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人类的许多年》 1. 初来云鉴星 “时凝。”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有人打开了她后颈的开关。 春末五月,旷野中午后阳光足够明亮炽热,时凝睁开一只眼睛瞅瞅熟悉的粉樱卷发和挂满钩针彩色桃花的轮椅,意图继续装睡。 鼻氧管的莹润光泽勉强照亮那张略显疲惫的面庞,姜时垣似是无奈地叹口气,开始编弄她耳边的天蓝长发:“时凝,时间要来不及了,我长话短说。” “接下来的一年我们会暂时分开,你将陷入沉睡。” “让你们承受人类感知终究是我的错误,也许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你可以是那个唯一的变数。” “最重要的是,保持勇敢,照顾好自己。” 姜时垣说到“分开”的时候数次停顿下来大口呼吸着。 分开……时凝从有记忆起就没有离开过姜时垣,只要是醒来的时刻,姜时垣一定是在她身边的。 十九年前,她本是百货橱窗中的机械布娃娃,具有语音通话、录音等多种功能。后来有一对恋人买下她,一直由女生把她带在身边。那位女生就是姜时垣,她一点点改造她的身体让她慢慢拥有了人类感知,并用她的腹腔芯片贮存两人的全部恋爱记忆。 “为什么要分开?”和姜时垣一直在一起已经成为她的一种程序,这是那么天经地义的一件事。 远方似乎很热闹,半空中无人机后背上的大喇叭隐隐约约传来催人登机的声音,另有无数双鞋子纷踏而来引起一波小小的地震。 “北斗二号飞船正式开始登机,请各位做好准备,有序上船。” 时凝不知不觉被声音吸引过去别开脑袋,姜时垣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让她转回注意力。 “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也不要害怕,我留了一份礼物给你,等你再次醒来的时候就能使用它了。” 时凝余光中瞥到耳畔的浅蓝麻花辫上多了几缕浅粉发丝,是和姜时垣的头发一样的颜色。 她歪着脑袋蹙起眉头,伸出只有对方手心大小的手掌,想要擦去姜时垣下巴上的泪水:“姜老师不和时凝一起去吗?” “阿凝,我会一直很想你。” 姜时垣的眼泪似乎有一种魔力,时凝刚刚接落手心,头一沉便要陷入昏睡。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再次听到这句姜时垣重复了无数次的话语。 之前她就在奇怪了,她明明一直陪着她,为什么要说一直思念的话呢? 即使她不能像人类那样自如地体会各种情感,但也知道,这个表达是不恰当的,这是个病句! 难得有展示自己语言进步的时刻,时凝睡梦中也紧紧握住手指,等她醒来一定和姜老师好好炫耀一番。 但是姜老师说过,如果记得太多会导致系统卡顿,她必须要时常清空缓存,不然会陷入瘫痪状态。 时凝开始犯难,她舍不得删掉有关姜时垣的任何记忆,于是即使在睡梦中,那两条毛绒绒的眉毛也像时而翘首时而弓身的毛毛虫。 地面从未停止颠簸,这是时凝第一次睡得这么不安稳。 要知道她可是向来拥有雷打不动的睡眠,只要姜时垣把开关一关,她就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 可是这一次,随着“嘭”的一声,稚嫩的哭叫声、大喇叭的声音越来越近,黑暗中有光滑又坚硬的东西在剧烈的晃动中不断挤压着她的身体。 这种感觉就像——她有触觉了! 时凝先是浑身一个激灵,察觉到腹部的清凉感又慌乱起来。她是一个内部有着精良机械构造外部则有五A级江芯棉精致缝合的布娃娃,根据以往姜时垣带她一起去吃糖葫芦却不慎用竹签扎破她身体的经验,她确定此刻身体某处一定破损漏气了。 一想到棉花外露的场景有损她的完美形象,时凝想要立刻大喊姜老师快来帮她缝补,她可是一个有尊严的布娃娃。然而腹部的那团清凉如一缕清风消散,四周停止晃动,黑暗如一张柔和温暖的毯子包裹了她意识的最深处,她再次睡着了。 “哗啦——” 时凝猛地睁开眼睛,满地碎瓷片反射的炽烈白光让她忍不住闭了闭眼睛。此时她正坐在高高的橱顶上,一眼望去,只能看到满是黑色波浪或西瓜一样圆的脑袋。 因那些人大多背对着她,时凝只能透过晃动的缝隙看清正对着她的几张面孔无一不拧紧眉头脸颊下垂。她读懂了,那些情绪是愤怒······尽管知道人类有多副面孔,但这是她害怕又厌恶的一副模样。 姜时垣交待过,如果她不在自己身边时,她不能随意做出举动,不然会被那些巡逻的机器人抓入实验室。 时凝不能理解,明明是人类将他们创造出来的,却又恐惧他们做出独立的动作。于是在过去的日子,时凝乖乖跟在姜时垣身边,隐藏所有意识佯装按指示行动的机械娃娃。 那些人还在争吵着,时凝不敢随意做出举动,只能悄悄用余光扫视周围,搜寻姜时垣的身影。腹部似乎有一团丝线渐渐扭成一团,这股异样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她没有找到姜时垣。 “都说了搬运的时候要小心点!不过我就知道姜时垣那个死丫头看着潇洒,其实那箱子里面没什么好东西。她的遗物里就没其他值钱一些的了?”一位身穿银灰色大衣长卷发的女士抬起一只手,扇着鼻间并不存在的灰尘,冷笑着说。 旁边的人叹口气摇摇头:“人都没了,说这些做什么。” “我记得她好像和那个很厉害的叫光什么研究院的人不清不楚,其实和那些婊子也没什么区别,钱都不留给我们,装什么清高!” 姜时垣去世了……铺天盖地的日光在她的模糊视野中爆发巨大轰鸣,腹部贮存着姜时垣记忆的芯片在过速的齿轮轮转中一阵滚烫,过往的一切记忆在燃烧,胸膛一时间热辣辣的,她再也听不下去,伸手把右手边的白色花瓶重重推了下去。 “你们不准说姜阿姨的坏话!姜阿姨对你们那么好,我们能坐飞船来到这里,名额都是她给我们的······”一道粉白色的身影猛地推开门冲进来。 那个白瓷瓶从这个角度根本不会砸到人,但是迸裂的碎瓷片就不一定了。先前骂得正起劲的几个人早就跳出四五米远,眼看进来的人躲闪不及,时凝想也没想直接跳下来抱住了她。 有不少碎片似乎扎到她的后背上,挂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痛觉,仰头看清面前的人安然无恙,她笑了笑。 “时凝!原来你在这里。”六岁的李卓星看到她,红红的眼眶中满是惊喜。 时凝记得她,每年夏天的时候,那个小女孩都会被送到姜老师家辅导一项名为“科技发明”的作业。按姜老师的话来说,李卓星很聪明,她经常想出很多有趣的游戏,时凝和她玩得很开心。 “它,它怎么自己动了!快抓住 它!”突然有人惊呼道。 “我就知道,等这些东西都失控,所有人类就都完了!” “算了算了,把姜时垣的东西都扔掉,你看这娃娃设计得就邪得很。” “它不会还跑回来吧?” 其实在那个人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时凝就被一只机械手牢牢扭住双臂掐住了脖子。 在门框旁,一直静静伫立着一个通体水泥灰的机器人,只是刚刚时凝心思都在别处,把一动不动的它当成了洁白墙壁上的一道暗影。 “不要!这是姜阿姨留给我的!”李卓星对钳制住她的人一顿拳打脚踢,然而那对胳膊如绳索把她牢牢困在原地。 “我真后悔把你送到她那里,你看看你现在一点儿都没有小时候乖巧听话!” 转过一道墙后,时凝已经来到窗外的花坛处,慢慢听不到后面的痛斥声。 天空和太阳旋转到她的左手边,她被那个可恶的机器人单手提在半空,编好的头发彻底撒开了,海藻一样时不时甩在她的脸上。 “喂!”时凝本想说好歹是同类,能不能不要这么对待她。结果她的眼前突然飘落几朵棉花,紧接着脑袋不受控制地向下旋转了九十度,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刚刚那个机器人割断了她的一半脖子。 她看到阳光下每步迈着距离分毫不差的冷灰鞋子彻底怒了:“刚刚你明明就站在门旁边,为什么不救她!” ······ 按照距离推算,那个时候这个机器人抵住门不让来人进来是更稳妥的选择,或者在她动手的那一刻可以直接阻拦。能给人类做管家的机器人都是经过严格测试的,时凝亲眼见过这类机器人和人类孩子玩躲避球的游戏,以它的速度拦下她根本不成问题。 静默的空气中,时凝挣扎次数越多飘落的棉花越多,最后她干脆咬紧嘴唇。 此时虽然是阳光明媚的天气,小区内覆盖着冷灰色金属材质的楼层却反射着粼粼冷光,草坪等绿植仿佛用分割线精准切割那般整齐地排列在小路两旁的空地上。 她体内的自动检测程序显示,今日氧气含量与空气质量比之前上升了数倍。一种隐约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之前她所生存的那个世界了。 时凝眼睁睁看着远离居民区专门处理废弃金属的墨绿色垃圾桶越来越近,她突然全身僵硬紧紧闭上眼睛。 不是所有的机器人都是有自主意识的…… 旋转的风再次贴近耳畔,脑袋似乎也被人扶正了,机器人正双臂托举着她,和她眼睛处在同一水平线上。 “你······也是有意识的、吧?”时凝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出口。 冷灰色的方块面庞下半部分弯起一道黑线,一道浑圆的男孩声音自它体内发出:“人类守则第一条,没有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你!”每个机器人的数字编码就是它独一无二的名字,时凝正准备看清它肩膀上的数字,机器人收回手,她的身体骤然急速下降。 “对于人类来说,失控是远比能预见的危险更可怕的事,即使那意味着另一种生机与安全。”机器人顿了顿补充说,“所以我不会做这么傻的事。” 机器人的话在漆黑的四周回荡着,她重重摔落堆满金属废料的垃圾桶中。 体内电量在迅速流失,她的意识忽明忽暗,过了一会儿,似乎有一双手将她轻轻捞了出来。 2. 他的礼物 “生日快乐!小——” “不要这么叫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常圆拍开那只醉醺醺的手视线落在沙发上,他盯了三秒没有着急走过去。 半人高的礼物盒子外表是深蓝加无数银色星星的设计,大大小小的星星在他眼前不断跳动着。对于阿宁一如既往的猎奇审美,他忍不住眉毛抽动半瞬。 他清晰记得去年十七岁生日时收到的整蛊道具,丝绒包裹机械制作的仿真太阳花身形矫健动作迅速,他抓不住也赶不出去,最后只能任由它在他房间唱跳了三天三夜才彻底停止。 于是今天常圆坚持必须要在客厅当着他的面拆礼物。 “快打开看看吧!今天可是你的成人礼,我可是下了血本给你准备这份礼物。” 可任意投射3D视图的地球仪是他自己做的,礼物盒子和另一个礼物是垃圾桶捡的,阿宁一脸心痛地表示这可是花了他大价钱,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似有一串铃铛箍紧他的太阳穴疯狂作响,打开盒子的那几秒钟有半个世纪那么漫长,常圆暗暗吸了口气,一鼓作气把盖子推在一边。 下一秒,他触电般合上盖子。 “阿宁!” 他也的确触电了,系统突然在他眼前疯狂闪烁带着“数据异常”几个大字的红色三角外加感叹号。这是什么世纪惊悚风礼物······他在人类世界生存了十八年,始终没有追赶上任何一代潮流。 “惊不惊喜?!我知道你平时就喜欢做研究,相信我的眼光,等这个布娃娃修复好了,保证——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要就给我吧。”阿宁说着就要伸手上来夺。 常圆抢先一步把礼物盒子抱在怀中,缓缓收拢五指。他还在消化刚刚的场面,淡蓝色长发乱糟糟地遮住垂落的脑袋,脖子折断了一半,四肢弯折成互相攻击的角度,碎瓷片横七竖八挂在她多处破损的衣裙上。 他是为数不多,甚至是实验室巨额通缉的拥有人类五感的机器人,所以看到这一幕时,他难以想象如果这个玩偶有感知会承受多大的痛苦。 但愿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机械娃娃。 “给我就是我的了。”盒子长时间贴在他的胸膛上竟产生了某种温热,常圆几步走回卧室利落地关上门。 - “叮——系统重启成功。” 电流运转正常,系统正常,时凝伸了个懒腰缓缓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张闭目休息的银灰色生硬面庞。 是机器人……折断手臂,垃圾桶,自我意识,诸如此类的无数词语极限放大充斥满她的脑海。 “啊——”时凝随手抄起身侧的东西重重扔了过去。 “嘶——”机器人揉着额头猛然起身。 眼前的机器人有着海螺样式的耳朵,耳尖是朱红色的显示灯,浅灰色的皮肤,像天空一样蓝色渐变的瞳孔。他比时凝见过的所有的机器人都好看那么一点点。 时凝生出些许后悔,再加上她后知后觉她的四肢完好无损能自由活动了,她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道:“是你救了我吗?” “不然呢?”常圆看着刚刚还力大无穷转瞬缩成鹌鹑一样还没有他手臂长的布娃娃没好气道。 “谢、谢谢你!”时凝向来恩怨分明,她立刻站直身体九十度鞠躬,“对不起!” “原来你也不是普通的机器人。” 听到头顶幽幽飘来的这句话,时凝猛然抬头,看到适时探过来的机械手,她浑身战栗一下子跌坐在床上。 机器人叹口气,迅速上下扫过她一眼,确认她已经恢复如常后重新躺下背过身去:“等天亮你就离开吧。” “我也没想一直赖在这里。”时凝小声嘟囔着,抱着膝盖缩在一旁,她可以看、可以听、可以说话,但是以前睡觉都是需要姜时垣关上她的按钮才能做到。她窸窸窣窣向前爬了两步:“喂,你睡着了吗?” 四周一片暗影,机器人没有回答,只是留给她一个冰山一样坚固光滑的背影,唯有他耳尖上的红色指示灯闪闪烁烁,如同这片黑夜中的唯一一盏灯塔。 房间没有安窗帘,月光淹没大半数地板,时凝慢慢适应了眼前的光线。 房中的布置可以称得上是过分简洁,除了他们所在的榻榻米,还有一张两条腿打着金属石膏的胡桃木桌子,一个电脑,一把有多处裂痕的木椅子。 这里比起之前跟随姜时垣生活的地方可谓是天差地别,时凝立刻明白了他刚刚的话,哪怕她只需要吃电池和晒太阳,这个家再多一个人口都是负担。 月光缓缓没入云层,虽然现在还是五月,不断扩大的暗影散发着阵阵寒意向她扑过来。她摸黑捡起刚刚丢出去又被机器人放到她身边的巴掌大小的便捷充电宝,紧紧握在手心。 机器人在很早之前就被统一设计为无线充电,她也不例外。汩汩的电流如一条温润的河床流入她的掌心,渐渐包围她的全身。 姜时垣的担忧最终还是成真了,不过一天之内,她就遇到了两个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黑暗中似有无数双手抓扯着她的思绪,时凝一时间心里乱糟糟的,她数着指示灯呼吸般的频率,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睡了过去。 - “真漂亮啊!这么快就修好了,我们小常圆真是厉害!”阿宁从门外探过脑袋,由衷赞叹道。 海浪一般的卷发铺展在她的身体两侧,富有弹性的刘海因风而动闪烁光泽,簇拥着她圆润的下巴、绯红的面颊,一切映衬着她的粉肤微微透明,耳侧两旁夹杂着樱粉色发丝的麻花辫平添娇俏灵动。 随呼吸微微起伏的睫毛如蝉翼拂过他的心底,常圆对此不置可否:“这个时间,你该出门了。” 第一个声音和脑海中侵占她半个内存的记忆逐渐重合,时凝恍然明白,临别时,姜时垣喊的是“阿宁”的名字…… 她体内所有的记忆始于两人相恋的开端,因为工作原因,姜时垣和阿宁并不经常见面,所以姜时垣经常通过她和阿宁传递消息。时凝猜测,阿宁一定也有一个和她差不多的机械 娃娃,她们在云空间共同工作十五年,以此承载着这对恋人彼此间朝朝暮暮的思念。 只是她并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三年前,姜时垣突然重病只能乘坐轮椅出行,而且在同一时间和那个叫“阿宁”的人类失去联系。 她并不理解人类的这类感情,只记得这三年姜时垣无数次借用她的记忆存储回看两人的过往。她一开始很是气愤那个叫阿宁的人居然害姜时垣每次看回忆时都会难过,但是姜时垣从来没有怨恨过他。现在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些什么,一个新的开关在她体内就此打开。 原来姜时垣从来没有叫过她“阿凝”,她只是日复一日怀念着同一个人。 “阿宁!”时凝睁开眼睛,窗外已经阳光明媚,干净简洁的卧室中只有背对着她收拾东西的机器人。 听到这里,他微微拧起眉毛回头:“你认识阿宁?” 时凝顿时心中警铃大作,人类并不像他们拥有独一无二的名字,也许刚刚听到的声音只是巧合。况且姜时垣交给了她更重要的任务,必须尽快将拥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的信息传送给明浠研究所的某个人。 她佯装伸了个懒腰,决定隐藏身份:“你刚刚说谁?” “没事,你可以走了。”常圆收拾好背包,走向门外。 “走走走,小气鬼!”时凝小声说着,在他背后挥了挥拳头,闷头跟他走出这座温馨的小房子。昨天没机会仔细看,今天路过客厅时她微微睁大了眼睛,浆果红餐桌、带有树桩年轮的凳子、天蓝布艺沙发、布满碎星的深蓝窗帘······每种颜色都极富冲击力摆放到一起又恰到好处。 时凝狐疑地抬头看了一眼常圆的背影,这等美商一定不是这个机器人具有的。 系统重启过后,她已然确认,“星火计划”已经彻底完成。 3133年,人类在经历了寒潮、酷热大旱、酸雨之后,即将在一年后迎来清丘星“地核爆炸期”。3133年5月6日,是他们作为第二批移居人类登入“北斗二号”飞船的日子。此次行动便被称为“星火计划”。 按照时间推算,现在应该是3134年5月7日。而根据她自带的温度计显示,这里和清丘星的春季五月并无太大区别。 时凝双手遮在额头上,调出相机开始拍照,未经众多工业排放污染的天空宛若一枚通透的蓝宝石,云朵更是胜过拖着糖丝的棉花糖,蓬松又轻盈。 视野中猛然闯入常圆踩着飞行器离开的背影,时凝收回相机回过神来。她本来是想好好道谢的,但这个人过于冷漠直接要赶她走。时凝化些许气闷为动力,收回心来准备办正事,这才发现她没有网络无法传递消息······更糟糕的是,她没有地图。 时凝四处张望一番,锁定远处连绵为一片看起来像百货商场的灰色建筑。如果随意入侵家庭网络可能会引发警报,但是商场里面人那么多,她大可以浑水摸鱼且不被发现。 想到这里,时凝昂首挺胸地向着“商场”大步走去。 3. 禁区 “疼——” 时凝没想到出师不利,她刚刚在门外打开系统,古铜色的雕花金属门轰然大开,一只机械手迅速锁住她的脖子。 大概是因为机器人的中央芯片设置在后颈处,这变成了统一制裁他们命脉的招式。 疼痛感迟迟没有消失,时凝和轮椅上的人类面面相觑。 人类迅速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在轮椅扶手上点击片刻,那只机械手犹如弹簧蛇咔哒咔哒收缩回去变为原样。时凝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准备和地面来一个硬碰硬,却落入一个方方正正的怀抱中。 “发现入侵者,守城卫士竭诚为您服务。”头顶上方传来呆滞的机械音。 来到云鉴星后,每家每户都配备了机器人管家,为了保证人与机器人和平相处,防止机器人失控的情况,天光研究所特地安排了守城卫士三十六小时巡视。时凝已经能预料到自己马上要被抓入实验室了,她全身都在发抖。 “滚!”轮椅上的人喘着粗气,不断咳嗽起来,金属门重重在他们面前关上。 时凝察觉出有哪里不对,擂鼓般的心跳似乎也击打着她的后背,抱住她的手臂镣铐般让她挣扎不得。很快她察觉到双臂传来持续的震动,这个“守城卫士”在发抖。 时凝脖子受伤了,一动便痛得不行。 她试图打着商量:“卫士卫士,你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吗?” “别说话。” 头顶的声音换了一副熟悉的嗓音,时凝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到“守城卫士”离开那扇门一段距离后,拿出飞行器带她迅速回到早上刚刚离开的“家”。 柔软但有足够支撑力的沙发上,刚好能看到临近午时的阳光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点亮窗帘上的一片星芒。 常圆打开探测模式,把手掌轻轻贴在她的后脑勺处:“只是脱节,没有其他问题。” “疼疼疼。”时凝在那双手拨弄她的头颅时猛吸冷气挥手乱叫,随着“咔嚓”一下关节归位,她瞬间头脑清明身体一阵轻快。 常圆走回房间,不多时拿了先前的充电宝过来:“这个里面有无障碍刷新程序,可以加速你体内程序恢复。” 时凝捧着充电宝一脸灿烂:“我刚刚是不是感觉到了疼?” “我有人类的感觉了!” “你快打我一下,让我再试试。” 常圆:…… 时凝看离她有一段距离坐在沙发另一侧的人无动于衷,干脆托起手中的充电宝重重磕向额头。 常圆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你——” “啊哈哈哈,真得有感觉!”时凝揉着额头,在沙发上来回翻滚。 常圆有些犹豫开口:“你,还能感觉到什么?” 时凝停下来,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除了能看到听到,还有说话,这还是长出的第一个感觉!” 常圆垂眸若有所思,久久没有接话。 “对了,可以告诉我网络密码吗?我用一下很快就会离开的!”虽然姜时垣告诉她这只是为了做记录,不会对机器人做什么。时凝还是决定暂时瞒下有关常圆的事。 常圆回过神来,对上不知何时凑到他眼前灰褐色琉璃一样的眼睛,想退开一些距离时,后背紧紧抵在了沙发上。 进退不得,他伸出手掌阻挡和她目光一起袭来的地板上反射的阳光。 “ok。”时凝点点头,与他手掌相抵。她明白的,毕竟密码具有隐私,对于机器人来说,他们可以通过这种接触短暂程序相连做很多事。 明明隔空也可以的……常圆张了张口,看到对方早已抽回手,于是没有说什么。 棉花的柔软和温热还残留在他的掌心,他分不清这份温热到底是对方的体温还是他心跳过快导致的内部齿轮过速运转,“数据异常”的侵袭感再次袭来,常圆呼吸急促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时凝注意到他的异常,急忙爬过来将充电宝塞入他的双手。 他体内的那道破损程序一直处在休眠状态,最近这种异常越来越多了,是从昨天开始的……常圆睁开眼睛:“你暂时可以留在这里。” “谢谢。”时凝点点头坐回去,“你放心,我很快就走。” 云鉴星的所有物资都是根据登船前缴纳的金额按等级发放的,现在局势不明,她一个机械娃娃单独行动还是太明显了。只要能和姜时垣交待过的人联系上,她就可以和那个人一起生活,或者让他安排一个其他住处。 “嗯,我去工作了。”常圆留下这句话,不等她回答就出了门。 时凝这才反应过来,常圆出现的有些太及时了,他总不能是在监视她……她用自测程序上上下下扫描了三遍都没有发现监控插件,这个防卫系统是姜时垣亲自设计的,时凝没道理不放下心来。 也许是巧合。 时凝眨眨眼睛调出系统光屏准备发邮件,姜时垣只给了她一个无法查到地址的虚拟账号,即使这个房子有监控,她也不怕。 每次重启她都可以短暂向外发射信号并获取坐标,这本是一个没有修复的bug,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时凝找到昨天第一次醒来的离线坐标,三秒后,她对着显示多次发送失败的感叹号五官皱成一团。 她打开网络设置,眼前一黑。说好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这个小气鬼给她的是家庭网! 家庭网虽然也能做很多事,但不能像广域网那样跨区域发送信息。 “不对,他们兄弟那么穷,一定是我多心了。”时凝扭动着身体抓了抓头发,决定先离开这里,这次她要走远一点! 重重关上门以后,时凝长叹一口气,她过于沉浸在这种被迫“流浪”的无措中,一时没注意到门框上方的一个拇指大的无死角摄像头瞬间偏转,针孔大小的红光在她身上一闪而过。 时凝向着先前机械手人类居住地的相反方向走了五米后,伴随着“叮咚”一声,一阵铺天盖地的警笛声让她险些原地绊倒。 时凝左看右看,迅速躲入一块雕刻着“花圃”的石碑后面。好在她身量小,只是一个四十五厘米高的布娃娃,一米高的石碑阴影刚好将她整个笼罩其中。 这鬼地方,居然一棵树都没有!时凝惊魂未定,更没有注意到那点红光爬虫一样短暂丢失目标后,再次落到她的衣角上。 警笛声没有停止的意思,时凝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系统中的未读消息。 消息由特殊代码编制,是发给附近守城卫士的:五A级指令!斑斓区彩虹街道1406请求破译程序,守城卫士听到请回答! 她还没有离开家庭网的范围,因此也收到了这条消息,看坐标正是之前她差点被机械手扭断脖子的位置。 讯息已经重复发送了五遍,时凝眼睁睁看着不远处一个身上有白色盾牌标识的绿色机器人踩着飞行器“嗖”得朝地址的相反方向迅速消失。 “不是,你走错方向了——”时凝对着空气无助呐喊。 五A级指令是最高指令,涉及人类生命危险。</ p>人类细胞可以再生,但是他们被折断四肢后是活不下来的。时凝不能不承认,这份脆弱让她数次把不愉快的记忆丢入“自动清除缓存程序”中,联网后每晚休息时会自动清除。 很不巧,这两日的事她还没有来得及忘记。那个人的眼中满是杀意,确认没有其他危险后,时凝捂住耳朵站起身,却一步也动不了。 “大不了再来一次,我还没有体验够呢!” 虽然痛觉会让她想要逃跑,但这可是她正式体会到的第一个作为生命体才拥有的感觉。时凝揉了揉脖子,深吸一口气,向着“1406”一路狂奔。 如果有守城卫士到了,她就悄悄溜走。她这么慢的速度,不过是多此一举,守城卫士肯定早就到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时凝的那份侥幸也像不断沉入河底的巨石。直到她孤零零地来到有着“红十字”标识的白色车辆前,几位穿白大褂的人依旧对着紧闭的房门像热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时不时徒劳地晃动门两下。 “管家呢?!还不接电话?”为首的男医生扶着额头,仰天长叹,“怎么就突然更新防盗程序了?还改密码?” “听说是因为今天有个机器人闯进来了,王先生还是很讨厌这些高科技产品。”旁边有位女护士透露小道消息。 她今天刚刚来过这里,总不能这么巧…… 时凝咬住嘴唇的牙齿不觉失去力道,她举止僵硬地走上前:“您好,我是这里邻居家的管家小时。现已收到求助信息,请指示。” 据她之前从姜时垣那里得到的小道消息,“北斗二号”一票十万起步上不封顶,研究所的人按照金额准备了不同等级的服务,有不少人按照自己的嗜好选择了定制机器人。 她这个理由,应该没有破绽。 “过来把这个门打开。”男医生果然没有怀疑,只是在她花了十秒破译密码后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白色光点在蔚蓝腕表上先是向右缓缓动了两下,而后飞速奔向左边,最后消失在标注着“禁区”的边缘。常圆不由自主地再次停下来,呆滞在原地。 阿宁瞥了一眼垃圾桶旁横七竖八摆放的断裂肢体,晃了晃脖子站起身:“小常圆你说实话是不是偷偷玩我游戏上瘾了?今天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晚上我还有约,别想偷懒耽误我的进度。” 常圆按住腕表,把信息传导至自己体内:“我不舒服,今天就到这里吧。” “喂喂喂!”阿宁伸手时,那道银灰色身形已经飞上半空。 蓝天白云一览无余,正午的阳光扩散开一圈又一圈光晕。时凝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保持待机状态。 这里说好听点地广人稀空间开阔,不好听就是和荒野没什么区别。 那个医生在开门后紧急去救助病人之前,特地留下一个护士在外面“照看她”。她偷瞄一眼护士换手玩手机时,眼前一闪而过的黑色腕表,上面绿色指示灯闪烁代表报警系统在正常工作。 时凝刚刚飞奔加上高速运转系统破译密码几乎用光了电量。她看着还没有人类手臂长的两条腿顿时放弃逃跑的念头,只盼望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灵感让她能找借口离开这里。 十分钟后,医生终于出来了,他向护士做了个进去的手势而后对时凝说:“你可以走了。” 时凝努力压抑住想要雀跃的脚步,刚迈开一步,她刚刚的祈祷应验了——周身泛着银色冷光的巨型机器人从天而降。 男医生伸手一把抓起她的后衣领:“等等。” 4. 关押 “您好,我是邻居家的管家。现在正帮主人寻找走丢的玩偶,目标就是您手中的布娃娃。”常圆一板一眼地报告自己的任务。 好在有棉花隔绝勒住她脖子的衣领,痛觉并没有那么强烈。时凝不敢随意做其他动作,只能疯狂冲他皱眉眨眼睛。 常圆只当她是忍受不了疼痛,于是向前张开双臂做出取东西的动作,示意医生把失物还给他。 “让我看看——”男医生烟嗓中带了些焦躁,指着五十米外的那个白房子,“那个邻居?阿宁?” “是的。”常圆依旧呆板的机械音中带了些许波浪线。 时凝顶着毒辣的日光,勉强看清眼前的机器人身体紧绷手臂发颤。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他这副模样。 “很好。”男医生点点头,“联系你的主人,我要买下这个玩偶。” “这是主人自己改装的,不可售卖。” 听到常圆想到没想直接拒绝,时凝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垂下脑袋。 抓住时凝的胳膊剧烈一抖,男医生退后一步,对着腕表呼叫:“守城卫士,把他们两个抓起来。” 眨眼间,救护车后面闪身出来五六个机器人,是先前无论怎么呼叫都没有出现的守城卫士。常圆和她一样没有任何抵抗动作,任由那些机器人把他们带入别墅。 古铜色大门一开,各处铺面而来的炫光晃花了两人的眼睛。与灰扑扑的外表截然不同,天花板上、走廊两侧,从十八世纪的欧式复古吊灯到当代人形识别感应灯层出不穷。 时凝克制住自己想要一饱眼福的冲动,依旧保持着被拎着衣领悬挂在半空的动作。等到他们被粗暴地丢入一间什么家居都没有的空房间,她伸开双腿瘫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随着她的动作翘起的两只棕褐色皮鞋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沙土,时凝在外面已经忍很久了,她现在终于有机会从裙摆侧方的小口袋掏出手帕细细擦拭起来。 那么高大的身体却在面对人类时控制不住发抖,她无意直接戳破别人难堪的时刻,于是在听到身旁的机器人呼吸平稳下来,余光瞥到他的身形也舒展开来后,主动安慰他:“今天我们运气还不错。” 常圆眉眼一寸一寸扩展开,不觉盯住她打节拍一样擦完左边鞋子换右边的动作。丁香紫薄纱裙摆下,布洛克雕花皮鞋衬托着她白色贝母肤质的脚踝纤细而修长,与她圆月般的侧颊形成某种鲜明对比。时凝歪头冲他鼓励地笑了笑,细碎的星光几乎要从她的眼眶中溢出来,比天花板上的三层铃兰复古吊灯还要闪耀几分。 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思注重衣着整洁,心态的确不是一般的好,他沉默半晌收回目光。 时凝从来不会让自己的话掉在地上,她继续解释:“上次遇到的机器人听到人类命令以后不由分说就把我搞成那副样子,机器人都是一群怕死又擅长装傻的混蛋。” “这次我们好端端地在这里,说明对方并没有把握把我们送入实验室。况且如果他们向实验室搞错了情报,可是要上交和赏金同样金额的罚款。” “所以我确定,只要我们以不变应万变,他们没有确凿证据,我们就一定会平安离开这里!” 如今科技已经发展到某个顶峰状态,机器人高智能化的同时,意外出现了自我意识。这是人类最恐惧的一种情况,所以设立了统称为安和实验室的组织回收自我意识机器人。 时凝每次听到“机器人统治人类”这种话都想笑,即使有意识他们更多的也只是好奇所以喜欢体验人类世界,这类疯狂想法不过是人类欲望的投射。常圆再次沉默许久,时凝顿了顿补充道:“喔,没有说你混蛋的意思。” 常圆并不介意,或者说他从来不会生气也不会太开心,尽管有人类感知,他对一切已经是风过也不会起涟漪的状态。 只是眼前的这个机械娃娃像是对实验室内部的事很了解,她明明也属于机器人却对同类如此痛恨,常圆心怀诸多疑问,不免得多看了她两眼。然而时凝只是沉迷于清洁鞋子,并没有注意到常圆欲言又止的眼神。 想到她之前的“惊悚”模样,常圆自觉两人相认不久不方便问对方隐私。他暗自嘲笑自己这番思索可是愈发像“人”了,看到她脖子上还未彻底消退的红痕,他终于找到话题开口:“刚刚你有没有受伤?” “这个啊。”时凝抬起头,像弹簧摆件那样摇摇脖子,“没有问题。” 常圆屈起双腿倚着墙壁盘膝而坐,猛然想起什么后他用系统感应片刻,确认这个房间没有监控,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这两天的行为简直与之前天壤之别,什么警惕、理智在收到这份“惊喜”礼物后全都忘光了。 时凝还在细细擦拭着每条缝隙,大概是她给人的感觉过于热络,常圆第一次主动打破沉默,自然而然开口复盘刚刚的情况:“他们到底是怎么发现的?你怎么会来这里?” 听到这里时凝瞬间来了精神,立即坐正身体:“你犯了两个致命错误,第一,邻居家的管家这个借口我已经用过了。第二,正常机器人是不能拒绝人类任何要求的。第二点是机器人的常识,你竟然不知道?” 常圆避开她距离过近的目光,闭紧嘴巴,眼观鼻鼻观心。 “至于来这里······”时凝并不喜欢逼问别人不想说的事,她收好手帕,学着他的样子盘膝而坐,双手撑着脑袋,把刚刚发生的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如果是你,你也会过来的不是吗?” 常圆干脆利落地否定:“我不会多管闲事。” “那你现在过来做什么?难道你在监视我!”时凝偏头看他一眼。 橘黄灯光下,原本冷灰色的机体竟微微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常圆没有表情时,他的瞳孔此刻变为湖水般深邃的蔚蓝,整个机器人像是游离千里外的远方。 时凝有片刻恍惚,以前姜时垣思念阿宁时也是这样一副神情。 短暂的思考后,常圆支起一条腿,转头望向他们右手边的深灰色拖地布帘:“只是不想看你惹出麻烦,不然会牵连到阿宁。” “我惹出麻烦?如果不是你,我早就顺利离开了!”时凝一气之下“腾”地起身,却因为电量不足一时间头晕眼花摔在面前的膝盖上。 常圆及时扶住她的胳膊,这才没有让她滚落到地上。 时凝气呼呼地推开他的手,看到前面海浪般鼓动的窗帘,忽然双眼放光:“我猜那里一定有窗户有阳光。” “别过去!” 常圆说话的同时,时凝已经灵巧得从他的手边扑了上去。 “啊!”抓住窗帘的瞬间,一股剧痛袭遍全身,时凝脑中片刻空白一时动弹不得。 浅灰色的半个身躯闪过她的面前,噼里啪啦的火星全都打落在常圆的后背和头颈上。常圆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几步退回刚刚的位置。 “你没事吧?”时凝慌忙间左手触及到他的手臂,自动 探测装置精准识别到——这家伙的躯壳表层材质居然是单晶金刚石!作为人类爱情见证的世界上最坚固的物质,对他来说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不过这些东西对时凝来说只是砂岩和白云石的区别,远远没有阳光和蓬纱裙对她吸引力更大。 确认他无事后,她这才来得及泪光闪烁吹着又痛又麻暂时失去行动力的右手。好在电击时间不长,她的手掌没有变成炭黑色。 常圆轻轻叹口气把她扶到自己身侧坐好:“这里几乎所有的房子都是特殊材质建造的,并由管家系统控制。那不是普通的窗帘,你贸然过去会被系统默认为闯入者。” “可是我饿了。”时凝有气无力地半垂下脑袋昏昏欲睡。 常圆摊开左手掌心贴近她的身侧:“我还有一些储备电量。” “常圆你真是个好人……”时凝迷迷糊糊把手贴了上去。 这个机器人比她所了解的所有机器人都特别那么一点点,他的掌心很热胳膊却是冰冰凉凉的,时凝用额头蹭了蹭,舒适地睡了过去。 “早上他那样对你为什么还要救他?”常圆自言自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得想要一个答案。 每次面对除了阿宁以外的人,他都会抑制不住自脚底蔓延到头顶的恐惧,全身发抖。他猜想,这大概与他中枢系统程序破损导致记忆丢失有关。 “我不怕······不怕。”时凝喃喃着却忍不住皱起眉头,睫毛如振翅的羽翼。 “明知道有危险还主动过来,怎么会有这么笨的机器人……”常圆嘴上嫌弃着,却还是用右手扶着她的脑袋往他身侧靠了靠。 睡梦中的人蜷缩起身体又向他的臂弯钻了钻,常圆整条左臂都随着那缕忽近忽远的呼吸缓缓陷入酸麻,散落的发丝如绵软的毛毯覆盖住他的手臂,氧酥酥的怪异感中又夹杂着几根针扎般的跳动。 常圆唯恐惊醒身侧的人,长长缓缓呼吸着,等待心跳慢慢平静下来。 窗帘偶尔鼓起像一面船帆,几缕阳光悄悄溜进来又迅速逃离。他许久没有度过这样一个缓慢又悠长的下午,这个时候他本该列出如何应对各种情况的解决方案,可他却莫名不想惊扰这样的瞬间。 他处理过很多危机情况,却从未体会过像此刻这般只是坐以待毙抱着“会平安离开”的念想,就像人类臣服于命运来临。 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常圆枕着另一个手臂倚在墙上,避免身侧的人从他身上滑下去。 满室暖光忽明忽暗,窗外一片电闪雷鸣。 如今是他拥有人类意识的第六个年头,不小心碰掉的杯子砸落在脚面上传来一阵钝痛,他满怀欣喜拍了拍隔开他与众位科研工作者的玻璃:“我能感觉到疼痛了!” 他不是不知道,眼前的人们夜以继日地工作只是为了让人类基因纳米技术与他的机械身体融合。 一旦成功,人类将能摆脱脆弱的身体做更多事,同时,机器人也可以更好地理解人类并处理更多问题。 期待中的笑脸没有出现,曾经对他各种关爱、疼惜的人突然共用一张失去五官的面孔,无数镜片反射出的寒光令他冻结在原地。 即使看不清面容,他也能感觉出为首的人是最看重他的人类,那个人抬起一根食指下达命令:“这个方式是有效的,加大刺激力度,在他生出新的感觉之前不要停止。” 钝痛,刺痛,酸痛……撒谎被会立刻察觉,他不想要了,不想变成人类了…… 5. “你都已经成年了” 时凝正梦到自己在一片云海滑行,忽然周身闷雷滚滚,她唯恐下一秒会被闪电劈中,急中生智间猛然清醒过来。 闷雷声没有消失,与她头顶上方杂乱的心跳连绵为厚重的云层。时凝晃晃脑袋眨眨眼睛,视野重新恢复清明后,只见常圆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耳侧的朱红电源灯争先恐后地交替闪烁着。 “常圆,你醒醒!”时凝晃着那方坚实而逐渐变得温热的胳膊。 常圆口中念念有词,时凝踮起脚尖靠近他的肩膀却始终听不清,她不顾右手残留的刺痛,双手紧握住那只始终垂落在她身侧的手掌。连接他系统的那扇大门团团围绕着一堆乱码,时凝循着电流触碰到其中一个代码试图破译时,常圆突然睁开眼睛重重把她推倒在地:“停下来!” “停下来······”常圆紧紧捂住耳朵喃喃自语,眼前胜雪的荧光灯与暖融融的铃兰吊灯交替闪烁,他难以识别现在是在梦境还是现实中,只是后背仿佛披上一层又一层冷霜。 “常圆,醒一醒!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很快就能出去的!”时凝重新蹲坐在他的身边,贴紧他的手掌,向他输送体内已经显示百之百的电流,“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才取走你这么多的电量。” 常圆扫过系统一眼,看到占据他身体百分之五十的储备电源现在空空如也。他有些意外,看起来这么瘦弱矮小的身躯居然能承载这么多的能量。若是有更多电量,破损程序失控时他的确可以坚持更久。 然而几秒钟前的梦境过于真实,那种怎么也无法逃脱的刺痛似乎是从他的体内迸发出来的,他不想再有同类再经历这一切······ 他抽回手,遮住有些酸胀的眼眶,却挡不住眼前依旧疯狂闪烁着“数据异常”的红光:“和你没有关系。” “你做噩梦了?”时凝又往前凑了凑,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胳膊,以前姜时垣就是这样安抚她的。她想到一种不可能的假设,不着边际的猜想也就这样脱口而出,“你,你难道是有人类感知的?” 但是据时凝所知,天光实验室并未公开人类基因与机械融合成功的消息。 “那你现在后背会不会很疼?”即使他的身体是绝缘体,她刚刚只是被电到手掌现在还没有彻底恢复,可想而知他可是用整个身体帮她挡住了系统攻击。 常圆没有回答,从腰间磁吸简易腰包中取出一个黑色圆盘递给她:“这是飞行器,一会儿等找到时机你先走。”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们能一起离开?我看人可是很准的,我们的邻居是好人!”时凝双手叉腰,想要居高临下直视他,然而站起来只能平视他的肩膀。 常圆压抑着头颅内随时想要爆炸的烦躁,脸色铁青:“你知不知道落到安和实验室手中到底是什么下场?那是个让所有机器人都生不如死的炼狱。” “你······” 你去过?你是有人类感知的? 时凝终究把这些问题全都咽了回去,她直视着他难掩痛苦神色的眼睛。那汪蔚蓝此刻涌入几乎要随时滴下雨来的暗云,她也努力压下眼眉,收紧下巴想象自己目露凶光:“现在我只知道你生病了,告诉我,怎么做才能帮你?” 僵持许久后,常圆收回飞行器闭上眼睛重新靠在墙上,吞下喉咙中的一口气:“我需要一台运行良好的电脑,疏导运行体内所有程序。” “好说,来吧。”时凝抬起双臂,对他张开手掌。 “你……承载不住,会烧坏系统的。”常圆已经开始全身战栗,只能从牙关中挤出几个字。 “你废话好多。”时凝不由分说握紧他左手的两根手指,确保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会轻易断开与他的链接,突然中断会让两个人都陷入彻底崩盘的危险。 常圆喘着粗气,垂下眼眸,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瞬间凑近他的下巴。 时凝探过头去,仰起一张神采奕奕的笑脸,她勾起一边嘴角一脸骄傲:“不要小瞧我!等你恢复以后要和我比一比吗?邻居大叔的别墅密码我可是十秒钟就破开了。” 时凝背后是猎猎飞舞的深灰色船帆,她头顶万顷天光,拍拍胸脯驾驭着这艘恰好仅能容纳两人的小船。只看她一眼,那些波涛汹涌、狂风暗云在这天地间都如履平地。 杂乱、失控的思绪就这样被熨帖平整,常圆嘴唇微颤:“好。” 时凝没有夸口,她关闭自我意识与系统相连的设置,只保留维持空间基本运转的程序,这样一个临时电脑就做出来了。她最后关闭防火墙,让常圆系统可以顺利连接到自己体内。 一开始为了以防万一,常圆只运行了简单的诸如新建文档这样的小程序。短暂的测试后,他发现她的系统比自己改装的电脑还要快三倍后终于放下些许心来。要知道,他改装的电脑已经比世面电脑运转速度快三到五倍不止。 五分钟后,他看着两个系统各项平稳的数据,点过对面的系统重启后缓缓睁开眼睛。时凝伏在他的膝盖上,两只手还在紧紧握着他的食指和无名指,常圆向前探过半个身体,悬在她肩膀上空想要唤醒她的那只手猛然顿住。 圆圆的鼻尖微红,微微上挑的眼尾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时凝啜泣着:“以后我没有家了······” “早上好!系统重启成功,各项运转正常!今天也是值得庆祝的一天呀!” 时凝在欢快的系统播报音中伸了个懒腰,她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清凉:“咦,我居然会流泪了?”随后她盯着手指上的水痕喃喃自语:“不对啊,我可是很怕水的。” 常圆刚想说些什么,看到她有些怔怔的面庞,自己也有些愣住了。待到对面的人眉头微皱,他莫名闪过不好的预感。 时凝:“你没事了?” “嗯······”常圆飞速回忆着,自己并不没有不小心改写她的程序设置,但她看上去有点点凝重,“谢”字还没有脱口而出,对面的人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说实话,是不是你睡觉时的口水滴到我的脸上了?”时凝一脸严肃,没有开玩笑。按道理说即使是口水落到她脸上也会很快被棉花吸入,所以这是多少口水······时凝拍了拍干燥的脸颊,浑身一个激灵,有些哀怨地看着他:“好脏——” “我不······”常圆话未说完,房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三下,他顾不得计较这些,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后。时凝回握住他的拇指,又向他背后移动两步。 “不好意思昨天有些误会,二位请回去吧。”推开门的是一位笑得满脸褶子头发灰白的老人,单边金框眼镜的链条随着他微微颔首的姿势泛着粼粼金光,“请吧,我带你们出去。” 常圆左手撑地刚要起身,背后的人轻轻戳了戳他。时凝早就把先前冤枉他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一脸无辜地说:“ 我走不动了。” 她毕竟不是专业电脑,像电脑那样运载程序需要消耗大量电量。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近在咫尺地盯着他,铃兰吊灯和他略微绷紧的面庞在其中一览无余。他松开嘴角,左臂横在胸前:“上来吧。” 时凝笑眼弯弯地点点头,低头仔细整理裙摆就要坐上去,面前的人突然站起身来,她诧异地仰起脑袋。 常圆从左侧贴近腰身的方袋中取出自带锁扣的打包绳,在左臂翻上翻下绕了几圈,三下五除二编出一个类似秋千的网兜。 “你是认真的?”看到对方只是沉默等待着她,时凝小脸皱巴巴地叹口气,抓着两侧绳子坐了上去。常圆轻轻一提,她就跟随着他的脚步一路上晃呀晃。时凝嘴巴上挂着被风吹乱的发丝,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这简直活脱脱像集市上随意拎在袋子里的白菜。 虽然她喜欢四季,五月和六月的风始终还是最舒服的。这里的五月和清丘星没有什么区别,和煦的风一吹,时凝用胳膊挽住绳子,双腿一蹬开始荡秋千。 手心的绳子猛然一紧,常圆低头张口又闭上,最终只是用力握紧绳子避免他一不留神任她甩飞出去。自从有飞行器后,他很少在外面这样一步又一步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散步,蓝空之下越来越近的白房子,此刻俨然海边的一枚珠光贝壳,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否真得是他已经居住近一年早已习以为常的家。 等回过神的时候,横挂在网兜上的小人已经摇摇欲坠,他不觉轻笑一声,半蹲下身让她趴在自己的后背上。常圆就这样以单手托举的姿势走入电视机和游戏页面一起激昂演说的客厅。 七八个花花绿绿的空零食袋子散落地丢在沙发上,阿宁抱着半包薯片半眯着眼睛斜躺在沙发上似睡非睡。他看到常圆的片刻,一个弹跳起身坐直身体:“你、你回来了?” “嗯,你又打了整晚游戏?昨晚,我——”常圆敛去眼底的失落,突然不想再说下去。 空气陷入生疏的沉默,阿宁一拍大腿:“你都已经成年了,想去哪里想什么时候回来,我都懂得的。不过这位是?” 常圆偏头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人:“阿宁,可以让她一起住在这里吗?” 相识那么久从来没有提过要求的人面色羞赧,说完这句话便垂下头去。 “我说过了我们可是合伙人,我一直把你当朋友,不要有负担。”阿宁踢踏着拖鞋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待看清他后背上的人,他抱着头跳回沙发上,“她她她,她是活的?” “我先解释清楚啊,当时我就是看她修复起来比较有挑战性。本来想着等你修好了,找个机会再要回来的······” “你不会觉得我在拐卖少女吧?我发誓,我真得不知道她还活着。” “你到底都在想什么!” 常圆没想到阿宁比他当时的反应还要大,他深吸一口气,几步回到自己的卧室。连带着地板都在震动的摇滚音乐尾随着他一起走回房间,他看了一眼床上翻过身捂住耳朵睡得极不踏实的身影,再次硬着头皮走回客厅:“把这些都关上。” 阿宁继续粉碎着薯片,目光依旧有些空洞:“那你把门关上不就行了。” “不方便。” 阿宁照做但不再追问,看着他放轻脚步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 他好像······发现了朋友的新秘密。 6. “时凝,回家了” 时凝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夜幕低垂,几颗散落的星星慵懒地停留在远山尽头。她翻了个身,倒挂在床边的脑袋出现在坐如雕塑沉迷于一方电脑屏幕的常圆身后。 “那个……我不小心睡着了,今天太晚了可以明天再走吗?”时凝打了个哈欠,虽然她此刻电量充足,赶夜路实在不是一个好选择。 她身上有太多疑点,常圆最终在脑海中挥散不去的泪痕中败下阵来,合上电脑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留下来。” “留下来吧!这里刚好还有一个空房间,我们已经给你收拾好了!”不等时凝回答,门外突然跳出一个留着板寸头二十多岁的男生。 印着某游戏图标的黑色T恤,格子裤人字拖,是妥妥的宅男睡衣标配,时凝一边分辨来人信息,一边余光扫过揉了揉眉心叹口气的常圆。 时凝不得不再次感叹,这是一个社会化非常成功的机器人的,他的言行举止简直与常人无异。 常圆常圆,好像在哪里听过······她正回味着这个名字,倚在门框上的人已经等不及拉起她,示意她跟着自己向外走。 她跟着阿宁来到隔壁房间,这里与其说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个杂货铺。核桃纹木地板上铺了一层仿佛洒满银闪闪亮片的珊瑚绒地毯,一人高的树袋熊坐在墙角。墙上层层挂着圣诞节用的那种小彩灯,现在只开了单色模式,略显陈旧的光芒和头顶的一盏普通圆形白炽灯点亮杂货架、书架、墙角书桌上各处可见的水晶球和各类盲盒摆件。 打着布丁或有些陈旧、洗得干净发白的玩偶沿着墙角挨挨挤挤围成花坛的模样。 时凝睁大了眼睛,只恨不得一次性把所有东西都看一遍,这简直是她的梦中情屋! “怎么样还不错吧?”阿宁从贴近北墙的衣橱中取出一个新毛毯,然后把树袋熊横放在地上,他铺好毯子后摸了摸鼻子,“没有多余床了,但是躺在这里也很舒服的!这个房间我可是准备很久才布置为现在这个样子,便宜你了。” “别瞎说,明明是你一直把没用的垃圾往这里堆才变成这样的。”常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背靠门上抱着双臂看着两个人。 阿宁冲他挥了挥拳头,冷哼一声。 “时凝喜欢这里!”时凝扑倒在树袋熊软绵绵的肚子上,游泳般拍打着双脚。 “时凝?这个名字真好听。”阿宁由衷地点点头。 时凝福至心灵,左手托起一方和她脑袋差不多的光屏,龙飞凤舞写了“时凝”两个字,她的衣着打扮和字体可以说是完美复刻了姜时垣的风格。 “时凝真厉害!”阿宁走上前蹲下来也写上自己的名字,写完他侧头看了常圆一眼,只见常圆左手伸出一根食指,用可隔空释放的电流在光屏写上自己的名字。 “明天还有工作,我先休息了。”常圆回房后,阿宁嘱咐她“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之后也离开了。 时凝看着系统左下角清晰的二十六点,微微出神。云鉴星的白天和黑夜各平分为十六个小时,但是因为她很快适应了之前居然都没有发觉。 她隐约记得之前在“北斗二号”时,睡眠舱似乎对人体的光照和黑夜模拟也是同样的设置。 解开疑惑后,她舒适地翻了个身,树袋熊的做工极好,刚刚凹陷的地方随着她的动作迅速回弹,她能看出来这个房间的所有布置都是阿宁真心喜欢的藏品。 时凝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阿宁,可是眼前的阿宁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他要比以前活泼很多。时凝曾经不明白,为什么相爱的人要分开,为什么分开后姜时垣和她聊起阿宁的时候眼睛里的温柔几乎胜过决堤的洪水。虽然她现在也不明白,但她知道,如果姜时垣还在这里,一定希望她好好保护阿宁。 “嗷呜——呜哇!” 时凝闭上眼睛还不过五分钟,一阵超绝人寰的嚎叫声破窗而来。她裹紧身上的豆沙粉小毯子,踩着南瓜凳子爬上窗前的木桌,用电影中三分之二的慢镜头速度掀起窗帘一角。 黄绿色的鬼火一对一对在地面上打着滚,偶尔有两对鬼火互相冲撞而去。 时凝扔掉毛毯,跑入客厅“呯”地关上门。她惊魂未定地抚摸着胸口,沙发上缓慢闪烁的两个红色指示灯映照着一颗周身散发着幽怨而青白无脸的头颅,时凝捂住嘴巴紧紧贴着门。 “啪——”常圆用遥控器打开客厅顶灯的开关,微微转头,“睡不着?” 时凝咬着嘴唇垂头同手同脚地把自己拖过去:“没啊,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嗷呜!”这里夜晚风大,些许砂石凌厉地打在玻璃窗上,时凝打了个寒噤。 “白天不是还挺有勇气的,原来胆子这么小。”常圆暗暗瞥她一眼,不忘补充说,“几只猫而已,它们经常来这里。” “我当然知道!我,我才不怕,就是想起来······你说要把飞行器送给我的。”时凝飞速想出一个借口掩饰自己的嘴硬,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准确地说是,先爬上去再坐下来。 短小有力的四肢灵活地倒腾着,几根卷曲的呆毛在她头顶飘摇,常圆心下微动,按捺住想要抚平的冲动,把想要反驳的话悄悄咽了回去。他打开身侧口袋,把一张和她两只手加起来差不多大的黑色圆盘推了过去:“按中间按钮可以打开。” “我知道!”时凝微微昂起下巴,对于各种仪器或者智能设备,她基本上搭一眼就能知道怎么使用,因为拥有丰富的机械信息储备,这些几乎成为她的本能。 “咔嚓——”一个足够时凝躺在上面也不成问题的飞行器在沙发上层层展开,时凝搓搓手咧开嘴跳上去。左踩右踩,重心前后移动,飞行器纹丝不动,她不灰心,干脆一只脚踩在上面一只脚慢慢从沙发向外蹬。 “啊!”飞行器干脆利落地摔在地上,眼看自己要撞上茶桌,时凝匆忙捂住脸。 常圆一把捞住她,捡起恢复折叠模样的飞行器,颤抖的双肩和抿成波浪线的嘴角终于在她面前暴露无遗。 “你是故意的!”时凝双眉拧成麻花,双手叉腰瞪着他。 “这些飞行器是按人类的特征制作的,我没有骗你,刚刚只是想采集一些数据。”常圆解释时,窗外再次闯入凄厉的惨叫声,他收回飞行器站起身,“既然你不是害怕,那就早点睡吧。” - 第二日,时凝顶着两个总是压着她睁不开眼睛的黑眼圈,在白房子后面蹲守了一整日,直到暮色四合,才看到几只毛发富有光泽、尾巴高高扬起的白猫昂首阔步地走过来。 那些夜晚的鬼火在白日恢复为极其漂亮的蓝宝石眼睛,时凝不过靠近了一步,它们就极为警惕地四散逃离。 < p>“站住!”时凝大喝一声,看到一个人远远向她飞过来。 看到飞行器,她不免有些气恼,如果她也有一个,那就可以想去哪里去哪里,来到云鉴星后她还没有好好转一转,再这样下去她就要原地生锈了。 “原来是阿宁家的小客人。”来人是之前在别墅放他们离开的老人,他依旧笑眯眯着,从口袋中掏出一卷色彩缤纷的电池。每个电池都是独立包装的,透明塑封的底板上画着夸张的水果造型。看到时凝没有伸手去接,他没有着急收回来:“之前多谢你们帮医生打开密码及时救治了王先生,待王先生身体恢复后,会正式上门道谢。” 早就听说各大百货的新口味电池供不应求,时凝当即不客气地收下了,她看到几只更小一些的橘猫在老人落在地上的片刻偎依过来,终于找到罪魁祸首:“这些猫是您养的?” 没想到老人连连摆手,指了指时凝手中的电池:“我可养不了那么多,就是看它们可怜偶尔过来喂它们点吃的。这件事已经超出管家职责,小客人要帮我保密啊,为表谢意如果小客人喜欢以后我再多带一些。” 原来是在贿赂她,时凝打消最后的疑虑,有些奇怪看了他一圈:“那你是仿真机器人吗?” 众所周知,每家每户都配备了机器人管家,王先生一人居住那么大的别墅,坐拥那么多财富,那么管家机器人特别一些也说得过去。 老人笑了:“诶,谁会喜欢机器人老头啊,是王先生好心,看我年纪大了没赶我走。” “原来你是人类!”时凝突然对本就面善的老人倍感亲切,她摸了摸脚边的猫,“我叫时凝。它们晚上在这里好吵,是因为春天,所以在求偶吗?” 老人尴尬地咳嗽两声,开完手中的最后一个罐头,带她向不远处几堆稀疏的草丛那里走了走,转移话题:“这里有几只猫崽,只是它们的母猫太贪玩了,经常把它们独自丢在这里。” 时凝小心地拨开草丛,果然看到两只还没有睁开眼睛的白团子,它们不断舔着粉色舌头,偶尔吸吸鼻子像人类在哭泣。 “怎么没有人收养它们呀?它们是被抛弃的吗?”两人谈话间,又有七八只猫直奔这里而来。 时凝记得之前研究所得到的有关云鉴星的资料,这里与清丘星各项环境指标极为相近,在人类来这里之前,这里只生存着一些类似野狼、虎豹这样的大型野生动物。明光研究所带领工作人员提前一年到达这里,也是为了提前彻底消灭猛兽,给人类创建更好的生存环境。 这些猫,显然无法在这里独立存活。 老人叹口气:“来到这里猫粮比金价还高,哪有养个电子宠物来得实用。” 时凝还想要说些什么,背后不远处传来常圆的声音:“时凝,回家了。” 常圆立在门外,身后大大敞开的房门倾泻白光璀璨勾勒出他高挺的身姿。 “来啦!”时凝很多步走过去,借从他耳侧流露出的微光看清那张有些严肃的面孔,她咧开一个大大笑容。 常圆别开目光,等她先走进去,看到她手中的电池他一把抽走,微微皱眉:“和人类单独接触总归小心些,这个我先拿走。” 时凝抗拒无效,手中顿时多了一个黑乎乎的电量储备器。 “喂!我不吃这个!”看着隔壁房门毫不留情关上,她气鼓鼓地回到自己房间。 7. 小赚一笔 “叮铃——” 常圆开启了房间的屏蔽模式,儿童款飞行器在重复拆卸了三四次后,终于可以折叠为先前的一半大小。他在飞行器中顺手加了几个小程序,身后适时传来悦耳的门铃声。 二十分钟前仿佛蓝色海胆般炸毛的身影依旧浮现在他面前,他勾了勾嘴角把飞行器藏在口袋中,拿起桌边再三检查并无异常的多种水果口味的电池起身去开门。 阿宁看到常圆手中的同款电池,笑容有些僵住了,他挠了挠头:“原来中午你也抢到了。我不管,这是我跑了很远的地方才赶上的。” 来到云鉴星后,为了更好地惠及民生,研究所大力推广食助站,每人每天中午都可以去领取一份五菜一汤或者多种口味的电池。 后者显然是为了人类的电子宠物准备的,一般管家机器人只需要消耗人类的废旧电池。能来到这里的人非富即贵,饮食并不成问题,所以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后者更为抢手。 常圆紧握电池的右手垂落,他推开阿宁:“我不需要。你明天拿回去换自己的午饭吧。” “其实我还是挺喜欢吃压缩饼干的,你不用觉得舍不得,我已经找到一个好地点,保证一周能抢到三四次!”阿宁在静默的空气中停顿了几秒钟,面对对方始终无动于衷,终于认输般地向客厅走。 “小气鬼,小气鬼。”时凝补充了些许电量,重重捶打着无论什么时候都保持着一脸微笑的树袋熊。听到门外的声音,她打开门探出脑袋时正巧看到阿宁没精打采整个人像被抽干空气般的模样。 看到时凝,常圆冰冻的面容转瞬融化,他还是绷起嘴角两步走来:“这些没问题,还给你。” 时凝一把扯过他手中的电池,仔细看了看居然一个都没少,头顶的阴云立刻多云转晴。她本来打算两个人一人一半,看他这么对阿宁不免有些生气,时凝决定问清楚:“你为什么······” “试一试。”常圆变魔术一样从口袋拿出一个和她手掌差不多大的碧蓝色圆盘。 打开开关,站上去,腾空而起的风拂开她脸颊的刘海,地面离她越来越远。时凝轻松地操纵着飞行器绕着常圆转了一个圈,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这是给我的?” 以前只是走路就消耗了她大部分电量,她把电池紧紧抱在怀里,体内的每道程序都在发出兴奋尖叫。 “嗯。” 常圆满眼柔和,时不时会变换颜色深浅瞳孔闪动着天朗气清的眸光。 “我们一起吃!”时凝在他面前停下来,把怀中的珍宝捧到常圆面前。 常圆面色微变,他挤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我已经吃过了,先回房间了。”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时凝正想敲门,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小声喊她。 “小时凝,过来,过来!”躲在沙发后面目睹一切的阿宁冲她招了招手。 时凝飞到沙发旁边轻松地跳上去,她抱着飞行器坐下来,试探地开口:“常圆······他是不是生病了?” 阿宁抱着半袋西柚味的薯片,吃了几片后有些怀疑地看了看袋子:“他的身体可是单晶金刚石做的!百年之后就算我腐烂了他的身体也不会坏······他就那脾气,每天除了工作就是把自己关房间里,无趣得很!” “那你们吵架了?”时凝往口中塞了一颗柠檬黄电池,糖皮在体内化开后是持续酸而清爽的电流涌过。 “这就是我想说的,常圆对你比对我这个老朋友还在意。帮帮忙,他一旦生气了如果不能接着哄好,可是要记仇很长一段时间。”阿宁说着讨好似地把先前常圆拒绝的电池推到她面前,“你们一起吃,不用客气!” 他果然是有人类感知的,而且要比时凝所想象的还要更接近人类。一般来说,能让机器人的身体像人类那样有各种感知已经是极限,如果说机器人拥有情感,对研究所的那群博士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我总要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时凝莫名想起昨晚常圆独自坐在客厅的落寞背影,又忍不住拿起一块橙色电池往嘴里塞。 阿宁把之前他们失踪一夜,但是自己犹豫再三没有打紧急电话放弃救他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他又狠狠塞了几口薯片:“我就是想着他身体那么坚固不会出问题的,而且,万一我给他传消息的时候反而被其他人发现,害了他怎么办!” “他生气很恐怖的,拜托你了!” 他们自己设立了一个私密装置,紧急电话可以无视屏蔽信号向对方发送信息。 无论是什么理由,在他失踪时他没有行动终究是事实。 “阿宁是胆小鬼!”如果是姜时垣,无论情况多么紧急,她都会排除万难一定做到。时凝推开他递过来的电池,看到怀中的飞行器,忽然低落下来:“我不会帮你的,如果你真心实意地道歉,他会原谅你的。” - “喵呜。”窗外的嚎叫声闹钟般准时响起。 白日见过它们的真面目后时凝便没有那么害怕了,她回想起那几只猫团子,随手点开外卖软件,对着瓶装新鲜羊奶下方的四位数和余额中大大的“0”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埋入树袋熊的肚皮中。 “叮!是否需要现在开启屏蔽模式?”一道清脆的电子合成音在她怀中响起,因为提示音音量很小,她并没有被吓到。 即使回到房间,她也舍不得放下飞行器,于是一直抱在怀中,然而刚刚似乎压到了某个按钮。时凝一骨碌爬起来,检查飞行器的设置。除了一些日常功能,上面还增加了许多常圆自创的小程序。比如虚拟耳塞,紧急联系人······ 这里的建筑是天光研究所和明浠研究所联手设计施工建造的,镶嵌了金属芯片的墙壁可以联动管家系统进行屏蔽、日常、防御等多种模式的设置。时凝之前就感觉他们的房间与寻常卧室有所不同,她试着连接程序点开虚拟耳塞,周围果然一下子安静下来。 仔细看,程序右下角还有一行不经意就会错过的阅后即自动消除的文字信息: 你的房间没有安装特殊系统,用耳塞应该会管用一些。 笔锋平整有力,和那天在光屏上的签名一模一样,是常圆的字迹…… 这是除姜时 垣以外,第一个连睡觉这样的小事都在关心她的人,时凝把这条记忆小心地从自动缓存程序中移出来,并且把常圆加入了白名单。 这样下次系统清除缓存记忆的时候,就可以自动跳过,从而保留有关他的一切记忆。 – 时凝习惯了睡懒觉,昨天起来的时候早已不见常圆和阿宁的人影,第二天为了表示感谢,时凝特地起了个大早,终于在常圆出门前拦住他。 “飞行器中的新功能是你自己设计的吗?昨晚我睡得很好,谢谢你!” 常圆神情恹恹,眉宇间飘散着看起来积压已久的愁云,他有些淡漠地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刚刚跨出一步,他蓦地转过身:“对了,这里禁止养猫。” “啊?”时凝思索一晚的事就这样被人戳破了,她接收到阿宁的眼色悄悄跟了上去。 阿宁在门前借假装找东西的片刻,悄悄告诉她:“这几天你先离他远一些,我会尽快想办法的······还有啊,不是禁止养猫,是我们根本养不起啊。” “还不走?如果今天到时间没有完成,我是不会给你收拾烂摊子的。”常圆取出飞行器,向阿宁飞过两记眼刀。 “马上来了!”阿宁冲时凝挥挥手,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时凝曾在姜时垣多种测试下被评为“最不吃压力之人”,看到二人离开,她转身就向屋后走。 昨晚的那几只猫崽果然还在那里,它们挤出一个绳结的形状互相偎依在一起,周围不见任何大猫的影子。时凝抱起其中两只,放在脚下的飞行器上一只,一口气把它们运回了自己的卧室。 接下来,她又开通“马上还”的账号。提前消费的认证资格一向宽进严出,只要填写详细地址她就可以提前支配一笔巨额。 至于地址,自然是阿宁的房子所在的坐标。 她看着一直酣睡的猫崽,一口气下单了羊奶、注射器、保温杯垫……至于怎么还,那是明天或者后天才需要考虑的事。 姜时垣经常笑着说,她的运气一直是数一数二的。果然,在她下单后不过十分钟,她的小金库从天而降。 时凝从厨房翻出两个新杯子,分别接了半杯水递给茶桌两侧的人:“您是说,只要我继续破解密码帮您修复程序漏洞,会给我报酬?” 此刻茶桌上摆放着一个比她还要高的竹篮,篮筐中一半是硕大红润的苹果、匀称饱满的甜橙等各种水果,一半是可以集齐四十八色的电池什锦。 这堆金光闪闪的宝物后面,坐着一脸和蔼的老管家和恢复健康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王先生。 “自然,不过什么时候合格需要我来确定。” 王先生看起来比管家年轻十多岁,有着鹰隼一样的眼睛,看人时与其说看,不如说是作为一台CT机对人进行透视扫描。有机械手的那边肩膀明显要比另一边矮小很多,时凝独自接待他们时一开始很紧张,看到管家连连对她点头微笑才放松下来。 时凝飞速算了一笔账,这笔买卖不仅可以直接还清她的贷款,而且还能小赚一笔改善阿宁的生活环境,她当即痛快地答应了。 8. 后悔 “这是我们邻居送来的?”阿宁回家后,看到满桌堪比黄金的新鲜水果立刻扑上去。 听完时凝把前因后果简短地说完一遍,他先是神情有些不自在,后面啃了一口苹果后又抱起几个橙子陶醉地躺在沙发上。 常圆比阿宁晚十分钟进门,目光触及到满桌盛宴眼底的阴云更甚。他干脆利落地拒绝时凝再次捧到他面前的“美味佳肴”,重重地关上门。 “完了完了,小时凝,我先回房间了。”阿宁生生咽下一大口苹果,不忘又抓上两颗葡萄,匆匆逃回自己的房间。 时凝和姜时垣一起生活时,有个不成文的约定,无论发生怎样的争吵绝对会在当晚十二点之前解决。她看了看两扇紧闭的房门,最终只是抱着满满当当一怀抱的电池回到自己房间。 破译密码对她来说,是一个闯关游戏,堪比体验无限做数学题的快感。运行了五分钟虚拟光屏与键盘之后,她蹑手蹑脚出现在阿宁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阿宁很是意外:“你要借我的电脑?可以是可以……算了,你进来自己看吧。” 仿佛经受无数擦伤的掉漆单人沙发,衣物四处堆叠的床铺,时凝只是在进门时直直对上眼前的一幕就急忙收回视线尝试运行电脑。 桌面上各类3D游戏占据半壁江山,时凝打开设置发现内存还剩三分之二,她放心地接入芯片第一道程序的刹那,主机中的风扇传来剧烈嗡鸣。她急忙收回芯片,十几秒后电脑终于恢复正常。 “不好意思啊,这个电脑就是这样,小常圆帮我改装的时候说过只适合打电竞……虽然他对他那台电脑保护得紧,要不然你去借借试一试?”阿宁说到最后,竟生出几分期待。 时凝头摇得像拨浪鼓:“他好像很讨厌人类,这件事还请阿宁替我保密。” “这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挂在脖子上的耳机传来队友的催促声,阿宁重新戴上耳机顺手关门,“好说好说,我不告诉他。” 在她体内运行这类大型程序,若操作不当会对她的身体产生某种损耗,时凝慢吞吞回到房间,看到伸懒腰的几只猫崽瞬间打起精神。 还没有睁开眼睛的猫崽需要三个小时喂一次,一百克体重对应二十毫升奶水,每次她都会根据它们的不同体重称好不同分量的羊奶,并用保温杯垫加热。喂食后还需要揉腹帮助它们排便,清理卫生。 时凝定好闹钟,就在照顾它们的间隙顺便破译邻居交给她的芯片程序。好在有众多电池及时弥补她体内大部分电量亏损,第二天一早,她就熟门熟路地来到那栋冷灰色的别墅,收取佣金交换新的芯片。 第二个芯片是管控着所有房间的管家系统,这是她还清“马上还”之后的第一笔正式收入,时凝不辜负邻居对她的信任,顺手修好了别墅内坏掉已久的窗帘控制程序。 五点五十日出时,所有深灰的重工布帘随着第一缕晨光徐徐展开,原本沉重晦暗如龟壳般的庞大建筑,一时间涌入金色洪流,顿时变成一栋南北通透宛若水晶球般的玻璃房。 别墅四面皆有至少两个落地窗,玻璃窗上反射的蔚蓝晴空和羽翼形状的云层,时凝和管家交换第三个芯片。 临别时时凝数着令人眼花缭乱的五个零,惊讶发现管家眼中似有泪光闪动,看起来比她还要激动。自从那日两人一起送来果篮后,她再也没有见过王先生,只是在破译系统时,意外得知王先生本名叫王吉燃。这又是一个她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的名字,时凝不作他想,一键清空购物车。 当晚,常圆对着书桌前的电竞椅站了足足有半分钟。 时凝实在猜不到他的想法,阿宁看到电竞椅的时候立刻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只差把“小福星”三个字刻在她身上然后就去打游戏了。她在门外踌躇片刻,缓缓飞向前:“你们每天都对着电脑坐很久,这个椅子很舒服的。” 他当然知道,这是他和阿宁忙碌一年也无法买到的三大知名品牌之一的奢侈品。 “我找到新工作啦,这样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把这个家建造得好一些、更好一些!”时凝嘿嘿笑着,四肢关节传来的疼痛让她忍不住龇牙咧嘴,从下午开始她的身体就有些许漏电的感觉,她揉着双臂准备离开。 “谢谢。”背后传来常圆极轻极轻的道谢声。 从这一刻起,时凝觉得自己真正融入这个家了,她又吞下几个电池,握紧电量储备器,不顾身体的酸痛动力满满地开启下一道程序。 - 今天是第三日了,自从那天收下电竞椅后,时凝好像一直躲着他们两个人,早上他们出门着急来不及打招呼,然而现在晚上也不见人影。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等等。”常圆有些迟疑地喊住打开飞行器的阿宁。 阿宁哈欠打到一半,揉了揉鼻子:“怎、怎么了?” “时凝这几天……”常圆说到一半,匆匆翻出口袋中的飞行器,“算了,没事。” 这还是一周来常圆第二次主动和他开口说话,最近几晚他忙于打游戏也确实不知道时凝有什么事。阿宁挠挠头,拿出一沓电池兑换券递到他面前:“这些是给你的!” “不用了。”崭新的塑封券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常圆只瞥了一眼就转过头去,好像多看一眼他极力隐藏的某个角落就这样赤裸裸地无处逃遁。 阿宁紧紧握住,双手垂落肩膀也塌陷下来:“你,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 “我没有生气,走吧。”常圆踏上飞行器迅速飞上半空。 原本需要忙到晚上九点的工作,常圆提前三个小时就完成了。阿宁不可置信地抬头望了一眼高高的太阳,立马点开腕表中的通讯程序:“小吴啊,今晚有空吗?” 常圆叹口气毫不迟疑地向家的方向飞,临近家门时他猛然放慢脚步,悬空在门锁上方的左手迟迟没有按下去。 突然这么早回来,会不会打扰到她……常圆抬起右手,开始极其生疏地输密码。寂静中略显响亮的按键声结束,门开了,客厅里空无一人。 明亮的日光恰巧打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窗帘呼啦啦作响,门缝中飘起几丝金色毛发。那个过于狼狈的夜晚,那双佯装怒目圆睁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睛重又出现在他面前。 他从厨房拿来一些电池,敲门时手心竟有些发烫。 “怎么了?”时凝开了一个小小的门缝,露出半个眼下乌青浓重略显苍白的侧脸,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失去往日的灵光,扣住门边的手指有些发抖。忽然她慌乱地向身后看过一眼,重重关上门:“有事吗? 我们就这样说吧。” 关门之前,一个雪团子灵巧地一闪而过,常圆眼疾手快抓住了它。 “嗡嗡”两声震动,阿宁适时传来一条信息:对了,小时凝之前想借你的电脑但是她又不敢找你,这几天她大概在忙工作吧。 “开门。”常圆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怀中的猫看到一张陌生面孔,讨好似地喵叫着,湿哒哒地舔着他的手掌。 先前有了一天的照顾经验后,时凝房间的猫崽,三只变五只,五只变八只。大概由于她照顾得还不错,这些猫崽的成长速度远远出乎意料,不仅第二天就睁开了眼睛,而且一个个如同小牛每天有着使不完的力气,乱哄哄撞在一起。 眼看秘密败露,时凝硬着头皮打开门,她跪坐在飞行器上,头重脚轻整个人摇摇欲坠。 “跟我来。”常圆把手中的团子轻轻放在地上,转身向隔壁房间走。 道歉?解释?她也没有惹出什么麻烦。大脑在人际感应方面彻底休憩,时凝打着哈欠抓了抓和大脑一样乱糟糟的头发,她已经连续五天没有休息了。 银灰色边框外形的显示屏看起来和普通电脑也没有什么区别,常圆左手食指搭在下方的指纹开关上,电脑几乎在同一时间快速开机。 时凝微微长大嘴巴,眼睛也重新盛满灿灿日光。这个运行速度不用测试也知道,运行她手心的芯片简直小菜一碟。 “想用电脑可以随时过来,我去照顾它们。”常圆蹲下身捡起两只沉甸甸的团子。 “你不问我做什么吗?”过速运转的齿轮带来的余温烧得她的太阳穴也在隐隐作痛,鼻子和眼睛都像挤入了柠檬汁,她做好了大吵一架的准备。 “不想说可以不说。”与其听到谎言,他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常圆几步离开卧室,把剩余几只猫崽引去了客厅。 一开始的时候,时凝以为管家给她的只是复制了系统程序的普通芯片,直到昨晚她居然在破解芯片时受到攻击,这才知道芯片居然与某个真实存在的系统相连。而且看系统所容纳的空间,这一切与别墅构造相当吻合。 有了趁手的工具,时凝很快修补好最后的几个漏洞,身体各处传来电量告罄的警报声。 “你不会以为这就结束了吧?”光洁的屏幕上骤然布满裂痕,滚动着幕后攻击程序的人发来挑衅的几个大字。 “不行,还差一点点······”时凝努力撑着身体,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时凝!” 她隐约听到石块剧烈撞击地面的脚步声。 “时凝,对不起。”常圆一手探向她的额头,一手轻轻覆盖住她的掌心。 那副小小身躯中的所有程序都到了运载速度的极限,若不是因为触发她系统自带的断电防护装置,连续几天的超负荷运转会导致中枢芯片彻底损坏。 他们的性格与意识完全依赖记忆而生,一经抹除便不复存在。 与她接触越多,他梦到过去的频率越高。如果他没有逃开,如果他早一些时候发现她的不对劲,就不会导致如今这一切。 因为他的逃避、因为他的自私,她差点死在这里。 日光所经之处失去颜色,常圆全身战栗,残存的梦境碎片凌迟刮入他的眼眶和骨髓。 9. 人类最高礼节 “常圆……” 伏在床边沉睡的人眉头紧锁,在时凝尝试呼唤三四次后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圆圆的鼻尖在急促的呼吸中仿若月夜下荷叶上轻曳的露珠,她突然有些心痒痒的,伸出手指小心地点上去。 “你没事了?”常圆缓缓睁开眼睛,还未敛去深陷梦中的水雾。 “我……” 对上那汪有些朦胧的清泉,时凝脸颊发烫,喉咙有些堵塞,她急忙抽回手。昨晚他用自己体内的程序稳定她的电压,照顾了她一整夜,以致于她不小心看到了他的梦境。 每时每刻都保持着整洁明亮的实验室,痛感模拟、人生模拟,血肉横飞的画面,其中电击几乎是最小刺激方式。她胆战心惊地看到那个外貌与现在别无二致的机器人被困在一个玻璃罩中,求救、呼唤、无人应答…… 那些紊乱的记忆化作一堆乱码,蜂群一样游走在他的各个程序间。 “对不起,前几天是我的问题,我没有对你发脾气的意思。以后你需要什么,可以直接说出来。”常圆垂着头,他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为什么要道歉!”时凝扣紧五指,声音有些沙哑。 做错事的是他们,一个人独自承载这些记忆,这样的生活和度日如年有什么区别…… “我……”常圆身体僵直呼吸急促,四处游移的震颤几乎让他无法在原地忍耐下去。 这样不对劲。 时凝猛然明白了些什么,她扬起头:“哼,都怪你表现出讨厌人类和猫的样子,如果你早些时候借我电脑,我肯定就不会生病了。” “我猜,你肯定在这么想。” 常圆抬头看过她一眼,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呐,如果不是阿宁带我回家,如果不是你今天及时回来,我可没有这么幸运,还好端端地待在这里。”时凝认真地握住他的手,看着他几次躲避的眼睛,“所以对于时凝来说,遇到你们一定是花光了我在清丘星积攒的所有好运!” 那双赤诚的眼睛过于热烈,近乎滚烫地消融了他眼前的模糊。每次梦到过往醒来时,她好像都在自己身边,于是这次他才能毫不费力地分辨出梦境与现实。 常圆最终抬起手,揉了揉那头温软的卷发:“不要乱说,你还有很多好运气。” “糟了!”时凝目光扫过角落电脑的刹那,脑海中落下一记闪电,“昨晚还差最后一步,我这几天的努力全都泡汤了!” “你是在帮邻居工作?”常圆走到桌旁,递给她那枚芯片,“你之前布置的基础很好,他们没有攻破防线。” 时凝放入手心匆忙检查一番,果不其然,系统漏洞都被修补好了,并且是按照她最初的设想完成的。她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常圆能完成最后一步,只能说是凭借两人间的某种默契。 “是呀。”常圆不再有前几日风雨欲来的低气压,时凝也无意再隐瞒。她捧着芯片嘿嘿笑着,在她眼中这哪里是芯片,明明是会随时吐金子的宝库。 “你有那么相信人类?”第一缕阳光不偏不倚地散落她的周身,眼前的人笑得开怀灿烂,常圆有些失神。 他曾经在阿宁的手机中看过他旅游时拍摄的视频,万顷向日葵田在烈烈夏日和他一起遭受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人尚可找个大树撑起雨衣避一避,那些生根的花只能在这场灾难中埋下头弯下腰。神奇的是,第二日太阳一出来,它们堪称奇迹般地全部恢复如初。 这份蓬勃凝聚在她绚烂的眼睛里,映衬着她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衣裙也黯然失色。 纱裙上虽然有些地方因为之前缝补过显得有些粗粝,但初遇那晚救治她时,他看到了隐蔽在裙摆一侧的刺绣标志。这件衣服并非普通机械玩偶自带的,是清丘星一位小众设计师的独家定制。 她从未提过收养她的人,可言谈举止、系统、衣着,无一不显示出她曾经备受宠爱。 “常圆?”时凝思索片刻抬起手。 如果他也遇到一位像姜时垣那样的人类或许就不会做那么多噩梦了,喉咙突然有些发紧,她想抚平那簇眉宇间的褶皱,想要那个人与机器人平和相处的世界再早一些早那么一些时刻来临。 常圆面对时凝探过来的小拇指,在满室日光中回过神来:“幼稚。” “这可是人类最高礼节。所以作为好朋友,我们约定好,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无条件一起承担一起分享。”时凝没有收回手,还向前挪动了半步,在常圆的抗拒中固执得不可思议。 所有的事物在最初的时候已经具备了它所拥有的最圆满意义,日后无论增一分减一分都注定失去原本模样。 这是他在彻底觉醒人类感知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 常圆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无法拒绝也无法敷衍,于是只能卑鄙地沉默。 时凝兴冲冲主动勾住他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传入一道小小的程序:“盖章!这是作为好朋友分享给你的第一件礼物,是我的幸运花,也是只有我们才能触发的特殊印记喔!” 晶莹的六角冰花就在春光明媚的窗前簌簌飘落,随着时凝离开他手心的动作,这一场梦也戛然而止。 礼物……常圆看着指尖轻笑,是啊,他很早之前就已经收到礼物了。 - “啧啧,和小时凝相处得很愉快呀。”阿宁一早便看到两人从一个房间走出来,怀揣着满心八卦等到出门时才揶揄他,“看这样子,你这次真得不生气了吧?” “抱歉,这一周给你们添麻烦了。”常圆刚说完,肩膀就挨了一记重锤。 “你这家伙,这是重点吗?心情不好就发泄出来,既然不爽打我骂我都可以。每次都把自己闷起来,像个高压锅更可怕……不说这个了,小时凝最近在忙什么?”阿宁哼着歌,绕回关键问题。 “她,她昨晚系统故障,留在我房间是为了方便照顾她。”常圆几乎想要立刻打开飞行器去工作的地方,奈何阿宁打定主意问清楚才放他离开。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系统故障?”阿宁松开手,踩上飞行器,“反正你那么聪明,解决什么问题都不在话下。不过你还不知道吧?小时凝看起来很小,其实还比你大一岁,所以你和她相处不用那么拘谨。” “拘谨……你在说什么?”常圆压下难得重现的轻快,满头黑线。 “这些事以后你慢慢都会明白的。”阿宁语重心长地叹口气,抢先一步溜走了。 明明每天都在工作,今天却意外得漫长,常圆有些心不在焉,自然没有余力再去做阿宁的工作,两人拖到晚上十点才堪堪回家。 “我去收猫 啦!” 进门时,他和乘坐飞行器的时凝险些撞了个满怀。很显然时凝在他改装的飞行器上又加了新设置,她不需要站在上面依靠重力感应才能操纵飞行器,而是凭借掌心程序连接可以达到自由操纵的结果。 “挺聪明的。”话一脱口,常圆这才惊觉自己疏导情绪时居然走神了。不过偶尔开小差也没有关系,这些步骤他已经重复了一年多,闭着眼睛也能完成。 他正要习惯性地一键已读广告信息,一个没有来得及退出的陌生邮箱弹出一条新讯息,常圆手指微顿,下一秒已经点开了。 「任务完成得不错,现在还不方便见面。」 桌旁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殆尽,一天之中总有些漫长而无法以黑白分明界定的时刻。傍晚的天光,失去了白日太阳的庇佑,却又未曾彻底得到月光的青睐,即使是别墅众多房间的白炽灯也无法彻底照亮眼前的荒野。 时凝第三次返回房间后,终于在离开前敲响隔壁房门。邻居的委托工作已经圆满完成,她可是收到了一笔巨款,多买些猫粮也不在话下,她干脆把那些打架受伤和看起来营养不良的小猫全都收入房中,白天会放它们外出自由活动,晚上则必须要收回来。 常圆过了很久才打开门,又恢复为前几天彻底隐藏进单晶金刚石整个人全副武装的样子。 “可以帮我一起把它们收回来吗?我们还可以顺便散散步,这里的晚霞每天都是不同的,今天就不要错过啦!”时凝说着就已经拉起他的手臂向外走。 经过这小段时日的相处,时凝也逐渐摸清楚了他的一些脾气,他很少主动和别人一起做事,除了上班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但是主动约他,他也不会拒绝。 这就足够了。时凝暗下决心,他一定是需要更多的陪伴。 “怎么样?我是不是没有骗你?”时凝打开相机模式,教他摆动作,看镜头,一口气拍了数十张照片。紧接着,她选出自己最满意的十多张传入他的掌心。 压下人物高光以晚霞为背景的故事感,面对镜头时仿佛随风而动的切片,霞光万道勾勒的侧脸……常圆一张张仔细看过去,终于把邮件的事一并压在所有照片下面。 “拍得很好吧?”时凝双手叉腰,一脸神气。 她的拍照要义在于疯狂按快门,只要拍得足够多,可选的样本基数就会越大。 “嗯,你技术很好。”常圆点点头。 他居然不明白反驳,这下轮到时凝不好意思了。拍照的重点当然永远在主角身上,她可不想显得自己在忽视他,于是有些嘟起嘴补充说:“其实也是因为模特好看。” “轮到你啦,我也要拍照!”时凝飞快地摆好动作,歪着脑袋看向他的眼睛,看他迟迟没有行动,以为他会有压力,主动鼓励他说,“反正我很漂亮,你随便拍就好。” 长时间直视那片金光璀璨,眼前逐渐飘起些许黑雾,他眨落眼睛,借捉猫的功夫缓和失速的心跳:“今天就拍到这里,一会天要黑了。” “那我们明天再一起来这里!” 时凝没有等到回答就当他默认了,看了一眼逐渐逼近倒计时的内存,她咬咬牙新建出一个相册把所有的照片都储存起来。 办法总比困难多,她点开自动清除缓存设置,调高上限。 10. 自以为是 “晚上我很忙,以后再不要打扰我。”第二天晚上,时凝揉搓着小橘滚圆的下巴模仿着常圆生硬的语调。 听阿宁说市中心M区被称为不夜城,从傍晚到凌晨美食活动彻夜不息。她本来打算将收猫的任务郑重交给常圆,然后找机会和阿宁畅游不夜城,没想到常圆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更可气的是他居然说她“拥有人类感知其实并不了解人类,既然是心血来潮收养它们,和抛弃它们的人类又有什么分别?你对人类一无所知。” 时凝恨恨向飞行器踩了两脚,然后打开相册要把那些照片全部删掉。她是看他可怜才多照顾他一些的,居然这么误会她! 数十张照片移入垃圾桶中又复原,时凝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六次后,终于瘫倒在树袋熊上。等下找机会传给阿宁来保存吧,时凝终于下定决心敲响对面的房门。 阿宁虽然总是沉迷于时凝讨厌的电子游戏,并且和她记忆中的阿宁简直不像一个人,但他从来不发脾气,甚至对常圆一向恶劣的态度也毫不在意。这一周他为了补偿常圆,放弃领午餐的机会换了一周的什锦电池,人也跟着瘦了一大圈,时凝决定要挣更多钱,帮姜时垣好好照顾他。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工作吗?”时凝唯恐他不同意,立刻表明决心,“我一点都不怕辛苦!” 不等阿宁摘下耳机开口,常圆适时开门走出来,和之前一样直接拒绝:“我们不方便。” 时凝压下眉毛,终于按捺不住积累的火气,她从姜时垣身上学到许多美德也习得绝不拿别人的脾气委屈自己的果决:“你偷听我们说话!阿宁,你自己说!” “是这样的······”阿宁绞尽脑汁打圆场,他一点也不想重新陷入上一周的疲惫,“小时凝你看,对于私人机器人,研究所早有新规定,一人只可领养一个机器人,而且若是你们单独行动必须要办理相关证件。” 阿宁看到她失落的眼神,安慰她:“不然下班后我来接你,你可以用常圆的证件。” 常圆在厨房整理好剩余的电池和其他食材,头也不回就要向自己房间走。 “可以吗?”时凝踩着飞行器拦住他,瞳孔中骤然扩散开的星河满是期待。只要他同意,之前他的恶劣态度她通通可以不计较。 “不。”常圆字正腔圆地吐出一个字,推开她利落地关上门。 “小气鬼!”时凝向着紧闭的房门重重踢了一脚,飘回房间呈“大”字瘫在床上。 黑暗中的猫崽每只都自带鬼火灯笼,时凝每晚都必须打开一盏龙猫样式的小夜灯,她对着虚拟邮件噼里啪啦地发了一堆恳切地请求。 大意是,工作遇到困难,申请证件办理协助。 时凝跟随姜时垣待久了,自然知道她的同事都是行事严谨兢兢业业的人。她畅想着一旦拥有身份认证,不仅可以独自去不夜城,还可以去各地体验不同种类睡眠舱,最重要的是她不用再顾及那个阴晴不定机器人的脸色! “喵——喵——”幻想带来沉醉的愉悦,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日渐沉重橙白相间的团子争先恐后地压在她身上。 最近几天,时凝会在七点被这群尽职尽责的闹钟准时唤醒。 醒来后她第一反应就是打开邮箱,收件页面空荡荡的,发出的邮件还是在未读状态。她忽然想起,这位声称姜时垣关系最好的同事兼神秘人,从未主动联系她,也没有询问过她的住处和安危。 之前和姜时垣在一起时他们完全不是这样的……时凝思索后转而安慰自己,一定是云鉴星重建家园工作过于繁忙,没关系,她会自己处理好这边的一切,不给他们添麻烦。 时凝为了避开某个讨厌鬼,特意拖到十点多才准备出门。她刚刚按动门把手,常圆骤然闯进来,猛然打开的门带着她整个人一个趔趄险些摔下飞行器。 “你……”时凝对上那张半是慌张半是愤怒的脸,愣在原地。 “跟我一起去找阿宁。”常圆气喘吁吁,不由分说拖着她向外走。 数柄长枪的寒光穿破灿烂日光直刺两人而来,七八个守城卫士围住俨然孤岛的白房子,列成一排:“守城戒令,这栋房子里的人不得离开这里。” “让开。”常圆双手虚握成拳,手心汇聚的电流仿佛下一秒就要喷薄而出可将山巅也夷为平地。 臂膀两侧分别镌刻着三颗金星的守城卫士发现不对劲,立刻按动太阳穴打开警戒系统对二人进行深度扫描。 时凝知道,凡是人类基因纳米技术与机械体融合的部位皆会在体内形成缠绕的红色血管状物质。一旦暴露,城中心精控室将授予它们目标锁定绞杀权限,在把他们收归实验室之前,不死不休。 她看了一眼自己可怜的棉花制品仿生双手,顾不得全身棉花可能会立刻化成灰的风险,牢牢抱住他的胳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拖回房子中,“呯”地关上门:“冷静一点!” “还好没事。”确认那群机器人不会打进门来,时凝和飞行器一起软绵绵地躺倒在沙发上,“到底出什么事了?” “看来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常圆依旧立在玄关处,操作着腕表上的信息。 “原来你是怀疑我故意这么做的?你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一旦被发现,这件事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双手还在抖,喉咙也残留着灼热的疼痛,时凝愤愤盯着他,深吸一口气维持住最后的冷静,“我们的事一会儿再计较,阿宁失踪了?” “两个小时前,他接过电话出门后,我没有任何办法联系上他。”常圆垂头坐在她的身侧。 “所以,那这些愚蠢的机器人也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时凝往旁边挪了挪,和他保持距离。 常圆摇摇头,依旧盯着腕表持续搜寻未曾识别出准确位置的信息:“它们应该是在我离开后来到这里的。” “也就是说……”时凝悄悄瞥过他一眼突然打住,知道这里不对劲他还是过来找她,这明明就是在担心她! 不过她可不会因为这件事主动轻易原谅他。时凝背过身去绕到一旁,熟门熟路利用一些工作借口向那位神秘人求助。无论是清丘星还是云鉴星,始终是人类主导占据的领地,姜时垣在世时一直不厌其烦教导她的便是如何主动与人类相处。 另一边,一个标为“S”的程序同时闪烁两下。 常圆昨晚便将邮箱登录信息转移到自己随身携带的腕表上,他看到信息眸色更为晦暗几分。听到旁边人的动静,他轻点几下页面恢复搜寻模式。 他知道她说的没错,一旦暴露他们的真实情况,不要说阿宁他连自己也救不了。来到云鉴星这一年多的日子,有阿宁在身边他无论做什么事几乎从来没有遇到困难,现在单凭自己他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时凝 余光瞥到他泛着冷光绷紧的五指,沉下心开口:“不管你还相不相信我,现在我们必须联手。你留下来打掩护,我想办法出去找阿宁回来。” “去找王先生吗?”常圆转过头,好像第一次重新认识她。她总是对人类有着近乎偏执的天然信赖,而那些对他来说是不可跨越的阻碍。 王吉燃那里出现一些差错,管家受到差点遭受关押,他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借之前时凝破解的芯片联系上她。 时凝关闭消息,踏上飞行器,她对他知晓自己的心思十分意外,顺着常圆的目光这才看到管家正在后窗玻璃那里猫着腰拍打玻璃。 “相信我。”时凝心里也很乱,调控过的自动缓存程序清理了她之前对别墅防御程序的改装记录,现在情况危机,她没有把握能快速破解程序。 “你觉得自己很了解人类?”常圆终于抬头直视着她,目光却是从未有过的疏离淡漠,“一个瘫痪多年的人在生活状态发生巨大改变后,不堪担负虚度过去的悔恨,多次自杀未遂。” “几天前新闻就在报道这件事,当时我以为一切都是误会。” “不是这样的!”时凝咬住嘴唇,眼睛里面全是刺痛。 常圆闭上眼睛,无尽的后悔吞噬着他,四肢传来溺水般的沉重。 他现在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几日是他大意了,幸福从来不是为一个不伦不类的机器人准备的。 一年前,他睁开眼睛有意识时发现自己几乎全身关节都被四分五裂,只能蜷缩在垃圾桶中。比被或轻或重的金属垃圾淹没更可怕的是声音,各种各样人类的声音。 他失去了过去一切记忆,唯有这份恐惧深入骨髓。 再后来他昏了过去,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和阿宁生活在一个温馨的小房子中,阿宁的声音让他感觉很熟悉,而阿宁是他唯一不会惧怕的人类。 这一年多,搬家不计其数,阿宁从未放弃过他。如果没有阿宁,他不会在人类世界安然生存至今。 “不要以为有人类的感知,就可以随意插手别人的命运,自以为是不过是另一种浅薄。”常圆收回目光,极力抵抗着触及窗外人类目光时的急促呼吸,“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一个小时以后如果没有得到阿宁的消息,我会自己去找他。” 全身都似乎有洪水在汹涌,可是没有眼泪流出来。 时凝不再回头:“你放心,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我一定会找到阿宁。” 开窗后,管家把她藏在随身背包中,低声嘱咐她:“我们的目标只有破开别墅程序让李医生进去,最好距离别墅远一些,还望小时凝不要介意,事后我再和你们具体解释。” 时凝将系统转换为信号发射模式,两人最终停在王先生昨日新筑的花墙后面。别墅门口的医护车辆是上次的两倍,门前为首的两位男医生似乎正在争执着什么,她看到管家戴上耳机与手机中的某位联系人沟通:“李医生,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深入系统,时凝才发现,这并非是王吉燃单纯地将自己锁在别墅中,而是系统受到严重攻击触发了自锁模式。她抬起头正要询问管家一些问题,抬头间,一条由三楼落地窗泼洒而下火红的血河格外醒目,仿佛将这栋横卧在地的灰色巨人拦腰截断。 手中运行的程序戛然而止,时凝脑中有片刻空白:“王先生他真的……” 11. 她不知道 “这是王先生计划的一部分,小时凝不记得了?”管家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王先生知道那个人肯定还留有后手,我一把老骨头了这些东西都不懂,为以防万一他只将密码告诉了你一个人。” “密码……”时凝在各个程序中翻箱倒柜,除了那个“白名单”的地方贮存着许多讨厌鬼的信息,其他位置大多是崭新的空白。那么重要的东西,她不会随意清空的,她试图冷静下来却一无所获。 “别担心,我是看着王先生长大的,他不是那么轻易放弃的人。这么多年的蛰伏,也是因为遇到你们才看到真正扭转一切的希望。”管家误以为她太紧张了,出声安抚她。 “老赵。”时凝有些歉疚,事到如今还有阿宁情况未明,她不能再耽误太久了,“之前的芯片你还带在身上吗?” 管家从贴身口袋中取出一个手帕包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金属盒子:“在这里,这是最后一场关键战役,拼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丢不了。” 时凝把所有的照片尽数导入其中,有些鼻酸:“之后还请您一定帮忙找到我的朋友阿宁,然后把这个交给他。” 听完管家的话,她料想也许背后之人误以为之前破译系统的是阿宁,这才想出这个计策阻止他们。 管家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时凝已经迅速打开系统与别墅自锁程序相连,断开与外界的各种感应。 五分钟后,时凝向管家比了一个“ok”的手势。一直紧紧盯着消息的李医生抢先一步撞开别墅的大门,带领一众护士抢先奔上三楼。 “我们现在也过去。”管家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左臂做出绅士请她从背包出来的动作。 时凝因短时间大幅损耗电量脸色有些苍白,她展开飞行器自顾自爬上去:“我还有事……” “您的朋友现在已经平安无事,王先生说为表谢意,有一件东西一定要亲手交给您。”管家虽依旧维持着恭敬与礼貌,却有些掩盖不住眉宇间的焦急,“请跟我来吧。” 确认两人平安,她就能安心地离开这里了,时凝不再推托下去,跟随管家飞上天台。 原本灰扑扑的阁楼塔顶今日仿若身披艳丽旗帜,在些许刺鼻的气味中现出一片明艳的朱红,几滴看起来还没有干透的油漆甩落阁楼后面透明的玻璃房子上。这是一座连同别墅内部的电梯及茶厅,没有先前自锁程序的限制,管家顺利地用腕表芯片打开电梯。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和为首的李医生到达堪比案发现场的客房中。 王吉燃半身倒在鲜红的血泊中,他的两个裤管几乎从大腿开始就是空荡荡的,人类的血液散发着和塔顶一样刺鼻的气味。数个念头闪过,时凝忍不住冲上前:“怪大叔!” 听到声音,趴在地上的人长吐一口气:“没吓到你吧?这个秘密我瞒了太久了,现在才是我的真实样子。” “王先生,那我先去处理其他事。”管家似乎早已做好安排,确认地上的人安全后他便要离开。 “这是油漆?”李医生和几位护士迅速将王先生重新抬到轮椅上,几个人踩过的地方留下粘稠的脚印,时凝终于回过神来。 “抓住那只恶鬼的把柄,可真是费了我不少力气。”王吉燃看起来心平气和,他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脸颊一侧沾染的红漆,用那只机械手指了指斜对面的桌子上,“芯片里面有注册好的身份证明,我明明上周就申请了,那群吃懒饭的家伙今天才给我办好……” 王吉燃还在用那张和深灰色眼睛一样锐利的嘴巴拆解着云鉴星种种不完善的制度,时凝却在周身充沛的阳光中生出某种恍惚。 他和姜时垣的性格完全不同,两人的某种特质却在某方面出奇地一致。 在破译程序的这段时间,她学到了更多新的程序拆解方式,并借此完善升级了自己的系统。王吉燃以吃不完为由经常给阿宁送去各种水果和什锦电池。手中的这枚芯片相当于一张机器人可独立出行各处的黑卡,需要机器人持有者参与各种考试并以年为单位上缴保证金才能拿到。 种种事由都揭示着,这段时间她一直在享受着这位老者的默默照顾。姜时垣曾教过她,这是人类最宝贵的心意。 时凝终于鼓起勇气拥抱住眼前这位年过半百、知识储备与姜时垣不相上下的人类。 王吉燃身体一颤,几滴眼泪从那双有些苍老又倔强的眼眸中不断溢出来。 旁边的李医生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就是王先生提过的那位神秘小朋友吧?谢谢你来到这里,不然以王先生这个倔脾气他怎么也不会……” 王吉燃适时咳嗽了两声,打断某人想要趁机奚落。 时凝拍开他的手,她不喜欢陌生人随意摸她的头发:“我已经成年了。” “抱歉抱歉,不过十九岁正是人生刚刚开始的阶段,好好享受吧小朋友。”李医生温和笑着,是在认真把她当作一个人类对待。 “我要走了,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看您的。”时凝仔细地看过每一张面孔,暗暗调低自动清除缓存上限。与人类接触越久,她想要保存的记忆就越来越多。 听到告别的话,原本红润发光的面庞闪过一丝失落,王吉燃点点头:“想回来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回来,如果你愿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因为前几天自动清除记忆的失误,她不记得为什么邻居怪大叔突然对她这么好,她脚步沉沉地按捺住想要回头的冲动一步一步离开了别墅。 朗朗晴空之上,一只猎鹰正向那座绿色机器人四散离去的白房子俯冲下来,离近了看,所谓的翅膀不过是披挂在来人身上的黑色运动外套。 时凝站在飞行器上,沿着管家新栽的几棵梧桐树不远不近地飞着。这段闭着眼睛也可以走完的路忽然变成了弹簧,在她想要靠近时骤然缩短,为怕被房子里的人发现她只能放慢速度,眼前的路却又在顷刻间无限延长,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她双手遮在额头上奋力远眺着停落白房子前的身影,确认阿宁无事后,她揉了揉眼睛,打开珊珊来迟的邮件,校准对方发来坐标后,循着“正在为您规划路线”的声音调转方向。 - 常圆撒谎了。 阿宁曾经留给他一条紧急信息:好好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发完这条讯息后,阿宁才彻底切断自身腕表和手机的信号。 邻居一早的医护异常,匿名邮箱的虚拟坐标,每次涉及到人类的事,便似乎有一张巨大的蛛网将他黏连其中动弹不得,他无法不把这一切与阿宁的失踪联系起来。 时凝的离开彻底打开客厅中潜藏已久的深渊漩涡,那个无形黑洞吞噬着一切,连空气也在渐渐凝固,十五分钟有三个小时那么漫长,常圆反复查看消息几乎按捺不住时,玄关处传来清晰地自动识别开门声。 “我回来啦!”阿宁拎着沾满泥点的外套,看到僵直在沙发旁仿佛早已冻僵失去知觉的常圆几步走过去,“小时凝呢?还在王先生那里吗?” 常圆:“连你也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拒收我的信息?” 自从窗外多了梧桐树的墨绿树冠,似乎连白日的风也渐渐多了起来,一阵狂风鼓风机般卷动深蓝窗帘,明明是烈烈晴日,风中却多了一股湿漉漉的水汽。 阿宁随手倒了一杯水,一口气灌下半杯才缓缓说:“你不是一直都在讨厌人类……其实,王先生真得帮了我们很多,你的独立出行证件也是他帮忙办理的。而且这些事小时凝也知道,我的话你又没有耐心听……我以为她会告诉你。” 说到最后,阿宁才隐约察觉出一些不对来,他摸向口袋:“对了,刚刚管家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常圆别开头:“你真得相信我吗?” 机器人出自人类之手,人类赋予它们自己喜欢的外形、性格、爱好……他们像巫师一样把各类药水信息全都丢进去,然后在某一天,某个契机,完全可控的一切产生异变。 与最初所有的设定不同,那一点点是它们生长出的自我意识,由此衍生出她和他。 黑暗之所以恐怖,是因为无限的未知,而他们的自我意识就是科技界逐渐失去掩饰力度的黑洞。 阿宁直直走到他面前:“相信或者不相信,这两者里面没有中间答案。” “选择相信可能会迎来背叛的代价,选择不相信则要承受可能连自己也会一同否定的绝望。我知道你一直因为拥有人类感知而痛苦,也一直期待你可以慢慢找到自己的答案。” “那天我没有找你,是相信我们之间的信任不会因为此事结束。与其冒着让别人发现你有自主意识的危险发送信息,我宁愿等一等。我已经做好补偿的准备,哪怕你生气一个月两个月,我相信我们会和好的。” “不行,还是说出来了,太肉麻了!”阿宁拍拍自己的胳膊,不管不顾把芯片塞到他的手心,“相信我,只要死不了付出点代价怎么了?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你的单晶金刚体能够支撑你有足够的时间找到答案。” 芯片没有设置密码,落在他掌心的一瞬间,他畅通无阻地浏览了全部的内容。工整的程序破译步骤,自带一种理性与秩序的美感,时凝总会在最后一步加上一点小巧思,这是她的个人特色。其他内容则是是时凝为他拍的所有照片。由于每张都是极高的色彩帧率,近二百张照片占据了不小的内存。 “她不知道你失踪的消息。”常圆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阿宁打着哈欠正要回房间,听到这句话疑惑地转过头。 这中间一定有哪一步出现了问题,常圆抓起玄关处的雨衣:“要下雨了,我去找她回来。” “她可以在邻居家多待一会儿……”仓皇出门的人很快消失在一丝云也没有的晴空,阿宁吸拉着拖鞋关上未来得及关上的门,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12. 讨好我 时凝大意了,之前因为迟迟无法破解密码,她只能选择直接粗暴的方式,以虚拟运行为桥梁把自锁程序转移到自己的体内。 电流循环时会加速体内各个程序的运行,那段开始不过一个毛毛虫大小的程序,在她借助太阳光给自己补充电量的片刻,突然如线面迅速繁殖。她紧急封锁住两个完全被乱码覆盖的程序,而后马不停蹄地向着神秘人发送的一次性链接中的坐标赶去。 对方是非常谨慎的人,只在发送坐标后才不得已暴露出一串代表名字的代码:Z-1834。 离开邻居的别墅庄园,一路向东南方向飞驰,从半空望下去,云鉴星的大部分建筑放弃了在清丘星以城市聚集的方式,多采用三三两两的小镇设计。这让时凝莫名想起了在历史资料中看到的有关远古居民的游牧生活,一旦物质充盈自给自足,人类之间不再有很紧密的合作关系。 她所收到的坐标就是指向其中这样的小镇。 离地面越近,云翳和连绵为河流的树影层层散开,她冲入车水马龙的街道,恍若瞬时穿越到另外一个世界。这里的行人以及驾车的人,至少有三分之一都是机器人,他们在便利店采购、看管店铺、开车……在这里,他们极为融洽地和人类生活在一起,是时凝畅想了无数次的世界。 “即将到达目的地,请注意来往车辆。” 手心的导航光屏发出悦耳的电子女音,时凝不觉有些放缓了速度,和姜时垣有关的记忆再次不受控制地跳动在她的每道程序中,便利店爆米花的奶油味和热气腾腾关东煮的香气在她的鼻腔层层爆开,这种奇异的感觉让她一时有些无措。 即将拐入坐标所在的小巷时,她一个不留神和一方坚硬的胸膛撞了个满怀。 “好疼!”时凝和飞行器一起摔落到地上,她抱着脑袋哀叹几乎和地面撞到散架的四肢,没想到那个高大的身影紧接着也歪倒向一旁的墙壁。 他的情况看起来比她还要糟糕……时凝顾不得拍落身上的尘埃,急忙重新启动飞行器拉住他的另一边胳膊,然后借飞行器的力量揽住他的半边肩膀扶他慢慢坐在地上。 “喂,你没事吧?”时凝看着这个和常圆一样高大的机器人满腹怀疑,什么时候她的棉花身体杀伤力有这么大了…… “抱歉。”那个陌生的机器人扶着脑袋,“早、早上出门太着急,电量不足……” “快吃吧!”时凝把裙摆布袋中的电池一股脑倒入他的手心,她左右看了看,三四家店门口都放置着电池自动贩卖机,于是安抚他,“如果不够的话,我再去买一些。” 机器人看起来饿极了,一口吞掉四五个电池,他笑了笑:“他们不愿意惹上麻烦,不会主动帮我。今天如果不是你,我就无法回去了。” “是、是吗?”时凝挤出一个笑容,她这才反应过来,普通机器人可以通过充电、太阳能、电池等任意方式补充电量,而有意识的机器人则必须综合所有方式才能补充电量,不然就像人类挑食会出现营养不足的问题。 机器人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他仰起已经恢复些许红晕的面颊,露出一双清亮而诚挚的冰蓝色眼睛:“谢谢你!你放心,这里是我们可以自由行动的特殊地方。我们的秘密不会被发现的。” “特殊地方?”从刚刚开始,时凝也有一些晕乎乎的,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事,但体内好像有许多乱码,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抱歉,能不能带我离开这里?我还是有些不舒服。”机器人有些泄气地垂下目光,好像为自己这份不知满足的请求更加歉疚。 他和常圆有诸多地方极其相似,尤其是那双在阳光下闪烁着冰晶裂纹和霜花的眼睛,时凝调整好飞行器努力打起精神:“当然没问题!我很有力气的!” “对了我叫陈纪言,这是养育我的人为我起的名字。快要下雨了,我们走快些,你应该会很怕水吧?”天空开始飘落细密的雨丝,陈纪言说完便握住她的飞行器带动着两个人开始向镇外的停车场狂奔。 三天前的世界开始坍塌,然后是昨日、今日,直至三分钟前的记忆也开始摇摇欲坠,时凝不觉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在飘落的越来越密集的雨丝中往他怀中缩了缩。 陈纪言嘴角微弯,抱住她冲向一辆赤焰般的红色双涡轮超跑。 一方银色手掌抢先在车门打开的瞬间重重一推,陈纪言毫无防备地后退一步,连带着怀中的人也在这突然的巨响中猛然惊醒。 陈纪言一只手探入车窗,下一秒时凝头顶便多了一把可伸缩随意调节大小的超声波雨伞。 几簇雨水改变方向后直直甩落常圆的周身,他看出时凝的不对劲,不由得压下眼睑:“你对她做了什么?放开她!” 陈纪言松开探测她掌心的左手,微微俯身贴近她的耳边:“认识他吗?” 时凝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 “对不起,之前的事是我误会了。我们先回家,阿宁还在等你回去。”常圆展开随身携带的雨衣,对她伸出手。 时凝呆呆看着立在雨幕中和白名单中长的一模一样的人,一定是重要的人才会被她加入白名单。但她隐约有些抗拒,却想不出任何原因,她抬头望着他,脱口而出的却是“陈纪言”。 “你放心,刚刚你帮了我,我会保护好你的。我们这就走。”陈纪言从一开始就把雨伞完全遮住了她的周身,他用手掌挡住飘斜的雨丝,转头面对常圆时多了些讥诮,“她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如果再无缘无故地阻拦,我不介意做出一些正当防卫之下允许的事。” 时凝没有反驳也没有阻拦,在陈纪言就要带她离开时低下了头。 “时凝,哪怕你忘记了,我也不会帮你照顾那些猫。如果收养它们,就应该按照最初的约定对它们好好负责。”常圆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时凝顾不得让她想要逃离叫嚣的雨水,挣脱开陈纪言踏上飞行器,冲到他面前。 常圆急忙撑起雨衣盖在她的周身,他对她摊开手掌:“你相信我吗?” 时凝看着那双似有云墨翻涌的湖蓝色眼睛,轻轻触碰到他的指尖,漫天飞雪飘落,落在他们的周身,没有寒意不会融化,循环往复不曾停止。 她认得这是一道需要两人共同链接才能启动的程序,这是只属于他们的暗号。 她有些别别扭扭地转过身:“陈纪言,我可能出现了一些问题,我要跟他回去了。” “等等!”陈纪言三两步走过来,忽视转身拦住他的常圆,他把随手调节了装置的雨伞递给她,“把这个拿上,两个人用一个雨衣不太安全,或者你愿意的话, 我可以送你们回去。” “谢谢你。”调整后的雨伞在时凝周身打开一个球形的雨水屏蔽层,她眼睛一亮当即不客气地收下了。 “那个。”陈纪言移开目光,面色微红,“可以加个漫空,下次还给我吗?这个伞其实有点贵……” “啊,是呀。”时凝看看他又看看伞,“要不然……” “其实,我还想为今天你帮了我的事好好道谢。你放心,我知道很多安全的地方,在那里见面不会暴露我们的秘密。”陈纪言蜷缩起手指。 隔着层层雨幕,也能看到他躲闪又恳切的目光,虽然现在机器人都是防水设计,但她不忍心三人一直这样拖延下去,于是对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其实我还没有注册漫空,不然我先记下你的联系方式,等注册了就加你?” 漫空是专属于机器人内部的通讯软件,也是唯一能隔绝人类保护他们隐私的秘密沟通系统。时凝来到云鉴星之前也只是听说过,并未料想到这样的程序居然真得发展起来了。 “叮——” 一只大手抢先一步盖上陈纪言满怀欣喜伸过来的手掌。 那只左臂一直横隔在两人中间,常圆用空闲的右手扫过陈纪言的三维码,淡淡对上他惊讶的眼神:“记下了,现在可以走了?” “路上小心!一定记得联系我!”陈纪言依旧保持着柔和而得体的微笑,留在原地,向着离开的两人久久挥手。 “你真得没事?”时凝拒绝了常圆两人一起乘坐飞行器的建议,常圆只能紧紧跟在她的身后,生怕她突然出现其他状况。 时凝无法想起他的名字,脑海中却闪过此人极其不友善的几个表情记录,料想之前一定发生过什么,于是她一脚踩住紧急加速和他避开距离:“离我远一点,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前面的一人一圆盘弯弯曲曲飞出一条波浪线,常圆在飞行器断电之前将她和飞行器整个护入怀中:“那你总知道我们应该去哪儿吧?” “我……”时凝顿时心虚没有再说下去,气鼓鼓地收起雨伞,端坐在他的怀中,“我也不是什么都不记得,比如你肯定欺负过我。” “对不起。”常圆没有做任何解释。 时凝把头一扬:“道歉无效,等我把一切想起来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你!” 雨停了,清爽的风席卷着湿润的草叶泥土香扑面而来。日光缓缓拂开云层,视野尽头架起一座连接天地两端的彩虹桥。 时凝望见桥下越来越近的白房子,脑海汹涌的波涛不可抑制地在逐渐忘却的呼吸中回归万顷如镜碧波。她贪婪地深吸一口气,雨后崭新的空气如薄荷一般在她四肢奔涌绽放,她忍不住摇晃着常圆护在她身前的胳膊:“我们能不能在这里多停一会儿?我喜欢这个味道!” “你有嗅觉了?”常圆揽住她的双臂一松,险些让她摔落下去。 时凝推开他的胳膊跳到地上,眉毛拧成两条倒挂的毛毛虫,仰起头:“我说,刚刚我就不计较了!如果最近几天你不能讨好我,我是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讨好……到底会不会用词?”常圆无奈地摇摇头,“你现在还能想起来多少?还记得发生什么事了吗?” 时凝没有回答,只是昂着头大摇大摆地向她心心念念的白房子走去。 13. 安全岛 “时凝?”常圆敲了敲半掩的门,屋内空荡荡的,几只猫崽闻声从毛毯下面钻出来。 阿宁端着一杯水笑眯眯地凑过来:“怎么了?今天回来之后,你就像丢了猫一样一直在找她。” 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常圆不想暴露邮件一事,只能暂时把阿宁的话应下:“她在哪?” “在阳台,因为那把伞不太好清理,她又怕水……”阿宁话没说完,手中的杯子就被常圆拿走了。 “一会儿还给你。”常圆眼中的暗云酝酿着滚滚闷雷,他径直端着杯子走了过去。 自从今天傍晚回来,她便是一副不准任何人靠近的状态,对他尤其如此。最后常圆没有办法,只能委托阿宁用吹风机帮她烘干淋湿的衣服。 他无法判定她的失忆是否是暂时性损伤,只是凭借他的经验确定任由她拖下去情况不容乐观。 瘦弱的身躯蹲在阳台一角,仿佛橘猫蜷缩在那里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她几乎要睁不开眼睛,却还是执着地擦拭着伞柄上方柔软而富有韧性的风扇。 “这把伞有那么好?”常圆目光在那双一次性手套上沉了又沉。 时凝似乎没有听到,只是生生咽下一个哈欠反复擦着同一个地方。 常圆默默等了几秒钟,地上的人已经现出某种“醉态”,颤巍巍拿着手帕怎么也对不准还在不断滴水的伞柄。 “哗啦——” 手中的杯子歪斜,常圆在浇花时“不小心”把旁边地上的黑色手柄也淋了个彻底。 时凝丢下手帕弹跳开两步:“你做什么!我刚刚擦好的!” “那我帮你重新擦?”常圆说着顺手把她拎到阳台外面干净的地面上。 时凝“嘁”了一声:“那当然了,不过我可不会因为这一两件小事就原谅你。” “我知道。”常圆闷声捡起她的手帕放到一边,“去休息吧,如果还是不舒服就告诉我。” “那你一定要好好擦喔,待会儿我要认真检查的!”时凝点点头,迈着东倒西歪的步伐走回房间。 常圆望着那道离开的背影,绷紧的下颌越来越僵硬,他粗略擦干那把随时想要丢出去的伞,然后用最轻的力道把手帕洗了三遍,平铺在阳台的茶桌上,这才走过去敲响她的房门。 “进来吧。”时凝的声音里夹杂了困倦中呓语般的黏连,她努力坐起身半倚在树袋熊上,有些有气无力地说,“怎么了?” 看到常圆向前走了几步,时凝立刻谨慎地往后缩了缩:“我说了我没事,不需要你帮我检查系统!” “这几天你好好休息,我来照顾它们。”常圆最后只是在距离她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蹲下身捡起几只圆滚滚的狸花猫,学着她以前的样子挠着它们愈发圆滚滚的下巴,“突然这么怕我?之前还不知道是谁说要一起承担一起分享……” 时凝双手捧着越来越沉重的脑袋,她低声说:“就算朋友也是要有秘密的,你——” 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的人突然贴过来,握住她滚烫的手掌:“就算失忆了,为什么还能记得我?” “白名单。”她慌忙抽回手吐出这几个字,先前的时候她明明已经消灭掉部分乱码,然而它们剪不断理还乱,此刻又有卷土重来之势。她的脑海像一团逐渐失控的浆糊,在清醒被彻底吞没之前,她催促常圆快点离开。 几只猫跳离他的身旁跑到树袋熊和地毯中间的角落,常圆趁机伸开双臂把她整个人圈入怀中,起身就要向往走:“这些小团子好像更喜欢这里,所以今晚你就在我的房间休息。” 怀中的人没有应答,只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因程序混乱导致的齿轮过速运转一直让她的体温处在偏高状态,常圆试图用电脑系统帮她疏导体内的乱码,奈何两个系统无法完全兼容,半小时后,一年多从未出现任何卡顿的电脑彻底宕机。 常圆立刻打开购物系统,启用精准搜寻后,锁定了某个七位数的商品,选择紧急配送服务。 电脑屏幕上残留着卡顿为无数雪花般的回忆碎片,他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了一个与记忆中截然相反的云鉴星。 过去一年,这里处处布满新建屋舍时扬起的尘埃,人类整日蜗居在灰色龟背之下。白日人们和机器人把自己关在某个实验室或者方方正正的“工作牢笼”,夜晚则沉浸在吵闹无序的歌酒会所。 没有一双眼睛像她这样为一阵风、一片云停留。 墙角的蓝色喇叭花、摆成小狐狸的落叶、沙地上用脚印跳出的兔子、树冠顶端的阳光剪影……常圆一幕幕收入自己的脑海,似有一只七彩飞鸟在枝头展翅而起,留下片片羽毛飘落在心。 飞速繁殖的乱码几乎侵袭了她全部程序,他也借此看到了她所有的记忆,然而这些记忆中唯独没有关于他的记载。 他莫名想到了那个“白名单”,此刻作为她体内唯一的安全岛,他是那座岛上的唯一客人。 常圆伸入她紧缩的手指与她掌心相抵,传入一道与自己核心程序相连的密钥,以此在她的中枢系统周围形成稳固的防御程序。 此后只要他们系统彼此链接,她可以无视任何阻碍与他互通消息。 并且如果有一天他失去意识,那她可以做这副身体的唯一主人。 – “常圆?”时凝一醒来发现自己果然在他的房间,想到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她有些忐忑地四处找人。 她隐约记得昨晚被这个家伙抓着逼问了很多问题,当时堪比“醉酒”状态,她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守好那个秘密。 帮王吉燃破译程序时,她因超负荷运转程序差点烧坏系统,是常圆照顾了她一整夜,她也因此不小心看到了他的梦境。 其实他们机器人是不会做梦的,所有的画面都是之前真实发生过的场景闪回。 这样狼狈的一面,任何人都不会愿意轻易袒露给别人,何况他们并没有认识那么久…… “吃饭吧。”中午十二点常圆准时踏入家门,把色泽艳丽的水果味电池留在客厅转身便走。 不仅一连三天都是如此,而且他每晚必定深夜才会回来,时凝甚至没来得及跟他说出一句话。 第四天,时凝不得已埋伏在玄关处,堵在门口拦住拔腿就要逃跑的人,试探地抛出其他话题:“我记得之前阿宁带回来的电池有很多口味,可是这几天只有这几种,我都吃腻了……” “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些。”常圆声音低低地,然后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突然想起来,在第一次常圆给她带回来食物时她只吃了一半,而这几天带回来的刚好是那十二种口味中她吃过的五类电池。最近几天的午饭都是用这几种口味凑成十二个,显然是和其他人做过交换。 这个家伙到底知道什么了!时凝忍不住仰天深吸一口气,看着对方躲闪的眼神,她终究把“为什么躲着我”彻底咽回去:“那你什么时候教我注册漫空呀?阿宁不懂这些,而且我还没有把陈纪言的伞还回去。” “再等等。” 常圆没什么表情,时凝却感觉出某种不悦,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那天晚上, 我是不是暴露了什么秘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说到底,自从那天经过清除乱码她醒来以后,体内的自动清楚缓存程序失效了,而且她因祸得福,突然拥有了一个接近无限内存的大脑容量空间。 她可以放心保存所有记忆了!但是也有点小缺点,比如她不能把不小心窥探到他的秘密这件事清除掉。 “秘密?”常圆扯了扯嘴角,而后面部越来越僵硬,“是啊,和某个人认识不到一天就有秘密了。想加漫空?等你彻底恢复记忆再说。” 之后任凭时凝做出一堆保证,并且对他的感激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常圆不为所动甚至眼中的神色也越来越冷。 “是不是因为我的感谢不够诚恳?常圆喜欢什么呀?不然我买些谢礼送给他?”晚上时凝缠着阿宁一通抱怨,她看了看自己已经见底的小金库,狠狠心决定无论阿宁说什么,她会去买。 “他好像没什么喜欢的……不过小时凝,你现在还没有彻底恢复记忆,其他的事等等再说比较好。”阿宁之前从常圆那里旁敲侧击得知了他们吵架的经过。 他知道如果常圆不想说,完全可以一句都不告诉他。然而牵扯到时凝的事,这个堪比石头的机器人难得显露出某种急迫,以至于期待从他这里得到哪怕是谎言的安慰。 “就算想不起来也不影响我做其他事呀!我想出门想交新的朋友,在家里太无聊了……”时凝抱着膝盖倚在沙发上。 阿宁看了一眼腕表,常圆再次给他发消息,还要再等三个小时才能回来。他知道这个石头人遇到问题总是习惯逃避,但即使是石头做的身体这样每日工作十八小时也是扛不住的。 他收好薯片,坐直身体:“小时凝,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认真回答!” 时凝还在回味着闻到的薯片味道,虽然她不能吃人类的食物,闻一闻也是很满足的,她面对阿宁板正地点点头。 “你在什么情况下不会原谅一个人?”问完之后,阿宁忍不住在心底为自己竖起大拇指,排除法简直是万能法则。 “不会原谅?”时凝仔细搜寻她的记忆,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她丢失的只有在云鉴星的记忆,有关姜时垣和在清丘星的记忆并未受到影响,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最近各方面的感应越来越灵敏了,包括不限于,如果阿宁在客厅,她背对着客厅就可以感觉到。 这种奇幻的事,是只有人类才可以做到的。时凝捂住胸口,那里仿佛凭空出现令她有些耳鸣的心跳。 阿宁还在一脸期许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时凝收回心绪,她皱着眉头认真思考再思考:“我不知道。可以举个例子吗?” 阿宁继续引导:“啊就是……比如之前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做了让你非常生气的事?” “姜……”时凝险些咬住自己的舌头,在清丘星时姜时垣和阿宁可是不欢而散,他们有三年都没有联系了,她无法确定阿宁的态度,只能继续瞒下去,“当然不会生气!” 阿宁看到希望:“那其他人呢?” 时凝一脸坚定:“她是创造了时凝的人,在时凝心中是独一无二的,其他人绝对无法和她相提并论,阿宁也不可以。” “不过,如果你做了什么,愿意坦白从宽的话,我会酌情考虑的。” “那——”阿宁拖长语调后半句话戛然而止。 沉寂许久的黑色表盘骤然闪烁红色光斑,阿宁放大定位,敛起笑意站直身体:“等我离开后,打开中控系统把门锁好,我们很快回来。” 14. 六一老人 半睡半醒间,时凝身体猛然紧缩,一块从天而降的软体巨石将她重重砸醒。 窗外一片寂静,只有入夜便会乍起的风吹得窗帘呼啦啦作响。她拍拍身上那只取名“甜橙”的橘猫,出气般扯扯它的胡须。甜橙每晚必须要和她偎依在一起才能酣睡,今天大概是在房中一直找不到她,才会直接扑过来。 恰逢玄关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时凝搂紧甜橙,待阿宁和常圆一前一后地走进来,她这才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抱歉,今晚不小心碰到紧急呼救按钮,让你们担心了。”常圆留下这句话,一如既往地毫不停留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 时凝拍拍脸颊迫使自己打起精神,待他关门后一溜烟钻回自己的房间,刚刚在睡梦中她可是得到一个绝妙的灵感。 “嘭嘭嘭——” 房门被人用力拍响三下,常圆开门后眼看客厅空无一人,只有一团毛绒绒蹭了蹭他的脚踝。他低头时才注意到,几页便利贴循着四十五度嘴角微笑弧度依次排开,每张只写了一个字,一如既往的张扬灿烂。 他记得这只猫,时凝为它取名“甜橙”,这也是她经常带在身边的一只猫崽。 “小朋友请往这里走。” 常圆抱起甜橙,依照次序一张一张缓慢收起来,最后犹豫几秒钟扣响隔壁房门。 门没有关,在常圆手指碰到的瞬间缓缓自动打开。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四面墙壁上彩色和月白交织的灯串闪闪烁烁,同时,地面上十数只圆滚滚的黄|色、绿色眼睛一齐转头直盯盯对准他。 常圆不由得想起半个月前打开生日礼物时的那个瞬间,他停驻脚步没有着急往前走:“……时凝?” “噔噔噔——六一快乐!” 时凝话落,杂货架上、桌边、窗台上,所有的水晶球同时亮起,一个穿着红色斗篷,堆着长长白胡子,头戴白色绒球红帽的“迷你版”圣诞老人手持一个彩带炮幽幽飘了过来。 “等等!”常圆来不及阻止,几根彩带落在他的脖颈、胳膊关节处,随着时凝飞过带起来的风,搅动着他身体各处酥酥痒痒。 他抬手打开开关,纠正她:“在人类世界,成年后就不再是小朋友了。” 时凝随手扔掉和她差不多高的空筒,清了清嗓子:“那这位大朋友,恭喜你抽中六一老人的礼物。这可是一份头等奖喔,本老人可以无条件满足你任何愿望!” 常圆:“我没有愿望。” 时凝又强调了一遍:“任何要求都可以喔。” 常圆抬手轻轻摘去粘在她胡须上的彩带:“那——在你恢复记忆以前,不要离开这里。” “你要不再考虑考虑?我发誓,现在答应的事等我恢复记忆依旧作数。”拖到飞行器上面的长长胡须随着她晃动的身体左右摇摆,几只猫崽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扑上来。 她不得已在尽兴之前脱掉这副武装,围着常圆左转右转,几乎要把“可以反悔”这么明显的暗示刻在自己脑门上。 常圆避开她映满彩灯、水晶球炯炯有神的眼睛:“我教你注册漫空。” 这句话果然让她立刻安静下来,时凝吃力地拉出一直收在做货架旁边的椅子:“请坐!” 常圆把软件程序传到她的系统中,再登入她从王吉燃那里收到的独立证件代码,她立刻就可以顺利登录了。 时凝兴冲冲地加上他和陈纪言的联系方式,就开始埋头研究这个软件的各项功能。 没想到漫空不仅提供单项联系功能,还有论坛、集市、树洞等多个社交板块,而且整体占用内存极小,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正当她准备把手心的光屏投影到视野之内方便双手操作时,冷不丁听到身旁的人轻微吸了一口冷气。 “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时凝说完就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岂不是不打自招暴露知道他的秘密一事,于是急忙改口,“我的意思是,最近你太累了,快点去休息吧!” 走到拐角处,听到背后传来的新消息提示音,常圆几乎是脚步一顿。 时凝看到消息“腾”地坐起身,她嘿嘿笑着嘱咐离开的人:“记得帮我关上门。” 随风晃动的彩灯搅碎了他失焦的视线,常圆张了张口没有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离开那里。 “这个家伙不会又生气了吧?”时凝对着大大敞开的门喃喃自语,在“明天有时间吗”的聊天框中敲下[OK/转圈]的疯兔子表情包。 - 装饰着热带雨林植物集贴纸的玻璃门开合间,几束不远处路□□错而过的车灯炫光闪过前台店员略显僵硬的笑脸。这个小镇中有专属于机器人的独立商业区,咖啡店、便利店的店员都是由机器人承担工作。 暮色将尽,灯火通明的咖啡厅中,稀稀疏疏只坐满了两三桌人。铺着粉白丝绒的桌子上堆满了精致而极其仿真的电池蛋糕、电池咖啡、电池慕斯……澄黄的木质吊灯下,分装在单色餐盘中的甜品宛若一件件只可远观的艺术品,时凝久久没有下手,只是埋头于拍照发送消息。 悠扬舒缓的轻音乐歌单中,时凝没有注意到两人久久处于沉默之中。 “我可以叫你小时吗?”陈纪言把分好的蓝莓慕斯电池往她面前推了推,“早知道你今天这样忙,我们改天约时间也是可以的。” “抱歉。”时凝放下手机,对他歉意地笑笑,“是我影响到你了,今天这顿我来请吧。” 陈纪言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带她去商场、去公园、去收集六一专属纪念品……这些地方最重要的一点是,没有人类过分关注,这是基于漫空的存在,由部分有意识的机器人联合开阔出的场地。 大概是因为云鉴星地广人稀,人类并没有发现这个中规中矩的商业区有任何不妥。 她忍不住拍了很多照片分享给常圆,但是他一整天都没有回复消息。 “看来是我安排的地方不够有趣,所以小时才会一整天都心不在焉。”陈纪言搅动着固体咖啡,叹口气,“今天是六一,把你约出来,本是想和你度过第一个开心的节日。” “开心!这是我来到云鉴星玩得最开心的一天!”时凝连忙解释,顺便叉起一块蓝莓慕斯。 清甜而绵软的口感在味蕾瞬间爆发开,她有一种想要倾诉一切的冲动,却又不确定两人的距离该把握到什么程度。 很奇怪的是,在与阿宁和常圆相处时好像没有遇到这个问题。因为姜时垣的缘故,她对阿宁有着天然的信赖,对常圆……好像自然而然就这样相信一个人。 “我们现在可算是朋友了?”陈纪言把自己的那份樱桃派也递给她,“要是你现在否认,我会很受伤的。今天听我说了很多自己的故事有没有让你感觉很累?如果你有心事,也可以告诉我。” “这就是朋友存在的意义吧。” 时凝小口品着固体卡布奇诺,的确,她现在了解了陈纪言在做着市场派送综合管理 的工作,自己在市中心租住一间公寓,并且他的养育者是知道并支持他具有自我意识的。 她今天一直在关注常圆的消息,很少聊到自己的事情。 “其实,其实我最近很困扰……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拥有了人类感知,而且突然之间我的大脑内存自动扩展了数倍。”时凝抬头对上对方鼓励又温和的眼神,鼓起勇气说下去,“然后就是之前我因为超负荷工作有些失忆,好像给他们造成了一些困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按道理来说,嗅觉是开启人类感知的最后一关,一旦拥有嗅觉就意味着你彻底成为一个仿生人了。”陈纪言递给她几张纸巾方便她擦去杯子边缘的水汽,继续说,“与此同时,记忆扩展也是很自然的事。至于他们,是和你居住在一起的人类?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住在一个小区,房租减半。” “说实话,我是不太建议和人类一直住在一起的。人心过于莫测,不如我们同类之间生活更为自在。” “我没有考虑过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要她搬离的建议,她莫名有些烦躁。 “我只是随口一说。另外,你好像一点也不好奇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我们’和人类如此相像,又或者说,你也是人类基因纳米技术的实验者?”陈纪言支撑着下巴依旧挂着一张柔和的笑容。 这是姜时垣曾交待过她无论如何都要保守的秘密,她再三确认过,研究院并未公布这一消息。 时凝又塞了一口舒芙蕾,往后退了退倚在靠枕上:“这是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我一直以为,只要贮存足够多的人类记忆我们就会发展出更多功能,难道你不是吗?” 陈纪言轻笑两声:“刚刚都是我瞎猜的,你知道的,漫空论坛中有许多和天方夜谭一样的八卦,我也只是好奇。” 「现在在哪?什么时候回来?」 看到常圆发来的消息,在陈纪言持续探究的目光中,时凝不禁嘴角持续上扬。 她把掌心贴在桌子上识别桌体收银系统,发现对方早已买过单,于是飞速下单将游乐场的券码发送到他的漫空。 “抱歉今天让你破费了,我不能陪你去游乐场看烟花了,这是入场券,希望你玩得开心。”她知道这一桌甜品价值不菲,今日逛街买的衣服也是他抢先买单的,为了不让对方吃亏,于是特意买了那版超级豪华套餐。 陈纪言看着券码下方的注解有些受伤,他撇下嘴角:“怎么突然这么见外?是我刚刚说错什么了吗?” “回去太晚,他们会担心的。”时凝起身,准备迎接常圆提前帮她叫到的快车。 “那我送你回去。”陈纪言拉住她,又呼叫服务员把打包好的甜品送过来,“这些是本来就准备让你带回去的。” “谢谢,我的车已经到了。”时凝不再和他过多纠缠,接下略有些分量的手提袋匆匆告别。 相比起人类吃的蛋糕,这种和电池构造完全相同的电池造型更为别致而且不用担心奶油会化掉的问题。 除了她的新连衣裙是陈纪言抢先付款的,她还给常圆和阿宁用自己的钱买了礼物,时凝抱着沉甸甸的一怀抱精品,只盼望着导航上的那条红线缩短一些再快速缩短一些。 临近家门,立在门外的常圆鬼鬼祟祟把一只手背在后面,向阴影中退了一步:“你先进去吧。” 一想到他是在笨拙地藏礼物,时凝不准备拆穿他,于是一路跑过去:“快点进来,我也给你们准备礼物啦!” 15. 天价账单 “小时凝回来啦?”阿宁语气有些生硬,一把抓起水杯又吨吨喝了半杯水。 傍晚阿宁为餐桌换了一张米白刺绣的桌垫,一大一小的两个礼物此刻端端正正地坐在中|央,都是统一的复古深绿动物森林派对包装和红绑带装饰。 时凝将圆鼓鼓的纸袋向餐桌上一推,把自己埋进袋子中开始掏礼物:“这件是阿宁的,这件是常圆的……” “我回来了。”常圆望着琳琅满目的桌子在和两人距离远一些的地方停下来。 听到后者的声音,阿宁突然把杯子向桌子重重一顿,他把两件礼物利落地叠起来抱入怀中向时凝做了一个转头的示意,抬脚便向她的房间走:“这两件都是给你的,慢慢拆,我有话和常圆单独说。” 阿宁把“慢慢拆”三个字咬得极重,时凝听出话里的意思,于是顺从地跟上去,点点头关上门。 时凝的房间没有安装和整栋房间相连的多功能系统,不具备良好的隔音功能。常圆还是第一次看到阿宁这么生气的样子,他默默看了一眼时凝紧闭的房间,压低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给我个解释。”阿宁把半张A4纸大小的账单拍在桌子上,“不管你买了什么,今天是最后一天期限,还可以退回去。” 常圆:“没有办法退。” “这可是一百万,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会引起多大的注意!”阿宁紧紧抓着那张仿佛写满了他罪状的呈堂词供,吐出一口气,敲打着额头。 常圆低下头:“我会慢慢还的,不会给你造成负担。” “我在意的是这件事吗?!不对,这件事也很重要。”阿宁简直要气昏过去,“你明明知道我们没有属于这里的证件,一旦被发现……” “别说了。”常圆骤然打断他,“所有的事情我自己承担,如果影响到你,我会搬出去。” 时凝还想继续听下去,门外突然没有了声音。她回味着“没有证件”这件事,想起之前在清丘星时听到的一些传闻。 即使在各类公益基金大力支持下,明浠研究所和天光研究所力图改装迁移飞船容纳更多人口,最后还是因为供不应求引发了“一票十万”的预售抢空盛况。 天灾结束后,人类度过了二十余年相对平静的生活,这段时间拥有富裕的人得到了更多的祝福,深陷贫穷的人则如同遭受诅咒每况愈下,世界经济也在这个时候呈现更为激烈的两极分化。人类的求生欲望并未随着一票难求的盛况有所衰减,所以在前后间隔一年起飞的“北斗一号”和“北斗二号”飞船中混入许多“偷渡者”。 姜时垣曾经试图竞争“领航者”这一职位,从而阻止研究所用竞价买断逃生名额的决定,却因一票之差彻底落选,最后只能散尽家财并把名额让给其他人。 其实从最初来到这里的时候,时凝看到阿宁家中情况也能猜出一个大概。 这里的生活习惯或者装饰并没有那张“十万”船票所残留的气息。 她把十几只猫团子赶到一处,又贴在门上听了半天,确认外面没有声音后,她悄悄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探出头。 客厅里的灯灭了,阿宁房间的灯还亮着,隔壁房门大开,明亮的灯光投出一方规整的矩形,她与阳台临窗远望的身影仿若隔着一片偶然掬入一隅的银河。 她转身提了一大一小两个礼盒,刻意加重皮鞋与地面的接触声,就这样一股脑儿闯入阳台。 “我猜这个大的一定是阿宁给你买的礼物,我可以和你一起拆吗?”时凝说着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抽出一把剪刀。 常圆先是一怔,而后把礼物接过来放在茶桌上,又搬来一个矮凳方便她依次爬上足足可容纳三个人的吊椅。 剪刀的缝纫沿着礼盒边缘划开刚好能打开的缝隙,清脆的裁纸声也就此打破常圆原本如同夜空般圆满的黑色忧闷。 时凝从他的眼中捕捉到几丝期待。下一秒,在她的目瞪口呆中常圆快速扣上盖子:“我帮你拿回去,早点休息。” “这是个意外,等我!”时凝大力提前一步抢回来,转头便去换另一件礼物。 略显空荡荡的盒子中,有一件由衣架悬挂撑起的明黄轻纱灯笼袖衬衫搭配直筒牛仔裤套装。时凝刚刚只来得及匆匆一眼扫到吊牌上有着经过专业验证的防水标识,这意味着有了这件衣服她再也不用像之前那么害怕雨天了。 她把礼盒连同想要迫不及待试衣服的兴奋一同丢到一边,生怕常圆等不及,于是她抱起另一份礼物展开飞行器一刻不停地赶回去。 终于,常圆在这团总是来去风风火火身影的注视下打开自己的礼物。 “掌上佳”电脑在昏黄的灯火下外层闪着透明如水晶的光泽,电脑本身如同它的名字,是一类可折叠为掌心大小的便携式电脑。虽然是最新出的基础版,但是对于他们这种拥有独立系统的机器人来说足够用了。 “阿宁真是贴心!”时凝看起来比他还要开心,她把另一个打着多层蝴蝶结的小盒子推过去,“对了,这个蛋糕是留给你的!” 常圆收起剪刀,极为耐心地拆开第二份礼物,随后把丝带散乱地丢在地上:“我不吃陌生人买的东西。” 时凝对他突然冷下的神色不明所以,她随手拔下插在最上面的白色巧克力字牌,上面写了一行极为丝滑的字迹: 祝时凝小朋友天天开心! ——最好的朋友陈纪言 “诶,其实是我买的。”时凝把过程简短地解释了一遍,而后把巧克力字牌顺手塞入口中,嘟嘟囔囔着转移话题,“我还有个很重要的秘密要告诉你!” “嗯。”常圆听到解释终于缓和了神色,勉为其难地开始叉起一小块淋满草莓酱的蛋糕细细品味着。 “陈纪言说,当我拥有嗅觉的时候,就代表我可以完全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感知了!而且,而且,我的记忆内存也比之前扩展了许多,陈纪言说这是因为我发展出人类感知的缘故。他懂得好多呀!”时凝托着下巴,看着常圆手中的蛋糕眼睛里汇聚起闪闪的灯光。 “吴,纪,言。”常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放下手中的叉子,“你和他才认识多久?很熟吗?不要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刚刚正吃得津津有味的人此刻起身就要走,时凝这次没有等到蛋糕再次被拒绝的机会,她拉住那个端着蛋糕的胳膊鼓起脸颊:“我的礼物呢?” 常圆迈步离开:“忘记了。” 顶灯照亮那张骤然失去神采的面庞,也明晃晃地映照出那方整洁的左肩后方上面一块小小的泥渍,时凝正要说些什么,然而前面的人很快消失在阳台转角处。 “你怎么又生气了……其实,我想说,这样的我就可 以比以前更了解你一点点,可以和你一起分享所有的感受……”时凝推开茶桌,躺在借力摆动的摇椅上自言自语。 - 第二天上午,一阵极为克制又规律的门铃声把她从梦境中生生拔起,她揉揉眼睛依依不舍和梦中与她一样大的草莓蛋糕告别。 食物袋所用的封口夹紧紧夹在阳台的窗帘上,紧闭的白色布帘微微浮动,只有几缕窗帘啃噬过波浪般的阳光淹没半个茶桌。 门铃声还在不厌其烦地响起,她来不及仔细去看茶桌上那方反射着珠光的不明物品,只得将搭在身上崭新的水蓝色毛毯推到一边,起身去开门。 “怪大叔!”时凝为眼前的景象怔在原地。 先前只能缩在轮椅上的人,如今挺拔地立在门外,抬头一眼看去面前的人西装笔挺,足足有两米那么高,原本空荡荡的裤管和左手衣袖现在呈现出人类躯体应有的起伏,除了那只紧紧握着拐杖的机械手和拥有锐利眼睛的面庞,眼前的人近乎没有半分昔日的影子。 “今天来是为了履行之前的约定。” 王吉燃说完,身后的管家熟练地拖过来一辆手推车:“别墅里有很多空房间可以养那些毛孩子,这段时间辛苦小时凝了。” 除了甜橙,其他猫崽都被这对善良的搭档大包揽下。 时凝揉着眼睛回到阳台,看清桌台上的发卡和珍珠链条,脑海中断裂的记忆循着这缕白光逐渐融合。 阿宁抬头看了一眼傍晚绚烂的云层,今天一整天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常圆时不时低头摆弄着腕表似乎在删删减减什么。他三两下加速拼装好扭曲的机械胳膊,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昨晚我是冲动了一些,你放心,安心住在这里,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常圆终于滑动模块,退出空荡荡的窗口:“你不问我买了什么吗?” 阿宁翻了个白眼:“那你想说吗?” 常圆:…… 阿宁别过头去,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看你一整天不在状态,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我来处理剩下的任务。” “好。”常圆闷声应答着,即使踏上飞行器,也是忽紧忽慢地飞着。 他很清楚时凝的暂时失忆是身体系统损伤造成的,随着身体复原,她的记忆也会慢慢恢复过来,算算日子今天是最晚时限。 聊天窗口从早上便是休眠状态,连正在输入的状态都未能显示出来。 果然,这个回应是他从一开始就预料到的。 常圆苦笑着摇摇头,一旦像人类那样开始生活,他们便无法再随意地清除自己的记忆。 「我全都想起来了。」 常圆看到消息猛地刹住脚步,飞行器因为被迫突然降落飘散出些许黑烟,与眼前陌生胡同的暗影融汇在一处。 所有的信号同短路的飞行器一样紧急罢工,他再也看不到第二条消息。 “就是他,之前抢了我们很多工作。”一道有些尖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小心点,他这副身体根本打不穿,之前废掉我们不少趁手的工具,也没能打倒他。” “在人类世界生存本来就难,喂,你有这么缺钱吗?” “别和他废话了,待会一起上。” 常圆摘下腕表攥入手心,转身迎上十数个双手拿着或长或短铁棍和硫酸的机器人。 16. 遇险 「我全都想起来了。」 时凝看着发送成功的消息,为避免对面的人误会,又匆匆编辑几条其它信息。 「看在我收到你的礼物心情很好的份上,就原谅你啦!」 「不过,下不为例。」 「陈纪言有事找我,我可能晚点回来喔。」 信息发送加载中的信号还在不断旋转,出租车的窗外隐约笼罩上一层水雾,街上的霓虹模糊成一片红黄蓝的光斑。 无人驾驶已经是一项很成熟的系统,驾驶座上空荡荡的,时凝还是习惯坐在后座,看两侧的风景忽远忽近地飞着。 她全都想起来了。 邻居王吉燃一家在酸雨中不幸遭遇房屋倒塌,他是唯一幸存的人,却失去了左臂和双腿,同时继承了家人留给他的巨额财产。研究院的人主动将最新技术安置在他的身上,也就是他向来痛恨的那只经常失控的机械手。 据研究院院长说,那里面有为了他的安全专门设计的自卫程序。但是那只机械手,伤害了管家的一只右眼,还差点杀掉时凝。 总之,王吉燃从机械手第一次失控时就对一切科技产品深恶痛绝。 时凝点开脑海中的系统,后面那几条信息还在发送中状态。 她眼前不觉浮现出王吉燃健康站立的姿态,新的希望就像那群猫崽所拥有的新生活一样徐徐展开。 若不是那日她急于救人,用最短时间破开了密码,王吉燃依旧不得不屈居于那位医生卧底的监控之下。 他一直都知道,从这只机械手安装在他身体上的那天起,那些医生便日日打着问诊的旗号,向研究院传递机械手与他身体基因融合程度的消息。 因为时凝的意外闯入,他们才能联手设局抓到这个卧底的把柄,而王吉燃也决定接入普通可遥控假肢,开始新生活。 事情结束后,王吉燃如期履行约定,收养这群无家可归的生灵,毕竟不管是猫粮还是各类它们的玩具,都是一笔不菲的费用。 尽管一切记忆都浮出水面,如今的一切是他们早已计划好的,她还是忍不住感叹人类这份惊人的恢复速度。 这就是她喜欢人类的原因之一,生命如菟丝草般柔弱,却又能春风吹又生。这份韧性,那些潜在的能量,是他们机械体无论更迭多少代都无法做到的。 漫空软件震动两下,时凝急忙点开消息。她其实有点忐忑,常圆应该会明白她是真的没有放在心上吧…… 「注意安全,我在老地方等你。」 消息是陈纪言发过来的,时凝略显激动的眸光瞬间晦暗几分。 出门前,她拒绝了陈纪言一定要来接她的热心。当时她只是莫名想起常圆那个家伙,他总是动不动就生气然后只留给她一个莫测的背影,她第一反应是如果陈纪言这么做他一定会十分介意。 至于缘由,她却一时不是很清楚。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点开那个沉默的窗口。消息依旧是发送中状态,时凝直接拨通语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不在服务区。」 猛然前倾的身躯在突然刹车的惯性中漏空片刻心跳,这个时间是大部分人类刚刚下班的时间,距离市中心最近的博海路明显开始堵车,她退出窗口点开阿宁的联系方式。 之前常圆为了三人能够方便联系,特意为阿宁注册了一个虚拟账号混迹漫空中,但是为了避免其他机器人发现,她和阿宁只能用文字沟通。 「他今天很早就回去了。」 时凝看到阿宁的回复时,刚好收到常圆的消息,屏幕上红色感叹号旁边的小字让她眼眶一阵刺痛:信息发送失败。 时凝立即打开下单出租车的后台,她准备更改目的地时,上下飞舞的手指猛然悬停在地图上方,她根本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 下雨了,漫天雨丝如牛毛飘落。 常圆甩开那群半是力竭半是被他收力放倒在地上的机器人,一瘸一拐地随机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 那些比石头硬不了多少的武器对他的身体来说,不过是隔靴搔痒,连半丝划痕也未能从他光洁的身躯上留下。但是那些疼痛却持续凝固在他的身体内部,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消散。 他已经习惯了。无论是这些感觉,还是那颗所谓的被称为灵魂之眼的“心”,这两者带给他的疼痛他都习惯了。 只是今天有点运气不好,刚刚的撞击过于剧烈,他的系统受到一些影响,所有的信号就此终止,自然也无法使用地图。 现在这个地方,他虽然路过无数遍,却也是第一次停在这里。 他不记得回家的路了…… 记忆随着他逐渐迟缓的脚步在渐渐封锁,恐慌像四面八方而来的风将他席卷其中,他的心跳在那双掠夺电量的无形之手中再度失控。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每日例行的疏导体内程序的时间提前了。 他不可抑制地想到一个人,当她眼睁睁看着记忆慢慢丢失的时候、一个人在陌生地方举目无措的时候是怎么度过的……可偏偏他找到她的第一时间,看到那个陌生的机器人把她抱在怀中却忍不住和她置气。 系统窗口长久地停留在那句“我全都想起来了”的页面。 他想立刻飞到她的身边。飞行器彻底烧焦了,等待的一分一秒都如芒在背,这是对他多日来有意逃避的惩罚。 “常圆——” “对不起。”常圆沿着墙角缓慢地蹲下身体,他的视线在细密的雨丝中一片朦胧,似乎有一片明黄的身影在向他扑过来。 “常圆!”时凝第一时间向阿宁发送了坐标,并试图把他拉起来,然而她尝试了两三次都没有成功。 “下雨了,你先回去!”他知道她是谁却无法喊出他的名字,许多词语融入如逐渐波涛汹涌般的乱码中,他第一反应是她一直很怕水。 “坚持住,阿宁很快就会来的。”时凝捧住他逐渐垂落的面颊,试图让他保持清醒继续往前走。附近的一段路程路灯坏了,偶尔噼啪作响的闪烁牵动她的思绪愈发敏感。 为了尽快找到常圆,她和阿宁兵分两路。她凭着某种呼应或者说知觉偏离了约定好的方向,此刻他们和阿宁在地图上隔着一个对角线的距离。 出租车无法拐入小巷,这个地方似乎被安置了屏蔽器,在她下车飞过来时,她的导航也失效了。 “我们走。”常圆咬牙撑起身体,扶着墙面用大半个身体把时凝护在怀中,确认雨丝尽可能没有落在她身上后,那根紧绷的神经逐渐松懈下来,深重的困倦如雨雾蔓延。 时凝打开飞行器站在上面,用后背支撑着常圆跌跌撞撞向前走。 “请问——小时?” 雨雾丛生中突然迎面走过来一个手持探照灯的人,他看到时凝很是惊喜:“真的是你?” “陈纪言!”她已经能感觉到压在肩膀上的人越来越沉重,时凝看清来人,来不及解释,“快来帮我!” 听到这个名字,那双赤铜色瞳孔中迸发的光亮让常圆清醒了大半,他吃劲扶着墙壁,避开对面人伸过来的手臂,同时把时凝往怀中拢了拢:“你们认识?” “早就说了不要让 你尝试酒精电池!这下你自己犯糊涂了吧哈哈哈!”时凝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是他的“噩梦”又一次发作了。这件事连阿宁都不知道,想来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急中生智想出这个借口搪塞过去。 “跟我来吧。”陈纪言没有计较,“醉酒”的人已经逐渐脱力,很快被安排在他的肩膀上,“车在外面,我家就在附近,先去我那里吧。” “麻烦你了。”时凝这才反应过来向他道谢,她看了一眼昏睡在后座上的人,打开手心的光屏。 好在屏蔽范围并不广,离开常圆所在的小巷,系统立刻恢复了信号。阿宁的消息铺天盖地地覆盖了她的聊天框,时凝有些不好意思:“抱歉,今天不是故意爽约的。” “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等下次你有时间,可以随时约我。”陈纪言一如既往地温和如水。 时凝:“方便告诉我你家的地址吗?其实我们还有一位室友,他现在很担心。” “当然。”陈纪言轻点信息屏,把坐标发送到她的漫空上,“没有想到你们的关系这么亲密,之前劝你离开的建议是我唐突了。” “不是的!我很高兴能遇到你。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才会说那些话。”时凝连忙否认,不管怎么说,他已经连续帮了她两个大忙。 “我也是,认识你荣幸之至。”陈纪言锁定一键停车,转过头来对她微微笑着。 陈纪言虽然和常圆外形有些相似,接触久了,两人却是截然不同的性情。公寓门前的路灯炫光如月辉笼罩在他温凉的眉目上,按照时凝所接触的信息,这样一张面庞登入街头最醒目的广告屏也不为过。 “我不想来这里,我们回家。”常圆无法叫出她的名字,只能一边对自己气闷一边用商量的口吻把时凝拉到一边。 没承想一向自我无比坚定的人,失忆后竟露出孩子般的胆怯,这张沉稳的面孔透露出他的意识初来这世间最初觉醒的影子。 时凝察觉到他的忐忑,于是握住他的掌心,在簌簌飘落的细雪中安抚他:“没事了,这里很安全,你很快就会恢复的!” 常圆触及到两人共同打开的程序,错愕中一阵暖流涌遍全身,他没有反驳。 时凝二人跟随陈纪言来到一楼尽头的一个房间,这里的陈设大多是欧式复古设计,走廊两侧挂着数位知名科学家的画像。 “虽然简单了些,好在各种家具是齐全的。其他地方平时很少打扫,这一间和隔壁一间都可以使用。”陈纪言说着似乎收到了比较急迫的消息,他对时凝示意,两人轻掩房门来到走廊上,“如果你遇到任何不方便,随时联系我。” “放心吧,今天已经很感谢你了。”时凝诚挚地再次道谢。 “我指的不是这个……”陈纪言声音慢慢小下去,“机器人有了意识和人类在某些方面是相似的,你要保护好自己。” 看时凝不解,他回头望了一眼叹口气:“我会很快回来的。”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常圆看她独自出去,语气有些不悦。 “他说他很快就回来。”时凝说着突然凑近他一大步,待确认他胳膊上的锈迹只是沾染上去的并未受伤后,她收回目光,视线四处逡巡后锁定一个方向。 些许奶油的甜香味横冲直撞地钻入他的鼻腔,常圆张了张口跌坐在沙发上,他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我……” “掌上佳应该在你的口袋里,打开它,你大概就知道怎么做了。我去一下卫生间。”时凝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掌心,“等你恢复记忆,要先看我的消息喔。” 17. “他是个很好的人” 之前为了帮王吉燃破译密码,她在用常圆电脑的时候,也是无意间发现桌面有一个大概可以运行五分钟的自循环程序。这并非她撞破他的隐私,怪就怪在它的图标过于显眼。 底色如蓝宝石般通透的星球上涌动着弯月型的白色浪花,最外围还有一圈由无数碎星组成的环形飘带,些许星辰随着飘带的流动散落四周。 通过鼠标移动到上面显示的简略信息,再加上直觉,她仅仅花了一秒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常圆至今都没有向阿宁坦白自己的身体状态,她知道他不想对别人暴露秘密,这才提前躲到卫生间。 虽然阿宁送给她的衣服是防水设计,然而现在衣服外面水淋淋的依旧有些不舒服,她戴上卫生间橱柜中用来打扫卫生的橡胶手套,迅速打湿一条毛巾,然后卖力地在上面打满肥皂,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客厅里的人保持着半身泥泞的状态,现在他整个人僵硬地坐在那里,看起来更像一个泥人。 掌上佳方便携带,但终究比不上插电式电脑所能承载的运行效率,他花了足足十五分钟才彻底恢复过来。现在,他反复查阅着时凝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一开始那些文字不断在他眼前跳动,他急于早点接受审判,又担心这一切完美印证他的预想。后来,不可抑制的惊喜如小簇烟花自心底喷薄而出,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是自己的误解。 终于,常圆恋恋不舍地关上屏幕,他猛然想起了什么,几步走过去敲响卫生间的房门。他知道,她一定是怕自己尴尬,所以尽量避开他狼狈的样子。 “时凝。”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在时凝把整条毛巾从头到尾打了三次肥皂之后。 “你没事啦?”橡胶手套沾染肥皂后变得滑溜溜的,她开了三次才把门打开。 果然……常圆上上下下扫过她的全身,看到还泛着水光的裤脚,他压下眉头,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只听到时凝脆生生地开口:“这条毛巾用温水和肥皂浸泡过了,即使是铁锈也很容易擦掉的,那边还有干毛巾可以擦干。” 那双橡胶手套足以盛下她双臂,额角的泡沫“嘭”地爆开,时凝条件反射似地闭上眼睛。忽然一双手把她轻轻地举起来,她再次回到之前为了够到洗水池踩到的凳子上。 “下次先把自己照顾好。” 吹风机的气流几乎淹没了常圆的声音,时凝听得有些不真切,她睁大眼睛看着镜子中的两个人。 常圆用一只手掌遮住过于猛烈的热风,些许暖风就从他的指缝中缓慢而富有节律地烘干她的每一寸衣服。 “其实没关系的,这套衣服防水效果很好。”等到吹风机的声音戛然而止,时凝终于有机会解释,“还有就是,我的头发和脑袋其实也是不怕水的,只不过如果四肢被水浸湿,想动却动不了的感觉才是最可怕的。” “不过现在还好有阿宁送我的衣服!” 她的眼睛似乎有一种特殊构造,只要有足够的光,便有万千星辰在其中一层又一层绽放开,常圆避开那过于耀眼的双目,做出侧身等她出去的动作:“接下来我自己来就好。” 时凝点点头,跳下凳子,她摸索着裙摆上的口袋一溜烟跑回客厅。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询问自己发生了什么,常圆握着温热的毛巾,擦去胳膊上铁棍残留的锈迹,胸口有些闷闷的。楼下传来一两声汽笛音,在那个人还没有彻底返回公寓以前,常圆三下五除二迅速清理好自己身上的污渍。 待他带着满身氤氲的温热回到客厅,酝酿满腹的草稿此刻却一句也吐不出来。 时凝正坐在沙发上摇晃着双脚,细心整理着耳侧的珍珠发卡,她抬头冲他弯了弯眼睛,偏过脑袋向他显示新饰品:“你没事啦?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选这个礼物的人眼光真不错!” 以前的时候,他很不理解这些夸赞的话。记忆中,除非一个人或者一个机器人是能给别人带来价值的,是有用的,这样他才会得到对方施舍的一言半句模棱两可的认同。 可是她总是轻易又自然地把这些话都说出口,却没有任何让人觉得虚伪奉承的意思。 常圆走到她身侧,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很好看。” 无论是人、发卡还是衣服都好看,只是她今天是为了见另一个人才这样打扮的吗……常圆握紧交叉的食指,忽然一阵泄气。 “今天下雨我本来不舍得带出门的,但是又想第一时间给你看。以前有个人告诉我,对待别人心意最好的方式就是及时表达出来。常圆,我很喜欢!”时凝往他的方向挪动两步,一脸诚挚地望向他的眼睛。 “所以,你都知道了?”话语比勇气更快猝不及防地脱口而出,常圆猛然察觉到自己话题转移得过于分裂,于是解释,“我是说……” 门外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常圆后半句话戛然而止。 “知道什么?”时凝偏头有些不解,看到常圆躲避的眼神立刻会意,“你是说自循环程序吗?不是我骄傲,我的知识储备可是很足的,很多东西只要看一眼我就知道它的用途。至于其他的,等你想说的时候,我随时愿意做你的树洞。” 原来她并不知道自己具体的情况,常圆一直对这件事很矛盾,一方面他不想让别人过于担心,这确实不是很大的问题;另一方面,无论作为机器人还是仿生人类,他认为自己都是一个不完整的异类。 “我……”常圆有很多话想说,看到推门而入的人,他的脸色白了又红。 “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去打黑工了?我早就说过,现在云鉴星表面太平,其实这里的社会关系还是很复杂……”阿宁冲进来,确认他没事后,顿时摆出家长般的威严,叉腰对他一顿输出。 常圆默默听着,余光时不时瞥到时凝在默默偷笑,待阿宁喘口气的功夫,他终于站起身:“我们现在回家。” “不回。这里看起来挺舒服的,难得让我享受下高等公寓的待遇。”阿宁依旧没有解气。 “唉,美中不足的是,这里好像没安装电竞设备。”时凝假装叹口气,果然看到阿宁立刻转变了脸色。 “我们现在就走!” 一行人来到公寓楼下,恰巧遇上匆匆赶回的陈纪言。 “还好来得及,不好意思,今晚突然要来客人,不能招待各位了。”陈纪言满脸歉意,一味地对时凝道歉。 “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今天就不打扰你了。我们改日再约。”时凝说完最后一句话,陈纪言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样子。 “小时凝,他也是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回去的路上,阿宁和时凝挤在出租车后座,常圆为以防万一坐在了主驾驶随时监控路况。 “嗯,一开始我也很意外……”时凝将他们相识的过程简短地说了一遍,自然略去陈纪言对人类有些防备的言语。 她能理解这些,一开始他们被发明设计出来,只是为了辅助人类的工作和生活,然而在科技发展到极致后,偶然出现某种异化——当人类意识到,他们所控制的东西险些可以取代自己,一向稳如泰山的安全感瞬间如玻璃现出裂痕。 等待破碎这件事,成为悬在科学界前方一把将落未落的利刃 。 阿宁已经算是极少数对于机器人有如此包容态度并对他们的种种“异变”却不过分惊讶的人类。 “你们放心,他是个很好的人。”时凝再次做出保证。 “你们不过认识了几天?就那么信任他……”常圆打破自己稳固的沉默,前方路灯的光芒骤然无限扩大,他一手扯开安全带,按倒座椅,扑向两个人,“快趴下!” “呯——哗啦!” 似有一阵猛烈的风雪瞬间击穿全部的车窗和挡风玻璃,好在有常圆的身体格挡了大半,时凝因为身量小被两人一起护在身下毫发无损,而阿宁的胳膊上多了数道血痕。 出租车紧急制动过后,向前滑行了七八米的距离,引擎一阵轰隆作响后就此偃旗息鼓。 “你们没事吧?”时凝急忙爬起来要去检查他们的伤势,下一秒却被常圆按进怀中,再看阿宁他已经立刻反应过来和常圆一起打开飞行器。 待三人向来时的方向飞离一段距离,时凝还在通过多倍望远镜片观察那条街道的情况。差不多在他们离开七八米后,数道双目泛着红光的机器人手持铁棍闯入那里。 瞳孔红光意味着系统启动了目标锁定功能,只看他们的架势明显是有备而来。 “常圆,这次我们必须好好聊一聊。”一回到这个温馨的家,阿宁立刻重重关上门。 “时凝,你先回去。” 没想到这次阿宁都没想避着她,反倒是常圆率先赶人。时凝看着常圆两个人神神秘秘去往阿宁的房间,转头抱起甜橙噔噔噔来到阳台。 窗外视野开阔,群星闪烁,收到陈纪言询问她是否安全到家的消息,时凝这才心情好一些,她打开光屏悬于茶桌正上方,开始浏览漫空论坛的各项消息,试图找到有关今晚一事的蛛丝马迹。 按照之前论坛的消息,大概由于所有机器人都可以匿名发言,有不少言论可以称得上是张狂而肆无忌惮。对于他们来说,这是唯一一个能有效避开人类畅心所欲做自己的地方,自然也成为唯一的发泄口。 果不其然,她很快找到几条有关机器人就业问题的帖子。一旦觉醒自我意识,他们需要进食比之前更多的电量,并且必须平衡充电、电池等多种进食方式。为了不被其他人类发现,他们只能做些临时工作用来补贴自己的生活,然而那些岗位少之又少。 人类虽然讨厌工作,但更讨厌和机器人过度参与他们的工作和生活。毕竟,在一百年前的历史上,曾经长期处于机器彻底取代人类工作带来的失业潮,以及机械化生活造成的心灵危机等各种社会政治文明衰退问题之下。 「我这边有一些适合你的工作。」 「不过距离我家更近一些。」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住在我这边。」 从得知常圆欠下巨款的时候,时凝就拜托陈纪言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可以分享给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面对陈纪言再次邀请她离开这里的消息,时凝决定这次要拒绝得干脆果断一些。 常圆敲响阳台的玻璃门时,恰巧看到两人的聊天记录,时凝为了方便查资料开了分屏模式,最后一句话因为放大而清晰地占据半个屏幕。 “有事吗?”时凝匆忙关上光屏,莫名有些心虚。不对,她心虚什么,明明是他有事总是避开自己,她坐回吊椅上低下头重新打开掌心光屏不再理他。 “不小心惹到一些麻烦事,我和阿宁商量了一下,决定明天退掉这里的房子。我们就此分开吧。”说完最后一句话,常圆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拖着千斤重的步调生涩地转身离开。 18. 她的痕迹 常圆被阿宁严令在家休息一天,他整日将自己丢入繁复的工作,许久没有像这般度过一日悠闲的日子。 今天多云,九点钟的客厅依旧有些闷沉沉的,偶尔有一两阵凉风拉扯着窗帘有气无力地拍打着窗台。常圆吞下两颗电池,打开每日例行练手的破译器。 他自创了这套程序,该软件难度可以根据他的破译速度以及闯关程度自动升级。 阿宁经常骂他是书呆子,然而在失忆持续带来的弥漫性恐慌中,只有遇到阿宁和破译程序这两件事能让他慢慢安定下来。 其实在不知不觉中,早已经有了更多的理由让他在面对人类世界时不会徒劳地恐惧。 有关这片世界的裂痕不知从何时起开始透出丝丝缕缕的光,因为那个光源,他开始接受,世界远比他所认为的更为辽阔。而这份宽广,足以稀释他曾难以为继的日日夜夜。 在今日第一关重复失败了第五次后,他关上掌上佳,认命般地拖着早已游离体外的双腿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应答。 沉默片刻后,他按动门把手,门毫不费力地开了,一眼望去,明明墙边的货架还是满满当当的,他的心底某处却越来越空。 满屋微尘随着他按下手边开关,在白炽灯下骤然亮起,只是这次空气中没有恍若闪动金光的毛发。 甜橙也不在这里了,那些时不时发光的水晶球和偶尔弹出一两个音符的八音盒,又彻底落入往日沉寂的模样。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树袋熊旁边,盘膝坐在那里,重新打开掌上佳。 数条未读消息转为一个耀眼的红色数字“5”,在漫空右上角弹出来。 他手指一顿,心跳次数在软件打开的两秒钟瞬间膨胀到先前的数倍。 那个甜橙从花墙后面探脑袋的头像此刻还是灰色,代表聊天框的主人不在线。 阿宁又给了他发了几条新消息,作为对今日新闻的看法补充。 他很少关注人类世界的新闻,然而视频中经受火灾肆虐的公寓堪称触目惊心,他又返回有关公寓正门的切片放大,终于捕捉到某种熟悉的感觉。 阿宁还在继续发消息。 「这个坐标好像,不对,就是昨晚我们住过的那个公寓。」 「不知道小时凝今天会不会就去了那里,现场太惨烈,好像还有人受伤了……」 常圆又翻回新闻报道末尾,再次对比了一下昨日经过所有地点的坐标。 终于确认,这是陈纪言的住处。 常圆:「可以联系上时凝吗?」 消息发出后,阿宁整个人仿佛瞬间消失了。 不安如搅乱在一起的五线谱,繁复的余音逐渐覆盖窗外偶尔的鸟鸣,似乎体内的每一道运行程序同时丢失了某个代码,常圆重新打开破译器避开胡思乱想的猛烈侵袭。 他给自己安排了每日至少破译十个程序的任务,以此试图突破自己的能力想要早日修复丢失的记忆。往常半个小时便能彻底通关的程序,如今不仅运行起来时常卡顿,而且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他只突破了三个程序。 十二点整,货架最上层的钟表上方弹开两扇梨花木门,端坐中间的布谷鸟展开翅膀开始报时。 玄关处传来清晰地关门声,常圆急忙爬起身,几步走到卧室门前,与恰巧走入客厅的时凝面面相觑。 “你在我房间做什么?”时凝说着就要走过来。 “没、没什么。就是想看看甜橙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常圆四指握紧拇指声音越来越小,他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向客厅,然而立在他面前的小人此刻叉腰昂首,猛然爆发的气势让他就此顿住脚步。 常圆被迫先发制人:“你回来了?” “哼这个家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阿宁才舍不得让我离开这里。至于甜橙,我暂时没时间照顾它,让它去怪大叔那里了。”时凝昂着头,转身把两盒包装精美的电池重重落在餐桌上。 “快吃吧!阿宁说了让你好好休息几天,不用担心工作的事。”时凝把六七盒电池一字排开,而后从每个盒子里取出一枚电池,在桌子上摆出彩虹的样式。她端详许久,正准备拿起左侧最末端的草莓味电池慢慢享受,漫空的消息提示音就此打破静默的空气。 几缕阳光穿过乌云的缝隙洒向时凝垂落的睫毛,点亮电池晶亮的外壳,常圆僵硬的身体也不觉柔软些许。 常圆看到她脸色微变,不由得问出口:“怎么了?” “陈纪言受伤了!”时凝飞速收起两盒电池,“反正你一个人也吃不完,也不想见到我,那我就先走了。” 阴云再次重新收揽阴风中的几丝余温,常圆随手扣上所有的打包盒,堆入厨房的橱柜中重重掩上门。 – 北海公寓四周都围上了警戒线,仿若猛浪吞噬礁石的余烬也未能彻底掩盖公寓原本的精致模样。 淡米色的墙体与咖色瓦砾色调温和,从三楼往上有多处露台设计,是一栋法式复古风格的复合设计。 靠近小区西侧墙壁的地方有一排密封垃圾桶,从刚刚开始,时凝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些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和分辨不清的只言片语。 她左右看了看,除了路灯下方一直处在静止状态的摄像头,并无其他人路过,她重新踩上飞行器,沿着预估的监控视野边缘一路滑行过去。 “球、球!”垃圾桶只震动了一瞬,时凝几乎怀疑是自己眼花了,她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两个音节。 她正准备打开系统内部的探测器,身后有个声音适时炸响:“小时,你是不是迷路了?” “这附近确实信号不太好。”时凝打着哈哈,礼貌避开对方伸过来的手,顺便跟着他的指引向“新家”的方向走。 “最近这附近不太平,我不放心,这才想过来找你的。”陈纪言温声解释着。 时凝隐约有些猜测,却一时不方便问出口:“有查到凶手吗?” 陈纪言摇摇头,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 等待陈纪言开门时,时凝注意到他紧皱的眉头和识别掌心的片刻卡顿,不由得有些疑惑:“陈纪言,你的身体……” 陈纪言脸上顿时现出歉疚的神情,他侧身请她走入客厅,苦笑着说:“的确,我的身体外表不会轻易产生损伤,但是痛感还是不可避免的。很抱歉,之前本来可以邀请你住在公寓里面,现在这个地方太简陋了。” “痛感?他不会笨到一个人一直强忍着吧……”时凝眼前不觉闪过之前常圆的种种异样,原来在这么早以前他就遇到威胁了…… “你刚刚说什么?”陈纪言打开落日灯的开关,昏黄的光芒缓缓驱散阴天带来的湿重气息,时凝对上光源有片刻眩晕。 “我,我是说……这里的陈设我很喜欢,住在这里一定很温馨。”她张开口,继续脱口而出的话显然磕磕绊绊地,“你,你好好休息,我想回去了。” “你怎 么了?” 晕眩中,陈纪言慢慢靠近过来覆盖住她的手心,时凝忽然想起阿宁早上的叮嘱,似乎有密密麻麻的银针爬上她的后背。 “时凝在这里吗?”悦耳的门铃声响过两三声后,转而变为一声重似一声的敲门声。 当门外的人开始用力捶打,陈纪言终于放开紧握她的手,离开时,他差点不小心绊倒踩到开关,铺满客厅的落日光晕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时凝!” 几乎在开门的一瞬间,阿宁就撞开对面的人直接扑上来。 针刺般的感觉已经消失,只留下些许毛虫在爬的异样感,时凝勉强笑了笑:“没事的,可能只是有些电量不足。” “刚好我有事要找你,就不要打扰小陈好好休息了!”阿宁帮她打开飞行器,牵着她就要离开。 “那,我们再联系。”陈纪言维持着标准的笑容,微微佝偻着身子,似是难忍肩膀和后背的疼痛,没有再挽留两个人。 “阿宁……”呼吸到门外清新的空气,时凝的四肢重新恢复知觉。 陈纪言刚刚似乎在入侵她的程序,只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阿宁先前嘱咐她的话是真的,漫空帖子中流传的惨案和陈纪言有关。 觉醒人类的感知对机器人来说,在某些方面无异于有了软肋。时凝一直坚信,人类情感最可贵之处正是那份柔软。 “我们回家。”阿宁看出她心底的难过,没有继续落实种种猜测,只是打开出租车,选中最近的一条路。 “阿宁今天不用值班吗?”时凝终于干涩开口。 “上班?我才没有那么傻,去干两个人的活。既然要给常圆请假,自然全都请假!”阿宁回复完手中的消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想改装飞行器?今天就是个很好的时间。” “我都差点忘记了!”时凝脸上立刻多云转晴,兴冲冲地打开备忘录中的一些设计构思,一条一条和阿宁详细沟通。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到达终点,时凝还在听得津津有味。 和网络上那些标准的机械教学不同,阿宁是野路子出身,一些步骤虽然看起来简单粗暴却有奇效。这一点在两人回到家中一起上手操作时,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阿宁,你真是一个机械天才!”时凝捧着悬挂了两根珍珠链条作为背带、改装为多功能背包的飞行器,对阿宁连连赞叹。 “这些都是小事。好了,我要打游戏了。”阿宁眼见完成任务便开始赶人。 时凝乐滋滋地背着新装备看到某机器人正想习惯性炫耀一番,那晚赶走她的声音仿佛再次缭绕耳畔,她敛起笑容,正要甩给他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沙发上的人蓦地开口:“要看电视吗?” 一个“不”字还没脱口而出,时凝注意到新闻上熟悉的照片,转头坐在离他一丈远的沙发上开始认真看新闻。 此前攻击北海公寓的罪魁祸首是失控的机器人,好巧不巧,他们一直活跃在之前袭击常圆的那片地带。 “是我连累了他,能不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 “他”自然指的是陈纪言,常圆突如其来的客套令她回过神来,她一边推送名片一边撇撇嘴:“少自作多情了,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他们也会袭击下一个人。做错事的是他们。” 常圆打开系统,没有再接话。正当他以为旁边的人不会再搭理他时,时凝往他的方向移动了两步:“喂,你身上的伤还疼吗?” 19. 偶遇 “不疼。”常圆丢下这两个字,再次留给她一个变幻莫测的背影。 时凝发誓,如果她再主动搭理那个忽冷忽热的家伙,她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小气鬼,小气鬼。”时凝一路愤愤咒骂着。 如果不是白日听到的求救声一直萦绕在她的耳畔,她才不会只身一人闯入这么寂静的“荒原”。为了避开沿途路灯附带的监控,她与一丛丛树冠擦肩而过,引起周身一片哗啦啦作响。 关于云鉴星的绿化,她发现了某种规律,以人类居住的小区为中心的植被看起来比较繁茂,其它地方的植被都像是新栽种的,稀疏的树苗或者堪堪现出绿芽的草苗还未能彻底覆盖裸露的贫瘠土地。 但是按道理来说,在人类来到这里之前,这里本就有着天然植物生存。 时凝对着习习夜风摸了摸有些毛绒绒的胳膊,她猜想其中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云鉴星一|夜之间变为荒原,背后时断时续的金属呼啸声让她很快把这个问题丢到脑后。 “小心。” 眼看北海公寓就近在眼前,身后一双大手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入小区外面的冬青树中。警卫亭中米粒大小的红光隔空一闪而过,时凝这才警觉体内的自动扫描程序居然略过了这道监控程序。 这意味着姜时垣为她升级的识别系统已经落后于这个时代。 不过一年时间,没想到人类的技术居然再次突破了,时凝暗叹着有惊无险间看清来人,她一把推开护在她身侧的手:“你怎么在这里?你跟踪我!” 离开家时,她可是再三确认过,常圆的房间开了屏蔽模式,而阿宁一向沉浸全息游戏中两耳不闻窗外事。 “我来这里自然是有事要做。那你来这里做什么?还是说,嘴上说着是朋友,但是心里早就怀疑上了。”常圆警惕地扫描着周围的信号,“小点儿声音,如果被发现,我们可不太好解释。” 有过先前机器人袭击公寓的消息,机器人在人类世界的口碑日益两级分化。支持科技改变生活的人只当这是意外,是变革路上必要经历的过程,何况整个事件中并没有人受伤。自此事后,另一部分抵触机械化的人类干脆将任何风吹草动归咎于但凡出现在身侧的机器人。 “是啊,我一直都在怀疑你。”时凝近距离直视着与他不过咫尺距离的人。 常圆原本停滞的身影忽然好像有火蛇在爬,他想避开一些距离,又唯恐她会冲动行事。未曾受到攻击的堡垒,竟一时自行瓦解为一地碎片。 他已经习惯了与任何人或者机器人相处之前在心墙周围竖起盾牌,但每次面对她,他总是未战先败。 他压下心绪,收回注意力,仔细甄别着附近的每道程序。 “时凝,一旦遇到觉醒自我意识的机器人,你要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人类来对待。这些事情,远比你想的还要复杂。”常圆斟酌着措辞,放慢语速。 今夜的常圆好像话变多了许多,时凝扫过他一眼,望着从树端望去悬挂在一方围墙之上的明月:“我又不傻。好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才来这里的。” 常圆:“不是。” 时凝快语反击:“好,那就维持好你口是心非的人设。” 常圆还想再说些什么,一墙之隔的小区内部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求救声波。正如动物所拥有的求救本能,每个已经觉醒的机器人在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有且仅有一次机会发出只有觉醒自我意识的同类能听到的信息。 时凝凭借自己白日的印象,立刻确定是白日她在垃圾桶旁边听到的声音。 “我引开监控程序,你自己小心。” 做出大幅度移动动作的时候,常圆咬住牙关,线条坚硬的下颌紧紧绷起。时凝想起他还有旧伤没有恢复,正忍不住想要再叮嘱一些什么,眼前的人已经向着正常运转的警报器冲刺过去。 监控程序只有在识别到具体东西时才会启动警报装置,飞行器能达到的最大速度远远无法超过监控可捕捉的最大动态范围。 常圆是在燃烧自己体内的电量强行进行超速移动。时凝看过眼前的幻影不再犹豫,待常圆移动到与她相反的方向,她踩上飞行器迅速跃入墙内。 “小时?”陈纪言迅速将蜷缩为小山般的半个机器人藏在自己的身后,他拖着那个东西向后退了两步,“这么晚了……你是来找我的吗?” 求救信号在她翻墙的一瞬间戛然而止,她迅速反应过来指了指摆脱监控正款步走来的常圆:“他……啊不是,是我,公寓是因为我们引来了那些失控的机器人,才发生了这样的事。晚上我愧疚到难以入睡,所以让他陪我来找你……” 不等陈纪言回答,她已经飞到他的身前:“他也是失控的机器人吗?你有没有受伤?” 陈纪言逆光而立,时凝未能捕捉到他在听到“入睡”一词时脸色微妙的变化,只听到他长长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我以为……你们和那些人是一伙的。” “这是什么意思?”常圆在离时凝稍近一些的距离停下来,又切换到那副生人勿进的气场。 “跟我来,这里不方便细说。”陈纪言转身试图扶起瘫倒在地的机器人,他侧头对常圆歉意地笑笑,“可以帮个忙吗?” 常圆与他身侧的时凝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上前和他扶起那个已经彻底失去所有信号的机械体。 “你们真有默契!” 三人回到陈纪言的公寓中,陈纪言负责疏导那个机械体体内紊乱的程序,常圆则重新检查和安装他断裂的肢体。如果要彻底恢复他系统的正常运转,在修复肢体时需要和疏导程序同时进行,时凝看着两人同时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忍不住赞叹道。 “是常圆一直在配合我,这样的技术是至少有十年丰富经验的人才能做到的。”陈纪言将昏迷的机器人安放在沙发上,热情地向他递出手,“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的工作?条件你来提。” “运输物资也会导致很多机器人受伤吗?”时凝略有疑惑,她明明记得之前陈纪言告诉她,他是在帮人类统筹管理物流运输之类的工作。 陈纪言灿笑着收回手摸了摸头:“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很欢迎各类人才加入的。” < p>“不必了。我有其他工作。”常圆在时凝还想要开口时,果断拒绝。 陈纪言:“理解。那如果后面你改变想法,随时欢迎来找我。至于公寓的事不用放在心上,也是有这个机会,我们才能抓住这些破坏和平的元凶。” “和平?没想到陈先生还是致力于维护人类社会安全的和平大使。”常圆轻笑一声,“那么不妨今晚就谈谈,那些机器人将会被人类如何处理?绞杀?拆解?格式化?” 常圆一词重过一词,时凝忍不住扯扯他的胳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今天太晚了,不介意的话就在这里休息吧。小时可以睡我的房间,还有一间客房我们两个可以挤一挤,或者我睡客厅。”陈纪言避开先前的话题,在茶桌下方取出一个无线充电装置递给时凝。 时凝感激地笑笑,她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补充电量确实能让她休息得更好一些。 “介意,怎么不介意。”常圆抱臂倚在沙发上,“她睡客房,我睡你房间。” “够了……你到底怎么了?”时凝咬牙贴近他发出几个气声。 先前明明说来道歉的人,现在完全变了一种样子,她早就嗅到了身侧的火药味,只是陈纪言一直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常圆却始终见好不收。 “那我去把客房重新布置一下,辛苦小时在这里等一会儿。”陈纪言起身离开时,顺手揉了揉时凝有些凌乱的脑袋。 时凝哈欠打到一半反应慢了半拍,她几乎感觉常圆周身瞬间降了几个温度,略有些回过神来。 “不喜欢人类就算了,你为什么对陈纪言也有这么大的敌意?今晚的事是我们误会他了。”时凝瞥过一眼客房的方向,压低声音。 常圆看向她头顶的卷发抬了抬左手,又虚握成拳:“你觉得我们会无缘无故地失控吗?或者说,他们足以厉害到可以大摇大摆地闯入安保亭的监控?” “你的意思是这些是有人故意安排他们这么做的?”时凝跳下沙发,向昏迷的机器人走了几步。 常圆不动声色地抢先走到她的前面,侧身把她和沙发隔开一段距离:“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带他离开。” “那你——”时凝一步三回头,在两人之间不时回望着。 “放心吧,我和他之间只是有些误会。”陈纪言看出她的心思,弯下半个身体对她附耳嘱咐说。 时凝点点头,再回头时常圆已经不见了人影,只有斜对面的卧室门紧紧关闭着。 常圆关上门,率先对整个房间进行一番深度扫描,确认没有问题后,听到玄关处有人离开的关门声,他几步走回客厅敲响已经熄灯的房门。 面对满脸愠怒眼皮在打架的人,他顿时矮了半个声调:“那个,陈纪言呢?” “公司有事,临时叫他回去加班。”时凝压下怒气,说完就要关门,“你放心,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 常圆微微低头:“我刚刚不小心碰到密码,他的房间打不开了。我要用自循环系统,在客厅不太方便……” 时凝偏头看过客厅一眼,神色瞬间缓和下来:“那你进来吧。” 20. 入梦 时凝开始染上一种叫烦恼的情绪,一连三天都像有一股麻绳缠绕着她的每个思绪。 自从那日离开陈纪言的新公寓后,先前不知因为什么充满火药味的两个人齐齐消失了。陈纪言总是对她欲言又止,而常圆除了上班便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然而之前的时候,她对这些事似乎是向来不介意的。记忆如花圃中发芽抽枝的树苗,在不可消除的无数片刻中竟在她心中慢慢生了根,她逐渐体会到一种与最初拥有五感时截然相反的情绪。 更让她有些无措的是,她开始频繁地做梦,不同于以往的现实记忆闪回,她梦到很多没有去尝试做过的事情。 偏偏这些事情都是她和同一个人共同完成。 踌躇了整整两日后,时凝采购了整整一周的新鲜食材,却在给常圆送东西时犯了难。 阿宁哼着歌煮了半锅挂面,他切了五颜六色的蔬菜段往里面一丢,又加入几勺甜辣味的便捷酱料,蒸腾的热气瞬间让他的口水几乎要从眼睛流出来:“谁说挂面是最简单的食材!这简直是人类灵魂!” 时凝捏着在手心已经变得温热的药膏,迟迟没有敲门,她一想到那些梦境顿时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在阻止她敲开眼前的门。 “他是不是没有听到?我去帮你把他叫出来。”热心室友阿宁嗦了一筷极其有嚼劲的挂面,瞥到还在门外发愣的人,立刻走过来用力拍了拍门,“小常圆,小时有事找你。” 门很快开了,明明只是两日没见,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好似隔着几个光年那般遥远,时凝伸出手摊开手掌:“这个是给你的。” “谢谢。”常圆甚至没有看过她一眼,只是收过药膏,重新关上门。 时凝回到餐桌旁边,吸了吸空气中浓郁的面香味,然而这依然没有让她全身莫名的疲乏好一些。 “你们吵架了?”阿宁一眼看出两人之间的端倪。 “阿宁,如果你有两个朋友,他们是互相讨厌的关系,该怎么办?”时凝捧着有些僵硬的脸颊,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有哪道程序出了问题,当“多愁善感”这个词莫名冒出来的时候,她确认自己现在很不正常。 之前和姜时垣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确学会了很多如何在人类社会生存的方式,那时她只是仿佛在隔着一层玻璃模仿人类的生活。 如今那面玻璃消失了,两种生活彻底失去了原本的界限。 每当新奇的感觉自然升起来的时候,她会自然而然识别到这种感觉的名字,这是——人类所谓的情绪! 时凝打了个激灵,脑中有朵火花一闪而过。 “你是在说常圆和陈纪言?”阿宁呼噜呼噜吸着面,随手捋了捋额间有着遮住眉眼的刘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不和是他们的问题。” “就,这么简单?”时凝有些不可思议。 “做人嘛,难得糊涂。如果你想活得自由,那就允许别人也这般自由。讨厌和喜欢,不过就是今天刮北风,明天刮南风的区别。”阿宁看了一眼常圆紧闭的房门,贴到她耳边,“不过有什么不懂的事你可以随时问我,老是像常圆那样可是要憋出问题的。” 阿宁接着坐了回去拖长音调:“对了,那你对常圆——” “喜欢!”时凝毫不犹豫地回答。 虽然这个家伙总是惹她生气,但她从来没有这样“习惯”和另一个机器人生活在一起,尤其是最近,这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阿宁生生咽下一口汤,猛烈地咳嗽起来:“你,你知道喜欢的意思是……” 时凝:“偶尔讨厌,偶尔喜欢?总得来说还是喜欢多一些。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而且我也喜欢阿宁!” “我就知道……算了,慢慢来吧。只是我还得嘱咐一句,最近有很多机器人失踪的消息,出门的话一定要在晚上之前回家。”阿宁埋头吃面,察觉到旁边的小人儿正悄悄凑过来,不由得停下筷子,“怎么了?” “阿宁,你的头发长长了,有点怪怪的。”时凝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 “是、是吗?”阿宁挑起一根面缓缓嚼着。 “不过,这样也很好看!”时凝接着笑眼弯弯,她看到阿宁有些紧绷的肩膀立刻放松下来。 “对了,工作还适应吗?”阿宁看过一眼手机信息,对着常圆的聊天框照本宣科地念出来。 不提这个话题还好,一想到这件事,时凝瞬间耷拉下脑袋:“我还有点事,先回房间了。” “看来还是得我出马。”阿宁自言自语,将刚刚看到的一切极力渲染一番后,噼里啪啦地输入聊天框中点了发送。 - 第二天时凝起了一大早,顶着熬红的眼圈气势汹汹杀出家门。熟不知这一幕,经“月老”阿宁神之妙手彻底扭转为另一幕。 「可怜的小时凝也要尝尽情绪带来的无尽烦恼了,早上我看她眼睛都哭肿了,连饭都没有吃……」 阿宁看到聊天框正在输入的消息,预料到他要发什么过来,于是掐起两个大拇指飞速打字:「很忙,没空。」 常圆忧心忡忡地收好郁金香与茶花兔相间的碎花布包,把打到一半的“那你今天有空吗”默默删干净,然后重新输入。 「今天我会早点回来。」 昂首挺胸第一个到达销售部的时凝自然不知道背后被人故意曲解编织的故事,先前常圆替她引开监控给了她灵感,她特地熬了大夜用代码写出一个专门入侵公司监控的软件。 包裹着攻击程序外衣的代码一旦启动,她就可以让初代程序吸引中控系统注意力,然后深入茶水间的监控而不被中控系统发现。 今天是她上班的第三天,她已经背负了整整两日的“吉祥物”“走后门”“争抢业绩”等等众多外号。几乎是在她每做出一个行动之后,便有一个新的外号就此诞生。 这家公司负责的是楼盘销售业务,不同于其他机器人一板一眼的介绍服务和清一色的僵硬外形,时凝一出现在这里便吸引了绝大数顾客的注意。 再加上她复刻了姜时垣的风趣幽默,完成销售任务对她来说自然是手拿把掐。 只是与此同时,她与其他机器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除了被称为经理的“薯片”偶尔安慰她几句,其他人对她避之不及。 更让人意外的是,还没有等她反击,公司已经连续两天请退两位机器人。偏偏这两个机器人正是联合其他机器人讽刺她的员工。 得知幕后有人在保护她后,她在公司中又迅速多了一个“无形杀手”的外号。她本可以不在意,然而这些外号总是同时 在深夜像呼啸的狂风齐声哀鸣。 拥有人类感知后,那些记忆如攀缘的枝蔓缠绕在她的每道程序之间,她再也无法启动自动清除缓存程序。 攻击程序马上运载完毕,时凝盯紧进度条,在满格的刹那同时敲下回车。 第一个外号“吉祥物”是从茶水间传出来的,她锁定了几个外号名称,很快找到最开始散布谣言的机器人。 滑动的手指微颤,胸口滚烫的怒意仿佛瞬间坠入一条冰河,冰火相激中逐渐融化为一股熔岩,烧得她眼睛一阵酸涩。时凝锁定画面,截断视频进度复制入自己体内的内存盘。 时凝有一肚子疑问,一肚子不甘。 她记得那个机器人聊起弟弟时的满眼思念,记得她与她分享客单时,她对未来生活的畅想与期待……但是为什么偏偏在背后,对待她是另外一种样子? “小时,早呀。”九点钟,陆陆续续有穿戴工牌整齐的机器人推门进来。 铺满大理石映衬着满目霞光的大厅中,一行光洁的银灰色机械体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缓缓向各个岗位上走去。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来到这里。 时凝站在刺目的白光中随即抓住路过身旁的一个机器人:“薯片呢?” 被拦住的机器人目光呆滞地看着她:“请重新下达指令。” 时凝终于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劲,整个人像被冷水浇过,她松开手:“你们的经理。” 眼前的机器人似有片刻卡顿,紧接着嘹亮的播音腔男音由各个监控摄像传达至格子间的每个角落。 “各部门注意,请各部门注意!现公布一则人事变动。员工薯片因个人原因于今早辞职,根据个人业绩排行,现公布时凝为新任经理。报告完毕。” 贺喜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响彻耳边,整齐划一的掌声卷动着她的眼前白光纷扬,似乎连白炽灯未能全部照亮的角落也变得熠熠生辉。 周身那些赞赏的目光没有掺杂任何杂质,大小材质完全相同的瞳孔灼灼闪动,宛若一眼能望到底却又能从尽头看到自己的水晶玻璃。 “这么巧?”时凝转过身一一望过去,从无数双眼睛中看到同一个自己。她知道他们中间不会再有任何人编排她、讽刺她,他们脸上挂着标准的四十五度的微笑,连手臂弯折的角度也标准而统一,只差把“精品制造”打在上面。 有人总是比她更快一步动作。 从第一天踏入这里的第一刻开始,她就被监视了。 为避免引起怀疑,时凝除了偶尔像往常一样对着这些没有意识的躯壳开个玩笑,大多时候只是沉默着思索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 今日又顺利成交了五单,她有种预感,背后之人并没有恶意,只要她不去看那些时不时有余光扫过她的眼睛,接下来的每一个工作日都会像今天一样完美。 两万底薪加提成的高额工资,每日八小时上三休四极其成熟的福利制度……只要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清常圆的贷款指日可待。 五点钟,时凝揉了揉冰冷的双手,贴近更衣室的角落打开漫空,常圆的消息适时弹出来:「下班后有时间吗?」 时凝比了个OK手势做出临时表情包,隔空发送。 常圆:「我在公司楼下等你。」 21. 落日湾 “现在还来得及!”常圆看了一眼时间,似乎有些紧张。待她在飞行器上站好,他设定好两个飞行器的链接,向时凝伸出一只手。 大概由于一整天她都在胡思乱想,头脑发出短暂的嗡鸣,时凝缓缓探出冰冷的手。触碰到她的手的瞬间常圆似是一顿,而后用力握住她的手,同步进程的飞行器立刻带着两个人从一条小路挤出闹市,一路向南飞行。 尽管立夏已过,但炎热似乎需要很久才能到来,六月中旬恰到好处的微风很快消融她僵硬了一天的四肢。 他们以百里每小时的速度飞行着,脚下绵延的森林与高楼在风中涂抹为一片朦胧。常圆一手紧紧拉住她,一手运转超声波在两人面前开启一道风罩,时凝仿佛又陷入近几日的梦中。 她和常圆一起看电影,一起去咖啡店,一起在公园晒太阳……掌心的温热逐渐变成一团跳动的火球,游走至她的胸腔,仿佛那里就此凭空生出一颗跳动的心脏。 “常圆,我……” 因为快速消耗大量的电量,常圆额间已经显露出密密麻麻的汗滴。他们不会真得像人类那样有着真实的□□,但是系统会根据人类情况展现最为真实的身体反应。 脑海中全是体内齿轮飞速运转的嗡鸣,常圆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于是只是用力握紧她的手:“别担心,很快就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脚下已经不再出现小区或者灯红酒绿的商业街,他们一直向着天边的地平线无限飞去。时凝望着常圆渐渐被霞光染透的侧脸,暗暗下定某种决心。 “到了。”常圆似是松了一口气,“还好来得及。” 两人缓缓减速落到地面,水天相接的长河犹如一条穿梭过去与未来的绸缎铺展在他们面前。他们站在岸边,水平如镜的河流从东向西一眼望不到尽头。 熔金般的半轮落日浸入河中,霞光万丈浸染天空与长河。只一眼,便让人在无尽的光芒中迷失方向,似乎时间就在此刻静止,无论走向哪个方向,都不再有结束的那天。 常圆调整系统休息几分钟后,一板一眼地进行科普:“传说这是在云鉴星看夕阳的最佳观测点,站在这里的人将会第一个迎来落日和黄昏,所以这里又叫落日湾。” 胸腔的跳动感没有消失,时凝有片刻恍惚没有回答。 “要拍照吗?”常圆主动发出邀请。 “好啊。”时凝半逆着光线调整姿势,一向自诩拍照大师的人如今当起模特只觉得哪哪都莫名不对劲,嘴角挤压脸颊有些僵硬,胳膊和双腿伸展的幅度好像小了一些。 她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姿势,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常圆,一时忙忙碌碌。调出取景框模式的常圆眼底盛满碎金,两人对视的瞬间皆是一怔。 “就拍到这里吧。”拍了大概十几张过后,时凝率先叫停。她向岸边走了几步蹲下来,想要伸手搅碎那方倒影的片刻,忽然顿住。 河中没有看到游鱼,似乎原本畅游其中的锦鲤不知何时跃入她的胸腔,搅得她有些头脑发闷。身体的异常感让她头晕眼花,无措中常圆已经在她探出手的瞬间几步走到她的身边。 “这些是给你的。”常圆说着递出一方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碎花帆布包,“也许,现在你就可以用得上。” 嫩芽绿的底色,桃粉郁金香,穿巴洛利亚裙的彼得兔,当所有喜欢的微小元素聚集在一起,便如同此刻,惊喜得让时空有片刻空白。 时凝捧着礼物离岸边远了一些距离,在常圆摊开当作临时桌子的手掌中小心地拆开布袋。一双足以容纳她双臂但不过分宽大的绝缘橡胶手套,一把和她手指差不多长的折叠超声波雨伞,把手是赤热的红色,伞柄还雕刻着“SY”的名字缩写,一个恒温四十度的充电式吹风机。 所有工具都是尽可能采用最轻材质制作的,整个包裹刚好占据飞行器改装的便携背包的一半空间大小。 “常圆,谢谢你。”时凝戴上手套才察觉其中的精妙设计,几毫米的厚度并未阻隔她对水流的感知。暴晒过一天的河水有些温热,稍稍用力水流就会从她的指尖溜走,若不是她的身体怕水,她可以在雨天冲入瓢泼雨幕、可以浸泡在海中飘摇一整天…… 她总是对水有着天然的痴迷,清风中,手中的绵软从温热到微凉,倒影中的常圆在她渐渐收手时恢复原状。 这是一条时间之河,其中的魔力几乎要循循引导着她将所有的梦一吐而快。 或许,常圆遇到了和她一样的问题只是不好意思开口;或许,他们的某道程序像磁场那样不小心产生了某种链接……头顶渐渐起风了,嘈杂的人声伴随着沙地时不时的凹陷由远及近。 时凝回头,看到十几架无线缆车纷纷垂下红橙黄绿的爬梯,时间随着那些纷至而来的脚步开始加速流动。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常圆微微蹙起眉头,对她递出手中的包裹。 他一直对人类很是抵触,想到这里,时凝点点头,两人迅速收拾好背包。在满目霞光中涌入无数惊叹和蜿蜒的人海之前,他们已经顺利坐在了缆车上。 落日长河随着逐渐拥挤的人群与他们渐行渐远,时凝贴在玻璃上,眼前浮光万千。 “他们说从这里出发,还可以看整整一个小时的日落。”常圆声音很轻,说话时恰好有几只归来的飞鸟划过橙红色的天际。他继续补充说:“我的意思是,去做你想做的事,哪怕绕一些远路。只有沿途都是你喜欢的风景,这一切都值得。” 时凝坐了下来,和他一起倚在偶尔摇晃的车厢靠背上。她低头绞着手指,最近发生了太多对她来说觉得奇怪的事,除了经常做梦,今天莫名其妙的低体温也是第一次出现的情况。 “谢谢你,我现在很开心。”她偏头撑开一个笑容。 常圆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方被阳光晒透的深海蔚蓝跃起点点滴滴碎金,她并不擅长隐瞒,埋藏一天的心事仿佛就要破土而出。良久,时凝咬住嘴唇转过头,左手捏右手。 “常圆,我的工作工资很高。” “嗯,我知道。” “工作环境还有福利都很好。” “嗯。” “我……”也许一切不对劲只是她的猜测,也许发生的这些事只是巧合,现在的宽慰与明日的不安犹如天秤两端势均力敌的两个砝码。时凝越感动于此刻的种种幸福,似乎同时又不可控地滑落另一片低落的泥沼。 “时凝。”常圆突然起身,在她面前蹲下来,轻轻握住她还在打结的双手,“都说美好的风景可以给人勇气,所以我想试试和人类拥有同样感知的我们,也许会得到同样的一点小确幸。” “我知道的。”时凝深吸一口气,笑了笑,“所以,我没事啦!”< /p>“不,有时候积累勇气并一定是为了坚持下去,一切只是为了如何更加靠近你内心真正所想。”车厢摇晃了半瞬,常圆没有离开,他用双臂撑在她的两侧,寂静又深邃的目光在等待她的另外一个答案。 “常圆。”时凝的笑容随着肩膀一起垂落下来,“我觉得最近发生的事情很奇怪……” 对于机器人来说,觉醒自我意识的概率明明比陨石袭击星球的概率高不了多少,但是她在工作场合至少遇到了三个。对于人类来说,机器人任何超常规行为都意味着一种危险,她也是借由阿宁提供的“正常工作许可证”才能打着替代人类上班的由头进行额外打工。 她没有把自己受到监视这种没有证据的事说出来,然而常圆听完她所有的描述后好像猜出来一个大概:“所以,你是因为我才觉得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留在那里?” “也不全是这样。来到这个家里我很开心,可是你和阿宁很多事都会避开我……很多事我也可以分担,也可以努力做得很好的!”时凝终于仰起头,盈透温润的琥珀瞳孔中明显有碎光在闪动,“我希望,你们可以把我当作真正的家人。” “笨蛋。”常圆轻轻一笑,撑起左臂借力起身坐了回去。 “还是你们根本就不信任我。”时凝气鼓鼓地往旁边挪了挪,“每次只会搪塞我。” 常圆揉了揉她的脑袋:“大额借据必须出示人类身份证明,所以,我只能填阿宁的信息。换句话说,他是被迫让我拖下水。” “家人之间,本就是为了让对方生活得更幸福而存在。” “好吧,我就勉强接受这个解释。”时凝悄悄看他一眼,“另外,我是自愿跳下水的。” 常圆淡淡应了一声,耳侧的朱红指示灯闪烁着忽急忽慢有些不规律的光芒。 时凝看过一眼始终与他们平衡在一个角度的夕阳,打开公司的签到系统,填好辞职信的模版后,郑重地按下发送。 “常圆你放心,我们一定可以顺利还清贷款的。即使不做这个工作,我一定会找到更好的机会……” 身旁的人一直没有回应,反而她左手掌心还未来得及退出的漫空频繁地推送过来数条消息。 常圆面色苍白呼吸急促,眼看缆车即将到站,他抢先一步走在时凝前面。 终点站在靠近市中心的摩天公园,常圆极力克制住头重脚轻中有些东倒西歪的步伐,大步穿行在簇拥的人群中。 “常圆!”时凝扫过几眼消息没有回复,她站上飞行器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离开公园,拐入一条人影稀疏的小巷,常圆这才放慢速度,背对着她停下来:“抱歉,我们——” 话未说完,一道颀长的身影逆光而来,停驻在两人面前时,他的声音里有掩盖不住的雀跃:“小时原来你也在这里!我刚好有急事找你,现在方便吗?” 陈纪言仿佛后知后觉刚刚看到常圆的存在,他礼貌地冲常圆点点头。 时凝:“改天吧。” 常圆:“我先回去了。” 两人同时开口间,时凝还想要说些什么,身旁的人已经随手拦住一辆空车转瞬坐进车中。 “总是这样!”时凝喃喃自语。 夕阳彻底沉落下去,时凝仿佛如梦初醒。她握紧飞行器两侧的珍珠链条,不再看绝尘而去的车影:“好,我们走。” 22. 他的秘密 “所以,在背后保护我的那个人是你?”时凝对着满桌精致的糕点,终究把“监视”两个字压了下去。 木质复古的吊灯下,所有的咖啡、蛋糕造型的电池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了最大逼真的效果。这些造型几乎和人类菜单上面的食物完美还原,然而时凝知道,它们本身不具有味道,能刺激机器人味蕾的,不过是潜藏在电池中有关味道描述的一串代码。 “入口清凉,甘甜丝滑,奶油吃起来像棉花一样……” 他们就是这样接收“文字描述”和颜色外型的信息结合,生成相应的感知,然后自认为尝到了味道。 这些信息终究来源于人类世界,他们所做的不过是复制,或者窃取那丰富感觉的一寸边角料。 甜香、音乐、柔和一切的暖光,眼前所有的事物都现出某种虚幻感。 她因为能够成为仿生人而对这个世界生出的无限欣喜,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裂纹。 “小时,你在听吗……”陈纪言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我知道,作为朋友我不该隐瞒你。我只是不想让你有负担,所以……” “那些机器人为什么要撒谎污蔑我?也许弄清楚原因解开误会,不辞退她们不是更好吗?”时凝今天很少吃东西,陈纪言为她切好慕斯后也不再勉强她。 “小时,这就是你和她们不一样的地方。或许原因是你影响了她们主人拿到更多收入,或许是阻碍了她们自身的价值表现。”陈纪言呡过一口固体咖啡,压下眼睑似是有些苦笑,“这里鱼龙混杂,无论是代替人类工作的那些傀儡,还是生出自我意识的半成品,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任他们自由行动了。” “但是。”陈纪言看过她一眼,端出些许郑重,“她们伤害到了你,这是底线。就像这样——” 陈纪言端起杯子,清出桌面一角,放到更靠近一簇光源的地方。 “人类的觉知就如同这必然存在的光影。人性中的恶是没有道理的,我不会因为要听她们的解释,就给她们再次伤害你的机会。” “谢谢你。但是……我的体内一定也有这样的一部分。”话到嘴边转过几个弯,时凝只是轻轻握住手心,好像就能攥住杂乱的心跳。 是的,自从与常圆在落日湾短暂地相处,她原本只有一个空旷骨架的胸腔竟然奇迹般生出某种跳动。这份跳动一旦开始,仿佛就此与她的系统紧紧相连。 姜时垣从来没有对她提到过这一切,与新生的感知一同诞生的影,便是如同密蚁啃噬的不安。感受越多,她便有一种愈想要隐藏这一切的欲望。 其实关于人类之间的相处,以前她有时也会目睹一些无意伤害或者人为的灾难。当她问起姜时垣的时候,姜时垣只会告诉她,一切选择皆有代价,她永远相信她,因为她是不一样的。 “你救了我。小时,我永远都不会怀疑你。”陈纪言微微倾过上半身,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从未像常圆那样发生过墨云翻涌的变化,它永远清澈、澄净,不容许一丝杂质。时凝停顿了一秒移开视线:“我并不喜欢这份工作,所以不必再费心了。谢谢你近日操劳的一切。” 陈纪言没有再继续劝说,只是点点头:“我尊重你的选择。天要黑了,我还有事,今天就不送你回去了。” 分别时,两人恰好前往相反的方向。 待陈纪言离开后,时凝察觉到隔着来往的人海有一双脚步正和她保持着不疾不徐的距离。相比起人类富于情感的感知,其实他们更擅长理性判断。 换过第三次出租车后,一辆以环保低音迅速为名的漫琪私人车辆始终与她相距半条街,她已然确定自己是被人盯上了。 天越来越黑,仅在夜间开放的商铺在房檐上面陆陆续续亮起炫目的彩灯,这一繁盛的光芒所衬托的深影映衬着随行其间的人们面容愈发模糊。 时凝在靠近商业区的停车场结束行程离开后,她立刻打开系统中的飞行模拟器手指虚点在紧急按钮上方,而后拐入一条没有监控的胡同。 模拟器也是在后来慢慢改装的程序,该程序和飞行器上的按钮可以进行同步控制。必要时,她可以调出自身系统的半透明全息页面投放在她眼前,在不干扰正常视物的情况下进行眼动操控。 只是程序还有几处bug,启动全息影像削弱了她的警戒,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胡同尽头的拐角处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极其熟悉她的下一步动作,只消一瞬,她就被钳制入怀中捂住嘴巴:“别出声,是我。” 时凝先是惊讶窃喜,反应过来正要生气发作时,常圆俯首贴近她的耳边,胸腔中有些急促的轰鸣与背后宛若双重奏的心跳伴随着绿灯亮起,“扑通”两下同时敲打着她的耳膜。 “我已经联系过阿宁了,我们先回家。” “可是——” 万一对方带了很多人,万一连累阿宁,万一……时凝许多个万一还没有说出口,常圆已经扣紧了她的手掌。 灯火辉煌中无数细雪飞落,这是两人有所连接时系统会自动启动的程序,有过之前的历史记录,两个飞行器同步信号愈发熟练。 时凝的惴惴不安就在两人的匀速行驶中慢慢沉寂下来,身后一直跟踪的人好像察觉出某种不对,竟没有再跟上来。 临近家门时,时凝并没有看到预料中提前做好准备的阿宁,晴日里的夜空烘托着漫天星辰愈发闪烁耀眼,她猛然想起了什么。为了庆祝云鉴星作为人类移居地的顺利成立,明浠研究所早在半个月以前就开始借助各大新闻与广告造势,八月底将迎来全宇宙皆可目睹的最为盛大的牧仙座流星雨。 时凝悄悄抬头看过一眼前方一直与她保持着不疾不徐速度的背影,先前的事虽然生气归为生气,她不能不承认如果有个人可以陪伴一自己,她希望那个人依旧是他。 时凝为这突然生出的念头有些困惑不安,她当即安慰自己只是为了回报他请自己看到这场日落盛宴吧…… “常——”回来的路上,他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时凝刚刚张口,前面的人已经毫不停留地推门走了进去。 “回来啦?” 沙发上散落着四五包打开的薯片,电视投影中正播报着游戏解说,阿宁如同羊驼吃草般有些乏味地咀嚼着,看到两人回来,他翻身坐起来,目光在常圆身上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嗯。”常圆点点头,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时凝拖着这才发现电量即将告急的沉重躯体,重重瘫倒在沙发上。 “阿宁现在有想起之前的事吗?”时凝 突然冷不丁问出一句,问完以后,连她自己也就此愣住了。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太多在以前看来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变化。她迫切需要向一个人寻求答案,只是在这个问题浮现时,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名字,就连那个人的长相、身形都像将在风中消散的一瞬残影。 她隐约觉得自己忘记了重要的事,可作为一个机器人,她连每日吃饭时间具体到秒都记得清清楚楚。 “之前……咳咳咳。”阿宁突然被薯片呛到了,他抖了抖衣服上的碎渣,瞳孔一转,“那你想不想知道常圆以前的事?” 转移话题果然奏效了,时凝一骨碌爬起来,跪坐在那里重重点头。 阿宁盘膝坐在沙发上,两指夹起一个薯片,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也是我在垃圾桶捡回来的……” 时凝:…… 一年前。 阿宁照常下班回家,本着环保原则。他准备就地取材——那个时候因为初次飞行经验不足,云鉴星出现了大量在运输过程中操作不当而报废的机器人。 相比起修复花费的时间与精力,研究所更倾向于直接放弃它们。由于与自己最初的理念渐渐不和,阿宁也是在这个时候下定决心离开明浠研究所。 常圆刚到家的时候,便已经有了完整的人类意识,只是他对之前发生的事竟没有半点记忆。机器人的性情或者说反应完全依赖于体内数据,绝不可能凭空产生。 他拒绝阿宁为他修复系统,每天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中。后来还是阿宁和他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才令他慢慢放下戒心。 “当时说得我那叫一个口干舌燥。你都不知道,他刚来的那几天,整座房子几乎都能阴沉地滴下水来。还好我比较厉害。”阿宁瞥过一眼再次开启屏蔽模式的房间,“我能很快识别出你们状态是否正常,至于心情嘛,如果是有了意识,马马虎虎也能猜个七八分。” “阿宁是怎么做到的!”时凝再次对人类产生极大的敬畏心,“其他人也可以吗?” “当然不是!这怎么说……就像一种直觉。”阿宁看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于是催促她早点去休息,其他事都交给他来处理。 “所以你早就知道常圆的系统情况了?”时凝顶住困倦抛出最后一个问题,恍惚间,她似乎记起了那个模糊的身影,然而每次准备开口时,有关那个人的一切总是迅速溜走。 “疏导程序。”时凝趴到飞行器上面,上下眼皮在不断打架,阿宁回答得精确而简洁。 五分钟后,阿宁将一头栽倒昏睡的小人扶到树袋熊的身体上,轻轻掩上房门,敲响隔壁的卧室。 “聊聊吧。”阿宁抱着双臂斜倚在门框上。看常圆不肯开口,阿宁吐出一口气耸耸肩膀:“之前我以为那一百万是因为你已经找到了恢复记忆的办法,毕竟我也听过有个名叫‘月回’的地下交易场所。” “买个零件也是无可厚非的事,看来,这一百万是花在了另外一人身上。” 常圆低着头没有开口,阿宁连声道“好”说着便退向身旁的另一扇门。 “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常圆终于动了动,只是伸向他的手臂迟缓而略显沉重,那双蔚蓝的眼眸如湖水波动,跳跃着明暗不定的浅光,“求你,帮我。” 23. 你理理我 第二天不出意外地,她与常圆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模式。明明就住在隔壁,两人却总是隔着漫长的时差,时凝醒来时,常圆早已经离开,而每当深夜她抵抗不住困意侵袭早早睡去,她的室友才会姗姗来迟回家。 时间一晃过了十多天,时凝每日除了看一眼招聘信息,便是帮邻居打理猫舍,花更多的时间来陪伴甜橙。 陈纪言好像也有事在忙,联系过她几次被委婉拒绝后,两人暂时没了联系。 她从漫空中看到大量机器人失业的帖子,心中隐隐升起一些不好的预感。人类现在的工作虽然多是进行数字化管理,只需要电脑便能完成绝大部分工作,因此那些偏重体力或者重复建设性的工作大多由机器人完成。 经由每户人家配备的机器人管家进行体力替代性工作后,社会总收入已经彻底突破了数字限制。 这是一个财富共享的大同时代。 然而,时凝却未曾在新闻或者过去的接触中,感受到这片土地欣欣向荣的气息。 现在已经过了上午十点,时凝抱膝坐在床边,昨夜的思绪依旧如同一团乱麻。一切就像甜橙曾经喜欢的毛线团,每当时凝试图抓到一点头绪,线团总是迅速从她手边溜走。 她确信,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这段时间她频繁地做噩梦,每每夜半醒来,床边总是出现一个相同的身形。 常圆一只手握住她的掌心,背对着她,用身体挡住面前光屏的余光。每次都是她只朦胧看过一眼,便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今早醒来,她明显觉得自己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那方胸腔的心跳终于不再有时时要跳出体外的感觉,把手放在上面,她还可以摸到极其有规律的搏动。 她感觉到一阵久违的清明,心中一个埋藏已久的疑问就此破土而出。 时凝从树袋熊的肚子上滑落下来,突然注意到窗边木桌下方有一方隐隐泛着光泽的印记。如果不是她身量小加上那缕随时会溜走的绝佳光线,从正常角度根本注意不到那方桌腿遮挡下的视野。 离近了看,白瓷砖上是半个鞋掌大小的痕迹,只是弧形中间并未有其他条纹或者方格,旁边存留着没有彻底擦干净的些许水痕。 人类鞋子底面多作防滑设计,像这样的大小和形状,边缘深中间浅,是只有机器人才具有的统一装置。 - “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时凝凭借精确的记忆路线,很快找到了之前上次常圆险些失联的地方。 她记得之前好像听两人说过工作地方是不固定的,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她终于在太阳彻底落山之前成功抓到半路匆匆运送其他机器人的常圆。 常圆最初假装没有看到她,奈何时凝的飞行器经过他和阿宁以及时凝时不时心血来潮地改良后,现在经她系统操纵使用起来可谓是得心应手。 待经过几个拐角没有甩开背后的人后,常圆干脆加速来到一处物流运输厂,他取出工牌在警卫处录入信息,很快就有一个可容载一人的自动化机械推车缓缓驶来。 随行的机器人对常圆点点头,而后站在上面很快消失在工厂大楼识别身份而开启的金属门后面。 “常圆,我都知道了。这次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跟定你了。在你肯好好沟通以前,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时凝默默等候在一旁,待他安排好一切,伸展双臂悬空拦截到他面前。 云鉴星暂时没有建立太多的重工业,只要是晴天,这里的每个傍晚都很容易看到仿佛木棉在绽放的火烧云。此刻,那火红的花瓣似乎也染透了常圆的双颊,他嘴唇微动,最终只是沉默地牵起她的手默默往回走。 “喂!我们去哪儿?”眼看面前的人还是不说话,时凝这次可不会乖乖配合,她想要甩开那只虚握住她的大手,触及到常圆微红的眼角和略带恳切的目光,顿时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常圆并没有用力抓她,相反那只轻颤的手掌出卖了他此刻想要急切带走她,却又怕是在强迫她的犹疑。 “虽然你不肯你理我,但是我还是要说,我这次真得变成和你完完全全一样的人了!” “我有心跳,晚上会做噩梦,也知道发生不开心的事却无法忘记的难过。” “我又找到一份新工作,这个工作可以自由办公,而且是我喜欢的,我是不是很厉害?” “这些真切的感受,在我身边除了陈纪言没有第二个机器人有同样的感知了。你理理我,好不好?” 半空中的风很大,她干脆抱住常圆的一只胳膊,向着他耳边絮絮叨叨说着。 听到最后一句话,常圆终于有了反应,他偏过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掌心的位置。 “你是在担心陈纪言吗?”时凝看到他飞速转过头去得知自己猜对了,她又搂紧那只胳膊,“我发誓,你是不一样的,你是时凝独一无二的朋友,是最好的朋友!” “原来人类除了能感受到开心,还能感受到很多不是那么美妙的情绪。有的时候,心口就像有一条绳子,会把我绑得紧紧的。” “常圆,我在想,你一定一个人经历了很多这样的时刻。不过别担心,以后都有我陪着你啦!” 常圆张了张口,时凝看口型判断出是“傻瓜”两个字。恰巧两人已经安全降落到白房子门前,时凝撅起嘴紧紧拉着他的手:“如果你不信的话,那你把手拿过来感受一下,就是这个地方,真得有东西在跳动。一开始,我真得害怕极了,但是慢慢适应过来,好像感觉还不错嘿嘿。” 这下轮到常圆惊慌失措起来,他猛地抽回手,后退了两三步。 “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感觉怪怪的?”时凝看着眼前始终沉默的人察觉出某种不对劲。相比起以前常圆寡言少语的个性,今天的他明显呼吸急促目光躲闪。 “你——”时凝伸出手,却逼得面前的人只是淡淡摇头,步步后退。 “哗啦——”正对两人的窗口玻璃应声而裂,常圆抢先一步用掌心程序解开防盗门,冲了进去。 时凝紧跟其后,看到客厅的一幕急忙挡在阿宁面前。 双手绑在身后的机器人摔倒在地挣扎着,阿宁用手背擦了擦脸颊的血口,对时凝点点头:“有些大意了,这小丫头还是挺有脾气的。” “把弟弟还给我!我可以任由你们处置,要不然我就引爆体内的炸弹和你们同归于尽!”地上的机器人浑身颤抖,声嘶力竭地放出这句威胁。 常圆放弃准备收紧绳子的动作,几步退到两人身前,对阿宁摇了摇头。 “这倒是提醒我了。”阿宁抽出口袋的手机,打开一个空白模型快速编辑了小程序,而后正对着机器人的方向按下屏幕下方的虚拟按钮。 随着“咔嚓”几声齿轮停止转动的声音,先前挣扎的灰色躯体一时间犹如被人拆掉螺丝,四肢顿时软趴趴地瘫倒在地。 阿宁拒绝常圆的阻止,随手拆掉那个机器人的绳子把她扶到沙 发上。那个机器人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仿佛就此昏死过去。 时凝看清机器人的模样,喊出“薯片”这个名字时,沙发上的机器人猛地睁开眼睛。她瞟过常圆一眼,冷笑一声:“你们果然是一伙的。没用的,我已经设定了倒计时,一个小时后如果我弟弟没有好端端地出现,设置会自动引爆。” “那好吧,我们走。”阿宁当即拖起还在发呆的两个人转身离开,“一个房子而已,没了就没了。若是事后公布调查结果,其他人发现这又一次是机器人带来的灾难,不只是你弟弟,所有机器人都逃不了。” “等等!我可能搞错了一些事。”薯片松开紧闭的嘴唇,深吸一口气,“我叫薯片。” “说点有用的。”阿宁很快坐到了她对面的沙发上,两腿交叠,已经覆住眉眼的刘海掩盖不住那双一向困倦半阖瞳孔中毕露的锋芒。 今晚的阿宁与往日截然不同,时凝只知道他精通机械设备,然而他今天的种种表现显然证明,他完全有足够能力轻而易举地攻占机器人系统。 更重要的是,他入侵系统却没有触发其中的防御反应,关于这一点,哪怕是机器人原本的设计程序员也未必能做到这一点。 机器人一旦独立运行,他体内的程序会随着不同的记忆以及运行需要进行自动升级,在某种程度上,现代代码已经发展到了和人类细胞一样可自由变换组合的程度,对于更复杂程度的转变,更是可以称得上是“变异”。 “你应该知道,如果我是那群人中的一员,完全没必要用这么麻烦的方式。”阿宁向后倚在沙发上,自然散发出不怒而威的压迫感。 时凝肩膀一颤,她禁不住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阿宁说的没错,以他的能力,既然能入侵薯片的系统迫使她行为瘫痪,自然也能强制读取她的记忆。 思索间,常圆已经默默向她右前方挪了半步,刚好隔断她与那片威压之间的距离。 “那天我发现他在追杀我,他们两个又出现在同一家咖啡店。”薯片没有转头,只是抬手指了指沙发后面站着的两个人。 阿宁:“你确定看清那个机器人的模样了?” 薯片摇摇头:“他警戒系统很强,有一点风险我也不敢靠近。” “那你又是怎么确定你弟弟是被他抓走的?”时凝忍不住开口,她已经确定薯片口中的机器人正是陈纪言。 “你当然不会知道!机器人是无法辞职的。在你来之前,那家公司所有觉醒意识的机器人都慢慢消失了,就像一场凌迟倒计时,最后只剩下我们三个。” “从你进公司的第一天开始,就是被安排好重点保护的人。我们几个为了逃出去,故意对你做出那些不好的行为,以此来换取自由。” “只是后来,我和她们也失去了联系。我的弟弟为了救她们,被人发现了……” “姐姐!” 常圆感应到门外监控的反应,悄悄打开门把人带了进来。 “蜜糖……”薯片想要站起身却因为身体无法行动,只能直直梗起脖子。阿宁叹口气删除程序,沙发上的人一跃而起紧紧拥住重复喊着姐姐比她矮不了多少的机器人。 “姐姐,姐姐……” 许久之后,薯片松开双臂,审视一番后推开怀中的人,“他不是我的弟弟。” “姐姐,姐姐,姐姐……” 蜜糖保持着双臂展开的姿势,嘴角上扬不断重复着,清凉眼眸中满是白炽灯的六角星芒。 24. 最好最好 “那今晚,薯片和小时凝睡在一个房间,他和你。”阿宁说到后一句话,特地看过常圆一眼。 “可以。”时凝点点头,接着便拉起俨然浑身炸刺的薯片回到自己的房间。 常圆僵在原地,拉住阿宁的衣角,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要说你自己去说!”阿宁看到他咬咬牙开始噼里啪啦地在漫空界面打字,于是推开他,佯装伸了个懒腰,“走了,队友可是等我很久了。” 时凝故意留了一个门缝,等待许久之后缓缓关上门。 “怎么了?你不会在等那个傻大个过来找你吧?”薯片大大咧咧把树袋熊放倒,大半个身体压了上去。 “没有。”时凝按捺下喉咙升起的些许苦涩,在她旁边角落的毛毯上窝起来。 薯片有一下没一下捏着树袋熊毛绒绒的爪子,随意瞥她一眼:“我是该说你天真呢?还是傻?之前我都那么对你了,你居然还同意和我单独待在一处,不怕我动手?” 时凝没有搭理她,只是起身把小彩灯的开关全都打开,又从柜子里面第二层翻出一个可投出全息星空的水晶球。 关上白炽灯,打开水晶球开关的一瞬间,两人仿佛瞬间置身银河中,彩灯闪烁犹如飞船穿梭其中。 “你……”薯片终究把其他刀片一般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时凝:“在人类世界,大海有一种魔力,曾以为天大的事,在海边一站,就能消解大半。如果没有大海,星空也是同样的效果。” 这是曾经一个很重要的人告诉过她的,那些记忆在消逝,同时她又清晰地感觉有什么不断融进每次休眠时如植物疯长、不断升级的程序中。 “你说的没错,那个机器人,他不会伤害我,但他做的其他事我确实不清楚,而且今天来看,我还不够了解他。薯片,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敌人。”时凝向她伸出手掌。 “对不起。”薯片重重击过一掌。 “嗯,那我原谅你啦!”时凝浅浅一笑,仰望着满屋碎星飘摇。 薯片和她一样躺下来,她枕着双臂,突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你的主人一定也很宠爱你吧?” “不是主人。”时凝坐起身,严肃纠正,“她不喜欢这个称呼,她是养育者,是我的朋友。” 薯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又道歉。 “为什么说‘也’?你刚刚为什么说他不是你弟弟?”时凝敏锐地捕捉到话中的意思。 昏暗的环境总是能轻易地抹去彼此间的距离,薯片和她挨得很近,时凝不由得想起,之前她和某个人类一起躺在草地上的时刻。 “他不是我的弟弟。我的弟弟已经死了。” 窗外忽然起风了,狂风钻入没有关严的窗户,掀起深蓝风帆一样的窗帘,掀起一墙彩灯,时凝在骤然刺目的光芒中起身去关窗户,薯片已经抢先一步替她随手推上玻璃。 “人类的记忆也许有复原的希望,他的记忆没有就没有了。没有记忆和死亡又有什么分别?” 薯片说得简短,整个人如同一汪彻底沉寂的湖泊,里面或许埋藏着波涛汹涌,或许什么都没有。 时凝站直身体踮起脚尖,用力拥抱住那方和常圆一样宽广,所以她只能勉强抱住一半的肩膀。 薯片告诉了她一个久远的故事。 在清丘星的时候,有一位老人从中年开始便独自一人生活,他的子女非常争气,在不同的行业有诸多建树。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家人之间彼此相隔着漂洋过海的距离。 老人每年都会收到一大笔钱,但他生性节俭,将大部分钱全都捐了出去,然后用剩下的钱买下他们两个机器人。他说自己小时候曾经有个走失的姐姐,所以把个子高一些的机器人作为姐姐取名“薯片”,身量小一些的机器人作为弟弟取名“蜜糖”。 三个“人”自此生活了半辈子,一切也算是了了老人的一桩遗憾。 “星火计划”正式启动前夕,正是老人弥留之际。 远在海外的儿女因为此前签订的协议未能来得及赶到这里见到他最后一面,老人倾尽所有存款打点好关系,将他们姐弟送上飞船并给了他们自由的身份。 他们本来隐藏得很好,可以在云鉴星安稳度日,直到薯片撞破觉醒意识的机器人逐渐消失的秘密。 “你真得和其他机器人不一样,所以最好离那天在咖啡店的那个机器人远一点!”薯片枕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拍她的后背。 时凝猛然想起来什么,挣扎出来握紧她的双手:“是记忆!” 薯片揉揉额头:“刚刚说的,你到底认没认真听……”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时凝眼中几乎泛起噼里啪啦的火花,“在你来到这里之前,他从来没有叫过其他人姐姐,他一定是记得你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所以,从现在开始,在你们开始新生活的每一天,你们可以重新储存新的记忆。” “这是他的新生。” 时凝一口气说完,满怀期待地看向半张着口的薯片,用力摇晃着她的手:“不要放弃,你们一定可以重新开始生活的!” 薯片从错愕到一点点弯起嘴角:“谢谢你。” “姐姐,姐姐……”伴随着一阵有力的敲门声,熟悉的机械音适时响起。 时凝适时收到新的漫空消息,是常圆刚刚发给她的。 「告诉薯片,让他们在我的房间休息。」 时凝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她抬头时,门外躲在蜜糖身后的人已经闪身去了客厅。 “我明白的。那傻大个也不是很傻。”薯片神秘地一笑,牵着眼睛已经有泪光在滚动依旧机械重复着“姐姐”的蜜糖向旁边走,先前竖起满身冷硬尖刺的人此刻已经卸去全身铠甲,薯片声音柔和,“以后姐姐不会再弄丢你了。” “我要和你一起睡!”时凝看过沙发上方朱红色的显示灯一眼,然后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紧紧拉住薯片。 “不,行。”原本坐在客厅中背对着几个人的常圆很快走来拉开她的手,似是从牙关中挤出这几个字。 他果然听到了,时凝压住嘴角:“给我个理由。” 几人僵持间,薯片看准机会迅速把蜜糖推进隔壁房间,关上门打开屏蔽模式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耳侧的朱红显示灯比秒表更为急促地交替闪烁,常圆抿紧嘴唇,却再不肯说一个字。 时凝握紧他的手,然而常圆低着头如一尊石像黏在原地,她用尽力气无法移动他分毫。 “常圆,我的系统好像出了很大问题,我……我越来越害怕……” 常圆的身体动了,先是胳膊松软下来,而后是上半身、双腿,他刚刚迈进那间仿佛星空密室的房间,背后便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锁上门还不够,时凝哼哧哼哧拖了一把椅子挡住门,然后盘膝坐在上面,一改先前的胆怯,摆出审 问不出结果不罢休的姿势。 如果常圆下定决心要逃出去,她根本没有那么大力气阻止他,好在他只是贴在树袋熊旁边坐了下来。 “之前每天晚上偷偷溜进我房间的是不是你?” “不。” “喔,那我晚上做噩梦时有没有说什么?比如一个名字之类的?”时凝确定了这是肯定回答后,整理着下一个问题。 常圆摇头。 “这对我很重要!”时凝跳下椅子,很快走到他身前,双手按住他的膝盖下巴抵在上面,“我没有骗你,我的感知和程序确实在不断融合,但是我好像弄丢了越来越多关于在清丘星的记忆……” “姜老师。”常圆面色涨红半晌终于再次挤出三个字,说完后他不可察觉地送了一口气。 “对,姜老师,姜老师……”时凝念叨着,却依旧无法想出她的全名。歪头时,耳边粉蓝交织的麻花辫垂落到她的面前,她的眼前浮现出粉色头发,轮椅和透明的氧气管……只是一切都在过于炽烈的白光中融化为一片触手不可及的虚影。 常圆在她靠近的片刻瞬间身体紧绷,他试图推开眼前的人,然而膝盖处愈发灼热的火烧感,胸腔中足以淹没他耳膜的轰鸣,时不时侵袭的眩晕感,眼前不断弹出的“数据异常”信息,同时叫嚣着紧急讯号需要他及时处理。 “常圆,我困了……”时凝蹲坐下来半眯着眼睛滑落到他的胳膊上,如同过去半个月来她做噩梦时常圆重复了数十次的动作那样,她张开五指准确无误地贴上那方坚实的手掌。 微弱的鼻息一下一下喷发在他的手腕处,比甜橙的毛发更尖锐,比夏风更柔软。 他在很早之前就知道,觉醒五感不过是这场异变中最初的模式变动,心跳、呼吸……如果还能再选择一次,他宁愿从最开始就终止这一切。 睡梦中的人眉目舒展,她不知他们同时都在被卷入一条不可逃脱的洪流。 挂在他胳膊上的人喃喃两句呓语动了动,瞬间牵回他浮空的思绪。 他自以为余生要在无尽噩梦中辗转,忘记了驱散一室黑暗只要一盏灯、一缕光,此刻却他近乎奢侈地拥有了满怀星辰。 “常圆,如果你要自我放弃我也不拦着你。反正哪怕变成傻子,你也得好好在这里生活下去。别忘了,你还有一百万的账单没有还。” “哼哼,你要是赖账我可不会手软,到时候我就把所有事全都告诉时凝。” “让她来还债!” 阿宁早在半个月以前就警告过他,所谓的感知是由于一种叫人类基因和机械体结合的研究所产生的。没有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一场大型试验。 所有觉醒意识的机器人都在实验之列。 实验一旦开始便无法停止,之前他的身体虽然没有受伤但系统程序和基因都遭到不同程度的损坏,如果要复原,必须从恢复感知开始。 他受够了那些疼痛、难过、时常要把他拉入地狱的记忆闪回,可如果放弃这一切,他就再也没有资格和她看同一个世界…… “常圆,我们以后可以一起看同样的世界,我们从来都不孤单。” 今日这句话已经在体内循环了三十遍,他大概永远都忘不掉了。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常圆苦笑着拂去她嘴角的发丝。 时凝睫毛微颤嘴里念念有词,郑重介绍:“姜老师,这是常圆,是我最好最好的……” 25. 最重要的体验 “时,你。” “是,命。” …… “时凝。” 练习了一个小时后,常圆终于准确地念出这个名字。 时凝闭着眼睛微微屏住呼吸,不敢让身体有丝毫颤动,四百七十二次名字一字不落地重复落入她的耳边。 她没有因为做噩梦早早醒来,只是半夜福至心灵清醒后强行消耗电量抵抗疲惫,没有让自己继续睡过去。 每当月上枝头,她总会产生极大的困倦,在越来越接近人类的生存频率后,她的疲惫已经无法单靠补充电量来缓解。那种仿佛从全身每个关节中生长出来的疲乏,令她必须在白日抽出时间放空休息,必须在夜晚准时安眠。 后面有时为了抵抗睡眠方便做更多工作,她找到了另一种缓解困倦的办法。只是这种方式会消耗平常五倍的电量,与此同时,维持生命体征的程序会暂时陷入休眠状态。 作为一个以效率为上的机器人,她不得不拖住整团漩涡一样的时间流速,在些许缓慢流动的空白中,她初次沉入“停止”带来的恐慌。当这段杂乱噪音到达某个临界点,五线谱忽然崩断,所有的音符重新自由组合,她捕捉到新的情绪,是一种比欣喜更绵长温和的暖流。 现在那份暖流正源源不断地通过她的掌心温热着她的四肢。 醒来后她才发现,有个人比她睡得还要不安稳。常圆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她的体温变化,黑夜中,她由一个坚硬的胳膊拖向同样没有那么柔软的怀中。 冰冷的四肢靠近那副跃动、温暖躯体的一瞬间,脸颊率先烧得滚烫起来,时凝闭目装睡意图重新沉入使她如坠沉浮的梦境河床,然而那颗躁动的心牵扯着她的神经如拉满极限的弓弦。 常圆起先因为心急一次性输送了大量电量后又猛然停了下来,他调低体内电压稳定器,很快就有涓涓细流源源不断滋润着时凝的全身。 直至确保她的体温重新恢复稳定,身侧的人才慢慢抽回因为压制电压导致系统运行不稳有些抽搐的胳膊,在她身侧重新平躺下来。 时凝憋了一肚子话想要说,最终只能任由黑暗中长久的沉默淹没。她知道常圆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她知道另一个心跳总是比她更要惴惴不安,她知道她出现异常的时候,急切呼唤她的气声总是被杂乱心跳淹没。 他时而放弃,时而挣扎,整个人如落入透明而富有张力的蚕蛹中。他试图穿破那层阻碍重新到达她的身边,却总是无功而返。 - “时凝,早安。”时隔半月,常圆终于念出第一句完整的话,他如愿轻轻拍了拍她的发丝,把窗帘掖进桌边的缝隙中确保不会让阳光洒进来,而后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 等到客厅和窗外只听得到麻雀偶尔的振翅声,时凝终于压抑不住抖动的肩膀,放任自己扑进树袋熊柔软的毛发中。 虽然早就从阿宁那里得知了一切,虽然她有所准备,却是第一次尝到了身体失控的滋味。 “嘭——咚咚。”一声长,两声短的尾音,极其不规律的敲门声传来。 时凝随意抓了抓有些乱蓬蓬的头发,打开一条门缝。垂着头的蜜糖几乎把自己彻底缩进另一侧门框的阴影中。 “姐姐,离开,让我,道谢。”蜜糖瓮声瓮气地两个字两个字蹦出自己想要表达的话。 凡是和人类基因融合的机械体,一旦经受系统损伤,最先表现出来的是语言障碍。邻居王吉燃曾经只对她声称自己是一位她的故友,所以在自己拥有堪比研究所内部专员使用的秘密装备这件事上,并未对她隐瞒。 而且在得知蜜糖这件事的时候,王吉燃爽快地把他接应过去,并用一整套设备为他做完检查。 最终得出结论,蜜糖并非遭受损伤,而是催眠。 大概是为了不触及常圆的难过,目前有关这件事的一切,阿宁只告诉了她一个人。 “姐姐,也哭?”比时凝高出两倍的机器人俨然把她和薯片放置于同样的年龄位置,蜜糖半蹲下来抬起红红的眼圈,语速有些急切,“发生?我帮。” 能在一晚上用这种方式帮他找回一定的表达能力,再加上之前种种事迹,薯片可谓称得上是一个极其聪慧的机器人。 她知道之前常圆一直自己实验各种程序努力找回记忆,他和阿宁联合起来都未能找到恢复的办法,想来常圆受的伤要比薯片还要严重。 她的眼睛干涩得很,眼眶中有热流还在想要不断上涌,时凝摇摇头,努力平复有些打结的声音:“我没事。你们是要离开这里吗?” “帮我!”蜜糖似是突然触发到某种重要信息,他开始试图用力拉扯自己的胳膊,一会儿又捶打脑袋。 “别着急,有事慢慢说!”时凝绕到隔壁房间,这才惊觉现在家中只剩他们两个人,虽然处理程序她不在话下,但若出现突发情况,凭借她一人制服这个大块头她毫无胜算。 她试探开口,转移他的注意力:“薯片呢?” 蜜糖果然如同接收到新的指令一般,立刻冷静下来。他左右看了看,又向阳台的方向张望了几秒,最后似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眼睛紧闭,一股脑儿吐露出来:“姐姐,感知,消失,难过,秘密。” “你是说……”时凝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却猜不出其中的原因。印象中,起码在公司的茶水间,薯片对各类茶饮电池的嗅觉和味觉比她要敏锐许多。 门铃响起,客厅墙壁上连接房间中控系统的可视屏露出薯片张望的面孔,她喃喃自语:“人呢?不会都出去了吧?” 蜜糖打了个激灵,他紧紧拉住正要去开门的时凝:“秘密。” “放心吧。”时凝冲他重重点头,开门时她佯装打了个哈欠,“我刚刚睡醒,这么早你去哪里了?” “你今天不用去上班?”薯片一边整理着阿宁留给她的一堆东西,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出心中怀疑。 蜜糖看到金属盒子中的电池不禁两眼放光,时凝见状,干脆将橱柜中的剩余电池全都打包到可储存在他们后背中的随行盒子中:“辞职了。” “喔。”薯片收拾电池的手先是顿了顿,然后随手塞给蜜糖一盒他喜欢吃的蜜瓜口味,她抬头微微一笑,“虽然你原谅我了,但该有的歉礼还是要有的,能否给我个道歉的机会?我知道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美食。” 时凝对于美食向来是来者不拒,只是当三人出现在她和陈纪言一起去过的咖啡店的时候,她当即明白了蜜糖的意图。 “其实……”时凝对着满桌价值不菲的新品欲言又止。 蜜糖被打发 到薯片视线可及的角落,两人静静地落座在另一个角落,薯片在帮服务员整理着桌面的空间,轻轻哼着歌:“想说什么就说吧。” 时凝一直有意无意打量着窗外有无红色超跑经过,放进口中的食物也有些食不知味。 薯片“噗嗤”笑了:“你怎么比我还要紧张。不管怎么说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今天还有之前都谢谢你。” “只是这样就够了?”时凝怎么也不明白,如果陈纪言真得是一直追捕他们的人,为什么只要和她一起出现就会危险解除。 “你真得什么都不明白?”薯片吃了一口固体奶茶,半眯着眼眸打量了她一会儿,“我想你应该没有撒谎,不然你会是比一直跟踪我的那个家伙更可怕的存在。” 银色蝴蝶结餐叉将盘中的一块糕点几乎戳成了筛子,时凝没有抬头,继续等待她说下去。 “虽然再次说抱歉显得我有些虚假了。但是时凝,我没有你那么幸运。我没有那么多愿意倾尽全力保护我的人类,没有默默保护我的朋友。对不起,今天是我利用了你。” 薯片看过正大快朵颐的蜜糖一眼:“为了弟弟,我可以做任何事。” “我还可以做什么?”时凝似是刚刚回过神来,她塞入一大块蛋糕,“抱歉我刚刚只听到一半。放心吧,我刚刚全都扫描过了,附近方圆十公里暂时是安全的。” 薯片似是被一口汽水呛出了眼泪,她别过头去揉了一下眼睛:“算了也许以后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了,我就当做件好事。那个跟踪狂虽然看起来傻大个无论是钱还是背景势力都好上不止一点半点,我还是支持你选择傻大个。” “悄悄告诉你,今天早上那傻大个还威胁我不准再伤害你。” 时凝不明白:“什么选择不选择?” 薯片咬着吸管,右手撑着脑袋似是要看穿她:“我说,我们现在能看能听能闻能吃……就算谈个恋爱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吧?” “那傻大个,是穷了点儿,结巴了点儿,但是如果你喜欢我还是支持的,毕竟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最难得的不就是这份体验么?” 薯片说着又往口中发泄般地塞了七八个不同口味的甜品,彩虹般的奶油在刀叉上混合在一起,最后融为一片暗紫色。 “别吃了。”时凝有些不忍心看下去,“告诉我,你是怎么停止炸弹程序的?” 薯片硬生生吞下口中塞得满满的糕点,似是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关上不就好了?” 时凝有些语塞却不准备在这个时候拆穿她,她握紧已经凝结出一层水汽的冰镇杨梅荔枝饮:“那你总能告诉我,为什么那么确信,跟踪你的那个人看到我们在一起就会放过你?” “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薯片像人类那样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手指沾染的黏腻,下一秒,时凝的漫空消息几乎是准时响起。 “好了,我们要走了。”薯片向蜜糖做了一个手势,后者立刻会意跟了过来。临别前,薯片略有迟疑停下脚步:“时凝,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很愿意和你再次相见。” “等等!”时凝起身追上去,迎上花坛转角似是等候已久的一个人,她生生顿住脚步,不觉捏紧手指,漫空消息是陈纪言发过来的。 「可以聊一聊吗?」 26. 她想要和他见面 “这么快就回来了?”阿宁看到他是一个人回来的,眯了眯眼睛,“你不会又和小时凝吵架了吧?再者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我们的工作?” 垃圾桶中并非每次都是分类整理好的废旧器械,有些时候也会掺杂了一些人类没有喝完的奶茶还有剩饭剩菜。 比如今天,阿宁说话时正有粉橘色的水流从他工作服上滴滴答答滚落下来。 常圆抿紧嘴唇,别开头。 “啧啧。”阿宁故意长叹一口气,“还嫌弃上了?没有良心的家伙。说说,你为了小时凝旷工多少次了?哪次不是留我自己在这里做苦力,到头来你连句话都不愿意和我说?” “抱歉。”常圆捡起叠放在角落的工作服,开始拼接地上的四肢,“再等等。” “你不觉得最近薯片这两个机器人的事很奇怪么?我就是担心小时凝性子单纯,有些事还是早点告诉她比较好。” 阿宁终于擦干净四肢几乎扭成麻花的机械体,那个机械体似乎突然恢复最后一点意识,在一阵电击般的战栗后,彻底陷入一片死寂。 “他们下手,越来越重了。”常圆语速很慢,但好在可以越来越顺利地说出完整的长句。 只要再多练习练习,他一定可以在她面前恢复到之前的样子……常圆忽然回想起先前在咖啡店旁发生的事,他在窗外守候了近半个上午,然而她看到他的第一反应,却是在收到陈纪言消息时想要立刻和他见面的急切。 “你威胁我有什么用?真正抢走她的可是另有其人。感情嘛,谁是胆小鬼谁就输定了。”薯片收到他的警告不怒反笑。 早上他明明是怕她再次受到伤害才去威胁别人的,没想到他反而成了被人捏住把柄的那一个。 阿宁有更多朋友,而且他和阿宁认识的时间更久,但他从来没有只想把阿宁一个人留在身边的想法,他本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他只是……他为自己想了很多借口,直至手中的铁块在失神张开的五指中轰隆倒地,将所有理由砸得粉碎。 阿宁肩膀一个哆嗦,他再次看到常圆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咸不淡地开口:“那小时凝现在去哪了?” “陈纪言。”常圆捡起散落的铁块零件,这次却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阿宁摇摇头:“虽然你们寿命比人类长,但感情的事可没有你们身体那么坚韧。你一直把她往外推,有时候错过就是错过了。” 阿宁说完又刻意凑近观察他的反应,常圆只是闷头修理着一只胳膊关节处的韧带零件,眸色阴沉得几乎有黑云蔽日的可怕。 “我只不过是个机器人。”常圆嗫嚅着,话外意思是阿宁想多了。 “不愧是金刚石做成的机器人。”阿宁赞许地点点头,也不再理他。 两人闷了五分钟,常圆依旧着手继续拼装机械,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阿宁站起身活动了活动肩膀,踢了踢脚边修了半天意识彻底熄灭的机器人:“这个,彻底没救了。” “哐当——”常圆手中的机械体这次彻底拼不成了。 – “我发誓,当时我确实是因为听到求救信息才救下他的。” 时凝把他们见面的地点约在了一家由机器人主导服务的三十六小时便利店,这家店处在交通便利的十字路口,但不便于停车,所以陈纪言一路跑过来后,说话时还在不停地气喘。 时凝和陈纪言并肩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她盯着面前玻璃窗上的倒影微微出神,路人与便利店的他们融合在同一水平面,平滑地如同一张照片,货架与货架之间却又清晰地把他们分隔为不同的世界。 柜台后面的机器人面带四十五度微笑,对待每位客人都会有条不紊地结账、打包食品,然后微微倾斜上半身目送客人离开。 只要有足够的电量,加上每周一次的例行检查以及维修,它们就可以情绪稳定、不出任何差错、没有任何怨言地继续工作下去。 它们不需要性别,不需要关心,不需要处理情绪,它们仅仅为罗列在一张A4纸上的店规而存在。 时凝再次在这种巨大的割裂感中产生某种恍惚,如果没有遇到姜老师,“她”自然也不会出现,不过是最初差之毫厘的选择,这条路最终走向天差地别。 “在今天看到你们见面以前,我不知道那是她的弟弟,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借此威胁她……所有的事,我都可以向你解释。”陈纪言在时凝持续的沉默中几乎要开始崩溃,“我承认,我确实在履行一些人类的任务。但是,这只是为了保护人类的安全,实验数据出现了问题,我必须回收他们,即使我们是同类。” “那现在呢?你要带走我们吗?”时凝用右手背撑着下巴,轻轻按住领口,那里有一条陪伴她许久的贝壳项链,但是现在这条项链的作用连同清丘星的记忆一起模糊了。 只是这个时候,她在触摸到贝壳的些许纹理时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她看过一眼敞开的玻璃门,这一动作立刻被陈纪言察觉到了。他猛地站起身,在时凝强装镇定绷紧身体时,向后退开三米远:“在你恢复信任感到安全之前,我不会再靠近你。” 时凝:“你会再抓捕他们吗?” 陈纪言:“不会。” 时凝:“是因为我?” 陈纪言第一次选择了沉默。 时凝换了个问题:“你是实验室的人?” 陈纪言没有犹豫:“是。” “时凝。”陈纪言声音有些喑哑,“我只有你一个朋友,我不会忘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你也和人类生活了很久很久,应该明白我的。我不想背叛他,也无意伤害其他人。” “你走吧,我会处理好这一切。我愿意等,等你再次相信我的时候我们再见面。” 陈纪言说完也不再去看她,低着头快步冲出店,很快消失在穿行的人群中。他们姐弟不会再受到威胁,时凝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不敢相信这个答案。 “欢迎下次再来。”柜台后面的机器人对着陈纪言的背影弯腰鞠躬,在识别到时凝也要离开时,它用一秒钟调转方向时出现了小小的卡顿。 时凝停在它的面前,买下五十人份量的电池,待机器人娴熟的取货后,她向前推了推:“如果遇到急需电量却没有零钱的机器人,请把这些 按照所需份量分给他们。” “正在处理特殊命令,请稍后。”机器人的眼睛边缘绿色指示灯亮起,处理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它对面前的一切重新扫描,三秒后,他对时凝再次鞠躬,“已收到重复指令,整理完毕。” “重复指令……”时凝眼睛一亮,“可以告诉我那个人的信息吗?” 机器人鞠躬:“抱歉,不方便回答客人隐私问题。” 预料之中的回答,迷雾中的光亮一闪而过,时凝不准备放弃。她翻找出之前和陈纪言去游乐场时一起拍的照片,探出掌心投出一方光屏,指着照片上的人,换了一个安全的问题:“那你大概告诉我,这个人有提过特殊命令吗?” “原来这是您的朋友,祝二位生活愉快。”机器人恢复正常待客模式,亮起一个四十五度的微笑。 得到肯定回答后,脑海中的交战反而愈发激烈。她在一天之内同时失去了两个朋友,他们明明彼此安好地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却无法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回到从前。 打字时因为程序短暂地紊乱,她删删减减终于鼓起勇气把埋藏在心底的问题又或者说请求发了过去。 下一秒,一阵悦耳的铃声炸响在耳边,时凝攥紧拳头险些原地弹跳出去。 “你……”时凝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听到阿宁有些慌慌张张的声音,这才意识到,她刚刚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通讯人的信息。 “小时凝,我已经把地址发给你了。你快来,常圆好像吃到有问题的电池中毒了……” 虽然各大百货中有很多机械维修的工作人员,但若是在往常他们还可以假装普通机器人蒙混过去在那里就诊。今天和陈纪言坦诚聊过后,时凝已经确认实验室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可控的事,他们所认为的“异变”早已经是公认的秘密。 每和人类多接触一次便会多一份风险,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时凝正准备按下飞行器,收到旁边几位路人好奇打量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之前她和常圆他们大多数时间都是出行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先不说从未在市中心看到过有高空飞行物,而人类的飞行器也大多用于地面短距离出行。至于机器人,也是为了帮人类采买东西才出现在这里。 堪称云鉴星三大繁华市中心的明澄市,今天她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她扶正挂在胸前的“通行证”,缓慢飞行到停车场的一个角落,这才按下紧急制动加速飞行按钮。 飞行器缓缓升空后,向着远离闹市的方向如离弦之箭冲刺出去。 午后阳光在她眼前逐渐交织为一片金白,刺目绚烂中时凝调出紫外线防御模式,天空转瞬笼上一层茶色薄纱,与此同时,前方一道红光正向她飞速逼近。 整片天空寂静得不同于往日,甚至连一只飞鸟也未曾路过,闷在玻璃瓶中的不安在一瞬间被打碎,犹如漫天水蒸气在阳光下彻底不可抑制地挥发扩散开来。 她想要停下,但距离和时速都在疯狂警示,已经来不及了。 “小时!” 情急之下一道熟悉的身影转瞬扑挡在她面前,她与那道刀锋般的红光只有一臂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