没事吧?" 他看了那条消息。没回。 又一条。 "哥,你回我一下。" 还是没回。 —— 下午。 一条新消息在微信群里传开了。 不是官方公告。是一份扫描件。标题写着"南江能源财务异常事项说明"。里面列了几条:应收账款异常增长、关联交易未披露、某子公司连续三年亏损但并表虚增利润。 小作文。没人知道真假。但股吧里已经疯了。 "财务造假?" "卧槽,这是要退市的节奏?" "昨天澄清没有订单,今天曝财务造假,这是连环雷啊。" "跑不掉了。全完蛋了。" 陈申点开那张扫描件。看了三行。关掉了。 他不想看。看了也没用。真也罢假也罢,明天开盘又是一字跌停。市场不会等真相出来再走。 —— 隔天。 跌停。十二块七。 账户:四十三万。 股吧里已经没人骂他了。没人叫"陈哥"了。有人在发自己的亏损截图。有人发"天台见"。有人发"一家三口全仓南江能源,怎么办"。 陈申没看。他把股吧卸载了。 屏幕黑着。他坐在电脑前,手放在膝盖上。 刘小敏站在他身后。 "陈申。" "嗯。" "卖不掉对不对?" "卖不掉。" "那怎么办?"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开板。" "开板了会怎样?" 他没说话。 开板了就是有人接盘了。 有人接盘就意味着还有人在买。 但财务造假的传言如果坐实,开板之后只会继续跌。 不会有人接。不会有人买。 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他没说出口。 刘小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乱了。衬衫领子皱着。眼睛下面的青色更深了。 "陈申,房子——" "别说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刘小敏没再说下去。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陈申坐在电脑前。屏幕黑着。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打开手机。 翻到陈铭的微信。 最后一条是昨天的:"哥,你回我一下。" 他打了三个字:"我没事。" 看了两秒。删掉了。 又打:"放心吧。" 删掉。 最后打了一句:"哥在忙。回头聊。" 发出去。 锁屏。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窗户。 窗帘没拉。外面的天是亮的。阳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白晃晃的。 他眨了一下眼。 连续三天跌停。四十七万八到四十三万。再跌两天就穿仓。穿仓之后欠配资公司的钱,房子抵押还不上,征信…… 他没想下去。 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很轻。 然后不动了。 …… 连续四个跌停。 没开板。 第五个。 十三块。十二块七。十二块四。十一块八。十一块二。 每天一开盘就钉死在跌停价上,封单从十几亿堆到二十多亿。全天成交额从四千多万缩到一千多万。像一口棺材,盖子越压越紧,里面的人连指甲都抠不破。 陈申没去学校。 周三。周四。周五。周一。周二。 五天。他请了病假。班主任打了他三个电话,他接了第一个,说胃疼,要休息几天。后面两个直接挂了。 后来班主任不打了,换教导主任打。再后来,年级组长。 他把手机关了。 不是静音。关机。 手机放在旅馆床头柜上,黑着屏幕,像一块砖。 —— 这家旅馆在云海老城区,火车站后面的一条巷子里。六十块钱一晚。床单发黄,空调出风口积着灰,窗户对着一面墙。他住进来是第三天,用现金付的房费。 前台问他要身份证,他给了。前台没多看他一眼。 他坐在床边,电视没开。窗帘拉着一半,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白线。 桌上放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南江能源的分时图。一条横线。跌停。 账户:三十八万。 本金五十万。穿仓十二万。加上配资利息,加上逾期罚金,加上房子抵押贷款每个月要还的本息—— 他没算。不是不想算,是算出来也没意义。欠的钱比他十年工资还多。 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细微震颤,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腕往上爬。他攥了一下拳头,攥紧,松开。还在抖。 …… 李阳的情况也差不多。 李阳是他办公室里最早跟着他买的人。投了十五万,加了两倍杠杆,总仓位四十五万。现在账户应该只剩七八万了。穿仓比陈申还严重——十五万本金亏光不算,还倒欠配资公司。 机构昨天给李阳打了电话。陈申是后来听说的。李阳在电话里跟机构吵了二十分钟,最后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哭了。 追加保证金。 不追加就强制平仓。 第1459章 强制平仓 强制平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机构会挂跌停价卖出,卖不掉就一直挂着。 等开板之后第一笔成交就是你的单子,能卖多少卖多少。 剩下的窟窿,配资公司会起诉追讨。 法院冻结资产,查封房产,上失信名单。 李阳没有房产。 李阳租房子住。 但陈申有。 房子。 抵押贷了二十五万。 配资穿仓之后这笔钱也还不上了。 他闭上眼。 —— 股吧里已经不是骂了。是哀嚎。 "第五个跌停了。我四十万,剩十二万。老婆要离婚。" "陈申你他妈出来!你不是说千亿市值吗?" "跟陈申买的,亏了三十二万。他收没收你们的钱?收了就退出来!没收也得出来说句话!" "人呢?@陈申 人去哪了?" "听说关机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跑路了?" "不可能吧,他也是亏钱的。" "亏钱就不用负责了?他天天在股吧发截图教人买,现在亏成这样他一句屁话没有?" "陈申你不是股神吗?出来啊!" 陈申没看股吧。但他知道上面在说什么。旅馆的电视如果打开新闻频道,可能也在报。南江能源财务造假的事已经上了本地财经新闻。他不敢看。 —— 敲门声。 很轻。走廊里的脚步声停在他门口。 他没动。 门上有一扇磨砂玻璃窗,外面的人能看到里面亮着灯。 脚步声站了几秒。又走了。 他坐在床边,呼吸很浅。 —— 晚上。 他下楼去巷口买了碗粉。老板娘多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吃,筷子夹着粉往嘴里送,嚼了几口咽下去。没什么味道。 吃完回到房间。门反锁了。 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南江能源的K线图。五根大阴线,一根接一根,像楼梯一样往下走。 他关了电脑。 黑暗里他坐在床边。 手机在床头柜上。 关机状态。他想开机。想看看刘小敏有没有找他。想看看陈铭发了几条消息。想看看学校有没有再打电话。 但他没动。 开机了就得面对。面对就得说话。说话就得解释。解释什么?解释自己为什么错了?解释自己为什么让大家跟着买?解释自己为什么从八万做到一百一十三万又亏到三十八万? 他什么都解释不了。 门外走廊里有人走过。拖鞋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 安静了。 他躺下来。床板硬,枕头低。他面朝墙,蜷着腿。 眼睛睁着。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一件事。很早以前。大学刚毕业那会儿,他跟刘小敏说,以后要赚大钱,要让家里过好日子。她说好。她说我相信你。 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两千八。 现在他欠了不知道多少钱。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天花板看不见。 手放在胸口。 心跳很快。 一直很快。 他闭上眼。 没睡着。 …… 刘小敏找到陈铭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不是哭肿的那种红,是熬了几个通宵之后眼睛里布满血丝的那种红。她站在东升集团楼下,陈铭下班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 "嫂子?你怎么来了?" 刘小敏走过来。她没化妆,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小铭,你哥关机了。第五天了。" 陈铭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打了他十几个电话,全部关机。去学校找过,学校说他请了病假就没来过。我去他常去的地方找了——网吧、棋牌室、以前的老房子,都没有。" 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哭,是在用力控制自己不哭。 "小铭,你帮我找找他。他不能出事。" 陈铭没说话。他看着刘小敏。她的手在身侧攥着,指节发白。 "嫂子,你别急。我哥他——" "他欠了多少钱?"刘小敏打断他。 陈铭张了张嘴。 "他跟我说过加杠杆。五十万本金,四倍。房子抵押了二十五万。"刘小敏的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串数字,"现在南江能源五个跌停,他账户里还剩多少?" 陈铭没接话。 "小铭,你告诉我实话。" "……嫂子,具体数字我也不清楚。但他确实亏了不少。" 刘小敏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帮我找他。" "好。" —— 陈铭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公司。他没先去找陈申,而是直接上了五楼,敲了黄松波的办公室门。 黄松波是东升集团的总经理,四十多岁,头发稀疏但梳得整齐,平时对陈铭还算照顾。 "小陈?有事?" 陈铭站在门口,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停下来就不敢说了。 黄松波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前面。 "你哥加杠杆炒股,亏了,现在找不着人。" "对。" "你嫂子找你帮忙。" "对。" 黄松波沉默了几秒。 "小陈,这种事,公司帮不了你。" 陈铭的脸色变了。 "不是不帮。"黄松波摆了摆手,"是你哥的事跟公司没关系。东升没有义务介入员工的私人债务纠纷。而且——"他顿了一下,"这种事,如果人真出了意外,你找公司没用。你得找警察。" "报警?" "对。警方能通过手机定位找人。关机也能定位,只要没拔SIM卡。" 陈铭站在那里,喉咙动了一下。 "去报警。"黄松波看着他,"越快越好。" —— 下午两点。 陈铭从派出所出来。做了笔录,填了表,警察说会立案协查,让家属保持电话畅通。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六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白。他掏出手机想给刘小敏打个电话,告诉她已经报了警。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手机震了。 不是刘小敏。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喂?" "你是陈铭吗?东升集团的?" "对,我是。您哪位?" "我是鹏城配资公司的。你认识陈申吗?" 陈铭的手指收紧了。 "他是我哥。怎么了?" "他欠我们公司的保证金逾期了。穿仓金额十九万六,加上利息和罚金,总共二十三万四。联系不上他本人,你知不知道他在哪?" 第1460章 遗言 "他……" "还有,他名下那个房子的抵押贷款,银行也在找他。你如果联系上他,让他尽快回话。再不处理,我们走法律程序了。" 电话挂了。 陈铭站在台阶上。太阳晒着头顶,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冷。 二十三万四。加上房子。加上配资公司起诉。加上银行追贷。 他哥欠了多少钱?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个数字就够了……他哥这辈子靠工资还不上了。 …… 同一天下午。三点十分。 鹏城。南山区一栋写字楼的楼顶天台。 李阳站在护栏边上。 风很大。天台的铁门没锁,他上来之后没人跟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配资公司的短信还亮在屏幕上:"尊敬的客户,您的账户已于今日强制平仓。穿仓金额三十一万七千元。请于三个工作日内补缴保证金,逾期将移交法务处理。" 三十一万七。 他一个月工资六千五。十年。不吃不喝。三十一万七。 他老婆不知道。他没告诉她。他跟她说投了五万块,赚了一点。实际上十五万本金加了两倍杠杆,四十五万仓位。现在归零。倒欠三十一万七。 他妈上个月刚做了心脏支架手术。他爸还在工地干活。 他不能让家里知道。 他站在护栏边上。手搭在铁栏杆上。铁是烫的,晒了一整天太阳。 楼下是车流。很小。很远。 他想起一件事。上周五,陈申在办公室里说:"今天肯定涨停。" 他信了。没卖。 他想起陈申说:"技术性调整。" 他信了。没跑。 他想起陈申说:"南江能源肯定上千亿。" 他信了。加仓。 风把他的衬衫吹起来。后背那块布料鼓着,像一面旗。 他闭上眼。 手从铁栏杆上松开。 …… 消息是四点半传出来的。 鹏城本地新闻快讯发了一条:"今日下午三时十分左右,南山区科技园某写字楼发生一起高坠事件,一名男性从楼顶坠落,经抢救无效身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陈铭是晚上八点才知道的。 他在出租屋里刷手机,看到那条新闻。没当回事。然后微信群里有人转了一条链接……"又一起!南江能源暴跌致股民轻生,鹏城男子跳楼身亡。" 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马赛克打了脸。 他点进去。文章里写了:"据悉,死者姓李,三十岁,疑似因加杠杆炒作南江能源亏损严重,被配资公司强制平仓后无力偿还债务,选择轻生。" 李阳。 陈铭的手机掉在床上。 他坐在床沿上。手撑着膝盖。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阳。跟着他哥买南江能源的李阳。办公室里天天喊"陈哥"的李阳。 死了。 他哥现在人在哪都不知道。 李阳已经死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刘小敏的号码。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接了。 "小铭,你看到新闻了吗?" "看到了。"刘小敏的声音很轻。很干。没有哭腔。 "嫂子……" "陈申还没找到。" "警方那边……" "说二十四小时内给回复。" 安静了几秒。 "小铭,你哥不会有事的。" 陈铭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刘小敏没接话。 电话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嫂子,你先别慌。警方在找了。我也在找。他不会……" "他不会什么?"刘小敏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平静了。是那种绷到极限之后裂开的声音。"小铭,你告诉我,他现在欠了多少?配资公司今天打电话给我了。二十三万四。房子抵押二十五万。还有配资利息、罚金、银行那边……"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小铭,我算不出来。我算不清楚他到底欠了多少。" 陈铭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嫂子,你先别算。等找到哥再说。" "他躲起来了。"刘小敏的声音忽然很冷。不是对陈铭冷。是对这件事冷。"他关机。他躲旅馆。他知道欠了多少。他算得清。他只是不敢面对。" 陈铭没说话。 "小铭,如果……" 她停了。 "如果李阳能跳,你哥他……" "不会。"陈铭打断她。声音很硬。"我哥不会。嫂子,你别这么想。警方在找了。他会没事的。"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不信。 电话里又安静了。 "小铭。" "嗯。" "找到他之后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 陈铭坐在出租屋里。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新闻页面上。李阳的脸被打了一层马赛克,但陈铭认得那件蓝色衬衫。上周开会的时候李阳穿的就是那件。 他锁了屏。 窗外的云海天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河。 他坐在那里。 一动没动。 …… 陈申走到桥上的时候,太阳快落了。 云海的晚霞烧得很厉害。江面被染成橘红色,水波一层一层地推过来,拍在桥墩下面,声音很远。 他站在桥栏边上。手搭上去。铁栏杆被晒了一天,温热的。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很大。把他衬衫后背吹得鼓起来。 他往下看了一眼。 水面不深。但桥面到水面有十几米。跳下去不一定死。但大概率活不好。残疾、瘫痪、植物人……这些可能性他都想过了。想过了,还是站在这里。 他掏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了。几十个未接来电。刘小敏的、陈铭的、学校的、陌生号码。微信消息堆了上百条。 他没翻。直接拨了刘小敏的号码。 响了一声。两声。 "喂?" 刘小敏的声音很紧。像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小敏。" "陈申?你在哪?陈申你……" "小敏,对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我不该不听你的。" 风很大。他把手机贴紧耳朵。 "你跟我说过。你让我别加杠杆。你让我别全仓。你让我跌到一百六十万之前出来。我一个都没听。" "陈申,你在哪?你告诉我你在哪……" "房子的事,对不起。你陪我还了五年房贷,好不容易还完,我把它抵押了。二十五万。现在还不上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第1461章 十七个跌停 不是哭。 是一种把所有情绪压到最底层的平静。像一口井,水面纹丝不动,底下什么都沉在黑暗里。 "孩子还小。以后……" "陈申你别说了!你别说了!你在哪?你告诉我你在哪!" "如果遇到合适的人,可以改嫁。别一个人带孩子。太苦了。" "陈申!" 刘小敏的声音破了。 不是哭腔。 是那种被硬生生撕开的声音。 "我不该不听你的。"他又说了一遍。像在跟自己说。"因为我的自负,害了你们母子。" "陈申你回来。你回来我们慢慢还。欠多少都行。你回来……" 他没听。不是不想听。是听不进去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屏幕上"通话中"三个字亮着。 他按了挂断。 风把手机屏幕的光吹得发白。他站在桥栏边上。一只脚抬起来,踩在栏杆下面的横杠上。 夕阳正好。江面橘红色的光晃着他的眼睛。他眯了一下。 他想再看看。就再看一会儿。 晚霞。江水。远处桥那头的高架桥上车来车往。有人在骑电动车。有人在走路。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走。 世界还在转。跟他没关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江风灌进肺里,凉的。 …… 警车的警灯在桥那头闪起来。 红蓝交替的光,远远的,沿着桥面开过来。速度不快。像怕吓到他。 陈申看见了。他没动。 脚还踩在横杠上。手搭在栏杆上。 警车停在二十米外。两个警察下来。一男一女。没跑。走得很慢。 "陈先生?" 女警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 陈申没回头。 "陈申是吧?你弟弟报的警。你爱人也在找你。" 他还是没动。 "陈先生,你先下来好不好?有什么事下来再说。" 风很大。江水的声音盖过了警车的引擎声。 男警在后面停住了。没往前逼。手垂在身侧。 陈申看着江面。 最后一缕夕阳卡在远处楼顶上,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想起刘小敏的声音。 那句"你回来我们慢慢还"。 慢慢还。 欠二十三万四。房子二十五万。配资罚金。银行追贷。加起来快六十万。他一年工资加奖金十八万。不吃不喝三年。不算利息。 慢慢还。 他闭了一下眼。 脚从横杠上放下来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他突然觉得累了。不是心理上的累。是身体上的。腿软。站不住。 他扶着栏杆,慢慢把脚收回来。站在桥面上。 女警往前走了两步。 "陈先生,你没事吧?" 他摇头。没说话。 膝盖在抖。跟之前手指抖不一样。这次是整个下半身在抖。他扶着栏杆,手指攥着铁杆,指节发白。 两个警察走过来。没抓他。一左一右站在旁边。 "能走吗?"男警问。 他点了点头。没走。 女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找到了。在滨江大桥。人没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叫。隔着手机都能听见。 刘小敏的声音。 女警把手机递过来。 "你爱人。" 陈申看着那部手机。屏幕亮着。刘小敏的名字在上面跳。 他没接。 "小敏。"他开口了。声音哑了。"我没事。我下来了。" 电话那头哭出声了。 不是那种嚎啕。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漏出来的声音。像水管裂了缝,一开始只是一滴一滴地渗。 他听着。 手还在抖。 风还在吹。 "我下来了。" 他又说了一遍。像在跟自己确认。 …… 陈申从桥上下来之后第三天,南江能源开了第六个跌停。 然后是第七个。第八个。 股吧里已经没人骂陈申了。骂也没用。人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一个亏光了的人能赔什么?散户的怒火烧向了别处……南江能源的董事长、财务总监、发研报吹票的券商分析师、监管层。 "十七个跌停了!" "融资盘全爆了。强平都卖不掉,封单三十多亿。" "财务造假坐实没有?证监会什么时候立案?" "散户的钱就这么没了?谁管?" "要求严查!要求赔偿!" 论坛里有人发起联名信,要集体起诉南江能源。 有人建了维权群,三天加了四百多人。有人在交易所门口拉横幅。有人在市政府信访办门口坐了一整天。 但股票还在跌。每天一开盘就钉死在跌停价上。封单越堆越高。散户挂的卖单像雪花一样飘上去,没有一片落得下来。 陈申没看这些。他的手机被刘小敏收走了。他住在家里,不出门,窗帘拉着。刘小敏请了假陪他。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配资公司的催款短信发到刘小敏手机上。 她看了,没给陈申看。 …… 猴子坐在包厢里,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 他穿一件藏青色POLO衫,袖子刚好露出手腕上那块表…… 这表是租的,一个月1000块。 猴子租了很多名表,随时换新。 他才不在意拥有。 猴子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叫田思思。 田思思二十五六岁,圆脸,扎个马尾,穿一条碎花连衣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是附近一所小学的语文老师,周末才得空。 "你今天这衬衫挺好看的。"田思思夹了一筷子白切鸡。 "是嘛。"猴子笑了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不贵,地摊货。" “我才不信呢。” 田思思也不懂。 她看着猴子的脸……越看越喜欢。 猴子不是帅,但有股子自信的劲儿。 加上猴子开宝马七系,东升集团物流中心经理,这种条件在她同事里算顶配了。 "对了。"田思思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我那两手南江能源,今天又跌停了。" "割了没有?" "没舍得。就两手,亏几千。亏就亏吧,当交学费了。"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 几千多对她来说肉疼,但不至于伤筋动骨。 "还好你当时跟我说别多买。"她看着猴子,"要是听了我同事的满仓干,现在真要跳楼了。" 猴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得很从容。 第1462章 都是现成的资源 "股市这个东西,本质就是个零和游戏。你以为你在投资?其实你在赌。" "怎么说?" "企业上市要套现,大股东解禁一卖就是几个亿。机构在里面要赚钱,游资在里面要赚钱,国家要收印花税。所有人都从里面拿钱走。散户的钱从哪来?就那么多钱,有人赚就有人亏。"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要是散户不亏钱,他们赚谁的钱?" 田思思眼睛亮了一下。 她第一次见猴子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别的男的跟她吃饭聊天气聊电视剧,猴子聊认知、聊商业逻辑、聊社会运转规律。虽然她听不太懂,但那种"被降维打击"的感觉让她很上头。 "你上次说的那个……"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你们东升集团为什么不做电动车?" 猴子愣了一下。 "现在网上都在传东升要造手机嘛。"田思思掏出手机,翻出一条新闻,"你看,这个爆料帖都上热搜了。东升做家电、做家具、搞房地产、搞手机、做服装食品,连新能源都在做。唯独没有电动车。"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猴子。 猴子看了一眼。东升造手机的消息确实传出去了。不是他放的,不知道哪个环节漏的。网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讨论,说"东升要是能把手机价格打下来就牛了"。 "也是哦。"猴子摸了摸下巴,"确实可以造。" 田思思眼睛一亮。 "真的可以吗?" 猴子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这个姿势他练过。跟黄松波学的。 "当然可以。"他笑了,"我们东升想造什么都可以造。毕竟……" 他顿了一下,像在酝酿一个重磅信息。 "我们有电池厂。" "真的?" "车规级的。"猴子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下,"电池是电动车的核心。有了电池,造车就是组装的事。我们东升的电池厂技术积累在那摆着。用来造电动车……" 他做了个手势。 "杀鸡用牛刀。" 田思思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崇拜的光又亮了一层。 "那你们东升以后真的会造电动车吗?" 猴子笑了笑,没正面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个嘛,看集团的战略规划。不过以东哥的风格……" 猴子故意一顿:"他要是觉得该做,明天就能立项。" 田思思托着下巴,看着他。 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什么都懂。 股市、商业、战略、宏观。 开宝马七系,在东升当经理,说话有分量。 "来,吃菜。"猴子夹了一块蒸石斑鱼放到她碗里,"凉了就不好吃了。" 田思思低头吃鱼,嘴角翘着。 …… 几天后。 林向东在办公室里签合同, 猴子推门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东西……一份文件夹、一本装订好的材料、还有一张手画的厂区平面图。 他穿了件新衬衫,领子挺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进来之后先把材料放在茶几上,才走过来跟林向东握手。 "东哥。" "坐。"林向东指了指沙发,"什么事这么正式?还带了文件。" 猴子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前倾,把文件夹翻开。 "东哥,我上次跟朋友提了一嘴电动车的事。我回去想了几天,觉得真能做。" 林向东靠在沙发扶手上,点了根烟。 "说说。" "第一,市场。"猴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张手写的表格,列着云海市几个区的电动车保有量估算,"现在汽车越来越普及了,但市区出行还是电动车为主。接送孩子、买菜、上下班通勤,三公里以内电动车比汽车方便十倍。市区里,每家每户至少得有一辆电动车。保守估计全市存量八十万辆,每年换新加新增至少十五万辆。" 林向东抽了口烟,没表态。 "第二,电池。"猴子翻到第二页,上面列着几组对比数据,用红笔圈了几个数字,"现在市面上两轮电动车用的全是铅酸电池。两家巨头占了八成市场。一组四十八伏十二安时的,零售价三百五到四百块。但寿命呢?充放电三百次左右就开始明显衰减,一般一年半到两年就得换。用户隔一两年就得再花三四百。" 他敲了敲纸面。 "我们有电池厂。以前给叉车和储能做配套,产的是磷酸铁锂电芯。这个技术2013年已经成熟了……循环寿命两千次以上,是铅酸的五六倍。按一天一充能用五六年。一组四十八伏二十安时的磷酸铁锂pack下来,外面采购要一千二到一千五。咱自己电芯自己pack,成本能压到九百以内。" 他抬头看了林向东一眼。 "东哥,关键是咱们的电池厂产能没拉满。产线闲着也是闲着。装到电动车上,哪怕定价比铅酸车贵个五六百,用户算总账……一组铅酸两年一换,六年换三组就是一千二,咱的锂电用六年不用换……其实不亏。何况东升的品牌,老百姓信。" 林向东烟夹在指间,点了点头。 "还有呢?" "第三,售后。"猴子从那摞材料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个方框和箭头,"东哥您看……现在电动车行业怎么修车的?全是授权店。厂家把车卖给经销商,经销商自己修。出了问题厂家不管,经销商推给用户,用户只能认栽。全云海没有一家电动车品牌搞自营售后。" 他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如果我们搞自营维修中心,东升出品的电动车,坏了直接来东升售后。配件统一价格,维修明码标价,质保三年。云海老百姓信东升的品牌……您看我们的超市、家电、家具,口碑摆在那。手机还没开卖,网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电动车也一样。"猴子把笔放下,看着林向东,"品牌认可是现成的。我们不需要从零开始教育市场。" 林向东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你是不是连收购的厂都找好了?" 猴子嘿嘿一笑。 从那摞东西底下抽出一张手绘的厂区平面图,铺在茶几上。 第1463章 有钱有技术 "东哥,您看。白云牌。" "白云牌?" "云海本地的电动车厂。开了八年,以前还行,这两年不行了。老板姓周,欠了银行三百多万,厂子快撑不下去了。生产线是现成的……车架焊接、烤漆、组装、检测,一条线全有。厂房在云海郊区,离咱们电池厂不到五公里。" 他用手指沿着平面图上的线条划了一下。 "我上周去看了。厂房大概四千平,设备七成新,工人走了一半还剩二十几个。如果整体收购,连设备带厂房带品牌,周老板开价一百二十万。还能谈。" 林向东低头看着那张平面图。手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标注得很清楚……焊接区、烤漆房、组装线、仓库、办公室,一个都不少。 "电机呢?"林向东问。 "白云牌以前用的是串激电机,凑合能用,但效率一般,耗电大。咱们新能源厂有十几个工程师,调校一下电机参数、换个控制器方案,不是什么难事。现在电机这块技术很成熟了,供应商一大把,实在不行就换一家,反正电机不是核心壁垒,电池才是。" 林向东沉默了几秒。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 "猴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猴子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东哥,这个项目启动成本很低。收购白云牌一百二十万,电池pack线在现有厂房里隔一间出来,设备投入三四十万,电机和配件按订单采购不用压库存。前期投入一百八十万以内就能跑起来。电动车的毛利比手机还高……一台铅酸车出厂成本六百到八百,卖一千二到一千五。咱的锂电版成本高一点,卖一千八到两千二,毛利率照样百分之四十以上。" 他停了一下。 "而且电动车是现金流生意。不像手机要等预售,电动车现车现卖,当天收钱。回款快。" 林向东靠回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猴子的逻辑他听明白了。市场有需求、东升有电池、有品牌、有渠道、收购现成工厂能省时间。启动成本低、毛利高、回款快。风险不大。 但猴子这个人…… 林向东看了他一眼。 猴子坐在对面,衬衫领子挺着,眼神热切,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行。"林向东站起来。 猴子也跟着站起来。 "你先去把白云牌那边的情况摸清楚。厂房实地再去看一次,设备清单拉出来,工人能留几个。周老板那边,让法务去谈收购协议。" "好!"猴子的眼睛亮了。 "还有……电池厂那边我让新能源厂的厂长配合你。电机调校的事你别自己跟工程师聊,让魏绍杰出面协调。" "明白。" "材料留我这,我看看。" 猴子把那摞文件留在茶几上,点了点头。 …… 东升收购白云牌的事定下来之后,林向东第二天就去了电池厂。 林向东的车直接开到后院,魏绍杰跟着他走进车间。 车间里一股电解液和塑料壳混合的味道。靠墙一排老化柜在嗡嗡转,中间长桌上摆着拆解到一半的18650电芯,正极片、隔膜、负极片散着。 陈伟在里间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几份测试报告。看到林向东进来,他赶紧站起来。 "林总。" "坐。"林向东拉了把椅子坐下,"情况怎么样?" 陈伟把测试报告翻到第一页,推过来。 "现在咱们产的18650,标称容量2200毫安时,用的是宋工带来的改进配方。循环寿命测试数据——"他指着表格里一列数字,"八百次之后容量保持率在百分之七十二。国内同行普遍在三百到四百次,咱们这个水平已经算高的了。" 林向东看了一眼表格。 "宋礼呢?" "在实验室。我叫他。" 宋礼从隔壁实验室过来,白大褂上沾了点电解液渍。他是林向东花大价钱挖来的。 "林总。" "宋工,坐。"林向东把测试报告推回去,"我有个事要跟你们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猴子画的电动车草图。 "我们要把磷酸铁锂电芯装到电动自行车上。48伏20安时。但我对电池有三个要求——"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循环次数不能低于一千次。至少能用三年。" "第二,防水。日晒雨淋是常态,电池仓不能进水。" "第三,耐高低温。云海夏天四十度,冬天零下几度,不能一冷一热就废了。" 陈伟和宋礼对视了一眼。 宋礼开口了:"林总,目前我们18650的循环寿命测试数据是八百次保持百分之七十二。国内普通18650用的是钴酸锂体系,循环普遍在三百次左右。国外高端电芯——比如松下3100毫安时的,官方标称一千五百次后保持百分之七十容量。我们跟松下之间差距主要在材料和制程控制上。" 他顿了一下。 "理论上,磷酸铁锂体系的循环寿命标称能到一千次。但实际使用中——充电倍率、放电深度、温度、管理电路——每个因素都会拉低实际寿命。尤其是电动自行车这种场景,用户不可能按标准充放电来操作。天天骑到没电才充、充电器乱用、夏天暴晒后直接充电——这些情况都会加速衰减。" 林向东听着。没打断。 "所以一千次不是做不到。"宋礼说,"但要在电动自行车这种非理想条件下稳定做到一千次,需要做好几件事——电芯配方要调、保护板要加均衡电路、外壳要做防水密封、BMS要有限流限温策略。" "成本高多少?"林向东问。 宋礼算了一下。 "比现在普通pack方案贵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主要是BMS和外壳密封件。" 林向东点了点头。 陈伟在旁边想了想,说:"林总,要不把电池做大。48V20安时改成48V30安时。容量大了,用户不用天天充,每次放电深度浅,循环寿命反而能拉更长。" 林向东看了他一眼。 "48V30安时,成本提高多少?" 宋礼拿起笔算了算。 第1464章 研发费是这么用的 "多十安时,多五节电芯串联,pack成本大概多两百到两百五。加上外壳加大,总共多三百左右。" 不等宋礼算完,林向东摆了下手。 "电池做大,自然是好。但车就贵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老百姓买电动车看什么?看价格。一千五到两千块是主流。你电池多加三百,整车成本上去,售价就得拉到两千二以上。有些老百姓一看到两千多,扭头就走了。" 他转过身。 "更何况——入口产品不能马虎。第一批发出去的车,电池要是半年就出问题,东升这块牌子就砸了。口碑这个东西,建起来要三年,毁掉只要三天。" 陈伟和宋礼都没说话。 林向东走回桌前,手撑在桌面上。 "宋工,陈工。" "林总。" "我问你们一句话——有没有办法,让它稳定到一千次以上?至少三年。在用户正常使用条件下。" 宋礼沉默了几秒。 "如果能把正极材料的压实密度再提一点,加上电解液配方调优,循环可以往上拉。但……" "没有但是。"林向东看着他,"我不要听困难。困难我知道。我要听能不能干。" 宋礼和陈伟对视了一眼。 "能。"宋礼点了下头,"但周期不会短。配方调优、小试、中试、老化测试——保守估计三个月。" "行。三个月。" 林向东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没点,夹在手里。 "陈伟。" "林总。" "我把任务交给你。你们团队——"他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人,加上实验室那边,大概七八个人,"你们搞出来。稳定循环一千次,我给你们团队奖励一千万。" 陈伟愣了。 "一千一百次,再加一千万。一千二百次,再加。往上继续加。每多一百次,一千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 宋礼的手指停在笔杆上。 一千万。一千一百万。一千两百万。 2013年。这笔钱够在云海买十几套房子。 "林总——"陈伟喉咙动了一下。 "不用跟我说难。"林向东把烟叼进嘴里,打火机按了一下,"钱我出得起。车卖出去之后赚的更多。但电池要是拉胯,前面全白搭。" 他吸了一口烟。 "三个月。我要看到结果。" 陈伟站起来了。宋礼也站起来了。 "林总,我们干。" 林向东点了点头。 "去吧。" 两个人转身往外走。宋礼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向东一眼。 "林总。" "嗯?" "一千次。我们试试能不能干到一千二。" 林向东笑了。 "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两个人出去了。 脚步声快。 比进来时快。 林向东站在窗前。 他抽完那根烟。烟灰掉在窗台上。 一千万。 他不在乎花一千万。他在乎的是——这帮人值不值一千万。 如果电池搞出来了,东升电动车就有了别人抄不了的东西。天能超威做了二十年铅酸,他们做不了锂电。不是不想做,是配方和制程跟不上。宋礼带来的技术加上东升的钱,能把这个差距拉开。 电动车只是第一步。电池做好了,后面能用的地方多了。 他摁灭烟头。转身往外走。 魏绍杰在走廊里等着。 "林总,下一步?" "下一步?"林向东拍了拍手上的烟灰,"下一步让猴子去跟白云牌签合同。收购的事一周内搞定。电池这边三个月出结果,那边产线同步改造。两边对上,车就能出来。" "明白。" "还有——"林向东停了一下,"手机那边怎么样了?" "马志高说SMT外包那边排期定了,十月底能试产。" "行。两条线一起跑。" 林向东走进电梯。 门合上了。 …… 林向东的钱到账之后第三天,电池厂实验室变了样。 陈伟把团队重新分了组。两个做材料配方,两个搞电解液,一个调BMS保护板,一个管测试老化,宋礼统筹。排班改成了两班倒,白天一组干,晚上一组接着干。老化柜不够用,陈伟从鹏城加急订了八台,运费比设备还贵。 林向东批了,没问价格。 "林总说了,钱不是问题。出结果就行。" 这句话陈伟每天说一遍。说给宋礼听,说给测试组听,说给自己听。 第一个星期,他们把松下3100毫安时的电芯拆了三颗。 拆到第三颗的时候宋礼的镊子停了一下。 "看这个。" 正极片拿在手里。涂层均匀度比他们做的薄了百分之十五,但压实密度高了将近百分之二十。松下的工艺是把正极材料纳米化之后二次造粒,再涂布。颗粒级配做得好,空隙率低,单位体积能装更多活性物质。 "人家不是靠材料赢的。是靠制程。"宋礼把正极片放在显微镜下,调了焦距,"你看这个颗粒分布,大颗粒填缝,小颗粒填空隙。压实密度上去了,容量就上去了,循环寿命也跟着走。" 陈伟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们能做吗?" "能做。但设备要调。涂布机的间隙控制得重新标定。" "调。" 第二星期,配方改了三版。 第一版:正极材料换成中值粒径更小的磷酸铁锂粉末,压实密度提了百分之十二。循环测试跑到六百次的时候容量保持率百分之七十八——比之前好,但不够。 第二版:电解液里加了少量VC(碳酸亚乙烯酯)作为成膜添加剂,在负极表面形成SEI膜,减少电解液持续分解。跑到八百次的时候保持率还在百分之七十一。 宋礼盯着数据看了半天。 "还差一口气。八百次以后衰减曲线还是太陡。" 第三版:正极颗粒级配重新调——大颗粒用十五微米,中颗粒八微米,小颗粒三微米,比例从之前的五三二改成四四二。涂布厚度降了零点零二毫米,面密度提上去。 同时BMS保护板加了均衡电路。 每颗电芯的电压差超过零点零五伏就自动均衡。 再加了温度探头。 充电超过四十五度限流,低于零度禁止充电。 第1465章 真造出来了! "模拟用户实际使用。"宋礼跟测试组说,"不要按标准工况测。按最恶劣的情况测。" 测试组的人愣了一下。 "什么叫最恶劣?" "每天骑到没电再充。夏天暴晒两小时之后马上插充电器。冬天零下五度直接满功率放电。充电器用杂牌的,电压浮动不管。" "这……" "就这么测。"陈伟拍板,"林总说了,用户怎么用我们管不了。我们只能保证电池在最烂的使用条件下也不拉胯。" 第三星期。中试。 五组电池同时上老化柜。每组十颗电芯,串成48V20Ah的pack。 第一天。正常。 第三天。正常。 第七天。杂牌充电器那组有一颗电芯电压飘了零点一伏。BMS均衡电路启动,拉回来了。 第十五天。零下五度放电测试,容量衰减百分之八。在可接受范围内。 第三十一天。 数据组的人凌晨三点给陈伟打电话。 "陈工,出来了。" "多少?" "一千一百七十五次。容量保持率百分之七十点三。" 陈伟从床上坐起来。手机贴在耳朵上,没说话。 "实际测试。不是理论值。模拟用户恶劣工况跑出来的。" "一千一百七十五。" "对。" 陈伟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撑着膝盖。 一千一百万。加上一千次的一千万。两千一百万。 他没想钱。他想的是那个数字。 一千一百七十五。差二十五次就到一千二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伟到实验室的时候,宋礼已经在里面了。 桌上摊着测试曲线图。一千一百七十五次的衰减曲线画出来,前面八百次很平,八百到一千次开始往下掉,一千次之后斜率变陡。 "问题出在后段。"宋礼指着曲线尾部,"一千次以后SEI膜持续增厚,电解液消耗加速。如果能把电解液用量再加百分之五,或者换个成膜添加剂……" "还能改?"陈伟问。 "能改。但得重新跑一轮。" "多久?" "最快两周。" 陈伟没犹豫。 "改。继续跑。" 宋礼看了他一眼。 "陈工,一千一百七十五已经够了。一千一百万到手了。" "差二十五次。" "林总说的是稳定一千次就给一千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远超了。" "我知道。"陈伟拿起笔,在曲线图上画了个圈,"但一千二百次是两千一百万。差二十五次。二十五次。" 他放下笔。 "再说了……"他看了宋礼一眼,"一千一百七十五是恶劣工况测出来的。如果按标准工况,实际能到多少?一千三?一千四?" 宋礼没说话。 "用户买回去不会天天暴晒完就充电。正常用,一千一百七十五只会更高。"陈伟把曲线图卷起来,"但我们要标的是保守值。标一千二百次,实际跑一千四百次,用户觉得超值。标一千一百七十五,用户用三年刚好到线,口碑就只是'还行'。" 他走到门口,回头。 "继续干。两周。" 宋礼点了下头。 实验室里又忙起来了。 测试组的年轻人趴在老化柜前面记数据,眼睛熬得通红。材料组的人在通风橱前面称粉末,天平精确到零点零零一克。BMS那边的工程师在改均衡电路的阈值参数,屏幕上代码一行一行地滚。 陈伟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 他想起林向东说那句话的时候……"每多一百次,一千万。" 当时他觉得是画饼。老板画饼他见多了。 但钱真的到账了。合同真的签了。林向东连眼睛都没眨。 现在他不想让那二十五次溜走。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一千一百七十五这个数字,像根刺。扎在心里。差一口气。就差一口气。 他推开门走进实验室。 "宋工,电解液配方再给我看一遍。" …… 一个月后。 陈伟和宋礼敲开林向东办公室的门时,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纯粹的兴奋,是那种熬了太久终于熬出头之后的虚脱混着亢奋。 陈伟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宋礼抱着一块银灰色的电池样品。金属外壳,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林总。" 林向东从文件里抬头。看到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他把笔放下了。 "进来说。" 陈伟把检测报告放在桌面上,翻到第三页。手指点着那行数据。 "一千三百次。" 林向东低头看。检测报告抬头盖着"鹏城电子元器件检测中心"的红章。循环测试数据表列了三十多行,每一百次记录一次容量保持率。一千次:百分之八十七。一千一百次:百分之八十五。一千三百次:百分之八十二。 "第三方机构测的?" "对。鹏城那边,你之前合作过的那家。"宋礼把电池样品放在桌上,"我们送了三组过去,两组跑完一千三百次,一组还在跑,目前一千四百次了,保持率百分之七十九。" 林向东拿起那块电池。翻了一下。指腹在金属外壳上按了按。外壳接缝处平整,密封胶条没溢出来。他掂了掂重量。 "这是48V20Ah的pack?" "对。七组串联,每组十颗电芯。BMS保护板在底部,均衡电路和温度探头都集成了。"宋礼说,"外壳做了IPX5级防水,淋雨没问题。高温测试六十五度连续放电,没鼓包。低温零下十五度,容量衰减控制在百分之十八以内。" 林向东把电池放回桌上。 "一千三百次。恶劣工况?" "比上次还狠。"陈伟嗓子有点哑,像是这几天没怎么睡,"这次加了震动测试。模拟路面颠簸,每小时二十公里频率震动四小时,再接着充放电。循环衰减曲线跟静置测试差不多。" 他停了一下。 "我们还买了两组松下的回来测。标称一千五百次的那个型号。" "结果?" "一千一百次开始明显衰减。到一千三百次的时候保持率掉到百分之六十三。标称一千五百次,实际跑不到。" 林向东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第1466章 制定行业标准 "多久能排产?" "生产线已经调试完了。"宋礼说,"白云牌那边厂房隔出来的pack车间,设备上周就到位了。第一批试产跑了五百组,良品率百分之九十四。比预期高。随时可以开始量产。" 林向东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出来。 他走到陈伟面前,手抬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一千一百七十五到一千三百。"他看着陈伟的眼睛,"多出来一百二十五次。" 陈伟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说好的。每多一百次,一千万。" 林向东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电话。 "明天我让财务给你们团队打四千万。" 宋礼的呼吸停了一拍。 "四千万。"林向东拨了一个号,"不是奖金支票,是打到你们团队的研发专项账户上。你们自己分配。陈伟三成,宋工三成,剩下的人按贡献分。" 电话通了。 "刘姐,明天从集团账上转四千万到电池厂研发账户。对,四千万。今天下班前把手续办好。" 挂了。 陈伟和宋礼站在那里。两个人都没动。 "还站着干什么?"林向东看了他们一眼,"去排产。生产线不要停。" 两个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伟停了一下,回过头。 "林总。" "嗯?" "谢谢。" 林向东摆了摆手。 "干活去。" 门关上了。 林向东站在窗前。四千万。换一千三百次循环寿命。值不值? 他拿起桌上那块电池又看了一眼。银灰色外壳,上面什么字都没印。等装到车上之后,这块电池就是东升电动车的心脏。 他放下电池。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 "楠哥,下午有空吗?" …… 海景酒楼,三楼包间。 林向东到的时候包间里空调开着,茶已经泡好了。铁观音。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等刘建楠。 刘建楠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外面的热气。六月天,他额头上一层薄汗,进门先解了西装扣子。 "什么事这么急?"他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电池搞出来了。" 刘建楠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一千三百次循环。能稳定量产。第三方检测报告拿到了。"林向东把检测报告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推过去。 刘建楠没接。他看了林向东一眼。 "电动自行车?"刘建楠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对。先用在电动车上。" "我还以为是汽车。" "汽车太远了。"林向东说,"国内电动自行车存量三亿辆以上,每年新增四千万辆。每个家庭至少一部,城市里骑电动车上班的人比开车的多十倍。换一辆车要两三千,换一块电池才几百块。我们的电池装上去,跑在路上就是广告。"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块好电池,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刘建楠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看着林向东,没有立刻接话。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等一等。" 林向东没说话。 "你的意思是……"刘建楠语速慢了下来,像在确认自己听到的东西,"现在市面上跑的那些电动车,九成九用的是铅酸电池。一组三百多块,两年一换。而你们做的锂电,一千三百次循环,能用五六年。性能对标国外一线产品,成本比他们低。" "对。" "而且马上能排产。" "对。" 刘建楠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是那种看到一块大肥肉突然摆在面前时的笑。 "向东。"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我们得搞个标准。" 林向东看着他。 "卖电池是赚钱。但卖标准更赚钱。"刘建楠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谁先提出行业标准,谁就是定规矩的人。以后所有做电动自行车锂电池的,都得按这个标准来测循环寿命、测防水、测高低温。国标也好,行标也好……只要我们的产品参数写进去,别人想绕开,就得费更大的劲。" 他端起茶杯,跟林向东碰了一下。 "具体怎么操作,我来安排人对接。" 林向东点了点头。 "标准由我们牵头。产品按标准来做。先占住这个位置。" "不是占住。"刘建楠喝了口茶,"是让别人永远追不上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包间里空调嗡嗡转着。茶壶嘴冒出一缕白气。 林向东拿起花生米碟,捏了一颗扔嘴里。嚼了两下。 "楠哥。" "嗯?" "标准的事,你那边多久能启动?" "给我两周。"刘建楠放下茶杯,"我找质检那边的人聊。电动自行车锂电池的行业标准目前还是空白,谁先填谁就是制定者。" "行。" 林向东拿起检测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个红章。 "这份报告留你这里。不够的话我让人再送几份。" 刘建楠把报告收进公文包里。 窗外,海面的光晃了一下。下午的太阳偏了,照在酒楼外墙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白。 "向东。" "嗯?" "四千万奖金,你真给了?" "明天到账。" 刘建楠摇了摇头。不是否定。是那种"你这个人我越来越看不懂"的摇头。 "一千三百次。"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不。你不知道。"刘建楠看着他,"这意味着那些做了二十年的铅酸生意的品牌,从今天开始有人能替代了。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林向东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怕他们?" "不是怕。"刘建楠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是提醒你。动了别人的蛋糕,别人会咬人。" 他走到门口,回头。 "标准的事我来处理。你那边,电池抓紧排产。车尽快出来。" "好。" 刘建楠推门出去了。 林向东坐在包间里。茶凉了。花生米碟空了。 他拿起茶杯,把凉茶一口喝完。 一千三百次。 四千万。 行业标准。 电动车。 手机。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两条线。每一条都在转。 手机十月底试产。电动车电池排产启动。古 他站起来。 出门的时候跟服务员点了下头。 林向东下楼。 魏绍杰在停车场等着。 "林总,去哪?" "回公司。"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摇下车窗。 海风灌进来。八月的云海,热得发白。 他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一千三百次。 够做文章了。 第1467章 门槛 刘建楠组的局在雲庐的小会议室里。 不是宴会厅,不是包间,是一间正式的会议室。 长条桌、皮椅、投影幕布收在墙上。窗外能看到院子里的香樟树,叶子被下午的太阳晒得发亮。 到场的几位领导都是省里分管工业、科技和发改的副职。 其中有副省长张泽……分管科技和新能源,五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面前摆着一份南江省新能源产业布局的汇报材料,是他自己让人整理的,封面上写着"内部参阅"四个字。 刘建楠坐在长条桌的另一端。他没有带助理,没有带文件袋,就一个人来的。面前只放了一杯水。 他先开口。 "各位领导,今天不耽误大家太多时间。我就说一件事。" 他把手里的检测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东升集团下面的电池厂,磷酸铁锂电芯,循环寿命一千三百次。第三方检测,量产线已经跑通。目前先装在电动自行车上,后面可以往储能和汽车方向走。" 他没有用太多专业术语。只说了一个核心意思: "电池循环寿命是衡量锂电池品质的关键指标。目前国内没有强制性标准。市面上谁都能说自己做的是锂电池,但真正能做到高循环次数的没几家。" 他停了一下。手指点了点检测报告上那个红章。 "如果我们在标准里把循环次数定在一千次以上,达不到的就不能叫车用锂电池,不能装车。标准一旦立起来,后面入局的企业就得按这个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几位领导互相看了一眼。工信厅的一位副厅长低头翻了翻材料。发改委的那个处长没抬头,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张泽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 "刘总。"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刘建楠,"你说的这个标准,有没有依据?" "有。" "依据是什么?" "东升的实验室有完整的测试数据。循环曲线、衰减模型、温控测试、过充过放保护……每一项都有。明天我把他们的技术负责人叫来,当面给各位领导讲解。" 张泽没有立刻表态。 他分管科技和新能源两年了。省里在这条赛道上投了不少钱……补贴、园区、招商政策,但真正落地的项目不多。大部分企业拿了地拿了补贴,厂房盖起来了,设备买回来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真正能拿出量产产品的,屈指可数。 如果东升的电池已经跑通了量产线…… 但他也清楚另一件事。企业搞标准,弄不好就是给自己量身定做门槛。把参数定在自己的水平线上,别人够不着,就进不来。这不是没有先例。 "明天先看看数据。"张泽说。 语气不冷不热。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刘建楠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 几天后。 东升电池厂。 一辆考斯特停在厂门口。车牌是省里的。车门从前面打开,张泽走在前面,白衬衫,深色西裤,没打领带。后面跟着七八个随行人员……省工信厅的两个处长、科技厅的一个副巡视员、发改委的一位处长,还有两个秘书模样的人拎着公文包。 刘建楠在门口等着。深色夹克,没穿西装。旁边站着林向东。 林向东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短袖衬衫,没打领带。他站在刘建楠半步后面的位置,不抢前面。 陈伟和宋礼站在更后面。两个人穿着工装,手里各抱着一摞材料。 "张大省长。"刘建楠上前一步,伸手。 张泽跟他握了握。 "林总。"他转头看了林向东一眼。 "张省长。"林向东点头。 "走,进去看看。" …… 厂房里比张泽想象的大。 四千平。一条pack线正在运转。自动化设备在传送带上来回移动,银灰色的电池壳体排列整齐,经过注液、封口、检测几道工序之后被机械臂码放进托盘。车间温度恒定在二十三度,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工人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工装,每隔一段距离站一个,负责检查设备状态和抽检产品。 不像他看过的某些"示范工厂"……领导来了才开工,领导走了就停工。这条线一直在转。 陈伟负责讲解。他站在一块显示屏前面,把电池的内部结构图和工艺流程图调出来。正极材料颗粒级配、涂布厚度、压实密度、电解液配方……逐项解释。语速不快,但每个数字都报得很清楚。 宋礼在旁边补充数据。手里那份测试报告翻到哪一页他就说哪一页。两个人的配合像排练过一样。但张泽看得出来,不是排练。是这两个人把数据刻在脑子里了。 "你们这个一千三百次循环,测试条件是什么?"张泽走到生产线旁边,停住了。 陈伟把报告翻到第五页。 "常温下一点三倍率充放电,百分之百深度循环。一千三百次之后容量保持率百分之八十二。高温五十五度和低温零下十五度各有附表的测试数据。" "一点三倍率?不是标准的一倍率?" "对。一点三倍率更接近用户实际使用中的快充场景。" 张泽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但他的眉头没有完全松开。 …… 实验室在厂房后面的独立建筑里。两层小楼。进门要换鞋套。恒温恒湿。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陈伟带他们走到一台充放电测试柜前面。柜子有两米高,里面插着几组电池样品,每组都连着数据采集线。电脑屏幕上实时显示着电压、电流和容量曲线。绿色的线在屏幕上缓慢地爬。 宋礼把历史测试数据调出来。从最早的第一批样品开始,到最新的量产批次。每批的循环曲线逐条展示在屏幕上。他点开其中一条,放大之后能看到…… 前五百次几乎是一条平缓的斜线。五百次之后斜率略微增大。但一直稳定地延伸到一千三百次。没有断崖式下跌。没有突然跳变。 张泽站在屏幕前面看了很久。 第1468章 自带流量 他转头问了一句:"这些数据有没有第三方复核?" "有。"刘建楠说,"云海市质检院做了平行测试。报告在附件里。" 张泽没有再问。 他走到样品柜前面。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那些排列整齐的电池。银灰色外壳,巴掌大小,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转身对随行的人说了一句。 "这个项目,回去之后列入省里的重点跟踪清单。"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例行公事。 但随行的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 离开的时候。考斯特停在厂门口。张泽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正在运转的生产线。机械臂还在动。传送带还在转。银灰色的电池壳体一排一排地往前走。 刘建楠站在他旁边。没有再多说什么。 张泽看了他一眼。 "老刘。" "张省长。" "标准的事,回去我让科技厅牵头。但参数不能只按一家企业的水平定。要有普适性。" "明白。东升的数据作为基准,但标准起草组可以邀请其他企业参与。定出来的东西要经得起查。" 张泽点了下头。 他转头看向林向东。 "林总,你们这个厂……"他顿了一下,"不只是给南江省做电池。以后是要给全国做标准的。" 林向东站在车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 "张省长,标准立起来,对大家都有好处。" 张泽看了他两秒。 "对大家有好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然后他上了车。 考斯特的引擎响了。车门合上。车缓缓开出厂区大门。 陈伟和宋礼还站在车间门口。两个人手里各攥着一份测试报告。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厂房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电解液和塑料壳混合的味道。 宋礼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告。一千三百次。百分之八十二。 他攥紧了。 陈伟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 两个人转身走进车间。 …… 电机是现成的。 白云牌收购之后产线没停,无锡产的串激电机经过新能源厂工程师两周调试,换了控制器方案,换成正弦波驱动,效率从百分之七十二拉到了百分之八十一。虽然比不上后来那些FOC矢量控制,但在2013年的两轮车圈子里已经够用了。 电池pack完之后装上车的那一刻,陈伟站在生产线末端看着那块银灰色壳体塞进电池仓里,卡扣扣紧,盖子合上。他拍了拍车架。 "成了。" 第一辆东升L100电动自行车从组装线上推下来的时候,没人觉得它好看。 车架是白云牌原来的模具,方管焊接,烤漆是普通的黑色。座椅宽大,后架焊着钢管。看起来跟云海满大街跑的杂牌电动车没什么两样。但打开电池仓,里面那块48V30Ah的磷酸铁锂pack是别家没有的东西。 试车场在电池厂后面的一块空地上。宋礼骑上去,拧了一把转把。 电机嗡的一声。不是串激电机那种刺耳的啸叫,是正弦波驱动之后低沉平稳的运转声。时速拉到二十五公里,车身不抖。拉到三十公里,后架上的钢管微微震。 陈伟拿着码表跟在后面骑了一辆铅酸车对比。同样的时速、同样的载重,铅酸车跑到第十八公里的时候电压掉到四十四伏以下,控制器开始限流。L100跑到第三十分钟,电压还稳在四十六伏以上。 实测数据出来那天晚上,陈伟直接冲进林向东办公室。 "东哥。四十七公里。" "时速多少?" "三十公里匀速。四十七公里。电池还剩百分之十一。" 林向东从文件里抬起头。 "铅酸车同条件多少?" "三十五到四十。看电池新旧。新的能到四十出头,旧的三十五就歇了。" 林向东点了下头。 "国内同期锂电呢?" "艾迪和飞马去年出了两款锂电试水车型,用的软包三元锂,48V20Ah,实测三十到三十五公里。比克做过圆柱电芯的方案,送了几家车厂,没量产。我们的三十安时比他们多十安时,加上磷酸铁锂放电平台稳,续航多出来十公里以上。" 林向东把笔放下。 "还能提吗?" "能。电机效率还能再调,控制器参数还有优化空间。轮胎滚阻也能降。但……"陈伟停了一下,"再调就得换部件了。现在这套方案成本已经压到最低了。再动就是加钱。" "先这样。"林向东站起来,"车先别亮相。路上测。"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云海市区。 一辆黑色电动自行车裹着迷彩布在路上跑。车架、电池仓、座椅全部用迷彩帆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连轮胎都套了灰色的布套。从外面看不出品牌、看不出型号、看不出任何标识。唯一露出来的是车灯和后视镜。 林向东戴着一顶棒球帽,骑在车上。魏绍杰跟在后面,开了一辆面包车,车窗摇下来,手里拿着秒表和记事本。 "东哥,前面红灯。" "看到了。" 林向东捏了刹车。碟刹。收购白云牌的时候产线上带的,调了一下行程,手感还行。车停在路口。早高峰的云海街头,电动车像潮水一样从两边涌过来。铅酸车居多,后面驮着孩子、挂着菜篮子、车把上挂着早餐袋。 有人看他。 不是看人。是看车。 "这什么车?裹成这样。" "不知道。听声音不像普通电机。" "没噪音。跟电瓶车不一样。" 林向东没理。绿灯亮了。拧转把。电机平稳地推着车身往前走。没有串激电机那种"吱……"的起步啸叫。旁边的电动车都窜出去了,他还匀速往前。 过了两个路口。一辆艾迪从后面超上来,骑车的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裹着迷彩布的车。 "林总,您这车什么牌子?" 林向东骑着车在路上,他自身就是流量,吸引无数人注意力。 "改装的。"林向东说。 第1469章 线上发布会 "改的?电机什么型号?" "自己弄的。" 年轻人追了两步,没追上,红灯又亮了。 …… 上午十点。云海老城区的一条坡道上。 L100爬坡。坡度大概十五度。林向东没换挡……这车没档。纯电机直驱。拧到底。车身微微前倾,电机声音变沉,但没有顿挫。速度从三十掉到二十二,稳住,往上爬。 坡顶有个卖西瓜的摊子。老板抬头看了一眼。 "这车劲头不小啊。" 林向东没停。过了坡顶继续往前。 魏绍杰的面包车跟上来,车窗里递出一瓶水。 "东哥,歇会儿?" "不歇。继续跑。" …… 中午。滨江路。 沿江骑了六公里。时速保持三十。 电池电压从四十八点六伏掉到四十七点一伏。 掉了不到两伏。铅酸车跑这么远早就掉到四十四了。 路边一个修车摊。 老师傅正在补胎。抬头看见那辆裹着迷彩布的车骑过去,手里的撬胎棒停了一下。 "这在干嘛呢……" 他没说完。 车已经骑远了。 …… 下午三点。跑了大半天。电池还剩百分之二十三。 林向东等人在一家粉店门口停下来。 车往门口一靠。迷彩布在风里晃。 粉店老板出来看了一眼,认出了林向东。 "林总,你这车怎么裹成这样?" "怕晒。"林向东笑着说。 "什么车啊?"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他走进粉店。要了一碗牛肉粉。魏绍杰坐在对面,翻开记事本。 "续航多少了?" 魏绍杰看了眼码表。 "四十三公里。时速三十。还剩百分之二十三。" "明天再跑一天。把电跑干。" "行。" 林向东低头吃粉。牛肉炖得烂。汤底加了酸菜。 他吃着粉,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外面那辆裹着迷彩布的车。银灰色的电池仓被帆布遮得严严实实。没人看得见里面是什么。 但过几天,所有人都看得见。 他吸了一口汤。 四十七公里。 2013年的两轮锂电里,这个数据能打。 艾迪飞马的三十出头。他们四十七。 够了。 …… 伪装路测的第三天,网上就有人发帖了。 标题很随意:"今天在云海街头看到一辆裹着迷彩布的电动车,电机声音跟普通车完全不一样,有没有人知道是什么牌子?" 配了三张模糊的照片。角度歪的。拍的是L100过路口的侧面,迷彩布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黑色的车架和银灰色的电池仓边沿。 帖子发在鹏城的一个本地论坛上。没人当回事。 第四天,又有人发了。这次是视频。手机拍的,晃得厉害。画面里那辆车在滨江路上匀速骑过去,没有电机啸叫,只有低沉的嗡嗡声。 "这声音不对。不是串激电机。有人说是东升自研的。" 评论区炸了。 "东升?开超市的东升?" "东升不是要出电动车吗?我有听亲戚说过。" "等等,东升做电池啊。他们有电池厂。" "要是东升做电动车,那价格肯定打下来。" "云海又当小白鼠。" "羡慕云海人。" 帖子被转到了微博。一个科技博主转了视频,配了一句话:"东升电动车路测曝光,电机声音异常安静,疑似自研锂电方案。如果真是东升做的,这个行业要变天。" 转发量半天破了三千。 第五天。有人把路测视频和东升之前手机泄露的消息拼在一起,做了个对比帖:"东升的产品逻辑……不发布则已,一发布就掀桌子。" 评论区一边倒。 "东升的家电我买了,质量确实好。" "手机还没买到,电动车又来了。" "1999能不能拿下?" "楼上想多了,锂电车怎么也得三四千。" "东升要是卖三千我当场下单。" …… 一周后。发布会。 不在体育馆。不在酒店宴会厅。 线上直播。 林向东坐在东升集团三楼的多功能厅里,背后是一块白幕布,上面写着"东升L100"四个字。 没有舞台。没有灯光秀。没有主持人。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摄像机。 林向东穿了一件黑色polo衫,面前摆着一辆裹着布的L100。他把布掀开。 "今天不废话。直接说产品。" 他站起来,走到车旁边,手搭在车把上。 "东升L100。48伏30安时磷酸铁锂电池。正弦波电机。碟刹。最高时速三十五公里。实测续航……"他顿了一下,"三十公里时速下,四十七公里。" 直播间弹幕刷了一屏。 "四十七???" "艾迪锂电才三十多。" "什么电池这么猛?" 林向东把电池仓打开。银灰色外壳露出来。他双手把电池提起来,放在桌上。 "这颗电池,我们的实验室数据……一千三百次循环之后,容量保持率百分之八十二。按一天一充算,能用五年以上。" 他停了一下。 直播间弹幕停了。 "至少五年。" 三个字。弹幕炸了。 "五年??铅酸一年半就废了。" "一千三百次?松下才标一千五。" "东升的电池厂牛逼啊。" "这是车规级?" "东升做电池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林向东没解释电池厂的来龙去脉。他拿起电池,装回车里。 "价格。" 他转身面对镜头。 "两千九百九十九。" 直播间弹幕又停了一秒。 然后爆了。 "2999???" "锂电车卖2999??" "艾迪铅酸车都要两千多。" "这不是交朋友,这是抢劫市场。" "已下单。" "哪里买??" "线上还是线下?" "东哥别走,说清楚!" 林向东等弹幕刷了十几秒,才抬手压了压。 "销售渠道两种。线上,东升官方网店。线下,东升门店和授权经销商。" 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幕布上切到第二页。 "售后。" "所有电动车品牌,卖完车就不管了。坏了找经销商,经销商找厂家,厂家推给用户。最后用户自己掏钱。" 他看着镜头。 "东升不这么干。" 第1470章 卖爆了! "第一,整车质保五年。五年内,骑坏了我修。不是主要部件保五年……是整车。车架、电机、控制器、电池、线路,全部五年。" 弹幕:"???" "第二,东升会和代理商、经销商合作建立维修网点。但……" 他停了一下。 "这只是过渡。后续东升会在每个城市开厂家直营维修店。配件统一价格,维修明码标价。电池坏了,当场换新。电机坏了,当场换电机。" "所有电动车品牌都不愿意做工厂维修店。因为不赚钱。" "但东升做。" "不是因为赚钱。是因为用户买了你的车,你就得管到底。" 直播间弹幕彻底疯了。 "五年质保??全行业独一份。" "厂家直营维修??真的假的?" "东升这是要革电动车行业的命。" "已转发。坐等开售。" "云海什么时候到货?" "我不是云海的,能买吗?" "网店链接呢??" 林向东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他没有笑。表情平静。 "今天就这些。车已经到店了。线上明天上午十点开售。线下今天下午门店就能看车。" 他站起来。 "谢谢大家。" 镜头切了。黑屏。 …… 直播结束后三分钟。东升官方网店后台订单数跳到四位数。 猴子拿着平板进来。 "东哥。线上预约人数已经破两万了。" "门店那边呢?" "云海三家门店全挤满了。有人下午两点就来排队了。" 林向东靠在椅背上。 "电池够吗?" "pack线三班倒在跑。第一批五千组,今天发出两千组。后面产能一周能拉到一万组。" "够不够?" "按现在这个热度,一周一万组不够。" "那就继续加线。" "行。" 猴子走了。林向东坐在空荡荡的多功能厅里。白幕布还亮着。"东升L100"四个字映在黑暗里。 他拿起桌上那块电池。银灰色外壳。沉甸甸的。 一千三百次。四十七公里。两千九百九十九块。 五年质保。 他想起刘建楠说的那句话。 "不是占住。是让别人永远追不上来。" 手机响了。 刘建楠。 "向东。看了直播。" "楠哥。" "五年质保。你疯了?" "电池能撑五年。怕什么?" "不是电池。是整车。电机、车架、线路……这些东西坏了你全包?" "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售后成本有多高吗?" "知道。" "那你还……" "楠哥。"林向东说,"用户买了你的车,骑了半年车架焊点裂了。他找你,你说不在质保范围内。他下次还买东升吗?" 刘建楠没说话。 "不是成本的问题。是口碑的问题。" "口碑能当饭吃?" "口碑能卖车。" 刘建楠叹了口气。 "行。你说了算。" 挂了。 林向东把手机放下。看着幕布上那四个字。 东升L100。 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陈伟和宋礼从实验室那边跑过来,脸上带着笑。 "东哥!直播看了吗?" "看了。" "订单爆了!" "我知道。" 宋礼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网上全是讨论的。有人说东升要把天能和超威干倒闭了。" 林向东没接话。 他站起来。把电池放回桌上。 "电池继续优化。一千三百次不够。往一千五百次冲。" 陈伟愣了一下。 "林总,一千三百次已经……" "一千五百次。" 林向东看着他。 "我们要做的更好,继续往上突破。" 陈伟咽了口唾沫。点了下头。 "行。我们继续努力。" …… 品牌虚构方面,电机、控制器、刹车、轮胎、轴承这些用虚构名称,不碰真实品牌。 开售当天。上午十点整。 东升官方网店的后台倒计时归零的瞬间,订单数从零跳到一千。 用时:四秒。 猴子盯着后台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没动。屏幕上"已售罄"三个字跳出来,灰色的,不大,但刺眼。 一千辆。没了。 评论区瞬间刷了三百多条留言。 "秒没??" "我手慢了零点五秒。" "什么情况,卡了一下就没了。" "东哥你管管服务器啊。" "线下还有吗?" "云海门店几点开门?" 线上一千辆是林向东定的数。不是没货。是故意的。 "线上限量,线下的才多。"他在前一天的会上说了,"线上抢不到的人会去门店。门店排队的人会带更多人来。" 猴子当时没接话。现在他信了。 …… 云海。东升门店。 三家门店。早上六点开始排队。第一家店七点开门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四十多个人。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穿拖鞋的大爷、骑着旧电动车来的中年人、穿着工装的下班工人、拿着手机拍视频的年轻人。 "多少钱?" "两千九百九十九。锂电版。" "铅酸的有没有?" "没有。全是锂电。" "那预订呢?" "预订交三百。随时能退。" "行。我先订一辆。" 第一个小时的预订登记表写了二十七个名字。 到了下午,三家门店的预订总数破了一百八十。 店长给猴子打电话:"魏总,订金收了快六万了。有些人说先占个名额,回头再来看车。" "让他们看。看完再决定。" "好多人看了实车之后直接把订金转成购车款了。说车架比想象的重,手感好。" …… 第二天。第一批提到车的人骑上路了。 云海街头开始出现印着"东升"两个字的黑色电动自行车。不多。但能看见。 滨江路上。一个骑着旧铅酸车的中年人跟在一辆L100后面,追了两条街没追上。 "这什么车?这么快?" L100的车主回头笑了一下。拧转把。车身平稳地往前推。没有串激电机的啸叫。没有铅酸车那种越骑越没劲的衰减感。 "东升的。" "多少钱?" "两千九百九十九。" "真的假的?" "真的。门店订的。等了一周。" 中年人捏了刹车。他的铅酸车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第1471章 东升真良心 "能试一下吗?" "你骑。" 两个人换了车。中年人骑上L100,拧了一把。电机嗡的一声推着车身往前走。他捏了前刹……碟刹。手感干脆。没有铅酸车那种刹车软绵绵的感觉。 "这车架……"他低头看了一眼,"沉。但稳。" "对。过弯不飘。" "电机什么牌子?" "不知道。车上有标。好像是'凌驱'。" "凌驱?没听过。" "应该是东升自己的。" 中年人骑了五百米。回来。把车还给车主。 "我明天去订一辆。" …… 第三天。网上出现第一条拆解视频。 一个ID叫"拆车老李"的博主,鹏城人,之前拆过艾迪、飞马、黑格的几款车,粉丝十二万。他花两千九百九十九买了辆L100,骑了两天,然后搬上工作台,拧开螺丝,一件一件拆。 视频时长二十三分钟。 拆到电池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颗电池……"他指着银灰色外壳,"pack工艺很规整。电芯排列整齐,镍带焊接均匀,没有飞丝。BMS保护板上有均衡电路和温度探头。这个用料,在外面pack厂至少值一千二。" 弹幕:"一千二?整车才两千九百九十九?" "东升疯了?" 拆到电机。他把电机外壳撬开。 "电机是'凌驱'的。定子绕组用的是纯铜漆包线,不是铜包铝。铁芯硅钢片叠压整齐。轴承是'瑞轴'的……这个是做工业轴承的,不是电动车专用轴承。级别高了一档。" 弹幕:"瑞轴?工业级的?" "轴承用工业的??" 拆到控制器。 "控制器方案是正弦波驱动。MOS管用的是'高芯'的。散热片够大。电路板布线规整,没有飞线。" 拆到车架。 "车架管材厚度……"他拿卡尺量了一下,"二点五毫米。市面上同价位车架普遍一点八到两毫米。焊接点打磨过。不是那种毛刺都没处理的。" 拆到刹车。 "前碟后鼓。碟刹卡钳是'制霸'的。这个牌子做摩托车刹车起家的。用在电动车上属于大材小用。" 视频最后。老李坐在工作台前面,手里拿着拆下来的零件。 "总结一下。东升L100。电池pack成本至少一千二。电机工业级轴承。控制器正弦波方案。车架用料比同价位厚百分之二十以上。刹车用摩托车级卡钳。整车成本我估算……不算研发和渠道,光物料成本不低于两千六七了。" 他看着镜头。 "卖两千九百九十九。这个利润空间……" 他摇了摇头。 "要么东升的供应链成本压得极低。要么他们根本没想靠这台车赚多少钱。" 弹幕炸了。 "良心企业。" "东升这是亏本赚口碑?" "难怪线上秒没。" "线下还有吗?我在鹏城。" "东升什么时候来鹏城开店?" "已转发。让更多人看到。" 视频发出去十二小时。播放量破八十万。转发一万七。 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买东升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它不坑你。" …… 林向东看到这条视频的时候是在办公室里。猴子把平板递过来。 "东哥。拆车老李那个视频你看了吗?" "看了。" "评论区全是夸的。" 林向东把平板放下。 "电池那边怎么样?" "pack线三班倒在跑。昨天出了八百组。今天预计一千二。" "够不够?" "预订已经排到两周后了。云海三家门店的库存三天清空了。周边城市有人开车来云海提车。" "让猴子联系周边城市的经销商。先铺二十个城市。" "行。他已经在谈了。" 林向东拿起桌上的烟盒。抖了一根出来。 "售后网点呢?" "第一家直营维修店在选址了。云海这边先开一家试点。" "别一家。三家。" "三家?" "云海三家。同时启动。另外鹏城、南江、杭城各一家。一共六家。" 猴子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下。 "人手够吗?" "从电池厂和产线调。先培训一批。维修技术不难,主要是服务态度。态度不好的一律不要。" "明白。" 林向东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窗外。云海的街道上又骑过去一辆黑色的L100。车身上"东升"两个字在太阳底下反了一下光。 他看着那辆车骑远了。 两千九百九十九。 物料成本两千二。 每台赚七百多。 看起来不多。但卖一万台就是七百万。卖十万台就是七千万。 而且电池厂是自己的。pack成本还能继续压。 他吐了一口烟。 手机响了。刘建楠。 "向东。拆车视频我看了。" "楠哥。" "你那个电机用的什么牌子?凌驱?" "自己注册的。工程师调的。" "电池也是自己的。" "对。" "整车成本两千六。" "你怎么知道?" "拆车视频里老李算的。我让人核实了一下,差不多。" 刘建楠停了一下。 "向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在把两轮车行业的价格体系砸了。" "砸了再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超飞的人昨天找了我。" 林向东的手指停在烟上。 "聊什么?" "聊电池标准的事。他们说……"刘建楠的语气慢了下来,"说铅酸电池做了二十年,市场成熟,消费者认可。锂电池不安全,容易起火。不建议推广。" "起火?"林向东笑了一声:“他们造不出,就不想玩。” "我替你挡了。但后面不会只有这一波,不管他们怎么说,我们都要把标准定下来。" "我知道。" "电池标准是省里牵头的。他们挡不了。" "标准挡不了,他们还有别的招。" 林向东没说话。 "向东。" "嗯。" "车卖得好,是好事。但有人会眼红。" "眼红就让他们眼红。" 刘建楠叹了口气。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 林向东把手机放下。烟烧到了过滤嘴。他没发现。 窗外。又一辆L100骑过去。 林向东看着那辆车拐过路口。消失在车流里。 他摁灭烟头。 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猴子。周边城市经销商的事,抓紧。另外……" 他停了一下。 “要是他们不配合,你帮帮他们。” 第1472章 躺着赚钱的日子 内容加载中...... 第1473章 新的现金奶牛 内容加载中...... 第1474章 对标苹果 内容加载中...... 第1475章 赚服务费就够了 内容加载中...... 第1476章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内容加载中...... 第1477章 东哥是真大方 内容加载中...... 第1478章 给足加班费 林向东不反对加班。 他从来不反对。 他见过太多老板说"我们要奋斗"然后让员工无偿干到凌晨。他也见过太多员工一边加班一边骂娘。问题出在哪?不是加班本身。是加班的收益太少。 你让一个人每天多干四个小时。多出来的四个小时只给他一顿盒饭钱。他当然骂。 但如果你让他多干四个小时。多出来的四个小时给他几百块。 他还骂吗? 不骂了。 华国的打工人不矫情。肯给钱。肯发奖金。活就有人干。干得还卖力。 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很多老板都懂,但不愿意做。 至于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华国人口太多了,工人太容易招了。 如果这批人不愿意干,那再招一批就是了。 …… 开完三楼研发组的会。林向东没走。下了二楼。又下了一楼。 组装车间。流水线在转。二十几个工人穿着防静电服。戴着手腕带。低头干活。 装主板。扣屏幕。拧螺丝。贴膜。装盒。 动作快。但不能乱。 林向东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走进去。拍了拍手。 "大家停一下。" 流水线没停。有人没听见。 旁边一个组长喊了一声:"都停一下。林总说话。" 机器声小了。工人们抬起头。 "耽误大家几分钟。"林向东说,"手里的活先放下。" 有人放下螺丝刀。有人放下手机中框。有人擦了擦手上的汗。 林向东朝门口抬了下下巴。 猴子抱着一个纸箱进来。徐峰抱着一个更大的编织袋。 箱子打开。编织袋打开。 里面都是钱。 百元钞。一捆一捆。 "每人五百。"林向东说,"今天辛苦了。这几天赶货。大家加了不少班。" 他拿起一沓。走到最近的一个工人面前。递过去。 工人愣了一下。没接。 "拿着。" 工人接过钱。数了数。五百。 "下一个。" 林向东一个一个发。走到每个人面前。把钱递到手里。 二十几个人。每人五百。一万三千块。 发完。林向东站在流水线前面。 "东升的工资本来就比外面高。这个你们知道。今天这五百不是工资。是奖金。赶货赶得辛苦。该给。" 他看着那群工人。 "后面还要加班。不会少给。干多少给多少。"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有人把钱塞进口袋。有人攥在手里。 "谢谢林总。" "谢谢。" "干活吧。" 林向东转身走了。 流水线重新转起来。 但节奏不一样了。刚才的动作是机械的。现在的动作是带劲的。 这也很正常。 东升给的工资确实高。底薪比周边电子厂高百分之三十。加班费按一点五倍算。夜班补贴另加五十。包吃包住。宿舍四人间。有空调有热水。 这样的条件在云海工业区找不到第二家。 所以赶货的时候没人走。没人请假。没人磨洋工。 …… 网上炸了。 起因是一个拆机视频。 博主ID叫"爱唱歌的青蛙"。云海本地数码博主。粉丝十二万。以前做大豆手机评测起家。后来转型做全品类数码。 他拿到盘古手机之后做了拆机。 视频前半段正常。拆开。展示主板。展示配件。索尼摄像头。夏普屏幕。三星内存。东芝闪存。 然后他翻到主板背面。停住了。 "你们看这个主板布局。" 他把主板举到镜头前。 "看到了吗?" 弹幕刷"看到了"。 "这个布局。跟iPhone 5s的主板几乎一模一样。你看这个芯片排列。摄像头模组在左上角。电池接口在中间。尾插排线在底部。甚至连螺丝孔的位置都一样。" 他拿了一块iPhone 5s的主板对比。 "你们自己对比。除了芯片从A7换成了骁龙800。其他几乎没动。东升就是把苹果的主板抄了一遍。做了点微调。然后装进了一个外壳里。" 弹幕开始吵。 "抄就抄了呗。又不是第一家。" "问题是抄得这么明显。" "爱唱歌的青蛙"继续说。 "我拆过很多手机。大豆抄过三星。大华抄过苹果。但人家至少改了布局。东升这个……"他拿指甲敲了敲主板,"连螺丝孔的位置都没改。这叫什么?这叫反向工程。这叫山寨。" 他放下主板。对着镜头。 "东升这类企业。说难听点。是华国科技的耻辱。只会抄袭和模仿。对科技进步毫无助力。" 弹幕停了一秒。 然后他话锋一转。 "反观大华手机。从P1到P6。每一代都有自己的设计语言。自己的主板布局。自己的天线方案。大华的EMUI系统也是国内最早做隐私保护的。大华才是华国科技的发展方向。走在创新的前沿。" 评论区炸了。 支持派: "盘古手机就是山寨苹果。没什么好洗的。" "主板布局都一模一样。还好意思说自研?" "东升就是个电动车厂。做手机就是组装。别吹了。" 反对派: "抄主板布局怎么了?能用好用就行了。你管它抄不抄?" "2299。索尼摄像头。夏普屏幕。无广告系统。你要求什么原创设计?" "大豆的主板不也抄过?大华早期也抄过。现在轮到东升了就开始道德绑架?" 技术宅下场: "盘古OS就是安卓换皮。这有什么技术难度?会刷机的人都能做。把广告模块删了。改个桌面。换个图标。完事。" 支持东升的网友立刻反击: "既然这么容易。为什么大豆不删?为什么大华不删?为什么信仰手机不删?" "你说没技术难度。那你去删一个试试?删完之后系统稳定性你保证得了吗?" "大华的EMUI广告少了吗?下拉购物、锁屏新闻、文件夹推荐。你管这叫隐私保护?" "大豆的MIUI更别说了。开屏广告、插屏广告、信息流广告。你管这叫创新?" 争论越吵越大。 帖子从一个数码论坛蔓延到微博。话题#盘古手机抄袭苹果#上了热搜。量两小时破千万。 有人发了一张对比图。盘古手机主板和iPhone 5s主板叠在一起。轮廓线几乎重合。 "实锤了。就是抄的。" 有人回了一张图。大豆早期手机主板和三星Gaxy S3对比。轮廓线也几乎重合。 "大豆当年也抄过。现在洗白了?" 又有人发了大华早期手机和iPhone 4的对比图。 "大华也抄过。现在站道德高地了?" 吵成了一锅粥。 第1479章 别让我逮到你 吴国民刷到"爱唱歌的青蛙"那个视频的时候正在吃晚饭。 一碗米饭。一碟青菜炒肉,一盘狮子头、一盘酱烤鸭。 食堂打的。 最近吃得太油腻,所以清淡一些。 他坐在宿舍里。四人间。上铺下桌。空调开着。风扇也开着。桌上摆着手机。一边吃一边刷视频。 他是东升手机厂组装车间的线长。三十七岁。云海本地人。以前在一家电子厂干了十二年。 年初那家电子厂被东升收购了。 收购之前他就失业了。厂子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他是其中之一。 裁他那天下午。车间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 "老吴。不是针对你。上面要砍人。你资历老。但产量不算最高。没办法。" "砍几个?" "十一个。你是第七个。" 他点了下头。没说什么。收拾工具箱走了。 失业那几个月他找过工。跑了七八个厂。没找到合适的。 跑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要么工资太低。要么太远。要么要上夜班不给补贴。要么要交押金。 他老婆在家带两个孩子。大的上小学四年级。小的上幼儿园中班。 "你到底找到没有?" "在看了。" "看了两个月了。还没找到?" "合适的少。" "你要求别那么高。先干着呗。" "干着干着被骗了怎么办?" 他老婆不说话了。 那几个月家里靠存款撑着。存款不多。三万出头。是两个人攒了五年的。 他每天早上去劳务市场蹲人。下午在家刷招聘网站。晚上睡不着。 三月份。东升人事打电话给他。 "吴师傅。东升手机厂在招人。您要不要来看看?" 他以为是诈骗。 "东升?做电动车的那个东升?还做手机?" "对。刚开的厂。在招熟练工。" "你们怎么有我电话?" "之前电子厂的档案里有。您在那边干了十二年。技术好。我们调了名单。" 他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去了。 到了工业区东边。下了公交车。走十分钟。看到那栋三层楼。灰色外墙。门口挂着"盘古手机"的牌子。厂房在扩建。工人在搬设备。叉车在运货。 门口停着几辆货车。车身上印着"东升物流"四个字。 他走进去。保安问了他一句。 "找谁?" "人事。约了面试。" "二楼。左边第二个门。" 他上二楼。走廊里有人在贴地砖。有人在装灯。有人在搬桌子。 人事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姓周。扎着马尾。 "吴师傅是吧?之前电子厂的。十二年工龄。" "对。" "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 她看了身份证。看了简历。简历就一页纸。写了以前在哪干过。干了多久。会什么。 "线长。带十二个人。底薪三千二。加班费一点五倍。夜班补贴五十。包吃包住。宿舍四人间。有空调有热水。食堂一日三餐。" 他以为听错了。 "线长?我?" "对。你在电子厂干了十二年。手速快。懂电路。带过人没有?" "带过。以前在老厂带过六个。" "行。就你了。明天来报到。带两套换洗衣服。宿舍直接安排。" 他站在那里。没动。 "还有问题吗?" "没……没有。" "那明天见。" 他走出去。站在厂房门口。阳光照在水泥地上。风从工业区那边吹过来。带着机油和塑料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吴国民做梦都没想到他能当线长。 以前在电子厂。干了十二年。还是个普通工人。组长都没混上。不是能力不行。手速在全车间排前三。质检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但他没有关系。没有背景。上面不提你。你永远在底下干。 新来的大学生干两年就当组长。他干了十二年还是拧螺丝。 东升不问这些。 看手艺。看经验。看你能不能干活。 能。就上。 …… 东升的福利是真的好。 工资高。底薪三千二。比之前电子厂高八百。加班费一点五倍。夜班补贴五十。包吃包住。 宿舍四人间。上铺下桌。有空调。有热水。每人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食堂一日三餐。早餐包子稀饭鸡蛋。午餐两荤一素。晚餐一荤两素。米饭随便加。 加班还有夜宵。面条。饺子。炒粉。 他在东升干了七个月。存了两万三。 以前在电子厂干一年。底薪两千四。加班费按最低标准。不包吃。宿舍扣两百。吃饭一个月至少六百。到手三千出头。扣掉住宿和吃饭。能存一万块就得偷笑了。 现在每个月工资几乎全存下来。吃住不花钱。偶尔买包烟、买瓶水,给家里人买点衣服。 七个月。两万三。 一年下来能存四万。 他以前不敢想这个数字。 "这辈子没想过能赶上这种厂。" 看病免费。厂里有医务室,看不好直接去集团的医院。 生病拿药不收钱。上次他老婆感冒。他带过来。医生看了。开了三天的药。没收钱。 听说后面还要建幼儿园和小学。员工子女免费读。 他大儿子上小学。现在在镇上的公立学校。每学期学费八百。杂费三百。加上书本费。一个学期一千二。 如果东升建了学校。一个学期省一千二。一年省两千四。 "这日子。比以前强太多了。" …… 这几天赶货。每天加班到九点。 以前在别的厂赶货也加班。加班到十点,给什么?一碗绿豆汤。一块豆沙包。 绿豆汤还是凉的。豆沙包是昨天剩的。 有人加班加到胃疼。没人管。 东升呢? 加班第一天。老板亲自来。发钱。每人五百。 吴国民拿到钱的时候都不敢信。 五百块。 他以前加班一个月都未必能多拿五百。 不仅有钱拿,食堂还加了餐。 炸鸡。可乐。蛋糕。 每个人一份。 …… 此时,手机上刷到"爱唱歌的青蛙"的视频。 那个博主在镜头前指手画脚。说东升是耻辱。说抄袭。说山寨。 吴国民气得把筷子放下了。 "放屁。" 他盯着屏幕。那个博主胖乎乎的脸。戴着眼镜。笑嘻嘻地说"华国科技的耻辱"。 "你懂个屁。" 吴国民在东升干了七个月。他知道那手机是怎么造出来的。主板是抄的吗?可能是。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台手机让他的日子好过了。让厂里一百多号人的日子好过了。让流水线上那些跟他一样的工人每个月能多存几千块。 "你坐在空调房里拍视频。知道我们流水线上的兄弟怎么干活的吗?" 他截了图。保存。 "以后要是让我碰到你。非揍你不可。" 第1480章 打他 内容加载中...... 第1481章 监督你爹呢 周青阳走出超市。往停车场走。 他心情不错。 手机买到了。 直播虽然被关了。但素材够了。回去剪辑一下。 标题就叫"东升超市心虚阻拦直播"。 流量不会少。 他走到停车场入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 快。很重。 他回头。 三个男人。二十多岁。穿着便装。但能看出是从超市出来的……其中一个还穿着超市的工牌没摘。 "周青阳?" 他愣住了。 "你就是'爱唱歌的青蛙'?" "你们……你们谁啊?" "东升的员工。"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张磊。收银台那个小伙子。他脱了工牌。攥在手里。 第二个是超市的理货员。第三个是物流中心的分拣员……就是刚才刷到直播那个。 周青阳后退一步。 "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 张磊把工牌砸在地上。 "你天天在网上骂我们老板。骂我们厂。骂我们手机。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我那是舆论监督……" "监督你爹呢。" 第一拳打在脸上。 周青阳往后仰。撞在停车场的栏杆上。鼻子流血了。 他蹲下去。双手抱头。 第二脚踢在背上。 "抄你妈的苹果。你懂个屁。" 第三脚。第四脚。 周青阳缩在地上。惨叫。 "别打了……别打了……" 有人拉了一下。 "够了。报警。" 分拣员掏出手机。拨了110。 "喂。派出所吗。万达广场停车场。有人打架。我是打人的。我自首。" 又拨了120。 "喂。120吗。万达广场停车场。有人受伤。需要急救。" 周青阳躺在地上。脸肿了。鼻子在流血。嘴角破了。肋骨可能断了一根。 保安跑过来。 "怎么回事?" "他骂我们老板。我们打了他。" "你们疯了?" "疯了。" …… 救护车来了。 周青阳被抬上担架。脸肿得像馒头。左眼青了。嘴角裂了。衬衫上全是血。 围观的人拍照。录像。发朋友圈。 "东升员工打人。" "就那个博主。爱唱歌的青蛙。" "被打得不轻。" "听说肋骨断了一根。" "活该。天天骂人家。" "打人不对吧?" "骂人就对?" 急救车走了。 警车来了。 三个员工站在停车场。没跑。没躲。 "谁先动手的?" "我。"张磊举手。 "为什么打人?" "他天天在网上骂我们老板。骂我们厂。骂我们手机。说我们是耻辱。说我们山寨。我们一百多号人加班加点干活。他坐在空调房里一张嘴就否定了。" "打人违法。你知道吧?" "知道。我自首了。" "你们三个都动手了?" "动手了。" "跟我们走一趟。" 三个人上了警车。 …… 消息传到林向东耳朵里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魏绍杰冲进办公室。 "东哥。出事了。" "什么事?" "东升超市三个员工把'爱唱歌的青蛙'打了。在万达停车场。打得不轻。急救车送医院了。打人的自首了。现在派出所。" 林向东放下笔。 "谁打的?" "超市收银员。理货员。还有一个物流的。" "为什么打?" "那博主今天去超市买手机。开直播打假。超市员工认出他了。结账之后追到停车场打的。" 林向东沉默了一会儿。 "伤得重不重?" "听说肋骨断了一根。脸上缝了几针。" "报警了?" "报了。打人的自首了。" 林向东靠在椅背上。 "找律师。" "啊?" "找律师。去派出所。该取保取保。该赔钱赔钱。别让人吃牢饭。" "东哥……" "他们打人不对。但动机是护着东升。护着我。我不能让人因为我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联系医院。医药费我们出。该赔多少赔多少。态度要好。" "那舆论……" "舆论更炸了。但这次不是我们主动的。是员工自发的。网友怎么看?一半说打人不对。一半说博主该打。吵就吵。吵完热度更高。" 他回头。 "找律师。现在。" …… 医院里。周青阳躺在病床上。脸上缠着纱布。左眼肿得睁不开。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 微博推送:#东升员工殴打博主#。热搜第一。 他点开。 评论区: "打人不对。但骂了半年也该挨。" "东升员工护主心切。可以理解。" "法治社会。打人就是违法。该赔钱该坐牢。" "博主天天骂人家。人家不打你骂谁?" "支持东升员工。打得好。" "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那嘴炮就解决了?" 吵了十万条评论。 周青阳关了手机。 黑暗里。他摸了摸脸上的纱布。 疼。 …… 派出所里。张磊坐在询问室里。 警察在做笔录。 "你为什么打他?" "他骂我们厂。骂我们老板。骂了半年了。网上到处都是他的视频。说我们抄袭。说我们是耻辱。我们一百多号人每天加班干活。他一张嘴就全否定了。" "你们可以投诉。可以举报。不能打人。" "我知道。我自首了。" "东升集团有没有指使你们?" "没有。我们自发的。老板不知道。" "确定?" "确定。老板要是知道。肯定不让打。老板说过黑红也是红。不让我们动他。" 警察看了他一眼。 "你还挺了解你们老板。" "跟着林总干了半年。他什么人我知道。" …… 猴子站在厂房外面。抽烟。 手机响了。林向东的。 "东哥。" "人怎么样?" "都还好。三个都在派出所。律师过去了。" "医药费出了吗?" "出了。医院那边联系了。" "行。明天我去看他们。" "东哥。你真要去看他们?" "去。他们是因为我挨的。我得去。" 林向东挂了电话。 猴子把烟掐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博主的直播间回放。看了一遍。 "爱唱歌的青蛙。"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下次再碰到。他不会让超市的员工动手了。 他会自己来。 …… 网上。热度还在涨。 东升员工殴打博主#。量破亿。 有人骂东升暴力。有人骂博主活该。有人分析主板到底抄没抄。有人翻出大豆和大华早期的拆机对比图。 吵成了一锅粥。 但盘古手机的预约人数。又涨了五万。 林向东看着后台数据。嘴角动了一下。 黑红也是红。 第1482章 刑警队长 林向东去警局交罚款,保释他的员工。 他没去分局,直接去了市局。因为胡锐在那边。 林向东和胡锐很熟。认识快六年了。 2008年林向东刚起步的时候,胡锐那时候在刑警队当普通侦查员。 没想到这次见到胡锐,林向东才发现胡锐升官了。 刑警队长办公室。 门上挂着新牌子。 深棕色底,白字,"刑警队长 胡锐"。 门半开着。 林向东敲了两下。 "进。" 胡锐坐在里面。二十八岁。国字脸。寸头。眉骨高。眼神利。穿便装,灰色夹克,里面白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桌上摆着案卷,一摞一摞的,旁边放着保温杯和半包烟。墙上挂着云海市的地图,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屏幕亮着,是一份笔录。 "锐哥。" 胡锐抬头,到林向东,笑了。 "向东来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 林向东握着他的手打量了一下。 胡锐瘦了。 眼圈有点黑。 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锐哥,你升职了也不告诉我。刑警队长?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你今年才二十八吧?" "下个月二十九。" 林向东摇头。 松开手。 退后一步打量办公室。 不大。 十五六个平方。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一个铁皮柜。 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破案神速"四个字。 落款是去年。 "二十八当刑警队长。云海市局头一个吧?" 胡锐笑了一下。走回桌子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拆了。递给林向东一根。林向东摆手。他自己点了。 "能力是一方面。家里那边也帮了点。" 他没细说。林向东也没追问。 胡锐的父亲是省委副书记,省政法委书记,南江省的三把手。 胡锐从来不主动提。 但圈子里谁不知道? 二十八岁当上云海市局刑警队长,破了很多大案要案是真的。 比如去年跨境贩毒案就是他带人端掉的,抓了十七个人,缴获冰毒四十多公斤。但如果没有上面那层关系,这个速度也确实不正常。 "行。锐哥,你升职了也不告诉我。今晚你一定要赏光,我给你庆祝。" 胡锐摆手。吐了一口烟。 "下次吧。最近案子多,实在是没空。等我有时间,我请你。" "行。说好了。" 两个人约完。林向东才提正事。他从门口拉了把椅子坐下。 "锐哥,我那几个员工……" "我知道。"胡锐靠在椅背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烟灰长了。他弹了一下。"万达停车场那个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微博热搜第一。我看了。" "人还在你们那?" "在。三个都做了笔录。自首的。态度还行。没跑没躲。分局那边做完笔录移交过来的。现在在留置室。" "伤得重不重?" "被打那个叫周青阳吧?肋骨断了一根。脸上缝了四针。鼻骨骨折。不算轻伤了。"胡锐摇头。"法医那边出了初步鉴定。轻伤二级。够立案了。" 林向东皱了下眉。 "你那些员工也是真够狠的。"胡锐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打人的时候没轻没重。那个员工第一拳就干鼻梁上了。后面还补了好几脚。要不是有人拉住,估计还得断两根。" "我已经告诉过他们了。不要管这些事。" "他们不听?" "不是不听。"林向东叹了口气。"是真把东升当家了。那个博主在网上骂了半年。骂我。骂手机。骂厂子。员工们天天看。天天憋着。今天人送上门来了。没忍住。" 胡锐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看着林向东。沉默了几秒。 "向东。你这几年不容易。" "嗯?" "2008年到现在。五年。手机厂、电池厂、物流中心、超市。现在有上万号人跟着你吃饭吧。"胡锐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我见过太多老板。赚了钱先给自己买车买房。换豪宅。养情人。你不一样。你给员工发钱。发奖金。包吃包住。看病免费。听说还要建学校?" "在规划。幼儿园和小学。明年开工。" "员工跟着你干。是真的能过上好日子。所以他们才拼命。"胡锐放下杯子。"那个张磊。我跟他聊了。他说在东升干了半年。以前在别的厂干过四年。说东升的底薪比之前高一倍。加班给钱。他说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老板。他说他在东升存了两万三。准备过年带回去给他妈。" 林向东没说话。 "他们打人不对。但动机我理解。"胡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市局的院子。停着几辆警车。"该走的程序走。罚款我帮你协调。保释没问题。回头让律师对接。轻伤二级的话,如果对方不追究,可以走调解。" "谢谢锐哥。" "客气什么。" 林向东在律师的协助下把人保释了。 律师姓方。方明远。四十出头。以前在市法院干过。后来下海做商事。跟林向东合作过几次。这次是魏绍杰联系的。方律师带着材料来的。调解书、保释申请书、罚款单据。一套流程走下来。 罚款交了。每人两千。三个六千。医药费预付五万。打到周青阳的住院账户上。律师费两万。一共七万六。 张磊第一个走出来。脸上没表情。嘴唇干裂。头发乱了。工服上还有停车场地上的灰。理货员小李第二个。眼睛红红的。分拣员小赵第三个。走路有点跛。踢人的那条腿抽筋了。 三个人看到林向东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林总……" "走吧。外面车等着。" 林向东没多说。带着他们往外走。阳光刺眼。十月底的云海。下午四点多。天还亮着。 门口停着记者。云海日报。云海电视台。还有两家网络媒体。五六个人。长枪短炮。话筒伸过来。 林向东停下来。 "林总!林总!" "东升员工打人您怎么看?" "公司有没有指使?" "被打的博主现在情况怎么样?" "听说您亲自来保释。是不是说明公司态度……" 林向东面对镜头,表情平静。 不笑。 不怒。 第1483章 我是老板,我负责 "三位员工我已经带出来了。他们打人的行为是错误的。公司绝不姑息。" 他侧过身。张磊三个站在他旁边。低着头。张磊的手指在抖。 "小张。小李。小赵。跟镜头说一句。" 张磊抬头。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卡了东西。 "对不起。我不该打人。我冲动了。我道歉。" 声音哑了。 小李跟着说:"对不起。我打人了。我错了。" 小赵没说话。低头鞠了个躬。 林向东接着说:"东升集团对此事深表歉意。被打的周先生我们已经预付了医药费。后续该赔多少赔多少。公司会严格整顿。加强对员工的法律教育。绝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 记者们拍了。录了。闪光灯亮了几下。 最后一个记者问:"林总,有人说您是故意炒作……" "炒作?"林向东看了他一眼。目光平。不躲。"我员工进去了。我交罚款。我保释。我道歉。这叫炒作?" 记者不说话了。 "行了。谢谢大家。" 林向东转身。魏绍杰走过来。黑色西装。寸头。戴着墨镜。 "绍杰。带记者们去吃饭。隔壁那家酒楼。安排一下。包间订好了?" "订好了。三桌。" "好。" 林向东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信封。厚的一沓。用皮筋扎着。递给魏绍杰。 "每个记者一份。润笔费。" 魏绍杰接过信封。掂了一下。点了下头。转身带着记者们走了。 车里。林向东坐在副驾。三个员工坐后排。 没人说话。 空气闷。张磊身上有汗味。小李的眼睛一直红着。小赵看着窗外。 车开了十分钟。堵在云海大道上。 林向东从包里拿出三沓钱。每沓一万。用银行封条扎着。 他转过身。 "一人一万。" 张磊没接。手缩回去。 "林总……我们打人了。你还给我们钱?" "你们打人不对。该罚该赔该进去我都认。但你们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公司。你们为公司的心意我感受到了。" 林向东把钱塞到张磊手里。掰开他的手指。把钱按进去。 "拿着。" 张磊的手在抖。攥着那一万块钱。指节发白。 "以后遇到这类事情。不要鲁莽。交给公司处理。公司有人。有律师。有渠道。你们动手。吃亏的是自己。下次再这样。我饶不了你们。" "林总……" "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行了。回家吧。" 车先送张磊。到小区门口。阳光花园。老小区。外墙皮掉了一半。防盗窗锈了。门口的保安亭空着。 张磊下车。林向东也下了。 "林总你……" "送你上去。" 张磊住五楼。没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三楼和五楼。黑乎乎的。林向东踩着台阶往上走。皮鞋在水泥楼梯上响。 敲门。张磊的母亲开的门。五十多岁。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擀面杖。 "磊磊?你怎么……" 她看到林向东。愣住了。擀面杖还举着。 "阿姨您好。我是张磊的老板。林向东。" "林……林总?" "妈。这是林总。" 张磊母亲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不知道该站还是该坐。往屋里退了一步。 "阿姨。磊磊今天的事我知道了。是我没管好。让您担心了。" "没……没事。磊磊他……" "他打人了。不对。但他是为我打的。那个人在网上骂了我们半年。磊磊气不过。" 张磊母亲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林向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林向东从包里拿出两个袋子。一个装着烟酒。中华和五粮液。一个装着水果和补品。脑白金。燕窝。钙片。 "一点心意。磊磊跟着我干了半年。我没照顾好他。让他卷进这种事。对不起阿姨。" "林总你这是……" "应该的。"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陈景和刘铁上来了。陈景提着一个礼盒。海参。小两万的。刘铁提着一袋米一桶油。金龙鱼。 "东哥。" "来了?" "阿姨。这是东哥让我送来的。"陈景把礼盒递过去。双手。 张磊母亲双手接过来。手在抖。眼眶红了。眼泪挂在睫毛上。没掉下来。 "林总……磊磊就是个员工。您还亲自上门……" "磊磊不是员工。磊磊是我东升的人。"林向东看着她。"阿姨。您放心。磊磊不会有事。罚款公司出。医药费公司出。后面如果还有麻烦。公司兜着。" 他顿了一下。 "以后磊磊跟着我干。我不会让他吃亏。" 张磊站在旁边。眼泪掉下来了。大颗的。砸在水泥地上。 他擦了一把。没擦干净。又擦了一把。用袖子。工服的袖子。蹭了一脸灰。 "林总……" "行了。别哭了。一个大男人。"林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好好休息。明天不用来上班。后天再回来。伤养好了再说。" 他转身下楼。皮鞋声在楼梯间回响。 楼道里。张磊母亲在后面喊了一声。 "林总……" 林向东回头。 "谢谢。" 他点了下头。走了。 理货员小李家也去了。城中村。一间平房。铁皮屋顶。门口堆着煤球。 小李的母亲六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驼背。开门看到林向东。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林向东一把扶住。 "磊娃子跟着你是我们家的福气。"她拉着林向东的手不松开,他手粗糙,全是裂纹,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他爸走得早。就剩我们娘俩。他在外面打工,我天天提心吊胆,怕他被人欺负,怕他学坏,没想到碰到你这样的老板。" 林向东没抽手。 "阿姨,磊娃子是好孩子,以后他跟着我,我保他。" 分拣员小赵家也去了。 城东的安置小区。 六楼。 他父亲是个退伍军人。 七十年代当的兵。 参加过对猴自卫反击战,腿上中过弹,走路一瘸一拐。 开门看到林向东,老人没说话,站得笔直,胸脯挺着,给林向东敬了个礼。 右手举到太阳穴。 标准。 利落。 第1484章 阳谋 车里,魏绍杰继续汇报,林向东坐在后面看着窗外的云海夜景,路灯亮了一排一排的车流慢慢走。 "东哥,今天花了不少。" "花了多少?" "罚款六千,医药费五万,律师两万,给员工三万,记者那边每个信封五千六个三万,上门送礼烟酒两万海参两万米油补品一万五,加起来快十六万了。" "十六万。" 林向东靠在座椅上闭了眼:"十六万买三个人的心,买几百号人的心,买外面几千万人的眼球。"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值。" 网上第二天,#东升员工打人后续#又上了热搜。 这次不是骂东升的是骂那个博主的。 有人发了张磊家门口的视频,不知道谁拍的,林向东上门慰问的画面,送礼物道歉承诺兜底,拍的人躲在隔壁楼道口手机举着录了四分多钟。 配文:"老板亲自上门给打人的员工道歉,你见过这样的老板吗?" 评论区有人写: "卧槽老板亲自上门。" "东升这老板是真的护犊子。 打人不对但老板这个态度我服。" "人家老板说了以后遇到这种事交给公司处理别自己动手,说明公司有能力处理不需要员工出头。" "林向东这个人有点东西。" ""我要是那个员工,我给林向东干一辈子。" "东升还招人吗?我大专毕业能去吗?" "盘古手机预约+1就冲这个老板。" 盘古手机的预约人数又涨了39万。 …… 东升电动车卖得好,可把做铅酸电动车以及铅酸电池的厂家急坏了。 自从东升电动车出来后,他们的销量就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不是慢慢下滑,是直接停了。经销商那边反馈回来的数据是,进店的人还有,试车也有,但一听东升那边续航长、充电快、循环次数高,转头就走了。有些门店一天卖不出两台车,店员比顾客多。 尤其是在南江省。 南江省是东升的大本营,也是电动车消费大省,全省一年电动车销量将近三百万台。东升占了快一半。剩下的份额被十几家品牌分,每家分到一点,勉强活着。现在东升一发力,这些品牌连汤都喝不上了。 更要命的是,听说南江省要制定新的电动车标准。在新标下,如果电池电芯的循环次数不达标,那车子就不能上市。具体指标还没正式公布,但业内传出来的草案版本里,循环次数门槛定得很高,铅酸电池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少数几家磷酸铁锂能过。东升的电池电芯循环次数远超标准线,绰绰有余。 尽管新标只在南江省一个省的范围,但是万一扩大呢? 全国其他省份看着南江省试水,如果效果不错,明年可能就有两三个省跟进,后年可能就是全国标准。这是大势所趋。谁都看得出来,电动车电池从铅酸转向锂电是不可逆的。东升只是把这个进程加速了三到五年。 现在南江省的电动车品牌都在求购东升的电池。因为市面上能达标的国产电池只有东升一家。第二家还在实验室里,第三家连图纸都没画完。如果不买东升的,那就只能买国外的品牌。 霓虹国的几个电池大厂确实有成熟产品,松下的、三洋的,但价格贵得离谱。一块电池电芯的采购价比整车利润还高,用了霓虹国的电池,电动车的成本直接飙升,终端售价拉上去,消费者不买账,销量照样完蛋。 这是一个阳谋。林向东根本不需要去打压谁,不需要打价格战,不需要恶意竞争。他只需要把产品做好,把标准抬高,逼得各大电动车主机厂和电池厂都必须跟进。跟得上的活,跟不上的一点点被淘汰。 作为铅酸电池的巨头,长风电池和恒源电池两家电池厂的老板亲自来找林向东。 这两个人平时架子大得很。行业年会上坐主桌,接受媒体采访谈"铅酸电池的不可替代性",说锂电不安全、说低温衰减、说回收体系不完善。半年前林向东刚推出东升电池的时候,这两家还在公开场合笑过,说"一个做电动车的跑去造电池,能造出什么好东西"。 现在他们自己来了。 长风电池的老板叫袁志国,五十三岁,做电池做了二十八年,从两个人一辆三轮车收废电瓶起家,做到现在年产值六十多亿。恒源电池的老板叫陈建民,四十七岁,以前是国企的技术员,下海做的电池,走的是高端路线,价格比长风贵两成,主打"长寿命"。两家加起来占了全国铅酸电池市场份额的六成以上。 他们太清楚东升电池对行业的"破坏了"。 不是破坏市场,是破坏游戏规则。以前大家都在铅酸的池子里混,拼的是渠道、拼的是价格、拼的是返修率。现在东升把池子抽干了,告诉你得跳到另一个池子里去,但你不会游泳。 如果他们短期内不购进东升的电池电芯,那他们的品牌很快被市场淘汰。经销商已经在退单了,说"你这个电池跑不远,人家东升的能跑八十公里,你的只能跑四十,谁买?"消费者甚至开始在网上说铅酸电池是"老古董",说"现在谁还买铅酸"。 毕竟在锂电池时代,只能造铅酸电池的厂子根本没有"科技"可言。消费者买车看的是参数、是续航、是循环次数。你拿一块铅酸电池出来,人家问你能量密度多少,你答不上来。问你循环次数多少,你说三百次。东升说两千次。怎么比? 更可怕的是品牌形象的塌方。消费者开始认为他们是杂牌。一个造了二十八年电池的企业,被一个做了五年电动车的年轻人用一块电池打成了"杂牌"。袁志国和陈建民晚上睡不着觉。 于是,两个人约了时间,来到东升集团总部,林向东的办公室。 前台打电话上来通报的时候,林向东正在看产能报表。魏绍杰在旁边说:"东哥,长风的袁总、恒源的陈总来了,在楼下。" 林向东放下笔。"一起来的?" 第1485章 落后就要交学费 "一起来的。两个人前后脚到的,在前台碰上了,寒暄了两句,表情都不太自然。" "让他们上来。" 办公室门开了。袁志国走在前面,穿深色西装,肚子有点凸,头发梳得整齐但能看到发际线后移。陈建民跟在后面,瘦一些,戴眼镜,穿衬衫,袖口别着袖扣。 "林总。"袁志国伸出手。 林向东站起来握手。"袁总,陈总,稀客。什么风把两位吹来了?" 客气归客气。谁都知道这趟不是来做客的。 三个人坐下。秘书上了茶。袁志国喝了口茶,没绕弯子。 "林总,我们这次来,是想谈合作。" "哦?什么合作?" "电芯采购。"陈建民接话,"我们想买东升的电芯,用在我们的电池包里。我们出外壳、出BMS、出渠道。你们出电芯。组装之后贴我们的牌子卖。" 林向东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两位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袁志国点头,"新标出来之后,铅酸的市场会缩。我们得转型。转型需要时间,但市场不等人。先用你们的芯过渡,我们自己也在建锂电产线,等自己的电芯出来了再切换。" "你们自己的产线什么时候能出产品?" "最快……一年半。"陈建民说,"中试线已经搭了,但良率还不稳定。" 一年半。林向东心里算了笔账。一年半之后新标可能已经从南江省扩到五个省了。这两家如果一年半内拿不到合格的锂电电芯,市场份额会再丢三成。到时候就算自己的产线跑通了,渠道也废了。 "行。我愿意跟两位合作。" 袁志国和陈建民对视了一眼。松了口气。 "但是。"林向东抬手,"我有条件。" "您说。" "第一,两家必须开放渠道。你们在全国有多少经销网点?" 袁志国想了想。"长风大概有四万多个。" "恒源两万八。"陈建民说。 "加起来快七万个。"林向东点头,"这些网点,东升的产品要能进。不是只卖电芯给你们让你们贴牌,是东升的电动车、东升的电池,要能摆进你们的门店。你们帮我们铺货。" 袁志国犹豫了一下。开放渠道意味着东升的电动车会直接出现在长风的经销网络里,跟自己的产品同台竞争。 "袁总。"林向东看着他,"你想想,你的渠道现在卖的是什么?铅酸电池。半年后铅酸卖不动了,你的经销商拿什么活?东升的车和电池摆进去,至少能帮他们留住客户。你不让他卖东升的,他就去卖别人的。最后你的渠道一个一个倒,一个一个投靠别家。与其那样,不如现在跟我合作,至少你的经销商还能赚到钱。" 袁志国沉默了十几秒。点了头。 "行。渠道可以开放。" "第二。"林向东竖起第二根手指,"新产品要公开标注,由东升提供电芯。包装上、宣传页上、电商详情页上,都要写清楚。不能遮遮掩掩。" 这个条件是说,你买我的芯可以,但不能假装是你自己造的。消费者得知道这块电池的电芯来自东升。 陈建民想了想,这个能接受。标注东升提供电芯,某种程度上反而是一种背书,消费者一看"东升的电芯",信任度直接上来了。 "可以。公开标注。" "第三条。"林向东竖起第三根手指,"价格我定。不是市场价,是我的出厂价。你们拿多少、什么节奏拿,我按月排产。产能紧张的时候,东升自己的车优先。" "这个……"袁志国皱了下眉。 "袁总,电芯是我的。产线是我的。技术是我的。我卖给谁、卖多少、什么价格,这个没得谈。你们要接受就签,不接受我也不会少赚一分钱。"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袁志国和陈建民又对视了一眼。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谁让他们这些年太安逸了,靠着铅酸电池就能打转一笔钱。 如今,躺着赚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行。"袁志国站起来伸出手,"林总,合作愉快。" 林向东站起来握手:"合作愉快。" 两个人走了。 魏绍杰送他们下楼,回来后关上门。 "东哥,这俩人以后靠得住吗?"魏绍杰好奇地问。 "靠不住。"林向东拿起笔继续看报表,"但无所谓。他们现在没得选。等他们自己的产线跑通了,大概率会慢慢切走。但那时候东升的产能已经翻了几倍,渠道已经铺开了,品牌已经立住了。他们切不走多少。" 他低头在报表上画了个圈。 "先让他们帮我养渠道。等时机到了,一脚踢开,我们做大做强。" 林向东呵呵一笑。前世的合作便是如此,没有技术就得把市场和渠道让出来。 消息传出去之后,南江省其他电动车品牌坐不住了。 长风和恒源都要用东升的电芯了,那意味着这两家的产品很快会达标,会重新获得竞争力。其他品牌如果不跟进,连最后一点市场份额都保不住。 一周之内,又有三家电动车主机厂的老板约林向东见面。一家叫飞雁,一家叫迅驰,还有一家叫闪电。都是南江省本地的牌子,以前靠低价走量活着,现在低价也卖不动了,因为东升把性价比也卷到极致了。 林向东的办公室排期排到了下个月。 黑红也是红。被骂也是流量。被逼着合作也是合作。林向东看着窗外的云海工业区,一排排厂房,烟囱冒着白烟。 他拿起手机,给胡锐发了条消息:"锐哥,最近忙不忙?我想请你吃个饭,顺便聊个事。" 胡锐回得很快:"说。" "南江省新标的事,你知道多少?" "……你消息挺灵。下周省里开会讨论草案。怎么,你想参与?" "想。" "行。到时候我带你见个人。" 林向东放下手机。嘴角动了一下。 新标。 如果东升能参与制定标准,那这个游戏的规则就彻底定了。 不是谁都能玩,是东升说了算。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 第1486章 共享售后 东升手机的用户数量正在快速增长。 原因很简单,也很朴素。东升手机没有广告。不是少,是没有。系统里不预装任何第三方软件,不推送任何弹窗,不强制你注册任何账号。开机就是桌面,点开就是应用,干干净净。 这个体验感拉满了。 尤其是家里有老人的,或者是不习惯用智能手机的中年人。他们过去用的手机,动不动就按到广告上,跳出来的广告动不动就跳转到浏览器、跳转到应用商店、跳转到购物页面。有些广告的关闭按钮做得比芝麻还小,点十次有八次直接跳转。老人不会弄,急得摔手机。中年人嫌烦,但没办法,便宜的手机都这样,贵的手机也这样,旗舰机照样给你塞。 现在东升无广告手机,让他们不再烦恼。 开机没有广告,锁屏没有广告,通知栏没有广告,系统设置里没有广告,应用商店里的推荐位也干干净净。老人拿到手,孙子帮着装好微信和几个常用软件,之后就再也不用管了。不会误触,不会跳转,不会弹窗。打电话就是打电话,拍照就是拍照,看视频就是看视频。 口碑就是这样传开的。不是林向东砸钱投广告砸出来的,是用户自己说的。一个老人跟邻居说"我孙子给我买的这个手机好用,不跳来跳去的",邻居去问是什么牌子,回去也买了一台。口口相传,像滚雪球一样。 而且东升的bug修复得极快。只要在盘古手机的官方论坛进行反馈,当天反馈,当天修复。不是"已记录""已提交""后续版本优化"那种官方套话,是真的当天出补丁包,当晚推送更新。用户早上在论坛发帖说某个界面字体显示异常,下午就有人回帖"已修复,请更新至最新版本"。用户晚上更新完发现真好了,回来回帖"卧槽真的修了"。 论坛上的技术宅们调侃,东升的程序员身上长满了肝,不然不会这么拼命。有人发了个帖子统计,盘古手机系统上线两个月,推送了十七次更新,平均三天半一次。每次更新日志写得清清楚楚,修了什么、优化了什么、新增了什么,不玩文字游戏。程序员在论坛里跟用户直接对话,用户说"能不能加个这个功能",程序员回"行,下周加上"。真的下周就加了。 这种互动感让用户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冷冰冰的公司打交道,是在跟一群活人打交道。这群活人听得到你说话,而且真的在改。 东升手机的销量再次迎来了一次飞跃。十月单月销量破了十五万台,十一月前三周已经追平十月全月。线下渠道那边,经销商打电话来催货,说"林总你再不发货我这边客户要退单了"。林向东在产线上加了两条线,工人从两班倒改成三班倒,机器不停。 不过,盘古手机还有一个问题浮出水面。 如果手机出现了质量问题,当地是没有售后的,只能返厂。返厂意味着用户要把手机寄回云海市的东升工厂,修好了再寄回来。一来一回至少一周,快的也要四五天。对于很多用户来说,手机是刚需,四五天没手机用比断网还难受。而且寄来寄去的运费谁出、寄丢了怎么办、数据会不会丢,这些都是顾虑。 论坛里开始有人提这个事了。不是骂,是建议。"东升手机能不能搞个线下售后点""返厂太麻烦了,我这边修个屏幕要等一周""要是能跟别的品牌共用售后就好了"。 林向东看到了这些帖子。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东升现在只有云海市有售后点。要在全国铺售后网点,光装修加设备加人员,一个城市最少五十万,铺五十个城市就是两千五百万。而且售后不赚钱,是纯支出。东升现在现金流虽然还行,但想要短时间内覆盖全国,还是不容易的事情。 确实只能换条路。 共享售后。 国内手机品牌里,售后网点铺得最广的是闪跃手机。闪跃手机从功能机时代就做售后,全国县级市以上基本都有网点,加起来三千多家。如果能跟闪跃合作,东升的手机出了问题,用户直接去闪跃的售后点,闪跃的师傅帮忙检测、寄回、返修,东升付服务费。双方各取所需。闪跃多了售后业务量,东升省了铺网点的钱。 林向东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他找来了魏绍杰。 "四哥,你去一趟闪跃,找他们总经理谈一下,共享售后,我们出钱,他们出网点,具体条件你拟。" 魏绍杰点头。"行,东哥。闪跃那边我认识人,他们售后总监以前跟我喝过酒,我先走这条线探探口风。" "好,尽快。" 三天后,魏绍杰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东哥,没谈成。" "怎么了?" 魏绍杰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没点,捏在手里转。"闪跃那边我找了售后总监,售后总监说可以谈,但他说了不算,得总经理点头。我约了他们总经理,昨天见的。" "人怎么说?" "直接拒了。" 林向东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闪跃的总经理叫方远桥,四十二岁,在闪跃干了十一年,从区域经理干到总经理。人挺傲的。"魏绍杰把烟放在桌上,"他原话是这样的,'盘古手机的体量太小了,全国加起来还不如我们一个月的零头,共享售后?我们的网点接待我们的用户都忙不过来,哪有精力帮别人修机器。而且售后共享意味着我们的网点要摆东升的东西,用户进来看到东升的手机摆在那里,以为是我们卖的,品牌混淆,这个不行。'" 林向东手指敲了敲桌面。 "还有。方远桥觉得闪跃现在势头正猛,没必要跟一个小品牌绑在一起。2013年闪跃的增速还在增加,前三季度销量同比涨了六成,有希望冲击国产第三。他不想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找麻烦。" "国产第三?"林向东笑了,"他现在是第几?" 第1487章 销量暴涨 “第四。后面跟着智达、锐族、火狐那些。" "所以他认为自己要冲前三了,不屑跟我们玩。" "差不多这个意思。" 林向东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东升的厂区,装配线车间灯火通明,夜班在干活。他看了十几秒,转回来。 "行。他不跟我们玩,有的是人跟我们玩。" "东哥,你打算找谁?" "智达的售后网点也不少,还有电信运营商的营业厅,都能谈。实在不行,我们走寄修加上门取送,跟迅捷合作,用户线上下单,快递上门取机,修完送回来,全程跟踪。这条路也能走通,就是成本高一点。" "那星辉那边呢?" 林向东坐回椅子上拿起笔。"不急。等盘古手机月销过五十万的时候,方远桥自己会来找我。现在是他挑我,到时候是我挑他。" 他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先走迅捷那条线,你去找迅捷云海这边的负责人,谈个协议价,批量寄修的折扣。另外,论坛里发个公告,告诉用户我们在建售后体系,现阶段返厂免运费,修不好直接换新。先把口碑稳住。" "好。我明天就去谈。" 魏绍杰起身走了。林向东拿起手机翻了翻论坛,一条新帖飘在首页:"盘古手机用了半个月,屏幕有个亮点,售后怎么办?"下面有人回"返厂吧兄弟,东升返厂挺快的",有人回"希望东升赶紧搞线下售后",有人回"小品牌的通病,慢慢来吧"。 林向东关掉论坛,打开通讯录翻到"迅捷 云海 负责人 赵总",拨了出去。 星辉那边拒绝了,但林向东没放在心上。方远桥看不起盘古手机的体量,这很正常。商场上没有人会跟一个比自己小十倍的品牌共享核心资源。 但方远桥忽略了一件事。 东升的增长速度不是线性的,是指数级的。今天盘古手机月销十五万,下个月可能就是二十五万,年底可能就是五十万。到那时候,不是星辉帮不帮东升的问题,是星辉的售后网点能不能接住东升的维修量的问题。 林向东不需要求人。他需要的是时间。 …… 魏绍杰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向东正在看报表,十月的销售数据刚从总部传过来,打印件还带着传真机的余温。 "东哥。" 魏绍杰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封面那行数字。 "十月,线上。盘古手机单月出货二十三万七千台。" 林向东没抬头。"信仰呢?" "二十一万四千台。" 林向东放下笔,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反超了。" "反超了。"魏绍杰拉了把椅子坐下,"而且你猜怎么着……盘古用的就是信仰的底层系统。黄瑞鑫那边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账算得清,没闹。" 林向东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什么说法?" "私下给我打了个电话,半开玩笑说'向东这是要骑到我头上啊'。我说东哥不是那个意思,他说他知道。但信仰研发部那帮人挂不住脸,连着开了三次会,要改授权条款,说开放授权养出个白眼狼。黄瑞鑫压下来了,说合同就是合同,按台收授权费,盘古卖得越多信仰赚得越多,犯不着为了一口气砍线。" 林向东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里。 "研发部那边真闹起来怎么办?" "有备选。华晟那边也愿意授权,但华晟系统不如信仰干净,广告多,用户体验会掉一档。长痛短痛的问题。" "不用备选。"林向东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黄瑞鑫压得住。他这个人我了解,面子归面子,算盘打得响。等十二月盘古冲到四十万,他年终授权费分账比信仰自己卖手机赚的还多,到时候他还得请我们吃饭呢。" 魏绍杰笑出声。 林向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几秒楼下的装配线车间,转回来。 "捉虫通道那边数据怎么样?" "盘古官网前两天刚开的,用户发现系统bug反馈上去给积分奖励。积分能在东升网店用,能在东升超市用,还能下次买手机直接抵扣。上线三天,反馈量四千多条,积分发出去十一万多分。有意思的是,真正拿积分去超市和网店消费的只有三成,剩下七成全攒着等下次买手机抵扣。等于这帮人一边用着盘古一边攒积分等着再买一台。" "复购率会起来。" "对。而且还有个附带效果……信仰论坛里有人发帖问'为什么我用信仰手机攒不了这种积分',底下吵了一百多楼。等于盘古的积分体系反过来给信仰用户制造了落差感。" 林向东走回桌前坐下。 "十一月呢?" "十一月到今天,线上销量排第七。受产能卡着,代工厂那边模具还没全开,一天最多出八千台。订单量远大于这个数,各大平台网店都在抢货,京东那边排期排到下月中旬了。" "八千一天,满打满算二十四万。" "对。迅捷那边我谈完了,批量寄修协议价拿下来了,比市面散单便宜四成。赵总人挺痛快,说东升量起来之后可以再谈。" 林向东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给魏绍杰。 "你联系长风电池的袁志国,优先供货。盘古现在一天八千台,下个月我要一万二。电池是瓶颈之一,先锁住。" "长风那边?" "袁志国闺女去年在东升高考奖学金拿了三万块,这个关系够用。" 魏绍杰点头。"行,明天去跑。" 林向东又写一行。 "还有,明年春季发布会,给信仰留个联合展示位。盘古用信仰系统这件事我们不藏着,正面打……'盘古手机,信仰系统深度定制'。帮黄瑞鑫做品牌背书,他研发部那边也有交代。" "高。把人家的系统变成咱们的卖点,还让人家领情。" "商场上没有什么恩怨是分账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多分一点。" 魏绍杰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第1488章 上市 杨升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林向东刚挂掉袁志国的通话。 长风那边松了口,电池供应下个月起优先排东升,但要求签年度框架协议,预付三成货款。林向东说可以谈。 电话响了两声他接起来。 "向东,在忙吗?" 杨升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林向东听得出来……这不是例行问候。 "杨哥,什么事?" "郝市长让我给您打个电话。盘古手机扩产扩招的事,市里知道了。" 林向东没接话,等下文。 "郝市长的意思是,东升现在用工规模越来越大,加上外包和物流配套,间接带动的就业岗位。这个体量在云海市民营企业里排前三。市里准备把盘古手机列入重点扶植名录,税收返还、用地审批、招工补贴,能给的都给。郝市长说了,您要是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我转达。" 林向东靠进椅背。 郝敬忠这个人他清楚。 最早照顾东升是因为杜如海……现在则不同。 原因不复杂。 东升做大了,加上外卖骑手、超市店员、物流配送,整个东升体系在云海养活了上万人。 万人吃饭,这不是小数。 哪个市长敢不重视。 "替我谢谢郝市长。"林向东说。"扩产的事确实在推进,新厂区选址在看,招工这边下周开始大规模社招,技工缺口大概八百人。" "这个好办。市人社局那边可以帮着对接职业中专和技校,定向输送。用地的事,经开区那边有两块地空着,一块一百二十亩,一块八十亩,都是现成的工业用地,手续齐全。" "谢谢杨哥。" "行,我让经开区管委会把资料送过去。另外郝市长提了一嘴,说年底省里要评民营经济先进单位,东升这边材料准备一下,市里往上报。" 林向东笑了一下。 "郝市长这是给我戴高帽子。" "林总说笑了。东升的体量摆在这儿,盘古手机十月反超信仰,十一月线上第七,这个成绩市里不报省里报谁?" "材料让刘兆虎准备,你跟他说。" "好。还有一件事……"杨升顿了一下,语气压低了半分。"郝市长让我私下问一句,东升年底有没有上市的计划?市金融办想提前介入,帮着做规范。" 林向东沉默了两秒。 上市。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盘古手机起量之后,现金流在转,但扩产需要钱,新厂区需要钱,以后芯片自研需要钱。 靠利润滚太慢,融资是迟早的事。 "暂时没有。但明年上半年可能会启动pre-IPO轮。" "明白。郝市长就是提前摸个底,不急。需要市里配合的时候随时说。" "替我约郝市长吃个饭,下周。" "好,我安排。" 挂了电话,林向东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在产能清单旁边写了四个字: 政府关系。 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新厂区"和"招工补贴"。 魏绍杰推门进来,看见他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袁志国那边搞定了?" "搞定了。预付三成,年度框架。" "长风那边能供多少?" "下个月起每月保底十五万组。够一万二一天的量。" 魏绍杰点了下头,在他对面坐下。 "刚杨哥的电话?" "嗯。郝敬忠要把盘古列入市重点扶植名录,税收返还、用地审批、招工补贴全给。约了下周吃饭。" 魏绍杰眉毛抬了一下。 "郝市长这是上心了。" "东升养活快一万人,他不上心才怪。八千人就业,放在云海这种地级市,GDP贡献能占一个点。他今年换届想连任,东升是他政绩里最硬的一块。" "那咱们借力就借到底。" "对。新厂区一百二十亩,你跟经开区对接拿资料。招工这边联系市人社局,让他们推职业中专和技校定向输送。税收返还那部分让徐淑怡算一下,能省多少。" "行,我列个清单。" 魏绍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抬头。 "还有个事。刚才智达那边的人给我递了句话,说他们售后网点可以开放给我们用,条件按单结算。之前不是拒绝了嘛,现在又回头了。" 林向东没意外。 "正常。盘古线上第七,他们看见了。之前是方远桥挑我们,现在智达那边是另一条线,各算各的账。你去谈,按单结算可以,但要签排他……智达的网点不能同时接其他手机品牌的寄修业务。" "这个他们未必肯。" "那就退一步,不排他,但要优先排期。东升的机器到了,两小时内必须响应。做不到这条,免谈。" 魏绍杰合上笔记本起身。 "行,我去谈。" …… 林向东把简报放下,抬了下下巴示意杨淑仪坐下。 "有件事比信仰那边更急。" 杨淑仪在他对面坐下,手里还捏着那份舆情简报。 "市里今天递了话,郝敬忠想推东升上市。市金融办准备提前介入,帮着做规范。" 杨淑仪眨了下眼。 "上市?" "对。但东升整体不上市。" 林向东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架构图。一个大框写着"东升集团",下面分出三条线:手机、电动车、超市与物流。笔尖点了点手机那条线。 "手机业务单独拆出来,或者电动车,两条线选一条先走。集团整体上市太重,资产杂,审计麻烦,估值也上不去。拆开之后手机这条线干净,营收增速好看,故事好讲,机构愿意投。" 杨淑仪低头看着那张纸,眉头微微皱着。 "林总,我之前没经手过上市的业务。" "我知道。" 林向东把笔搁下,看着她。 "你去找几个帮手。财务、法务、券商关系,三条线各需要一个懂行的人。你先搭个小组,后面刘兆虎和徐淑怡配合你,但牵头的人是你。" 杨淑仪咬了下嘴唇。 "我有个同学,叫周彦青,以前在国荣证券做过三年,协助过两个客户走完IPO流程。后来跳槽去了一家私募,去年出来的,现在自己接咨询的活。" "什么学校?" "临安财经,硕士在魔都读的金融。" 林向东点了下头。 第1489章 懂行的人 "人靠谱吗?" "靠谱。她做事仔细,证券那三年跟过制造业和消费品两个项目,对生产型企业上市流程熟。而且她去年出来之后一直想找个稳定的事做,之前还问过我东升要不要人。" 林向东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敲了两下扶手。 "你联系她,约个时间,带她来见我。薪资你定,不用卡太死,这种人现在不好找。" 杨淑仪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周彦青"三个字,又在旁边标注了"国荣证券三年、魔都硕士、制造业IPO两单"。笔尖顿了顿,她抬起头。 "她如果愿意来,上市流程这边大概是什么节奏?" 林向东拿起桌上的笔,在产能清单背面随手画了个时间轴。 "先让她把手机业务的财务单独剥离出来,做一套符合上市标准的报表。这一步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半年。同时找券商,中信、华泰、国荣都行,让她给意见。等pre-IPO轮启动的时候,报表要能经得住尽调。" "pre-IPO轮什么时候启动?" "明年上半年。时间不宽裕。" 林向东说完看了她一眼。杨淑仪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笔别回衬衫口袋里。 "那我先联系周彦青,这两天约她过来。" "尽快。" 杨淑仪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林向东又叫住她。 "信仰那边的事先放一放,黄瑞鑫那边我亲自打。你这边上市筹备是第一优先级。" "好。" 她带上门走了。门合上的那一瞬,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林向东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黄瑞鑫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出键上停了两秒,又放下来。 不急。黄瑞鑫如果压得住研发部,那篇技术长文顶多就是个内部情绪宣泄,掀不起浪。如果他压不住,自然会打电话过来。 林向东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翻开产能清单,在"上市筹备"后面补了一行: 手机业务财务剥离——杨淑仪/周彦青。 笔尖顿了一下,又在旁边画了个括号,写了两个字: (pre-IPO) 窗外天快黑了,装配线的灯光比白天更亮,隔着玻璃能看见流水线上的人影在移动,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他拿起座机拨了内线。 "刘兆虎,上来一趟。" …… 周六下午两点,杨淑仪提前十分钟到了云海万达旁边那家私房菜馆。 她选了二楼最里头靠窗的包间,落地窗外能看到万达广场的喷泉和来来往往的人。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彦青还没回消息。 两分钟之后包间门被推开,周彦青探头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头发扎成高马尾,穿了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蓝色牛仔裤。 "来了。" 周彦青走进来,把帆布袋往椅子上一扔,在杨淑仪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哟,穿这么正式,还化了妆。" 杨淑仪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薄毛衣,配深灰色直筒长裤,头发散着,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妆确实化了,比平时上班淡,但底子打得匀,嘴唇上点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 "上班日中间抽空出来的,没来得及换。" "骗谁呢。"周彦青笑了一声,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你平时上班穿的是职业装,今天这身明显是自己搭的。而且你什么时候开始涂唇膏了?以前你连护手霜都懒得抹。" 杨淑仪没说话,端起桌上已经倒好的茶水喝了一口。 "说,是不是有情况了?" "什么情况?" "男朋友啊。"周彦青眼睛一下亮了,整个人趴到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盯着杨淑仪。"你以前在学校就不谈恋爱,工作之后也没听你提过谁。我之前还以为你一心搞事业,今天一看不对……你这状态,有女人味了。以前你穿衣服就两个颜色,黑和白,今天这杏色,柔的。你变了。" 杨淑仪的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蹭了一下,垂着眼没接话。 "真有?"周彦青不依不饶,眨着眼。"谁啊?哪个公司的?多大年纪?帅不帅?" "没有。" "你骗我。"周彦青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隔空戳她。"你耳朵红了。杨淑仪,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耳朵就红。我跟你同窗四年看得还少吗?大二那回你帮室友带饭多收了两块钱,你也是这个样子。" 杨淑仪伸手摸了一下耳廓,果然发烫。她放下手,把桌上立着的菜单拿起来挡在脸前面,一页一页翻。 "别猜了。真没有。" "那就是有,但不方便说。"周彦青靠回椅背,抱起胳膊,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嘴角还带着点坏笑。"行,不逼你。不过你今天约我吃饭总不是单纯叙旧吧?你上次说东升缺人,该不会……" 杨淑仪把菜单放下,正色道。 "东升准备启动上市。" 周彦青的笑僵在脸上,眼睛一下睁大了,手里的柠檬水杯子差点没端稳。 "上市?东升集团?" "不是整体上市。手机业务单独拆出来,盘古手机那条线。pre-IPO轮明年上半年启动,后面走IPO。" 周彦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消化信息量。 "盘古手机……十月反超信仰那个?" "对。" "线上销量第七那个?" "对。" 周彦青深吸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揉了下太阳穴,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 "淑仪,你知道盘古手机要是上市意味着什么吗?现在市面上手机品牌能跑出来的就那么几个,盘古从零到线上第七用了不到一年。这个增速如果放到资本市场,估值至少翻三倍起步。东升手机上市绝对会轰动全国……不,轰动全行业。你林总这是要搞大事。" "所以林总需要懂行的人。" 周彦青盯着她看了三秒,目光里多了点认真。 第1890章 她很专业 "林向东让你找的我?" "对。他看了你的履历,让我约你谈。" "他亲自见?" "明天到公司,当面谈。" 周彦青咬着吸管低头想了一会儿,手指在杯壁上划来划去,指甲上的透明甲油在灯光下反着光。 "薪资呢?" "他让我定,说不用卡太死。" 周彦青笑了一声,抬头看她,眼神里带了点感慨。 "你们林总出手挺大方。" "他用人不抠。" 周彦青沉默了几秒,把吸管从嘴里吐出来,放到杯碟边上。 "行。我明天去。但丑话放前头……上市筹备这个活不是三个月能收工的,至少一年半到两年。我要是进去了,中间不能半途而废,东升这边得给我稳定的位置,不能当临时工用。我去年从私募出来就是因为那边说好让我跟一个项目,结果中途换人了,我白干半年。" "这个我转达。" "还有,财务剥离这一步最麻烦。东升手机业务跟集团其他板块之间如果有资金往来、关联交易,得一笔一笔理清楚,该补协议的补协议,该定价的定价。如果之前没做过隔离,这一步可能要拖很久。你们现在手机业务和超市、物流之间的资金是走一个账户还是分开的?" "这个我不确定,明天你跟林总直接聊。" "行。"周彦青点了下头,拿起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大概有数了。券商那边我建议先接触中信和华泰,这两家对消费电子有经验,中信去年刚做完一个手机配件的项目,底稿还在。国荣也行,但他们团队去年走了两个人,现在人手紧。" 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端的是杨淑仪提前点好的四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红烧肉、虾仁蒸蛋、冬瓜排骨汤。菜摆完,服务员退出去带上了门。 周彦青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又抬眼看杨淑仪。 "所以,到底是谁?" 杨淑仪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尖悬在半空。 "说了没有。" "那就是你们林总。" 杨淑仪的筷子差点没拿稳,筷子尖在盘沿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她赶紧把菜夹起来送进嘴里,低着头嚼,腮帮子绷得有点紧。 周彦青看见她的表情,慢慢放下筷子,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还真是。"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喷泉声。 "……吃饭。" 杨淑仪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耳朵从耳垂一路红到耳根,连脖子侧面都泛了粉。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周彦青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得肩膀都在抖,筷子在空中晃了晃。"不过淑仪,我得说一句……你们林总眼光不错。你以前那副样子,谁看得出来啊。" "闭嘴。" "好好好,吃饭吃饭。" 周彦青终于收回了八卦的表情,低头扒了一口饭。但嘴角还是翘着的,时不时抬眼偷看杨淑仪一眼,被瞪回来又低头笑。 杨淑仪闷头吃了几口,耳朵总算没那么烫了。她夹了块鲈鱼腹,慢慢挑着刺,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带周彦青走什么流程……先去前台登记,再上十二楼会议室,林向东如果忙就等一等,不忙就直接谈。券商名单、财务隔离现状、关联交易台账,这些东西得提前让刘兆虎准备好。 她抬眼看了下周彦青。周彦青正拿着汤匙喝汤,一脸坦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淑仪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了。 …… 周日晚上杨淑仪给周彦青发了消息,确认周一上午十点到东升总部。她提前跟前台打了招呼,又让人把手机业务最近半年的财务简表打印了一份备用。 周一早上九点五十,周彦青准时出现在东升大厦一楼大厅。她穿了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挽成一个低髻,拎着一个深灰色的公文包,整个人跟周六在私房菜馆里判若两人。 杨淑仪在电梯口接她。 "来了。" "来了。"周彦青抬头看了一眼大厅上方的东升logo,又扫了一圈前台和等候区。"你们这栋楼是自己的?" "租的。但整栋包下来了,一共十四层。" "不便宜。" "东哥说面子上的事不能省。" 两人进了电梯,杨淑仪按了十二楼。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周彦青没说话,低头翻公文包,掏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我整理了一个初步的问题清单,见你们林总之前先给他过一眼,省得现场问来问去浪费时间。" 杨淑仪接过来翻了一下。三页纸,分了四个板块:财务隔离现状、关联交易排查、券商选择建议、pre-IPO轮融资节奏。每一条下面列了两到三个子问题,字迹工整,标注了优先级。 "你周末做的?" "昨晚熬到一点多。"周彦青打了个哈欠,拿手背揉了下眼睛。"反正睡不着,索性把能想到的先列出来。"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半掩着,杨淑仪走过去敲了两下。 "进。" 林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夹着笔。他抬头看了周彦青一眼,放下笔,站起来。 "周彦青?" "林总好。"周彦青上前一步,伸出手。"久仰,我是周彦青。" 林向东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收回来示意她坐。 "杨淑仪跟我说了你的履历。国盛三年,两单制造业IPO,江州财经本科,硕士在临大读的金融。" "林总消息很全。" "用人之前总得知道人什么样。"林向东坐回去,靠进椅背。"听说你昨晚还准备了问题清单。" 周彦青把文件从公文包里抽出来,双手递过去。 林向东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关联交易排查"那条下面。 "手机业务和超市之间共用物流体系,这块的结算价格怎么定……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东升做手机的同时还有超市和物流,盘古手机的仓储和配送大概率走的东升自己的体系。上市审计的时候这块一定会被问,提前理清楚比到时候手忙脚乱强。" 林向东把清单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 第1891章 被重视的感觉 "你多大?" "二十九。" "比淑仪大一岁。" "对。" 林向东点了下头,拿起笔在清单上圈了两个地方。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圈出来的两个问题是"关联交易排查"和"上市主体股权架构"。他放下笔,靠回椅背,看了周彦青一眼。 "这两个问题问得好。财务隔离这块确实没做过,手机业务从一开始就是集团统一账户走的,关联交易台账不全。你要是进来,第一步就是把这个烂摊子理出来。" "我预期到了。"周彦青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东升手机业务财务剥离方案框架(初稿)"几个字。她双手递过去。 "我做了一个初步的财务剥离方案框架,分五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资产盘点,把手机业务相关的固定资产、存货、应收账款全部单列。第二阶段是关联交易梳理,逐笔确认定价依据。第三阶段是补签协议,该补的全部补上。第四阶段是做模拟报表,按上市标准重编最近三年的数据。第五阶段是内控搭建,把手机业务的财务流程独立出来,以后单独核算。" 林向东接过来看了两页,没说话,翻完了最后一页才抬头。 "五个月能做完前四阶段吗?" "如果集团财务配合到位,四个月可以。但内控搭建是长期的,至少跟上市流程同步走。" "刘兆虎和杨淑仪配合你。刘兆虎负责投资和收购方向,股权架构重组、子公司剥离这些归他;杨淑仪是集团财务总监,账目、流水、报表归她。需要什么权限直接跟她提。" 周彦青看了杨淑仪一眼,杨淑仪站在林向东办公桌侧面,微微点了下头。 "薪资方面淑仪跟你说了?" "说了,我没意见。但我有一个条件。" 林向东看着她,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了一下。 "什么?" "我要一个正式职位。不是顾问,不是临时工,是东升的正式员工,挂在集团战略投资部下面。职级不低于总监。" 杨淑仪愣了一下,站在旁边没料到周彦青会当面提这个。她看了林向东一眼,林向东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可以。集团战略投资部总监,周彦青。明天让人事出合同。" 周彦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神明显松了。肩膀从刚才进门时的微微绷着变成了自然垂落。 "好。那我什么时候能入职?" "今天算第一天。" 周彦青站起来,伸出手。 "那合作愉快,林总。" 林向东握了一下,力道稳当。 "合作愉快。" 周彦青转身跟着杨淑仪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向东又叫了一声。 "彦青。" 她回头。 "你那份清单上最后一个问题……券商选择。你觉得中联和华晟哪家更合适?" 周彦青想了两秒,手还搭在门把上。 "中联。他们消费电子组去年扩了人,现在团队有六个保代,手上有三个项目在会里。华晟团队强但排期满,我们如果明年上半年启动pre-IPO,中联能腾出人手。" "行。你先接触,约个时间让他们来公司做个pitch。" "明白。中联、华晟、国荣,三家。" 门带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周彦青的高跟鞋声渐远。 林向东拿起桌上那份财务剥离方案框架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封面写了个"阅"字,搁到一边。 他拿起座机拨了内线。 "淑仪。" "嗯?" "周彦青的合同你今天让人事拟好,职级总监,部门战略投资,薪资按你们谈的数走。另外让她列一份券商pitch的邀请名单,中联、华晟、国荣,三家。" "好。她能力怎么样?" "比你想的还强一点。" 林向东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十二楼的高度刚好能看到云海市区的天际线,远处开发区的塔吊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转着。 手机业务拆出来上市,这件事从今天起正式启动了。 周彦青入职第一天。 杨淑仪带她来到她的办公室,门上面贴着一张崭新的门牌,白色亚克力底,黑色字:集团战略投资部 总监办公室。 周彦青脚步顿了一下。 杨淑仪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让她进去。 办公室朝南,一面落地窗,窗外正对着云海开发区方向,采光极好。一张深胡桃木色的办公桌靠窗摆着,桌上已经放好了电话机、文件夹架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旁边是一把黑色人体工学椅,扶手和头枕都是新的,塑料膜还没拆。靠墙一排文件柜,柜顶摆了一盆绿萝。 窗边还有一组会客沙发,深灰色的布面,配了一张矮茶几。 地上铺着浅灰色的短绒地毯,踩上去没有回声。 周彦青站在门口没动,目光从落地窗扫到办公桌,再扫到沙发和文件柜,最后落在那张门牌上。 "这是……" "你的办公室。"杨淑仪走进去,把门牌指给她看。"昨晚东哥让行政去做的牌,今早刚挂上。家具是上周订的,今天凌晨才送到。电脑明天到,今天先用会议室那台临时顶一下。" 周彦青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椅子。扶手上的塑料膜窸窣作响,她慢慢撕下来,手指摸了摸皮面。 "林总说,总监级别必须有独立办公室。战略投资部是东升新设的部门,你是第一个人。"杨淑仪靠在门框上,语气平常。"地毯和沙发是行政选的,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换。" 周彦青没说话。她坐下来,椅子往后仰了一下,人体工学的腰托刚好顶在腰椎的位置。她转了一下椅子,从窗户的角度能看到整个开发区,从桌面角度能看到门口。 "不用换。"她说,声音比刚才在林向东办公室里轻了一点。"挺好的。" 杨淑仪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 "合同下午出来,工位先这样用着。电脑明天装好,内网权限我让IT下午开。电话分机号是1218,已经接通了。" "好。" "还有别的需要什么,跟我说。" 周彦青摇了摇头。 第一天就被这么重视,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 第1892章 为信仰发声 杨淑仪带上门走了。周彦青一个人坐在新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空的,但里面垫了一张崭新的鼠标垫。她把公文包放在文件柜旁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撑在窗台上往下看。 视野开阔。 东升大厦前面那条路叫创业大道,下午的车流不多,偶尔有大货车从开发区方向过来。她收回目光,坐回椅子上,把临时从会议室搬来的那台电脑打开。 第一件事是列数据需求清单。 十分钟后杨淑仪敲门进来,手里夹着计算器,看见周彦青已经在电脑前坐定了。 "你要的东西我让人去打了,稍等十分钟。" "淑……"周彦青差点顺嘴说出来,看了杨淑仪一眼,改了口。"杨总监,手机业务过去一年半的所有账目,不管是对内的还是对外的,能调的先调给我。银行流水、应收应付明细、存货台账、固定资产清单,我都要。" 杨淑仪放下计算器,靠在门框上。 "这么多?" "上市审计第一步就是翻旧账。现在不翻,到时候券商进场翻出来问题更大。" "行,我让财务那边先出六个季度的汇总版,明细的后面一批一批给你。" "尽快。" 杨淑仪转身走了。周彦青打开Excel,新建了一个表格,标题栏写着"东升手机业务财务隔离进度表"。她在旁边建了几个子表,分别标注"资产盘点""关联交易""补签协议""模拟报表""内控搭建"。每个子表里先列了空白的字段名,等数据到了再填。 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三个字:关联交易。然后在下面画了条线,标注:物流、仓储、采购、研发。 十分钟后杨淑仪回来了,手里抱着一摞打印好的文件,用橡皮筋扎成两捆。 "前两个季度先给你,后面的下午陆续出。明细版要晚一点,汇总版你先看着。" "好。" 杨淑仪没走,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你这就开工了?" "今天不把框架搭起来,明天又是一堆会。"周彦青接过文件放在桌上,腾出右下角的位置码齐。"对了,帮我约中联证券的人,下周三之前,让他们来公司做个pitch。华晟和国荣也一起,三家排一天,省时间。" "下周三?" "嗯。我需要当面听他们讲团队配置和收费方案,光看材料不够。每家给四十分钟,中间留二十分钟换场。" 杨淑仪记在手机里。 "还有别的事吗?" "暂时没有。你去忙吧,我这边先把数据拉出来看看。" 杨淑仪带上门走了。周彦青拆开橡皮筋,一摞一摞码好,从第一页开始翻。 下午两点,杨淑仪敲了门,身后跟着刘兆虎。 刘兆虎今天穿了件灰色夹克,里面是件深蓝色polo衫,进门扫了一眼周彦青的办公室……落地窗、新地毯、新椅子,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评价,拉开椅子坐下了。 "刘总负责投资和收购?"周彦青抬头问。 "对。集团对外投的项目、收购兼并都我管。"刘兆虎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是杨淑仪刚才给他倒的。"你找我什么事?" "上市筹备涉及一块……手机业务跟集团其他板块之间的股权关系。现在手机业务是东升集团全资持有的吗?还是中间有夹层公司?" 刘兆虎放下茶杯,靠进椅背。 "全资。但中间隔了一层,东升控股下面有个东升科技,盘古手机挂在东升科技下面。东升科技还持了物流和超市的部分股权。" "这就是问题。"周彦青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树状图。树干是东升集团,第一层分支是东升控股,第二层是东升科技,第三层分出手机、物流、超市。"上市主体不能这么搭。盘古手机得单独拎出来,上面不能有跟手机无关的兄弟公司。东升科技要么拆,要么把手机业务上翻到集团层面再往下单独设一个全资子公司。你之前做过类似的架构调整吗?" "没拆过,但收购的时候做过反向剥离。"刘兆虎想了想,手指在茶杯盖上点了两下。"去年收那个模具厂的时候,先把非核心资产剥出去再并表的。流程差不多……先出股权全景图,标清楚每一层的关系和金额,然后定剥离方案,走内部审批,最后工商变更。" "思路一样。你帮我整理一份东升科技下面的股权全景图,所有子公司、持股比例、注册资本、实缴情况,明天给我。" "行。要不要把每家公司的经营范围也附上?审计那边到时候会问同业竞争的问题。" 周彦青抬眼看他。 "附上。还有每家公司的董监高名单。" "没问题。" 刘兆虎走了之后,周彦青在树状图上画了个红圈,标注:架构重组……刘兆虎,DDL:明天。 她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开发区。塔吊还在转,远处一栋新楼的外架已经拆了一半,玻璃幕墙反光刺眼。 下午三点,林向东在办公室接到了黄瑞鑫的电话。 响了四声他才接。 "黄总。" "向东。"黄瑞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冷不热。"忙呢?" "还行。黄总有事?" "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黄瑞鑫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看了那篇技术长文没有?" "看了。" "我研发部那帮小孩闹的,我压了。但压得住一次压不住第二次。你那边能不能给个说法?" 林向东靠进椅背,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了一下。 "什么说法?" "联合展示位的事,你说过的。明年春季发布会,信仰和盘古同台。" "算数。" "光同台不够。"黄瑞鑫顿了一下,语气沉了一点。"我需要你那边在公开场合明确表态,盘古的系统是基于信仰深度定制的,不是简单套壳。这个措辞你要帮我定死,不能含糊。我研发部那帮人现在天天拿这个说事,说盘古就是个换皮,我堵他们的嘴得有东西堵。" 林向东想了两秒。 第1893章 账目有问题 "可以。春季发布会我亲自上台讲,当着媒体面说。措辞你那边拟一版,我这边过一眼,两边都没问题就定。" "行。"黄瑞鑫的语气松了一点,像绷着的弦被松了半圈。"还有,授权费的事。按现在的量,年底结算的时候数字不小。我想把一部分授权费折算成信仰系统的后续升级服务……相当于你买断未来两年的大版本更新权限,我这边保证优先适配盘古。" "折算比例你定。" "五五。一半现金,一半折算服务。" "三比七。你七成现金,三成折算。我盘子还在扩大,明年一季度可能到月产五十万,你折算的部分太多吃亏的是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向东能听到黄瑞鑫那边的背景音,有人在说话,黄瑞鑫好像抬手摆了一下让人出去。 "……四比六。我六你四。不能再让了。" "成交。" 林向东拿起笔在便签上记了一行:信仰授权费 四六分,黄瑞鑫。 "林总。" "嗯?" "你盘古卖得越好,我越高兴。但你也别让我太难看。研发部那帮人天天在我耳边念,说开放授权养虎为患。我顶着呢,但你得让我有东西顶回去。" "春季发布会、联合展示、公开背书、授权费四六分。"林向东把笔放下,手指在便签上点了一下。"黄总,这些够不够你顶回去?" 黄瑞鑫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从胸腔里出来的那种。 "够了。年底请你吃饭。" "你请我,我得点菜。" "随你。" 挂了电话,林向东把便签撕下来贴在桌角。黄瑞鑫这个人确实聪明,不闹不僵,拿利益换面子,各取所需。他不需要你低头,你给他一个台阶他就能顺着走下来,而且走下来之后两边都不难看。 他拿起座机。 "淑仪。" "在。" "春季发布会那边提上日程了。明年三月,场地你先看看,预算你估一下。另外跟信仰那边对接一下联合展示的方案,黄瑞鑫会派人过来谈细节。" "好。还有别的事吗?" "让IT今天把周彦青的内网权限开全,别卡级别。她要什么数据直接能调,不用再走审批。" "已经跟IT说了。" "嗯。" 林向东挂了电话,拿起产能清单看了一眼。盘古手机十二月目标四十万台,代工厂模具还没全开,京东排期到下月中旬。他拿起笔在"上市筹备"后面又补了一行:架构重组方案……刘兆虎,12月底前出初稿。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装配线的灯光一盏一盏亮了。 傍晚六点,周彦青还在办公室里没走。 杨淑仪让人送来了第三批数据……手机业务过去六个季度的银行流水汇总全部齐了,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扎成四捆。周彦青一页一页翻,笔在旁边记着什么。她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六页,每一页都画了圈和箭头,标注了日期、金额和对方账户名。 杨淑仪路过十二楼的时候看见那扇磨砂玻璃门底下还透着光,推门进去。 "还没走?" "这批数据有问题。"周彦青头没抬,手指点着其中一页。"你看,六月份有一笔八百万的支出,摘要写的是'采购款',但对方账户不是电池供应商也不是屏幕供应商,是一个叫恒通贸易的公司。这个恒通贸易在东升的供应商名录里吗?" 杨淑仪走过去看了一眼,计算器还夹在手指间。 "没印象。我查一下。" "查。还有七月份这笔三百万,走的也是恒通。两笔加起来一千一百万,没有对应的入库记录。"周彦青翻到下一页,手指又点了一处。"九月份还有一笔五百万,对方是恒信商贸,跟恒通贸易的账户开户行是同一家支行。如果是同一家控制人,实际金额是一千六百万。" 杨淑仪拿起手机拍了那页数据,又凑近看了一眼账户信息。 "我明天查。先查恒通贸易的工商信息,再看有没有跟东升签过合同。" "尽快。这种钱如果真是采购款,补个合同就行。如果不是……"周彦青没往下说,但杨淑仪听懂了。一千六百万,说不清楚就是大问题。 "我明白。" 杨淑仪走了。周彦青继续翻数据,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办公室里的灯是她进来时自己开的,白光打在文件上,把字迹照得清清楚楚。她伸了个懒腰,颈椎咔哒响了一声,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 她给杨淑仪发了条消息:恒通贸易的事明天一早给我回复。另外帮我约刘兆虎明天上午九点碰一下,股权全景图如果出来了先发我邮箱。 发完消息她关了电脑,把文件一摞一摞码齐放在桌角,用那本笔记本压住。关了灯,锁上门,走向电梯。 一楼大厅空了,前台只剩一个人。她出了大厦,晚风迎面吹过来,冷了一下。她裹紧外套,往停车场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回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散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杨淑仪回的:收到。明天九点,十二楼会议室。全景图我催刘总,下午应该能出。 周彦青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她又看了一眼东升大厦,十二楼的灯灭了,但林向东办公室那扇窗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来。 她收回目光,挂上挡,车驶进了云海的夜色里。 …… 第二天早上八点一刻,周彦青比昨天还早到了十分钟。 她刷卡上十二楼,经过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没进去,先拐去了茶水间。接了一杯热水,从包里摸出一小包挂耳咖啡倒进去,用搅拌棒慢慢搅。茶水间窗户朝东,晨光刚爬过对面楼的屋顶,照在她的手背上。她喝了一口,咖啡烫到舌尖,没在意。 八点四十分,杨淑仪从电梯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早。" "早。"周彦青从茶水间探出头。"恒通查到了?" 杨淑仪点了下头,走进茶水间,把档案袋放在台面上。 第1894章 壳公司 "查到了。恒通贸易,东升科技全资子公司,法人赵国明,注册时间2011年三月,注册资本五百万,经营范围写的电子元器件批发。恒信商贸是恒通贸易持股百分之百的子公司,注册时间2012年六月。两家公司都没有自己的员工社保记录,报税也是零申报为主。" 周彦青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工商登记信息打印件翻了一遍。 "零申报。也就是说这两家公司账面上的钱全部走的是东升体系内的往来款,自己没有实际经营。" "对。我查了东升科技对恒通的拨款记录,过去两年一共打了三笔,合计一千八百万。恒通再对外付出去,付给谁财务那边没有明细。" "一千六百万走的是采购款摘要,剩下两百万呢?" "也是付出去了,摘要写的是'服务费',对方是一家叫远航商务咨询的公司,临海本地的。" 周彦青把工商信息放回档案袋,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远航商务咨询回头再查。恒通这边……一千六百万,六月份八百万、七月份三百万、九月份五百万,三笔全部没有入库记录。你让财务把恒通的银行流水全部导出来,逐笔对应。" "已经在导了,十点前给你。" "好。刘兆虎九点来,股权全景图你催了吗?" "催了,他说昨晚赶出来了,九点带上来。" 杨淑仪走了之后,周彦青端着咖啡回了办公室。她把昨天码好的文件翻开,恒通那三笔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待刘兆虎确认……采购真实性、合同、入库单。 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昨晚翻数据的时候她其实已经顺着流水查到了下游……屏幕模组走的是鹏程那边几个个人账户,芯片走的是香江离岸公司。没有增值税专票,没有报关单,没有正规采购合同。她心里有数,今天刘兆虎来的时候要追着问清楚。 九点整,敲门声响了。 "进。" 刘兆虎夹着文件夹进来,今天换了件藏蓝色夹克,腋下夹着笔记本电脑包。他把文件夹放在周彦青桌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来。 "全景图出来了。东升科技下面七家子公司,盘古手机营收占六成三。剩下六家你看看。" 周彦青没接全景图,把文件夹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抽出昨天那摞银行流水汇总,翻到六月份那页,拍在桌上。 "刘总,恒通贸易。六月份八百万、七月份三百万、九月份五百万,三笔合计一千六百万,摘要写采购款,没有入库记录。你昨晚想好了吗?" 刘兆虎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来。 "彦青,这事我得跟你说实话。" "你说。" "恒通是东升科技的全资子公司,法人赵国明,早年间帮东哥跑过关系,后来给他在体系里塞了个壳公司。恒通对外走账的采购款,一部分是真实采购,一部分……"他停了一下。"一部分是赵国明挪用了。" "挪用多少?" "八百万。" 周彦青手指压在那页流水上没动。 "八百万挪用,剩下八百万呢?" 刘兆虎从椅背上直起来,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剩下八百万是真实采购。但来源有问题。正规供应商不接小单,恒通找的是鹏城那边和香江的渠道,价格便宜三成,但没有增值税专票,没有报关单,没有正规采购合同。入库记录有,货也确实到了代工厂,但账面上这条链路说不清楚。" "TFT-LCD模组?MT6572芯片?" 刘兆虎愣了一下。 "你查到了?" "六月份那笔八百万,货物名称写的TFT-LCD模组,4.0寸,三万片,单价二百六。七月份三百万是MT6572芯片两万颗。九月份五百万是触控IC加排线总成。"周彦青手指点着流水上的金额。"鹏城个人账户和香江离岸公司,对不对?" 刘兆虎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 "对。" "这种在上市审计里会被标红。关联交易未披露、采购来源不明、定价依据缺失,三条全踩。"周彦青把流水翻到下一页。"我判断是早期采购量小的时候走的非正规渠道,行业里不是没有,但账面上得处理干净。" "怎么处理?" "有正规来源的逐笔补合同补发票,能追溯就追溯。没有正规来源的,做资产减值处理,名义上这批配件因为质量问题报废,走报废审批流程。台账全部重做,入库、领用、报废一条链补完整。" 刘兆虎听完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东哥知道吗?" "你告诉他了吗?" "昨晚跟他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按你说的办。" 周彦青靠回椅背,看着他。 "那就这么定。报废审批单六份,倒签日期三季度。签字链你、我、东哥。借款协议你拟了吗?赵国明那八百万挪用不能挂在恒通账上,得转成个人借款。" 刘兆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一下。 "拟了。年化六厘,六期还款,抵押物是经开区厂房。赵国明签了字。" "好。台账你今天全部调出来,纸质的。我下午逐笔过。" "在我车上,等会儿拿上来。" 刘兆虎走了。周彦青坐在椅子上没动,盯着那页流水看了几秒。一千六百万,八百万挪用、六百万灰色渠道、两百万能补。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改了标注:可补正/需减值/挪用转借款。 然后她打开邮箱,把杨淑仪发来的股权全景图PDF存进"架构重组"文件夹。 九点二十八,杨淑仪端着林向东的茶杯从茶水间方向走过来,在周彦青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 "进。" "东哥让你十点去他办公室。兆虎刚从他那出来。" "知道了。" 杨淑仪放下茶杯走了。 周彦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她把杯子搁下,翻开处理清单的草稿,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