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03:考公上岸后,女友慌了》 第1009章 不搞排场,只看发展 初秋的晨雾尚未散尽,国道两旁的白杨树飞速向后倒退。 三辆挂着省委通行证的黑色考斯特商务车,正保持着匀速,在柏油路面上平稳疾驰。 二号车厢内,气氛肃穆。 省政府办公厅一处处长周凯坐在前排,拧开不锈钢保温杯喝了口热水。他透过车窗看了看前方的路标,转过头,主动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 “高省长,前面再过五公里,就是清水县地界的县河大桥了。” 周凯常年跟着省领导下地市,对基层那套路数门清。他笑着搭了腔,顺口抛出个话题: “按照咱们北安省底下这些县市的惯例。省领导下来视察,这县界桥头,肯定早就立好了充气大拱门,拉满了红底白字的大横幅。” “清水县刚换了新书记,新区又正是在风口浪尖上。估计这会儿,桥头那边警车开道、县委四套班子全员列队的排场,都已经摆好了。” 听到这话。 坐在独立航空座椅上的常务副省长高裕民,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没有接周凯递过来的话茬,而是伸手将鼻梁上的老花镜摘下来,丢在面前的小桌板上。 “简直是胡闹!” 高裕民声音不大,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严厉。 “这次下来,是带了国务院清理整顿开发区的死命令!是搞国家级专项核查,不是让他们来请客吃饭、游山玩水!” 高裕民目光扫过车内众人,定下了这次视察的铁血基调: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搞那些铺张浪费、劳民伤财的迎送排场。搞警车开道那一套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 “我当场点他的名!作风问题,优先查办!” 车厢内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周凯立刻坐直了身子,连连点头应是,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坐在另一侧的省发改委副主任秦万里,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他目光平和,接过了高裕民的话头: “高省长,清水县的情况可能有些特殊。” “我看过他们县委书记沈砚舟的履历,选调生出身,在市委组织部和经开区打磨过。这人作风务实,向来不搞花架子。” 秦万里语气客观中立,提前埋下伏笔: “再者说,龙腾新区上报的那些产业集群,都是几十上百家实体工厂。实打实的东西摆在那,应该不需要靠桥头迎送这种排场来博眼球。” 坐在后排的省国土厅副厅长徐振邦推了推眼镜,全程一言不发。他手指在公文包的文件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他这次带队下来,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拿着放大镜,去把龙腾新区土地规划上的瑕疵,一寸一寸地抠出来。 十几分钟后。 考斯特车队减速,缓缓驶入清水县的县河大桥。 在华夏官场的潜规则里。省厅级领导下沉县域视察,标准接待惯例历来只有两种。 要么是县界列队迎接,警车闪灯开道,横幅拱门一应俱全,给足省领导面子。 要么是提前沟通好,县委县政府大院全员等候,四套班子站在台阶上列队迎接。 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县城,敢让堂堂一位省级常务副省长,就这么低调入境、无声无息地开进县城。在基层政治生态中,这属于极其罕见、甚至可以说是不懂政治规矩的冒犯操作。 车队驶上桥头。 没有拉红布,没有充气拱门,更没有闪着红蓝警灯的开道车。 甚至连一个列队鼓掌的群众都没有。 空空荡荡,只有晨雾在桥面上弥漫。 高裕民坐在座椅上,目光透过车窗,扫过冷冷清清的桥面。 他手指搭在真皮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动作突然停住了。 嘴上刚刚严厉批评了排场主义,要求轻车简从。可现在,清水县真的一点排场都没给,连个人影都没露。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这位高位多年的常务副省长,心里没由来的生出一股别扭感。他觉得清水县过于怠慢,根本没把这次省级核查放在眼里。 但话已出口。他现在根本无法发作,只能冷着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嗤——” 考斯特的气刹发出声响,车队在桥头靠边停稳。 路边,合规地停放着一辆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的黑色普桑公务车。 车门推开。一名穿着干净整洁的深色西装、胸前挂着工作牌的政府办年轻骨干科员,快步走了出来。 科员走到二号考斯特的车门旁。 他没有去拉车门。 而是弯下腰,用指关节在车门玻璃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第1010章 防备刺头,张明远的答卷 三辆黑色的考斯特商务车首尾相接,稳稳地停在龙腾新区行政服务中心的主广场边缘。 气压制动阀发出一声短促的“嗤”响,车队停稳。 在这个年代的华夏官场,省级常务副省长下沉县域视察,接待礼仪的等级与排位有着一条绝对不能逾越的红线。 最高省领导下车,必须是市级班子先迎,县级班子错后,园区基层主官兜底。 排序的铁规,犹如无形的阶梯:市委书记、市长、市委班子,接着才是县委书记、县长、县直主官,最后才轮到新区负责人。 下级必须主动上前颔首握手,站姿要挺拔,绝不能抢话,更不能越位。哪怕只是半个身位的差池,在领导眼里都是严重的政治失态。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鲜花彩旗。 整个广场上,大川市和清水县的两套班子全员正装,鸦雀无声地肃立在晨光中。 考斯特的电动折叠门缓缓向外滑开。 高裕民率先迈步下车。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老款夹克,皮鞋踩在平整的沥青路面上,神色肃穆,气场沉稳。 省发改委副主任秦万里、省国土副厅长徐振邦、办公厅一处处长周凯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杨海金立刻带头上前半步。 他伸出双手,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声音沉稳有力: “高省长,一路辛苦。” 高裕民伸出右手,与杨海金短暂交握,微微点了点头。 紧接着,市长乔建波、市级分管副职依次上前见礼,整个市级班子的接待流程丝毫不乱。 等市级领导退开半步。 沈砚舟这才带领着清水县的四大班子副职跟进。他严格将自己的站位控制在退后杨海金半个身位的距离,恪守着市县之间的层级落差。 张明远站在队伍的最末端,也就是新区主官的专属站位上。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衬衫,身姿笔挺。面对这群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省级大佬,他安静地等候在原地,不抢风头,也没有半分基层干部的局促。 高裕民没有理会那些套话寒暄。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直接投向了那片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的建筑群。 十六层高的全玻璃幕墙主楼,在阳光的折射下倒映着湛蓝的天空。两侧十四栋独立办公楼错落有致,巨大的穹顶大厅宛如一颗镶嵌在广场中央的明珠。 高裕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接穿透人群,锁定了站在最后的张明远。 “张明远,小张,又见面了。” 高裕民直接跳过了所有市县领导,当众点名: “这座政务中心,总占地多少亩?整体楼栋和配套规划,是什么规模?” 空气瞬间凝固。 杨海金眼角微微一抽,他太清楚这位常务副省长的作风了,这绝对不是在拉家常,这是要直接开刀问责。 张明远从容地往前迈出一步,声音平稳,数据脱口而出: “报告高省长。龙腾新区行政服务中心,总占地三百七十亩。” “整体规划主楼一栋,十六层,为新区管委会核心办公、政务审批、一站式服务大厅的主体。配套十四栋附属办公楼,分区承载招商、住建、发改、规划等职能部门。” “全域配套标准化绿化景观、公共休闲广场、大型合规生态停车场。整体配套一次性建成,现已全域验收合格。” 听完这串精确的数据。 高裕民眼底的寒意更重了几分。他盯着张明远一字一顿: “占地三百七十亩,修这么一片恢弘气派的政务建筑群!” “总造价多少?资金,从哪里来?” 张明远迎着那股迫人的视线,字字清晰: “报告高省长,整体工程总投入,三亿八千万元。” “项目全程采用市场化BOT垫资造城模式。无一分财政兜底,无一笔县域财政拨款。” “由省城陈氏地产作为主体,联合三家省城建工企业全额垫资建设。企业以基建投资换取新区合规商住配套土地的开发权益。所有资金为外来市场化资本,零财政负担,零负债隐患,零违规摊派。” “荒唐!” 高裕民厉声呵斥,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响。 他不仅没有因为“外来资本”四个字而缓和,反而一步跨到张明远面前,当众定性敲打: “三亿八千万!三百七十亩地!修这么豪华的一个政务大院!” “张明远,现在全国都在清理开发区,国家三令五申严控形象工程,严控超前基建!” “县域发展,要的是民生优先、产业优先!清水县下面有大把的民生短板要补,有那么多乡镇的破烂基建等着修!你拿几个亿来修这片楼,这不是典型的面子工程、超前造势、透支发展吗?!” 高裕民的手指重重地点向半空: “钱是外来资本,就能由着性子肆意铺张、大肆造城?你这是借着改革的名义,在搞浮夸冒进!” 这顶“形象工程”的大帽子扣下来。 站在一旁的杨海金,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知道,一旦这个定性被省级常务副省长在公开场合坐实。龙腾新区不仅升格无望,甚至现有的建制都会被直接摘牌。 沈砚舟也捏了一把汗。高裕民这番发难,是带着雷霆万钧的结论来的,根本不给人辩驳的余地。 杨海金立刻上前半步,准备开口替新区解释这背后的整体规划逻辑。 高裕民直接抬起手,将杨海金的话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里。 “杨书记,你先不用解释。” 高裕民目光死死锁定张明远,语气冷硬: “让张明远自己说。” “既然是他主导操盘的新区建设,就让他自己给省委检查组,一个合理的交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压在了张明远一个人的肩上。 张明远的神色依旧沉稳。他没有丝毫的慌乱,更没有退缩半步。 “高省长。首先,这笔资金,不属于财政可调配资金。” 张明远的声音不大,但逻辑咬合得严丝合缝: “BOT模式引入的外来资本,是企业用投资换取土地权益。合同条款既定,资金用途既定。这笔钱是专款专用,只能用于新区的特定基建。” “它无法被调拨去填补县域民生,更无法去修乡镇公路。所以,不存在‘钱用错地方’的说法。” 高裕民眉头紧锁,死死盯着他。 张明远抬起手,指向身后的那片玻璃幕墙,开始从根源上推翻定性: “其次,这不是面子工程,是新区全域产城融合的核心配套枢纽。” “以往办公分散,审批碎片化。企业办一个手续,要跑七八个地方,找十几个窗口。这栋政务中心,实现的是一站式审批、零跑腿服务,它是营商环境的核心载体。” 张明远语速加快,用实打实的数据进行佐证: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标准化、集中化的政务办公体系。我们才能在短短一年内,承接几十亿的外来实体投资,让上百家工业企业落地生根。” “好的营商硬件,是留住产业、留住资本、留住企业的基础门槛!没有规整高效的政务载体,再好的招商政策,落地都是一句空谈!” 第1011章 简洁高效,效率至上 秦万里站在一旁,深以为然地微微颔首。他作为省发改委的副主任,最清楚底下的营商环境是个什么德性,张明远这套软硬结合的发展逻辑,完全戳在了点子上。 徐振邦紧紧捏着公文包的提手,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相关的基建条例,硬是找不到任何关于铺张浪费、功能冗余的口实。 周凯在后方暗自心惊。这个年轻主任的宏大格局和逻辑严密的口才,简直不像个在基层打滚,刚进体制一年的嫩姜。 杨海金立刻向前迈出半步。 这位久居上位的大川市委一把手,笑着接过了话头,瞬间将场面的温度暖了回来: “高省长,您今天下沉一线实地核查,真是给我们大川市、给清水县上了生动的一课啊!” 杨海金语气恭谨,不动声色地帮张明远兜了底: “明远同志这套政务集中的规划,我们市委是全程看在眼里的。这片建筑群看似建得新、建得大,但骨子里,全部是为了服务产业、为企业减负、为行政提效!” “以前各县的园区散乱低效,资源浪费严重。龙腾新区这套模式,恰恰是集约用地、规范行政、优化营商环境的标杆。这可是完全契合咱们省委省政府整顿开发区、提质增效的大方向啊!” 沈砚舟站在一侧,也适时地跨前一步,贴合着他一县之长的务实视角,稳重开口: “是啊,高省长。” “我刚来清水县任职没多久,最清楚老县城的行政痛点。部门分散,群众办事难,企业落地繁琐。明远这套新城政务体系,看似是硬件升级,实则是基层行政体制的一场小革新。” 沈砚舟不卑不亢地给出了定论: “老百姓和落户企业都是实实在在受益的。今天您亲自来现场把关,正好帮我们指正不足,规范后续的发展。” 有了市委书记和县委书记的双重背书。 站在高裕民身后的省政府办公厅一处处长周凯,立刻发挥了“大管家”润滑油的作用。 他端着不锈钢保温杯,语气温和公允,拿捏得恰到好处: “高省长这一路从严把关,也是为了各地开发区能规范、健康地发展。” “我常年跑全省各县,说句实在话,像龙腾新区规划得这么系统、功能分区这么齐全、定位这么务实的政务园区,在县域级别真的不多见。张主任年纪轻、思路新、胆子大,落地也很稳,确实难得。” 秦万里盘着手里的核桃,顺势从专业角度给了一句克制的评价: “单从我们发改业务的角度来看。” “政务集约化、审批一站式、服务一体化,这必然是未来县域开发区改革的核心方向。龙腾新区提前落地成型,体系成熟,确实符合全省产业园区升级的趋势。” 四个人,四方台阶,层层铺垫,将原本僵硬的场面彻底盘活。 高裕民的面色稍稍松动了一些。 他顺势借坡下驴,看了一眼张明远,淡淡开口: “行。嘴上说得再天花乱坠,不如眼见为实。” “走吧。进去看看你们的内部建设,看看你们这套一站式的政务体系,到底是不是真材实料。” 一行人转身,朝着政务中心的主楼迈步走去。 皮鞋踩在广场的铺装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整个广场地面,全部采用统一的哑光灰色大理石铺装,接缝处平直工整,没有多余的拼花和杂色,也看不到任何乱堆砌的景观石。 两侧的绿化带采用了极简的组团式设计。草坪被修剪得犹如一块平整的地毯,低矮的灌木丛整齐划一。没有那些动辄几十万的浮夸人造水景,更没有象征权力的巨型雕塑。 视野开阔通透。低调,却将现代化、标准化、制度化的高效感拉到了满格。 张明远落后高裕民半个身位,边走边做着硬核的专业介绍: “高省长,我们现在踩的这片地下,采用的是全域综合管网一体化设计。” “雨污彻底分流,强弱电全部入地。所有的通讯管线都在地下集中预埋。一次性规划到位,彻底杜绝了后期因为维修而导致马路反复开挖的拉链工程。” 走到主楼宽大的玻璃雨棚下。 张明远抬手指了指头顶和四周的幕墙: “主楼的玻璃,采用的是双层中空LOW-E节能玻璃。透光率高,但不吸热。不仅能极大降低日常办公的噪音,还能大幅度降低中央空调的能耗。” 张明远声音平稳,没有任何邀功的急躁: “所有的配套我们力求一次性成型,避免分批建设带来的重复投资和资源浪费。这不是铺张,而是一次性高标准投入换来的省钱、省心和长效化。” 检查组众人边走边看。 肉眼所见之处,确实如张明远所说,无冗余、无铺张,全是最务实的工业化设计。 徐振邦夹着公文包,目光犹如雷达般扫视着占地布局。他走了一路,硬是没在广场和楼栋间距中,挑出任何浪费土地、违规占用的瑕疵。 主楼的大型自动感应门向两侧无声滑开。 一股夹杂着淡淡绿植清香的冷气扑面而来。 挑高近十米的超大前厅,通透明亮,格局极其方正。 大厅内的分区一目了然。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金属导视牌规整清晰,一排排服务窗口呈弧形排列。等候区的休息椅干干净净,几台崭新的自助查询设备靠墙就位。 没有传统政府机关那种昏暗压抑的走廊,这是一个完全对标现代一线城市政务大厅的标准样板。 张明远站在大厅中央,向省领导正式抛出了新区的行政内核: “高省长,这是我们新区的行政体系核心。” “一站式行政管理中心,一条龙审批流程,一窗式综合服务,以及一体化监管督办。” “龙腾新区太大,有二十五平方公里的面积,这里是总政务大厅,还有其他三个。” 他指着按照拼音字母划分的各个窗口区域,逐条落地讲解: “工商开办、项目备案、用地预审、规划审批、住建报建、环保审批、税务社保、民生服务。全链条窗口,在这里全覆盖。” “以往企业来新区里办事。住建在新区最西边,发改在最东面,国土在县委大院。跑断腿、等半月是常态。” 张明远语速加快: “现在,一厅通办,并联审批,内部档案同步流转。” “除此之外,我们还重点推行了‘容缺受理机制’。” 听到这个超前于04年普遍政策的陌生词汇,几位省领导的目光同时聚拢了过来。 张明远沉稳解释: “只要企业提交的材料中,核心主件齐全。如果部分非核心的辅件暂缺,我们允许窗口先受理、先审核、先在内部推进流程。让企业在后续环节补齐材料。” “这一项机制,将以往企业落地的僵死周期,至少压缩了一半以上!” 他指向大厅两侧的配套区: “那边是群众休息区、企业洽谈区、政策宣讲区。左边还有专门的投诉督办区和导办服务岗。从进门到办结,全程服务闭环。” 整套体系讲解完毕。 这种完全颠覆了传统县域政务低效模式的超前思维,让随行的所有官员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高裕民站在大厅正中央,深灰色的夹克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没有再四处张望,也不再挑剔外观和基建的细节。 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直刺张明远: “张明远。” “省里当初下放开发区试点政策,是给你们试错、创新、探索的空间。” 高裕民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你这套一站式集中审批、容缺受理、并联流转,彻底颠覆了过去多部门分割、层层上报、逐项审批的传统行政体系。” “模式很新,体系很全,想法也很超前。” 高裕民盯着张明远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不问规划,不问建设。” “我现在只问一句——” “这套全新的政务体系,落地运行至今。实实在在地,取得了哪些具体的成效?带来了哪些真实的改变?!” 第1012章 软着陆,拉开序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压在张明远身上,等待着他给出答卷。 张明远并没有立刻开口自证。 他微微垂下眼睑,脸上浮现出一抹淡然的微笑,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了一个年轻基层干部的沉稳与城府。在省级领导面前,急于辩白反而显得心虚,留有余地,方能显出底气。 “高省长,一站式审批和容缺受理带来的改变,我们在现场这几句话,只能窥其一斑。” 张明远语速平缓,挑了三个最直观、肉眼可见的痛点,点到为止: “就拿最基础的行政效率来说。新政务体系运行后,企业审批的平均办结时长,硬生生压缩了百分之六十。” “过去那种让企业跑断腿、反复折返补材料的推诿扯皮,在这里基本清零。” “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小微企业落地的门槛大幅降低,新区的招商引资吸引力显著提升。企业不是傻子,哪里办事快、不卡脖子,资金就往哪里流。” 说到这里,张明远适时地停住了话头。 他目光坦荡地看着高裕民,话锋一转: “高省长。从企业落地数量、项目办结效率,到投诉压降比例、招商签约增速。这些,我们都有完整的月度、季度、年度汇总台账。” “详细的真实数据、同比环比的对比分析,以及改革前后的成效对比。我已经安排人全部整理成册,放在了二楼的会议室。” 张明远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流程稳稳地推向了下一个环节: “恳请高省长和各位领导,移步会场,逐项核查、审阅我们新区的答卷。” 杨海金见缝插针,立刻顺势接过了话头,主动托举起张明远,推进流程: “对对对!明远说得对。现场的观感只是表象,数据成效,才是这套体系最硬核的答卷嘛!” 杨海金笑着看向高裕民: “高省长,各位领导。咱们移步二楼第一会议室。正式召开本次开发区专项核查工作会议,听听新区的详细汇报。” 一行人跟随工作人员的指引,穿过光洁的大厅,踏上楼梯,有序地向二楼第一会议室走去。 推开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二楼第一会议室呈现在众人眼前。 没有奢华的水晶吊顶,也没有繁复的欧式软包墙面。 整个会议室方正规整,素净的大白墙一尘不染。深色的实木条形会议桌排列整齐,真皮座椅虽然舒适,但也都是最基础的政务款式。 然而,这间看似朴素的会议室,却在前端的墙面上,悬挂着一块占据了半面墙的超大幕布,天花板的正中央,吊装一台崭新的高亮度投影主机。 在2004年的县级单位,开会基本还是靠人手发几页A4纸,领导对着稿子念。这种全套的大型投影会议系统,绝对属于超前、甚至可以说是罕见的现代化办公配置! 高裕民迈进大门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套设备。 “你们新区,还配了全套的投影会议系统?”高裕民主动驻足,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和探究。 张明远从容不迫地走到控制台前,他深知高裕民对“铺张浪费”的极度反感。 于是面带笑容的开了口: “高省长,这套数字化会议设备,绝不是为了装点门面的摆设。” “目前沿海一线城市的大型企业,以及省直的一些重点厅局,都已经开始普及这种高效办公模式。但在基层,还比较少见。” 张明远指着那块巨大的幕布: “传统的会议模式,纸质材料成堆。分发繁琐,传阅低效。而且资料不易留存,后期对比复盘极其困难。” “引入这套投影数字化会议系统,我们实现了三大颠覆性的改变。” 张明远条理清晰,字字落在了实处: “第一!所有的招商数据报表、土地规划图纸、企业台账、对比分析,全部可以实现可视化大屏直观展示。让领导和审查人员一目了然。” “第二!省去了海量的纸质印刷耗材。算一笔经济账,常年累月下来,节约的办公经费远远超过了这套设备的采购成本。”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在重大的项目会审、土地规划研判、产业数据复盘时。通过大屏幕的交叉对比,精准高效,绝不留死角。” 张明远最后给出了定性,再次悄然洗白了“面子工程”的嫌疑: “看似是采购了新设备,实则,这是一次行政办公提效、降本、标准化的基层革新。” 高裕民听完这番话。 他亲自走近了几步,抬头看了看那台投影仪的主机。 原本冷硬严肃的面部线条,在这一刻,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却真真切切的笑意。 “不错。” 高裕民当众给出了他进入行政中心以来的第一个正面评价: “不是搞虚架子,是真提效。” 他转头看向杨海金和周凯等人: “这种数字化、可视化的办公思路,很超前,也很务实。不止是龙腾新区,我看咱们省里、市里的一些会场,都值得借鉴学习。” 听到这句话,随行的所有人都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位以铁面著称的常务副省长,终于从心底里认可了张明远的改革方式。那层根深蒂固的防备感,已经被大幅削弱。 第1013章 五个问题,把数据摆出来 张明远手持翻页激光笔,身姿笔挺地站在屏幕侧方。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也没有空洞的口号。他直接切入正题,语速平稳,吐字清晰: “各位领导,大屏幕上展示的,是龙腾新区从去年十一月挂牌筹建,到今天整整十个月的发展全景全貌。” “十个月前,这里是一片荒滩废墟、杂草丛生。十个月后的今天,全区累计完成固定资产投资四十二点六亿元。新修主次干道三十八公里,铺设地下管网五十五公里。十三家轻工业代工、十七家电子配套代工企业全部实现投产或主体封顶。” 张明远将激光红点落在右上角的一组增长曲线上,顺势将姿态放到最低: “这些数字,绝不是我张明远或者管委会几个人闭门造车凭空变出来的。” “它得益于省委省政府高瞻远瞩,赋予了我们先行先试的政策特权;得益于市委杨书记、乔市长在财政与规划上的全力托底;更离不开清水县委沈书记,带领全县干部给我们做的最坚实的行政后盾。”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政绩摆在明面上,功劳却均匀地分摊给了省、市、县三级领导。不居功,不越位,将官场里最讲究的“组织原则”拿捏得死死的。 坐在主宾位的高裕民没有接话。 他戴上老花镜,伸手翻开了面前桌面上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加厚蓝色文件夹。 文件夹的封皮上,印着一行黑体大字:《龙腾新区起步区土地流转与BOT资本结构专项审计内参》。 高裕民翻过前几页的综述,目光直接落在了核心的资金杠杆率和土地确权报表上。粗糙的指腹顺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据向下滑动。 张明远继续汇报着产城融合的就业安置数据。 十分钟后,汇报告一段落。 高裕民合上文件夹。他摘下老花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头也没抬地开了口: “张明远同志,BOT造城,用未来的土地溢价置换当下的基建投资。这个思路很新颖,胆子也很大。” 高裕民将眼镜叠好,放在桌面上。他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锐意改革,用几百亩地,撬动了几十个亿的外部资本。把荒滩变成了新城,速度之快,确实值得肯定。” 话音刚落,高裕民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张明远: “但是,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想跟你聊成绩。” “我想跟你聊聊,这光鲜亮丽背后的隐患!” 高裕民竖起一根手指,直接切入核心命脉: “第一!土地资本化过度依赖的风险!你把基建的筹码全压在土地升值上,一旦宏观调控收紧,房地产遇冷,开发商回笼资金断裂。你拿什么去兑付这些天文数字的基建欠款?” “第二!隐性债务的转嫁风险!你说这是企业投资,政府零负债。可一旦这些企业烂尾破产,几千名建筑工人的工资谁发?后续的烂摊子,还不是要地方政府拿财政去兜底?这叫变相举债!” 高裕民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如炬: “第三!产业空心化危机!几十个亿砸进去,如果只盖了一堆高楼大厦、商品房,实体制造业跟不上。这就不是造城,这是造了一座白天没人、晚上亮灯的‘睡城’!” “第四!失地农民的社会治理风险!两千多亩地征收,老百姓没了土地,这几万人如果不能实现长效就业,坐吃山空,未来就是最不稳定的社会火药桶!” 高裕民身子前倾,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桌面: “第五!权力过度集中的监管真空!省里给了你人事备案制和财政直通车,审批、用钱、用人全在你管委会一手抓。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谁来监督你们这些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的管理者?!” 五个问题,字字诛心,犹如五门重炮,直接轰在了龙腾新区的承重墙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杨海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沈砚舟腰背挺直,目光紧盯着张明远。 张明远站在幕布旁,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在飞速运转。 他看着高裕民那张严肃冷硬的脸,原先对这位保守派常务副省长的一丝抵触,此刻烟消云散。 这五个问题,没有任何一个是空口白话的唱高调,更不是为了挑刺而挑刺。它们招招见血,直指城市化进程中最致命的体制毒瘤! 张明远很清楚,官场里大体分三种人。 第一种是孙建国那样的极度利己派。只管任期内搞大项目捞政绩、拿回扣,哪管调走后洪水滔天,留下几百亿烂账让后人背锅。 第二种是激进派。为了政绩盲目加杠杆,一味追求大干快上,最终导致产业断层,造出一座座鬼城。 而高裕民,属于最典型的第三种——绝对的保守稳健派。 他们死守规矩,看着刻板教条,但他们才是这台庞大国家机器真正的刹车片和防波堤。他们不看重短期的繁华,只盯着长远的安全与系统性的稳定。 高裕民是真正在替这片土地算长远账。 坐在高裕民身侧的秦万里,适时地停下了盘核桃的动作。 作为省发改委副主任,他清楚高裕民这五把火的威力,更怕张明远年轻气盛顶撞回去。 秦万里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语气温和地介入了对话,不动声色地将压力转化为了给张明远的台阶: “高省长的这五个隐忧,切中肯綮,是悬在所有开发区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啊。” 秦万里转头看向张明远,语气里带着引导的意味: “明远。新区跑得这么快,高省长指出的这些隐患,你们在前期规划的时候,有没有防患于未然?或者说,有没有提前考虑过设立相应的防火墙机制?”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 张明远迎着众人的视线,嘴角牵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高省长高屋建瓴,这五个问题,确实是悬崖边的雷区。任何一个爆了,龙腾新区都会粉身碎骨。” 张明远没有急于长篇大论地反驳,而是高情商地先接下了这份敲打: “这五道防火墙,我们在建区的第一天,就已经全部预埋进了制度和商业条款里。” “不过,在口头汇报这些解决办法之前。” 张明远转过身,手里的激光笔指向巨大的投影幕布: “我想先请各位领导看一组最底层的经济解剖数据。只有看清了新区的底座骨架,刚才那五个问题的答案,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啪嗒。” 激光笔按下,幻灯片翻转。 幕布上,跳出了一张被红蓝两种颜色占据的巨大饼状图。 标题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新区首三季度:房地产固定资产投资与实体制造业产值转化率深度对比台账》。 第1014章 拆解,揉碎,教科书级操盘手 “各位领导,数据是最诚实的铁证。” 张明远声音平稳,切入这份底座台账的细节: “大屏幕上这块红色的区域,代表龙腾新区的房地产及固定资产前期投资。截至九月一日,各路资本累计到位资金64.82亿元。” “这其中包括:主干道、次干道总计三十八公里的高标号沥青路网;五十五公里的雨污分流地下管网;八个大型商住综合体,以及涵盖了你们现在所坐的这座政务中心在内的,三座医院、四所学校的公共配套。” 张明远将激光红点迅速平移,落在了那块蓝色区域上: “这块蓝色的区域,是新区的实体制造业和基层产业产值规模。” “累计四十二亿元!” “其中,以刘四海箱包厂为首的多家劳动密集型轻工制造、电子代工企业,已全部实现主体封顶并投入预生产。十四万亩农业产业升级配套的八十七家深加工微型企业,设备已全线运转。各项税收、就业安置、物料吞吐数据,均有工商和税务的联合钢印背书。” 张明远收回激光笔,直视前排的省级大员: “在拆解这组数据之前,我们必须先理清这台高速运转的发动机,也就是‘BOT造城计划’,到底是个什么工作逻辑。” 张明远换上了一副极其通俗、甚至带着几分乡土幽默的口吻: “在座的都是大领导,经济学术语我不多念。” “用咱们清水县老百姓最接地气的大白话来说。这BOT模式,就是‘借别人的老母鸡,来下咱们新区的蛋,而且这老母鸡还得自己掏钱买苞谷吃’!” 这句粗粝又形象的玩笑话一出,严肃压抑的会议室里,瞬间荡开了一丝活泛气。 张明远双手按在桌沿,目光扫过前排: “政府手里没钱,只有这片杂草丛生的荒滩。开发商想拿地、想赚钱。好,我把地批给你。但前提是,你得先自掏腰包,把政府大楼、核心路网、下水道、学校和医院,全部给我修利索了!” “我们管委会没花财政账上的一分钱,只是用未来的土地开发权益作为置换,让外来的资本,心甘情愿地替我们把这座新城的地基给砸实了!” 高裕民坐在主宾位,手里的钢笔在硬抄本上顿了顿。 他抬起眼皮,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语气冷硬: “张明远,你这算盘打得精。你这是把一级政府,硬生生演成了一个精于算计的二房东。” “高省长,资本逐利是天性。” 秦万里盘着手里的核桃,顺势接过了话头,语气温和: “房东的地要是不值钱,这母鸡也断然不肯飞过来下蛋。能让资本心甘情愿地掏钱盖楼,恰恰说明这片土地的预期价值,已经被市场彻底认可了。” 省国土副厅长徐振邦推了推金丝眼镜,翻开面前的土地报备册,恪守着自己的职能红线: “模式归模式。但这‘置换’的里子,必须合规。土地的出让、招拍挂的法定程序,决不能因为你们是垫资建设,就搞私相授受、暗箱操作。这是雷区,碰不得。” “徐厅长放心。” 省政府办公厅一处处长周凯端着保温杯,笑着两头抹平: “我看过他们上报的卷宗,所有地块的挂牌公示都在市县两级报备过了。张主任挑的这些‘母鸡’,可都是省城有头有脸的正规军,法务流程走得比谁都严谨。” 杨海金坐在高裕民身侧,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展现出市委一把手一锤定音的底气: “不管白猫黑猫,只要这些‘蛋’真真切切地孵在了咱们大川市的土地上,变成了一座新城。市委就坚决支持这种破局的方法!” 乔建波市长坐在最末端,虽然前阵子刚经历了老城区商业街烂尾的惊魂一刻,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附和: “杨书记说得对,这种模式,确实极大地缓解了咱们市县两级本就捉襟见肘的财政压力。” 坐在县级汇报席的沈砚舟,目光澄澈。 他没有说任何套话,而是用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一语道破基层最大的痛点: “路子清,动作实。它解决了清水县历任班子最大的顽疾:空有造城的野心,却掏不出造城的真金白银。” 一圈话音落地,各司其职,各定其位。 张明远安静地听完所有人的表态。他重新拿起激光笔,点在树状图的第二和第三板块上。 “领导们的关切,直指核心。那这借来的‘母鸡’,到底给我们留下了多大的家底?” 张明远抛出了一组足以砸碎任何质疑的硬核清单: “目前,七家房企的进度全线达标。” “陈氏地产承建的政务中心,今天正式全域交付。楚氏汉邦建工,负责周边二十二个村、八千五百户的安置房建设,预计一年内全部完成。天宏、万象开发的八个商业楼盘,一期主体工程完工。宸州地产承接的新区主干道路网及地下管网,全线贯通!” 张明远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合计真实落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固化成钢筋水泥的投资,绝对不低于一亿!” “如果这笔账让清水县财政来出。不吃不喝,全县老百姓要攒整整二十五年!” 当这“一百亿”的真实体量血淋淋地摆在台面上时。 会议室里,茶杯碰撞的轻微声响瞬间消失。 只剩下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底噪。 徐振邦紧紧抿着嘴唇,死盯着那份土地明细表。他来之前准备了一肚子挑刺的话,但在这种级别的实打实的基建成就面前,任何挑剔都显得吹毛求疵。 乔建波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他脑子里控制不住地闪过老城区那片靠着两百万搭起来的“彩钢板戏台”,再对比眼前这百亿级别的宏伟巨兽。那种被全方位碾压的窒息感,让他如坐针毡。 高裕民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一顿。 第1015章 真正的惠民与务实 “啪、啪、啪……” 掌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突兀地响起。 张明远转过头。 坐在主宾位的高裕民,正在主动鼓掌。原本严肃的脸上,此刻终于褪去了所有的防备与审视,嘴角露出了笑容。 “好一个资金抽水机,好一个转化率!” 高裕民停止鼓掌,目光直视张明远: “我来之前,看过很多份关于BOT模式的内参报告。大多数地方,都是把外来资本当成了免费的提款机,只顾着把楼盖高,把路修宽,面子工程做得花团锦簇。但最终资金链一断,留下的就是一地鸡毛!” 他指了指幕布上那张复杂的结构图,声音掷地有声: “但你张明远,是真真正正把资本这把双刃剑,变成了一把剔骨尖刀!” “用截留和内循环,强行把资本的血抽进地方的骨髓里。这套操盘手法,不仅懂经济,更懂基层治理的死穴!小张同志,这一课,你讲得很透彻!” 随着高裕民的定调。 会议室里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秦万里坐在旁边,隔着桌子朝张明远投来一个满意的眼神。这不仅是对方案的认可,更是对他这个自己父亲的“忘年交”在惊涛骇浪中稳住阵脚的赞许。 掌声渐息。 张明远没有在基建话题上过多纠缠,他很清楚,对于高裕民这种保守派来说,房地产终究是“悬浮”的资本游戏。真正能让这位省级大员安心的,只有扎根在泥土里的实业。 “滴!” 张明远按下翻页笔,幕布上的画面瞬间切换为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图表。 “各位领导。基建是骨架,那接下来,我们就来看看填充这副骨架的血肉——农业相关产业升级板块的真实账本!” 张明远的红外激光点,落在了一组柱状图上,数据详实: “截至目前,在龙腾新区南部十四万亩蔬菜种植核心区。我们依托‘合作企业制’,已成功孵化并投产了八十七家深加工微型企业!” “这些厂子,投资规模从三十万到百万出头不等。主力生产净菜分拣、脱水蔬菜干、腌制泡菜和蔬菜罐头。” 他语速加快,用一连串血淋淋的利润数据进行轰炸: “产业升级后的第一个季度。这八十七家作坊,累计完成订单吞吐量一万两千吨!平均单厂季度纯利润达到了十五万元!” “对于出资建厂的菜贩子和种植大户来说,这是什么概念?” 张明远看着高裕民: “他们以前起早贪黑,跑一趟省城批发市场,一车菜赚个三五百块钱。现在,他们坐在厂里,守着全自动的清洗分拣线,一个季度的分红,抵得上他们过去干三年!”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激光点移向最下方的一行小字: “关键在于那十四万亩地里,只管低头刨食的普通菜农!” 张明远声音拔高,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以前,外地菜商垄断定价权,地头大白菜一毛五一斤,爱卖不卖!现在,八十七家厂子就建在村口,为了抢优质菜源,收购价直接被抬到了两毛八甚至三毛!” “这凭空多出来的一毛五的差价,不需要普通菜农去贷款、去建厂、去承担任何风险!他们就踏踏实实地种地,一亩地一个季度就能多赚七八百块的净利润!这就是产业升级带来的全员普惠!” 听到这组带着泥土芬芳的硬核数据。 高裕民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下意识的坐直了。 他对那几十亿的BOT造城计划始终带着一丝本能的抵触,觉得那是资本家玩的花活。但此刻,听到普通菜农一亩地能多赚七八百块钱,这位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常务副省长,眼睛瞬间亮了。 “明远,这步棋,你走得很扎实啊!” 高裕民主动开了口,用指节重重敲击着桌面: “龙腾新区,也就是原来的南安镇。底子是什么?底子就是咱们北安省南部最优质的蔬菜种植片区!这才是新区的根!” “你没有像其他开发区那样,为了搞所谓的‘高新技术’,就把老祖宗留下的饭碗给砸了、把农田全推了盖大楼。而是立足本土资源,做深做透!” 高裕民转头看向身旁的秦万里,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万里啊,这个思路好!非常接底气!农业深加工,抗风险能力强,老百姓能拿现钱。这比那些动辄上亿、看着眼花缭乱的什么高科技园,要实在一万倍!” 秦万里立刻笑着附和: “高省长说得极是。发改委在做十四五产业规划的时候,也一直强调要‘因地制宜’。张主任这套‘厂在村口、利润留乡’的模式,不仅解决了农产品滞销的死结,更是一条阻断农村劳动力盲目外流、实现就地致富的好路子。” 坐在后排的省国土副厅长徐振邦,也终于松开了紧捏着公文包的手,推了推眼镜,公允地评价道: “从土地使用的角度来看。利用废弃村办小学、旧仓库改建微型加工厂,没有额外占用新的基本农田指标。在土地集约利用上,龙腾新区守住了红线。” 第1016章 四条腿的快马,十倍增速! “滴!” 张明远按下翻页笔,幕布上那根红色的折线图如同坐了火箭一般,以接近九十度的恐怖倾角,直接飙升到了屏幕的最顶端! 旁边配着三张巨大的柱状图和饼状图。 “各位领导。这是龙腾新区近十个月以来的核心宏观指标全景。” 张明远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先看三次产业占比结构!” “以前的南安镇,GDP几乎百分之百依靠第一产业,也就是老百姓在地里种菜刨食,二产三产微乎其微。这叫农业镇,叫靠天吃饭!” 激光红点落在中间最粗壮的柱状图上: “但现在!第二产业增加值,成为了拉动新区经济的绝对主力!涵盖了箱包、电子代工、八十七家农产品深加工小微企业,以及被盘活的数百家本土建材企业!” “建筑业和制造业双核驱动,第二产业迎来了爆发式增长!” 红点再次平移: “第三产业增加值,紧随其后!四万名基建工人和数千名进城务工人员,直接催生了庞大的餐饮、零售、物流和房产交易市场!三产跟着人口同步起飞!” “而我们的第一产业。”张明远指着那条平缓上升的绿线,“基数虽然不大,但因为收购价上涨和高山林果的布局,实现了稳中抬升,绝对没有丢掉农业的基本盘!” 张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一组让所有省级大员都为之屏息的硬核配套数据: “在这十个月里。” “新区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突破七点二亿!” “固定资产投资,六十四点八二亿!” “地方财政一般预算收入,也就是政府账面上实打实的税收真金白银,达到了两点一亿元!” “新增就业人数,突破八千六百人!” 最后,张明远指着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那一栏,目光直视高裕民: “高省长您最关心的老百姓钱袋子。菜农和工人的平均月收入,从去年的不足四百元,直接跃升到了九百五十元!翻了一倍还多!” 张明远放下激光笔,双手按在桌沿,给出了最终的炸裂级核算结果: “综合以上所有产业和固投数据。” “龙腾新区这十个月的地区生产总值(GDP),累计达到十七点八亿元!” “对比撤镇设区前,原南安镇同期的一点二亿。” 张明远一字一顿,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GDP增速,达到了恐怖的——十四点八倍!” 死寂。 偌大的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风声。 十四点八倍的GDP增速?! 这不是在纸上画大饼,这是有税务、工商、银行流水联合钢印背书的铁证! 坐在高裕民身侧的秦万里,手里那两颗盘了十几年的狮子头核桃,“啪”的一声掉在了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咕噜噜地滚到了桌子边缘。 连身为发改委副主任,见惯了各种GDP报告的秦万里,此刻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在脑子里飞速地默算着那些数据,越算,心跳得越快。 “一年左右的时间,GDP翻了十四倍……” 秦万里捡起核桃,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看着张明远,毫不掩饰内心的震撼: “张主任。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这不仅是咱们北安省前所未有的成绩,就算放在全国那些改革开放的最前沿阵地,这也是凤毛麟角的现象级成果!” 国土副厅长徐振邦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金丝眼镜。他来之前,脑子里预演了一万种“违规圈地”的可能,但此刻面对这沉甸甸、造福了无数底层百姓的十七亿GDP,那些条条框框的法规突然变得苍白无力。 “土地利用率达到了极致。这……这确实是把好钢用在了刀刃上。”徐振邦干巴巴地附和了一句。 办公厅的周凯处长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掩饰失态。他常年跟着省领导下地市,见过太多为了政绩造假、注水的数据。但张明远这组数据,拆解得太细、逻辑咬合得太死,根本没有注水的空间! 第1017章 扼杀风险,提前设立防火墙 “高省长,我们从建区的第一天起,就没把这当成一场稳赚不赔的顺风局。” 张明远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坦荡地迎上高裕民审慎的视线: “您提出的这五个问题,我们在拟定新区的基本法时,全部做过最极端的沙盘推演。我们不仅预判了风险,更在所有的制度条款、商业合同里,提前预埋了生杀大权。” “第一条,土地资本化过度依赖的风险。” 张明远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在宽阔的会议室里回荡: “我们在BOT的招商合同里,砸下了三把硬锁。” “第一把锁,叫分阶段履约,土地权益与建设进度强行绑定!我们绝对不是把几百亩地一次性批给开发商。你修通五公里路网、建好一所学校的封顶、交出一片安置房的钥匙。管委会验收合格后,才释放对应比例的土地挂牌指标!活干不到位,地皮你一寸也拿不走。就算开发商资金链断了,他也拿不到额外的土地去套现跑路!” “第二把锁,分散分摊,拒绝单一寡头。目前入场的七家开发主体,没有任何一家的份额占比超过百分之二十。就算其中一两家出现资金断裂,剩下的企业依然能维持基础盘的运转,绝不会出现多米诺骨牌式的全盘爆雷。” “第三把锁,也就是刚才汇报的,预留产业税收作为缓冲垫。土地溢价是红利,但不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南部的加工厂在转,外来的代工厂在运转,这源源不断的实体税收增量,就足以覆盖新区基础的公共运维。” 高裕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硬抄本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他微微点了点头,但那双老辣的眼睛依旧盯着张明远,突然开口抛出一个极其尖锐的追问: “如果这七家房企,遇到宏观政策收紧,同时出现资金风险呢?到时候市政工程挖了一半,你拿什么填坑?” “风险履约保证金!” 张明远没有丝毫停顿,对答如流: “每一家企业进场开工前,必须缴纳项目总额百分之四十的风险履约保证金,直接存入管委会的共管专户。一旦出现烂尾停工的苗头,管委会有权单方面冻结该账户,优先动用这笔保证金强行续建,保障最核心的公共配套绝不烂尾!” 高裕民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了半分,没有再追问。 张明远竖起第二根手指,直击第二个痛点: “第二条,隐性债务转嫁,把烂摊子甩给地方财政兜底的风险。” “高省长,BOT模式,绝对不等于政府给资本家兜底!我们在法务层面,把政府和企业的权责边界划成了一道铁闸。” 张明远语气严肃: “企业的银行借贷、工程物料欠款,全部属于企业自身的经营负债。所有的招商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地方政府绝不承担任何代偿责任!签约前,省里的律所、各家企业的法务,都是逐字逐句核对过这条免责声明的。” “当然,光写条文防不住扯皮。所以我们做了前置约束!” 他看向办公厅处长周凯和国土副厅长徐振邦,抛出了在2004年堪称极其超前的行政手段: “每一笔工程进度款的拨付,强制绑定农民工工资专户!这笔钱必须优先划入该账户,由管委会财务人员监督,直接打到建筑工人的个人存折上,绝不允许经过包工头转手分发!” “不落实工资足额发放,管委会直接卡死下一批土地权益的释放!企业破产,优先清算项目在建资产,优先清偿工人工资!政府绝不为资本家的亏损买单,但必须保证底层老百姓的血汗钱有人管!” 周凯握着签字笔的手顿了一下,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将“农民工工资专户”这几个字重重圈了起来。在拖欠农民工工资普遍成为社会顽疾的当下,这个基层的年轻主任竟然已经用制度把这个雷给排了。 张明远毫不停歇,继续往下拆解: “第三条风险,产业空心化,造出一座睡城。” “这正是我们在土地出让条件里,强行嵌入产业硬性考核门槛的原因!” 张明远双手撑在桌面上,将目光投向秦万里: “我们不允许开发商只盯着盖商品房赚快钱。凡是参与新区BOT的房企,想拿商住地块,就必须配合管委会完成相应的产业导入指标。没有产业,就没有地皮!” “我在这里给各位领导举个最直观的例子。” 张明远用接地气的话语,把原本悬浮的资本运作揉碎了摊在桌面上: “这七家省城来的地产商,本来是看不上泥地里那点农业利润的。但我明确告诉他们,想拿新区政务中心周边的黄金地块,必须支持本土农业!” “于是,这七家房企硬生生凑出了1.5亿元的现金,联合成立了一个‘助农投资基金’。” “这钱没进政府的口袋。而是直接下沉到了水窝子村和周边的乡镇!那八十七家农产品深加工小微企业,他们缺钱买全自动清洗机、缺钱建恒温冷库。是这个基金,以极低的分红比例入股,替老百姓把设备款、建厂款给垫了!” “房企为了拿地,被我们逼着去扶持了底层的农业微型工厂;微型工厂建起来了,老百姓赚了钱,解决了就业,又反过来充实了新区的消费力。” 张明远一字一顿: “大家今天看到的这四万多务工人口、八十七家加工厂,不是盖完楼之后顺带出来的。而是开发商拿地建楼的前置条件!我们从源头上卡死:想在这片土地上赚大钱,就得先帮这片土地长出能造血的肉!” 秦万里听到这里,手里盘着的核桃彻底停了。 他忍不住转过头,看着高裕民: “高省长,把实体产业的考核指标,作为土地出让的前置条件和扣分项……这个制度设计,不仅仅是防火墙,这简直是地方招商引资的高度成熟的样板啊!具有极强的全省推广借鉴意义!” 高裕民微微颔首,没有打断秦万里,但锐利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张明远。 张明远迎着他的目光,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条风险,两千多亩征地,失地农民坐吃山空,变成社会维稳的火药桶。” 讲到这里,张明远的语气少了刚才的锋芒,多了一丝属于基层干部的厚重: “高省长,征地补偿款只是一次性给钱,钱总有花完的一天。单纯发钱,是在造孽,解决不了老百姓的长远生计。” “我们在新区,做的是三套保障并行。” “第一,货币补偿之外,优先落实就近安置。楚氏汉邦建工承建的二十二个村安置房,全都是真材实料,一年内必须精装交付。老百姓先做到居有其所。” “第二,就业名额绝对倾斜!新区的订单式免费技能培训,失地农民优先录取。辖区内的电子厂、代工厂,包括管委会外包的环卫、园林、商超安保。同等条件下,强制要求企业优先招录本村失地村民!今天汇报的八千六百个新增就业,失地农民占比超过了四成!” “第三,保留集体产业收益。我们对于部分征地,没有搞一次性买断。而是让村集体用土地入股农业深加工产业园。哪怕农民的地被征用了,他们每年年底,依然能拿着户口本,去领一份集体产业的分红!” 张明远掷地有声: “土地没了,但就业、住房、长期分红,这三条粗壮的缆绳,死死地托住了老百姓的生活底线。决不能让失地农民吃完补偿款之后,沦为城市的边缘人!” 高裕民听到这一段,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作为从基层泥水里滚打出来的老派官员,他对“失地农民”这四个字有着最深切的痛感。张明远的这三套保障,不是喊口号,是真真切切地把老百姓的饭碗和后路都给铺平了。 “最后一条,第五个风险。” 张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毫不避讳地直面了那个最敏感的政治死穴: “权力高度集中,人事备案制、财政直通车。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导致监管真空,腐败滋生。” “权力集中,行政效率会提高,但风险同样成倍增长。这一点,我们管委会班子从建区之初就没有回避。越是放权,越要扎紧制度的笼子。我们给自己,套了四层枷锁。” 张明远竖起手掌,条分缕析: “第一层,财政直通车,绝对不是管委会一把手一个人说了算!所有大额资金的支出,实行财务双人联审。超过额度的重大基建项目,必须经管委会班子集体会议表决,会议记录全程录音存档。同时,每季度必须将财政流水明细,向上级市财政部门报备审核。在这里,没有人能靠一支笔就批走几千万。” “第二层,阳光交易。新区的基建、招商、土地挂牌,全部进入市县两级的统一公共资源交易平台。全程电子留痕,评标专家盲抽,从物理层面杜绝暗箱操作。所有的BOT合同文本,必须抄送市纪委、市国土、市财政多部门联合备案。” “第三层,引入外部这把悬顶之剑。每半年,管委会出资聘请省级第三方的会计师事务所,对新区全部的工程资金、土地流转做独立审计。这份审计报告,不经过管委会的修饰和拦截,直报市委、省发改委!” “第四层,也是最核心的一层底线。接受属地纪检监察的绝对监督。龙腾新区虽然享有先行先试的审批权限,但所有干部的纪律监督,依然归属大川市纪委和清水县纪委双重管辖!人事备案制,只是简化了干部的任用流程,干部的违纪查处权限,我们从未脱离现有的纪检体系!” 张明远将双手缓缓收回,按在身侧的文件上。 “放权,是为了给改革提效,但权力绝不能脱离笼子。效率和监督,这两手,我们必须同时硬!” 长篇大论的解答结束。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省厅随行的人员几乎都在奋笔疾书,将这些可以直接作为全省指导意见的防火墙机制记录下来。 张明远合上了手里的那份薄薄的简报,清脆的纸张闭合声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高省长,各位领导。” 张明远站在投影仪的微光边缘,神色郑重: “以上,就是针对您提出的五大隐患,我们早就已经提前预埋下的整套制度护栏。” “改革,不能因为有风险就束手束脚、原地不动。但更不能只有冲锋的油门,而不设保命的刹车。” 他迎着高裕民意味深长的目光: “我们在跑出十倍增速的同时,走出的每一步,都在脚下铺好了安全网,装好了保险丝。” 话音落下,张明远退后半步,重新回到了汇报席前。 第1018章 大满贯,细节见真章 一场历时三个半小时的高强度汇报会议,终于在张明远最后一句掷地有声的防火墙论述中落下帷幕。 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压迫感犹如退潮的海水般褪去。 高裕民没有像以往视察结束时那样急着起身离场。他靠在椅背上,端起面前已经有些微凉的纸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 在这三个半小时里,张明远用一整套近乎严苛的制度逻辑和实打实的经济数据,算是从根本上让这位一向保守、看谁都像是在搞政绩工程的常务副省长,对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刺头”有了实质性的改观。 高裕民放下茶杯,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向坐在侧后方的周凯询问道: “小周啊。下午的具体行程,是怎么安排的?” 周凯立刻翻开随身的黑色硬抄本,语速平稳且恭敬: “高省长。按照预定的接待流程,吃过午饭、稍作休息后,下午两点半,在二号会议室,安排了一场与参与龙腾新区‘造城计划’的几家主要房企负责人的闭门会谈。” “本次专项视察行程一共三天。明后两天,主要是去南部农业产业园区、以及安置房建设工地进行基层的实地走访核查。” 高裕民微微颔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片刻后,他停止了敲击,站起身来,还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行。正好这会开了一上午,肚子也饿了。” 高裕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明远身上,语气里透着几分打趣: “这几个月,你们龙腾新区可是在省里都出了名的财大气粗。咱们今天中午,就去看看小张同志,到底给咱们这几个从省里下来的‘钦差’,准备了什么山珍海味的接风席面吧。” 站在一旁的秦万里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暗藏的锋芒。他看着张明远,眼里带着几分只有两人能懂的探究,半开玩笑地接了话茬: “高省长,张主任可是个精打细算的主儿。刚才那套资金截留法您也听见了,连包工头的钢筋水泥他都要抠一半留在县里。我估摸着,今天中午这顿饭,咱们能见着点荤腥就算不错咯。” 国土厅的徐振邦一边收拾着公文包,一边推了推眼镜,也难得地开了句玩笑: “秦主任说得对。张主任这刚给咱们上完‘节约办公成本’的课。真要端上来一桌鲍鱼海参,那刚才说的那些话,可就成自相矛盾了。” 面对几位省领导的轮番调侃,张明远神色自若。 他从控制台后走出来,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引导手势: “几位领导可真是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你们,确实没什么山珍海味,也就是咱们基层食堂的家常便饭。” “高省长,各位领导,请移步餐厅。” 在张明远的引导下,一行人乘坐电梯,直接来到了行政中心主楼的地下一层。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眼前豁然开朗的巨大空间,让刚走出电梯的几位省领导,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政府机关的内部食堂,倒像是一个超大型的现代化美食广场! 面积比一楼的政务大厅还要大出一圈,足足能容纳三千人同时用餐。头顶上没有压抑的集成吊顶,而是采用了工业风的裸露管线设计,刷着干净的白漆。地面铺着防滑耐磨的灰色水磨石。 一排排浅色的实木餐桌椅整齐划一地排列着,通道宽敞明亮。最里面,是长达几十米的打饭窗口,全玻璃的“明厨亮灶”设计,里面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厨师在忙碌什么,外面看得一清二楚。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饭菜香气。 高裕民背着双手,目光在偌大的餐厅里环视了一圈,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身后的周凯,也是一脸的不解。 按照体制内不成文的规矩。不管是省市县哪一级的政府机关食堂,哪怕大厅再怎么简陋,也必定会在最隐蔽、最安静的角落,专门隔出几个装修考究的“小包间”。 这些包间,就是专门留给领导干部接待上级,或者内部谈话用的。里面通常会有圆桌转盘、独立卫浴,甚至还有专人服务。这既是为了保障领导的隐私,也是为了体现尊卑有别的政治生态。 可是。 在这座耗资三个多亿、堪称现代化标杆的政务中心里。 高裕民看了一圈,竟然没有发现任何包间、隔断、或者绿植遮挡的私密空间!整个地下一层,就是一个完完全全通透、毫无遮掩的超级大通铺! “张明远。” 高裕民转过头,指了指那些整齐的餐桌,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们新区,连个吃饭的单间都没留?” 张明远知道高裕民在想什么。他坦然迎上高裕民的目光,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坦荡: “高省长。在咱们龙腾新区,不搞那一套特殊化。” 他伸出手,指向那些正在排队打饭的基层科员和办事群众: “从我这个管委会主任,到下面的局长、科长、办事员,再到外面来办事的企业老总和普通老百姓。到了饭点,大家全都在这一个屋檐下,吃同一个锅里的大锅饭!” 张明远抛出了他废除包间的真正行政意图: “把包间砸了,不仅是为了省钱。更是为了逼着咱们体制内的同志,必须从那个高高在上的壳子里走出来!” “大家都在大厅里吃,谁有什么委屈,老百姓有什么办事遇到的阻碍。趁着端着饭碗的功夫,直接走过来,就能当面跟我反映!一顿饭的时间,可能比在办公室里看几十份冰冷的报告管用得多!” 这番话一出。 站在一旁的秦万里,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眼底的赞赏又浓郁了几分。能把“反特权”做得这么彻底、又这么自然,这个年轻人的政治手腕已经炉火纯青了。 而杨海金听到这话,心里却是下意识地一颤! 他猛地转过头,趁着高裕民不注意,狠狠地白了张明远一眼。 这小子,胆子也太肥了! 平时在县里你跟下面的人装装亲民、吃吃大锅饭也就算了。今天这可是堂堂省级常务副省长带队来视察!你居然敢让省领导跟你一样,蹲在大厅里,跟一群办事员和老百姓挤在一起吃饭?! 整个北安省,敢这么敷衍、这么“不讲规矩”地对待省领导的基层干部,他张明远绝对算是蝎子拉屎——独一份了! 杨海金刚想开口打个圆场,说让人去附近的天辰酒店订个包厢。 出乎意料的是。 高裕民不仅没有因为没有包间而感到任何的不妥或者被怠慢。 第1019章 要听老百姓嘴里的实话 下午两点半,二号会议室的闭门座谈会准时开启。 有了上午那份“十四倍增速”的台账数据打底,这场会开得异常顺畅。参与造城计划的七家房企负责人,加上后来入局承接外围基建的冯晓燕等四家代表,在省级领导面前丝毫没有露怯。他们用详实的资金流水和工程进度表,再次印证了BOT模式的坚固。 晚饭依旧是在那个巨大的地下一层食堂解决。 不过这次,张明远没有再上“大满贯”,而是安排了清水县的特色小吃:热气腾腾的羊肉杂面条、外酥里嫩的炸油糕,配上几碟爽口的老陈醋拌黄瓜。烟火气十足,宾主尽欢。 晚上八点半。 黑色的考斯特车队缓缓驶出政务中心,高裕民带着视察团队,前往县委招待所休息。 大厅外。 杨海金看着远去的车尾灯,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他转过身,用力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连手心都有些发红。 “好小子!” 杨海金一脸的欣慰: “我就知道,只要这摊子交给你,你就没有办不好的事!” “从上午的数据汇总、汇报结构,到中午那顿食堂大锅饭的细节安排。我全看在眼里。高副省长这头倔驴,今天是彻底被你把毛捋平了!” 杨海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心有余悸: “你知不知道,高省长可是省里出了名的脾气臭、难伺候。每次他去下面地市视察,那简直就是让各地一把手最头疼的老大难。挑刺、揭短、翻旧账,那是他的拿手好戏。今天能让他笑着吃完那顿饭,你小子,也算是头一份了!” 张明远微微欠身,从口袋里摸出红塔山递了一根过去,笑着打起了太极: “杨书记,您这可是折煞我了。” “我哪有顺毛捋的本事。高省长那是火眼金睛,我这顶多算是把咱们大川市委、市政府平时教导的‘务实作风’,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上去。” 张明远给杨海金点上火,语气恭敬中透着恰到好处的幽默: “再说了,就算我这顿饭安排得再好。要是没有您这位市委一把手在旁边给我当镇山太岁,高省长那一眼瞪过来,我估计腿肚子都得打转,哪还能说得那么利索。归根结底,还是您的气场稳住了局面。” “哈哈哈哈!你个小滑头。”杨海金被捧得心情大好,夹着烟指了指他,“行了,今天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后两天的基层走访,继续保持这个节奏。” 送走杨海金。 张明远刚转身准备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沈砚舟带着常务副县长李为民,从大厅的另一侧凑了过来。 “明远啊。” 李为民从兜里摸出一根万年不变的“黄公主”递给张明远,自己也点上一根,眉头微微皱着: “我说。你之前不是说,要在这次视察的时候,把那个……‘市直属’的事儿,直接跟高副省长提出来吗?” 李为民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这一整天,我看你闭口不谈,是不是看高省长这脾气不太好说话,打退堂鼓了?” “要我说啊,这事儿确实得从长计议。我可是私下里听市里的人透了风声。高省长这次下来,本来就是抱着挑刺的心思来的。只要龙腾新区有任何不合规的地方,他可是打算直接摘了咱们新区的牌子、勒令退地还耕的!” 李为民拍了拍张明远的胳膊: “在这种情况底下,你要是当面提升格的事。那不亚于是虎口拔牙、给领导上眼药啊!” 沈砚舟也跟着附和,语气稳重: “李叔说得对。” “明远,今天这第一关,咱们算是惊险万分地过去了。人家高省长目前对新区的印象还不错,至少,咱们龙腾新区的这块牌子是保住了。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沈砚舟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 “至于升格的事,往后再找机会,一步步慢慢来。饭要一口一口吃,今天实在不是个好时机,没必要把领导架在火上烤。” 面对两位老大哥的苦口婆心。 张明远抽了一口烟,摇了摇头: “沈书记,李县长。今天在会议室里,确实不是开口的合适机会。” “但升格市直属的事儿,不能拖。” 张明远眼神笃定,没有半点动摇: “咱们必须要在高省长这次视察期间,把这件事尘埃落定。等他回了省里,再想找这种直达天听、当面陈情的机会,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到时候光是走那些繁杂的公文流转程序,就能把这件事拖上个一两年!” 沈砚舟叹了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你小子,悠着点!” “高省长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底下人特立独行、讲条件、要特权那一套。你这是打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玩火!别一不小心,把今天好不容易留下的那点好印象,全给毁了!” “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张明远将烟头在门口的垃圾桶上掐灭,随手一抛,精准落入桶内。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担忧的两人,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第1020章 猜透想法,真金不怕火炼 当晚九点半,清水县委招待所,三号套房内。 “啪”的一声轻响,杨海金将手中的诺基亚手机按在茶几上,脸上的神情透着几分错愕。 他刚刚接到了省政府办公厅周凯打来的内线电话。 “这高省长,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 杨海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转头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乔建波,语气里带着几分摸不着头脑的郁闷: “周处长刚才在电话里说,省里明天临时有个紧急的宏观经济会议,需要高省长回去主持。他们明早八点就出发回省城,等会开完了,过几天再抽时间下来继续走完剩下的视察行程。” 乔建波闻言,手里的茶杯顿在了半空。 他放下杯子,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老杨,这省里不是明摆着折腾人嘛!” “咱们这两天的行程、安保、路线规划,全都是按照省委办的接待规格,提前半个月就敲定好的。底下那些乡镇和村子,为了明后两天的走访,连街道都洗了三遍了!” 乔建波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他心底的阴暗推测: “要我看啊,这哪是什么紧急会议!保不齐是高省长今天看完了张明远的那个汇报,心里不满意,或者挑出了什么毛病,但碍于面子没当场发作。故意找个借口拖着咱们,不给咱们一个视察达标的准话!” 乔建波的话,犹如一根刺,扎在了杨海金的神经上。 官场上,领导的每一个举动,哪怕是一个临时取消的行程,都可能蕴含着深远的政治信号。如果是高省长真的对龙腾新区不满意,那这就意味着,龙腾新区可能要被摘牌子了! 杨海金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心里七上八下,将白天会议室里的细节反复咀嚼。 张明远的汇报,各项数据的汇总可以说是事无巨细,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 高省长明明带头鼓掌了啊,甚至连“难得的人才”这种评价都说出口了。难道那是为了稳住大局的捧杀? “罢了。” 杨海金停下脚步,自我宽慰道: “省里事情多,千头万绪,突然有个什么重要的经济会议要常务副省长亲自回去坐镇,也正常。” “不管他是借口还是真有事。等他过几天再下来,咱们大不了再陪着多跑一趟的事儿。只要底子干净,不怕他拖。” …… 与此同时。 清水县老城区,东沟口菜市场附近的一条逼仄小巷里。 “滋啦——” 几串肥瘦相间的羊肉串在炭火的炙烤下,发出诱人的声响,油脂滴落在通红的木炭上,激起一蓬带着浓烈孜然和辣椒面香味的青烟。 “老韩,再来二十个肉串,十个板筋!烤焦一点!” 张明远穿着件休闲衬衫,卷着袖子,手里抓着一瓶冰镇的老雪花啤酒,冲着烤炉前忙活的胖老板喊了一嗓子。 “好嘞张主任!马上给您上!”老韩熟练地翻动着肉串,笑得见牙不见眼。 在张明远的对面,坐着两个如果被清水县官场中人看到,非得惊掉下巴的男人。 一个是刚刚升任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的李为民。另一个,则是堂堂的清水县委一把手,沈砚舟! 此刻的沈砚舟,哪里还有半点白天在主席台上那种威严沉稳的样子。他同样卷着袖子,额头上挂着几滴汗珠,面色泛着一层潮红。 “砰!” 张明远手里的酒瓶跟沈砚舟手里的瓶子重重地碰了一下。 “沈书记,来,走一个!”张明远仰起脖子,一大口冰镇啤酒“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发出一声舒畅的叹息。 沈砚舟也不含糊,直接对瓶吹了一大口,随手扯了张劣质的卫生纸擦了擦嘴角,借着酒劲儿打开了话匣子: “明远啊,你是不知道。当年在省委党校读研的时候,林靖安那小子,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加死心眼!” 沈砚舟咬了一口肉串,嚼得津津有味,开始爆起了省发改委处长的黑料: “有一次我们宿舍几个人凑钱,买了两瓶西凤酒在宿舍偷喝。结果这小子酒量奇差,半杯下肚,直接搂着宿舍那根铁柱子,一边哭一边背《出师表》!硬生生把隔壁宿舍的党校老师给招来了,害得我们全宿舍被罚写了一万字的检讨!” “哈哈哈哈!”张明远听着这桩陈年糗事,忍不住拍桌子大笑起来。谁能想到那位老是端着架子的大舅哥,当年还有这么社死的一面。 就在三人有说有笑、气氛最热烈的时候。 “嗡嗡——” 张明远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意微敛,冲着两人打了个手势:“杨书记的电话,我接一下。”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小巷子稍微安静一点的路灯下,按下了接听键。 “杨书记。” “明远啊。”杨海金的声音透着几分凝重,“刚才省政府的周处长打来电话。高省长明天一早就要回省城开会,剩下的基层视察行程临时取消了。” 杨海金将自己和乔建波的分析跟担忧,在电话里快速地说了一遍: “你小子心里有个数。我估计,高省长今天在会议室里虽然没发作,但心里那根关于‘违规圈地’的刺,还没完全拔出来。他这是在给咱们用拖字诀啊。” 听完杨海金的担忧。 第1021章 回马枪,体察民情 晚上十一点多。 黑色的奥迪A6在老城区坑洼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张明远先让黄毛把喝得舌头有些大的李为民送回了家。 “你把车开着跟在后面,我和沈书记在河边走走,吹吹风。”张明远推开车门,拍了拍车顶,示意黄毛慢慢跟着。 初秋的夜风带着清水河的水汽和淡淡的泥腥味,吹散了两人身上的酒气。 张明远和沈砚舟并肩走在清水河大桥的引桥辅道上。 这座桥,就像是一道泾渭分明的结界。 桥的南面,是龙腾新区。虽然已是深夜,但那里依旧灯火通明。一排排巨大的塔吊探照灯将夜空撕裂,一辆接着一辆满载着钢筋水泥和砂石的重型卡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在这条双向八车道的新桥上络绎不绝地驶过,空气中充斥着工业时代的狂热与脉动。 而桥的北面,是老城区。昏黄的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低矮错落的老旧家属楼陷入了沉寂,只有偶尔几声狗吠划破夜空。街道狭窄,树影婆娑,透着历经岁月沧桑后的疲态与安分。 沈砚舟趴在河堤路的石栏杆上,望着对岸那片几乎把黑夜照成白昼的新区工地,被江风一吹,潮红的脸色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摸了摸下巴,转头看向张明远,问出了今晚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明远,升格市直属的报告,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高省长提?” 沈砚舟看着张明远的眼睛: “今天会议的氛围虽然很好,但你也说了,他明天要微服私访。万一他明天在下面挑出了什么骨头,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可就瞬间崩塌了。” 张明远双手撑着栏杆,迎着对岸刺眼的工程灯光,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语气依旧笃定: “沈书记,今天的会议和那些纸面上的数据,充其量只是打消了他心里对‘造城运动’的成见。让他相信,龙腾新区不是一个空壳子。” “但光凭一堆数字,就想让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常务副省长,去冒着得罪其他班子成员的风险,强行批复一个县级开发区升格?这筹码,还远远不够。” 张明远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开始深层剖析高裕民的政治底色: “高省长这个人,其实没有什么私心。” “但他毕竟是一步步从最底层的泥水里滚出来的老派官员。在他眼里,务实、守规矩,比什么惊天动地的创新都重要。他可以容忍你在招商引资上玩点花活,但他绝不能容忍你脱离老百姓的利益去搞空中楼阁!” “所以,真正的时机,不在会议室里。而是在他真正脱下西装,深入了解了龙腾新区底层老百姓的饭碗和日子之后!”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只有当他亲眼看到,那些农作坊里流出来的不仅是加工品,更是老百姓口袋里的真金白银;看到那些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坐着的都是重新挺起脊梁的下岗职工。到那个时候,他心里的那杆秤,才会彻底倒向我们这边。” “那时候,我再把那份升格报告递上去。就不是我在逼宫,而是他在顺应民意。” 听着这番如剥茧抽丝般的精微剖析。 沈砚舟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张明远摇了摇头: “你小子,倒是把高省长这心思,给分析得入木三分啊。连人家想看什么、最看重什么,都算得死死的。” 张明远也笑了笑,递了一根烟过去: “官场上,不怕领导有脾气,就怕摸不准领导的脉。” “他既然想微服私访,那咱们就给他一个最真实、最硬核的基层生态。这比咱们准备一百份报告都管用。” 沈砚舟接过烟,没有点燃。 他重新趴回栏杆上,望着对岸那片属于龙腾新区的繁华灯火,眼神里突然多了一丝复杂。 “明远啊。” 沈砚舟的声音有些发涩,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不舍: “这龙腾新区,就像是清水县身上长出来的一块肉。” “虽说这块肉,是你一手把它慢慢养肥的。但真到了要拿刀把它割掉、彻底跟清水县剥离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这个新上任的县委书记,看着这头即将飞走的金凤凰,心里还真是有那么点舍不得啊。” 听到这位向来沉稳内敛的一把手,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真性情。 张明远走过去,肩膀碰了碰沈砚舟: “行了,沈书记。别说得那么肉麻。” 张明远指了指两人的身后: “其实你转身看看。老城区,也有老城区的烟火气。” “新区的繁华是钢筋水泥堆出来的。但老城的底蕴,是几代人生活熬出来的。暂时的舍弃和剥离,是为了让龙腾新区卸下包袱,跑得更快;也是为了让老城区腾出手来,刮骨疗毒。” 顺着张明远手指的方向。 沈砚舟转过头。 与大桥南侧那震耳欲聋的重型卡车轰鸣声不同。在河堤路边那条略显昏暗的老街深处,几家夜宵摊子正散发着迷蒙的灯光。 最显眼的,是一家搭着破雨棚的羊肉汤馆。 昏黄的灯泡下,两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色的蒸汽,浓郁的羊肉香味在夜风中飘散开来。 胖乎乎的老板脖子上搭着条毛巾,嘴里叼着半根卷烟,正熟练地在案板上切着羊肉。 几张油腻的矮桌旁,围坐着几个刚下夜班的蹬三轮汉子和附近厂里的工人。 “老李!这羊肉切厚点啊!别跟你那抠门媳妇一样,切得跟纸似的,不够老子塞牙缝的!”一个光膀子的大汉拍着桌子,大着嗓门开玩笑。 “滚犊子!”老板吐出嘴里的烟头,笑骂了一句,“我这肉可是今天早上刚从乡下收来的活羊,可不便宜!嫌薄你自己牵头羊回去啃去!少废话,赶紧吃,吃完把账结了,我还赶着回去搂老婆睡觉呢!” 大汉们哄堂大笑,端起缺了口的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滚烫的羊肉汤,几口廉价的散白酒下肚,一天的疲惫似乎都在这粗粝的笑骂声中消散了。 看着这幅充满了市井气息的生动画面。 第1022章 买房子,掏空三代人家底 中巴车在坑洼的国道上颠簸。 高裕民和周凯坐在最后一排。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车厢里乘客们的闲聊。在华夏这片土地上,最真实、不加掩饰的民生经济数据,往往就藏在这些柴米油盐的碎嘴子和市井喧嚣里。 坐在高裕民前排的,是一个皮肤黝黑、满脸沟壑的汉子。他脚边放着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编织袋,正操着一口凤山县的口音,跟旁边过道上的乘客聊得热火朝天。 “老哥,你这大包小包的,走亲戚啊?”过道上的乘客递了根劣质香烟过去,笑着搭腔。 “走啥亲戚,看儿子去!” 汉子叫王老实,他接过烟,夹在耳朵上,黝黑的脸上透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我儿子和儿媳妇,年初跟着村里的工程队,来这清水县干活了。这大半年都没回去了,我这当爹的,过来看看他们过得咋样。” “哟,那可不赖啊。”递烟的乘客咂吧着嘴,“现在这年头,出去干工地的,一天能赚个三四十块就顶天了吧?” “三四十?” 王老实一听这话,立刻拔高了嗓门,语气里满是显摆: “老弟,你那是老黄历了!” “我儿子他们干的可是技术活,在人家那什么‘龙腾新区’的工地上绑钢筋!儿媳妇在工地上给他们做饭、打杂。你猜人家一天给开多少钱?” 王老实伸出五根粗糙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晃了晃: “我儿子一天能拿五十!儿媳妇虽然是个女流之辈,一天也能拿三十块钱!” “乖乖!”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乘客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在2004年的内陆县城,两口子一天就能赚八十块钱,一个月下来那可是将近两千五百块的巨款!抵得上很多双职工家庭两个月的死工资了。 “老哥,这工钱虽然高,但工地的活儿,你可得小心啊。”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插了句嘴: “我有个同村的老乡,去年也是去省城的大工地上干活,说是一天给六十呢!结果干了大半年,老板跑路了,一分钱没拿着,连回家的路费都是大家伙儿凑的。这年头,包工头拖欠农民工工资的事儿还少吗?这拿到手里的钱才是钱啊。” 听到这话,王老实不仅没有担忧,反而拍着胸脯说道: “大妹子,你这就不知道了吧!” “我儿子去之前,我也跟他交代过,让他小心点。结果你猜怎么着?” 王老实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人家那龙腾新区,规矩严着呢!我儿子说了,他们那个工地上,根本不让包工头直接给他们发钱。” “人家管委会那边,专门弄了个什么……对,‘农民工工资专户’!每个月到了发工钱的日子,管委会的人就在旁边盯着。建筑公司的钱,直接打到我儿子他们的邮政储蓄存折上!一分钱都不带拖欠的!” 王老实拍着大腿,满脸的踏实: “我儿子说了,在龙腾新区干活,心里踏实!只要你肯出力,那钱就是铁定能进口袋的真金白银!” 这番话。 让坐在后排的高裕民,微微一怔。他转过头,跟周凯对视了一眼。 白天在会议室里,张明远信誓旦旦地说,在BOT合同里强制绑定了农民工工资专户。高裕民当时还半信半疑,以为这只是管委会拿来应付省里检查的一纸空文。 没想到,这种在省级层面都难以推行的行政强压手段,竟然真的在这个偏远的新区,被实打实地落地执行了!而且,还成了老百姓口口相传的口碑! “老哥,那你们这趟去,除了看儿子,还有啥喜事啊?看你这满面红光的。”有人继续打趣。 “嘿嘿。” 王老实挠了挠头,终于说出了这趟行程真正的目的: “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儿子和儿媳妇商量好了,打算在这龙腾新区买套房!” “买房?!” 这下,整个车厢的人都炸锅了,看王老实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老哥,你没开玩笑吧?”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农忍不住说道,“你家在村里肯定有宅基地吧?自己盖个大瓦房多敞亮,还不用花多少钱。跑到这城里买什么商品房?那是城里人住的洋鸽子笼,你图个啥啊?” 在2004年,除了发展迅猛的南方沿海和少数几个大城市。对于绝大多数内陆的普通老百姓来说,“买商品房”依然是一个遥远且陌生的概念。 在他们眼里,房子就是用砖头自己垒起来的,花十几万去买几块飘在半空的水泥板,简直是败家子的行为。 “你们不懂!” 王老实被大家说得有些急了,他原封不动地搬出了儿子儿媳妇的那套说辞: “我一开始也这么骂他俩!可我儿子说了!” “他说,咱们老家的房子再大再敞亮,那也是农村户口。在这龙腾新区买了房,全家的户口就能直接迁过来,变成城里人!” 王老实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最重要的是!我孙子明年就要上小学了。我儿子说了,只要买了新区的房,有了那里的户口。我孙子以后就能直接上他们那里最好的公办重点实验小学!不用交一分钱的借读费!” “我儿子说,老家的房子是咱们的根。可只有在这城里买了房,有了户口,让孩子念上好书。咱们老王家,才算是在这城里,真正地站稳脚跟了!” 这番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不仅震住了车厢里的其他乘客,更是在高裕民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户口!学区!阶层跃迁! 高裕民死死地盯着前面的椅背,脑海中疯狂地回响着今天在晚饭期间,张明远说过的那些关于房地产经济的理论。 张明远不是在纸上谈兵! 他是真的把这些冰冷的政策红利,精准地揉进了那些渴望改变命运的底层老百姓的骨髓里!他用教育和户籍这两把最锋利的刀,硬生生地在这片没有购房意识的土地上,劈开了一个潜力无限的房地产市场! 高裕民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探究欲。 他干脆转过身,身子前倾,操着那口带着乡音的北安话,主动跟王老实搭起了话: “这位老哥。您刚才说,儿子儿媳妇准备在清水县买房?” “这商品房,可不便宜吧?” 王老实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旧中山装、手里还攥着旱烟袋的“同类人”,没有丝毫防备,反而有一种找到倾诉对象的亲切感: “老弟,你这就外行了吧。” “不是在清水县老城!是在龙腾新区!老城区那边都是些破街烂巷的,谁去那边买房啊。” 王老实比划着手势: “我儿子看中的那个楼盘,就在新区核心位置。现在的价格是九百七十块钱一平!他们两口子看中的那套,一百三十平的大三居!算下来,光是房款,可得十好几万呢!要是算上以后的装修,那得是个天文数字了。” 高裕民在心里快速地默算了一下。 十几万。对于2004年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来说,那绝对是一笔足以压垮脊梁的巨款! “老哥。” 高裕民皱起眉头,继续试探着: 第1023章 王家父子,买房记 清水大桥的北侧桥头,一侧是老城区的灰暗,一侧是新区的热火朝天。 桥面宽阔平整,双向六车道被白色的实线划得清清楚楚。但此刻的桥面上,并没有行人乱穿马路。 王老实把两个蛇皮袋放在脚边,蹲在桥头的阴凉处。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看着桥上川流不息的重型卡车,跟旁边的高裕民闲聊着: “老弟啊,这大桥修得是真宽敞。听我儿子说,这是新区的大老板们自己掏腰包修的,就是为了方便那些建筑工地拉材料进去。” 高裕民蹲在旁边,手里也捏着一根烟袋锅,配合地附和了两句: “是够宽的。老哥,既然桥修好了,咱直接走过去不就行了,还在这儿蹲着干啥?” 王老实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干笑了两声: “老弟,不瞒你说。我这老农民也是头一回来,过了桥两眼一抹黑,根本认不得路。我儿子说了,让我在桥头这儿蹲着别乱跑,他工地上请了假,一会儿骑车过来接我。” 高裕民点点头,没有再催。 他抬头扫视了一圈。桥头两侧阴凉的树荫底下,有不少跟王老实一样打扮的农民和外地务工人员,背着铺盖卷、拎着编织袋,三三两两地坐在路沿石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治安员,骑着一辆挂着“巡逻”牌子的自行车,沿着辅道骑了过来。 治安员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停下车,没有像普通城管那样吹胡子瞪眼地驱赶,而是满脸和气地冲着人群大声喊道: “各位乡亲,大家都注意着点啊!休息归休息,千万别往主桥面上走!” “那边有铁栅栏把车道跟人行道分开了,大卡车速度快,盲区大。大家千万不要为了图省事去翻护栏,安全第一!” 嘱咐完人群,治安员刚准备蹬车离开,目光突然落在了十几米外。 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中年妇女坐在花坛边缘,双手死死地捂着肚子,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体止不住地微微佝偻着。 治安员立刻放下车撑,一路小跑着过去,蹲在妇女面前: “大娘,您这是哪儿不舒服啊?是不是中暑了?要不要我马上联系车送您去医院看看?” 那妇女抬起头,嘴唇有些发紫,声音磕磕巴巴的,带着哭腔: “我……我没事……我就是来找我儿子的。” “我早上出门走得急,没顾上吃饭,又把记着他工地上电话的那个纸条给弄丢了。我找不到他,这心里一着急,胃老毛病就犯了……” 治安员一听,立刻转头冲着身后另一个正在巡逻的年轻辅警喊道: “小陈!赶紧去对面早餐摊,买几个热乎的肉包子和豆浆过来!要快!” 交代完,他又转过头,从腰间的执勤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到妇女手里,声音放得极轻: “大娘,您别急,先喝口水顺顺气。” “纸条丢了没关系。等小陈把饭买来,您垫吧两口。我用巡逻车直接送您去大桥头派出所!您只要告诉我您的籍贯姓名,您儿子叫啥,大概在哪个工地上干活。所里的户籍电脑一查就能查出来,我们保准帮您把儿子找到!” 这一连串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做作的救助动作,以及那一句“保准帮您找到儿子”的底气。 让蹲在十几米外的高裕民,把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听在了耳里。 王老实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啧啧感叹,冲着高裕民挑了挑大拇指: “老弟,你瞧瞧!瞧瞧人家这新区的治安员,这态度,这热心肠!” “要是搁在我老家镇子上,那些个协警辅警,穿着那一身皮,手里拎个警棍,走哪儿不是二五八万、鼻孔朝天的?别说给你买包子找儿子了,看你蹲在路边,不骂你两句妨碍市容就算好的了!” 高裕民捏着烟袋锅的手微微收紧,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管中窥豹。 一个基层的治安辅警,面对一个素不相识、甚至显得有些麻烦的外地村妇,第一反应不是驱赶,而是关心和救助,并且能熟练地运用派出所的户籍系统提供帮助。 这不是个人的素质高,这是因为龙腾新区的管理体制在最底层已经打通了“服务”这两个字的任督二脉。张明远在汇报时所说的那套“保姆式政务服务”,已经渗透到了这片土地的毛细血管里。 “爹!” 一声响亮的呼喊打断了高裕民的思绪。 顺着声音看去,一个穿着蓝色工服、衣服洗得有些发白、满脸灰尘的精壮小伙子,正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手凤凰牌自行车,满头大汗地骑了过来。 “长贵啊!你可算来了!” 王老实赶紧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迎了上去:“你爹我蹲在这儿,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生怕走岔了路。” 王长贵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一边接过父亲手里的编织袋挂在车把上,一边说道: “工地那边刚打完灰,我跟工头请了半天假。爹,你这大老远的,路上累坏了吧?” “不累不累!”王老实咧着嘴,指了指旁边的高裕民两人,一脸的热情: “对了长贵。这两位是我在班车上刚认识的老弟。他听说你要在这边买房,心里也痒痒。他想跟着咱们一起,去看看那新区的房子到底长啥样。” 听到这话,王长贵刚才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目光充满警惕地上下打量了高裕民和周凯两眼。 随后,他一把将王老实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爹!咱们买房子的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咋到处嚷嚷啊!” “这可是十几万的大事!这俩人你认识吗?底细清楚吗?就敢往售楼处领?” 王老实一听儿子埋怨,牛脾气也上来了,瞪着眼睛怼了回去: “这是天大的好事儿,我怕啥?!” “你爹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我这双眼睛毒着呢。这俩大兄弟穿得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苦命人,不是啥有坏心思的坏人。” 王老实拍着胸脯保证:“人家就是没见过世面,想跟着见识见识城里的洋房。咋的?你现在赚了点钱,还看不起下苦人了?” “爹,我不是怪你,更不是嫌贫爱富。” 王长贵看着父亲这副固执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 “出门在外,财不露白,出门在外什么人都有,咱们得多长点心眼。” 不过,看着高裕民那副老实巴交、手里还捏着旱烟袋的模样,王长贵心里的戒备也稍微放下了一些。这老头看着确实面善,不像是那种专门在售楼处门口倒卖名额的骗子。 王长贵推着自行车,走到高裕民面前,语气依然带着几分严肃: “这位老叔,您贵姓?” “免贵姓高。”高裕民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高老叔。我听我爹说了,您想跟着去看看房子。去看看没问题,多个人多双眼睛。” 王长贵丑话说在前面,提前打起了预防针: “不过,我可得提前跟您说清楚。那售楼中心里头,看房子的老板多,里面的销售也都穿得光鲜亮丽的,看着都高档。” “咱们到了里面,多看少说。您就跟着我爹在旁边听着就行。千万别乱说话,更别随便伸手摸那些沙盘和模型。要是碰坏了,咱们这些干工地的,可赔不起!” 高裕民连连点头,像个听话的乡下老头: 第1024章 一视同仁,都是张主任教的? 高裕民看着王长贵那张沾着灰尘、却透着几分倔强和本分的脸,没再多说什么。这底层的劳动人民,骨子里那股淳朴的道德感,有时候比那些西装革履、满嘴大局观的官僚更厚重。 二十分钟后。 第二辆接驳车“突突突”地开了过来。高裕民和周凯跟着王家父子挤上了车斗。 三轮车沿着宽阔的柏油路向前行驶,风吹散了车厢里的闷热。 高裕民坐在颠簸的木板条上,透过雨棚的缝隙向外望去。 远景中,成片的建筑工地正在施工。而随着车子驶近“辰月府”的所在地,小区的外立面渐渐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不同于当时北方县城常见的红砖外墙或者廉价的马赛克贴砖。辰月府的外墙,底部两层采用了厚重的浅黄色干挂石材,显得稳重而高级;两层以上,则是统一的米白色真石漆,配以深咖色的线条勾勒,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宽大的落地窗和半封闭式的玻璃阳台,让整个建筑显得通透而现代。 高裕民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评估。 他的儿子是省城重点高中的老师,前两年两口子在省城按揭买了一套国字头开发商盖的商品房。那可是省里的标杆小区。 但此刻,眼前这个建在偏远县城新区的小区,单从外立面的质感和建筑的线条感来看,竟然丝毫不逊色于省城的那个标杆项目。甚至在一些细微的退台设计和窗地比上,让人感觉更加舒展和现代。 “嗤——” 三轮车在售楼处门前的广场上停下。 “到了到了!下车慢点啊!”司机招呼着。 高裕民跳下车,抬眼看去。 售楼处是一栋两层高的独立玻璃幕墙建筑,门头用拉丝不锈钢雕刻着“辰月府”三个大字。门前的广场铺着整齐的透水砖,两旁栽种着已经成型的银杏树。 大门两侧,站着两名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年轻人。身姿笔挺,精神抖擞。 看到一行人走过来。两名保安没有因为王老实身上的泥土和编织袋而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而是同时拉开玻璃门,微微欠身: “欢迎光临辰月府,里面请。” 周凯落后高裕民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领导。这售楼处的门面和安保,看着很专业。对看房的人,不管穿什么,倒是一视同仁,没见着狗眼看人低的。” 高裕民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推开门,一股凉爽舒适的冷气扑面而来,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白茶香薰味。 售楼处内部的场景,让王老实和周凯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挑高近七米的大厅,一顶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大厅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占据了十几平米的巨大沙盘。在2004年的县城,老百姓买房大多是看个户型图,这种用玻璃罩着、里面有灯光水系、一比一还原小区全貌的仿真沙盘,绝对是罕见的新奇玩意儿。 大厅的另一侧,是休息洽谈区。摆放着一排排舒适的米色布艺沙发和小巧的大理石茶几。 此刻,洽谈区里坐满了人。有衣着光鲜的本地小老板,也有不少像王老实这样打扮的农民工。其中不少人手里正端着不锈钢餐盘,埋头吃着冒热气的盒饭。也有不少人围在沙盘前,指指点点地讨论着。 “几位先生您好。” 一个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装、化着淡妆的女销售面带微笑地迎了上来。她声音甜美亲和,没有距离感: “欢迎来到辰月府。请问几位是第一次来,还是之前有过了解呢?” 王长贵把手里的毛巾塞进口袋里,擦了擦手: “我之前来看过一次。意向是北区四号楼的137平米的大三居户型。” “好的先生,感谢您的再次光临。”销售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请问上次接待您的置业顾问是哪位?我帮您叫她过来。” 王长贵报了一串工号。 女销售点点头,立刻转身去内场找人。 很快,一个扎着马尾、看起来很干练的销售女孩拿着几份户型图走了过来。 “王哥,您来了。” 女孩显然对王长贵印象很深,热情地招呼着众人到洽谈区的沙发上坐下。 “您先坐,我去给叔叔们倒几杯水。” 不一会儿,女孩端来四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放在茶几上,这才在对面坐下,直奔主题: “王哥,上次带您去工地看了样板房,户型的采光和格局您也实地感受过了。今天您带着叔叔过来,是不是家里商量得差不多,准备定下来了?” 王长贵搓了搓手,看了高裕民一眼,有些局促地开了口: “妹子,这房子我跟我媳妇确实相中了,觉得那137的户型宽敞,以后有了孩子,我爹妈过来住也方便。” “但是……”王长贵皱着眉头,抛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这十几万不是个小数目。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落户、上学的事儿,还有那个什么银行贷款。我跟我爹又寻思了一遍,这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高裕民就坐在王长贵身边,手里端着纸杯,慢慢地吹着茶叶,一言不发,像个闷葫芦。 销售女孩没有半点不耐烦,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印着红头文件的复印件,平铺在茶几上。 “王哥,叔叔。我能理解你们的顾虑,买房是大事,必须得问清楚。” 女孩指着文件上的条款,开始逐条、耐心地解释起来: “您看,这是咱们龙腾新区管委会正式下发的文件。” “第一,落户。只要您在我们这里交了首付,签了购房合同,在房管局完成备案。拿着备案合同,您随时可以去新区的派出所办理户籍迁移。全家人的农村户口,直接转成新区的城镇户口。这个是政策白纸黑字规定的。” “第二,关于孩子上学。新区实验小学和初中的规划图您也看了,就在咱们小区北门对面,过条马路就到。” 女孩指着沙盘的方向: “这所学校是全公办、按照省重点标准建的。政策上明确规定了,只要是落户新区的业主子女,直接划片优先入学。不需要您去交一分钱的赞助费,更不用托关系!” 王长贵听着这些诱人的条件,木然地点着头,但眼神里依然有着一丝对“公家承诺”的不信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高裕民放下了手里的纸杯。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轴劲: “闺女啊。你这嘴皮子利索,说得也好听。” “但这政策上的事儿,都是政府大院里的人定的,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这万一我们交了这十几万血汗钱。等过两年孩子要上学了,他们政府突然说政策改了,不认账了。那我们去哪儿说理去?这落户和上学,你们能百分百保证吗?” 销售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尖锐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王长贵赶紧拉了拉高裕民的衣角,压低声音有些着急地说: “老叔,咱来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你就在旁边听着,别乱插嘴……” “大侄子,我看你啊,就是太老实了。” 高裕民毫不退让,他拍了拍王长贵的手背,一副长辈做派: “这十几万的真金白银掏出去,那是要砸锅卖铁的!什么都不好意思问,万一吃亏了咋办?我帮你一项项问清楚,这叫先小人后君子。” 第1025章 服务手册,市场里的烟火气 听到高裕民的询问,销售女孩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大爷,您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女孩转身走到前台,从一摞资料底下的抽屉里,抽出一本印刷精美、装订成册的小册子,双手递到高裕民面前: “这不仅是我们老板的意思,这是整个新区管委会定下的营商服务基调。您要是对这个感兴趣,可以看看咱们这本《辰月府销售服务标准化手册》。” 高裕民接过册子,翻开封面。 这册子排版简单明了,甚至带着点像电信公司营业厅那种死磕细节的风格。 第一页,赫然印着几行加粗的黑体字: “首问负责制:客户向谁提问,谁就必须负责解答到底,绝不允许出现‘不知道、不归我管’的推诿话术。” “仪容与态度:保持微笑,露出八颗牙齿。无论客户穿着打扮如何,进门必须在一分钟内递上温热茶水,出门必须陪同送至大门台阶以下。” “红线纪律:绝不允许以貌取人!绝不允许对只看不买的客户摆脸色!违者第一次警告罚款,第二次直接开除!” 高裕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指在纸张边缘不自觉地收紧。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八九十年代那些国营饭店和百货大楼的场景。 那时候的营业员,一个个捧着铁饭碗,鼻孔朝天。顾客进去买个东西,不仅要看他们的脸色,问多两句甚至还要挨一顿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爱买不买,不买滚蛋”是常态。 可现在呢? 张明远竟然把最严苛的现代商业服务标准,硬生生地塞进了这片黄土地上的售楼处里! 高裕民合上手册,心里对张明远的评价再次拔高了一个层级。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仅在宏观上能玩转几十亿的资金杠杆,在微观的商业心理和小技巧上,更是信手拈来。 他太清楚了,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服务态度,往往就是决定老百姓掏不掏腰包、口碑能不能立得住的关键点。 “老高叔。” 王长贵把户型图折好塞进口袋里,带着王老实走了过来,打断了高裕民的思绪。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歉意地说道: “我下午还得赶回工地上灰,不能再耽搁了,得带着我爹先走了。” 王长贵看了看高裕民和周凯,热心地问道: “您二位在县里有落脚的地方没?要是没有,我在我们工地旁边的招待所给您开个单间。十几块钱一宿,虽然简陋点,但也挺干净的。” “不用了,大侄子。” 高裕民将那本服务手册还给销售,笑着摆了摆手拒绝了: “今天能跟着你们爷俩来见识见识这大场面,已经帮了我大忙了。接下来我们自己随便转转就行。过两天,我就把我儿子叫过来,让他也在这新区找个活干!” 听到“找活干”这三个字,老实憨厚的王长贵像是被触碰到了某个开关,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老高叔,您这话算是说对地方了!” 王长贵站在大理石地板上,语气里透着一股底层劳动者特有的底气: “以前我也去过省城,甚至去南方下过苦力。那边的大城市,工价看着是高个十块二十块的。可那是有一天没一天的!老板黑心,干到年底工钱还不一定能全拿到手,大年三十去讨薪还得挨打!” 他指了指脚下的这片土地: “在这龙腾新区,不一样!” “这里生活花销低,吃顿饱饭才几块钱。钱有管委会的专户给咱们保障着,月月结清,一分不差!” 王长贵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声音变得有些沉重却又充满力量: “老叔,咱们这些下苦力的,不怕流汗,就怕流血又流泪。” “在这儿干活,最关键的是……上面那些人,是真把咱们这些底层泥腿子当人看呐!” …… 看着王长贵父子俩推着破旧的自行车,渐渐消失在烈日下的街道尽头。 高裕民站在路边,久久没有说话。 周凯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领导。咱们现在去哪?” “按照常规的视察流程,咱们是不是应该去看看那些投产的电子厂和轻工代工厂?咱们跑到这售楼处来耗了半天,是不是有点浪费时间了?” 高裕民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去厂子那边,能看出来什么?” “门禁森严,咱们又不是内部人,根本进不去车间。就算在外面隔着大铁门转一圈,听到的也都是门卫和厂长提前背好的面子话,根本了解不到最真实的骨血。” 高裕民将手里的旱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眼神锐利: “土地和农业,才是咱们北安省的根本!” “走!咱们去水窝子村那边转转!” “小张同志不是在汇报里,把他的那个农业产业升级夸得天花乱坠吗?咱们这就去看看,老百姓和菜农的日子,到底是不是像他折线图上画的那么红火!” 下午三点半。 一辆冒着浓烈黑烟、散发着刺鼻柴油味的农用三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剧烈颠簸了一路后,伴随着“嘎吱”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水窝子村的村口。 高裕民和周凯从车斗里跳了下来。 这里,就是水窝子村的蔬菜集散市场。 虽然此刻已经是下午,避开了早晨最疯狂的交易高峰期。但整个市场里,依然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滴滴滴——让一让!让一让啊!” 几辆满载着带着露水的新鲜大白菜的机动三轮车,狂按着喇叭,从高裕民身边擦身而过,车轮卷起的泥浆差点溅到他那条旧西裤上。 高裕民不仅没有躲避,反而饶有兴致地往市场深处走去。 市场的泥地上,铺着大块大块的塑料蛇皮布。成堆的西红柿、黄瓜、长豆角像小山一样堆放在上面。 周围,穿着破旧迷彩服、脖子上搭着毛巾的菜农,和夹着人造革公文包、满嘴外地口音的菜贩子,正在进行着最激烈的肉搏式讨价还价。 “老李头!” 一个操着外省口音的大胖子菜贩,从一筐西红柿里挑出两个有些发青的果子,啪地一下扔在地上,唾沫星子横飞地喊道: “你这西红柿顶花带刺是好,可底下怎么压着好几个没熟透的青蛋子?这不地道啊!一口价,两毛二,我包圆了!” 站在摊子后面的老李头,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农。 换做去年,听到两毛二这个价,他估计早就苦着脸求爷爷告奶奶地卖了。 但此刻,老李头不仅没有慌,反而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地怼了回去: “王老板!你这眼珠子是长头顶上去了吧?这可是刚从大棚里摘下来的头茬果!那几个青的是昨天刚打的药,放两天自然就红透了!” 老李头冷笑了一声,底气硬得可怕: “两毛二?你当这还是去年的行情呢!你出去打听打听!” “现在咱们村后头,南安镇老陈开的那个蔬菜深加工厂,收这种果子都是两毛五起步!上上鲜那边的净菜厂收得更严,品相好的直接给到两毛八!” 老李头直接把筐子一拉: “两毛五!少一个子儿都不卖!你不要,我这会儿蹬上三轮车,十分钟就能拉到老陈的厂子里,人家那是货到就点现钱!” 大胖子菜贩子脸色一僵。他咬了咬牙,看着周围几个竞争对手也在探头探脑,生怕这车好货被抢了去,只能狠狠地一拍大腿: “娘的!现在的菜价是被你们这帮建作坊的给彻底抬上去了!行行行,两毛五就两毛五!过磅!” “好嘞!过磅!”老李头咧开缺了牙的嘴,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农村妇女,正蹲在三轮车车帮上。她把手指放在嘴里沾了沾唾沫,正一张一张、飞快地数着手里那厚厚一沓十块、二十块的钞票,数钞票的沙沙声在嘈杂的市场里显得格外悦耳。 “当家的!” 妇女数完钱,兴奋地拍了拍旁边正在抽旱烟的汉子,声音激动得发抖: “你猜怎么着?今天这三车黄瓜和豆角,足足卖了小八百块钱!” “我的老天爷啊!搁在去年这个时候,这几车菜要是卖给那些南边的二道贩子,顶破天也就是四百块钱的收成!” 汉子磕了磕烟袋锅,看着不远处几座正在冒着白烟的彩钢瓦加工厂,压低了声音,: “你懂个啥。这都是张主任给咱们定下的规矩好!那些个在村口建加工厂的作坊老板,现在为了抢货源、抢品质,硬生生地把收购价给抬上去了!” “咱们这些没钱建厂、没胆子贷款的散户,啥风险没担,就踏踏实实地在地里伺候庄稼,这腰包不也跟着鼓起来了吗?” 高裕民站在一个卖茄子的摊位旁,静静地听着这四面八方传来的嘈杂声。 他看着那个老李头把一把花花绿绿的钞票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激动得连点烟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一刻。 高裕民算是真正明白了。 今天上午,张明远在会议室投影屏幕上展示的那些冰冷的数据,不是虚构的空中楼阁。 那是这片土地上,成千上万个老百姓,用一车车蔬菜、一次次讨价还价、一张张沾着汗水的钞票,实打实地堆砌出来的经济奇迹! 资本下乡建厂,打破垄断,制造竞争,抬高地头收购价。张明远口中那个“四条腿走路的快马”,正在他眼前,完美而顺畅地运转着! 高裕民将手里的旱烟袋锅别在腰带上。 他转过头,看着满头大汗的周凯: “走!老周!” “进去看看,了解一下行情。” 高裕民指着远处那些机器轰鸣的微型加工厂: “等再过会,去会会那些敢第一个吃螃蟹、建厂子的‘小老板’!” 第1026章 由微见著,处处达标 高裕民将旱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熟练地别在腰间的裤腰带上。他佝偻着背,带着周凯,顺着菜摊之间铺着水泥的巷道,慢吞吞地往市场深处走去。 以往他去基层走访,这种自发形成的乡镇农贸市场,那是脏乱差的重灾区。路边乱堆乱放,摊贩随地铺张塑料布,满地的烂菜叶子混着泥水和腥臭味,一脚踩下去能溅起半裤腿的黑泥。 但越往里走,高裕民心里的惊讶就越重。 水窝子市场,完全颠覆了他对农村集市的刻板印象。 头顶上,是连片搭建的蓝色防雨钢架棚,将毒辣的日头和雨水遮挡得严严实实。脚下,是全部硬化过、没有一点坑洼的平整水泥地。 不仅如此,整个市场被规整地划分成了几个区域。叶菜区、瓜果区、干货区,每一排摊位都有固定的水泥台子,没有人越过地上的黄线占道经营。 哪怕此刻临近傍晚,早上的交易高峰期已过,大半的菜农已经收了摊子,地上依然看不到成堆的垃圾。几个戴着红袖章的保洁人员,正推着垃圾车,沿着通道慢条斯理地清扫着零星的菜叶。 留存的那些菜农和小贩,三三两两地坐在摊位旁。 没有为了谁占了谁一点位置的矛盾,也没有为了几分钱的急赤白脸。整个市场透着只有所有人有钱赚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的松弛感和烟火气。 “今年这菜价,真是邪了门了!我那两亩多西红柿,本来还愁着天热放不住。结果倒好,还没熟透呢,老张家那个厂子就全给预定了!” “可不是嘛!我昨晚在家里算了算账,今年这一季下来,比去年最少多挣了小五千块钱!我那婆娘高兴得,非得割两斤五花肉改善伙食!” “哎,你们没看早上那几个南边来的大贩子,急得跟什么似的。以前他们开着大车来,那是大爷,爱买不买。现在?他们要是没几个村里的熟人搭桥,根本抢不过咱们本地那些厂子,连一车好货都装不满!” 听着这些零碎却又真实的市井闲聊,高裕民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一个自发形成的乡村集市,能做到区域划分明确、地面整洁、商贩守规矩不越线。这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 这需要地方政府日复一日的常态化治理,更需要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真正感受到了规则带来的甜头,从而自发地去维护这种秩序。 张明远在新区的治理手腕,已经潜移默化地渗透到了这最底层的市井百态里。 高裕民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处只剩下半摊精品旱黄瓜的摊位上。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晒得黝黑的汉子,正坐在马扎上,美滋滋地数着手里的一沓零钱。 高裕民走上前,伸手拿起一根黄瓜,端详了一下,操着那口有些土气的口音,主动搭起了话: “老乡,你这黄瓜看着水灵,但个头没那种带刺的长条黄瓜大啊,好卖吗?” 汉子把钱揣进口袋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高裕民这身打扮,笑着解答道: “老哥,这你就不懂了吧。” “这是本地旱黄瓜。看着皮实、没啥刺,个头也不长。但它肉厚、汁水足,最关键的是耐储运!放上十天半个月都不带糠心的。” 汉子指了指旁边那种细长的刺黄瓜: “那种刺黄瓜,皮薄娇气,只能当鲜菜卖,放不住。咱们本地人现在种地,都优先种这旱黄瓜。为啥?因为那些加工厂最认这玩意儿,适合腌制、适合做深加工!” 高裕民假装不经意地掂了掂手里的黄瓜: “这黄瓜,现在地头收什么价?” “统一价,两毛四一斤!”汉子脱口而出。 高裕民微微眯起眼睛。他故意装出一副走南闯北的老贩子口吻,半是试探半是质问: “老乡,你这胆子够大的啊。” “我前阵子来你们这边收菜,那种顶好的长条刺黄瓜,最高价也就给到一毛八!你这旱黄瓜,现在敢直接报两毛四?这价格涨得也太离谱了吧?” 听到这话。 汉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爽朗地大笑起来,顺势交了底: “老哥!听你这口音,外地来的吧?你肯定是有大半年没来咱们这儿跑了!” “现在的水窝子,这菜价一个一天一个样!” 汉子拍了拍面前的水泥台子: “不是我乱涨价,是我这菜,根本就不愁卖!你嫌贵不要?大把的人排队抢着要!” 他指了指市场后方那片隐约可见的彩钢瓦屋顶: “你知不知道。现在咱们村里、加上新区周边,大大小小建了七八十家各类农产品加工厂和作坊!” “腌酸菜的、做豆酱的、搞脱水蔬菜干的、弄净菜分拣的、蔬菜速冻的……五花八门,干啥的都有!” 汉子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这些加工厂,每天都有定点的收购员在村口转悠,保底收购!就我这旱黄瓜,稍微次点的,人家做泡菜的厂子两毛二兜底拉走。品相好的,两毛四!本地那些厂子内部消化量极大!” “像你们这些外地来的贩子。我劝你一句,要是没个熟人带着,你现在在咱们村,连一车烂菜叶子都收不到!” 说完,汉子上下打量了高裕民两眼,有些好奇地反问: “老哥,看你这打扮,也是到处跑收菜的贩子吧?” 高裕民顺势点了点头,将错就错地默认了这个身份,叹了口气: “是啊。这大半年没来,没想到你们这儿变化这么大。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高裕民眉头微皱,故意将信将疑地放大心里的疑惑: “老乡。我干了十几年的蔬菜贩运,去过不少地方。这蔬菜嘛,不都是地里收了直接拉去城里卖鲜的?” “这村里自己搞的作坊能加工个啥名堂出来?还能把这么多菜全给就地消化了?我这跑江湖的,还是头一回听说。” 高裕民一边说着,一边十分自然地从兜里摸出一包两块钱的红旗渠,抽出一根递了过去,态度诚恳: “老乡,我这第一次碰见这种事。要不,你受累,带我去你们去那些厂子简单转转看看?也让我这个老家伙长长见识,看看这到底是个啥新奇的买卖?” 汉子接过烟,别在耳朵上。 他看了看高裕民那副老实巴交、满脸求知欲的样子,又看了看已经空了大半的菜摊,性格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行!” “反正我今天收摊早,闲着也是闲着。看老哥你也是个实在人。走!我带你去老赵家的加工厂开开眼!” “不过我可提前跟你说好。那些厂子规矩严得很,一般外人是不让进的。你到了那儿,跟紧我,别乱跑。” 高裕民连连点头道谢,拉着周凯跟在汉子身后。 汉子带着两人穿过市场后侧一条狭窄的水泥小路,朝着新区南边那片新建的加工聚集区走去。 高裕民好奇询问:“老哥,这加工厂不在村里吗?” 汉子摆摆手:“都在村子南边三公里,统一划定的农产品产业园区,管委会说,方便统一管理,卫生条件也能达标。” 沿途,汉子一边走,一边给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外地贩子介绍起这里的规矩: “老哥,你看到没有。咱们这边的加工厂,全都是统一的红砖高墙围挡,统一的铁门,门口都有保安值班!” “你们这种外来人员、陌生商贩。如果没有我们本地熟人担保、没有提前在门卫那里报备登记。一律不准进厂!” 高裕民装作不解地问道:“咋管得这么严?开门做买卖,还怕人看啊?” “你懂个啥!”汉子压低了声音,一副内行人的口吻: “第一,人家怕你偷学了那些腌制、脱水的配方手艺!” “第二,怕你们这些外地贩子进去恶意压价,或者暗地里挖人家的供货大户!” “这最关键的一点!”汉子神色郑重起来,“张主任在管委会上定过死规矩!这些厂子做的是进城里超市的高档净菜和食品,食品安全大于天!怕有人进去捣乱碰瓷、投毒下药!所以这门禁,比县政府大院管得还严!” 听着这些话,高裕民和周凯对视了一眼,眼底的惊讶越来越浓。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一处占地极大、门口挂着“水窝子赵氏净菜农产品深加工厂”牌子的铁门前。 正是赵恒家里的那间厂子。 隔着铁栅栏大门,高裕民往里望去。 厂区内,一栋几百平米的恒温保鲜库和一排标准化的彩钢房车间错落有致。地面全部硬化,没有一丝水渍和泥泞。一筐筐清洗干净的蔬菜整齐地码放在塑料托盘上,几名穿着统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正在忙碌。 没有苍蝇乱飞,没有污水横流。 一切都井然有序,干净整洁得让人难以相信这只是一个村级的民营小作坊。 带路的汉子熟门熟路地走到门卫室窗口,敲了敲玻璃,跟里面穿着保安制服的大爷递了根烟。 “七叔,值班呢?” 汉子指了指身后的高裕民和周凯,随口找了个托词: “这俩是我自家远房亲戚,在外面做蔬菜生意的。听说咱们这厂子办得红火,非要过来看看行情、开开眼。我担保,就在院子里看看,绝不进车间捣乱,不拍照。” 保安大爷接过烟,上下打量了高裕民两人几眼。看是本村熟人担保,便点了点头,按下了手里的遥控器。 “滴——” 沉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进去吧。就在装卸区看看,别往无菌车间那边凑啊,被胡经理看见了要罚款的!”保安大爷尽职尽责地提醒道。 高裕民迈步走进厂区。 他踩在干净的水泥地上,看着那些贴着“生熟分区”、“严禁烟火”警示标语的标准化厂房。 一个最基层的村级民营小作坊。 竟然能做到全封闭式管理、标准化的安保值守、规范化的厂区卫生要求、以及严格的访客登记制度! 连一个种地的个体户小老板,都被新区的这套规则、标准、制度给彻底驯化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张明远在会议室里汇报的那些基层治理、产业规范、食品安全、营商秩序!绝对不仅仅是停留在红头文件上的纸面政绩,更不是为了应付省里视察而搞出来的样板工程! 它们已经像血液一样,实实在在地渗透到了龙腾新区这片土地最底层的毛细血管里! 第1027章 产业升级的成果,谁来种地? 大铁门“滴”的一声关上,将市场外的嘈杂彻底隔绝。 高裕民和周凯跟着带路的汉子老赵,慢吞吞地走在厂区宽阔的水泥路面上。 高裕民的目光没有像普通走亲戚的农民那样四处乱飘,而是不动声色地将这间村级加工厂的每一个细节收入眼底。 厂区的左侧,是一排用彩钢板搭建的标准化无尘车间。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分区:清洗区水花四溅,分拣流水线上蔬菜滚动,加工区的工人们正熟练地将切好的净菜装入真空包装袋。 所有的工人,无一例外,全部穿着统一的白色工作服,头戴防脱发网帽,手上戴着一次性无菌手套。动作麻利,忙而不乱。 经过车间门口时。 “老李,今天下午那一批小白菜洗出来没有?华联超市的单子排满了,晚上还得加班赶出来!这批货明天一早就要送到上上鲜那边去,绝对不能误了点!” “马上马上!分拣线那边再加派两个人手!” 伴随着机器的轰鸣声,工人们随口交谈的急促声传了出来。 高裕民暗自点了点头。这些不是为了应付检查而刻意安排的群演,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忙碌和紧迫感,只有在那些真正手里握着海量订单、被市场需求追着跑的企业里,才能看得到! 再往前走。 右侧是两座占据了近半个厂区面积的大型恒温仓储库和冷藏保鲜仓。库门敞开着,里面堆满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塑料周转箱,夹杂着蔬菜清香的白雾从库房里溢出来,设备崭新且规整。 就在高裕民准备收回目光时。 他的视线,被厂区最后方的一大片空地给死死地吸引住了。 那是一片经过正规硬化处理、画着白色停车线的大型停车场。 而此刻,在那片停车场上。 整整齐齐地停放着六辆崭新的、挂着本地牌照的四米二厢式货运轻卡!车厢外面,甚至还喷涂着“赵氏净菜冷链直供”的统一标识。 看到这一幕。 高裕民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夹着旱烟袋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他在基层待过,对内陆县城底层的经济状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在这个年代,一辆崭新的四米二轻卡,落地少说也得大几万块钱。对于一个普通的乡镇小企业,或者村办集体企业来说,一年辛辛苦苦赚下来的利润,都未必够买一辆这种用来送货的车! 可现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赵家小作坊。不仅建起了标准化的厂房和冷库,甚至一口气!全款添置了六辆合规的专业运输车队?! 这得是何等恐怖的利润规模和现金流,才能撑得起这样的大手笔投入! 高裕民转过头,看着带路的老赵,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故意试探道: “老乡。乖乖,你们这厂子可真阔气啊!” “一个村里的菜作坊,咋还自己养了这么多大卡车?这买车的钱,都够盖好几个这厂房了吧?我看人家大厂子,都是雇外面的车拉货,省事还省钱。” 老赵顺着高裕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咧开嘴笑了起来,语气里透着股本地人的自豪: “老哥,这你就不懂了吧。” “这是人家老赵家自己凑钱买的专属车队!专门用来搞短途配送,上上鲜那边搞直供的!” 老赵压低了声音,一副内行人的做派: “你以为他们不想雇外面的车?那是根本雇不着!” “张主任搞的这新区,现在的销路太旺了!天天都有加急的单子。外面的车要么涨价,要么跟不上趟。有时候晚上急着发车,外包车根本喊不来。” “赵家老爷子一拍大板:求人不如求己!为了打通这自产自销的最后一步,保证菜都是最新鲜的。人家直接一咬牙,全款提了这六辆车!现在连运费都省了,赚的钱全烂在自家锅里!” 听完这番解释。 高裕民转过头,看着那六辆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轻卡。 心里的震撼,如同海啸般层层叠加。 他来之前,以为这里顶多就是几个大棚,几个农妇蹲在地上洗大白菜的草台班子。 可眼前的这一切,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根本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农村作坊!这是一个标准化、产销一体、仓储运输全闭环的现代正规企业! 张明远的产业升级,在基层,已经长成了连省级大员都无法忽视的参天大树! 就在三人边走边看的时候。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胸前挂着一块“车间主任”牌子的中年男人,注意到了这几个在厂区里四处张望的陌生面孔。 工段长皱了皱眉,快步走了过来。 “哎,老赵!” 工段长认出了带路的老赵,没有像普通保安那样大呼小叫,而是十分客气地上前打了个招呼。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老赵一根,随后目光在穿着破旧中山装的高裕民和周凯身上扫了两眼,带着几分警惕,半开玩笑地询问: “老赵,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厂里溜达?这两位是……” 工段长压低了声音,给老赵递了个眼色,私下小声提醒道: “老赵,你也是咱们村的熟人,又沾点亲戚。你在厂区里随便逛没问题。但咱们厂里有胡经理定下的规矩,外人是不能随意进厂参观的。怕泄密,也怕乱拍乱逛搅扰了车间的生产。你带生人进来,这要是让胡经理或者老爷子撞见了,我可是要挨处分的。” 听到工段长这番讲规矩的话。 高裕民心里不仅没有反感,反而对这个厂子的管理制度越发赞赏。 老赵连忙接过烟,满脸堆笑地打起了圆场: “哎哟,大侄子。怪我怪我,没提前跟你打招呼。” 老赵指了指高裕民和周凯,随口找了个理由: “这俩是我自家外地来的远房亲戚,老实巴交的菜贩子,跑了十几年贩运了。这不,听说咱们水窝子这边产业做得红火。他们纯粹是过来开开眼、长长见识的。” 老赵拍着胸脯打包票: “我用人格担保,他们就在院子里看看,绝不乱跑、不进车间、不拍照,也绝对不给厂里添乱!” 工段长听了老赵的担保,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高裕民两人。看他们满脸风霜、手里还攥着个旱烟袋,确实像个跑江湖的苦命人,身上的戒备瞬间放了下来。 他展现出一种属于本地商人的待客思维,笑着接了话: “行。既然是老赵叔的亲戚,那远来是客,来了就是缘分嘛。” “不过,我可不敢做主让你们自己瞎转悠。” 工段长十分懂规矩地决定上报: “这样吧。正好咱们赵家掌舵的赵武老爷子今天在厂里坐镇。我去通报一声。要是老爷子发话,咱们再正式接待。你们看行不?” “哎哟,那太麻烦了。”高裕民憨厚地笑了笑,连连点头,“俺们就是看看,听领导安排。” 片刻后。 伴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位八十多岁、穿着一件对襟粗布褂子、脚踩老北京布鞋的老人,在工段长的陪同下,健步走了过来。 这正是赵恒的爷爷,赵氏家族的掌舵人——赵武老爷子。 赵老爷子虽然年过八旬,但身板硬朗,精神矍铄。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透着在底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江湖才有的精明和沉稳。 初见高裕民两人。 赵武老爷子没有半点生疏和防备,他满脸堆笑,热情主动的上前打招呼: “哎哟!老哥,稀客稀客啊!” 高裕民也是态度谦和,微微弯下腰,主动客气道: “老哥哥,俺们这不请自来,冒昧打扰你们做大生意了,真是不好意思。” 赵武老爷子的目光,瞬间落在了高裕民腰间别着的那根长长的旱烟袋锅上。 他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哟!同道中人啊!” 老爷子毫不嫌弃地从自己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金黄色的烟丝,热情地递了过去: “老哥!我也抽不惯那些纸烟,就爱抽自家地里种的旱烟!来,尝尝我的这口叶子,劲儿大得很!” “哎呀,那俺可得好好尝尝!” 高裕民也是装得极像,顺手捏了一撮烟丝填进自己的烟锅里。 两人借着这口旱烟,迅速破冰。就着火柴点燃,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在弥漫的烟雾中,氛围瞬间变得亲和,毫无距离感。 “老哥,外头日头毒,咱们别在这儿站着了。” 赵武老爷子热情地发出邀请,全程从容老练: “走,去咱们厂区办公室落座,喝口茶,慢慢聊!” …… 三人走进厂区边缘的一间彩钢房办公室。 虽然简陋,但屋里装着空调,冷气十足。 赵武老爷子端上两杯热茶,开门见山,表面上憨厚朴实、坦荡大方: “远来是客!两位老哥,你们大老远跑过来,想来见识啥、想问啥,尽管开口!我们乡下人实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高裕民端着茶杯,连连道谢。 然而。 高裕民却不知道,眼前这位活了八十年、阅人无数的赵武老爷子,在看到他和周凯的第一眼,其实就已经在心里起了疑心。 这两人虽然穿着破旧的中山装,手里拿着旱烟袋,口音也刻意学着土话。但他们身上那种长期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气场、那种处变不惊的沉稳,以及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威严。根本就不是那些为了几毛钱在菜市场跟人吵得面红耳赤的普通小贩! 赵武老爷子嘴上说着坦荡热情,实则心里早已敲响了警钟。 接下来的谈话中,他每一句话看似拉家常,实则都在暗藏机锋。他不断地、不动声色地低调抬高自家厂子的门槛、实力和行业壁垒。 无形中,他在向这两个“身份不明”的外地人,炫耀着自家的产业规模、利润水平、以及正规的管理制度。 高裕民何等老辣,听了几句,就看穿了这位老人的精心思。这是防着他们来偷师学艺,或者抢生意呢。 为了打消对方的戒备,高裕民顺势交了底: “老哥放心。” 高裕民抽了一口旱烟,语气诚恳: “俺们就是常年跑蔬菜贩运的苦哈哈。这次来,就是听说水窝子本地的加工厂,把货源全给内部消化了,外地贩子根本拿不到菜。” “俺们没有办厂抢生意的心思,也没那个本钱。纯粹就是过来实地看看行情,死心了,也就回去安安分分干老本行了。” 听到高裕民这么说,赵武老爷子的戒备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他眼珠子一转,顺着话题,试探性地抛出了一个合作的口子: “老哥,既然你们常年跑贩运,手里肯定也攒了点辛苦钱。” “如果你们老哥俩实地考察完,觉得咱们这儿的买卖能干。是不是有外来投资入股的想法?” 赵武老爷子顺势讲解起了新区的规则,语气里透着一种身为“本地特权阶层”的自豪: “咱们新区张主任定下的规矩。优先扶持本地农户建厂创业,本地人享受免息贷款和土地政策红利。” “但是!管委会也是持开放态度的。对于外来资本,只要合规入股、合作经营,带资进厂,咱们是完全欢迎的!” 高裕民听到“投资入股”,心里一动,顺着话题表示出略有兴趣: “哦?那老哥,你给俺透个实底。这买卖,一年能落几个钱?” 赵武老爷子见对方咬钩了,不再藏着掖着,毫无保留地、极其自信地报起了家底: “这厂子,开了刚满三个月!” 赵武老爷子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掷地有声: “头三个月,刨去所有的成本、运费、人工。纯利润,十几万!” “现在现金流极其稳定,我们也不愁销路,生产的东西直接往上上鲜送,根本供不应求。我们正在准备持续扩产增线,加盖新的无菌车间!” 他指了指门外: “咱们自家家族,有三十多亩菜地。原本以为足够供本厂了。结果现在,自家地里的菜根本不够洗的,还得去外村、外镇高价收购!” 三个月纯利十几万?! 周凯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这对于一个刚起步的村级作坊来说,简直是一本万利的暴利啊! 高裕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追问了一个核心数据: “老哥哥。那你们当初建这个厂子,买设备盖冷库,总投入成本是多少?” 赵武老爷子毫不在意地回应: “初期投入,四十多万!” “不过这钱,我们自己就掏了十来万。剩下的,大头是寰宇集团的助农基金入的干股,小头是信用社批的免息贷款。” “至于后续的扩建资金,我们一分没往外拿,全部是用这三个月赚来的利润,持续追加,再投资,滚动发展!” 利用外来资本和政策贷款起步,利润不分红直接投入再生产,实现雪球式滚动! 这套现代化的资本运作理念,竟然从一个八十多岁的农村老头嘴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再次让高裕民感到了深沉的震撼。 他顺势试探了一句: “老哥哥。您年纪这么大,这厂子里里外外的管理、管账,应该是儿孙在主事吧?这现代的买卖,咱们老骨头怕是玩不转咯。” 赵武老爷子听到这话,腰板挺得更直了。 他自豪地坦言: “那是自然!” “这厂子,是我们儿子他们兄弟四个全家老小抱团干的!” “这是标准的家族企业!年轻人懂管理、懂外面跑业务。我们老家伙就在家管生产、收菜!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人人出力,抱团经营!” 一家老小齐上阵,全部投入到加工厂的生产和运营中。这无疑是农村家庭最可靠、也最能激发生产力的经营模式。 但听到这里。 高裕民的眼神却微微一凝,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在这套看似完美的产业升级链条中,可能存在的隐藏死结! 他将手里的旱烟袋锅在桌子上磕了磕。 高裕民看着赵武老爷子,抛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精准落地民生最底层的视角: “老哥哥。” “你们全家老小,现在全都在厂里管事、忙生产,搞加工赚大钱了。” 高裕民的语气严肃起来: “那你们家里,原来那三十多亩用来种菜的地。” “现在,谁来种?谁来管护?” 第1028章 全员受益的政策闭环 赵武老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大笑了起来。 “老哥,你这话说得。” 赵武摆了摆手:“我家那三十多亩地……” 赵武把烟袋锅在桌角轻轻磕了磕: “咱们农民的根在土里,这地肯定是不能荒的。” “我家老三,是个死脑筋,不会做买卖,厂子里的事儿他弄不明白。所以,我就专门把他留在了家里,啥也不用管,就死死地给我盯在那三十亩菜地上!” 高裕民眉头微皱,立刻追问: “老哥哥,你这就不对了。三十多亩地,光靠你老三一个人,就算他长了三头六臂、天天长在田里,他也伺候不过来啊。这浇水、施肥、搭棚、采摘,这农活一到旺季能压死人。” “这就得靠咱们村里乡亲们的帮衬了嘛!” 赵武咧嘴一笑,露出了两排有些发黄的牙齿: “老哥,你真以为咱们村家家户户都建了厂子?像咱们这种第一批敢借钱、敢建厂吃螃蟹的,毕竟是极少数。” “村里大半的老百姓,胆子小,怕风险,依旧是老老实实靠着那几亩地刨食,没啥别的进项。” 赵武抛出了解决劳动力的核心办法: “所以,咱们家直接把地里的农活,外包承包给了本村那些没有建厂、但懂种地、老实本分的乡亲们!” “工钱给得足足的,现做现结!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邻居,他们干活精细、用心,比雇外面的小工省心多了。老三就在旁边当个监工,把把质量关就成!” 听到这里。 高裕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轰”的一声落了地! 一切都通透了! 在这一刻,他终于在最底层的逻辑上,彻底复盘清楚了张明远那套设计的可怕之处! 张明远不是在搞单一的资本扶持,他是在编织一张让所有阶层全部获益、且绝不落空的产业巨网! 敢于背贷款、拿投资办厂的人,去赚大头加工利润; 没赶上建厂、胆小不敢试水的普通农户,不但没有被时代抛弃。反而多了“外包农活赚工钱”、“流转闲置土地收租金”、以及“水涨船高后高价卖菜”这三重收入渠道! 在这套精密的机制下:土地实现了零撂荒、零闲置!底层的弱势群体,稳稳地吃到了产业升级的红利残渣,甚至赚得比以前还要多! 这才是真正的富人扩产、穷人增收、土地盘活、全员受益的超级闭环! 但作为长期站在宏观调控视角的省级领导。高裕民并没有被眼前的盛况完全冲昏头脑。 他吸了一口旱烟,压下心头的激荡,继续深度试探: “老哥哥,你们这一批建厂的,现在是赚疯了。可你们村里、镇里的人,看着能不眼红吗?” 高裕民紧盯着赵武: “万一全村、全镇的老百姓,一看有利可图,全都脑子一热跟风建厂。到时候作坊泛滥成灾,产量大爆炸。你们的销路跟不上怎么办?” “毕竟,我看你们这大大小小的厂子,主要都是靠着那个叫‘上上鲜’的公司兜底收购吧?万一他们仓库饱和了、开始恶意压价、甚至不收了。你们这么多小作坊,到时候机器停转,贷的款还不上,那地又该怎么办?这不是一堆定时炸弹吗?” 产能过剩、内卷压价、最终全盘崩塌。这是无数地方政府在搞“一窝蜂式”农业产业化时,最容易踩进的坟墓。 赵武听完这番充满忧患意识的提问,不仅没有半点恐慌,反而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底气十足地交了底。 “老哥,你说的这些,人家张主任在开会的时候,早就给我们算得明明白白的了!” 赵武竖起三根粗糙的手指,一项一项地给高裕民普及其中的门道: “第一!你以为现在想建厂就能建?” “张主任规划的第一期农业产业园,总共就批了两千亩的指标!目前这七十多家加工厂一建起来,名额和地皮已经彻底占满了!” “管委会那边说了,短期内绝对不再批新厂房、不开放新名额!张主任的意思是:必须先让咱们这批厂子跑通整个产业链,试稳了盈利的模式,把配套设施都搞完善了,然后再考虑以后的扩容!” 赵武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当初张主任把政策摆在桌面上,那帮胆小的死活不敢上。现在看咱们发了财,肠子都悔青了,天天去管委会排队要名额。可惜晚啦!没资格入场咯!” “第二!关于你说的销路饱和。” 赵武摆了摆手: “老哥,你太小看咱们那个‘上上鲜’了!” “我听咱们厂里的胡经理说。人加上上鲜的冷链运输车队,现在是直接铺到了咱们北安省所有的地级市!直接拉到省城那些大商超的货架上!” “那可是全省几千万人口的大市场!缺口大得吓人!咱们现在这七八十个小作坊天天加班加点干出来的货,人家上上鲜根本就不够卖的,有多少吞多少!哪来的饱和一说?” “至于第三点,你担心的土地荒废问题。” 赵武磕了磕烟斗: “新区管委会和村委会,早就联合出台了正式的‘土地代管流转机制’文件了。” “那些家里青壮年都进了厂子务工、或者出去做买卖实在没时间种地的。只要你去村委登记。村里就会把你的地,统一托管、分配给村里那些愿意深耕种植的大户!” “承包费一年一结,收购价也是保底的透明价。谁也坑不了谁!” 赵武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有这套机制管着,在咱们新区,永远都不会出现耕地撂荒、土地浪费的事儿!” 听到这里,高裕民握着旱烟袋的手,不自觉地用了用力。 园区限量管控杜绝无序内卷、打通省级市场消耗产能、官方兜底建立土地流转机制。 张明远的这套布局,环环相扣,密不透风。在保障经济野蛮生长的同时,用最强硬的行政手段,给这场造富运动上了三道最坚固的保险栓! 就在高裕民暗自惊叹之际。 赵武老爷子放下了手里的烟斗,发自内心地感慨起来,吐露了这段时间经营厂子最真实的感触: “老哥,其实不瞒你说。” “咱们赵家父子,祖祖辈辈都是拿锄头的农民,没读过几天书,更没见过什么现代管理、财务报表这些高级玩意儿。刚建厂那会儿,看着那一堆轰隆隆的机器,我们是两眼一抹黑,根本不懂什么是品控,不懂怎么去跟大老板对接订单。” 赵武指了指自己屁股底下的老板椅,又指了指门外: “幸亏人家寰宇集团的那个‘助农基金’!人家不仅给钱、免息入咱们的干股。更要命的是,人家直接派驻了专业的职业经理人,常年驻扎在咱们厂里,全权代管所有的日常运营、财务做账、机器检修和订单对接!” “就像我们那个胡经理,名牌大学出来的!咱们家几兄弟,现在只负责出点力气、管好生产进度、把好收菜的关。剩下的那些伤脑筋的事儿,全甩手给人家了!咱们这叫躺赢,吃产业红利的稳当饭!” 说到这里,赵武老爷子的眼神变得极其郑重,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敬佩和感激: “老哥,咱们水窝子村能有今天,全靠了那位张主任!” “我自家亲孙子,就在新区的经发局里任个副科长。这大半年来,他可是天天跟着张主任屁股后面转,亲眼见证了这新区是怎么从一片烂泥滩,变成现在这样的!” 赵武竖起大拇指: “那张主任,是个有大能耐、有真担当的人!讲原则、敢干事,最关键的是,他体恤咱们底层老百姓的苦处,也爱护手底下那些肯干实事的下属!” 老爷子压低了声音: “你不知道。以前县里那些个跑来基层吃拿卡要、嚣张跋扈、贪污受贿的狗官和办事员。只要是被张主任查出来的,二话不说,全部肃清!整治得那叫一个彻底!” “现在的龙腾新区,风气清正、办事透亮!咱们老百姓服气,来投资的商家安心!只要你肯流汗,在这儿,就能挣着干净的钱!” 这番话,没有半点彩排和作秀的痕迹,完全是一个八旬老人在经历了时代变迁后,发自肺腑的真情流露。 高裕民静静地听完。 他站起身,将手里的旱烟袋锅仔仔细细地磕干净,别回腰间。 他双手抱拳,冲着赵武老爷子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老哥哥。今天真是谢谢你了。你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可是解了俺心里的大疑惑了。” “俺们就先不打扰你们干大买卖了,还得去其他地方再转转。” “哎,行!老哥你们慢走啊。以后路过,随时进来喝茶抽烟!”赵武笑着起身相送。 高裕民和周凯并肩走出了加工厂的红砖大门。 身后的机器轰鸣声渐渐远去。 周凯落后半步,看着走在前面的高裕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将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领导。” “咱们这一路暗访核查下来。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周凯的语气里透着难以抑制的震撼和感慨: “今天上午在会议室里,张明远汇报的那些宏观数据、建设成果。不仅没有任何的夸大和注水,甚至,他全程在汇报的时候,都刻意保持了克制和保守,处处留有余地!”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这真实的龙腾新区,在民生、产业、基层治理上,竟然比他那份冰冷的报表里写的,还要红火、还要扎实百倍!” 高裕民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周凯,又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广袤的田野。 他脸上此刻没有了审视和挑剔。 心中的所有疑虑,所有的防备,在刚才那个小工厂里,已经被彻彻底底地击碎、清零。 “走!” 高裕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接下来,咱们去村子里,去田间地头!” “去看看那些没有建厂的老实农户,去看看最真实的土地,去看看最底层的庄稼汉,过得究竟是怎样的日子!” 第1029章 二狗子的抱怨,张明远的口碑 傍晚擦黑时分。 高裕民将旱烟袋重新别回腰间,和周凯一前一后,沿着刚压平的碎石路,步行来到了水窝子村的村口。 天际边的晚霞被几片灰色的云层切割成不规则的色块。空气里,白天那种被太阳炙烤的燥热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混合着柴油尾气、以及湿润泥土的微凉秋风。 高裕民常年下基层,太熟悉北方农村黄昏时的景象了。 以往这个时候,干完一天农活的老少爷们,早就三三两两地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着卷烟,打着扑克,老娘们搬个马扎凑在一堆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这叫“闲散”,也是几千年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天中最放松的摸鱼时刻。 但此刻的水窝子村,却反常得令人咋舌。 宽阔的村口空空荡荡,连个蹲在树底下下象棋的闲汉都没有。 唯独那条贯穿全村的柏油主干道上,一辆接一辆满载着蔬菜的农用车、以及挂着外地牌照的厢式货车,正打着刺眼的车灯,按着喇叭络绎不绝地往来穿梭。 全村没有一个闲人。 哪怕是六七十岁的老太太,这会儿也都坐在自家院门外的马扎上,手里飞快地挑拣着成筐的豆角和烂菜叶,准备明早送去村南头的加工厂换现钱。 这种“人人有事干,户户有活钱”的紧绷感和火热风气,根本不像是传统的农村,反而像是一个正在全负荷运转的庞大工厂。 两人顺着村内的一条巷道往里走。 迎面,刚好遇上几个扛着铁锹、穿着沾满黄泥的胶鞋,正准备收工回家的村民。 “娘的!”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汉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铁锹重重地往地上一杵,突然毫无征兆地爆了句粗口,语气里透着怨气: “这王八犊子张明远!这回可算是把咱们给坑惨喽!” 高裕民的脚步瞬间停滞。 跟在后面的周凯,后背也是猛地一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领导的背影。 这一路暗访下来,从车上的务工小伙,到菜市场的小贩,再到办厂的赵老太爷。张明远的口碑简直可以说是如日中天,被捧上了神坛。 可现在,在这最基层的村子深处,竟然突然冒出了唯一一句直指名姓的负面吐槽! 高裕民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摸出那包两块钱的红旗渠。他快走两步,凑上前去,递了一根烟,语气平淡,像是个爱听闲话的外地过路人: “老哥。俺这一路在新区走访收菜,人人都说这新来的张主任是个活菩萨,带着大家发财。怎么到你这儿,听着像他把你们坑惨了?” 那叫二狗子的汉子刚想伸手接烟。 旁边同行的一个年纪稍大的农户脸色大变,一把将二狗子的手拍开,当场急眼了: “二狗子!你他妈在这儿喝了几口马尿又乱嚼什么舌根!” 老农指着二狗子的鼻子,厉声喝止: “现在全村大半的老少爷们,全都是靠着张主任给的政策在锅里捞饭吃!你敢在外人面前乱说话,败坏人家张主任的名声,你看村里人答不答应!信不信七太爷知道了,直接拿拐棍敲断你的腿!” 这种下意识、近乎本能的维护。 让高裕民心中暗自惊奇。水窝子村的老百姓,已经自发地形成了一股护着张明远的强大民意氛围。这种口碑,绝对不是靠花钱或者行政命令能买来的。 高裕民将那根烟重新递到二狗子面前,顺手用火柴给他点上,笑着安抚: “没事,老哥。俺就是个外地收菜的,有啥实话你尽管说,咱们就是随便聊聊,绝不到处乱传。” 二狗子嘬了一口烟,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看着高裕民,苦笑了一声,终于交了底: “老哥,你误会了。我可没说张主任干啥缺德事。” “这事儿说到底……是我自己当初胆子太小,活该受穷!” 二狗子叹了口气,眼神里全都是悔青了肠子的酸楚: “当初张主任在管委会开大会,把政策掰碎了喂到咱们嘴里,让咱们免息贷款建厂。我当时害怕啊!怕欠一屁股债,怕菜卖不出去,死活不敢签字。” 他伸手指着村南头那片灯火通明的厂区: “你看看现在!我隔壁那个老陈,当初咬着牙拉了十个亲戚,凑了八十万建了个净菜脱水厂。这才三四个月的功夫,听说三四个月下来纯利润能有将近三十万!” “我看着老陈家买了大彩电,买了新摩托,天天吃香喝辣。我呢?我还在地里扛着锄头刨土,赚那点辛苦钱!老哥,你说我这心里能不酸吗?我是恨我自己当初没眼光,错过了这泼天的富贵啊!” 原来,这所谓的“坑惨了”。 根本不是对张明远的不满。而是由于眼红和后悔,对自己错失暴富机会的一种变相宣泄! 刚才那个出声喝止的老农,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当场毫不客气地反驳起来。 “你快拉倒吧二狗子!人心不足蛇吞象!” “你虽然没建厂,没吃到大头利润。但你摸着良心问问,这村里建厂,你没沾光?” 老农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给他算账: “以前这地头的旱黄瓜、西红柿,一毛五都没人要!现在呢?本地加工厂抢着收,价格直接抬到了两毛八!你不愁卖、不被外地贩子压价,这不是钱?” “老陈他们家去管厂子了,他家那二十多亩好地,是不是全包给你种了?你白捡了这么多便宜流转地!” 老农指着二狗子身后: “还有你那俩儿子!以前去南方电子厂拧螺丝,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子儿,春节连张火车票都买不到。现在呢?全都在新区的物流园里开厢式货车,天天在家门口挣现钱,一个月一千块钱的工资!” “你现在种地稳赚,收入比去年翻了好几倍,日子强了十倍不止!你还好意思在这儿骂街?” 被老农这番连珠炮怼得哑口无言。 二狗子咧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憨笑起来: “老叔,我就那么一说,发发牢骚嘛。说到底,还是沾了张主任的光,这日子确实比以前有盼头了。” 高裕民静静地听完这番最基层的正反辩论。 他彻底看透了。这全村唯一的一句“差评”,本质上,是底层老百姓对那套产业升级政策最极致的好评、最极致的认可,以及发自内心羡慕! 没有一丝怨言,只剩下没跟上政策的懊悔。 高裕民趁热打铁,继续以一个老菜贩子的身份,调研最核心的产业运转数据: “那老乡,你们村里每天这么多菜,全靠你们本地那七八十家加工厂,真能吃得完吗?万一哪天消化不了烂在地里咋办?” 老农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如实交了底: “老哥,你这就不用操心了。” “咱们本村每天产的菜,本地那些加工厂直接就能干掉五成以上!而且,凡是品相最好、个头最匀溜的,全部被他们和‘上上鲜’的冷链车优先收走!” “剩下的那些个头小点、或者品相稍微差点的普通鲜菜,也不愁。直接拉到县城的大农贸市场,或者市里的固定老渠道,一天就消化干净了。” 老农补充了一个极其关键的商业细节: “你没看现在村口,外地的老菜贩子越来越少了吗?” “为啥?因为水窝子的菜价被彻底抬高了,品质溢价也高。那些外地贩子想用低价收好菜,根本收不到。要是花高价强行收走拉去市里搞批发,算上汽油费和过路费,他们连运费都赚不回来,早亏本跑路了!” 高裕民听到这里,抛出了顺理成章的疑问: “那既然你们这儿菜价涨得这么高,外地贩子不会去隔壁镇子、或者别的县收便宜菜吗?” 听到这句话。 刚才还满脸尴尬的二狗子,瞬间挺起了胸膛。 “去别的地方?老哥,你让他去试试!” 二狗子指着脚下这片黄土地: “咱们水窝子这片地,就挨着清水河拐弯的地方。土质,水质都好,加上这日照!种出来的旱黄瓜吃着嘎嘣脆,西红柿沙瓤起沙!” “别处的菜,便宜是便宜。但到了咱们水窝子的菜面前,口感根本比不了!咱们这叫独一份!” 二狗子拍着胸脯: “咱们的品质在那儿摆着!现在省城那些大商超、大市场,人家就认咱们水窝子的招牌!消费者也认!这就是咱们涨价也不愁销的底气!” 夜幕,在几人的闲聊中悄然降临。 乡村的土路上,一排排崭新的路灯渐次亮起。田间地头劳作的人们已经全部收工,远处的加工厂区依然灯火通明,传出隐隐的机器运转声。 高裕民站在路灯下,将那根抽完的红旗渠烟头扔在地上,用黑布鞋的鞋底轻轻碾灭。 他脸上此刻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所有的核查、调研、暗访。 在听到二狗子那句“独一份的底气”后,已经全部圆满收官。零疑点,零漏洞,零短板。张明远汇报材料里的每一个字,都在这泥土里找到了最坚硬的落点。 “领导?” 周凯站在一旁,看着高裕民久久不语,试探性地小声追问了一句: “天色彻底黑透了。咱们……还要不要再去前面的村子多走访几户,再深入了解一下具体的贷款明细?” 高裕民转过身,将手里的旱烟袋锅随意地塞进蛇皮袋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淡淡地丢下了一句话: “不用了。” “该看的、该听的、该核实的、该验证的都了解透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足够了。” 第1030章 陋舍见心,市井观政 夜色彻底沉落下来。 水窝子村田间的晚风渐渐凉透,远处产业园的机器轰鸣依旧隐约回荡在旷野里,路灯的昏黄光晕铺满乡间小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高裕民揣着满腹的实情与笃定,收了一路暗访的审慎姿态,步履松弛却沉稳,带着周凯转身往新区老街的方向走去。一路车流依旧不息,运菜的货车灯光明明灭灭,衬得这片刚崛起的乡土产业之地,夜色中也没有半点乡野的沉寂。 没走多久,街边一间不起眼的平价招待所映入眼帘。没有花哨的招牌,只有一块刷着白漆的旧木牌,简简单单写着五个黑字:新区便民招待所。 这是龙腾新区最常见的基层落脚地,没有星级装潢,没有精致陈设,完完全全服务于往来务工、跑活、做小买卖的普通人。 推门而入,没有扑面而来的霉味与油烟味,反倒透着一股淡淡的84消毒水混着皂角的干净气息。登记室狭小逼仄,也就十来个平方,一张掉漆的木质柜台横在门口,柜台玻璃擦得透亮,没有一丝手印灰尘。台面一角整齐码着一叠装订好的住宿登记本,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旁边的墨水瓶、钢笔、橡皮摆放得规规矩矩,丝毫不见杂乱。 墙面是重新刷过的白灰,虽算不上洁白无瑕,却干净清爽,墙角没有蛛网,地面水泥地扫得一尘不染,连缝隙里的积灰都清理得干干净净。角落摆着一个老式铁皮暖壶架,几只搪瓷水杯倒扣摆放,整齐划一。 单看这一方小小的登记室,便能看出店家是个细致勤快、讲究规矩的实在人。 周凯跟在身后,目光快速扫过简陋的陈设,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压低声音轻声劝道:“领导,这地方太简陋了。天色晚了,我往前走走,找家档次稍好点的宾馆落脚吧,住着也舒服些。” 高裕民头也没回,抬手轻轻摆了摆,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不用。” 他目光落在柜台前的价目表上,白纸黑字,字迹工整,清清楚楚标着价格:通铺五元一人,普通标间十块,带独立卫生间的精装标间二十。 “那些装修精致的宾馆,一晚三十、五十,看着体面,可寻常老百姓、下地干活的、工地务工的,谁舍得住?” 高裕民侧过头:“我们下来调研,不是来享受的。忘了我们此行的初衷?要站在老百姓的角度,看他们的日子、住他们落脚的地方,才能见真情况。” 周凯抿了抿嘴,神色稍愧,低声应道:“是,领导,我考虑不周。” “这条件已经很好了。”高裕民淡淡一笑,目光落回窗外沉沉夜色,“我年轻时候下乡劳动,牛棚草棚都睡过,四面漏风、满地潮泥,比这艰苦百倍。比起那时候,这已经是享福了。” 柜台后,坐着一位四十出头、眉眼和善的老板娘,穿着干净的碎花围裙,见两人衣着朴素、谈吐沉稳,立刻笑着起身招呼,语气热络又实在:“两位大兄弟,住店啊?咱家常规房型都有,看你们想住哪种。” 她抬手挨个介绍,条理清晰:“最便宜的是通铺,五块钱一位,六人间架子床,宽敞不挤;然后是普通标间,两张单人床,十块钱一间,公共卫浴;最好的是带独立卫生间的单间标间,一晚二十,能洗澡、能洗漱。都是实价,不乱加价,新区这边开店,规矩查得严。” 周凯刚想张口提议选个普通标间,好歹私密干净些,话音还没出口,高裕民已经率先开口:“老板娘,我们俩都是下苦跑活的,挣钱不容易,省点是点。就住通铺就行。” 周凯瞬间急了,眼皮一跳,下意识就要出声劝阻。 下一秒,高裕民淡淡瞥了他一眼。 无声制止了周凯的异动。 周凯立刻闭紧嘴巴,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摆正神色,不再多言。 老板娘见状,笑得更热忱了,连连点头:“大兄弟你实在!放心住,咱家绝对靠谱。通铺是一米三的加宽架子床,比别家宽敞舒服,不挤身子。所有被褥枕套都是一客一换,绝不重复混用,房间每天定时通风消毒、除潮去味,干净得很。” 她伸手指着门外方向,细致交代着细节:“公共卫生间就在每层楼梯口,蓝漆木门那个就是,干净无异味。一楼最里间是开水房,晚上随时能打热水洗漱、泡脚。” 高裕民微微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神色松弛,看不出半点身居高位的架子,完全是常年奔波的底层务工者模样。 老板娘说着,神色微微一顿,语气带着几分为难,欲言又止:“大兄弟,按派出所的规矩,咱这边住宿必须实名登记,身份证得登记录入,这是硬性规定,半点不敢马虎,你看……” “应该的,规矩得守。”高裕民坦然应声,立刻转头示意周凯,“把咱俩身份证拿出来,配合登记。” 周凯立刻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两张身份证,递到柜台前。老板娘麻利登记、录入信息,核对无误后,拿起两把铜制钥匙,笑着领着两人往楼上走。 楼梯是老式水泥楼梯,踩上去微微发响,楼道不算宽敞,采光更是欠佳,哪怕是傍晚开灯,依旧透着些许昏暗。地面铺着一层老旧的深红色地毯,边角有些起翘、色泽暗沉,却扫得干干净净,没有果皮纸屑、烟蒂杂物,连缝隙里都看不到明显积灰。 二楼、三楼的房间顺着走廊一字排开,木门整齐排列,门上贴着简单的房号,规整有序。楼道墙壁上贴着醒目的安全住宿须知、防火警示标语,纸张虽有些陈旧,却平整完好,没有撕毁、涂鸦的痕迹。 老板娘边走边叮嘱,语气贴心周到:“两位晚上上下楼梯慢一点,台阶有点陡,别磕碰了。走的时候记得随手关灯、锁门,贵重东西一定随身带,或者锁进房间柜子里,稳妥些。” 一路走到三楼最里侧的房间,老板娘停下脚步,抬手推开木门。 一股混合着淡淡潮气、轻微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不算好闻。房间约莫十五六个平方,空间开阔不压抑,靠墙摆放着三组上下铺铁制架子床,床架刷着深绿色油漆,虽有掉漆磨损,却擦拭得光亮干净。 房间正中间摆着一张老旧的实木方桌,桌边配着四把木椅。靠房门的位置,立着一个大号灰色铁皮储物柜,漆面斑驳掉漆,却锁扣完好、干净整洁。 此刻,靠最里面的下铺床位上,正坐着一个中年汉子。 汉子穿着宽松的二股筋背心,露出黝黑结实的臂膀,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小麦色,指尖夹着一根香烟,慢悠悠地抽着。见有人进来,他抬眼扫了一下,随即笑着开口,语气熟络:“蕙兰姐,又送客人来了?” 老板娘笑着应了一声:“是啊,来了两位住店的老哥。” 汉子顺势开口:“蕙兰姐,跟你家掌柜的商量个事呗?我这天天在新区工地干活,回来得晚,懒得出去找饭吃。我一天给你三块钱,你们做饭的时候顺手帮我带一份,行不行?就管早晚两顿!” 老板娘闻言,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无奈:“你倒是会省事。我们两口子就在登记室门口支了个小煤炉,就一口小锅,自己做饭都紧巴巴,哪有多余的火候给你单独做饭?” “你一天在工地挣不少,还舍不得在外头吃口热饭,抠得很!” 汉子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是低头抽着烟。 老板娘又对着高裕民和周凯细致交代了几句住宿注意事项,叮嘱完防盗、防火、卫生的细节,便转身带上门,轻手轻脚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远处微弱的车流声,还有汉子抽烟的轻微吞吐声。 周凯没有立刻落座,而是习惯性地细致检查起来。他弯腰抬手,逐一掀开床铺的被褥、枕头,仔细查看内里是否干净,床板有没有潮气污渍。一番检查下来,他悄悄松了口气。 房间虽说陈设老旧、空气带着一丝住多人的潮气,烟味也散不去,但被褥干燥整洁、床板干净无垢,地面一尘不染,各处都打理得妥妥当当,远超普通县城招待所。 床上的汉子看着他谨慎细致的模样,忍不住咧嘴笑了笑,开口搭话:“两位大哥,我瞅着你们就不是跑苦力、干工地的普通人,怎么会来咱这小招待所落脚?” 他弹了弹指尖的烟灰,继续说道:“咱新区这招待所,看着简陋朴素,比不上城里的宾馆,可胜在干净省心。卫生局每月都定时过来检查卫生、消杀防疫,蕙兰姐两口子又是实在人,不坑人、不宰客。你们要是住不惯,街口那家蓝钻宾馆舒服得多,标间一天二十五,带空调,就是性价比不如这里。” 高裕民顺势在汉子对面的空床位坐下,语气平淡地开口搭话:“小兄弟,看你这身打扮,是在新区工地上干活的?工地现在不管住宿?还得自己出来找招待所落脚?” 汉子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随口解释道:“嗨,工地最近赶工期,大批量招人,老工棚早就住满了,挤得满满当当。我是新来没多久的,轮不上工棚床位。” “不过我们工头人挺好,特别体恤底下人。”汉子眼里透着真切的认可,语气诚恳,“给我们每个新来的工人,每天三块钱住宿补贴,让我们先自己在外找地方落脚,等新的工棚盖好,我们就能搬回去集中住了。” 高裕民微微颔首:“那你们工头倒是个懂规矩、会做人的。懂得体恤工人难处,留住人心,这样的人,工地才能管好,活儿才能干好,生意自然能越做越大。” 一听这话,汉子瞬间来了兴致,猛地坐直身子,拍着胸脯唾沫横飞:“老哥,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不光是我们工头,现在整个新区的所有施工队全都是统一标准化管理!” “我听老工友们念叨,新区管委会上面三令五申,天天强调一句话,叫啥……以人为本、人性化管理!不管是工地、厂子,都得考虑我们底下干活人的难处,不准苛扣、不准压榨,不准欺负外来务工的!” 汉子眼里的真切感慨,全是底层百姓最朴实的认可。 高裕民静静听着,眼神若有所思,看似随意闲谈,却已然将这基层最细微的治理成效,干干净净的摆在了明面上。 第1031章 我要跟小张单独谈谈 夜色深沉,招待所顶楼那方连着晾衣绳的露天阳台上,夜风带着几分凉意。 远处,龙腾新区工地的探照灯光像利剑般划破夜空,隐约的机械轰鸣声顺着风势飘过来,听在耳朵里,却不再显得吵闹,反而透着勃勃生机。 高裕民蹲在阳台角落的杂物堆旁。 他手里捏着半块晚上吃饭剩下的白面馒头,正一点点掰碎了,喂给一只被老板娘养在顶楼看家护院的土黄狗。 土黄狗原本对生人极为警惕,但这会儿却乖巧地摇着尾巴,粗糙的舌头卷走高裕民掌心里的馒头屑,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咽声。 高裕民拍了拍沾满面渣的双手,顺势在粗布裤腿上蹭了蹭,缓缓站起身。 他没回头,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新区,声音融入了夜风中: “小周,去给秦万里他们打个电话。” “让他们跟清水县委下个通知。就说,省里的紧急会议开完了。明天一早,检查组准时抵达新区,继续走完剩下的考察流程。” 站在后方半步的周凯立刻点头应下,但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有些为难地开口: “明白了,领导。” “可咱们原本规划的是为期两天的基层走访行程,咱们私下里该看的都看了,到时候县里要是旁敲侧击地打听起来,咱们咋解释?” 高裕民转过身,夜色掩盖了他脸上的皱纹,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用解释。” 他从腰间摸出那根旱烟袋,熟练地装填烟丝,火柴“哧啦”一声划亮,照出他眼底的通透: “该看的,我都用这双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该了解的底层骨血,我也摸得七七八八了。再走那种前呼后拥、警车开道的过场,纯属浪费时间。” 高裕民吸了一口旱烟,辛辣的烟雾从鼻腔喷出,带着几分罕见的自我剖析: “小张这个同志。” “以前在省里看材料,我总觉得他是个为了政绩只知道蛮干、胆大包天、甚至有些特立独行的刺头。” “但这一趟走下来。这小子,倒是真真切切地让我这个老头子,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高裕民捏着烟袋锅,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工地,语气里透着释然: “治大国如烹小鲜,求稳是本分。” “但在这种百废待兴的烂泥滩里,有时候,确实也得大着胆子去迈步子。一味的守成,一味的怕犯错,未必是件好事。” …… 半个小时后。 清水县委大院,家属楼。 安静的夜色中,沈砚舟放在床头的手机骤然震响。 接通电话听完汇报,这位一向沉稳的县委一把手,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连拖鞋都没顾得上穿,快步走到书房,拨通了张明远的号码。 “明远。” 沈砚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紧绷: “省里那边刚才来通知了。” “说是高副省长的紧急会议已经结束了,明天一早继续来新区视察。”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清脆声响。 张明远靠在书房的皮椅上,吐出一口青烟,声音里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松弛感: “看来,咱们这位高省长,是用这一天的时间,把新区的底层生态和老百姓的饭碗,给摸得彻彻底底了。” “明天来,说白了,也就是走个官方的过场,把面子上的流程补齐罢了。” 听到张明远这副不慌不忙的口吻,沈砚舟捏着话筒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 “明远。”沈砚舟直奔最核心的死穴: “你真的准备,在明天把那份升格市直属的申请书递给高省长?” “万一是咱们想多了呢?万一人家高省长今天,真的只是单纯回省里开个会,根本没去微服私访。你这申请书一递上去,那可就是实打实地顶风作案了!” 听着沈砚舟话里的担忧。 张明远弹了弹烟灰,目光看着桌面上那份用红色牛皮纸袋装好的文件,轻声笑了笑。 “沈书记,把心放回肚子里。” 张明远语气笃定: “我心里有底。摸完这一天的底,咱们这位省领导心里那点怕咱们‘大干快上、虚假繁荣’的疙瘩,已经解得干干净净了。” “这时候递上去,火候不早也不晚,正是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传来沈砚舟深吸一口气的动静。 “行。” “明天我跟你一起站在最前面。” “我是清水县委书记。要是高省长当场发火问责。这口黑锅,我跟你一起扛!” 张明远闻言,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出言打趣道: “沈书记,你这话说的,跟咱们俩明天要去上刑场一样悲壮。” “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早点休息吧,明天见。” 挂断电话,张明远按下办公桌上的内线铃。 不到十秒,隔壁房间的门被推开,项目科长赵恒快步走了进来。 “张局,您找我。” 张明远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抬眼看向赵恒,确认最后一块信息拼图: “赵恒。你确定,今天下午那个带路的外地老菜贩子,领去你们家加工厂的两个乡下人。其中一个,就是高副省长?” “放心吧哥!” 赵恒拍了拍胸脯,压低声音,: “您那天跟我一漏口风,我就把蔬菜市场那几个嘴严、靠得住的本地线人都给撒出去了,让他们死死盯住今天有没有外地来的、看着眼生的生面孔。” 赵恒咽了口唾沫,汇报道: “没想到这事儿还真就这么巧!高省长他们俩在市场里转悠,正好碰上了我本家的一个远房亲戚老赵头。老赵头不知底细,被人一掏烟一忽悠,就直接把他们带到我爷爷厂子里去了!” “我爷爷刚才给我来了电话,把那俩人的相貌特征一描述。错不了,绝对是高省长和那个周处长!” 张明远微微颔首。 他做事,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 从在酒桌上猜透高裕民想要甩开安保微服私访的那一刻起。他就让赵恒在水窝子村和几个重点产业园撒下了网。 他不安排任何群演,也不去阻挠高裕民的暗访,因为那是欲盖弥彰的蠢招。他只需要这些“暗线”,精准地向他汇报高裕民的行踪轨迹,做到心里有底。 整整一天的时间。 听够了老百姓的实话,看够了菜农兜里的真金白银。高裕民对龙腾新区的认知,必然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重构。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初秋的晨雾笼罩着国道,路边的荒草挂着白霜。 高裕民和周凯依旧穿着昨天那身破旧的粗布衣裳,早早地等在了一个废弃的公交站牌下面。 远处,伴随着一阵低沉有力的发动机轰鸣声。 三辆黑色的考斯特商务车排成一字长龙,撕开晨雾,稳稳地停在了两人面前。 车门滑开。 高裕民把手里的旱烟袋往腰间一别,拎着那个瘪塌塌的蛇皮袋子,领着周凯跨上了二号车。 车厢里。 坐在前排的秦万里和徐振邦,一看到这两人的打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高省长,您这身行头,可是绝了啊!” 徐振邦推了推金丝眼镜,上下打量着高裕民那沾着泥点的布鞋和打着补丁的衣服,平日里的死板也化作了玩笑: “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老人家刚从哪块田里除完草回来呢。这泥土气,简直比真的还真。” 秦万里也是笑着摇了摇头,顺势将手里刚泡好的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就是。高省长,您要是拿着个破瓷碗去市里的步行街上蹲一天,凭这身打扮,估计都能发笔小财了。” 在一阵轻松的哄笑声中。 高裕民把蛇皮袋扔在角落里,接过热茶喝了一口,没有理会两人的调侃。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深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秦万里收敛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领导。这一趟微服私访,收获如何?” 高裕民端着茶杯,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 脑海里,王长贵在面馆里那句“把咱们底层泥腿子当人看”,以及赵武老爷子坐在老板椅上那句“跟着张主任挣干净钱”。一遍遍地在耳畔回响。 “收获极大。” 高裕民收回目光,声音沉稳厚重,给出了发自肺腑的最终评价: “以前坐在办公室看报表,总觉得字缝里透着水分。昨天走到泥水里去听,才听到了真金白银落袋的响声。” “这龙腾新区,不虚,不浮,根扎得极深。” 周凯坐在旁边,听着领导这番盖棺定论的极高评价,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领导。既然咱们心里都已经有底了,也看清楚了张主任他们的实干成绩。” 周凯指了指前方的路: “那咱们今天何必再大动干戈地跑这一趟呢?直接让市里转达一个通过的准话,不就行了?” 听到这个问题。 高裕民将茶杯放在小桌板上。 “给个准话容易。” 高裕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我这趟回去。是想知道知道,张明远这个小崽子……”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未来对龙腾新区的大方向规划,到底还藏着多大的野心。” “我得当面,好好地跟他谈谈。” 第1032章 闭门密谈,守正出奇 上午八点半。 龙腾新区行政中心广场。 张明远看着从车上走下来的杨海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位向来注重仪容仪表、气场强大的市委一把手,此刻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色铁青,连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都有些凌乱。 显然,杨海金昨晚是被折腾得够呛。 昨天下午接到通知说高省长回省城开会,杨海金虽然心里打鼓,但也只能带着市里的班子往回赶。结果车子刚开进市委大院还没停稳,周凯的电话又追过来了,说高省长开完会了,明天一早继续去清水县视察。 这一来一回的折腾,换做是谁,肚子里没点怨气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杨书记。” 张明远强行压下上翘的嘴角,快步迎上前去,关切地问候: “您这连轴转的,昨晚没休息好吧?我让小赵在二楼的休息室泡了浓茶,您先上去醒醒神?” “醒什么神!” 杨海金黑着一张脸,没好气地瞪了张明远一眼。他将手里的公文包递给秘书,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股邪火: “明远啊。虽然说省领导日理万机,这行程安排确实折腾人了点。” “但我还是那句话!” 杨海金竖起一根手指,几乎快点到张明远的鼻尖上: “方方面面!哪怕是一点不起眼的小细节,或者是哪个工地上工人的随口一句话,都绝对不能出纰漏!要是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 张明远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他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这就是体制内一把手的悲哀。明明知道是被上级当猴耍了,却连个“不”字都不敢说,还得在下属面前装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杨书记,您把心放回肚子里。” 张明远挺直腰杆,神色郑重,给足了杨海金安全感: “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从汇报材料到实地走访的路线,我都让人连夜过了三遍筛子。指定让领导挑不出半点毛病,给咱们大川市长足脸面!” 九点整。 三辆挂着省委通行证的黑色考斯特,准时驶入行政中心广场,稳稳地停在了红毯边缘。 车门滑开。 高裕民换回了昨天那件深灰色的老款夹克,在周凯的陪同下迈步下车。 脸上已经看不出昨晚蹲在菜市场吃灰的痕迹。 “高省长!” 杨海金立刻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笑脸,大步迎上前去,双手紧紧握住高裕民的手: “您这为了咱们北安省的发展,连夜奔波,实在太辛苦了!昨儿才刚开完会,今天又赶到基层。” 高裕民拍了拍杨海金的手背,略带歉意地说道: “海金同志,昨天实在抱歉啊。” “省里临时有个宏观经济的碰头会,非要我回去定个调子。这突然折返,打乱了你们市县两级的接待安排,浪费了你们不少时间,折腾大家了。” “高省长您这说的是哪里话!” 杨海金高情商地将这个尴尬的局面瞬间化解,甚至还拔高了政治站位: “省里统筹全局,那是定海神针!我们地方上的工作,随时都要给省委省政府的大局让路。您能抽出宝贵的时间,再回咱们清水县来指导工作,这就是对我们大川市最大的重视和支持!” 沈砚舟也适时地上前,不卑不亢地接话: “杨书记说得对。高省长,我们基层干部,最不怕的就是折腾。就怕没有省里的方向指引,我们闭门造车走了弯路。” 秦万里站在高裕民身后,手里盘着核桃,笑着打了个圆场: “行了,海金书记,沈书记。既然高省长已经把时间抢回来了,咱们今天就抓紧时间,继续看你们新区的家底吧。” 寒暄过后。 张明远站在队伍的末端,适时地开口,将话题引向了实务: “高省长,各位领导。” “这大清早赶路肯定没顾上吃早饭吧?咱们管委会的食堂已经准备了粥和小菜。” “等您用完早餐。按照原定的计划,咱们上午去南部的农业深加工产业园看看,下午去几家正在投产的电子代工厂进行实地视察。”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高裕民并没有顺着张明远的安排走。 他抬起手,摆了摆: “视察就不去了。” 高裕民目光扫过杨海金和沈砚舟等人,语气中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果决: “这次我时间紧,任务重,明天一早还得回省里开常务会。大家手里也都有一摊子事儿,就不用都拘在这里陪我这个老头子耗时间了。” 高裕民的目光最后落在张明远身上,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小张啊。等吃完早饭。” “我想去你的办公室,跟你单独聊聊。” 单独聊聊?! 这句话一出,广场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秒。 杨海金心里“咯噔”一下。 不走视察流程,直接略过市县两级的一把手,单独叫一个副处级的管委会主任去办公室谈话? 杨海金的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难道是高省长手里掌握了张明远什么出格的把柄?或者是昨天在会议室里,张明远那些关于“权力下放、财政直通”的论调,触碰了省里的红线,要单独对他进行敲打问责? 与杨海金的紧张不同。 站在另一侧的沈砚舟,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反而微微松弛了下来。 他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高裕民既然连表面上的“实地视察”过场都懒得走了,直接进入实质性的谈话阶段。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昨天,这位常务副省长绝对是已经私底下去微服私访过了! 而且,底细摸得非常清楚,张明远的猜测,分毫不差! 不过,沈砚舟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担忧,他不知道张明远到底哪里来的底气,敢断定高裕民在摸底之后,态度就一定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反转。 秦万里手里盘着的核桃顿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张明远,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作为省发改委的副主任,秦万里太清楚高裕民的脾气了。高省长能提出“单独聊聊”,说明张明远昨天那些硬核的数据,已经基本打消了他心里的成见。 不过,秦万里也是在心里暗自捏了一把汗。张明远这小子,能力和手腕确实是拔尖的,但他有个致命的毛病:太狂!说话总喜欢一鸣惊人,语不惊人死不休! 等下在办公室里,这小子可千万别在常务副省长面前口无遮拦,要是真把高省长给惹毛了,自己的面子不一定能兜得住! 面对高裕民这突如其来的“单独召见”。 张明远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受宠若惊。 他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从容,开口回应道: “高省长能亲自莅临我的办公室指导工作,那是我个人的荣幸,更是咱们整个龙腾新区管委会的荣幸。” 张明远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我就厚着脸皮,占用了杨书记和沈书记的时间,单独向高省长汇报一下我们新区接下来的具体规划。” “高省长,各位领导,里面请。” …… 吃过一顿简单的早餐后。 高裕民在张明远的陪同下,乘坐电梯来到了行政中心主楼的六楼。 “咔哒”一声,张明远推开了管委会主任办公室的大门。 高裕民背着双手,迈步走进了这间代表着龙腾新区最高权力中枢的房间。 他的目光快速在办公室内扫视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间办公室,比他预想的要简单得多,甚至可以说是朴素。 正中央,摆着一张黑色的实木办公桌,桌面上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只有一个地球仪和一个简单的笔筒。墙角立着两个玻璃门的铁皮书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类经济政策文件和法律法规。 靠近门口的地方,用一组木质屏风隔出了一个简单的会客区,摆着一套素色的布艺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 整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奢靡气,一切都显得那么简单、干净,井井有条,透着主人务实、高效、不重排场的作风。 但最引人注目的。 是办公桌后面,那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 这面落地窗直接面朝南方,站在窗前,没有任何阻挡,能够将外面那片如火如荼、塔吊林立的新区大工地,尽收眼底。 高裕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来回穿梭的渣土车和蚂蚁般忙碌的建筑工人。 “小张啊。” 高裕民转过身,看着站在办公桌旁的张明远,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你这个办公室,面积虽然不大,但看起来倒是干净、纯粹,没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东西。” 他指了指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 “不过,你在这儿弄这么大个落地窗,又直接朝南,现在可正是秋老虎出没,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这屋子里不嫌晒得慌吗?” 张明远走到茶水柜前,一边熟练地泡着茶,一边笑着回答道: “高省长,晒是晒了点,有时候还得拉上一半窗帘。” “但站在这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工地一天一个样,看着那些大卡车进进出出,听着机器的轰鸣声,看着这片土地上实打实的人气儿和烟火气儿。” 张明远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高裕民面前的茶几上: “我这心里,踏实。” 高裕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他的目光越过张明远的肩膀,落在了办公桌后方白墙上悬挂着的一幅字上。 这幅字装裱得很简单。 白底黑字,笔走龙蛇,带着铮铮铁骨。 上面只写了四个大字: 【守正出奇】。 高裕民微微眯起眼睛,他也是懂书法的人。这字,笔锋老辣,透着历经沧桑后的沉稳,写字的人,少说也有二三十年拿笔的功底。 “这副字,写得不错。” 高裕民指着墙上的字,看似随口问了一句: “‘守正出奇’。这词出自《孙子兵法》,意思是说,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小张啊,这幅字,是谁送给你的?” 张明远顺着高裕民的手指看去。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神色坦然地开口解释: “高省长好眼力。这是一个我很敬重的长辈送给我的。” 张明远端起茶杯,目光深邃: “那位长辈知道我这个人,做事不喜欢墨守成规,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手段可能会比较激进,喜欢剑走偏锋。” “所以,他特意写了这幅字挂在我的办公室里。就是为了时刻提醒我。” 张明远看着高裕民,一字一顿: “在官场上,做事可以‘出奇’,可以不拘一格。” “但为人,必须‘守正’!” “这心里的底线和为国为民的本心,任何时候,都必须死死地守住,决不能偏!” 第1033章 老交情,提交申请书! 高裕民微微颔首。 他端起面前那杯茉莉花茶,目光深邃地盯着墙上的条幅。 “守正。” 高裕民感慨地念叨了一句,语气里透着一种历经官场沉浮后的沧桑: “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可这官场是个大染缸,真正能在这染缸里滚一遭,在权力和金钱面前还不忘初心的人,又有几个?”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背着双手走近那面墙。 直到距离墙面不足半米,高裕民才看清了宣纸边角上那方小小的鲜红印鉴。 看清落款的瞬间。 高裕民先是一愣,随即眉头舒展,眼底漾起一抹罕见的温和笑意: “我说是谁的笔锋这么老辣。” 高裕民转过头,看着张明远,伸手指了指那副字: “原来是秦家那头老倔驴给你写的字!难怪啊,秦万里那小子这段时间在我耳边,没少替你敲边鼓、说你的好话!” 这句话一出。 张明远心头微动。 他端着茶壶的手指悬停在半空,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人事档案。 高裕民满打满算今年还不到六十岁,而省城大院里的秦知赋秦老太爷,那可是快八十高龄的离休大干部!这中间差了整整一代人的岁数。 堂堂常务副省长,竟然当面管一位离休老干部叫“老倔驴”? 这绝不是上下级或者普通同僚之间的称呼。这两人之间,有深厚的私交渊源! 高裕民走回沙发旁坐下,看着张明远停在半空的手,像是一眼看穿了他心底的疑惑。 “觉得奇怪?” 高裕民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榆木旱烟袋,熟练地捻了一撮烟丝填进锅里,火柴“哧啦”一声划亮。 辛辣呛人的旱烟味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七十年代初,那段特殊时期。” 高裕民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目光有些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岁月: “那时候我还是个二十出头、刚参加工作没几年的毛头小伙子。因为写错了几句话,被打成了‘臭老九’,直接下放到最偏远的农场劳改。” “巧了。秦知赋当时因为硬顶造反派,也被下放到了同一个农场。我们俩,被关在同一间四面漏风的牛棚里,一待就是三年。” 高裕民用指肚摩挲着温热的烟袋锅,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秦老哥比我大十几岁,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连尊严都被踩进烂泥里的牛棚里,他对我这个小老弟,那是相当的照顾。” “有一次我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是他硬生生把自己的棉袄拆了,给我捂汗,又省下他那份掺着沙子的棒子面粥喂我。算起来,他对我有救命之恩。” 高裕民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好笑: “就是那个老家伙,脾气倔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有一回,农场革委会的头头视察。只要低头认个错,写份检讨,就能免了去挑大粪的苦差事。牛棚里的人都低了头,唯独他!” 高裕民敲了敲桌面,模仿着秦老当年的做派: “他梗着脖子,死活不写那几个字!硬说自己没做错!结果呢?被人家拉出去批斗,硬生生挑了半个月的大粪,肩膀上的皮都磨烂了!我去帮他挑,他还不让,非要自己一个人扛到底!” 听着这段带着血泪与泥土气息的陈年往事。 张明远拿起热水壶,给高裕民的茶杯里续上水,神色肃然: “高省长,秦老这不叫犯倔,这叫风骨。” “有些石头看着硬,容易吃亏。但真到了惊涛骇浪的时候,这种石头就是压舱石,风浪再大,也打不翻这艘船。” 张明远端起自己的茶杯,以水代酒微微一敬: “您和秦老当年在牛棚里熬出来的交情,那是真正的同患难、共生死。这可比现在官场酒桌上的推杯换盏,要扎实一万倍。” 高裕民夹着烟袋,指着张明远,朗声笑了起来: “你小子,这张嘴啊,死的都能让你说成活的。” 高裕民收起笑容,目光如炬地盯着张明远: “不过,我了解这个老倔驴。他那双眼睛,毒得很!” “多少人提着重金去求他一幅字,他连门都不让进。你能入得了他的眼,甚至让他把‘守正出奇’这种评价送给你。” 高裕民微微颔首,给出了极高的定性: “这足以说明。你张明远的品格、心性,都是上上之选。他没有看错人。” 有了秦家这层关系作为润滑剂。 办公室里的气氛,无形中被拉近了许多。那层横亘在省级大员和基层干部之间的行政壁垒,在此刻被悄然融化。 高裕民放下烟袋,身子微微前倾,干脆也不再隐瞒。 “小张啊。” 高裕民目光直视着张明远,语气坦诚: “昨天下午和晚上,我没有回省城。” “我带着周处长换了一身衣裳,坐着路边的过路班车,去了一趟清水河大桥。去了你们的售楼处,也去了水窝子村的蔬菜集散市场,进了农产品加工厂。” 他将车上王老实为了孩子上学买房的憧憬、售楼处里免费盒饭带来的口碑、以及赵武老爷子坐在老板椅上那番关于产业链利润的交底。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你小子在会议室里汇报的那些冰冷的数字,在泥水里,全都是热气腾腾的真金白银。” 高裕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刚准备喝一口。 他的余光突然瞥见。 坐在对面的张明远,听完他这番足以让任何一个基层官员心惊肉跳的“微服私访”经历后。脸上竟然没有半点惊讶、错愕的表情! 依旧端着玻璃杯,稳如泰山! 高裕民喝茶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盯着张明远那张平静的脸,瞬间恍然大悟。 “好你个鬼精鬼精的猴崽子!” 高裕民指着张明远,笑骂出声: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我要去微服私访?!” 面对领导的“揭穿”。 张明远坦然一笑,放下水杯,语气不疾不徐,高情商地给足了面子: “高省长,您是个重规矩、守时间的人。省委办敲定的行程,如果没有天塌下来的大事,您绝不可能突然中途打断。” “再结合您在二楼会议室里,那种追根究底、必须把每一个数据都扒开揉碎了问的严谨作风。我大概就能猜到,那些纸面上的汇报,根本满足不了您的要求。” 张明远迎着高裕民的视线,坦陈心迹: “您是想脱下西装,去听一听泥地里的真话。去看看新区的政策,到底有没有落到老百姓的饭碗里。” “既然猜到了,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安排?” 高裕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故意板起脸试探: “你这胆子也太肥了!你就不怕我去了底下,遇到哪个老百姓说错了话?就不怕工程上有什么细微的纰漏、或者底下的办事员有啥作风问题,正好撞在我的枪口上,落把柄跟口实在我的耳朵里?” 张明远收起笑意,腰背挺直。 他直视着这位常务副省长,目光极度清澈,掷地有声: “高省长!” “如果这龙腾新区,是我用彩钢板和群众演员搭出来的虚假戏台,那我肯定吓得连夜去堵路、去安排剧本。” “但我在这片泥水里滚了十个月!我们砸下去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脚底下的钢筋混凝土;我们出台的每一项政策,都实打实地换成了老百姓口袋里的钞票!” 张明远语气铿锵: “身正不怕影子斜!” “您要看的是最真实的账本,听的是最粗粝的实话。新区既然敢敞开大门搞改革,就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我有什么好怕的?!” 高裕民看着张明远坦荡的眼神,连连点头。 “四条腿走路的快马……好!好啊!” 高裕民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将那杯茉莉花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空茶杯,直勾勾的看着张明远。 “小张。” 高裕民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直奔今天这场闭门谈话的核心主题: “这新区的底子,你打得非常牢固。这第一步,你算是彻底立住了。” “但是,你别忘了。” 高裕民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张明远: “你现在,依然只是一个副处级的新区管委会主任。” “以你目前展现出来的手腕、能力和统筹大局的眼光。这清水县的池子,迟早装不下你这条蛟龙。” 高裕民敲了敲茶几,语重心长: “你老实跟我交个底。” “新区的未来发展规划,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还有你张明远自己未来的发展规划,又是什么?” 高裕民给出了他对张明远仕途的预判: “以你这大半年的实绩,你迟早要进清水县的核心领导班子。去当副县长、常务副县长,在全县的层面上,去发光发热。” 面对高裕民铺设好的这条“按部就班”的光明大道。 张明远没有顺着话往下接。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将那份用红色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拿了出来。 转身。 在常务副省长疑惑的目光中。 张明远将这份沉甸甸的申请书,双手平放在了高裕民面前的茶几上。 第1034章 我张明远,义不容辞! 张明远身姿挺拔,没有丝毫退缩。他目光坦然,直直地迎上高裕民审视的视线,没有闪躲,没有卑微,也没有半点试探的意味。 高裕民靠在沙发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些。 他看着茶几上那个印着县委、县政府两枚鲜红大印的文件袋。心里一凛。 这绝对不是一份普通的基层工作汇报,更不是什么年终总结材料。 看这文件的包装规格,看张明远此刻那种近乎破釜沉舟的肃然姿态。 这是一份要递到省里、准备顶在风口浪尖上的关键请示! 高裕民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心底瞬间警觉。这个被自己刚刚在心里下了定论的年轻人,底牌竟然还没亮完?他到底,还准备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动作? 而对面的张明远,心里同样清楚。 时机,已经完美到了极点。 从前天的数据震撼,到中午的食堂细节,再到刚才坦诚的交底。高裕民已经走完了从防备、到审视、再到认可的全部心理历程。偏见已破,实干被认,私交信任的桥梁也搭了起来。 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适合抛出这个核弹。 今天如果不能趁热打铁摊牌,一旦高裕民带着“考察满意”的结论回了省里。等国办清退开发区的风暴真正刮下来,龙腾新区想再找机会越级申请升格,那将比登天还难! 成败,在此一举。 “高省长。” 张明远开口了,声音沉稳,字字郑重: “在您问我个人的前程、问新区的未来之前。我想请您先过目这份文件。” 他伸出手指,在红色的牛皮纸袋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张明远所有的规划、所有的野心、所有对龙腾新区未来的长远布局。” “全部,都在这里面。” 高裕民目光沉沉。 他没有立刻拆开封口,而是伸手将那个略带厚度的纸袋拿了起来,指尖在牛皮纸粗糙的表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封面上那行宋体加粗的居中大字上。 《关于申请龙腾新区升格为大川市直属正县级功能新区的专项请示》 仅仅是看完这个标题。 高裕民眼底的松弛、温和、以及刚才长辈对晚辈的欣赏,瞬间褪去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凝重和错愕,紧接着,化作了一股深沉到极点的严厉审视。 他终于明白,张明远刚才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严肃了。 这根本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汇报! 这是要逆着全国政策的风口、顶着全省大面积撤并整顿开发区的大势,硬生生地向省里要一个正县级的行政编制!这是要强行越级,打破现有的行政区划壁垒! 高裕民抬起眼皮,目光如炬,直视张明远。属于省级常务副省长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张明远。” 高裕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分量: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递上来的这份申请。到底意味着什么?!” 面对这压迫感十足的灵魂拷问。 张明远不卑不亢,站直了身躯,朗声应答,字字句句全落在实处: “报告高省长!” “它不意味着冒进,更不意味着我张明远要在这里争级别、争权力!” “它意味着,龙腾新区能够彻底摆脱县级行政层级的束缚,真正实现财政直通、规划直通、权限直通!” 张明远眼神极度清澈,没有丝毫畏惧: “现在的副处级架构,我们想要审批一个过亿的工业用地,要报县里、报市里,一层层审批流转。它意味着,新区如果要继续扩大产业规模,现有的财政留存比例和土地指标,根本支撑不起百亿级产业链的落地!” “升格!意味着我们可以拥有独立的规划权、产业审批权、财政留存权,不再受县域财政困局和人事权限的掣肘!” “它意味着,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承接省级的重点项目;可以落地更高规格、高新技术的产业链;可以留住那些百亿级基建带来的红利!” 张明远语气铿锵: “彻底从县级这个狭小的平台跳出来,对标市级、甚至是省级经济开发区的标准去打造!” “高省长,它意味着,这片热土和生活在上面的老百姓,能有一条更长足、更正规、也更长远的活路!” 听完这番掷地有声的回答。 高裕民眼神复杂地看了张明远一眼。他沉默不语,缓缓拆开了文件袋上的白线,抽出了里面的正文。 在翻开文件之前,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这可能又是一份充满假大空政治口号的“要官文书”。 但随着视线扫过纸面,高裕民的眼神变了。 文件条理清晰,排版严密,绝非悬浮的空谈野心。 第一部分,直击“升格必要性”:详细列举了现有副处级建制在土地统筹、产业备案上的权限不足,用具体的数据说明了这如何制约了后续百亿级产业的扩张。 第二部分,硬核的“现有实绩佐证”:仅仅十个月时间,南部农业产业园、核心商住配套、医疗教育公建、标准化厂房集群全线落地。附件里,GDP增速、税收留存、新增就业率等各项指标数据,形成了对老城区的全方位碾压,充分证明了新区具备正县级架构的硬实力。 第三部分,“升格核心利好”:市级直属后,将如何提高税收留存比例反哺基建、如何下放项目审批权限提速、如何单列土地指标、如何制定独立的人才引进政策。 第四部分,也就是高裕民最关注的“风险兜底方案”:明确承诺不新增一个行政编制、不新增一笔政府隐性债务。完全依托现有的管委会班子、依托已落地的产业闭环。实干扩容,彻底杜绝那种只挂牌子没有实业的空架子开发区! 最后,是详尽的“未来三年规划”:从完善的农业深加工产业链,到引入文娱产业、发展现代轻工业代工。多轨并行,立志打造北安省县域改革的示范标杆。 高裕民越往下看,神色越沉重,心里的震惊也越发强烈。 这不是一份异想天开的报告。 条条落地,句句写实。有痛点剖析,有实绩支撑,有风险兜底,有长远规划。 高裕民在心里暗自承认:这小子不是发疯,他是真真切切地把所有的利弊都算尽了,把政策的底线摸透了,也把一切能解决阻力的快刀都提前准备好了! “啪。” 高裕民缓缓合上文件,将其重新放在桌面上。 他摘下老花镜,目光锐利地锁定张明远,语气沉重,直接点明了眼下最残酷的政治大势: “张明远。”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年下半年,全国范围内,都在开展对各类开发区的清理整顿、合规清退专项行动!” 高裕民手指敲击着桌面: “无数市县以前自建的开发区、没有正规批复的新区、只有房地产却没有实体的空心园区。现在正在被批量地撤销、摘牌、整合退耕!” “现在的风气是什么?是人人都在收缩、在自保、在整改、在避险!” 高裕民压低了声音,发出灵魂质问: “所有人都在缩着脖子保命!唯独你,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逆着势头往上递升格申请!” “风口浪尖,举国清退。你偏偏这时候主动跳出来。” “告诉我。”高裕民盯着张明远的眼睛,“你到底图什么?为什么非要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去走这步险棋?!” 面对这直指生死的拷问。 张明远站直了身躯。 他的眼底没有一丝退缩,反而燃起了一股不加掩饰的执念与赤诚。 “高省长。” 张明远声音铿锵有力,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龙腾新区,是我带着底下的干部,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硬生生从荒滩野地里拼出来的!” “它就像我亲手带大的孩子!”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底子打得有多实,它的产业扎得有多稳,它给老百姓带来的收益有多真切!” 张明远毫不退让地迎上高裕民的目光: “举国清退,清的是那些只搞圈地运动的空心园区!清的是造出空城鬼城的虚假政绩!” “而我!” “我要在所有人避险退缩、不敢作为的时候。为这片真正实干、真正能造血、真正富民的热土,争一个名分!争一条出路!争一个正规合法的未来!” 张明远抬眼,无惧大势,无惧风险,更无惧面前这位省级大员的级别压制。 “哪怕举世皆退,我偏要逆势而上!” “为了龙腾新区几万老百姓的长远饭碗,为了这片土地的万世基业。” 张明远字字如铁: “哪怕顶着风口浪尖!哪怕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我张明远,义不容辞!” 高裕民坐在沙发上,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无比执拗、满眼赤诚的张明远,突然陷入了沉默。 第1035章 利弊权衡,把帐算清 办公室陷入长达五分钟的沉寂。 两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新区工地上大型挖掘机作业的沉闷机械声,和着隐隐约约的货车鸣笛声,顺着微开的窗户缝隙飘进来。这种象征着大建设时代脉动的背景音,反倒将屋内这场没有硝烟的博弈,烘托得越发令人窒息。 高裕民凝视着坐在对面、腰杆笔直的张明远。 良久。 他缓缓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软白沙,抽出一支,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盘旋,模糊了高裕民脸上的皱纹,也将他心底刚才翻涌的惊愕与波澜,一点点地压了下去。 高裕民深吸了两口烟。 等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情、或者是实地考察带来的感性色彩。 取而代之的。 是一位浸淫官场数十年、掌管全省宏观经济命脉的省级大佬,冷酷、通透、且现实的审视。 他不谈情怀,不谈实干,也不谈民心。 他只谈体制内最冰冷的规则、最死板的审批链路,以及最真实的政治死局! “明远。” 高裕民掸了掸烟灰,开口了。声音低沉、客观,如同一把手术刀,一针见血: “我承认。” “你刚才罗列的那些理由,站得住脚;你们新区干出来的实绩,经得起查;你文件里写的兜底方案,挑不出毛病;你的初心,也没问题。” “但是!” 高裕民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重重地点了点那份红头文件袋: “你根本没有真正掂量过——” “在现在这个时间点,逆势升格的操作难度,到底有多大!” 高裕民身子微微前倾,开始逐条拆解横亘在张明远面前的、那道几乎不可能逾越的国家级政策铁壁: “第一!” “全国开发区清理整顿,这不是咱们省里自己搞的一阵风!这是最顶层直接下达的死命令!是专项督查!” “目前,全省上下的统一口径只有八个字:只撤、不批、不扩、不升格!” “第二!”高裕民竖起两根手指: “县级新区,想要升格为市直属正县级建制。你知道这中间要走多长的程序吗?” “它需要:县委常委会同意,然后上报!市政府常务会审议通过!市委常委会表决通过!接着报到省里:省民政厅区划调整核查!省发改委园区资质复核!最后,省政府常务会过会,省委常委会终审!” “一共七层关口!” “层层卡、层层审、层层博弈!这中间只要有一个环节、有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你这份报告,就会被无限期地搁置、打回!” 高裕民的目光变得锐利,直逼张明远: “第三!” “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你知道现在全省,乃至全国,所有官员的主流心态是什么吗?” “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现在风声鹤唳,别人都在拼了命地摘帽子、合并园区、压缩建制,生怕被上头揪住小辫子。这是为了避险保命!” “你倒好。你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逆势扩编、逆势升格、逆势提级!” 高裕民死死地盯着他,抛出了灵魂质问: “你告诉我。” “在这么多层关卡面前,在举国避险的大环境下。”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推得动这全链条的绿灯?!” 面对这番足以让人绝望的现实剖析。 张明远的神色依旧镇定自若。他没有退缩,条理清晰地开始了他的层级破局推演: “高省长,您说的难度,我一清二楚。正因为看得通透,我才一直压着这份报告,等到今天,才敢递到您的面前。” 张明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开始逐层拆解: “第一层阻力:清水县委、县政府。” “沈砚舟书记全程参与了新区的筹建,他见证了新区的成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新区的实绩,清楚这里的民生红利,更清楚升格,是造福这一方百姓的唯一出路。” “县委班子,全员无阻力!沈书记愿意顾全大局、主动‘割肉放权’,全力配合我上报。” 听到这句话。 高裕民原本紧绷的脸上,忍不住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气笑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感慨和赞赏: “沈砚舟这个小同志……这格局,倒是难得。” “一个县域的一把手,愿意把自己辖区里最好的一张王牌热土、最优质的税源、最核心的经济增长极,主动推出去升格为市直属。” “舍得硬生生地割下自己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蛋糕。这可不是一般的县委书记,能有的大胸襟!” 高裕民感慨完,示意张明远继续。 张明远微微颔首,接着往下推演: “第二层阻力:大川市委。” “杨海金书记从一开始,就一直鼎力支持新区的各项改革试点。龙腾新区越强势、越能成为全省的标杆、越出彩。大川市整体的经济盘子,就越亮眼!” “市级层面,为了这个惊天的政绩,他们只会助推,绝不会卡我。” 说到这里。 张明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眸,目光清澈,直视着坐在对面的高裕民。 “第三层,也是唯一的核心阻力:就是省级层面的政策风口,以及您这最后一道终审态度。” “高省长,我心里清楚。” 张明远语气诚恳: “您为官一辈子,稳重持正、守规矩、重底线。您从来不冒没把握的政治风险,也从来不赶那些激进的步子。您是咱们北安省稳大局、压风浪的压舱石。” “但这一次,不一样。” 张明远指着窗外的这片土地: “昨天,您亲自下去微服私访。您亲眼看见了最底层的真实生态,亲眼见证了最真实的产业闭环,也看到了老百姓口袋里最真实的民生增收。” “有些地方,可能是虚的、空的、炒地皮的怪胎。” “但我的龙腾新区,是实的!是能造血的!是真正能富民的!” 张明远字字铿锵: “国家的政策,清退的是那些违规乱象。” “而我申请升格的,是经得起任何审计的实干!” “我相信。”张明远看着高裕民,眼神笃定,“以您的格局、您的眼界、您的担当。您一定分得清,在这个风口上,谁该被清退,谁该被扶持。而谁,又值得您逆势破例!” 高裕民静静地听完。 指尖的烟蒂已经燃了大半,烟灰摇摇欲坠。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步步算尽人心、算透了体制规则的年轻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小子……” 高裕民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直接点破了张明远的阳谋: “说了半天。” “你这是把我这个老头子,硬生生地架在全省舆论、全省官场风向的火上烤啊!” 面对高裕民这句看似责怪、实则已经有所松动的话。 张明远立刻接话: “高省长,不是我架您上火烤。” “是当所有人都在畏火避热、明哲保身的时候。” “放眼全省!只有您,有这个资格、有这份担当、有这种高瞻远瞩的眼界。敢为了真正的改革,去扛一次风险!” “换做任何一个求稳的省级领导。看到这份报告,绝对会为了不担责任,一刀切、随大流、图个安稳。” “但您不一样!您下过农场,熬过牛棚,您是吃过基层最苦的苦、从泥地里一步步走出来的人。” “您懂实干、惜实干、认实干!” “所以,这不是我逼您去冒险。而是这件事,它刚好就需要您这样一位有魄力的实干派大员,来一锤定音地破局!” 高裕民神色凝重。 他没有被这几顶高帽子砸晕,而是沉声开口,讲出了最现实的政治压力: “明远,你太年轻。你不知道省里那潭水有多深,暗流有多汹涌。” “如果我真的把你这份《逆势升格申请》接了,摆上省政府的常务会、摆上省委常委会的桌面。” “在举国都在大面积清退开发区的风口上,我一个常务副省长,竟然主动跳出来,力保一个县级新区逆势升格?!” 高裕民冷笑了一声: “你知道,这会引来多大的非议吗?” “会有多少人质疑、多少人弹劾、多少人持观望态度?甚至,我的那些政治对手,会怎样借题发挥、对我进行攻讦?”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指着我的鼻子说:我高裕民,违背国家宏观调控大局!顶风违规!私自开口子!在搞政治特例!” 面对这几乎能压垮任何一个基层干部的政治反扑。 张明远没有回避,没有画饼,更没有讲那些空洞的大话。 他身体前倾。 开站在高裕民的立场和角度,逐条逐项地,为这位常务副省长,算一笔清清楚楚的政治账、政绩账、名声账! 这也是他今天敢坐在这里博弈的最大底牌。 “高省长,我不仅替新区算过账,我也替您,算过所有的利弊。” 张明远目光灼灼: “风险确实有。但是!” “伴随而来的红利价值更大!” 张明远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政绩红利!” “我今天就在这儿,向您立下军令状!” “龙腾新区一旦成功升格市直属!权限全开、财政独立、规划独立!” “我张明远保证,两年之内,龙腾新区必定冲进北安省县域经济十强!” “它将成为全省、乃至全国在开发区整改大背景下,唯一一个逆势增长、逆势标杆、逆势成型的模范新区!这,将是您分管经济工作期间,最耀眼的一笔实绩!” 张明远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政治名声红利!” “现在全省上下都在收缩避险、搞一刀切求稳。这叫平庸!” “唯独您!不唯上、不唯风向,只唯实!” “您顶住了舆论的压力,保住了一片真改革、真富民、真造血的实干热土!将来,当新区的成绩震惊全国的时候。所有人只会记住一件事:” “是高裕民省长,慧眼识珠、敢担重任!在风雨飘摇中,扶持了基层的实干改革!” 张明远竖起第三根手指,直击高裕民内心最柔软、也最在乎的地方: “第三!仕途口碑与人设红利!” “您为官一辈子,稳重守正,踏踏实实。这次的破例,外界怎么说不重要,事实会证明,您这不是乱开口子!” “您这是在为实干破例!为民生破例!为产业破例!” 张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神诚挚: “这不仅不会损伤您的口碑。反而,它会成为您仕途晚年,最亮眼、最公正、也是最有格局的一笔传奇履历!” 张明远双手放在膝盖上,做出了最后的落点: “高省长,风险只是一时的。” “但是,政绩、口碑、民心,以及未来的历史评价。” “那将是伴随您一生的!” 高裕民定定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张明远。 他久久不语。 办公室内,除了墙上的挂钟发出的滴答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半晌。 高裕民缓缓抬起手,从面前的软白沙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他手腕一抖。 那支香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地飞向了对面的张明远。 张明远伸手接住。 高裕民望着他。 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神色。他指了指张明远,吐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这小子……” “你刚才跟我说的这大半天。哪里是在跟我谈工作、谈新区的规划。” “你这分明是……” 高裕民嘴角微微上扬: “在给我这个老头子,算政治账啊。” 第1036章 以茶喻人,尘埃落定 高裕民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透出一丝哭笑不得的感慨: “你个小猴崽子。” “能算的、不能算的,敢讲的、不敢讲的,全让你今天说通透了。” 话音落下,高裕民脸上的玩笑神色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腰背顺势挺直。整个人的气场骤然一变。 这是正式给出答复、给出政治承诺的时刻。 “明远,我今天跟你交句实话。” “你这份升格市直属的报告。” “我带回省里,可以亲自帮你往上推,帮你摆上省政府常务会的桌面,帮你去争取这个破格讨论的机会!”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张明远: “但我提前把话放在这里。” “我今天愿意帮你,不是因为你张明远嘴皮子利索,不是因为谁的私人情面,更不是因为你给我算通了什么政治利弊!” “是因为我用这双眼睛,看完了你整份文件里的规划,看完了你们新区实打实砸在地里的产业底子!” “我是冲着龙腾新区的未来,冲着咱们北安省经济破局的希望,冲着这片土地上几万老百姓的饭碗!我才愿意去省委常委会上,替你冒这一次政策特例的政治风险!” 高裕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眉头深锁,流露出一位主政大员多年来深藏于心的焦虑与无奈: “咱们北安省,地处北方内陆。你看看现在全国二十多个省份横向对比,咱们常年稳居中下游,甚至还在往下掉。” “全省的产业结构严重固化,以农业为主,工业基础薄弱,新兴产业更是大面积缺失。我在省里分管经济这么多年,日日夜夜都在思索破局之路,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真正撬动全局的突破口。” 高裕民指着窗外那片塔吊林立的广阔工地: “直到昨天,我亲自去暗访了水窝子村,看完了你们这十个月硬生生拼出来的产业闭环。” “我才真正看到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真正能造血、能富民、能拉动整个县域乃至市级经济大盘的全新破局思路!” 面对这份沉甸甸的省级信任。 张明远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态的狂喜,也没有意气风发的张扬。 他神色极度郑重,目光清明,稳稳地接下了这副担子: “高省长。” “只要省里愿意给我这次机会,只要您愿意为龙腾新区引路撑腰。” “我张明远今天在这里向您立誓,绝不辜负您的期许!” 张明远字字铿锵,砸地有声: “我一定全力以赴!两年成形,三年成势!” “把龙腾新区,打磨成咱们北安省南部,最亮眼、最璀璨、最能扛鼎经济大盘的一颗明珠!” 办公室里的坚冰彻底融化。 上下级之间冰冷的防备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师徒、又或者是两代改革者之间惺惺相惜的通透。 高裕民看着眼前这个锋芒内敛的年轻人,似笑非笑地问出了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 “小张,我问你一句实话。” 他指着桌上那份红色牛皮纸袋: “这份升格请示,你是不是早就写好、早就备在抽屉里了?” “你这小子,是不是就等着我这次带队下来考察,等着我这条自投罗网的鱼,主动撞进你早就织好的网里?” 面对这位老派官员的打趣。 张明远情商拉满,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诚恳,: “高省长,您这可是冤枉我了。我怎么敢把您当鱼。” “我这不是在等鱼入网。我是一直在等一位手持利剑、敢劈开迷雾、敢为基层实干开路的执剑人。” 张明远声音沉稳: “现在外面的大环境,别人只会跟风避险、一刀切地求稳。写了这份报告,递给别人,那就是一张废纸,甚至是一道催命符。” “只有您,分得清虚实,扛得住风浪,也只有您,愿意为真正的改革去破这个例。” 高裕民被这番滴水不漏的话说得哑然失笑。 他彻底放下了身上那层厚重的官威,指着张明远: “你这小子……这张嘴是真会说。” 高裕民眼神温和下来,缓缓道出了来之前的真实想法: “说实话。” “我以前在省里,看你的那些履历,看市委杨海金他们一次次报上来的材料。” “在我心里,你就是一个野心极大、胆子极大、擅长破格冒进、一心只想着往上冲的年轻干部。” 高裕民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今年才二十三岁,就坐上了经发局局长的位置,还兼任着市经开区和新区的副主任。当时市里的任命报到省委组织部备案,省里不少老同志都觉得下面是在乱提拔、乱弹琴!” “但邪门的是,你这小子每一步拿出来的实绩、每一次交上来的考核成果,都硬得像块铁板,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高裕民靠回椅背上,长叹了一声: “我这次亲自带队下来。原本,就是抱着挑毛病、找问题、专门来审视你是不是在搞虚假繁荣、是不是激进冒进的心思来的。” 说到这里,高裕民微微点头,由衷地给出了认可: “没想到。” “你给我交了一份无可挑剔、完美落地的答卷。你干的这些事,我很满意。” 张明远顺势站起身,拿起旁边小红泥炉上烧开的水壶。 滚烫的沸水注入透明的玻璃茶杯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借着沏茶的动作,张明远看着杯底那些干瘪的茶叶在沸水的冲泡下,开始翻滚、下沉、最终一点点舒展开来,将整杯清水染成了透亮的微黄色。 张明远放下水壶,将茶杯双手端到高裕民面前: “高省长,我一直觉得。” “我们这些在基层的干部,就像是这杯中的茶叶。而咱们的体制、政策的平台、时代的大势,就是这一汪滚烫的温水。” 张明远声音平和: “人,不能妄想着去改变水的温度,改变水的格局,或者去颠覆规则。” “我们能做的,只有沉下心,扎住根。” “在这片既定的体制水域里,把自己舒展到极致,把自己的价值释放到极致。” “以一叶之舒展,润整杯水之醇香。” 高裕民闻言,端茶的手悬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杯中根根竖立、舒展翠绿的茶叶,眼神猛地一亮。 “好一个以茶喻人!” 高裕民由衷地赞叹出声,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明远: “你这份心性、这份对官场规则的通透格局,远远超过了你这个年纪该有的阅历。” 对话至此,大局已然彻底敲定。 高裕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轻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体态松弛的靠在沙发上。 “明远,明天一早,我就要回省里了。” 高裕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做出行程调整: “新区这边该看的、该摸底的、该核实的账目,我这在底下已经全部摸清吃透了。” “下午去南部工业厂区和农业产业园的走访流程,就全部取消吧。不用再劳师动众地走那个过场了。” 高裕民转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扇巨大的落地窗,越过新区热火朝天的塔吊,望向了远处那片笼罩在秋日阳光下、却依然显得灰暗低矮的清水县老城区建筑群。 “下午。” 高裕民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我不去你们新区看新面貌了。” “我想去你们清水县的老城区,转一转,走一走。” “我要亲眼看一看,老城区的民生现状、老城区的短板、以及那些藏在深处的困局。” 高裕民的声音里透着省委领导考量全局的深意: “我要看一看,你张明远亲手打造的这个新新区,到底能不能在未来,真正反哺那座老县城!” 张明远瞬间领会了高裕民这番话背后的深意。省领导这是要在走之前,把整个清水县的新旧两面全部装进脑子里,为日后在省常委会上力排众议做最充足的背书。 “好的,高省长。” “下午我立刻跟沈砚舟书记对接。” “我和沈书记全程陪同您,陪您走一走老城的街巷、看一看老城的民生。” 张明远微微欠身: “让您完整地看一看,咱们清水县新旧交替的真实对比、长短优劣,以及未来发展的全貌。” 第1037章 反哺承诺,重担加身 高裕民拿起那份红色的牛皮纸档案袋,将绕在外面的白线一圈一圈、耐心地重新缠紧。 随后,他拉开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只黑色旧牛皮公文包,将这份沉甸甸的升格请示,郑重其事地塞进了夹层最深处,“咔哒”一声扣上了金属锁扣。 这个细微却极具分量的动作,不仅代表着接纳,更暗示着这文件,将由他亲自随身带回省城,在路上、在省委大院的办公室里,还要进行最严苛的反复推敲与研判。 “走吧。” 高裕民拎起公文包,率先转身走向办公室大门。 门一推开。 走廊外,市委书记杨海金、县委书记沈砚舟、省府办公厅处长周凯等人,正齐刷刷地站在外面。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高裕民的脸上,试图从这位省级大员的微表情里,捕捉到刚才那场闭门谈话的最终结果。 高裕民面色如常,古井无波。 他没有当众透露哪怕半个关于“升格市直属”的字眼。这种足以引发市县两级官场大地震、牵扯无数利益切割的绝密事项,在省委常委会正式过会之前,哪怕走漏一丝风声,都会引来无法预料的疯狂反扑。 “海金书记,砚舟同志。” 高裕民淡淡地点了点头,直接对外宣布了行程的变更: “下午去新区产业园的参观流程,全部取消。” “安排几辆普通的车。下午,咱们去清水县的老城区转转。” 杨海金和沈砚舟闻言,心里皆是猛地一震。不去繁华的新区看政绩,反而要去破落的老城看民生,省领导这是要摸清水县的底子了。 沈砚舟反应极快,立刻转头看向身后的县委办主任: “马上通知老城区各街道办!” “不许搞任何形式的迎检!不许临时突击大扫除!不许清退路边摊贩!全部保持原样,谁敢搞虚假面子工程,我扒了他的皮!” …… 下午两点半。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桑,缓缓驶出了龙腾新区的地界。 车轮碾过清水河大桥的那一刻,车厢内的人,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视觉与体感撕裂。 刚刚在新区,是宽阔笔直的八车道柏油路、是拔地而起的玻璃幕墙、是塔吊林立的现代化新城。 而一跨过县界桥,车子的底盘猛地颠簸了一下。 斑驳开裂的水泥路面映入眼帘,路两旁,清一色是八九十年代建成的三四层预制板老楼,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半空中,黑色的电缆线像蜘蛛网一样横七竖八地缠绕在老旧的电线杆上。 街边的副食店门口,堆放着一摞摞黑乎乎的蜂窝煤。修鞋摊、修车铺挤在狭窄的人行道上,斑驳的红砖墙上,还残留着模糊不清的旧时代标语。 这里,是真正停滞了十几年的老县城。 高裕民没有让车子继续往里开,他敲了敲车窗,要求直接下车步行。 周凯立刻紧随其后。张明远和沈砚舟一左一右,错后半个身位,跟在这位常务副省长的两侧。 一行人顺着坑洼的街道往深处走,耳边充斥着各种市井的嘈杂声。 走到一条老街巷的拐角处。 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几个正摇着蒲扇纳凉的大妈和光着膀子的大爷,正凑在一起闲聊。 “张家嫂子,听说你家那口子,最近去南边那个新区干活了?”一个大爷吐了口旱烟,扯着嗓门问。 “可不是嘛!”那大妈脸上透着喜气,“在那边的电子厂当保安,管吃管住,一个月给开八百块!比以前在老城拖拉机厂干苦力强多了,发工资还准时!” 然而,这句炫耀立刻引来了旁边另一个大妈的牢骚。 “呸!新区是好,那是给外地大老板和年轻力壮的人建的!” 那大妈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满腹怨气地往地上吐着瓜子皮: “你看看咱们老城这破落样儿!下场雨,这巷子里的水能漫过脚脖子,那臭水沟的味道几天散不出去!城东那个小学,一个班挤了七十多个娃,连个风扇都没有!” 大妈越说越来气,嗓门极大: “当官的把钱全砸到新区去修那么漂亮的大广场,啥时候也来管管咱们老城老百姓的死活啊!” 站在几米外的沈砚舟,听到老百姓这番直白的抱怨,脸色顿时有些尴尬。他刚想迈步上前,去给乡亲们解释一下县委下一步的老城改造计划。 高裕民却突然抬起手,横在沈砚舟的胸前,将他拦了下来。 高裕民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大妈把肚子里的怨气和牢骚,一字不落地倒了个干净。 直到闲聊的人群散去。 高裕民这才转过身,放慢了脚步,示意张明远上前,与他并肩而行。 “明远。” 高裕民看着街道两旁低矮破旧的平房,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在办公室,你信誓旦旦地跟我说,新区的未来可以反哺全县的大局。” “现在,你亲耳听见了老城老百姓的真实诉求。” 高裕民转过头,那双老辣的眼睛直视张明远: “新区一旦升格,财政留存独立。你准备拿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来回馈这座生你养你的老县城?” “我要听具体落地的方案,不能光画一张口头大饼。” 面对这直击灵魂的考问。 张明远没有打半句官腔,更没有说什么“统筹兼顾”的废话。 他伸出手,条理清晰地抛出了四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硬核承诺: “第一,财政分成机制兜底。” “新区升格后,每年的税收增量,管委会将直接划出固定比例的专项资金,反向回流给清水县财政。这笔钱不挪作他用,专门用于老城区的道路硬化和地下管网翻新!” “第二,公共资源无缝共享。” 张明远指着南边的方向: “新区正在建的三甲医院分院、省级重点实验中小学。建成后,绝对不对老城区户籍设置任何门槛!清水老城的百姓,享受与新区居民完全同等的就医、入学待遇,绝不搞区域歧视!” “第三,产业联动疏导。” “新区主打高端制造和重资产物流。未来,我们会将部分劳动密集型的农产品初加工、包装小作坊,有计划地向老城区的闲置厂房疏导。用新区的订单,直接带动老城区的底层就业!” 最后,张明远给出了最致命的时间锁: “第四。这不是十年八年的遥遥无期。” “我向您承诺:只要省里升格的批复落地,行政级别划分清楚。一个月内,第一笔千万级的老城改造反哺资金,就会准时打入清水县财政局的账户!” 掷地有声的四条方案落地。 没有虚词,全是真金白银和政策实惠。 高裕民听完,静静地凝视了张明远几秒钟。他没有当场给出任何夸赞或评价,微微颔首。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话,将成为他回到省委常委会上,力排众议、支持新区升格的最有力的一项佐证材料。 …… 天色渐晚。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老城区砖墙上,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煤烟味和炒菜的油烟味。 大半个下午的老城走访,正式结束。 一行人沿着原路,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路上。 高裕民特意放慢脚步,单独将办公厅处长周凯叫到了身边,压低声音嘱咐道: “小周。把今天下午在老城看到的那些排水、基建等民生问题。” “一字不漏地,全部整理进这次的专项考察备忘录里,回去我要用。” 周凯心头一凛,立刻郑重点头:“明白,领导!” 车队在招待所门口停下。 就在张明远准备跟众人道别,结束这一天的陪同任务时。 已经走到台阶上的高裕民,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冲着张明远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 张明远快步走上前。 高裕民没有让其他人靠近,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语气凝重、低沉地私下叮嘱道: “明远。” “你的报告,我今晚会带走,回省里我会帮你往上递。” 高裕民眼神严肃: “但你要记住!上会,绝对不等于通过!” “省委那边的阻力有多大、规矩有多严,你根本无法想象。接下来到省里最终表决的这段时间,是生与死的真空期。” 高裕民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出来的: “龙腾新区,万万不能出任何乱子!” “绝不能出现任何资金债务风波!绝不能有任何群体性矛盾!” “只要被抓住一点点差错,哪怕只是一点火星子!” “这盘棋,就会满盘皆输!神仙难救!” 第1038章 一场特殊的宴请 高裕民看了看表,语气平淡地定下了接下来的行程: “时间差不多了。吃过晚饭,我们就直接启程返回省城。” 听到这句话,张明远立刻转头,冲着站在后面的赵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马上去通知新区食堂,按照市县两级班子全员陪同的最高规格,加急准备一桌正式的送别晚宴。 “慢着。” 高裕民抬起手,叫住了正准备去安排的赵恒。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不解的市县领导,抛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错愕不已的特殊要求: “今晚这顿饭,不搞官场陪同。” “市里、县里的同志,都不用上桌作陪。” 高裕民指着张明远,语气毋庸置疑: “小张。你让新区食堂随便弄两桌家常菜。然后,去产业园的工厂里、去基建工地上,给我挑一批一线工人、包工头、还有最普通的务工代表过来吃饭。” 杨海金愣住了。沈砚舟也愣住了。 连跟在高裕民身边多年的周凯都满眼错愕。堂堂省级大员临走前的正式晚宴,不见市县一把手,却要跟一群满身泥浆的底层工人、普通老百姓同桌吃饭?这完全打破了体制内迎来送往的常规! “实不相瞒,昨天其实我没回省里开会,偷偷在新区走街串巷,体察民情。” 高裕民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新区灯火,淡淡地笑了笑,声音里透着几分感慨: “我见了很多最底层的人,也看了很多最真实的事。这清水县的老百姓,淳朴、肯干、不抱怨。只要给他们一点点阳光,他们就能扎下根去拼命。” “明远在这片荒滩上干出来的实绩,实打实地对得起这帮百姓。” 高裕民将手背在身后: “我临走前,不想再端着架子,坐在冷冰冰的包间里听你们念那些四平八稳的祝酒词了。” “我就想安安静静地,跟这片土地上最普通的建设者、老百姓,吃一顿最踏实的家常饭。” 紧接着。 高裕民展现出了恐怖的记忆力,他精准地点出了几个普通人的名字: “你派车,专门把这几家人务必请过来。” “之前我住过的那个小旅馆,有个叫裴鑫的汉子,还有旅馆老板娘王慧兰两口子。水窝子村的老赵老爷子一家。对了,还有那个带着我去看房子的王老实,把他儿子儿媳妇,一家三口都接过来。” 众人越发震惊。一个常务副省长,微服暗访时偶遇的平民百姓,他竟然把每个人的名字和身份都记得清清楚楚! 杨海金和沈砚舟面面相觑,虽然不解,但也只能点头称是。 而站在一旁的张明远,看着高裕民那张平静的脸,脑海中却犹如一道闪电劈过。 他瞬间看透了这位省级大佬这顿“平民晚宴”背后,老辣到极点的政治阳谋! 高裕民这哪里是在简单地吃一顿家常饭? 这分明是在进行最后一次实地取证!在做最后一轮最坚实的民心背书! 等高裕民回到省里,把那份“升格市直属”的申请书摆上省政府常务会议的桌面时。面对那些保守派的质疑、面对其他地市的眼红和攻讦。 高裕民最无敌、最没人能反驳的武器是什么?不是那些冷冰冰的GDP报表,也不是宏大的城市规划图。 而是他可以堂堂正正地拍着桌子告诉全省的大员: “我不止看了数据和报告!我亲自走在他们的工地上,我吃过他们老百姓的饭,我听过那些菜农和工人的心里话!我懂这片土地的民心向背!” 这才是最顶层的政治背书!是任何文件和数据都无法替代的、扎根在泥土里的合法性! 张明远心头微热,立刻应声:“高省长放心,我马上派人去接。” …… 傍晚六点半。 行政中心地下食堂,几盏明亮的大灯将靠近落地窗的一片区域照得通明。 第一批受邀的老百姓,在几辆公务车的接送下,忐忑不安地抵达了现场。 王老实一家三口最先从车上下来。 王老实手里紧紧捏着那根老烟锅,刚一踏进食堂大厅,脚下那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面,就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站在门口,双手微微发抖,穿着黑布鞋的双脚甚至不敢完全踩实。他仰着头,看着头顶上那极具现代工业风的吊顶和宽阔无比的空间,满眼都是惶恐与震撼。 “老天爷……” 王老实咽了口唾沫,嘴里喃喃自语: “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气派、这么亮堂的楼啊。这地砖擦得比我家的饭碗都干净。我这鞋底全是灰,别给人家这干净地踩脏喽……” 身旁的儿子王长贵同样紧张得直搓手,他连忙拉了拉父亲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道: 第1029章 饭桌百态,宴席开场 高裕民没有走向正前方那张留给领导的主桌。 他转过身,冲着正准备跟过来陪同的杨海金和沈砚舟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却不容反驳: “你们去坐主桌。今天这顿饭,我跟我的老朋友们凑一桌。” 说罢,高裕民直接拉开一把红色的塑料折叠椅,稳稳当当地挨着王老实坐了下来。 大厅里统共摆了六张大圆桌。除了王老实、裴鑫这桌,旁边几桌坐着的,全是从建筑工地、电子厂流水线和农业深加工厂里请来的工人与菜农代表。 此时,这帮习惯了蹲在工棚里端着大铁碗刨饭的汉子们,正襟危坐,腰板挺得像根标枪,双手死死按在大腿上,连互相看一眼都显得小心翼翼。 “哎,老刘。”一个穿着蓝色工装、领口还沾着水泥灰的中年工人压低了声音,碰了碰旁边人的胳膊:“你说,张主任突然派车把咱们弄到这大食堂来吃饭,到底是为啥?该不会是年底了,要从咱们工钱里扣一笔什么‘建设捐款’吧?” “别瞎扯淡!”老刘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喉结紧张地滚动着:“张主任跟老城那些黑心官老爷能一样吗?咱们的工钱月月按时打卡里,他扣过一分没有?我看呐,估计是年底要评什么劳模,让咱们来凑个人数充门面的。” “坐软乎椅子上吃饭,我这屁股底下的肉直抽抽,还不如在工地上蹲着吃大葱蘸酱舒坦……” “总感觉坐在这,就跟马上要被割肉开席的年猪一样,浑身不自在。” “少说几句,在领导面前,要体面一点,别出岔子。” 旁边桌上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了过来。 而高裕民这桌的气氛,更是僵硬到了极点。 王老实终于从“老高”是大领导的巨大冲击中回过味来了。脸涨得通红,双手紧张地在粗布裤腿上反复蹭着汗。 他半低着脑袋,根本不敢正眼看高裕民,声音结巴得像吞了块石头: “大、大兄弟……不不不!这位领导!” 王老实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吓得有些语无伦次: “昨儿个在桥头和车上,我老汉是有眼不识泰山,真不知道您是领导啊!要是我这张破嘴,有啥说错话、对不住您的地方,您……您千万大人有大量,多担待一点,可别跟我儿子他们一般见识……” 看着王老实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高裕民伸手,一把按住了王老实还在发抖的胳膊,脸上的线条彻底柔和下来,笑眯眯地开了口: “老哥,你这是干什么?赶紧把腰挺直了。” “有句老话说得好,当官的,那都是人民公仆嘛。” 高裕民指了指坐在不远处主桌上的张明远等人,语气里透着随和的亲近: “你看这龙腾新区的公职人员,从张主任到那些小治安员,一个个不也都挺好相处的嘛。你昨天跟我聊得不挺好吗?怎么换了个屋子,倒不敢说话了?” 桌上的气氛依然很沉闷。 小旅馆的务工汉子的裴鑫,更是紧张得低下头,两根粗糙的大拇指死死地扣着指甲缝,连呼吸都尽量压得极轻。 高裕民见状,伸手从兜里掏出了那包有些发皱的软白沙。 他抽出一根,直接递到了王老实面前: “来,老哥,抽根烟,解解乏。” 王老实看了一眼那带把儿的纸烟,像是被火烫了一下,急忙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领导,我这嗓子糙,抽不惯这带过滤嘴的卷烟,抽了咳嗽。” “你看我这记性。” 高裕民笑了笑,转身冲着站在不远处的周凯招了招手。 周凯立刻快步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古色古香的木盒子,双手递了过去。 高裕民“啪”的一声挑开铜扣。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切得极细、色泽黄澄澄的烟丝。盖子一开,混合着蜂蜜发酵和纯正烟叶日照烘烤的浓郁香气,瞬间在桌面上弥漫开来。 “王老哥,我知道你抽不惯卷烟。这是提前给你准备的。” 高裕民把盒子往王老实和赵武老爷子中间推了推,动作熟练地捏起一撮: “这是我托人从滇省那边带回来的极品黄烟丝。我平时没事也带在身边,有时候烟瘾犯了,也喜欢自己卷一根过过瘾。来,尝尝。” 闻到这股醇厚的烟味,王老实喉结动了动。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扛住烟虫的诱惑,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撮烟丝,按进了自己的黄铜烟袋锅里,就着高裕民递过来的火柴点燃。 “嘶——呼——” 王老实深吸了一口,浓白的烟雾吐出,他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 “乖乖!这烟丝真不赖!不呛嗓子,满口留香啊!” 坐在另一边的赵武老爷子,明显比王老实要松弛得多。 今天来之前,没人通知他这位是省里的大领导。在赵武的认知里,今天在场最大的官,撑死也就是县委书记沈砚舟了。 赵武也从盒子里捏了一撮烟丝,塞进自己的烟斗里点燃,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老哥,这叶子切得讲究,发酵的火候也刚刚好。一看就是行家弄出来的玩意儿。”赵武吐了口烟圈,十分自然地跟高裕民搭起了话,“你这在政府里上班,平时还能弄到这种好货,看来也是个懂行的老烟枪啊。” “哈哈哈哈,那可不,年轻时候在农场,别的没学会,就学会辨这烟叶的成色了。”高裕民大笑着回应。 借着这盒滇省的烟丝,桌上的阶级坚冰终于被彻底砸开了一道裂缝。 裴鑫低着头,凑到老婆王慧兰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嘀咕着: 第1030章 省长请吃饭?老姜的智慧 “啪嗒。” 王老实手里那双刚掰开的一次性竹筷,直挺挺地砸在了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桌子底下。 他整个人僵在红色的塑料折叠椅上,黝黑的脖颈上青筋凸起,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省长?老天爷啊!省长跟他们这帮泥腿子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 旁边的小旅馆汉子裴鑫,死死抠着桌沿,指甲缝都泛白了。王慧兰两口子更是像被施了定身法,大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在桌子底下打着摆子。 就连刚才一直端着老江湖架子、显得最为从容的赵武老爷子。此刻那双浑浊的老眼也瞪得溜圆。他一把攥住旁边儿子赵志刚的胳膊,干瘦的手指掐进了儿子的皮肉里,声音发颤: “志刚,你掐掐爹……俺刚才是不是耳鸣,听岔了?” “爹……没听岔……”赵志刚疼得倒吸凉气,舌头却打着结,“是……是省长!” 大厅里另外几桌。 那些正准备伸手夹红烧肉的工人代表、菜贩子们,手全僵在了半空。筷子尖悬在肉皮上方,硬是一寸都不敢往下落。整个食堂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只有后厨排气扇的“嗡嗡”声还在响。 张明远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过来,十分自然地将麦克风递到了高裕民的手里。 高裕民接过麦克风,从塑料椅子上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拿捏任何省级大员的官威跟架子,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那一张张布满风霜、此刻却被惊恐填满的脸。 “乡亲们。明远同志说得没错,我叫高裕民,在省政府里谋了个差事。” 高裕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语气平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昨天我没穿西装,没坐小车。就在咱们新区的街头巷尾、村口地头转了转。碰见了王老哥,也见着了赵老哥哥,碰见了实诚做生意的蕙兰妹子两口子。” 他举起手里的麦克风,指了指桌上那些热气腾腾的家常菜: “我听到了大实话,也看到了你们过得是啥实实在在的日子。你们肯干、能吃苦、不给国家添乱。这龙腾新区的一砖一瓦,全是你们这帮粗糙的双手给垒起来的!” “当官的,也是爹娘生养的,也是吃五谷杂粮的。今天这顿饭,没啥省长不省长。就是我这个干公差的老头子,自掏腰包,请咱们清水县的父老乡亲,还有一线的工友们,正儿八经地吃一顿热乎饭!” “大家千万别拘束,今天,在这个食堂里,没有身份差别!咱们都是自己人!” 高裕民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收尾: “感谢大家给我这个面子,抽出时间,陪我来吃这顿饭。” 话音落地。 站在后方的办公厅处长周凯,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力拍起了双手。 紧接着,坐在主桌的杨海金、沈砚舟等人立刻跟进,掌声雷动。 直到这一刻,那几桌处于“宕机”状态的工人和菜农们,才终于如梦初醒。那股压抑在心头的恐惧和不可思议,瞬间化作了难以遏制的兴奋与狂热。 巴掌拍得震天响,甚至有人手掌都拍红了。 “娘嘞!我这辈子竟然能跟省长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大肘子!这回去能跟我家那个婆娘吹一辈子!” “你没听高省长说嘛,人家微服私访,专看咱们老百姓的饭碗!这才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啊!” “张主任也是真硬气,能把省长请来跟咱们蹲一块儿吃饭。” “省长,这可是省长啊!都注意着点,千万别失了体面。” “二柱子还告病不来,要是让他知道,咱们跟省长一块吃了个饭,还不得羡慕死。” “妈呀,幸亏他没坐到咱们这边来,要不然我话都说不利索了。” 震耳欲聋的掌声中,高裕民笑着按下了麦克风的开关。 他重新坐回那张红色的塑料椅上,转过头,看着身旁依然像鹌鹑一样,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的王老实,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老哥。还有赵老哥。” 高裕民伸手指了指桌子正中央那盆香气四溢的大丰收烩菜: “我看这桌上,就属你们二位比我年长。按咱们北方的老规矩,长者先动筷。来,你们先请。” “不……不不!” 王老实吓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连连摆手,身子直往后缩,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在半空中乱摇: “高……高省长!您先来!您先来!我……我一个下苦力的泥腿子,哪有资格在您面前先动筷子,这得遭天谴的!” 另一边的赵武老爷子终究是见过些世面的。他缓过那阵劲儿来,咽了口唾沫,赶紧凑着趣接话,语气里全是敬畏: “是啊,高省长!您这一天忧国忧民、日理万机的,肩上挑的都是省里的大梁。比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可要辛劳得多了!这第一筷子,必须得您先夹!” 看着这两个谨小慎微的老农。 第1041章 给杨书记交底 两人在路灯下喷云吐雾,初秋的晚风将两道斜长的影子吹得微微摇晃。 抽了半支烟,沈砚舟脸上的玩笑神色褪去。 他抬手掸了掸烟灰,压低声音,目光紧紧地盯着张明远: “明远,说正事。” “东西,交上去了吗?” 张明远靠在路灯杆上,深吸了一口红塔山,点了点头: “交了,今天下午,就在我办公室里,跟高省长单独谈话的时候,直接递到他手上了。” 听到这个确切的回答,沈砚舟眼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即便是他这种见惯了风浪的人,此刻也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高省长同意了?” 沈砚舟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透着难以置信: “他没当场发火拍桌子?没指着你的鼻子骂你异想天开、不知好歹、顶风作案?!” 张明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瞪了沈砚舟一眼: “妈的,词儿一套一套的。显摆你是名牌大学毕业、有文化是吧?” “这么多大帽子扣下来,你想压死老子啊!” 沈砚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催促道: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快说,到底怎么回事!高省长就这么轻易地点头了?” 张明远将烟头扔在脚下踩灭,双手插回西裤口袋里,迎着微风,声音平缓: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高省长这个人,其实没什么私心。他无非就是骨子里有老派的谨慎,不喜欢我这种特立独行、步子迈得太大的人。” “但他这次下来,明面上的数据、招商成果,他亲自带着放大镜核验过了。私底下,他又花了一整天时间微服私访,把底层老百姓最真实的生活境况和民意,全给摸得门清。” 张明远看着对岸新区的灯火,继续剥皮抽筋地拆解这场博弈: “他心里的疙瘩解开了,认可了新区是真正在干实事、不是虚假繁荣的空城。” “这个时候,我再打开天窗说亮话。把升格市直属后,能给龙腾新区带来的行政便利、能承接更高级别产业集群的好处,全盘摆在他面前。” “既然是为了这片土地好,为了老百姓的饭碗。他没有理由不同意。” 沈砚舟听完,依然紧锁着眉头。 他拿着烟的手悬在半空,总觉得这事儿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沈砚舟回想着两天前在桥头迎接时的场景,心有余悸地感叹: “那天高省长刚下车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一样,那气场,简直就是带着尚方宝剑来摘牌子的!” “真就这么简单,三言两语就被你说服了?” “当然不止这么简单。” “光谈新区的未来规划、讲那些情怀和大饼,能破开一道口子,但远远不够。” “高省长要顶着全国清退开发区的风口,回省委常委会上强行推这个升格方案,他扛着的政治压力有多大,你我心知肚明。” 张明远转过头,看着沈砚舟: “所以。我必须站在他的角度上,一点点地给他掰扯清楚。这件事情如果办成了,能给他个人的政治声誉、历史口碑,带来什么样的利益和实质性的回报。” “只有把政治账和政绩账都算透了,这笔交易才能达成。” 听到这里。 沈砚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鼻子都快气歪了! 他一把揪住张明远的袖子,像个受了委屈的怨妇一样,咬牙切齿地质问: “妈的!” “你这小子!你跟别人谈条件,就知道给人家算自身利益的账!怎么前几天跑来我办公室,跟我说要割清水县肉、申请升格的时候。从头到尾全特么是唱的高调子?!” “一口一个为了全域发展,一口一个舍小家为大家。合着到了我这儿,就连个实打实的利益甜头大饼都不给画了?!” 看着沈砚舟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张明远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顺手又给他戴了一顶高得不能再高的高帽子: “沈书记,这您可就错怪我了。” “那是因为我深知,您沈书记的政治觉悟高、胸襟广阔、格局大啊!为了老百姓的福祉,甘愿牺牲小我。在我的心里,您简直跟圣人没啥两样。给您谈那些俗不可耐的个人利益,那不是在侮辱您的人格吗?” “你给我打住!” 沈砚舟被这番厚颜无耻的马屁熏得直翻白眼,他没好气地甩开张明远的手: “少在这儿给我灌迷魂汤!” “我可提前跟你说好了。割肉、放权,这都没问题。但在新区正式升格、彻底脱离县里之前。你小子必须得帮着我出主意,把老城区那滩烂泥也给我盘活了!” 沈砚舟指着身后黑灯瞎火的老城区,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第1042章 秦万里的中肯评价 杨海金在房间里来回暴走,手指指着张明远,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这位一向城府极深的大川市委一把手,此刻急得连睡衣的扣子都绷开了两颗。 张明远却稳稳地坐在真皮沙发上。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温水,直到杨海金骂得停下来喘口气的空档,才抬起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杨书记。” “高省长没发火,也没摘新区的牌子。” 张明远放下水杯,迎着杨海金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一字一顿: “他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了。并且亲口答应我,会把这份申请带回省里,摆上省政府常务会议的桌面。” 这句话一出。 杨海金那来回暴走的脚步,瞬间犹如被钉子死死钉在了名贵的地毯上!他停在半空中的手指僵住了,整个人像是一台突然卡了壳的录音机,呆立在原地。 足足过了五秒钟。 “那头老倔驴……接了?!” 杨海金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明远,声音因为极度的错愕而变了调: “你小子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那可是高裕民啊!省里出了名的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铁面阎王!” 面对杨海金的震惊。 张明远伸手从兜里摸出红塔山,给自己点上一根,青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哪有什么迷魂汤。” 张明远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带着笑意: “当初我能用市经开区的投资和政绩说服您。今天,我也能用同样的办法说服高省长。” “我这点本事,您比谁都清楚。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人情世故。就是把所有的利益、风险、政绩、以及老百姓实打实的饭碗,掰开了揉碎了,明明白白地摆在桌面上。” 张明远弹了弹烟灰,语气笃定: “他高裕民是个求真务实的官。只要把账算明白了,证明这件事不仅不违规,而且能给全省的经济破局砸出一条血路来。他没有理由不接!” 听完这番轻描淡写的话。 杨海金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气极反笑: “你个小王八蛋,说得倒是轻巧!” “这能一样吗?!我在大川市是一把手,我敢担这个风险。可高裕民在省里,上面还有省长、书记压着!他是出了名的倔种,只要是遇到原则问题、意见不合,他敢当着省委郝书记的面直接拍桌子砸杯子!” 杨海金指着张明远,不住地摇头: “你啊你!这件事干系太大了。哪怕他高裕民接了,这份材料想要在省委常委会上过会,也必定是重重阻力,步步惊心!” 抱怨归抱怨,愤怒归愤怒。 杨海金深知,张明远这步棋虽然险到了极点,但一旦走通,大川市将迎来一个史无前例的市直属经济王牌! “罢了!” 杨海金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神色重新恢复了市委书记的铁血与果决: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小子都把刀架在脖子上先斩后奏了,我还能咋办?” 他死死盯着张明远,给出了一把手最重的承诺: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在前面冲锋陷阵,大川市委这边,一定会给你兜底!” “省里要数据、要材料、要什么配合!市委全部给你开绿灯!就算这天塌下来,我杨海金也陪你一起扛!” …… 次日凌晨一点。省城久安市。 初秋的深夜,省城街道空旷冷清。只有几辆洒水车闪着黄灯,在柏油马路上喷洒着水花。 三辆黑色的考斯特商务车低调地驶入省政府大院附近的家属区路口。 车门滑开。 高裕民提着公文包下了车,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转过头,叫住了刚刚下车的省发改委副主任秦万里。 “秦主任。” 高裕民拢了拢身上的旧夹克,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还早,回去也睡不着。走,陪我去前面找个茶楼坐坐。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正准备和周凯、徐振邦等人告别的秦万里,闻言微微一怔。 秦家老爷子和高裕民当年在牛棚里结下的交情,他自然是清楚的。但在公事上,作为分管发改业务的副主任,他和平日里严苛的常务副省长交集并不算多。 大半夜的不回家休息,单独找自己去茶楼? 秦万里心思百转,立刻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同寻常。他没有多问,冲着周凯等人点了点头,便快步跟上了高裕民的步伐。 两人穿过两条街道,在一家亮着通宵灯箱的“老茶客”茶座前停下。 要了一个安静的里间包厢。 包厢里陈设古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陈皮普洱香味。 高裕民没有让服务员插手,他脱下夹克,亲自挽起袖子,用滚烫的开水烫洗着紫砂茶具。 秦万里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端正。 “万里啊。” 高裕民将一杯冲泡好的普洱茶推到秦万里跟前,坐直了身子,直接切入了正题: “这次去清水县,这一路看下来。” “你对张明远这个人,印象如何?” 秦万里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脑子里快速过滤着措辞。他深知高裕民不喜虚言,给出的评价必须客观、精准。 “能力强,眼光毒。魄力大。” 秦万里放下茶杯,给出中肯的定性: “他对宏观经济的把控,完全超出了一个县级基层干部的认知。执行力更是恐怖,说落地就落地,绝不拖泥带水。” 第1043章 巨大阻力,政治风暴 听到秦万里这番将“绝地反击”拔高到“呼应顶层国策”的宏大定性。 高裕民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普洱茶,突然低着头,哑然失笑。 笑声在这间静谧的茶室包厢里荡开。他伸手指了指对面的秦万里,摇着头感慨道: “你啊你。” “老秦,你刚才这番话,那个语调、那个偷换概念的逻辑。跟小张在会议室里跟我打太极的时候,简直如出一辙!” “你这个省发改委副主任的嘴皮子,是真不比他这个主任差!” 面对这句打趣,秦万里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提起桌上的铜壶,给高裕民的杯子里添了些滚水,茶香重新被激发出来。 高裕民敛起笑意,目光中透出几分探究,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万里,咱们关起门来说句实话。” “小张满打满算,今年连二十五岁都不到。他一个在清水县泥地里打滚的基层干部,是怎么跟你家老爷子攀上关系的?” 高裕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回想着那幅字: “我在他办公室看到了秦老倔驴亲笔写的‘守正出奇’。老头子那个脾气我比谁都清楚,软硬不吃,清高了一辈子。要不是关系到了份上,他绝不可能给一个基层干部题字背书。” 听到这个问题,秦万里苦笑了一声。 他放下铜壶,思绪被拉回了几个月前: “高省长,这话还得从我爸去清水县的邮票集会淘宝说起……” 秦万里将张明远如何用一张错版的“生肖羊票”引秦老入局,如何用超越时代的“盛世收藏”格局折服老爷子,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描述着里面的细节: “这小子绝就绝在,他从来不按套路出牌。去省城看老爷子,不带名贵烟酒,拎着两瓶光瓶西凤酒、一袋子土特产就敢进门。过年的时候,系上围裙就在厨房里给全家人炒菜,老爷子现在隔三差五就念叨着小张的手艺。” “连我家那个眼高于顶的老三,现在提到他,也是一口一个‘明远兄弟’。这小子,算是把我们秦家上下的脾气,全给摸透、顺平了。” 高裕民听得入神,冷不丁开口试探: “关系走得这么近。” “小张就没借着这层关系,求过你老秦家,给他办过什么越线的事?” “绝对没有!” 秦万里面色一正,语气变得极其严肃和笃定: “高省长,我爸的脾气您最清楚。我们兄弟几个在外面,要是敢仗着他的关系胡乱递条子、打招呼,老头子能直接拿拐棍把我们的腿给打断!更别说他一个外人了。” 秦万里直视着高裕民,担保道: “帮助是肯定有的。但在政策审批、项目报备上,这小子从来都没开过一次口!甚至连暗示都没有!” “我爸也是看在他那股不求人的傲骨上,加上他干的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实事。才愿意在一些不违反原则的流程上,帮他点一点迷津。” 高裕民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也是。” 高裕民将旱烟袋重新别回腰间: “我那位老哥哥,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我的脾气在他面前,那都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秦万里双手扶着茶杯,趁势将话题重新拉回那份绝密文件上,做出了最严肃的表态: “省长,您放心。” “我刚才对那份升格申请的总结和评价,绝不带有任何私人感情色彩。” “那份文件的内容我看得很细,从土地确权到财税留存,考虑得非常详实、全面,风险也全部做了硬性兜底。这小子做事情,从来不打无把握的仗。” 高裕民靠在太师椅的木质靠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跟你看法一致。” “可万里啊。这东西在纸面上论证得再无懈可击,那也是关起门来的沙盘推演。” 高裕民指着那个红色的牛皮纸袋: “一旦要是真拿去省委常委会上‘过会’。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秦万里深以为然,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作为常年参与省政府常务会旁听的实权副主任,他比谁都清楚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他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三道水痕,将过会必将面临的阻力,血淋淋地拆解开来: “省长。这份文件一旦上会,我们面临的,绝对是排山倒海的质疑!” “第一道坎!宏观大势的对撞!上面的文件刚下发,各市县都在裁撤园区。大川市反手就报一个‘升格正县级’!这在省里那些保守派的常委眼里,就是目无大局、顶风作案!” “第二道坎!编制红线!正县级新区,意味着要增加几十个正科、副科级的实职领导编制。全省的行政编制是一个死盘子,省编办那边卡得比铁还硬,他们凭什么把这么大一块肉单独切给大川市?” 秦万里手指重重点在第三道水痕上,道出了最致命的行政阻力: “第三道坎!地市攀比的连锁反应!清水县能升市直属,那省城周边的百强县、南边的资源大县,会不会眼红?会不会跟着闹事要政策?省里这碗水怎么端平?其他地市的领导一旦联合施压,这方案根本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三道铁壁,条条都是能把人砸得粉身碎骨的政治死局。 第1044章 张阎王来了!给老城区破局! 两天后,早上七点半。 清水县委大礼堂内。 十几个县委办的后勤干事正拿着抹布和拖把,在主席台和过道里来回穿梭。椅子腿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吱嘎”声此起彼伏。 “小吴,主席台上的茶杯位置再拿软尺量一下!今天这是全县经济民生发展大会,县委常委全员到齐,各局办一二把手一个不落。沈书记亲自抓的会,连个茶杯把手的朝向都不能出差错!” 县委办的一名副主任掐着腰,站在台下厉声指挥。 干事小吴正端着一摞红底白字的硬纸板席卡,走到主席台正中央的位置,刚准备往下放,手却突然顿住了。 他盯着手里那张写着名字的席卡,又看了看旁边代表县委书记“沈砚舟”的座位,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汗。 “主任!” 小吴赶紧转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极度的不解和心虚: “这……这席卡是不是打印室那边弄错了?” “怎么了?”副主任皱着眉头走上台阶。 小吴咽了口唾沫,指着手里的席卡: “张明远?龙腾新区管委会主任的席卡,怎么被排到咱们老城区经济大会的主席台上了?而且……位置还紧挨着沈书记?!” 副主任一把夺过席卡,脸色变了变,随即压低声音训斥: “少见多怪!这是沈书记亲自定下的排位!” “张主任今天是作为全县经济发展的‘特邀顾问’来旁听的。让你摆你就摆,哪来那么多废话!” 旁边几个正在整理麦克风线的干事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难以掩饰的别扭和抵触。 “主任,这不合规矩吧?” 一个资格老点的干事忍不住嘀咕起来: “新区是新区,老城是老城。他张明远在新区那边呼风唤雨也就算了,跑到咱们老城区的地盘上当什么顾问?” “就是啊。”另一个干事一边理着线,一边小声附和,“前阵子老城区这边落马了多少局长科长?那么多局办一把手被他借着纪委的刀给连根拔了!他跟咱们老城这边的梁子算是结死了。现在让他坐主席台,这不是故意给下面那些局办领导上眼药吗?” “再说了。” 老干事把抹布扔在桌上,叹了口气: “咱们老城这条件摆在这儿。没有新区那几万亩平整的荒地去建厂房,也没有成片的大棚菜地去搞什么农业加工。全是一堆拆不起的老破小和生锈的地下管道。” “他张明远本事再大,总不能凭空变出钱来吧?这会开得,我看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都给我闭上嘴!领导的心思也是你们能瞎琢磨的?干活!”副主任冷喝一声,打断了众人的私语。 …… 上午八点。 县委大楼二层,书记办公室。 张明远推门走进去的时候,沈砚舟正站在办公桌后,低头翻看着几份关于东沟口片区的拆迁进度表。 “来了?” 沈砚舟没有抬头,直接将手里的签字笔扔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眼睛直视张明远,语气里毫不客气: “我可提前把丑话说在前头。” “今天这场会,你不准给我藏私,更不准说那些片汤话!” 沈砚舟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转过身盯着他: “你要是今天不能给老城区这边指一条明路,拿不出个实实在在的破局方案。” “明天一早,我就亲自写报告递到市委去!我坚决不同意你们龙腾新区搞什么升格市直属!” 面对这位县委书记赤裸裸的“威胁”。 张明远不仅没生气,反而拉开椅子坐下,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沈书记,你这堂堂一把手,怎么还耍起无赖来了?” “你以前在市里那种温文尔雅、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流做派呢?” “清流个屁!” 沈砚舟喝了口水,直接爆了句粗口。他在张明远对面坐下,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这都是跟你小子学的!”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我沈砚舟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厚脸皮的!回回到了关键时刻,就拿‘政治觉悟’、‘顾全大局’这八个字来忽悠老子,给我戴高帽子!” 沈砚舟屈起食指,重重地敲击着茶几: “你在前面吃肉,我帮你扛着省市两级的雷!现在新区马上要升格飞走了,总不能光让我吃亏不占便宜吧?老城区这个烂摊子,你今天必须给我兜个底!” 看着沈砚舟这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架势。 张明远笑着摆了摆手,顺势拉开手里的黑色公文包。 “行了,别在这儿哭穷了。” “我这两天晚上熬油点灯,就差没把老城区的地下管网图给翻烂了。” 张明远从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策划书,反手在桌面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着沈砚舟,眼神笃定: “今天在会上,一准儿给你个天大的惊喜,这总行了吧?” 沈砚舟扫了一眼那份厚厚的文件,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嘴角这才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意。 …… 八点五十分。 第1045章 最值钱的是底子! 张明远的手指在厚厚的文件上轻轻一拨,“哗啦”的翻页声在死寂的大礼堂里显得尤为刺耳。 他没有留半点情面,一上来,就用最冰冷的数据,生生地撕开了老城区那层摇摇欲坠的遮羞布。 “今年前两个季度。” 张明远目光扫过台下,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每一个角落: “清水县老城区GDP总额,不到一亿。财政一般预算收入,勉强凑够两千万。这还是把那些提前征收的摊派税算进去的结果。” “这叫什么?这叫吃老本!叫寅吃卯粮!” 张明远将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 “老城区的底子,已经被过去的官僚主义啃得千疮百孔了。” 他转头看向台下第一排,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公路局局长陈添,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调侃: “就拿咱们县城的基础设施来说吧。今天早上我坐车从东大街过来,好家伙,那三公里的路,颠得我早上吃的肉包子都快吐出来了。” “陈局长。”张明远伸手点了点陈添的方向,语气戏谑:“你们公路局修的这路,防超载的效果是真不错。就是这全自动‘车震按摩’的力度,是不是稍微大了一点?” 这话一出,原本压抑的会场里,瞬间响起几声没憋住的闷笑。 坐在陈添旁边、平时私交不错的粮食局一把手老刘,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陈添的肋骨,憋着笑打趣道: “老陈,听见没?张主任亲自盖章认证了,你那条路现在是咱们县的特色推拿一条街啊。” 陈添双手死死地攥着面前的笔记本,手背上的青筋直冒。原本有些发福的脸,此刻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朵尖,红得像个熟透的猴屁股。但在主席台三大常委的注视下,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张明远的视线并没有在陈添身上停留,激光笔一转,又点出了城管局、招商局的几桩烂账。 随着被点名的人越来越多,台下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局长、主任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黑,简直快成了锅底灰。 环保局局长郑斌坐在第二排,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乱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偏过头,跟旁边的副手小声抱怨: “他到底是来出主意的,还是专门借着机会来发泄私愤,看咱们笑话的?打人不打脸,他这是把咱们的痛处一个个挖出来,公开处刑啊!” 主席台上。 县长温启山推了推金丝眼镜,余光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这位从市里空降下来的清流派,心里暗自评估。张明远这路数,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官场讲究花花轿子人抬人,他这么不管不顾地把全县局办的遮羞布全给掀了,就不怕把人全得罪光,以后政令出不了这栋大楼? 而坐在正中间的县委书记沈砚舟,却神色如常。他端起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温水。 沈砚舟清楚,张明远当然是来破局的,但这小子的心眼比针鼻还小。他就是要借着这个名正言顺的机会,把以前老城区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架子彻底砸碎,让他们难堪,让他们明白现在是谁在掌握话语权。 张明远顿了顿,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润了润嗓子。 “噔。” 茶杯放回桌面。张明远收起了脸上的调侃,神色变得极度严肃: “你们可能觉得,我张明远今天坐在这里,就像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来找茬的。” “可是各位!在龙腾新区刚刚成立的时候。南安镇那个破地方,连条像样的水泥路都没有!比起你们老城区,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但短短不到一年时间,新区的变化,大楼怎么起的,路是怎么铺的,投资是怎么来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张明远竖起两根手指,目光如炬,吐出八个大字: “靠的是什么?” “敢于革新!万众一心!” 他转过头,指了指身旁的沈砚舟: “沈书记的为人,相信这段时间的大清洗和整顿,大家心里都有本明账。” “我想说的是!在做事的时候,把你们以前在学来的勾心斗角、拉帮结派的小心思,全都给我收起来!” “在沈书记这里。以前的资历、你在哪个局办的经验、你背后有什么背景!全都是空的!是一文不值的废纸!” “只有一样东西管用——实绩!” “只要你们能拿出实打实的成果,能把老城区这滩死水盘活。你们也能芝麻开花节节高!”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毫不避讳地拿自己开起了涮: “我知道,底下不少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火箭侠’。意思是我张明远升官跟坐火箭一样,不合规矩。” “但只要你们能做到我刚才说的那两点!我相信,在沈书记的带领下,老城区这边,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是一个编队的火箭侠!” 这番话,一巴掌打完,直接给了一颗最甜的枣。 台下的气氛瞬间变了。刚才那些黑着脸的局长们,眼底的怨气“野心”的火苗悄然替代。谁不想升官?谁不想当火箭侠? 李为民坐在沈砚舟另一侧,一边端着茶杯,一边凑近沈砚舟和温启山的耳边,低声低语: “这臭小子。话糙理不糙啊。” 李为民呼出一口带着淡淡烟草味的呼吸:“咱们老城区没有新区那种省里批的试点政策支持,不能大张旗鼓地搞政务改革。但是这小子用这种方式,提前给这帮散漫惯了的人提个醒、敲个警钟,把他们的魂给聚起来,总归是没错的。” 张明远在台上,正式切入了今天的核心正题: “我知道,大家肯定觉得我张明远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们觉得,新区那边有大片的荒地可以批,有十四万亩的优质蔬菜种植基地可以搞产业,有市里省里的政策一路绿灯。” “而老城区这边呢?百废待兴,处处都是坑,干什么都有历史遗留的阻力。” 张明远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但实际上!你们恰恰忽略了老城区最大、也是最值钱的价值!” “那就是——底子!” “嗡——” 台下瞬间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交头接耳声。 “什么底子?这个张明远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底子?我看是烂摊子还差不多!老城除了一堆破街烂巷和下岗工人,还有啥?” “别急,这小子鬼点子多。我倒要听听,他能把这堆破烂说出什么花儿来。” 张明远没有理会底下的议论,他打开手里的策划书,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农机厂!纺织厂!水泥厂!磷肥厂!肉联厂!还有东城那个破产的印刷厂!” 张明远每念出一个名字,底下的官员脸色就僵硬一分。 这些,全都是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在国企改制浪潮中彻底倒闭、破产的县属国营工厂! “你们觉得这些是什么?是包袱!是每年都要去市里要维稳资金、去安抚下岗工人的雷区!” 张明远缓缓开口: “但你们去实地看过没有?” “农机厂的家属院加上厂房,占了整整一百五十亩的县城核心地段!纺织厂的旧车间,那是现成的全钢架结构大跨度厂房!水泥厂和磷肥厂虽然机器锈成了铁疙瘩,但他们地下铺设着全县最完备的工业用水管网和高压专线电缆!” “在2004年的今天!” 张明远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报告上: “这些被你们当成垃圾、当成雷区的破产国企,它们占据着老城区最黄金的十字路口!拥有着最完善的工业底座!” “你们看着那些生锈的铁门和长满杂草的车间,觉得那是时代的眼泪。” 张明远抬起头: “但在资本的眼里,在我的眼里!” “那是一座座、连龙腾新区都眼红的……绝版金矿!” 第1046章 老瓶装新酒,借鸡生蛋 底下的会场,彻底压不住声音了。 “吱嘎——” 成百上千张折叠椅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各局办的头头脑脑、乡镇的基层干部,再也顾不上什么会场纪律,纷纷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捅了马蜂窝。 “张主任这是真急疯了吧?新区那边搞得顺风顺水,跑老城来拿破烂凑政绩?” “谁说不是呢!农机厂、纺织厂,那都是十几年甩不掉的烂包袱!年年闹信访要维稳、年年找财政要补贴填窟窿!” “地皮确实是在那儿摆着。可你去实地看看,全他妈是快塌的老破房、生锈的烂管网。车间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工人早下岗遣散完了,除了一堆陈芝麻烂谷子的三角债纠纷和几堵破围墙,连个钢镚都找不出来。这玩意儿能叫金矿?我看是烫手山芋、惹祸的大坑还差不多!” 质疑声、嗤笑声、不解的抱怨声,在会场半空盘旋。 前排常委席。 沈砚舟坐在主位上,端着白瓷茶杯没有喝。他修长的食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听着身后嘈杂的议论,他没有出声制止,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台上侃侃而谈的张明远。 沈砚舟虽然暂时还没听懂具体的落地方案,但他看着张明远那副稳如泰山的架势,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小子,绝对不是简单地想把老厂子拆了卖地皮! 张明远既然敢把烂摊子叫成金矿,那是憋着一套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盘活大棋! 坐在旁边的代县长温启山和常务副县长李为民,也默默侧过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好奇。整个大礼堂的氛围,已经被彻底点燃。 随着议论声慢慢小下去。 坐在中后排,城建局的一名中层干部实在没忍住,壮着胆子举起了手。他拿过面前的座式麦克风: “张主任。那我也冒昧地问一句。” “您刚才把这些破产老厂说得这么值钱。您的意思……是不是要把这些老厂子全部推平、拆掉?” “只要腾出了空地,咱们老城区就有了大面积的建设用地,就能像新区那样卖地搞房地产、搞大发展了。是这个理吗?” 这话一出。 周围的不少官员纷纷点头附和。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老城要发展,除了拆迁卖地,根本找不到第二条出路。 面对这带着几分挑衅的提问。 张明远拿着麦克风,不仅没生气,反而当场轻笑了一声。 “哎,这位同志,你这个问题问得不错。” “能想到拆迁卖地,说明你坐在台下,脑子没闲着,学会思考了。” “就是这智商实在堪忧,满打满算,估计也就比猪脑子聪明不到哪去。” 这话一出。 会场里先是死寂了半秒钟。 紧接着,“轰”的一声,全场哄堂大笑!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压抑且带着火药味的氛围,被这句毫不留情的糙话瞬间击碎。就连刚才还黑着脸的几个局长,也忍不住跟着咧开了嘴。 等笑声渐息。 张明远收起了笑容,双手撑在演讲台上,身子前倾,抛出了最硬核的经济账: “我拆它干什么?!” “各位!那些老国营厂,不是光秃秃的荒地皮!” “那里有现成的全钢架大跨度厂房!有铺设到位的成套工业水管网!有直通车间的高压电线!甚至还有现成的职工宿舍楼和硬化过的厂区道路!” 张明远的声音如同重锤,砸碎了所有人脑子里的顽固思维: “这些底子,全部都是完好无损的!” “我们根本不需要再去费时费力地征地、不需要花大价钱去平整土地、更不需要从零开始拉水电基建!” “只要找几支工程队,进去稍微翻新一下屋顶、刷两层外墙漆、整改一下老化的线路、把车间里的杂草和废铁清理规整!” 张明远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 “那直接就是一片现成的、配套齐全的现代化厂区底子!” “龙腾新区建厂,那是真正的从零开始,要在荒滩上砸大把的真金白银去开荒!而咱们老城区呢?” “咱们是手里捏着做好的成品底盘,直接开门等着乘客上车!” 台下刚才还跟着哄笑的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整个礼堂里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的大脑都在飞速运转,他们第一次跳出了“破产即垃圾”的死胡同,开始认真打量张明远描绘的这本经济账。 刚消化完这套厂房翻新逻辑。 坐在第一排的工信局老局长坐不住了。他眉头紧锁,拿起话筒,问出了全场所有人心里最大的一个硬伤: “张主任,你说的成本逻辑,我们听懂了。” “可这些厂子当初为什么会倒闭?不就是因为生产的产品落后、产业过时、在市场上卖不出去吗!” 老局长拍了拍大腿,语气焦急又务实: “厂房底子再好、翻修得再漂亮。只要修出来,还是干以前那些老掉牙的产业、走那种大锅饭的老模式。那照样是生产多少赔多少,照样得二次烂尾!” “真要这么搞,翻新的那笔钱,纯属打水漂浪费!” 全场瞬间再度陷入安静。 数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主席台上的张明远,等着看他怎么把这个最致命的“产业死局”给圆回来。 张明远迎着众人的目光,没有丝毫停顿。 “谁让你们继续干老产业了?” 张明远直击病灶: “老城区的厂子没落,是因为咱们的思想太老、产业太老、路子太僵!” “既然自己玩不转,那我们就换个玩法!” “我们可以借外人的脑子、借外人的资本、借外人的销路!” 张明远抛出了那套足以让全县产业改头换面的终极战略: “照搬龙腾新区的招商引资打法,在老城区搞反向盘活,救活这些僵尸国企!” “所有破产老厂,土地权属绝不卖!国资底子绝不卖!” “我们只对外开放厂区、厂房、楼体、以及基础设施的租赁和使用权!” 张明远语速加快: “我们拿着这些翻新好的现成厂房,对外招商!去引进南方那些成熟的民营资本、去拉拢那些急需扩张的轻工企业和实体大老板!” “这些大老板,他们自带赚钱的项目、自带核心技术、自带成熟的销路、更自带海量的资金!” “我们出底子、出场地、出免租的优惠政策。他们出投资、出产业、出管理岗位!” 张明远做出了最终的定性: “这叫旧厂区装新产业!旧底盘跑新生意!” “这就叫,旧瓶装新酒!” “彻底抛弃以前那些年年赔钱的重型老工业!全部换成粮油深加工、建材精加工、纺织服装代工、甚至民生日用轻工这些稳赚不赔的刚需产业!” 张明远目光灼灼: “这不仅解决了庞大厂区的闲置问题。只要机器一响,它能直接批量拉满咱们老城区几万下岗工人的就业底盘!” 台下所有的局长、主任、乡镇干部,彻底听傻了。 没人再敢随便插嘴,甚至连大声喘气都不敢。这种“不卖资产卖使用权”、“借鸡生蛋”的降维玩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全场沉寂了足足十几秒。 主席台上,沈砚舟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他放下杯子,眉头微微蹙起: “明远,你的思路很新,逻辑也是通的。” “但是,这里面有一个最核心的硬伤。” 沈砚舟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语气极度冷静: “咱们龙腾新区招来的那些外资企业、南方代工厂,清一色都是实力雄厚、手里攥着大把现金的资本。” “人家有钱、有实力。人家完全可以像在南安镇那样,自己拿地、自己平整土地、自己建全新的标准化厂房车间。” “新区的环境新、设备新、规划新,那是一张干干净净、没有历史包袱的白纸!” 沈砚舟盯着张明远,直指死穴: “你凭什么觉得,这些优质的资本,会看得上咱们老城区这些破旧的老厂区?” “他们凭什么放着新区的大马路不走,非要跑来接咱们这些带着锈迹的旧底子?!” 这一问。 犹如一把尖刀,直接扎进了所有人心底最深处的担忧上。 是啊!人家大老板又不傻,有新区的政策和好地皮,凭啥来老城区捡破烂? 台下瞬间再度凝神,所有的目光,带着深深的疑虑,死死地锁在张明远身上。 面对这位县委一把手的质问。 张明远胸有成竹。 “沈书记问到最关键的点子上了。” “那些外资老板,为什么愿意放弃新区那张白纸,跑来老城接盘?” 张明远微微眯起眼睛,抛出了他布局老城的终极底牌: “第一个核心原因——” “是因为老城区,拥有他们根本无法拒绝的,地理位置!” 第1047章 优势分析,十年大帐 “这也是现在那些大老板们,最头疼的痛点!” 他指着新区的方向,毫不避讳地揭开了新区的现状: “各位,你们以为新区的地还很多吗?” “我告诉你们!龙腾新区一期的规划土地,已经被那七家大型房企、以及前期入驻的几十家工厂给基本铺满了!位置最好、交通最便利的优质地块,早就被抢得一干二净!” “至于二期的大工业园区,现在还停留在图纸上,没落地、没批复、更没有进行七通一平的土地平整。有长达一年以上的空窗期!” 张明远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字字切中要害: “现在,如果有一家轻工企业、加工企业,想来咱们清水县投资建厂。他们在龙腾新区,根本拿不到连片的完整地块!” “要么地块碎得像渣子,要么位置偏得连条水泥路都没有,要么,就给我排队去等!” 他话锋一转,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的那份老城规划书上: “反观咱们老城的老厂区呢?” “农机厂、纺织厂!那全部都是位于县城核心地带的连片大地块!周边的路网是现成的,省道、县道四通八达,物流集散的天然优势就摆在那里!” “更要命的是,这些老厂区,零距离接壤龙腾新区!只要厂子开起来,就能直接蹭到新区人口带来的生活配套、人流消费和物流红利!” 张明远用三组强烈的排比,直接砸碎了所有人的刻板印象: “新区没地,老城有地!” “新区偏远,老城居中!” “新区缺人流底子,老城自带成熟商圈人口!” “这就是现阶段,那些急于落地的资本,根本绕不开的硬性稀缺优势!” 台下。 刚才还满脸不屑的几个局长,此刻已经坐直了身子。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张明远这不是在强词夺理,这是拿着新区的软肋,在给老城区做最完美的背书! 但张明远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抛出了资本最无法抗拒的致命诱惑: “第二!碾压级的成本优势!” “各位去问问那些做实体、做轻工的老板。他们最怕的是什么?” “是时间!是真金白银的初期投入!” 张明远开始算账: “入驻新区,就算我给他们最优惠的地价。他们也要交钱拿地、要等管委会平整土地、要从零开始挖地基建厂房、要自己掏钱拉电网、接水管,最后还要在这片荒地上去招工开荒!” “这套流程走下来。资金成本巨大不说,最快最快,也需要三个月以上的投产周期!这三个月里,他们每天都在烧钱,回本慢,风险极大!” 他指着门外老城区的方向: “但如果他们入驻老城的老厂区呢?” “不用征地!不用建厂!不用铺管网拉电线!” “现成的大跨度厂房,现成的办公楼,连他妈职工宿舍都是现成的!” “只要找个工程队,花点小钱简单翻新一下屋顶,刷两层外墙漆,规整一下场地。最快半个月!机器就能进场!半个月就能直接开机投产!” 张明远双手按在桌面上,盯着台下的众人: “对于那些求快投产、求稳回本的轻工代工、粮油加工、建材加工企业来说。” “时间就是利润!少投入的建厂成本,那就是实打实揣进他们兜里的纯赚!” “就凭这老城区的成本优势,直接吊打新区从零开荒的模式!” 会议室里,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坐在张明远身边的温启山,金丝眼镜后的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认,张明远对资本心理的拿捏,已经是炉火纯青。 “当然。光有地理位置和便宜的底子,还不够。” 张明远竖起第三根手指,抛出了最后的临门一脚,也是最致命的绝杀: “那些大老板不差那点省钱。他们真正在乎的,是安全感!是政策红利!是营商环境!” 张明远转过头,看着沈砚舟,目光郑重。 接下来的这些话,必须由县委一把手来兜底。 “所以,我建议县委县政府,向全社会公开官宣。针对入驻老城旧厂区的企业,实行史无前例的兜底政策!” 张明远转过身,面向全场,抛出了五条极其硬核的承诺: “第一!三年全额免除厂房租金!” “第二!五年企业所得税,全额地方留存减免!” “第三!照搬新区的一站式容缺受理模式,所有落地手续,政府专员全程代办!” “第四!全县各局办一把手立下军令状:对入驻企业,零吃拿卡要、零推诿刁难、零乱检查!谁敢伸手,直接就地免职!” “第五!也是最关键的一条!企业落地后,遇到任何邻里纠纷、场地纠纷、历史遗留问题。县委县政府全权出面摆平!绝不让老板花一分精力、操一点心!” 张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当众给老城区的招商引资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新区拼的是潜力,老城拼的是诚意!” “新区拼的是政策风口,老城拼的是落地速度,拼的是零成本入场!” 这番话,如同核弹爆炸。 全场所有的干部,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 张明远根本不是在拿破烂凑数,他这是在利用老城区现有的废弃资源,专门为那些中小实体轻工资本,量身打造了一个黄金洼地! 然而。 短暂的震撼过后。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新一轮、比刚才更加猛烈的大规模议论轰然爆发。 “三年免租?!五年免税?!” 财政局的新任一把手直接急眼了。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愤怒。 “张主任,这……这怎么行啊?!” 税务局的一把手也坐不住了,他手里捏着笔记本,直接站了起来,大声提出了全场所有人心里最致命的质疑: “张主任。咱们费这么大劲,把这些老板请进来。” “不收租金,不收税!那咱们折腾这大半天,到底图个啥啊?!” “县里的财政本来就穷得叮当响,连发工资都费劲。这大把的厂房白白让给他们用,咱们还得倒贴人工去给他们当保姆搞服务!” 税务局长拍着大腿,满脸的不解和痛心: “这老城区的经济不仅救不活,咱们还得往里面搭钱!这不是纯纯的亏本赚吆喝吗?意义在哪?!” 会场再次陷入了躁动。 所有人都盯着台上的张明远,等着看他怎么解释这笔看起来稳赔不赚的“亏本买卖”。 就连沈砚舟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张明远做事绝对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但“免租免税”这个筹码,下得确实太大了。如果是新区那种财大气粗、有市里兜底的地方也就算了,清水县目前的财政状况,真的承受得起这种倒贴式的服务吗? 面对全场干部的短视和质疑。 张明远不急不躁。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觉得亏本?” 张明远冷笑了一声: “那是因为你们的眼睛,永远只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 “今天,我就当着全县所有干部的面,给你们算算这背后你们根本看不懂的大账!” 张明远伸出第一根手指,直击老城区目前最流血的伤疤: “第一层账!就业维稳账!” “这也是咱们清水县目前,最大的民生账!” 张明远指着门外老城区的方向,语气凌厉: “你们真以为老城区最大的烂摊子是没钱吗?” “错!” “老城区最大的烂摊子,是那些破产国企留下的、上千名无事可做、常年信访、甚至闲散闹事的下岗劳动力!” “是这几千个失去了饭碗、每天愁着下顿吃什么的家庭!” “只要这些僵尸国企的厂子能盘活,只要那些轻工代工企业能落地。他们不需要什么高精尖的技术,他们需要的是大量缝纫机前的女工、搬运包装的男工!” 张明远重重地敲击着桌面: “这些企业,能直接给老城区提供上千个稳定的就业岗位!” “那些每天坐在马路牙子上晒太阳的中年劳动力、那些为了几毛钱菜价跟人吵架的下岗女工、那些无业的老城居民。” “只要他们能在家门口就业,每个月能按时拿到八百一千的工资!” 张明远目光灼灼,直视着沈砚舟: “老百姓有钱挣、有活干、有收入。老城的民心,瞬间就能盘活!压在县委县政府头上这几年的维稳压力,直接清零!” “各位局长。你们摸着良心算算。这笔能让社会安定、让几千个家庭有饭吃的民生账。比起你们盯着的那几百万税收。哪个更值钱?!” 全场死寂。 刚才还叫嚣着亏本的税务局长,默默地坐了回去,低下了头。 这是阳谋。在维稳大于天的政治逻辑里,这笔民生账,足以压倒一切经济考量。 张明远没有停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层账!资产活化账!” “你们心疼那些老国企的厂区、地皮、厂房。觉得白给别人用是吃亏了。” “可你们去看看,那些厂房空在那里,给你们生出一分钱利息了吗?” 张明远毫不留情地撕开现实: “空置一天,就是亏损一天!” “荒在那里,没有租金、没有税收、没有产值、没有就业!只有随着风吹雨打不断地老化、荒废、贬值。最后彻底变成一堆连收破烂都不要的废土烂砖!” “与其让它们烂到底,一文不值。不如我们零门槛让利,引资本进来,盘活这些沉睡的国有资产!” 张明远声音拔高: “资产一旦用起来、活起来。有人在里面运营,有人在维护修缮。这国有资产不仅不会贬值,反而会随着企业的运转保值、升值!” “躺在那是垃圾,动起来,那就是咱们县域未来的核心资产!” 听完这第二层账。 沈砚舟的眼睛已经亮得惊人。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紧,心里忍不住暗自叫绝。 变废为宝,借鸡生蛋。张明远这是把资本运作的逻辑,完美地套用在了不良资产的处置上! “至于这第三层账……” 张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产业闭环绑定!” “所有享受免租免税政策入驻老厂区的企业。在入驻前,必须跟我们签署一份产业绑定协议!” “第一!企业上下游所需的原材料、辅料、配套物资。只要咱们县里有的,必须优先在清水县老城区本土采购!” “第二!政府将联合入驻的资本,同步在老城区落地相关的原料市场、轻工配套市场、甚至粮油集散市场!” 张明远双手按在桌面上,将龙腾新区最成功的模式,直接复制了过来: “这是效仿新区的建材城模式!” “用企业带产业!用产业带市场!用市场带人流!用人流带消费!最后,用消费带动整个老城区的商业复苏!” 张明远给出了最终的战略定调: “短期看。我们确实是免了租金、免了税收。但我们换来的是企业的落地、是几千人的就业、是沉睡资产的盘活。” “中期看。这些企业和配套市场,将会在老城区形成一个庞大的轻工产业集群和原料集散商圈。” “而长期看!” “随着这些企业三年后免租期满、五年后开始正常纳税。老城区的税收将迎来井喷式的回归!商业将彻底复活!” “老城区,将从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泥潭,彻底蜕变成——配套服务新区的、最强有力的民生产业副中心!” 鸦雀无声。 整个大礼堂里,落针可闻。 所有的局长、主任、乡镇干部。此刻看张明远的眼神,已经不再是质疑、不屑,或者是看笑话。 张明远站直了身体,理了理领带,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的众人: “你们盯着的。” “是那一年几十万、几百万的租金和税收小账。” “而我张明远算的。” “是老城区产业复活、民生兜底、资产保值、全域盘活的十年大账!” 主席台上。 沈砚舟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的那支签字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这位三十多岁、心高气傲的县委一把手。 此刻,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着身旁这个比自己年轻了整整十岁的副处级主任。 他原本以为,张明远今天只是来出个主意,给老城区找个缝缝补补的修缮方案。 他万万没想到,张明远竟然直接把整个老城区的经济底盘,给连根拔起,重新设计了一套足以运转十年的宏大闭环! 这不仅仅是经济思维上的碾压。 这是政治格局、民生视野、和对宏观经济走向的降维打击! 沈砚舟在心里暗自苦笑。 他原本还想着,在老城区大干一场,跟张明远的新区扳一扳手腕,证明一下自己这个县委书记的实力。 但现在,他彻底服了。 在张明远面前,自己这个县委书记,稚嫩的就像是个新兵蛋子。 第1048章 破局第二步,打造文旅项目 “张主任这账……算得是真毒啊!”招商局的副局长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同僚嘀咕,“以前咱们招商,眼睛就盯着那点土地出让金和头两年的税收。他倒好,直接把几千人的饭碗和上下游配套全给绑死了!” “可不是嘛!”工信局的老局长这会儿也转过弯来了,他拍着大腿,满脸的恍然大悟,“农机厂、纺织厂那些破烂摊子,那是几十年的烂包袱了,年年闹信访要维稳、年年找财政要补贴填窟窿。现在张主任一分钱不出,直接用免租免税把这包袱甩给了外资。外资进来一通翻新改造,这闲置了几十年的国资死水,不就硬生生被盘活了吗!” “这哪是亏本赚吆喝,这分明是空手套白狼啊!” 主席台上。 常务副县长李为民低头捻着白瓷茶杯的边缘,杯中的茶水倒映着他深思的眼眸。 他静静地听着台下的议论,心里暗自复盘着张明远刚刚抛出的这套国企混改方案。 作为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黄牛,李为民心里的账本比谁都算的清楚。 其实,这种国营僵尸厂不破产清算、不甩卖国资,而是对外引民营资本托管运营、旧厂区换新产业的模式。在体制内并不算什么新鲜词,行话叫“老瓶装新酒”。全国很多县城,从九十年代末就开始流行这种改制套路。 但为什么绝大多数地方最后都烂尾、翻车、留下一堆无法收拾的隐患? 因为那些地方的官员玩这套,是在赌!赌运气,赌资本的良心! 地方官员贪腐,资本空手套白狼,白拿了政策和地皮却根本不投产;或者只免税不干事,套取政府补贴,闲置厂房变相囤地;更有甚者,老板赚完快钱直接跑路,留下一堆劳资纠纷和环保烂摊子给地方政府擦屁股。最后盲目让利的结果,就是税收和就业双双落空,国资变相流失。 但张明远玩这套,截然不同! 李为民抬头看向张明远,眼底闪过一丝由衷的敬佩。 这小子,是带着枷锁给优惠! 他用严苛的招商合同和前置条件,锁死了投资协议,锁死了本地化采购,锁死了就业安置指标,更锁死了长期的产业绑定!他把所有前人在改制中踩过的坑、犯过的时代通病,全部提前用制度的铁网给堵得死死的! 这不是简单的“老瓶装新酒”。 这是一套经过改良、彻底闭环、零漏洞的顶级改制方案! 随着台下干部的深入讨论,会场的氛围和之前发生了180度的大反转。 不再有嘲讽,不再有质疑,不再有看笑话的不屑。 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发自内心的认可与深思。 “这么一算,还真不是亏本买卖。短期看着没钱进账,但长期看,产业活了,就业有了,资产保值了。” “是啊,以前咱们眼光太窄了,就知道死盯着财政那点干巴巴的账面。” “这小子的格局,真不是咱们能比的。这十年大账算得太透彻了,难怪人家能把新区搞得风生水起。” 大家开始认真地探讨起来:一旦老城的国企被盘活,轻工企业落地,人流重新回流,那些死气沉沉的老商圈复活,未来的潜力到底有多大?老城区的经济增速,能不能真的追上新区的尾巴? 沈砚舟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静静地看着台下这群人状态和心态的变化。 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他暗自感慨。 经历过前一轮由张明远主导的老城反腐大清洗,加上这几个月的班子大换血。 现在坐在台下的这批新提拔上来的局长、中层干部、乡镇书记。和以前那群跟着孙建国混日子、只会贪腐、躺平、搞本位主义的老官僚,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这帮人,虽然能力参差不齐,眼界或许也有限。 但至少,他们的私心极淡。他们愿意思考发展,愿意去琢磨民生,是真心实意想把清水县老城给搞好的! 老城不是没人,是以前的烂班子彻底烂透了风气。 如今风气一改,人心一正。再加上张明远这套战略布局。 老城区,终于有救了! 会场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张明远对着麦克风轻轻咳嗽了两声,压下了全场的余音。 “同志们。” 张明远目光扫过全场,当众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心跳加速的消息: “刚才讲的国企改制、僵尸厂盘活。这,仅仅是老城破局的第一步!”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想要老城彻底翻身,彻底摘掉‘喝粥洼地’的帽子。我们还有第二步,也是更大的一盘棋!” 张明远将粉笔扔回粉笔盒,正式开启了老城区的第二项战略: “老城文旅计划!”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张明远看着台下,“大家肯定觉得,老城区土地紧缺,没有大片耕地搞农业,没有拓展空间搞重工业。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但你们,都刻意忽略了老城手里捏着的一张独一无二的底牌!” 张明远转过身,手重重地点在背后的全县规划图上: “生态文旅底牌!” 他精准地点出了老城区的区位资源优势: “咱们老城区向东,只要六公里,直达云麓山!” “那里是一整片原生态的山林,植被茂密,没有受到任何工业污染,是天然的大氧吧!山里还矗立着一座有着八百年历史的东阳古塔!” “有古建、有底蕴、有山水、有故事!” 张明远语速加快,将这张底牌与目前的工程完美缝合: “目前,东沟口城中村正在大面积改造,安置房成片落地。” “城中村改造片区,加上云麓山自然风光,再加上东阳塔的古建文脉!” “这三者连成整片,天然就能形成一个完整、互为犄角的文旅开发闭环!” 话音刚落。 台下的文化局副局长就忍不住了,他举起手,满脸苦笑地站了起来,提出了最现实的难题: “张主任,不是我们不想搞文旅。” “那东阳塔我们年年去巡查!那地方年久失修,塔身到处都是开裂的缝子,周围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他摊开双手,大倒苦水: “我们年年向上打报告要修缮资金,可县财政穷得叮当响,根本批不下来一分钱!现在那塔都快成危塔了,哪来的什么文旅价值啊?” 紧接着,旅游局的一位科长也站了起来,说出了全场所有人最大的疑虑: “是啊张主任。” “现在全国各地,那些4A、5A级的景区遍地都是,光咱们北安省,名气大的山水景区就一大堆!” “咱们这无名小山、破古塔。没名气,没配套,更没钱搞宣传!” “谁会大老远跑来咱们这穷乡僻壤旅游?这根本不现实嘛!” 面对这两个尖锐的问题。 张明远不急不躁。 “各位,你们陷入了名山大川的思维误区。” 张明远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生态优势!” “咱们的云麓山,没有工业污染,没有那些过度商业化的铜臭味!纯自然山林、天然绿植、原生态山野风光。” “在工业化越来越重、到处都是烟囱的北安省。这种干干净净的生态,反而成了最稀缺的资源!” “第二!气候和空气的独家优势!” 张明远竖起第二根手指: “清水县虽属北方,但云麓山山林茂密,调节了区域气候。四季温润,夏天更是避暑胜地,空气含氧量极高,是名副其实的天然氧吧!” “我们不跟别人拼名气,我们主打绿色、生态、康养、休闲!我们靠的是实实在在的体验取胜!” “第三!低成本平民文旅和农家特色优势!” 张明远直接否定了传统的景区模式: “我们不搞什么高价门票,不搞那些宰客的套路!” “主打乡村休闲、山野散步、古塔打卡。配合上咱们本地最地道的农家饭菜、山野特产。让人来了觉得轻松、放松、接地气,没有任何消费压力!” 说到这里。 张明远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抛出了他这套文旅规划中最硬核、也是任何人无法反驳的刚需底牌: “第四!” “也是我们搞文旅最大的底气!” 张明远拿起一份刚统计出来的户籍和暂住人口报表,砸在桌面上: “各位!” “目前龙腾新区,加上各类代工厂和基建工人,常驻人口已经突破了十七万!” “这十几万外来务工者、企业职工、高管、家属,还有做生意的小商户。他们每个月都有稳定的收入,有结余,他们有强烈的休闲放松需求!” 张明远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 “但是!现在的新区,全都是厂房、工地、产业园、商业街!” “这十几万年轻人、外来务工者,到了周末休息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可以休闲放松、爬山散心、远离工业噪音的地方!他们周末无处可去!” 张明远猛地指向东边的方向: “老城的云麓山文旅区,根本不需要去做外地游客的生意!” “我们是精准定向!专门服务新区这十几万的刚需人流!” 最后,张明远抛出了一个完美的闭环算账: “东沟口安置房一旦交付,老百姓手里握着现成的新房。” “他们不用再背井离乡出去打工。可以直接在家里搞民宿、开农家餐饮、卖山野特产小店、经营休闲茶歇!” “政府统一规划、统一包装、申报省级生态旅游示范区!” 张明远目光灼灼地看着在场的所有官员,做出了最终的战略定调: “新区负责拼命挣钱!老城负责休闲留人!” “新区工业造财富!老城文旅做生活!” “这,就是我们彻底抹平新旧两区贫富差距、彻底盘活东沟口整片经济、彻底给老城百姓造出金饭碗的办法!” 第1049章 把饭嚼碎了喂到嘴边 半小时后,这场掀翻老城旧观念的大会正式散场。 大礼堂里的人群如同潮水般退去,带着满脑子的震撼和盘算,各回各的局办。 县委一号办公室内。 沈砚舟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扯松了领带。他走到待客区的沙发前,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直接扔向坐在对面的张明远。 张明远抬手稳稳接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烟蒂上的蓝色标志,嘴角忍不住扯动了一下: “好的不学,跟李叔学起来了。” 张明远把那根烟夹在指间,转了一圈:“这五块钱一包的红旗渠,抽着拉嗓子。” “少挑三拣四。” 沈砚舟在对面坐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我一个月就那点死工资,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不得省着点花?” 他拿起茶几上的火机,目光在张明远那身质地极佳的白衬衫上扫过,话里有话地敲打: “你敢说寰宇集团、还有旗下的上上鲜,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张明远面不改色,直接把那根红旗渠咬在嘴里,身子往前一探。 “沈书记,这可是诽谤啊。” 张明远就着沈砚舟手里的火机点燃香烟,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没有证据乱扣帽子,我可是要去市纪委告你毁谤干部的。” 沈砚舟懒得跟他掰扯这笔糊涂账,将火机扔在桌面上,恢复了县委一把手的冷峻。 “行了,说正事。” 沈砚舟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直切要害: “明远。你在会上抛出的那个国营厂混改方案,逻辑和远景我都非常认可。” “但你在会上只画了规划的蓝图,却没有给他们破局的抓手。” 沈砚舟盯着张明远的眼睛: “老城区的信用早就破产了。怎么引入外资?渠道在哪?这些真金白银不落地,那套‘旧瓶装新酒’的方案,就是一张废纸。” 张明远靠在沙发背上,掸了掸烟灰: “沈书记,你这还真是想当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老爷啊。” “你干脆直说,想让我把饭嚼碎了,一口一口喂到你嘴边算了。” 面对这句调侃,沈砚舟不动声色,甚至理所当然地端起茶杯: “我放在古代,那可是主政一方的县太爷。可不就是大老爷吗?” 他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叶: “别贫了。你的性子我清楚得很。既然你连整套方案都当众抛出来了,手里就一定攥着解决的底牌。拿出来吧。” 张明远轻笑一声。 他伸手拉开放在脚边的黑色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透明文件夹,拍在茶几上。 “新区那个做箱包的刘四海刘老板,还记得吧?” 张明远夹着烟,指了指那个文件夹: “这几个月,他在咱们新区吃到肉了,产能翻了倍。前阵子回南方商会,他自觉当了一回免费宣传员。” “这半个月,他给我牵线搭桥。介绍了七家在珠三角和温浙一带,正被高昂地租和人工成本卡得喘不过气来的轻工制造企业。” 张明远将文件夹往沈砚舟面前一推: “新区那边,第二期大工业园区的规划指标还没定下来,我准备暂缓开发。” “这七家企业,我打算连锅端,全盘转到老城区这边来。” 这句话一出。 沈砚舟翻开文件夹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内敛深邃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张明远。 别人不知道,他这个县委书记还能不知道?龙腾新区二期的规划指标,早就卡在张明远的手里,只要张明远点个头,市发改委明天就能批复挂牌。 哪里来的暂缓开发? 张明远这分明是硬生生地从龙腾新区的碗里,抠出了一块最肥的肉,跨过清水河,送来给老城区的混改计划续命!这是拿着新区的政绩,在倒贴老城! 沈砚舟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年轻人,心头莫名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被沈砚舟这种直勾勾的眼神盯着。 张明远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弹掉一截烟灰: “沈书记,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你可是有家室的人。就算你现在感动得想以身相许,你媳妇也绝对不能同意。” 沈砚舟眼底的热意瞬间被这句话冲得一干二净。 他笑骂了一句:“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沈砚舟低下头,目光落在最上面的一份企业资料上。 张明远收起玩笑的姿态,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开启了极其硬核的产业匹配说明: “沈书记,别小看这七家企业。这不叫凑合,这叫绝对的产业嵌合。” 张明远指着第一份文件: “第一家,温城顺发鞋服代工厂。” “他们的要求很简单:需要三千平米以上的无柱大车间,需要密集的女工劳动力。” 张明远给出定论: “直接对标老纺织厂!” “老纺织厂两千多名下岗女工,踩了一辈子缝纫机。连岗前培训都省了,老板机器一拉进来,明天就能开工出货!虽然我们新区的成人培育中心消化了一部分,但我算过,现在还干得动,坐在家里的下岗女工,至少也能凑出来七百多号人” 沈砚舟眼睛一亮,迅速翻开第二份。 “第二家,粤东绿源肉制品深加工企业。” 张明远继续解剖: “他们最头疼的是建大型冷库的成本和排污指标的审批。在南方,这两项能卡死人。” “直接对标老肉联厂!” “老肉联厂的地下,有现成的八百平米大型冷库底子,稍微修缮就能用。而且他们原先的工业排污管道,是直通城外污水处理站的,老肉联厂跟他们,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张明远的手指移动到第三份资料: “第三家,苏南精工模具配件厂。” “对标老农机厂!” “农机厂虽然破产了,但一号车间里,还留着两台五吨级的重型行车吊,厂区里拉着一万伏的工业高压专线。这对于搞机械模具加工的企业来说,那是砸钱都买不到的现成家当!” “还有这家南方包装印刷厂……” 张明远如数家珍,将七家外来轻工企业的规模、产值需求,与老城区那些布满铁锈的僵尸国企,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每一寸旧厂房的死穴,都被他精准地转化成了外商眼里的金矿。 沈砚舟听完这极其详尽的适配方案,看着手里的资料,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七家企业如果全部落地投产。” 沈砚舟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账目:“至少能解决三千名以上的下岗职工再就业,首年带来的工业产值,绝不会低于两个亿!” 他合上文件夹,目光灼灼地看向张明远: “这些老板,什么时候到?” 张明远将抽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袖口。 “后天上午,刘四海带队,七家企业的老板包车从省城机场直达清水县。” 张明远看着沈砚舟,抛出了下一步的动作: “人我给你拉来了。” “但这出招商引资的重头戏,还需要你这位县委大老爷,亲自出面去唱,对了,注意点底下的小鬼。”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面对这些摇钱树,保不准就会有人忍不住伸手,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彻底搞砸老城区的营商名声。” 沈砚舟握紧拳头:“谁敢在这件事上给我闹幺蛾子,吃拿卡要,我就摘了他的帽子,让他滚蛋!” 第1050章 蓝海市场,布局文旅的野心 沈砚舟提起烧开的水壶,滚水注入紫砂壶中,激起一阵醇厚的茶香。他将第一泡茶水倒掉,重新注水后,给张明远倒了一杯。 “第一步‘老瓶装新酒’盘活僵尸厂的破局点,既然你已经把投资商都拉来了,那基本就算落地了。” 沈砚舟放下水壶,在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但你刚才在会上抛出的第二步——云麓山和东阳塔的文旅开发计划。” 沈砚舟屈起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里透着几分担忧: “明远,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在市里,还没调到经开区任职的时候,专门负责过一段时间相关的文旅项目审批。” “干我们这行的都清楚,文旅项目就是个‘三高一低’的无底洞。投资成本高、运营风险高、管理难度高,唯独资金回笼速度极低!” 他盯着张明远,如数家珍般地抛出了这其中的死穴: “你别看那些名山大川现在收门票收得手软。那都是靠着几十年、上百年的名气积累,加上前期海量资金砸出来的。” “就拿市里前几年搞的那个天阳山旅游康养中心来说吧。市财政投了五六个亿进去修缮、造景。结果呢?游客看一眼就走,根本留不住人。现在光是每年的维护费和人员开销,就是一笔还不清的糊涂账,成了当地政府最头疼的烂摊子!” 沈砚舟叹了口气,指着窗外老城东边的方向: “咱们清水县的云麓山和东阳塔,底子确实不错。但这几座荒山和一座破塔,要想开发成能吸引人流的景区。修山路、拉电网、建游客集散中心,再加上后期的商业包装和宣传。” 他报出了一个极其现实的数据: “我刚才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以你规划的那种开发范围和标准,这笔投资,最起码要三个亿起步!” “这种回报周期漫长、风险极高的文旅项目,在咱们这种内陆县城,是很难拉来社会资本的。一般都是靠地方政府自主财政来兜底。” 沈砚舟苦笑了一声,摊开双手: “可咱们清水县的财政状况你比我清楚。别说三个亿,就是三千万的闲钱,现在也拿不出来。” 张明远端起紫砂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听着沈砚舟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他不仅没有反驳,反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沈砚舟说的没错,站在2004年这个时间节点的基层主官角度来看,文旅确实是个烫手山芋。 这年代,国内的旅游业刚刚经历过“非典”的阵痛,正处于一个彻底走出低谷、全面野蛮爆发的元年。 这一年,国内大众的休闲消费意识才刚刚觉醒,黄金周休假制度全面落地。老百姓手里有了点余钱和空闲,“短途游、周边游、乡村休闲游”瞬间成了全民刚需。 旅游行业开始告别过去那种“精英观光模式”,进入了一个全民野蛮生长的阶段。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县城、乡镇,只要沾点山、带点水、有几座古建,全都一窝蜂地扎堆上马文旅项目。 大家都觉得这是一座金矿。 但这种野蛮生长,也暴露出了一刀切的通病。 很多地方政府搞文旅,要么是盲目砸钱去造那些假大空的人工景点、跟风复刻别人的网红项目;要么就是过度商业化,把门票和物价抬得老高,破坏了原生态。 最后的结果,往往是透支了客流,景区空置,资金链断裂,留下一堆烂尾工程和还不清的地方负债。 真正能在这一波红利里赚到钱的,只有那些顺势而为、因地制宜、紧紧依托城区常驻人口刚需的“近郊生态文旅”。亏钱的,全都是那些凭空造景、脱离市场需求的人造景区。 而清水县的云麓山和东阳塔,恰恰完美地踩中了2004年文旅风口的最优解! 这里不需要大额造景,不需要重金去全国打广告。 只要依托龙腾新区那十几万刚刚富裕起来、周末有着强烈短途休闲刚需的产业人口。凭借原生态的山林气候和百年古塔的人文底蕴,搭配上东沟口城中村改造后的民宿和农家业态。 这完全可以做成北安省最接地气、最可持续、且零泡沫的城郊生态文旅区! 张明远收回思绪,放下茶杯,看着沈砚舟,语气笃定: “沈书记,您分析得很对。这确实是一个投资周期长、回报率未知、很难在市场上找到投资商的项目。”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目前老城区这边的当务之急,是先稳住那七家轻工企业的落地,以及东沟口一带城乡结合部的改造安置工程。文旅开发的事,这个不急。” 张明远笑了笑,抛出了一颗定心丸: “您现在只管主抓第一步。至于文旅开发……” “等时机成熟,这个方案正式启动的时候。我保证,给您找一家实力雄厚、且不要县里担大头的合适投资商。” 沈砚舟闻言,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张明远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空口画大饼。 但他实在难以想象,在如今这个资本都在疯狂追逐房地产和制造业快钱的年代。究竟是什么样“人傻钱多”的旅游公司,愿意跑到名不见经传的清水县来砸下几个亿? 就凭一座有着八百多年历史、快要倒塌的东阳塔?像这种级别的古迹,全国上下不知凡几,根本不具备排他性的核心吸引力。 “你小子……”沈砚舟指着他,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追问,“行吧,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就不瞎操心了。” “别想那么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张明远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临走前不忘交代一句: “不过,沈书记。投资的事您可以先放一放,但有件事您得抓紧了。” “您得赶紧让县政府那边拨点专款,督促文化局那帮人,快点去对东阳古塔进行一下保护性修缮。您可千万别让那塔,在咱们的大投资商来之前,就自己先塌了。” 离开县委大楼。 张明远坐进奥迪A6的后座,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刚才在办公室里,他说的话模棱两可。 因为那家公司,目前还不存在。 但很快,它就会成为“寰宇集团”商业帝国版图里的一块拼图! 外界所有人都以为,张明远今天在大会上高调规划云麓山和东阳塔这片文旅区,纯粹是为了帮清水县老城找一条富民的路子,是为了平衡新旧两区的政治政绩。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这盘棋背后,藏着一条体量惊人的增量新赛道。 现在的寰宇集团旗下,已经拥有了楚氏汉邦地产、上上鲜生鲜冷链、南湖建材城、神州重型物流、家家福超市连锁以及由杜华操盘的觅知音娱乐公司。还有目前只有煮海茶楼这一家产业的焚山煮海餐饮服务连锁公司。 现在的寰宇可以说是一个横跨多个领域的庞然大物,现金流充沛。 但张明远深知,这些所有的业务,本质上依然停留在“地产、商贸、流通、线下实体消费”的存量竞争里。 房地产有受宏观调控影响的周期波动;商贸流通的利润,随着未来物流网络的普及,会被逐年摊薄。 他需要一条能够跨越经济周期、能够随着老百姓口袋里可支配收入持续增长而爆发、甚至在未来能够完美搭上移动互联网浪潮的新赛道。 旅游文旅! 2004年,这绝不是一个昙花一现的风口,而是中国居民消费红利长期释放的开始。 当年全国有一万四千多家旅行社,全年营收突破千亿规模。但绝大多数企业,还停留在传统的组团观光、赚取线路差价、甚至搞低价内卷购物团的老路子上。 几乎没有人,去深耕“近郊短途休闲度假”这块巨大的蓝海市场。 而张明远看得比所有人都要远。 眼下,携程网刚刚在纳斯达克敲钟上市,靠着线上预订和呼叫中心模式快速扩张,已经证明了旅游服务与互联网结合的恐怖潜力。 未来,当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全面普及之后,线上预订景区门票、民宿、定制化度假套餐,必将彻底改写整个文旅行业的格局。 他打算,先由寰宇集团出资,成立“寰宇文旅投资公司”。 第一步,就是名正言顺地拿下云麓山和东阳塔景区的独家开发运营权。把这片山水古建和周边土地,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别人搞旅游,是重资产砸钱造景,靠单一的门票收入回本,风险极大。 但张明远这套玩法不一样,景区,仅仅是一个引流的入口! 等游客进了山,住的是由汉邦地产统一规划建造的高端特色民宿;吃的是寰宇旗下连锁餐饮提供的乡土宴席;在超市里买的是“家家福”配套的农家土特产。 景区的步道修缮和古建维护,由南湖建材和汉邦建工承接;游客的接驳转运和特产配送,由神州物流负责;而餐桌上的新鲜食材,则由上上鲜源源不断地直供! 寰宇集团现有的所有板块,全部可以无缝接入,给这块文旅业务输血。形成一个独一无二、肉烂在自家锅里、别家企业根本无法复制的商业闭环! 一整条产业链,游客在景区里花出的每一分钱,最终都会流进寰宇集团的各个账户里。每一环,都在产生着丰厚的利润。 而且,近郊短途游,主打的是周末反复消费的刚需。依托着龙腾新区那十几万常住的产业人口,这是一年、两年、甚至十年源源不断的回头客流!哪怕前期取消门票,那些衍生的餐饮、住宿、特产消费,也能持续不断地产生海量的现金流。 等云麓山的模式跑通、盈利模型验证成熟。 他就可以拿着这套模板,向全省甚至全国复制。陆续接手那些资源优质、但缺乏运营资金和思路的山水古建项目。 最终,当国内互联网时代全面到来时,寰宇文旅将直接转型为线上线下结合的超级平台。对标后世那些大型综合旅游集团,把景区资源、民宿、餐饮、度假产品,全部整合进自己的一套生态系统里。 一边帮地方政府盘活资产、带动村民增收,完成耀眼的民生政绩; 一边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把寰宇集团的产业边界无限向外拓展,提前吃下未来万亿级旅游市场的早期红利。 政企双向契合,产业互相反哺。 这,才是张明远今天在大会上抛出那个文旅计划真正的野心! 第1051章 拉郝书记上战车 此时的高裕民,正坐在省委书记郝长鸿的办公室里。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只有钢笔笔尖在纸张上快速划过的沙沙声。 郝长鸿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低着头,正全神贯注地在一份厚厚的文件上做着批示。他穿着一件雪白的短袖衬衫,领口敞开着,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高裕民坐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像其他下属那样正襟危坐、战战兢兢。而是从面前的茶几上拿起那个精致的白瓷茶壶,熟练地用夹子夹起茶盅,开始自顾自地泡起了茶。 滚烫的开水冲入壶中,醇厚高雅的铁观音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这有份加急的文件,马上就得签字送出去。” 郝长鸿头也没抬,一边飞快地签下名字,一边开口: “老高啊,咱俩这关系,我也就不跟你说啥客套话了。你先自己泡茶解解渴。” 他手里的笔没停,开口打趣: “正好,一会儿也让我好好尝尝你这泡茶的手艺,看看有没有长进。” 高裕民将洗好的头道茶水倒进茶洗里,头也不抬地调侃了回去: “您郝书记日理万机的,肩上挑着全省几千万老百姓的担子。我等一等也是应该的嘛。” “不过这茶,我要是不自己泡。”高裕民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桌子后的郝长鸿,“就指望您郝书记泡出来的茶?那是给人喝的吗?” 听到这话。 郝长鸿手里的钢笔一顿,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镜片,有些错愕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高裕民。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平日里在省政府大院里出了名的“榆木疙瘩”、铁面阎王,今天竟然也学会跟自己开玩笑了?! “行啊老高!” 郝长鸿合上文件夹,摘下老花镜扔在桌面上,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去基层视察了一圈回来,你这简直是跟变了个人似的!怎么,这是在下面沾了些烟火气,开窍了?” 他站起身,一边揉着发酸的脖子往会客区走,一边自我解嘲: “不过说到这泡茶的手艺,我哪有那个闲情逸致去研究这个?一天到晚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报告。我喝茶,就是拿个大茶缸子,抓一把茶叶扔进去,倒上开水能解渴提神就行了。” 高裕民不紧不慢地将泡好的第二道茶水倒入公道杯中,听到这话,手腕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走过来的省委一把手,一顶高帽子直接扣了过去: “哦?郝书记这话的意思是,您一天到晚忙着干大事。” “而我们这些人,一天天的都是在办公室里混日子、磨洋工。所以才有闲工夫,去把这杂七杂八的旁门左道给学会了?” “得得得!” 郝长鸿被这句连消带打的话给噎住了,他哭笑不得地连连摆手,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我说不过你!你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行了吧?” 在华夏的官场生态中。 基层县域、甚至是地市一级的官场,一旦立场有别、派系对立,很多人往往会把情绪直接摆在脸上,甚至在会议上拍桌子瞪眼睛。 但到了省级这个层面,一切就截然不同了。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哪一个不是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老狐狸?所有人都深谙“大局为重”和“利弊权衡”的核心法则。 喜怒不形于色,这是最基本的。所以,不管私底下的政见有多大的分歧,至少在明面上、在这间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气氛永远是和谐、融洽,甚至是带着几分老朋友间插科打诨的亲切感。 当然,高裕民跟郝长鸿之间的关系,是真的不错。 高裕民的脾气虽然直、死板、认死理。但这种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做事!敢担责!而且只要是他负责的领域,几乎从来不会出什么岔子! 试问,哪个当一把手的,会不喜欢这种不用操心、能帮自己稳固大后方的实干下属? 五分钟后。 郝长鸿终于把脑子里刚才那些文件的思绪清空。他伸了个懒腰,毫不客气地端起高裕民刚倒好的一小盅茶,一仰头,犹如牛饮般一饮而尽。 “砸吧砸吧。” 郝长鸿品了品嘴里的余味,指着高裕民,点了点头: “你老高泡茶的手艺,确实没得说。香!” “就是这杯子……”郝长鸿有些嫌弃地看着手里那个还没核桃大的紫砂小盅,“太小了点!一口下去,连嗓子眼都没润湿,根本咂摸不出滋味来。” 他指了指自己办公桌上的那个大号搪瓷茶缸: “要不,我把那个缸子拿过来。你直接把这公道杯里的茶,全倒到我缸子里去,让我好好喝个过瘾?” 面对省委书记这番不解风情的牛嚼牡丹。 高裕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紫砂壶重重地放在茶盘上: “您这叫囫囵吞枣!” “喝茶,尤其是喝这种上了年份的好茶,得一点点慢慢地品!要不然,就您这喝法,跟猪八戒吃人参果有什么区别?暴殄天物!” “一天到晚就你讲究多。” 郝长鸿毫不在意地靠在沙发上,摆了摆手: “这都是形式主义!茶泡出来不就是让人喝的吗?只要喝到嘴里、解了渴不就行了?” 他收起了脸上的玩笑,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作为一把手,他太了解手底下的这员大将了。 “行了,茶也喝了,闲篇也扯完了。” 郝长鸿直视着高裕民: “说吧,今天来找我,到底有啥要紧事?你老高可是出了名的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大清早地就跑来我这儿,肯定不是专门来给我泡茶的。” 见郝长鸿切入了正题。 高裕民也收起了刚才的轻松姿态。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板挺得笔直。 “我还真有个事儿。” 高裕民神色极其郑重: “想让您,跟我一块儿琢磨琢磨。” 紧接着。 高裕民没有半分添油加醋,也没有任何隐瞒。他将这次去清水县龙腾新区视察的全部经历、在水窝子村菜市场和农作坊里的微服私访见闻。 以及张明远如何在会议室里,用那套严丝合缝的防火墙机制和十四点八倍的GDP增速,彻底震碎他这个保守派常务副省长认知的过程。 原原本本、条分缕析地,向省委一把手做了一次全盘的汇报。 那些细枝末节的客套话被一笔带过。 高裕民汇报的核心,全都是大川市经开区那个“15亿基建缺口”的破局、以及张明远如何利用“一站式容缺受理”和BOT造城的实业招商,让老百姓的钱袋子实打实地鼓起来的事实! “郝书记啊。” 高裕民说到动情处,激动得双手紧紧握拳,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脸上泛起一层潮红: “我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这十几年来,我看过无数个地方搞开发区、搞招商引资!”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 “有哪一个地方、有哪一个干部!能像龙腾新区这样,把外来资本的逐利本性,和底层老百姓的民生福祉,缝合得如此完美无缺!做到政府、资本、百姓的多方共赢!” 高裕民对张明远给出了他这辈子最高的政治评价: “那个叫张明远的年轻人,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就像是一根能定海的神针,不管多么错综复杂、看似死局的烂摊子,交到他手里,他总能化腐朽为神奇,硬生生地砸出一条活路来!” 看着高裕民这副激昂慷慨、甚至有些热血沸腾的模样。 坐在对面的郝长鸿,眼底闪过一丝极讶异。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几个月前,大川市把那份‘行政审批直通车和人事备案制’的试点文件报上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出来,这个叫小张的同志,绝不是池中之物。” “底下的那些基层干部,递上来的文件,哪个不是字斟句酌,生怕说错了一个字。” “但这小子不一样!文件里,侃侃而谈,引经据典,逻辑缜密,敢于抛出自己的主见。这份气度和胆识,倒是难得。” 说到这里,郝长鸿话锋一转。 他看着高裕民,眼神里带着戏谑和好奇: “不过,老高啊。” “我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初这份试点文件在常委会上讨论的时候,你对他,可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态度啊!” 郝长鸿指了指高裕民: “你当时可是拍着桌子,口口声声说这小子是个哗众取宠、不懂规矩、不走寻常路的危险异类!怎么这才去下面转了一圈回来,你就直接被他给彻底洗脑,反过来变成他的头号说客了?” 面对一把手毫不留情的揭短。 高裕民脸不红心不跳,他坦然地迎上郝长鸿的目光,没有半点为了掩饰过错而进行狡辩。 “以前的事,是我老高看走眼了,不提了。” 高裕民语气坦荡: “郝书记,咱们搭班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应该知道我高裕民是个什么性格。我这眼里,历来是揉不得半点沙子的!” “要是这小子真的是在下面搞面子工程、糊弄省委。就算他嘴皮子再利索、市委杨海金再怎么死保他。我高裕民这次下去,也照样会当场摘了他新区的牌子!” 高裕民拍了拍胸脯: “但这次微服私访,我亲眼所见的真实景象,彻底颠覆了我对他的偏见和认知!他的实干,配得上他享受的那些特权政策!” 听到这番掷地有声的话。 郝长鸿哑然失笑,他指着高裕民,笑着摇了摇头: “那倒也是。” “全省上下,谁不知道你老高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只要是你认定的死理,连我都拉不回来。” “那个小张同志,能把你这块油盐不进的臭石头给泡软了,还能让你大清早地跑来我这里替他摇旗呐喊。” 郝长鸿收起笑容,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这说明,这小子,还真是有点本事!” “既然你老高都这么说了,那你今天来,肯定不只是为了向我夸奖他几句这么简单吧?说吧,到底有什么重头戏?” 见火候已到。 高裕民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拉开随身携带的黑色旧公文包。 在郝长鸿疑惑的目光中。 高裕民将那份用红色牛皮纸袋密封、盖着清水县委大印的文件拿了出来。 双手平举,郑重其事地放在了省委一把手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 “郝书记。” 高裕民看着那份文件: “这是我那天临走的时候,那个臭小子,亲手交到我手里的东西。” “我希望您能先好好看看。看完之后,咱们俩再商量。” 第1052章 人事安排,要升官了? “啪。” 十几分钟后,郝长鸿合上了那份红头文件。 他没有像高裕民最初看到这份报告时那样震惊失态,但捏着文件夹边缘的手指骨节却微微泛白。 他摘下老花镜,目光透过镜片,深深地看向了坐在对面的高裕民。 “老高。” 郝长鸿的声音严肃: “你知不知道。这份申请要是递上去,意味着什么?” 高裕民迎着一把手的目光,身板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掷地有声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比谁都清楚,郝书记!” “它意味着,我们要在全国大面积清退开发区的风口浪尖上,硬生生地给一个刚成立不到一年的县级新区,套上‘市直属’的护身符!” “它意味着龙腾新区将彻底摆脱县级财政和人事的羁绊。未来的招商引资、土地规划,将直接对标市级甚至省级的层级!” 高裕民双手按在膝盖上,语速加快: “但我更清楚,它能给咱们北安省带来什么好处!” “它能让我们在大川市南部的版图上,硬生生地砸出一个能辐射周边几个县域的超级经济增长极!能让上百家实业公司、十几万老百姓的饭碗和户口,稳稳当当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郝书记,这是一把能够劈开咱们北安省僵化经济大局的锋利大刀!” 听着高裕民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 郝长鸿端起大号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想法不错。” 郝长鸿将茶缸重重地放在桌上,指了指那份文件: “这份文件我仔仔细细地看了。张明远这小子,心思缜密。所有的细节、风险兜底、财政剥离,甚至连过渡期的维稳预案,他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不是一份空口唱高调、为了要官而要官的虚报材料。这是一份拿着几十亿真实政绩做背书的实干答卷。” 话锋一转,郝长鸿的语气变得极严厉起来: “可是,老高!”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要拿这份文件去省委常委会上‘过会’!你知不知道,你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别人都在压缩编制、退地还耕!你却要逆势扩权、增加正县级机构和职数!省编办、省厅的那些保守派,还有其他地市眼红的领导,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高裕民淹死在常委会的桌子上!” 面对郝长鸿抛出的这座政治大山。 高裕民没有半分畏惧,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榆木旱烟袋,在手里摩挲着: “郝书记。我高裕民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官当到了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他直视着郝长鸿的眼睛,字字千钧: “咱们当干部的,哪有光享受权力,不承担责任的道理?” “如果遇到一点风浪,碰到一点阻力。就为了头顶上那顶乌纱帽,只求自保,不敢拍板、不敢作为。那咱们跟那些尸位素餐的泥菩萨有什么区别?!” “只要这是真正能利国利民、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实事!这责任,我高裕民担得起,也担得值!” 听着高裕民这番掷地有声的表态。 郝长鸿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凝视着这位搭档了多年的老战友。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啊……” 郝长鸿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但也透着深深的理解: “我知道,你老高一旦认准了死理,做出了决定。那就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他指着高裕民,眼神里带着洞若观火的狡黠: “不过,你老高今天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你把这么大的一颗雷揣在包里。不按规矩先拿去省政府办公厅走流程上会,反而大清早地先跑来我的办公室,私下里拿给我看。” 郝长鸿一针见血地点破了高裕民的阳谋: “你这哪里是来找我商量?你这分明是看准了省委常委会上的阻力。想提前把我拉下水,拉着我这位省委一把手,跟你一起去常委会上扛子弹啊!” 被一把手当面戳穿了心思,高裕民老脸一红,却没有反驳。 他顺手给郝长鸿的茶缸里续上水,嘿嘿一笑,理直气壮地送上了一顶高帽子: “郝书记,瞧您这话说的。” “您向来是格局深远、高瞻远瞩的。这全省上下,谁不知道您当年为了长林区古城旅游区的事,力排众议的魄力?” 高裕民拍了拍那份文件: “像这种敢于打破常规、逆势破局的改革方案。放眼整个北安省,也只有递给您这样有魄力、敢做事、能定乾坤的领导先看。别人,他还真就压不住这个阵脚!” “行了行了!你少在这儿给我戴高帽子!” 郝长鸿没好气地打断了他,伸手将那份红头文件拉到自己面前,用力地拍了拍: “这份文件,先留在我这儿。我再仔细研究研究。” 他抬头看着高裕民,给出了一个并不确定的时间表: “这事儿牵扯太大。在下次省委常委会召开之前。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高裕民知道,郝长鸿没有当场拒绝,并且把文件留下了,这就意味着这位省委一把手已经动心了。剩下的,就是去权衡利弊、在省委内部做工作了。 “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了。”高裕民站起身,拱了拱手。 …… 同一时间。 大川市清水县,龙腾新区管委会,主任办公室内。 升格的申请书已经递交上去了。 张明远心里清楚,有高裕民这位在省政府里说话极具分量的常务副省长全力推动,再加上他对省委书记郝长鸿的了解。 那位郝书记,可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以敢于革新、敢迈步子在体制内著称。只要把新区这十倍的GDP增速和十几万人的就业饭碗摆在他面前,有高裕民冲锋陷阵,郝长鸿绝对会在背后提供最强有力的支持。 升格成功,只是迟早的事情。 而一旦龙腾新区成功升格为市直属正县级新区。 张明远这个管委会主任的含金量,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哪怕他的职务不变,行政级别也会顺理成章地提拔为正处级! 二十四岁的正处级! 在这个年代的官场,绝对是一个可以载入档案史册的奇迹! 但张明远的野心,绝不仅仅是混个正处的级别。 新区的盘子越来越大。他要的,是龙腾新区党工委书记、兼任管委会主任!是党政一肩挑、大权在握的一把抓! 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这片土地的资源,如臂使指地运用到极致。 而想要在未来升格后,稳稳地掌控住这个正县级的庞大行政机器。他必须在现在,就把手底下的核心班底,给彻彻底底地搭建好! 办公室的沙发区。 项目科长赵恒、审计科长张成海、后勤主管刘姨、招商办老韩、以及从人社局调过来一直跟着他的陈实等几个经发局的核心骨干。此刻正襟危坐,尽皆在列。 张明远坐在单人沙发上,目光在这些跟着他在经发局一线岗位上,没日没夜辛苦了大半年时间的旧部脸上扫过。 人品、心性、能力、底子。这几个月的高压工作,早已经让他把这些人的成色摸得清清楚楚。 “大家都放松点,今天不谈项目进度。” 张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主动开口打破了略显严肃的气氛: “我现在是管委会的主任,每天要统筹整个新区的规划和几十个工地的运转,事情太多、太杂。”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 “再兼着经发局局长这个具体抓业务的位置,精力上有点忙不过来了。” “所以今天把你们几个叫过来。是想跟大家商量一下,接下来局里的人事安排。” 这句话一出。 沙发上的几个人下意识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人事安排?! 在这体制内混的,谁不希望自己有前途、能走得远? 张局长说他忙不过来了,要调整人事。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是要放权!要提拔人上来顶替他局长的位置,或者提拔副手来分担重任了! 这是……要升官了?! 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就连平时最喜欢在办公室里插科打诨、嬉皮笑脸的赵恒,此刻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神色变得严肃,双手放在膝盖上,呼吸都有些微微急促起来。 第1053章 升局长,连跳两级! 张明远没有绕弯子,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在了坐在右侧单人沙发上的刘学平身上。 “刘叔。” 张明远端着茶杯,语气极其自然: “经发局一把手的位置,我想,您应该是当仁不让。” “论资历、论经验、论人品、论在县里的口碑,整个经发局上下,找不出第二个人比您更合适。” “噗——咳咳咳!” 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喝茶的刘学平,哪怕来之前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某种预感,此刻听到这句话,依然差点把嘴里的那口明前龙井全喷在地毯上! 滚烫的茶水溅落在他的手背上,烫红了一片,他却浑然不觉。 “哐当、哐当……” 刘学平端着茶杯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白瓷杯盖磕碰着杯沿,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 他今年刚过五十一岁。 在体制内,这个年纪算不上行将就木,但也绝对跟“青壮派”沾不上半点关系了。以前在县人社局当副局长的那七八年里,他奉行的就是少干事、少说话、高情商、八面玲珑。没人针对他,但也没人重用他。 就连刘学平自己都认了命,觉得这辈子这顶“副科级”的帽子算是戴到头了。 直到跟着张明远调到经发局,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常务副,他才算是重新找回了点当官的精气神,狠狠扬眉吐气了一把。 可他做梦也没敢想过! 自己这辈子,竟然还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亲自坐上局长这把交椅的一天! 这可是实打实的、管辖着全区核心命脉的“正科级”实职一把手! 张明远放下茶杯,看着刘学平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忍不住敲了敲桌子,打趣道: “刘叔,怎么了这是?” “让你当个局长,怎么感觉你这表情,比让你去上刑场还要为难呢?” “不……不为难!” 刘学平慌忙把茶杯搁在茶几上,由于手抖,茶水溢出来洒了一桌子。他胡乱地抽了几张纸巾擦拭,原本八面玲珑的嘴皮子,此刻彻底打了结,语无伦次: “就是……就是这会儿……有点说都不会话了……” “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看着这位平时最擅长察言观色、逢场作戏的老牌副局长,激动得连舌头都捋不直的滑稽样。 “哈哈哈哈!” 宽敞的办公室内,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赵恒第一个跳了起来,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自己大腿上,指着刘学平肆无忌惮地调侃起来: “各位,快看看咱们刘叔!” “平时在酒桌上那可是舌战群儒的主儿,今天竟然激动的连嘴都秃噜瓢了!” 项目科长刘广明也跟着咧开嘴,笑着接过了话茬: “搁谁谁不高兴啊?咱们刘局,这下算是彻底要把头上那个‘副’字给摘掉了!” 刘广明冲着刘学平拱了拱手: “刘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晚上必须请客吃饭,绝不能含糊!” 后勤主管刘淑芳(刘姨)也跟着凑趣,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舒展开了: “刘局啊,晚上的菜色可得弄点好的!这钱该花,必须得让我们这帮人跟着沾沾喜气!” 招商办的老韩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本来就是当初从人社局跟着刘学平一起跳槽过来的老班底,此刻直接狮子大开口: “刘局!我可是你从老单位硬拽过来的亲信!你今天高升,绝不能亏待我!” “晚上吃什么我不管,但我必须要喝茅台!” 被众人这番起哄和挤兑。 刘学平终于缓过了那阵几乎让他晕厥的狂喜。他红光满面地瞪了老韩一眼,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给我滚一边去!” “我这兜里比脸都干净,你还敢要茅台?!” 刘学平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硬气地喊道: “今晚就黄盖汾!爱喝不喝!不喝拉倒!” 张成海推了推老花镜,乐不可支: “刘局,你这怎么升了个职,反倒给你升成铁公鸡了?一瓶茅台都舍不得?” 看着这帮跟着自己一路打拼过来的核心骨干,在办公室里毫无顾忌地互相开着玩笑、释放着压力。 张明远没有制止,任由他们闹腾了五六分钟。 随后。 张明远屈起食指,在黑檀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清脆的响声让众人的笑声瞬间收敛,重新坐直了身子。 张明远看着刘学平,嘴角带着笑意: “行了。人事会还没开完,有啥要宰大户的话,留到晚上吃饭的桌上再说。” “不过刘叔……” 张明远故意拉长了语调:“我今天晚上,也想喝茅台。” “哈哈哈!”众人再次发出一阵低笑,刘学平则是苦着脸连连点头称“买买买,砸锅卖铁也买”。 笑声收敛。 张明远的目光越过刘学平,径直落在了坐在边缘位置、一直没怎么抢话的项目科长刘广明身上。 “广明。” 张明远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这几个月,新区的基建盘子铺得最大、任务最重。项目科在你的操持下,所有事情井井有条,没出过半点差错。” “你干了最多的活,扛了最大的雷。动不动带着整个部门在工地上熬到夜里十一点。这些,我全都看在眼里。” 张明远十指交叉,给出了最终的任命: “你的能力,我清楚。” “经发局这边摊子铺得太大,刘叔接任一把手,他一个人盯不过来,需要一个有执行力的干将,帮他分担担子,统筹大局。” “我决定。由你来接替刘叔原本的位置,出任经发局常务副局长!” 这句话一出。 不仅是刘广明本人,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整个办公室瞬间死寂。 刘广明坐在椅子上,双眼圆睁,呼吸几乎停滞。 在体制内的晋升金字塔里。他目前只是一个手里握着点实权的正股级科室老大。 按照最顺畅的常规升迁路线:他需要在这个位置上熬满至少三年资历。然后才有资格去竞聘一个普通的副科级虚职。再在副科级的位置上打磨三到五年,在经发局当个排名靠后的副局长。 最后,等熬白了头发,资历攒够了,上面又刚好有空缺。他才有可能去摸一摸“常务副局长”这个位高权重的实职门槛! 而现在! 张明远一句话。 直接让他跨过了普通的副科门槛、跨过了排名靠后的副职过渡期!直接从股级科长,连跳两级,空降到了常务副局长的位置上! 刘学平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刘广明,忍不住拍了拍大腿,发出一声惊叹: “好家伙!” “明远,广明才是真坐上火箭了啊!” 刘学平看着刘广明那张还透着几分年轻的脸庞: “广明,你今年才三十三岁吧?!” “三十三岁的常务副科实职!这在咱们整个清水县的行政系统里,绝对是了不得的独一份了!” 随着刘学平的感叹,周围的人也纷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开始起哄调侃。 “行啊老刘!你这平时闷声不响的,直接给咱们憋了个大的!” “三十三岁的常务副,这要是下放到乡镇,那就是妥妥的镇长人选啊!刘局,今晚这顿茅台,看来得你们两位新局长一人掏一半的钱了!” 然而。 作为当事人的刘广明,却没有跟着众人一起笑。 他脸上的肌肉紧绷着。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他才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站起身,看着张明远,语气忐忑: “张局。” “这……这恐怕不合规矩啊!” 刘广明搓着双手: “我进体制的年限和资历,虽然勉强够上了提拔副科的底线。可这直接接任常务副的位置,连跳两级……” “县委组织部那边的考察,还有其他的局办肯定会有闲话,我怕给您惹麻烦……” “规矩?” 张明远打断了他的话,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在我龙腾新区,没有论资排辈的规矩!” “我不看你的资历,不看你进体制熬了几年,我只看一样东西——能力!”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顿: “你有这份能把全区几十个BOT工地管得服服帖帖的能力,你就得给我承担起相应的管理责任!让你上去,是让你去干更重的活,不是让你去享福的!” 见刘广明还愣在原地。 站在旁边的赵恒大步走过去,大大咧咧地一巴掌拍在刘广明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刘广明一个趔趄。 “老刘!” 赵恒挑着眉毛,满脸的不在乎: “你平时在工地上教训那些包工头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怎么这会儿婆婆妈妈起来了!” “你懂不懂什么叫当仁不让?张局给你位置,那是看重你!过分谦虚那就是虚伪了!” 赵恒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催促道: “再说了!你要是死活占着项目科科长的位置不挪窝。我这个当副科长的,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当上项目科的老大啊?” “你赶紧升上去,赶紧给我把位置腾出来!” 被赵恒这么一插科打诨。 刘广明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他一把推开赵恒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笑骂出声: “好啊你个赵恒!” “我就知道你小子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献殷勤没安好心!合着你早就惦记上我这个科长的位置了是吧?” “滚滚滚!去你的!” 第1054章 投桃报李,鸡犬升天 “老刘!你这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项目科副科长赵恒在一旁听得满眼放光。刘广明这升了常务副局长,那项目科科长这个最肥、也是最核心的实权位置,不就空出来了吗? 按照体制内的顺位递补规则,自己这个跟着张明远立过汗马功劳的常务副科长,那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正主! 赵恒整个人立刻坐得笔直,腰杆挺得像根标枪,眼神亮得惊人。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开始预演自己挂上“赵科长”胸牌、在工地上指挥那帮包工头的威风画面了。他嘴角根本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就等着张明远开口点名。 全场安静下来,静待下一项任命。 张明远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从赵恒那张满是期待的脸上扫过。 “广明。” 张明远淡淡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你升任经发局常务副局长,接下来的任务,是统筹全局项目建设、把控基建大盘、协调各个工地的进度。” “但!现阶段新区几十处工地正在同步推进,外围的BOT造城模式必须全速落地,而且老城区那几座破产厂区的招商改造,也需要你这边配合!” 张明远加重了语气,直接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 “项目科是咱们全局第一核心的尖刀科室!现阶段任务太重、担子太沉!” “这个位置,一刻不能空岗,更不能出现任何管理和业务上的断档!” “所以。” 张明远一锤定音: “项目科科长一职,由你暂时兼任!岗位不交接、工作不脱手!” “广明,你肩上的担子,比以前更重了。” 这句话一落地! 刚才还坐得笔直、满脸兴奋的赵恒。 脸上即将绽放的笑容彻底僵死在嘴角。刚刚还挺直的腰杆,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一样,“咔嚓”一声,瞬间塌了下去! 整个人像是一个被针扎破了的皮球,一下子瘪了。他耷拉着肩膀,脖子一缩,一脸生无可恋地瘫在沙发上,眼神呆滞地望着茶几。 “噗——!” 坐在旁边的招商办老韩,刚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正好转头看到赵恒这副生无可恋的丧气样。 他一个没憋住,直接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细密的茶水珠子喷了赵恒一脸! “哈哈哈……” 老韩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指着赵恒,毫不留情地调侃起来: “你小子怎么回事啊?” “刚刚还挺胸抬头、雄赳赳气昂昂地跟个小老虎似的。怎么张局一句话,你这一秒钟不到,就变成霜打的瘪茄子了?” 会议室里,众人愣了一下,随即顺着老韩的目光看向赵恒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哈哈哈哈!” 全场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刚才因为连续提拔带来的严肃感荡然无存。所有人都开始拿赵恒开涮,办公室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等大家笑够了,张明远才敲了敲桌子,将会议重新拉回正轨。 接下来,他开始对最早在南安镇就一直跟随自己、不离不弃的老班底,进行专项提拔。 张明远的目光落在了坐在角落里的综合调研科科长老孙,以及后勤主管刘淑芳(刘姨)的身上。 综合调研科,在经发局里是出了名的边缘文字科室。平时就是写写报告、整理整理调研材料,事务清闲,没有实权,也没有什么繁重的考核指标,属于典型的养老闲岗。 “刘姨,老孙。” 张明远开口了: “刘姨,您继续保留经发局综合办主任的本职不变。老孙,你也继续保留综合调研科科长的本职不变。” 听到这里,两人都点了点头,以为这就是对自己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同志的最终安排。 但张明远的话锋一转,直接抛出了实质性的奖励: “但是。从今天起。” “你们两位,同步提拔!兼任经发局党组成员、普通副局长!” “在新区人事名录中,正式享受副科级职级待遇、进入咱们局领导班子序列!” 此言一出,在体制内摸爬滚打的众人都深吸了一口气。 在基层官场。 这种提拔模式,属于典型的“职级不升实权缓升、待遇先行、身份入列”的老干部安抚策略。 表面上看,老孙和刘姨虽然挂上了“副局长”的头衔,但他们日常分管的实权领域和科室管辖范围,几乎没有任何扩大。 但其背后的政治意义,却是翻天覆地的改变! 第一,正式进入局党组班子!属于局领导序列,拥有了参会、表决、甚至重大决策建议的话语权,名字堂堂正正地录入县委组织部的领导名册。 第二,这是实打实地享受副科级工资标准、职级医疗待遇、以及年底丰厚的班子绩效奖金! 第三,彻底摆脱了普通中层干部的干瘪身份。从此以后,不管是在县里开会还是下乡调研,他们代表的,都是副科级领导干部! 这,是体制内最标准、也最温情的“投桃报李”! 张明远不给这些老同志增加虚头巴脑的繁重工作,不让这些老骨头再去工地上熬夜扛雷。但在名分、待遇、级别、政治身份上,却毫不吝啬地全部给足!这是对他们在这个团队最微末时,默默付出的最好回报。 当初来到南安镇,步履维艰的时候,赵恒,刘姨,老孙,这三个人就是张明远唯一的班底,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的能力,人品,张明远都看在了眼里,所以也到了投桃报李的时候! 老孙一向老实本分、沉默寡言。 听到这个任命,他当场愣在座位上,眼睛瞬间湿润了。他嘴笨,说不出什么花里胡哨的漂亮话,只能连连点头,声音发颤: “谢谢……谢谢张局!” “我……我一定好好干,把材料和报告写好,绝对不给您丢人!” 而坐在旁边的刘姨,则是彻底破防了! 她大半辈子都在基层干后勤打杂,从南安镇一路跟着张明远熬出来。她做梦都不敢想,自己一个管后勤、买茶叶扫卫生的老太婆,这辈子竟然还有当上副局长、进局班子的一天! 刘姨激动得眼眶通红,眼泪顺着眼角就流了下来。 她直接站起身,双手合十,激动得有些口无遮拦: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张局!” “我今晚回去,真得赶紧给我们家祖宗牌位上柱高香啊!我家那祖坟,怕是冒青烟了!” 看着刘姨这副激动得不知所措的模样,刘广明笑着打趣道: “刘姨,您回去可得好好看看!这恐怕不只是冒青烟,这直接是着大火了啊!” 众人再次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纷纷向刘姨和老孙道贺,打趣他们闷声发大财、晚年大逆袭。 笑声中,张明远继续逐一给在场的核心骨干落位。 “陈实。” 张明远看向这个从人社局调过来,以铁面无私著称的督查科长。 “正式任命你为:经发局纪检监察小组组长!” “纳入局内纪委专属岗位,享受副科级待遇。你以后专管全局干部的作风督查、工程廉政、科室纪律、以及项目违规的风控审核。你,就是我悬在经发局头顶的一把利刃!” 陈实站起身,神色冷峻:“明白!绝不徇私枉法!” “老韩。” 张明远看向负责“成人培育科”的老韩。这个科室专门负责下岗职工再就业和给企业输送人力,随着工厂落地,职能关键。 “你的本职岗位暂时不动。” 张明远提前给他交了底,铺垫了未来的大饼: “你这个科室的职能太特殊,后续需要直接对接新区所有企业的大批量用工需求,还要负责老城下岗劳动力的兜底安置。” “留在经发局太受限。后续,我会想办法将你们科室整体划转至新区管委会的人社与民生板块!到时候,我会亲自给你加担子、扩权限!” 给足了期待,稳住了人心。 最后,张明远看向了老资格的审计科长张成海。 “成海叔。” 张明远当众表态,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安抚: “您资历最老,在风控审计上的能力也是全局最强的。按理说,这副局长的位置,本来应该优先提拔您。” “但目前咱们经发局的班子职数已经满了,岗位饱和。咱们不能顶风作案,违规超额设岗。” 张明远拍了拍胸脯: “但我张明远,绝不会亏待跟着我干活的老人!后续,我会在管委会专项工作组里,给您专门增设一个兼职岗位,同步享受副科级待遇。以后新区的项目资金终审,还要靠您来把关!” 张成海推了推老花镜,笑着点头:“张局放心,我都懂,不管在哪个位置,我老张肯定把账给您算得清清楚楚。” 一场关起门来的核心人事会。 从刘学平到刘广明,从老孙刘姨到陈实、老韩、张成海。 要么升实职、要么进班子、要么提待遇、要么铺垫了未来的实权。 全场所有人,人人升级,人人有盼头! 唯独! 坐在角落里的赵恒! 从头到尾,张明远一个字都没有提到他! 此刻的赵恒,就像是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儿。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肩膀,低着头,从最初的满心狂喜,已经跌入了彻底自闭的深渊。 …… 会议圆满结束。 所有老部下全部安抚到位、职级兑现,经发局全新的领导班子搭建完成。 众人喜气洋洋、互相道贺,商量着晚上去哪家大饭店聚餐宰大户。 大家陆续起身,有说有笑地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垂头丧气、还坐在沙发上怀疑人生的赵恒。 张明远看着他那副憋屈、落寞、又不敢发作的丧气样,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拿起桌上的香烟,点燃吸了一口。 淡淡地开口: “赵恒。” “等下单独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1055章 建立班底,人事安排 人事大会散场。 大办公室里刚才还沸反盈天的热闹气氛,随着众人的离去渐渐平息。 张明远独自一人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的A4纸平铺在黑檀木桌面上,拔开派克钢笔的笔帽。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轻响。 龙腾新区管委会,作为马上要独立运转的正处级行政中枢,其内部的科室架构,必须在今天彻底敲定。 张明远一笔一划,将管委会现有的七个核心科室依次列在纸上,开始逐项梳理、填空。 第一项:党政综合办公室(党政办)。 这是管委会运转的中枢神经。现任主任叫吕成才,是原南安镇的副镇长,今年已经五十七岁了,马上就到划线退居二线的年纪。目前副主任的岗位长期空缺。 张明远的钢笔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随后在“副主任”的后方,写下了“林婉蓉”三个字。 林婉蓉之前在经发局的综合办跟着刘姨打下手,业务流程早就摸透了,而且大院子弟出身,心思细腻、懂规矩。把她调过去补这个缺口,等老吕一退,后续顺势接棒一把手,顺理成章。 第二项:规划建设科。 张明远的目光落在这个极其吃重的位置上,毫不犹豫地写下“赵恒”,并在旁边重重地打上了一个对勾。 赵恒长期在项目科深耕,大学生底子,办事踏实认真,身上有股子冲劲。唯一的小短板就是性子有时候比较跳脱。但新区的基建盘子他最熟,能扛硬活,由他去镇守管委会的规划建设科,最合适不过。 第三项:财政国资科。 人选:张成海兼任科长。 张明远在张成海的名字旁边,另起一行,特意添上了六个分量极重的字——【管委会总经济师】。 并在后方详细标注了职权范围:负责全区项目投融资测算、BOT项目收益评估、工程资金风险审核、国资资产价值核算。新区所有重大项目的资金,必须过他这道终审把关! 第四项:招商服务科。 人选:老韩兼任科长。 老韩人情世故通透,处事圆滑,行事风格和刘学平很像,最擅长在酒桌上接待客商、谈判对接。把招商口交给他,属于人尽其才。 张明远手腕移动,继续梳理剩下的几个科室。 征地拆迁科。目前这其实是个空架子,里面的人员大多是南安镇撤镇改社区遗留的老干部。 这批人,是常务副县长李为民当年留下的旧班底。干活本分,但普遍年龄偏大。张明远之前提拔一直优先年轻人,唯独没动他们,就是考虑到了这层历史渊源。动他们,就是扫李为民的面子,只能循序渐进地等他们自然退岗换血。 社会事务科,现任姜科长,四十多岁,业务稳妥,暂不调整。 纪工委办公室(纪检科),由市纪委借调下来的李来福负责,工作踏实,同样保持现状。 全部梳理完毕。 张明远将钢笔合上,随手扔在桌角。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点燃,身子靠进宽大的皮椅里,任由青色的烟雾在面前缓缓升起。他静静地盯着这张排兵布阵的白纸,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着这套班子落地后的利弊。 …… 同一时间。经发局二楼的走廊。 赵恒耷拉着脑袋,像个游魂一样走出了会议室。心里那股子憋屈和失落,堵得他连气都喘不匀。 他一路低着头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双手掬起一捧冰凉的自来水,狠狠地拍在自己的脸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水槽里。 赵恒双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张挂满水珠的脸,内心怎么也过不去那道坎。 不对啊! 张局怎么会单单把我给漏了?从南安镇水窝子村斗菜霸开始,我就死心塌地跟着他,大大小小的硬仗、苦仗,我赵恒什么时候掉过半次链子? 老孙、刘姨这些边缘科室的老同志全都提拔进班子了,唯独把我这个主力副科长给晾在一边? 赵恒深吸了两口气,冷水一激,发热的头脑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在心里暗自骂了自己一句。 算了!提拔不提拔的先放一边,只要踏踏实实把手里的活干好,领导心里肯定有数,绝对不可能忘了自己,自己今年才二十六岁,已经是经发局核心科室的二把手,年轻就是自己最大的资本! 赵恒握紧了拳头,给自己暗暗打足了气,转身大步走出了卫生间。 刚踏入走廊,迎面就撞上了正端着茶杯、满面红光的刘广明。 “哟,小赵。” 刘广明停下脚步,笑着打趣道: “赶紧回去盯你手头的活儿,昨天南湖建材城那几份项目进度文件,可还等着你收尾呢。” 旁边路过的几个科员听到这话,都忍不住跟着发出一阵哄笑,显然都是在拿刚才会上赵恒那副失落到极点、蔫头耷脑的模样开玩笑。 赵恒翻了个白眼,骨子里的那股混不吝劲儿又上来了。 “刘局,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赵恒没好气地回怼了一句: “少拿着鸡毛当令箭!就算你现在升了常务副,是我顶头上司,也别想随便拿捏我。活儿我一件都不会落下!” 见赵恒这副死鸭子嘴硬的德行。 刘广明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他走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 “你小子,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关键时刻脑子转不过弯来?” 刘广明用肩膀撞了赵恒一下: “你是张局最早提拔起来的一批核心班底。刘姨、老孙这些老同志他全都妥妥帖帖地安排到位了,怎么可能偏偏把你给忘了?” “叫你散会后单独去他办公室,你就不动脑子想想?里面指定有大惊喜等着你呢!把心放宽,赶紧滚过去!” 听到这句话。 赵恒心头猛地一跳,原本死寂下去的希望瞬间又燃了起来。 他半信半疑地看了刘广明一眼,二话没说,转头就朝着走廊尽头的局长办公室快步走去。 “笃笃。” 赵恒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传来“进”的声音,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 林婉蓉正站在茶水柜前,提着那把小巧的紫砂壶,动作优雅地给张明远泡着茶。 而张明远,却没有坐在老板椅上。他正站在办公桌前,把桌面上的一些私人文件、笔筒、甚至是那个地球仪,一件件地往一个纸箱子里装。 赵恒见状,顿时愣在了原地。 “张局,您这是……干嘛呢?”赵恒脱口而出问道。 张明远把那盒没抽完的红塔山扔进箱子里,淡淡地开口: “收拾东西啊。” “经发局局长的位置已经正式交给刘叔了。我得把这间一把手的办公室腾出来给人家。人事调整了,规矩就得立起来,我总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吧。” 听到这话,赵恒的心情彻底放松了下来,骨子里的贫嘴属性再次上线。 他看了一眼正在倒茶的林婉蓉,半开玩笑地凑上前去: “那……张局。” “嫂子的岗位,您总得安排一下吧?总不能让嫂子继续当个打杂的副股长吧?” 张明远手里的动作一停。 他转过头,毫不客气地白了赵恒一眼: “你小子现在胆子是越来越肥了,都管起我的家务事来了?” “婉蓉的事用不着你操心。我今天单独喊你过来,是跟你说你自己的岗位安排!” 听到这句话。 赵恒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双腿并拢,站得笔直。 张明远双手按在办公桌边缘,目光直视着赵恒,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赵恒,你跟着我,也快一年了。” “当年在南安镇,整治水窝子村的菜霸,查老城区的底子,你都是冲在最前面的。你的业务能力、人品、执行力,我百分之百信得过。我也清楚,你一直拿我当大哥看。” “经发局这边会上没有提拔你,不是我把你忘了。” “是因为龙腾新区管委会那边,现在的底子太薄,人员混杂。我急缺一个自己绝对信得过、能扛得起硬仗的人手,过去帮我把核心的摊子撑起来!” 张明远看着赵恒,一字一顿地下达了任命: “我打算,把你调到管委会。” “出任规划建设科科长!” 规划建设科科长! 这几个字犹如一道惊雷,在赵恒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震,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拳头。 心里的那团迷雾瞬间豁然开朗! 在管委会的架构里,规划建设科,那是绝对的实权核心!统管整个新区二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命脉和基建大盘!这个位置的分量,绝对不比经发局的常务副局长差半分! 果然! 大哥绝对不可能丢下我! 一旁的林婉蓉端着泡好的茉莉花茶走过来,将茶杯放在茶几上。 她看着赵恒那张涨得通红、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的脸,抿嘴轻笑了一声,忍不住打趣道: “赵科长,赶紧喝口水压压惊。” “刚才开会的时候,我看你坐在角落里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活脱脱像是个霜打的茄子,差点没直接瘫在椅子上。” 被林婉蓉这么一戳穿。 赵恒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子都红了,不好意思地嘿嘿憨笑: “嫂子,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那会儿……那会儿我真的是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来,以为自己真被张局给发配边疆了,心里实在是一时接受不了啊。” 张明远看着赵恒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侧的林婉蓉。 张明远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异常认真,轻声开口: “婉蓉。” “对于你,我也另有安排……” 第1056章 党政办副主任,南方来客 “新区管委会的党政综合办公室,老主任吕成才年底就要退居二线了。副主任的岗位一直长期空缺。我打算把你调过去。” 张明远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宣布: “出任,管委会党政办副主任!” “啪嗒——!” 林婉蓉手里正握着青花瓷的茶叶罐,听到这句话,手腕一抖,罐底重重地磕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松动的罐盖滑落,干燥蜷曲的茉莉花茶“哗啦啦”地洒了满满一桌子,淡淡的茶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整个人彻底愣住了,平时总从容透着灵气的眼睛,此刻瞳孔微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坐在办公桌后的张明远。 一旁刚刚从“自闭”状态中狂喜复苏的赵恒,也被这个任命给震了一下。 但仅仅两秒钟后,他的机灵劲儿就冒了出来。 “哎哟!” 赵恒立刻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冲着张明远和林婉蓉挤眉弄眼地大声调侃起来: “怪不得呢!我就说嘛,张局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舍下咱们这帮老兄弟,搬去管委会那边办公了!” “合着原来是张局自己高升了,把嫂子也贴身带过去过二人世界啊!” 赵恒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也是!咱们张局现在可是管委会说一不二的大佬了。这么大的官,哪能把嫂子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经发局受委屈啊!这必须得带在身边,端茶倒水、红袖添香嘛!” “你……你别瞎说!” 林婉蓉被赵恒这番露骨的调侃弄得瞬间脸颊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她狠狠地瞪了赵恒一眼,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上的茶叶。 但她心里清楚,现在根本不是害羞和开玩笑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看向张明远。 “不行的,张局!” 林婉蓉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惶恐与不安,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我资历太浅了,这个位置,我真的不合适!” 她条理清晰地当着两人的面,说出了自己心底最深层的顾虑: “我去年才和你一起考进的体制内。在南安镇满打满算,也只历练了不到半年。跟着你来经发局,也才几个月的时间。” “我现在能坐到经发局综合办副主任这个位置上,外面已经有不少人私底下在议论,对我颇有微词了!” 林婉蓉咬了咬嘴唇,指出了这两个岗位的云泥之别: “管委会的党政办副主任!那是什么级别?什么岗位?!” “我根本担不起来!” 在体制内的架构中。 经发局综合办的副主任,虽然听着好听,但实际上只是一个股级的副职,充其量也就是个普通的基层中层干部。 但是! 龙腾新区管委会的党政办副主任!那是实打实的“副科级”领导岗位! 党政办,那是整个新区管委会的第一中枢部门!统管全盘的会务、公章机要、人事对接、上级迎检、领导行程安排以及内外统筹! 看似只是个“副主任”,实则权重极大! 第一,那是实打实的副科级待遇,名字要正式录入县委组织部的领导干部名册的! 第二,身为党政办的领导,要列席管委会的每一次班子会议。日常接触的,全都是县级、甚至是市级的领导! 第三,掌握着全区最核心的信息流、红头文件流转,以及至关重要的机要权限! 更别提,老主任吕成才即将退居二线。这个时候把林婉蓉调过去当副主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就是妥妥的下一任党政办一把手的接班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升职了。这是跨过漫长的熬资历阶段,一步跨级、直接跻身新区领导核心层级的天大破格提拔! 虽然跟刘广明一样,也是连跳两级!但是意义完全不同。 “更何况……” 林婉蓉看着张明远的眼睛,语气恳切,道出了她最害怕的一点: “咱们俩的关系,现在新区谁不知道?” “如果我借着你上任的东风,在这个时候破格提副科、进管委会核心岗。” “外人百分之百会给你扣帽子!他们会到处嚼舌根,说你张明远一旦大权在握,就开始任人唯亲、私用职权、给身边的人走后门!” 林婉蓉眼底透着浓浓的担忧:“明远,你现在正是升格市直属的关键时期,省里市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你身上抹黑,让你落人口实!” 听完这番处处为自己着想的顾虑。 张明远不仅没有犹豫,神色反而骤然一正。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站起身,目光坦荡如砥,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我行得正!坐得端!” “我张明远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别人在背后说我的闲话!” 他直视着林婉蓉,声音在大办公室内回荡: “我张明远用人,从来不任人唯亲!我只任人唯能!” “你在经发局综合办这大半年干的活,大家有目共睹!所有的后勤统筹、大型会场的布置、上级领导的接待迎检、甚至是繁杂的文件归档!你做到了真正的零失误、零纰漏、零差评!”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整个经发局,办事最稳妥、心思最细、最靠谱的,就是你!” “你的能力,是摆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的!只要你能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谁有那个胆子、谁有那个资格,敢跳出来质疑你不配坐这个位置?!” 一番话,霸气四溢,将所有的质疑和流言蜚语,提前在办公室里碾得粉碎。 站在一旁的赵恒听得热血沸腾。 他立刻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就是!” “嫂子的能力,咱们经发局谁不竖大拇指?” 赵恒瞪着眼睛,杀气腾腾地扫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谁要是敢因为这事儿,在背地里嚼嫂子和张局的舌根!我赵恒第一个不答应!看我不撕烂他那张破嘴!” 尽管张明远和赵恒极力力挺。 但林婉蓉站在茶水柜前,手指依然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对于她这种大院出身,极有原则的女孩来说,这种近乎“走后门”的破格,依然让她感到极大的压力和忐忑。 张明远看着她这副纠结的模样。 他放缓了神色,收起了刚才那副不容置疑的严肃局长派头。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林婉蓉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温柔,半开玩笑地安抚道: “你真不用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 “老吕今年还在岗,党政办的场面有他撑着,暂时还轮不到你去挑大梁。” 张明远看着林婉蓉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你过去,依旧是做你最擅长、最熟悉的活。管好后勤,整理会务,统筹一下新区的日常,帮我对接一下各科室的工作而已。”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马上就要搬去管委会那边坐镇了。那边现在是个刚搭起来的新摊子,底下的人心杂乱,百废待兴。” “那边,我可是一个自己人都没有。” 张明远半是玩笑半是诉苦: “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去了管委会,忙得焦头烂额,结果连一杯你亲手泡的热茶都喝不上吧?” 这句话,看似是领导的抱怨,实则温柔到了极点,也充满了分量。 林婉蓉听着这句“离不开你泡的茶”,心底的那丝忐忑和顾虑,瞬间如冰雪般消融。 她抬头白了张明远一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她大大方方地接过了话头,顺势调侃了回去: “行吧!” “既然张局长这么大的领导,都离不开我泡的茶了。那我就勉为其难,过去盯着点儿吧!” 林婉蓉理了理头发,扬起下巴: “看来你这大领导,还真是离不开我这个打杂的。” 张明远见她终于松口,心情大好。 他双手抱拳,微微躬身,瞬间捏着嗓子,故意模仿起电视剧里那种古装太监的尖细腔调,一本正经地接住了这个梗: “婉蓉娘娘说得甚是!奴才全仰仗娘娘赐茶了!” “噗——哈哈哈!” 瞬间! 办公室内原本紧绷的严肃气氛,彻底消融! 赵恒被张明远这副搞怪的模样逗得弯下腰哈哈大笑,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林婉蓉也是眉眼含笑,轻轻捶了张明远的肩膀一下。 …… 玩笑过后,张明远重新坐回椅子上,回归了正事。 他神色恢复了平静,开始条理清晰地交代接下来的行政流程,也顺便给赵恒科普了一下新区的特殊人事规则: “赵恒,这次咱们新区内部进行大批量的人事调整。包括你出任规划建设科科长、婉蓉去党政办,还有老韩、张成海、陈实他们的副科级待遇认定。” “这些,全部属于新区内部的岗位调配和待遇核定。不用紧张。” 张明远指了指桌上那叠文件: “咱们龙腾新区是市里的改革试点,手里握着‘人事自主备案制’的尚方宝剑。这类内部的人事提拔和待遇落实,不需要再经过县委常委会的冗长审批,直接由管委会党工委内部开会定调。县委组织部那边,只需要走个备案的过场就行。” “唯独有一项例外。” 张明远将刘学平的那份履历单独抽了出来: “刘学平叔扶正,出任经发局局长。这是实打实的正科级实职空缺任命!” “动静这么大的人事洗牌,于情于理,在程序上,都必须正式上报县委、县政府,走一遍完整的审批流程。这是规矩,也是给县里留面子。” 张明远看向赵恒,下达了指令: “赵恒,回头你把咱们全套的人事备案资料,还有刘学平局长的任职申请,规规矩矩地整理好。明天你亲自跑一趟县政府大院。” “递交给县委办和政府办进行备案和审批。” “明白!领导放心,保证办得妥妥当当!”赵恒立刻挺直腰板应声。 刚答应完。 赵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件事,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主动开口询问道: “对了,张局。” “今天上午十点半,不是有一批从南方过来的轻工业和制造业的大老板,要来咱们老城区进行实地考察吗?” 赵恒有些疑惑地看着张明远: “我听说是沈书记亲自牵头的重大招商接待。这么大的事,您这个‘财神爷’,不过去现场坐镇把把关吗?” 听到这个问题。 张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极其笃定: “我不去。” 在官场里混,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分寸感,要懂得知进退,明得失。 张明远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在清水县的角色,是破局者。他最擅长的是提供超前的思路、制定宏观的方案、设计让人无法拒绝的BOT模式、以及搭建起整个经济运作的底层框架。 但是! 这套框架搭建好之后。具体的落地执行、对外的政企对接、商业谈判的拉锯、以及代表政府主场统筹的大局! 这些露脸、揽功、树立威信的事情,必须,也只能交给县委一把手沈砚舟去做! 如果每一次重大的招商引资、每一次重量级的政企对接。都是他这管委会主任冲锋在前,包揽所有的风头,把外来资本搞得服服帖帖。 那在别人眼里,在那些资本眼里。清水县到底是姓张,还是姓沈? 这不仅是在抢功,这更是等于在架空县委书记沈砚舟! 会让沈砚舟显得极度无能,显得他这个一把手只能依附于下属才能运转,这叫喧宾夺主,主次颠倒!在体制内,这是足以致命的官场大忌! 张明远深谙“上位者藏锋”的道理。他吃肉,必须给主官留足喝汤的体面,留足表演的舞台。 更何况,龙腾新区跟老城区,原本就是注定要分开的两个个体。 张明远转过头,目视着窗外,眼神深邃,声音低沉: “方案我可以出,路子我可以铺,之前留下的烂摊子我也可以出面收拾。” “但我不能当一辈子保姆。不能什么事都替大家干完。” “沈砚舟刚上任县委书记没多久。孙建国留下的乱局刚平息,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树立自己的政绩、巩固自己的主场、建立起属于他一把手的绝对威望!” 张明远端起茶杯: “这次南方资本的考察。就是他立威、立足、攒政绩的关键一战。这场仗,必须让他自己去扛,自己去打赢!” 话音落下。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张明远静静地望着窗外,远处,那是清水县老城区的方向。 他的心底,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暗自深思着: 这批从南方大老远跑过来的轻工业、制造企业老板。他们虽然在体量上比不上那些动辄上亿规模的资本巨头,但他们是在市场经济最前沿的珠三角摸爬滚打出来的! 商人的逐利本性,早就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 这帮人个个精明圆滑、锱铢必较。对于地方政府承诺的政策红利、土地免租、税收补贴,他们绝对会拿着放大镜去刨根问底、在谈判桌上寸土必争,极其难缠。 而沈砚舟。 他虽然格局宏大、心思缜密。但毕竟是选调生、书生出身。刚履新基层主官,在那种真刀真枪、沾满铜臭味的政企肉搏战中,经验尚浅。 这场硬仗。 他这位清高的年轻书记,到底能不能扛得住?能不能在谈判桌上,拿捏得住那群滑不留手的老狐狸? 第1057章 全是人精,沈砚舟的窘境 清水县委招待所,二楼贵宾接待厅。 明亮的水晶吊灯将宽敞的包厢照得纤毫毕现。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摆着精致的冷盘和果盘,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茶香和高档香烟的味道。 今天受邀前来考察的一共是七位南方轻工企业老板。 他们全都是由之前落户新区的箱包厂刘四海牵线搭桥,组成的一个产业转移考察团。这七个人,可以说是被张明远在龙腾新区搞出的那套“逆天政策”给生生吸引过来的。 坐在客座首位的,是温城顺发鞋服代工厂的老板,黄鹤。 这是个典型的南方草根实业家。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格子衬衫,梳着个大背头,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劳力士。他手下管着一千多号人的厂子,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为人精明、油滑,算盘打得比谁都精,隐隐是这七人里的带头大哥。 要是张明远今天在场,高低得当面问他一句,到底有没有带小姨子跑路。 坐在黄鹤旁边的,是粤东绿源肉制品深加工的老板林宏远。他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手里一直把玩着两个核桃。他在南方受够了环保和排污指标的刁难,听说清水县有个现成的肉联厂底子,专门为了这个跑过来的。 再往下,苏南精工模具配件厂老板苏明哲、南方包装印刷厂老板周凯、小商品针织厂老板赵一帆、塑胶配件厂老板吴建林,以及专门跟着这批厂家来做配套物流仓储的马振宇,依次排开。 这七个人、七家厂子。 鞋服、针织、塑胶配件、包装印刷,再加一个物流仓储。这简直就是一个严丝合缝的轻工制造产业链闭环! 此刻,这七位久经商场的老狐狸,个个气场沉稳,一脸的精明。 随着包厢门被推开。 县委书记沈砚舟穿着一身笔挺的正装,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 这群南方老板来之前,眼里只有那个“手眼通天”的张明远,对这位新上任的县委一把手,几乎没有任何认知。 “各位老板,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清水县,我是县委书记沈砚舟,今天由我来接待大家” 沈砚舟姿态放得很低,态度谦和,礼数周全。他主动走到每一个人面前,热情地握手、寒暄。 然而。 随着晚宴的进行,包厢里的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 尽管沈砚舟作为主陪,频频举杯,谈吐也客气儒雅。但这七位老板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满脸堆笑地应付着,但骨子里却透着“心不在焉”的敷衍。 酒过三巡。 黄鹤端起酒杯,站起身,冲着沈砚舟遥遥一敬,笑着客套了一句: “沈书记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清水县有您这样务实的领导坐镇,这是老百姓的福气。” 但紧接着,黄鹤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就把话题引向了今天最核心的缺席人物: “不过沈书记啊。我们这帮老伙计,这次大老远的跨省折腾过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完全是听了刘四海刘总的介绍,专门奔着张明远主任的新政、还有龙腾新区来的!” 黄鹤笑眯眯地看着沈砚舟,句句带刺,绵里藏针: “本来我们还想着,今天能当面请教一下张主任。没想到,今天张主任公务繁忙,没到场啊。这真是个遗憾。” 这话一出,就像是发出了一个信号。 旁边的肉制品老板林宏远立刻放下筷子,跟着附和道: “是啊沈书记。我们一直久仰张主任的大名。听说他在招商引资上,那是有一套绝活的。” 模具厂老板苏明哲也端着酒杯,大声赞叹: “我们这些做实体的,最认可的,就是张主任那种敢破局、敢给政策、敢实打实办实事的硬派作风!有他罩着,投资商心里踏实啊!” 其余几位老板也纷纷出声,对着不在场的张明远好一通歌功颂德。 这番对话的核心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面子,他们给足了。 但里子,他们摆明了告诉沈砚舟:我们信的是张明远,认的是新区的政策。至于你这个新来的县委书记,在我们眼里,还排不上号。 坐在主位的沈砚舟,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堂堂一个县委一把手,亲自坐镇招商晚宴。结果满桌子的客商,全员只认他的下属张明远。换做以前的孙建国,恐怕早就当场摔杯子翻脸了。 但沈砚舟毕竟是选调生出身的精英。 他硬生生地压下了心底那丝隐隐的不痛快,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少,稳住了气场。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从容地接过话头,主动开始输出方案: “各位老板。你们认张主任,就是认我们清水县委的政策。这说明我们的大方向是对的。” “不过,我在这里要坦然地给大家交个底。” 沈砚舟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坦诚: “龙腾新区一期的工业园土地和厂房,目前已经全部饱和,没有多余的落地空间了。” 这句话一出,几位老板的脸色瞬间变了。 “没有地了?那沈书记叫我们来……”黄鹤皱起了眉头。 “各位别急。” 沈砚舟不慌不忙地抛出了底牌: “我和明远同志提前反复沟通过。专门为各位这批优质的南方实体企业,量身定制了一套‘老城区招商入驻方案’!” 他拿出一份文件,开始条理清晰地介绍起来: “各位。我们老城区,有占地一百五十亩的老农机厂!车间是全钢架大跨度结构,里面还留着两台五吨级的重型行车吊,厂区里拉着一万伏的工业高压专线。这对于苏老板的模具配件厂来说,绝对是现成的宝地!” 沈砚舟看向林宏远: “还有老肉联厂!地下有现成的八百平米大型冷库底子,而且排污管道直通城外污水处理站。这简直就是为林老板的深加工量身定做的!” “此外,还有纺织厂、印刷厂等多个现成的闲置厂区。周边不仅路网发达,而且距离新区只有一步之遥!” 沈砚舟总结道: “这些厂区,有现成的设备底子,还有大量急需就业的熟练工人。只要你们进来稍微翻新一下,马上就能实现拎包投产!这比在新区从零开荒,要节省大量的时间和成本!” 听着沈砚舟这番条分缕析的介绍。 刚才还有些失望的几位老板,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作为精明的商人,他们立刻算出了这其中的成本优势。 然而。 就在沈砚舟准备继续讲解老城区招商的优惠政策时。 “沈书记。我冒昧地打断一下,问您一句。” 带头大哥黄鹤突然抬起手,一针见血,: “我们之所以千里迢迢跨省搬迁,完全是冲着龙腾新区的‘三条铁律’来的!” “第一,三年税收返还;第二,工业用地低成本出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建厂落地,即刻办理土地红本确权!” 黄鹤死死地盯着沈砚舟的眼睛,语气瞬间变得尖锐: “那我想问问。” “老城区这些所谓的旧厂区。能让我们享受和新区一样,把地皮划归到我们企业名下的确权政策吗?!”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包厢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沈砚舟沉默了两秒。 在这个问题上,他没法打太极,只能坦诚地解释这其中的法理障碍: “黄总。老城区的这些旧厂,属于国有存量资产,土地性质受限。” “目前,没办法直接变更权属,不能私有化过户到企业名下。这是底线,不能碰。” “但是!” 沈砚舟立刻抛出了张明远设计好的替代超级红利,试图安抚对方: “县里给出了优厚的替代方案:针对入驻的这些老厂,我们提供‘三年全额免租金、五年企业所得税全额地方留存减免’!甚至所有落地的行政审批手续,全部由政府代办!” “这套方案的综合成本,甚至比新区的政策压力更小!” 可是。 根本不等沈砚舟把话说完。 黄鹤的眼神猛地一沉,他直接将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骨碟上。 “沈书记。那我听懂了。” 黄鹤语气不再有任何客套: “您的意思就是:我们掏钱去翻新你们那破烂厂房,我们掏钱去修缮那些破铜烂铁的设备,我们招人、投产、帮你们拉动GDP赚钱!” “但是!地皮是你们国资的!厂房是你们国资的!这所有的固定资产所有权,跟我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对吧?!” 气氛瞬间僵硬如铁。 黄鹤这句直白又露骨的话,瞬间点透了资本运作最残酷的本质。 其余六位老板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前积压在心底的顾虑彻底爆发了。 苏南模具厂的苏明哲率先开了火: “说实话,沈书记。我们做实体的,最怕的不是累,最怕的就是政策变脸、朝令夕改!” 肉制品厂的林宏远连连点头附和,语气里满是南方商人的精明和警惕: “我们在南方,这种亏吃得太多了!前期为了招商,好话说尽,哄你落地、给你优惠。等你把厂房翻新了、设备进场了、产能铺开了、大几百万真金白银砸进去之后。” “政策说变就变!政府只要一纸公文,说收回就收回!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包装厂的周凯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砚舟,问出了所有老板心底的顾虑: “沈书记。” “既然没有土地确权,没有资产的合法归属。” “万一过两年,县里换届了!领导换人了!你们说的这些免租免税的政策,突然一改,一纸文件就要赶我们走?” “我们砸进去的几百万设备、装修、投产成本,找谁赔?!” 周凯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包厢里回荡: “所有的主动权,全捏在你们政府的手里!我们企业,连一点点自保的余地都没有!” “既然这样。” “那我们这帮人,千里迢迢大老远搬来清水县,和留在南方原地建厂。” “到底有什么区别?!” 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沈砚舟。 满堂寂静。 压力滔天。 这不仅仅是几个外来投资商的质疑,这是几百年来资本对于权力的天然不信任。 沈砚舟看着这群咄咄逼人的商场老狐狸,面色凝滞。 他动了动嘴唇,却发现。 自己准备好的所有安抚话术,在这齐刷刷的质问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一时之间,他有些语塞了。 第1058章 新官不理旧账,沈砚舟的诚意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 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往外吐着冷气,七位南方来的建厂老板齐刷刷地盯着主位。 常务副县长李为民夹在中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太清楚这帮商人的做派了,不见兔子不撒鹰,一旦被他们抓住了政策的软肋,这谈判桌上的局势瞬间就会崩盘。 李为民端起面前的分酒器,站起身,干笑着给旁边的一位老板倒酒,试图活络气氛: “各位老板,菜都快凉了,咱们先动筷子,尝尝这道清蒸石斑鱼,这淡水石斑可是稀罕东西,只有水质特别好的地方才能长起来……” 借着倒酒的动作,李为民身体微微倾斜,凑到沈砚舟的耳畔,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提议: “书记,这帮人太滑头,专戳痛点。” “要不……我借口去催个菜,给明远打个电话?让他赶紧过来压一压场子?” 沈砚舟搭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 他没有任何犹豫,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沈砚舟心里跟明镜一样。张明远今天刻意不到场,就是要彻底放权,逼着他这个新任的一把手自己去跟这帮过江龙过招。如果遇到点刁难就打电话求援,那他这个县委书记,以后在这帮资本眼里,就永远是个离了张明远就转不动的泥塑木雕。 “不用。”沈砚舟声音极低,“我来处理。” 坐在客座首位的黄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竹筷,夹了一粒挂着盐霜的油炸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沈书记。” 黄毛咽下花生米,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似有若无地投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圆滑: “今天您堂堂一把手,亲自出面招待我们这帮做小买卖的。这份重视,我们哥几个心里感激得很。” “既然政策上卡着死规矩,咱们也别互相为难了。” 黄鹤端起酒杯,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 “要不然,今天这顿饭,咱们就当是一场单纯的接风洗尘宴,只交朋友,不谈公事。您看行不行?” 这招以退为进,不可谓不毒辣。表面上是给台阶,实际上是直接关死了老城区招商的大门。 面对这软刀子割肉的逼宫。 沈砚舟端坐在主位上,没有去碰面前的酒杯。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包软中华,抽出一支,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两下,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质疑的韧劲: “黄总,这酒,咱们一会儿肯定要喝透。” “但大川市有句老话:无酒不成席,无事不登门。各位飞了上千公里来到清水县,我如果只请你们喝顿酒,让你们空着手回去。那就是我这个当主人的失职了。” 沈砚舟把香烟咬在嘴里,划根火柴点燃,吐出一口青烟: “饭要吃,公事更要谈。既然问题摆在桌面上,咱们就一条一条地把它砸碎、捋平,想出解决的办法!” 沈砚舟放下火柴盒,目光直视着黄鹤: “黄总说得对,老城区的旧厂房是国有资产,国家的土地和资产,不能私有化过户,这是法理的铁栅栏,谁也砸不开。” “但是!” 沈砚舟手指重重地敲击在转盘的玻璃边缘: “土地所有权不能动。但我们可以签长期的租赁合同!” “十年!以清水县人民政府的名义,直接跟各位签下十年期的厂房独家使用协议!” “在这十年内,白纸黑字盖上县政府的大印。不管清水县怎么换届、领导班子怎么变动、宏观政策怎么调整!只要县里因为任何非企业违规的原因,要收回厂房、驱赶你们离开。” 沈砚舟语气斩钉截铁: “清水县政府,将承担你们全部投资额十倍的天价违约金赔偿!” 十倍违约金! 这个数字一出,包厢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黄鹤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原本随意的坐姿瞬间收敛,精明的小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沈砚舟。 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这是直接拿整个县政府的财政信誉在赌命啊! 坐在黄鹤旁边的肉制品大亨林宏远,把玩着手里的核桃,“咔啦咔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他摇了摇头,提出了极其现实的质疑: “沈书记,这违约金听着是挺吓人。” “我们不是不相信政府。但这年头,‘新官不理旧账’的事情还少吗?” 林宏远摊开双手,大倒苦水: “现在您在位,说的话、签的合同自然算数。可要是过两年,您高升了。新来的一把手随便找个‘环保不达标’、‘城市规划变更’的借口,断水断电,逼着我们走。” “就算合同上写着十倍违约金,我们去哪儿要?民告官?法庭敢判政府赔我们几千万吗?就算判了,政府账上没钱,我们还得耗个三五年,厂子早就拖死在诉讼里了!” 一旁的模具厂老板苏明哲也跟着拍了拍桌子: “林总说得在理啊!我那些重型行车设备、几十吨的锻压机床,光是运费和安装费就是个无底洞。一旦被赶走,搬一次厂,比重新买机器还贵!这风险,合同未必能兜得住啊!” 七位老板交头接耳,质疑声此起彼伏。 他们要的不仅是承诺,更是能捏在手里、绝对能兑现的抵押物! 沈砚舟安静地听完所有的抱怨。 他将手里的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站起身。 “各位的担忧,一针见血。” 沈砚舟走到包厢的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在上面写下了三个大字:人大,公证,专户。 “为了解决‘新官不理旧账’的死结,提升这份合约的绝对公信力。清水县,给各位准备了一套三管齐下的法律保险柜!” 沈砚舟转身,目光如炬,条分缕析地砸下他的硬核机制: “第一!这份十年期的租赁及免租免税合同,不是我沈砚舟一个人签字就算数。它将作为专项议案,提交清水县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进行表决!成为具备地方法律效力的正式文件!” “第二!所有合同,在省公证处进行最高级别的行政公证!” “第三!也就是各位最关心的赔偿兑现问题!” “县政府将在市级银行开设一个‘企业权益保障共管专户’!打入一笔专项保证金,账户由政府和企业代表共同监管。一旦发生违约,不需要漫长的诉讼扯皮,企业可以直接通过公证文书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当场划扣这笔资金!” 这三道防线一出。 黄鹤等人眼中的质疑,瞬间化作了惊愕。 人大表决、省级公证、资金共管!这等于县政府主动给自己套上了三层厚重的法律枷锁,把赖账的可能性彻底封死在了物理层面上! 沈砚舟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他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椅背上,开始给这帮商界老狐狸算一笔他们最在乎的经济账: “消除了后顾之忧。咱们再来看看利润。” “各位去新区拿地。买地、平整、打地基、盖标准化厂房。算上各种人工和物料。没有个五六百万的真金白银,根本砸不出一个厂子来。而且,最少需要三个月到半年的建设周期!” 沈砚舟目光锐利,像一柄剖开资本底线的尖刀: “但在老城区呢?” “农机厂、纺织厂的厂房现成摆在那里!你们只需要花个几十万刷刷墙、铺铺环氧地坪漆、通上水电。机器明天就能进场,下个星期就能开机出货!” “省下的大几百万现金流,你们可以拿去进原料、铺渠道!节省下来的半年时间,你们能出多少货?抢占多大的市场份额?” “更何况。”沈砚舟抛出最后的底牌: “新区目前给出的最高政策,是三年免税。” “而老城区,我给各位五年免税!头三年的厂房租金,全免!” “至于你们最头疼的招工问题。老城区有成千上万熟练的下岗产业工人。县政府出面帮你们统筹招募,政府贴钱帮你们做岗前培训!你们只需要开门做生意,剩下的麻烦,政府全包了!” 一套组合拳打完。 包厢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黄鹤捏着酒杯的手微微发紧。林宏远手里的核桃彻底停了转动。 节省数百万初期投资、投产周期压缩到极致、五年的税收红利、现成的熟练工。 这本账,对于任何一个精打细算的南方商人来说,都具有着让人头皮发麻的诱惑力。这简直就是把一座现成的金矿,生生地喂到了他们的嘴边! 几位老板互相对视了一眼,低下头,开始小声地窃窃私语起来。 刚才那种敷衍和抗拒的态度,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松动。 足足过了五分钟。 黄鹤抬起头,端起面前那杯满上的五粮液,神色郑重。 “沈书记。” 黄毛举起酒杯,语气变得异常诚恳: “您今天给出的诚意,让人心里暖和。” “您把账本摊开了,跟我们说得明明白白,这份坦诚,我们领情!” 他将酒杯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不过,在商言商。这么大的投资盘子,我们还是需要私底下再开个会,仔细商量商量。” “最多两天!”黄鹤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表,“两天之内,我们这几个老伙计,一定给沈书记一个确切的答复!” 说完,黄鹤站起身,脸上的紧绷感一扫而空,换上了酒桌上的豪气: “沈书记,我可是早就听说,你们北安省的人酒量大、酒品好,为人最是豪爽!” “今天这公事,咱们算是聊透了,接下来,我们这帮南方客,可得好好领教一下沈书记的酒量!” 看着黄鹤等人举起的酒杯。 沈砚舟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浸湿,今天这场仗,最艰难的高地已经拿下来了。 他很清楚,商人做决策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些庞大的政策信息。如果这个时候再急于求成、继续逼迫他们在饭桌上拍板,反而会引起反感。 张弛有度,才是御人之道。 沈砚舟深吸了一口气,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他伸手抓起面前的玻璃分酒器,给自己满满地倒上一杯白酒。 “黄老板说得对。” 沈砚舟端起酒杯: “各位都是行业里的精英,手底下养着成百上千号人,做任何重大的决策,都必须慎之又慎。我完全理解,也绝对支持大家慎重考虑。” “既然正事谈完了,咱们今天就不提公事了。” 沈砚舟将酒杯高高举起,迎着七位老板的目光: “远来是客。今天,我沈砚舟就抛开这个书记的身份,陪各位老板好好喝上几杯!” “不醉不归!” 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包厢内连成一片。醇厚的酒香,彻底化解了初见时的防备与芥蒂。 第1059章 今日才知不容易,南方老板的邀约 一场酒局足足喝了四个多小时。 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擦黑,包厢里的灯光显得有些刺眼,这场宴席才算真正散了场。 十二个人,喝空了整整一箱五粮液。 那七个南方老板,在酒桌上推杯换盏,一口一个“沈书记海量”、“相见恨晚”。表面上看,一个个喝得满脸红光、豪爽至极。可真到了极限,这帮在商海里滚刀肉般的人精比谁都有分寸。 到了量,绝不多喝一口,更绝不互相死劝。嘴上喊着不醉不归,实际上脑子一个比一个清醒,硬是没在酒桌上漏出半句关于“落地签约”的准话。 送走客商。 包厢门关上,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精味。 沈砚舟扯开领带,醉眼迷离地瘫靠在椅子上。他伸手在西裤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红旗渠,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咔哒。”打火机的火苗亮起。 沈砚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压了压胃里翻江倒海的酒气。 “李叔啊。” 他捏着烟,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李为民,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清醒: “今天这顿酒喝完,我算是真真正正知道跟这帮资本家打起交道来,到底有多不容易!” “这帮人,一个个肚子里长了八百个心眼子!在酒桌上,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过三遍筛子。看似喝得称兄道弟、热热闹闹。实际上呢?” 沈砚舟苦笑了一声,将烟灰弹在骨碟里: “一顿饭吃完,什么实质性的承诺也没给,全是在打太极。” 他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浮现出张明远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 “我以前总觉得,明远那小子脑子活络。好像随便动动嘴皮子,抛几个政策,就能从这帮铁公鸡身上拔下毛来,拉来几十亿的投资。” “现在,我自己坐在这个主位上,亲自去跟他们过招。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刀光剑影有多险!” 李为民端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大口,冲淡了嘴里的酒味。 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上透着几分感慨: “沈书记,这你算是看透了。” “明远这小子,一没通天的背景,二是个不肯服软的硬骨头、臭脾气,他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李为民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 “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他能干别人干不了的硬活!拿得出真材实料的政绩去堵人的嘴!” “要不然,就凭他那个年纪,能斗的过孙建国这些老油条?能身居高位?” 沈砚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 浓烈的苦涩味在舌尖蔓延,他眉头紧锁,心里依然翻腾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忐忑。 老城区混改,这是他上任县委书记以来的第一场硬仗。张明远把现成的投资商拉到了他的面前,把饭嚼碎了喂到了嘴边。万一这得来不易的机会,最后被自己给谈砸了。 不仅浪费了张明远的一番心血,他自己这道坎,也绝对迈不过去。 “李叔。” 沈砚舟站起身,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扶住椅背稳住身形: “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他看着李为民布满皱纹的脸,关心道:“要是胃里不舒服,回去弄点葡萄糖解解酒。你这年纪大了,比不得我们年轻人,可别硬扛……” 话还没说完。 李为民猛地放下水杯,两只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啥意思啊沈书记?!” 李为民一把推开椅子站直了身子,巴掌在自己宽厚的胸脯上拍得“砰砰”作响,中气十足: “说谁年纪大呢!” “我老李年轻的时候,在乡下蹲地头,自家酿的六十度包谷酒,一口气能喝两斤!今天晚上这满打满算,半斤五粮液都没到!” 他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我虽然年纪是长了点,但也不至于这点猫尿就能把我放倒!我清醒得很!” 看着这头喝了酒脾气更倔的老黄牛,沈砚舟无奈地苦笑了一声,连连摆手投降: “得得得!是我说错话了,行不?” “您老当益壮,海量!我这就给司机打电话,让他先把您老人家安安稳稳地送回去。” …… 与此同时。 县委招待所,三楼的一间幽静茶室里。 檀香袅袅,茶盘上的紫砂壶正冒着热气。 黄鹤、林宏远、苏明哲等七位南方客商,此刻正围坐在茶台前。没有了酒桌上的喧嚣,这帮商界大佬的眼神一个比一个清明。 黄鹤端起小茶盅,吸溜了一口滚烫的大红袍。 “诸位老板,今天这局,大家怎么看?” 黄鹤放下茶盅,率先开了口,语气里透着商人的务实: “我倒是觉得。这位新来的沈书记,诚意给得很足。” “把老城区的底子、免租免税的政策、还有那种种的顾虑,全都在酒桌上摊开来,跟咱们算得明明白白,没有打官腔,说的都是实在话。” 坐在旁边的肉制品老板林宏远,手里把玩着核桃,眉头却依然微微皱着。 “诚意是有。” 林宏远声音低沉,道出了大家心底最深层的顾忌: “但咱们跟地方政府打交道,最怕的是什么?就是新官不理旧账!” “他沈书记现在口头上承诺得再好听,什么人大表决、什么共管账户。可这终究是老城区,不是那个政策特批的龙腾新区!一旦咱们重金砸下去,厂房翻新了,机器进场了。这隐患,终究还是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刀啊。” 苏南模具厂的苏明哲跟着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看向众人,提出了一个极具操作性的建议: “各位。咱们这趟大老远过来,归根结底,是冲着龙腾新区的张主任来的。” “要不然,咱们明天联系一下刘四海刘总,让他帮忙引荐一下。咱们去见见那位张主任?” 苏明哲放下茶杯,语气笃定: “沈书记的话,咱们信一半。但这件事到底靠不靠谱,咱们得当面问问张主任的意见!他要是不见咱们,或者这事儿他不给个准话。那今天听到耳朵里的话,咱们就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 第二天一早。 龙腾新区管委会,主任办公室内。 刘四海坐在真皮沙发上,双手局促地搓着膝盖。 张明远穿着白衬衫,亲自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客客气气地放在了刘四海面前的茶几上。 “刘老板,大清早跑过来,有什么急事?”张明远在对面坐下,语气温和。 刘四海赶紧欠了欠身,脸上带着几分干笑: “张主任,是这么个事儿。” “您当初让我从南边多介绍一些处境差不多的轻工制造厂子,看看他们有没有搬迁过来的意思。老黄他们七家,那可是看在我的面子,更是冲着您张主任以及咱们新区的口碑,才大老远包机飞过来的。” 刘四海观察着张明远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把话挑明: “可我咋听说,昨儿晚上接待他们的,是县委的沈书记?而且谈的,还是在老城区落户?” “张主任,我绝对没有怪您的意思。我就是想替我那些老乡问清楚,这里面……是不是有啥政策上的变动?还是说新区这边,不欢迎他们了?” 面对刘四海的试探。 张明远没有半点架子,他靠在沙发上,极其坦诚地交了底: “刘老板。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看得出来。” “目前龙腾新区一期的地皮,已经全部饱和了。如果硬把黄老板他们塞进新区,只能给他们安排最边角的碎地。那不仅是对他们投资的不负责,更是耽误了他们抢占市场的宝贵时间。” 张明远端起茶杯,高情商地安抚着对方的情绪,并拔高了沈砚舟的地位: “老城区的国企旧厂房,那是清水县最优质的存量资产。沈书记亲自出面接待,并且给出了三年免租、五年免税的破格条件。这是整个清水县委县政府,给足了黄总他们这批客商最顶级的面子和诚意!” 张明远放下茶杯,目光真诚: “新区和老城区,虽然隔着一条河,但都是一母同胞。沈书记亲自挂帅老城区改造,这待遇,可比在我这新区拿块边角料要强得多。” 听完这番推心置腹的解释。 刘四海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恍然大悟地拍了拍大腿: “原来是这么回事!” “也是。新区这边有您张主任坐镇,这地皮现在那是个顶个的抢手货,地不够也正常。” 刘四海喝了口茶,随后身子前倾,将黄鹤等人的诉求递了过来: “不过,张主任。老黄那边昨晚给我递了个话。” “毕竟他们这趟过来,都是冲着您、冲着新区的名头来的。他们想在做决定之前,跟您见一面,当面拜访一下,您看,这时间上……方不方便?” 张明远手里捏着银色的防风打火机。 打火机的盖子在他指尖开合,发出一声声清脆的金属“咔哒”声。 他心里明镜一般。 昨天晚上的那场招商晚宴,沈砚舟肯定是把政策底牌全亮出来了。 这七个南方商人想见自己,无非就是两件事。 第一,他们肯定是被沈砚舟开出的免租免税条件给说得心动了,但因为种种顾虑,他们心里没底,不敢轻易下注。 第二,自己现在在刘四海、甘守田这帮商界大鳄的嘴里,早就被传成了保驾护航的“财神爷”。口碑在外。 这帮人今天要求见面,是想从自己这里旁敲侧击。要自己一个态度,要一个能给他们老城区投资做担保的“信用背书”。 “咔哒。” 打火机的盖子合拢,张明远随手将其揣进兜里。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如沐春风: “远来是客。” “他们大老远跑过来,我这个东道主连面都不露,倒显得我怠慢了客人。” 张明远看着刘四海,直接拍了板: “老刘,你现在就去通知黄老板他们。” “今天中午十二点,我做东!就在咱们新区刚开业的‘逢春酒楼’,摆上一桌!” “有什么顾虑,心里有什么话,让大家中午坐在酒桌上,敞开了好好聊聊!” 第1060章 都是我出的政策 中午十二点。 初秋的日头依然毒辣,白花花的阳光直直地砸在柏油路面上,烤得空气都有些微微扭曲。 龙腾新区,逢春酒楼门前。 黄鹤等七位南方客商,正跟着刘四海站在一处不显眼的树荫底下。几个人虽然都穿着价值不菲的短袖衬衫和西裤,但在这闷热的天气里,额头上也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黄鹤从口袋里摸出一条真丝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抬头打量着眼前这座三层高的酒楼。 “刘总啊。” 黄鹤压低了声音: “我看这位张主任定的地方,档次也就一般嘛。” “这楼面看着挺新,但论排场,连昨天咱们住的县委招待所都不如。看来这位传说中的张主任,平时行事挺接地气的。” 刘四海手里捏着一包软中华,挨个给几位老板散烟,笑着压低声音叮嘱: “黄总,您可千万别以貌取人。” “张主任那是真正干实事、不搞虚头巴脑的人!您去问问老甘,还有跟着老甘搬过来的那十几家厂子,哪一个没吃到新区的政策红利?哪一个现在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刘四海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一会儿见了张主任,诸位老板,咱们的姿态一定得放低点。” “在咱们眼里,他是笑呵呵的财神爷。可在清水县这地界上,人家那是实打实的实权领导!” 几位老板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默默地点了点头。 正说着,逢春酒楼玻璃门推开,一个穿着黑色职业装的男经理快步走了出来。 “请问是刘四海刘总吗?” 经理走到众人面前,态度客气又和善: “管委会那边提前打过电话交代了。各位老板,外头天热,不用在门口站着等。张主任提前定好了二楼的‘牡丹阁’包厢,冷气都开好了。您几位跟我来,去包厢里坐着等就是了。” “哎,不用不用!” 刘四海连连摆手,满脸堆笑地拒绝了: “经理,你忙你的去。我们就在这儿接张主任,这是该有的规矩。我们在里头坐着,让领导自己走进去,那像什么话。” 经理见这帮南方老板坚持,又劝了两句,看实在劝不动,也只能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转身回了酒楼。 十二点零五分。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打着转向灯,平稳地停在了逢春酒楼门前的停车位上。 黄毛坐在驾驶位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外面的酒楼。 这栋三层建筑外墙贴着浅灰色的仿古青砖,门口铺着一条崭新的红地毯,两侧还摆着十几个系着红绸的开业花篮。两名穿着大红色开叉旗袍的迎宾小姐,正站在玻璃门两侧,笑容甜美。 在2004年的内陆县城,这种装修风格不算奢华,但也算是中端偏上的体面消费场所。 实际上。 这家刚开业没多久的“逢春酒楼”,正是寰宇集团旗下、“焚山煮海”餐饮服务公司在这个月刚刚落地的一家连锁旗舰店。 随着新区的基建狂潮,大量的包工头、材料商和外来务工人员涌入。张明远早就授意陈宇开始扩展餐饮业务。以新区为原点,这种不上不下、平民百姓咬咬牙消费得起、富人阶层也觉得干净体面的中端酒楼,在城镇化进程中,其潜在的现金流是很恐怖的。 “哥!” 黄毛拔下车钥匙,搓了搓手,一脸兴奋地转过头: “这可是咱们自家的酒楼!刚才我大老远就瞅见了,那迎宾领班还是煮海茶楼那边的熟人呢!” “一会儿进去消费玩,我直接找经理签单挂账就行了吧?” 张明远推开车门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种话,在外面,半个字都不许乱说!” “过来吃饭,就是正常消费,吃完多少钱,在吧台结清!” 张明远敲了敲副驾驶的椅背: “公司有公司的规矩,管委会有管委会的纪律。公私不分,迟早要惹出大祸来。记住了没有?” 黄毛被张明远警告的眼神看得脖子一缩,赶紧挠了挠后脑勺,收起了嬉皮笑脸: “哥,我记住了!绝不乱说话,吃完我立马掏钱结账!” 车门推开。 张明远迈步下车。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脚下是一双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 站在树荫下的刘四海,远远看到张明远,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 “张主任!大热天的,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跟在刘四海身后的黄鹤等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张明远身上。 第一印象,太年轻了! 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没有半点基层干部的油腻和沧桑,干净得像个刚走出大学校门的世家子弟。 但当张明远的目光扫过来时,黄鹤的心头却是不由自主地猛地一跳。 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该有的浮躁,深邃、平静,带着泰山崩于眼前色不变的从容跟静气,让人目光不自觉的就被吸引过去。 “刘总,久等了。” 张明远微笑着迎上前,主动伸出了右手。 刘四海赶紧双手握住,侧过身,开始介绍: “张主任,这位就是温城顺发鞋服的黄鹤,黄总。这几位分别是林总、苏总……” 张明远依次与七位老板握手。 他的握手极有分寸感,力道沉稳,触之即分。 “黄总,林总。” 张明远脸上的笑容如沐春风,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周到: “南方的风,把各位这几尊真神吹到了咱们清水县,给咱们清水县带来了财气啊。” “按理说,我这个当主人的,应该主动招待各位,但上午有些急事绊住了脚,让各位老板顶着这么大的太阳在门口等我,这是我张明远的罪过。” 这番话,姿态放得很低,既不市侩,又给足了这些南方客商面子,听得人心里很舒服。 黄鹤连忙双手握住张明远的手,微微欠身,圆滑地接下了话茬: “张主任您这可是折煞我们了!” “您日理万机,能抽出中午休息的时间来见我们这几个老伙计,已经是我们天大的面子了。” 众人在门口客气地寒暄了一番。 酒楼经理极有眼色地快步走出来,恭敬地在前面引路: “张主任,各位贵客,包厢已经准备好了,冷气很足。大家里面请。” 二楼,牡丹阁。 包厢宽敞明亮,巨大的红木圆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 众人按照主客位次依次落座。 张明远坐在主位上,没有去拿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笑着对众人说道: “各位老板走南闯北,山珍海味肯定吃得比我多。” “到了咱们清水县,我今天就不安排那些虚头巴脑的粤菜海鲜了。我自作主张,让后厨准备了咱们这地地道道的乡土宴席——‘清水八大碗’!” 张明远随口报出了菜名: “小酥肉、黄焖鸡、条子肉、芥末粉皮。都是些重油重盐、土法烹制的农家菜。” “虽然看着粗糙了些,但胜在食材新鲜,味道醇厚。不知道合不合各位南方老板的胃口?” 这番开场白,直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黄鹤立刻端起面前的茶杯,高情商地笑了起来: “张主任安排得太周到了!” “我们这些做实体的,当年也是从车间里吃大锅饭、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馒头一点点熬出来的。什么山珍海味,都不如这一口地道的农家菜吃得踏实!” “对对对,这菜接地气!我们就馋这一口正宗的北方味儿!”其他几位老板也纷纷笑着附和,包厢里的气氛瞬间活络了起来。 服务员开始鱼贯而入,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特色菜肴端上桌。 张明远没有让服务员动手。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微微倾斜身子,亲自给坐在身旁的黄鹤,以及左侧的林宏远等人,依次斟满了茶水。 淡黄色的茶汤在杯子里打着旋儿,热气袅袅。 “各位。” 张明远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的茶杯,目光在七位老板的脸上缓缓扫过。 看似随意的寒暄中,他突然话锋一转,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开场白: “我知道,大家这次大老远跨省过来,都是冲着龙腾新区招商引资的那块金字招牌,也是冲着我张明远这个人来的。” “但是,我没有提前跟各位商量,就直接把你们这批贵客,推给了县委的沈书记。” 张明远语气真诚,举了举手里的茶杯: “这件事,是我张明远做得不对。” “我先在这里,以茶代酒,给各位老板赔个礼。等会儿菜齐了,我再自罚三杯,算是给大家压压惊。” 听到这句话。 黄鹤等人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双手虚掩着自己的茶杯,连称不敢。 “张主任,您这话说得太严重了!” 黄鹤极有眼色地接过了话头,趁机试探: “沈书记昨天亲自出面招待,给我们交了底,也给了极大的诚意,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只是……那毕竟是老城区。我们心里,终归还是有些没底,这才想着今天厚着脸皮,来讨您一杯茶喝,想听听您的指教。” 张明远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而又深不可测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这群在商海里摸爬滚打的老狐狸。 “黄总,大家都是聪明人。” 张明远收起了刚才的客套,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锤: “大家今天约我出来,不止是为了吃个饭、喝顿酒、听我赔几句礼这么简单吧?” 在七双瞬间凝重的目光注视下。 张明远双手交叉放在桌沿,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瞳孔地震的终极底牌: “既然大家都坐在这里了。那我也给各位交个实底。” “实际上。” “关于老城区那些废弃国营老厂的改造招商。” “包括沈书记昨天在酒桌上给你们开出的——‘三年免租,五年免税’的这套破格政策。” 张明远看着黄鹤,一字一顿: “全都是我想出来的。” 第1061章 逐层分解,精准排雷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足足五秒钟。 七位见惯了商海沉浮的南方老板,此刻齐刷刷地愣在当场。有人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有人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嘴边,全都被这个出人意料的真相震得大脑短暂空白。 原本他们以为,老城区开出的条件是县委为了跟龙腾新区抢政绩,两套班子在暗中斗法。他们这群商人不过是夹在中间的筹码。 谁能想到,这看似针锋相对的两个盘子,背后竟然是同一个人在执棋! “哎哟!” 带头大哥黄鹤最先回过神来。他“啪”地一下将筷子搁在骨碟上,精明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由衷的叹服。 他站起身,双手端起面前的茶杯,腰板微微弯下,高情商的恭维话张口就来: “张主任!您这可是把咱们这帮老江湖都给装进去了啊!” “我们昨天晚上还在招待所里直犯嘀咕,心想这清水县怎么出了两位神仙,一套免租免税的拳法打得咱们晕头转向。合着这运筹帷幄、坐在中军帐里摇羽毛扇的总军师,一直都是您呐!” 黄鹤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既捧高了张明远“算无遗策”的谋略,又巧妙地化解了刚才众人对老城区政策的猜疑。 “是啊张主任,您这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太绝了!”林宏远等人也纷纷反应过来,连连笑着附和。 张明远压了压手,示意黄鹤坐下。 “黄总言重了。” 张明远神色坦然,语气里真诚: “其实我把大家推给县里的沈书记,绝对不是为了卖县委一个人情,拿你们去送顺水推舟的政治筹码。” “我这么做,是认认真真出于对在座各位切身利益的考量。只有老城区的盘子,才是目前最适合你们的温床。” 说到这里,张明远突然打住了话头。 他拿起面前的竹筷,指了指桌上热气腾腾的清水八大碗,笑着招呼道: “不过,空着肚子谈生意伤胃。这小酥肉和黄焖鸡凉了就带着腥气了。咱们先动筷子,等大家吃饱喝足了,我再给各位好好扒一扒这老城区的底子,绝对给你们算得明明白白。” 这胃口吊得不可谓不毒。 张明远轻描淡写地踩了刹车,但桌上这七位大老板,哪里还有心思去品尝什么乡土美食? 那可是关乎几百万、上千万身家性命的跨省投资! 但财神爷发了话,谁也不敢违拗。一顿饭吃得很安静,没人主动提议喝酒,连平时酒桌上最爱活跃气氛的黄鹤,也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青菜。所有人都在机械地咀嚼着,眼神时不时地飘向坐在主位的张明远,心里犹如猫爪子在挠,牵肠挂肚。 半个多小时后。 众人纷纷放下筷子。酒楼经理极有眼色地带着服务员进来,手脚麻利地撤去了残羹冷炙,将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换上了一整套古色古香的紫砂茶具。 张明远挥退了想要上前倒茶的服务员,挽起白衬衫的袖口,亲自坐到了主泡位上。 “滋——” 滚烫的开水注入紫砂壶中。 张明远动作熟练。他手腕微翻,沸水沿着壶壁画圈浇淋“温杯烫盏”;紧接着,悬壶高冲,让茶叶在壶底翻滚激荡,逼出茶香;最后壶嘴压低,茶汤如一条琥珀色的细线,均匀地巡回点入七个雪白的品茗杯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花哨,却透着一种沉稳的静气。 “好一个‘关公巡城、韩信点兵’!” 黄鹤端起面前的茶杯,放在鼻尖轻轻一嗅,浓郁的陈香沁人心脾。他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拍起了马屁: “张主任这泡茶的火候,绝了!茶汤透亮不浑,茶香凝而不散。就冲您这手把控细节的稳当劲儿,咱们把厂子搬来清水县,那也是放了一百二十个心啊!” “黄总这张嘴,不去说相声可惜了,我这点泡茶的微末功夫,上不了台面。” 张明远拿毛巾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眼神深邃。 他不打算像沈砚舟那样,去谈什么县域经济的大局,去谈什么政府的诚意和免租免税的政策兜底。跟这群只认钱的资本家,必须用最刺骨的商业账本去跟他们对话。 “各位。” 张明远单刀直入,直接切开第一道口子: “昨天沈书记给你们算的是政策账。今天,我给你们算算你们自己的成本账。” “你们在南方开轻工代工厂、搞小商品制造。最头疼的成本是什么?是人工和时间!” 张明远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们要是去新区拿地开荒。这三个月到半年的建设期,你们不仅一分钱赚不到,还要养着手底下的核心团队。等厂子盖好了,去哪儿招工?现在新区那边,几十家工厂,不好招人不说,还得在工资上内卷,人工成本比老城区这边高出百分之十五,你们还得花一个月去培训,次品率高得吓人!” “但在老城区呢?” 张明远盯着赵一帆(小商品针织厂老板): “赵总,老城区那个破产的纺织厂,可是有两千多名下岗女工!她们在流水线上踩了半辈子的缝纫机!闭着眼睛都能把线头给你理顺了!虽然被新区那边的厂子吸收了一部分,但几百个熟练工还是招的来的。” “只要你把设备拉进去,通上电,这帮女工明天就能坐在工位上给你出满负荷的产能!连培训费都省了。而且,内陆县城的计件工资,只有你们温浙一带的三分之一!” 赵一帆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茶杯微微一晃。 张明远立刻转头,目光锁定了模具配件厂的苏明哲: “苏总,你搞精密模具的,对电力的要求极高。” “你去新区建厂,光是向电业局申请一条十千伏的工业高压专线,光拉线审批就得耗掉你大几十万和半个月的时间!更别提你自己还得花几百万去建重型行车吊装轨道。” “而老农机厂里,一万伏的高压专线就在变压器上挂着!两台五吨级的重载行车吊就架在车间顶上,轴承打点黄油就能直接运转!这是人家几十年前国家砸下重金打好的重工业底子!” 张明远一锤定音: “你们去老城区,不是去接烂摊子的。你们是去直接接管一座现成的、随时可以启动的工业印钞机!”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几位老板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人工、设备、厂房,张明远简直把他们的底裤都给看穿了。 但带头大哥黄鹤毕竟是老江湖,他强压下心头的火热,放下了茶杯,抛出了一个尖锐、也是他们昨晚在招待所里盘算了半夜的死结: “张主任,您说的这些,我们心服口服。” 黄鹤眉头紧锁,语气透着商人的精明与担忧: “人工和厂房成本,老城区确实是天下掉馅饼。可是!您忽略了最致命的——运输成本!” “我们这些搞鞋服代工、搞塑胶配件的。我们的上游布料、拉链、塑料颗粒等原材料供应商,全在南方沿海!如果把厂子挪到您这北方内陆来。” 黄鹤双手一摊: “我们每天光是从南方把原材料运过来的长途运费,就是一笔天文数字!这运费成本倒是不降反增,直接把我们在人工上省下来的钱,全给吃光了啊!” “没错张主任,这物流成本是个大血窟窿啊。”旁边几位老板纷纷点头附和。 面对这个质疑。 张明远没有丝毫慌乱,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算计。 “黄总,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张明远放下茶杯,开始逐一拆解他们所需的供应链密码: “你们做鞋服、做塑胶、做包装。你们的源头材料是什么?是化纤、是聚乙烯、是化工塑料颗粒!” “这些东西,你们以前在南方进货,觉得方便。但你们想过没有,南方的那些轻纺城和原料商,他们手里根本没有化工厂!他们也是从北方的大型石化基地进的货,然后加了价,再卖给你们!” 张明远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桌面上: “我们北安省隔壁,就是全国排名前三的重化工石油炼化基地!” “我已经让管委会在老城区纺织厂的旁边,专门划出了一块地,准备成立一个由政府主导的‘大川市轻工辅料及化工原料集散大市场’!” 张明远抛出了让所有老板眼睛瞬间亮起的核爆级红利: “你们需要的塑料颗粒、化纤布料。不需要再从南方绕一大圈运过来!我们将直接对接隔壁省的石化源头企业,把一车车最底价的原材料,直接拉到你们厂区门口的集散市场里!” “砍掉中间商差价!原地取材!” 不仅如此,张明远抛出了物流成本的终极绝杀: “至于你们担心的运费。各位,北安省是资源大省。每天有无数辆拉着煤炭和矿石的重型半挂车开往南方。但他们回来的时候,往往是空车放空!” “我已经联合了省城的重型物流公司,专门承包这些‘回程空车’的运力。用他们拉煤炭回来的空车厢,给你们往回带南方的特殊零配件。运费成本,只有正常市场价的三成!” 这番话一出。 包厢里彻底炸了! 黄鹤等人瞪大了眼睛,互相看着对方,连手里的茶水洒出来都没发觉。 如果原材料能直接跨过南方的二道贩子,实现北方源头直采;如果物流运费能压低到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在清水县老城区的生产成本,将比在南方沿海直接压缩百分之四十以上!在这个利润薄如刀片的代工行业,这百分之四十的成本差,足以让他们在全国市场上拥有碾压同行、甚至直接逼死同行的定价权! “张主任……” 肉制品老板林宏远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他手里那对盘得锃亮的核桃已经彻底停了下来。 账是算得清清楚楚了,诱惑也是前所未有的巨大。但他心里,依然横亘着最后、也是最深的一根刺。 “您的规划,可以说是把我们这些小企业的生路都给铺绝了。我们服气。” 林宏远咬了咬牙,脸色有些发苦,说出了所有南方传统制造业老板心底最深的恐惧: “可是,张主任。我们在老城区,拿不到土地的所有权啊!” “您不知道。这几年在南方,上面搞‘腾笼换鸟’、‘产业升级’。我们这些做传统轻工制造的,现在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今天让我们停工查环保,明天让我们搬迁腾地方给高科技企业。” 林宏远眼眶有些发红: “我们就像是一群被赶着到处跑的丧家之犬!因为厂房是租的,地皮不是自己的,我们连个跟政府讲理的筹码都没有!” “现在,我们千里迢迢跑到清水县。依旧没有土地权。如果有一天,你们清水县发展起来了,不再需要我们这种低端制造了。你们政府一纸公文下来,我们是不是又得面临卷铺盖滚蛋、倾家荡产的处境?” “我们,没有任何硬性保障啊!” 林宏远的话,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老板的软肋,刚刚燃起的热血再次被一盆冷水浇灭。 归根结底,他们怕的是“新官不理旧账”,怕的是自己沦为别人政绩的垫脚石,最后用完即弃。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这群身价千万、却依然在政策洪流中缺乏安全感的商人。 他没有再去搬出沈砚舟昨天说过的“人大备案”和“专户违约金”那套法理逻辑。因为在这些被地方政府坑怕了的老板眼里,只要权力在手,任何条文都有被推翻的可能。 张明远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总,各位。” “你们担忧的,无非就是怕换了领导,没人认账。” “你们怕沈书记哪天高升调走了,新来的书记看你们不顺眼,把你们扫地出门。” 张明远将茶杯轻轻放在桌面上,目光笃定,抛出了一颗让他们彻底无法拒绝的定海神针: “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各位。” “沈砚舟书记,既然空降到了这清水县的一把手位置,他不是来镀个金、走个过场就走的。” 张明远微微前倾身体: “按照省市两级最核心的组织意图。” “他沈砚舟,至少还要在这个清水县县委书记的位置上……” “稳稳当当地坐满五年!” 第1062章 张主任的定心丸,打消顾虑 “稳稳当当坐满五年?” 黄鹤捏着茶杯的手指一紧,滚烫的茶水险些从杯沿溢出来。 “张主任,这话当真?” “沈书记可是市里经开区直接空降下来的干部。我们这帮人在底下也摸过点门道。按我们的猜想,像他这种来头大、底子硬的年轻领导,到这穷乡僻壤……” “最多待个两年。”张明远端起茶杯,笑眯眯地打断了黄鹤的试探,“镀一层‘主政一方’的金箔,然后拍拍屁股回市里高升,对不对?” 黄鹤的话被堵在嗓子眼里,干咳了两声。 坐在旁边的林宏远和苏明哲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默默点了点头,委婉地附和了这套在华夏官场最普遍的“潜规则”。 “你们猜得没错,换做普通的过客,确实是这套玩法。” 张明远放下茶杯,白瓷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但沈砚舟,不是来走过场的绣花枕头!” 张明远收起笑意,语气变得郑重,开始将沈砚舟的底牌一张张掀在这些资本家的面前: “他是九二年的省级优秀选调生,在乡镇吃过土,在市委组织部管过人,在市经开区掌过舵!” “这种履历的干部,他图的绝不是在这个位置上混两年资历!他图的是实打实的政绩,是一套能写进全省改革教科书里的县域突围模式!” 张明远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 “老城区那个烂摊子,不花个三五年时间,根本砸不出水花来。他既然敢接,就做好了扎根拔刺的准备。五年之内,他不把老城翻个底朝天,绝对不会走!” 包厢里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呼呼”声。 张明远没有停顿,趁热打铁,将整个宏观局势的底层逻辑,血淋淋地剖开在众人眼前: “各位老板,你们在南方沿海待久了,习惯了看政府的脸色。” “南方现在搞的是‘腾笼换鸟’。人家地皮寸土寸金,要的是高精尖、是高科技、是能带来海量税收的金融和互联网企业。你们这些传统的轻工代工,在他们眼里,就是占地方的‘旧鸟’,巴不得你们赶紧腾地方!” 张明远指着窗外: “但咱们清水县不一样!” “咱们底子薄,基础差,不追求那些悬在半空中的高科技产业,因为根本接不住!我们最需要的,恰恰就是你们手里的机器,和能让几万下岗工人重新上岗的流水线!” “你们觉得是你们来求县里要政策?” 张明远摇了摇头,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 “大错特错!” “是清水县需要你们!是下岗老百姓的饭碗需要你们!” “只要你们把厂子开起来,把税收交上来,把工人养活了。不管这县委大院里的领导班子怎么换,你们,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功臣,最硬的政绩!” 一番话,犹如醍醐灌顶,直接砸开了这七位南方老板的认知天灵盖。 黄鹤夹在指间的香烟已经燃了一长截,烟灰直直地掉在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 林宏远手里把玩的核桃彻底停了。他眼皮微垂,脑子里疯狂地重组着刚才听到的所有信息。 是啊!在南方他们是被嫌弃的包袱。到了这里,他们就是能解决就业、稳住民生大盘的活财神!只要能给地方政府解决“吃饭”的问题,哪一任领导上台,不得把他们当亲爹一样供着? 这就是底层逻辑! 张明远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叶,不再说话,任由这帮商界老狐狸在心里疯狂地权衡利弊。 其实,这正是张明远最老辣的政治与商业手腕。 就拿他刚才抛出的那个“成立原材料供应大市场、强制企业在本地采购”的条件来说。 如果张明远是在谈判桌上,以官方的口吻生硬地甩出一条:“入驻企业必须在清水县本地采购原辅料。” 这帮资本家绝对会当场炸锅!他们会觉得这是在给企业上枷锁、是地方保护主义、是在剥夺他们的自主选择权。 但张明远偏不这么说。 他先替企业算了一笔“从南方运材料的物流成本账”。把他们逼到成本焦虑的死角。然后,再用“就地取材、砍掉中间商”的招式,把这个强制采购的条件,包装成了“设身处地为企业省钱”的超级大礼包。 同样是把产业链强行留在县里。换个说法,阻力瞬间清零,投资商甚至还要对他感恩戴德。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 包厢里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黄鹤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张明远,语气心悦诚服: “张主任。老黄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难怪刘总他们回去,一口一个‘财神爷’地叫您。您这话,句句都说到了咱们商人的心坎里,刀刀都切在我们的痛处上!” 黄鹤双手抱拳,由衷地感叹: “您每句话,都是站在我们企业的角度上,帮我们排雷、算账、堵漏洞!试问,有您这样懂行、务实的领导把关,谁不愿意把身家性命砸过来?!” 旁边的苏明哲也跟着一拍大腿,满脸的激动: “张主任,黄总说得对!我们那重型锻压机床,只要一通上你们老农机厂的高压电,立刻就能嗡嗡地转起来!这哪是建厂,这是直接拎包收钱啊!” 肉制品加工的林宏远也是连连点头: “老肉联厂的地下冷库加上排污管网,直接给我省了至少两百万的环保改造费!这笔账太划算了!” 看着这群原本还在观望的资本家,此刻眼中燃起的狂热。 张明远放下茶杯,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回应得现实: “大家都是出来求财的,不玩虚的。” “我张明远做事,历来是把所有的利益和隐患,连同解决隐患的刀,一起摆在明面上。” 张明远敲了敲桌面: “我帮你们排除后顾之忧,保障你们投产赚钱的便利。你们帮我解决老城区的就业和税收。咱们各取所需,坦坦荡荡。” 话说到这个份上,最后一丝疑虑也被彻底击碎。 黄鹤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转头看了另外六位同行一眼,互相交换了一个确定的眼神。 “啪!” 黄鹤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当场拍板: “张主任!既然您把话都说透了,账也给我们算得明明白白。” “我黄鹤今天就在这儿表个态!不用等什么两天后了!我今天下午就打电话回温城,让底下人准备停工打包,最迟下个月,我的鞋服代工厂,整体搬迁清水县!” “我也搬!”林宏远咬了咬牙,“南方那边环保局天天来查水表,老子受够那窝囊气了!清水县的诚意,我林某人认了!” “算我一个!” “我也跟了!” 七位轻工制造大鳄,在这一刻,全部达成了一致。 黄鹤倒满一杯热茶,站起身,看着张明远,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张主任。” “您的龙腾新区,就在老城区的隔壁。就隔着一条河。” 黄鹤搓了搓手,笑着讨要一个护身符: “以后我们厂子搬过来了,万一在老城区遇到了什么坎儿,或者政策上的不明白。我们哥几个……能不能随时过河,来您的办公室多取取经?” 张明远听完,忍不住笑了。 这帮老狐狸。嘴上说得好听,这分明是在向自己要一个“越界兜底”的承诺。怕老城区的人护不住他们,想拿自己当终极保护伞。 张明远端起茶杯,没有直接大包大揽,而是给了一个留有余地的回应: “黄总,清水河上刚修了那么宽的桥,不就是让人走的嘛。” “我的办公室大门,随时为踏实做实业的老板敞开。不过,老城区有沈书记坐镇,你们的麻烦,估计也过不了河。” 张明远放下茶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飞亚达手表。 他站起身,理了理白衬衫的下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句要命的话: “既然各位老板都在心里做好了决定。” “那我建议,在大家买机票返回南方安排搬厂事宜之前。最好今天下午,就去找沈书记,把免租免税的意向手续给办下来。” 张明远指着门外老城区的方向: “我可是听说,南方那边,还有不少各位老板的同行正在观望。老城区那些带高压专线和大型冷库的旧厂房,数量可是有限的。” “这万一要是别人动作快,先你们一步把好位置给占了……” 张明远摊开双手,笑眯眯地丢下最后一记直钩: “到时候,我可就真没法向各位交代了。” 第1063章 谈判技巧,把大棒变成萝卜 随着张明远最后这记直钩抛下。 黄鹤等人的眼神彻底变了。刚才酒桌上慢条斯理、推杯换盏的松弛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生怕被人抢了饭碗的急迫。 这顿饭吃得异常迅速。 十几分钟后,众人匆匆结账下楼。站在逢春酒楼门口的烈日下,黄鹤等人甚至连寒暄都省了,火急火燎地钻进商务车。 张明远站在树荫下,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哥,这帮南方大老板怎么跟火烧眉毛似的,跑得比兔子还快?”黄毛拉开奥迪A6的后车门,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纳闷地问。 “不跑快点,满地的金砖就进别人兜里了。” 张明远弯腰坐进冷气充足的后座,刚准备闭目养神。 口袋里的诺基亚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跳动着“沈砚舟”三个字。 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沈砚舟略显低沉的声音: “明远,吃过饭没?来我办公室一趟,聊聊。” 张明远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他把手机扔在真皮座椅上,冲着驾驶位的黄毛抬了抬下巴:“去县委大院。看来我这辈子,天生就是个劳碌命。” …… 十分钟后,清水县委一号办公室。 屋里的空调开得很低,沈砚舟脱了外套,只穿了一件短袖衬衫,正站在茶水柜前摆弄着那套紫砂茶具。 他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还残留着昨晚宿醉的血丝。 听到脚步声,沈砚舟转过头,将一杯刚泡好的浓茶推到茶几对面。 “坐。” 沈砚舟在蒲团上盘腿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大口,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苦恼和挫败感: “明远。昨天在饭桌上,我算是把能给的政策、能让的底线、能拿出来的诚意,一股脑儿全摊在桌面上了。”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但这帮南方老板,看似对我抛出的免租免税条件很动心,酒也喝得热火朝天。可实际上呢?一个个滑得像泥鳅,滴水不漏!一晚上下来,一点实质性的承诺都没给我。” 沈砚舟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几分自嘲: “搞得我这心里,现在是七上八下,一点底都没有。” 张明远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忍不住出言调侃: “沈书记。现在知道我平时在外面跑投资,有多不容易了吧?” 沈砚舟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 “以前坐在机关里,看你们底下的招商报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坐在那里吃吃饭、喝喝酒、吹吹牛,拉投资的事儿就能轻松搞定。” “可现在自己亲自下场才知道。这些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精,个顶个的全是老狐狸!想让他们把真金白银从口袋里掏出来,砸在咱们这穷乡僻壤,简直比登天还难!” 看着沈砚舟这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张明远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其实,我刚刚才跟他们吃过饭。” 沈砚舟倒茶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错愕: “你是说……他们主动去找你吃饭了?” “对。”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他们来找我,实际上就是想从我这边套点内部信息。要一个兜底的承诺,看看老城区这边的政策,到底靠不靠谱。”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现在,人已经基本被我说服了。我估摸着,最多下午或者明天一早,他们就会主动联系你,正式开始探讨落地的具体细节。” 听到这个消息,沈砚舟整个人僵在原地。 足足过了五秒钟,他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苦笑着靠在沙发背上,指着张明远摇了摇头: “你小子……” “我说一万句,把心掏出来给他们看。怕是都不如你这个‘财神爷’坐在那里,轻飘飘地说一句话管用。” 张明远却摆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 “沈书记,这你可就说错了。” “不是我这个人身上有什么王霸之气,虎躯一震就能让他们乖乖掏钱。我也没给他们施什么魔法。” “归根结底,这是谈判技巧的问题。” 沈砚舟再次愣住,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谈判技巧?” “对。” 张明远干脆把刚才在逢春酒楼饭局上的聊天细节,原原本本地拆解开来: “就拿你昨天给他们承诺的‘原材料供应’来说。” “如果你以官方的口吻告诉他们:入驻老城,为了带动本地经济,你们必须在本地采购原料。这在商人的耳朵里,叫什么?” 张明远一针见血地指出: “这叫强买强卖!叫上枷锁!叫限制企业的自主选择权!他们心里绝对会产生极大的抵触和防备。” “但我换了话术。我先给他们算一笔从南方拉材料过来的高昂运输成本账,把他们逼到成本焦虑的死角。然后,我再抛出县里准备建原材料大市场、利用煤炭回程空车降低运费的方案。” 张明远看着沈砚舟,道出了官商博弈的最高境界: “同样是把产业链强行留在县里。换个说法,这就不叫县里在限制他们,而是县委县政府在设身处地地为他们省钱、为他们谋福利!” “不仅没有任何阻力,他们反而会对县里感恩戴德。” 听完这番鞭辟入里的拆解。 沈砚舟坐在蒲团上,久久不语。 他回味着张明远这套“把大棒包装成胡萝卜”的顶级话术,心悦诚服地竖起了大拇指。 “果然,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沈砚舟感慨万千: “我现在总算是彻底知道,为啥你在底下不管怎么折腾、怎么惹事,杨书记都会力排众议地死挺你。” “因为除了你张明远。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给龙腾新区、以及市里的经开区,拉来那么多堪称奇迹的投资!” 张明远笑了笑,顺杆就爬: “既然看明白了。那我这又当爹又当妈的,在背后给你出主意、擦屁股、解决问题。今天晚上,你这县委一把手不得好好请我吃顿饭犒劳犒劳?” 沈砚舟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请!必须请!” “还是那家老韩烤串,大腰子管够,啤酒随便喝!” 张明远一听,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妈的,你还真是个拔一毛而利天下的铁公鸡!谁要吃那路边摊!” 张明远毫不客气地敲竹杠: “老子今天要去天辰酒店的顶楼餐厅!要吃鲍鱼捞饭,还要喝他们酒窖里的XO!” 沈砚舟耸了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 “去就去。不过我提前声明啊,我兜里没钱结账,你要是不嫌丢人,结账的时候你掏钱就行。” “你这堂堂县委书记,现在脸皮怎么越来越厚了……” “那都是跟你学的。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我这叫放下身段,融入基层。” 两人互相挤兑了几句,办公室里的气氛彻底轻松了下来。 玩笑过后。 张明远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身子前倾,神色变得严肃: “沈书记,说正经的。” “你昨天给他们的三项兜底承诺,大方向没问题。但在目前的实际操作中,有一条,藏着极大的隐患,甚至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雷。” 沈砚舟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收起,眉头微蹙:“哪一条?” “保证金共管账户!” 张明远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你向他们承诺,管委会将在市级银行开设一个账户,打入一笔专项保证金,一旦政府违约,企业可以直接划扣。” “逻辑很完美。但问题是——” 张明远直指清水县财政的死穴: “现在清水县的财政状况是个什么德性,你比我清楚!别说几千万,就是几百万的闲散现金,现在县政府的账面上都拿不出来!” “万一这几天,黄鹤他们要求在签订正式入驻合同之前,先验资,看看那个共管账户里的钱到底有没有到账。你拿什么给他们看?拿空气吗?” “一旦他们发现政府是在空手套白狼,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公信力,瞬间就会彻底崩盘!” 沈砚舟听到这里,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 他昨天在酒桌上为了安抚这帮南方客商,强行抛出了这个杀手锏。他原本想着,等他们厂子建起来、有了税收,再慢慢把这个账户填实。但他确实忽略了,这帮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资本家,极有可能要求先验资! “那怎么办?”沈砚舟神色凝重地问。 张明远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抛出了他早就构思好的资金置换方案: “这个条款,得改一改。” “咱们绝不能用县里本就不存在的财政去兜底!” 张明远条理清晰地给出解法: “老城区旧厂房,你给他们免租三年,对吧?他们要跟政府签至少十年的租赁合同。” “你告诉他们:这笔保证金,不由政府单方面出资。而是将他们免租期满后、也就是从第四年到第十年的这七年厂房预估租金,折算成数字,作为政府的信用背书,提前注入这个虚拟的保证金账户!” “另外,再加上承诺将他们企业投产五年后的部分地方留存税收,也打包存入这个账户的信用额度里。” “用他们未来的钱,来给他们现在的安全感提供担保!” “这在财务审计上,叫‘预期收益质押’。既不用县政府现在掏一分钱的真金白银,又在账面上给他们做足了数千万的兜底保障!” 沈砚舟听得目瞪口呆。 用别人未来的钱,担保别人现在的安全。这简直是把空手套白狼的艺术,发挥到了极致的化境! 张明远没有停顿,继续向这位新任一把手交代接下来的谈判底线: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大方向虽然定下来了,但商人的本性就是逐利的。接下来你们谈合同细节,他们一定会借着我刚才给的‘底气’,想方设法地向你索要更多政策上的优待。” 张明远目光如炬,开始划定红线: “记住了!” “在水电补贴、员工岗前培训费用、甚至是前两年的环评审批这些‘软性服务’上,你可以适当地松口,给他们开绿灯,这叫让利于企。” “但是!” 张明远的语气斩钉截铁: “涉及到土地权属、厂房所有权、以及未来税收返还的绝对比例!这些‘硬性资产’和‘财政命脉’,一寸都不能退!哪怕谈崩了,也绝对不能松口!” “你要让他们明白,清水县是欢迎他们来发财的,但这片土地的规矩,必须由我们来定!” 就在张明远刚把底线画完的瞬间。 “叮铃铃——” 沈砚舟办公桌上,那部象征着县委最高权力的红色保密座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沈砚舟和张明远对视了一眼。 沈砚舟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沈砚舟。” 听筒里,传来了县委办主任胡大伟有些急促的声音: “沈书记!” “南方商会的黄总、林总他们七位老板,刚才带着法务和助理,已经到了咱们县委大院楼下!” 胡大伟咽了口唾沫: “他们说……不需要再考虑了,想现在就跟您,正式签订入驻老城区的全盘投资协议!” 第1064章 苦肉计,被遗忘的刺头 “嘟……嘟……” 电话里传来的忙音,让沈砚舟拿着听筒的手僵在了半空。 七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南方老板,直接带着法务杀到了县委大院楼下。这意味着,对方根本没有打算在细节上再做什么拉扯,而是准备带着张明远刚抛出的“定海神针”,来做最终的落锤! 沈砚舟转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云淡风轻地喝着茶的张明远。 “明远。” 沈砚舟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局促: “他们比我想的要快得多!这……这也太突然了。” “要不然……”沈砚舟下意识地提出,“你陪我一起下去见他们?有你在旁边把关,咱们在谈判桌上也能多一重底气。” 他本能地想要抓住张明远这根最粗的救命稻草。 面对沈砚舟的求援。 张明远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下摆,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说曹操曹操就到,这帮商人对利润的嗅觉,还真是敏锐。” 张明远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手,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沈砚舟: “但是,沈书记。” “雏鹰总要学会自己去飞,凡事都有第一次。” 张明远一字一顿,毫不留情地切断了沈砚舟的退路: “在这间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里,能给清水县拍板的,只有你一个人,你能靠的,也只有你自己。” “该铺的路,我已经替你铺好了;该算明白的底线,我也全都交给你了。剩下的仗,必须你亲自去打赢!” 张明远半开玩笑地打趣了一句,缓解着紧绷的气氛: “再说了,县委这边又不会给我发双份的工资。我凭什么在这儿加班给你打工?” “走了,管委会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去忙呢。” 说罢,张明远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实木门。 沈砚舟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十几秒钟。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张明远说得对,这本就是他应该担起来的责任,无路可退。 沈砚舟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摸出一盒红旗渠,抽出一支点燃,辛辣的烟雾刺激着神经。 随后,他飞快地拉开抽屉,翻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硬抄本,拿起钢笔。 “唰唰唰——” 笔尖在纸上快速地划过。沈砚舟将刚才张明远交代的那几条:关于“预期收益质押”的保证金改制、关于“让利于企的软服务放宽”、以及关于“土地权属和税收比例绝对不能退步”的硬性底线,一条条、一字一句地全部记在了本子上。 在他看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只有把这些张明远亲口传授的“杀招”白纸黑字地记下来,他心里才能真正地踏实下来,去迎接楼下那群如狼似虎的资本家。 …… 另一边。 龙腾新区管委会,主任办公室内。 张明远刚端起周诚泡好的热茶,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周诚就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快步走了进来。 “主任。” 周诚将文件递到张明远面前,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关于咱们新区内部的人事调整申请,还有刘学平局长等人的正式任命。县委组织部那边,刚才已经全部批复下来了!而且,特事特办,连常规的公示期都缩短到了两天!” 张明远接过文件,随意地扫了一眼上面鲜红的县委组织部大印,微微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有些深邃。 沈砚舟不是孙建国。 在孙建国时代,新区想要提拔个股级干部,县里都得卡上十天半个月,非得扒层皮、塞足了好处才肯放行。而现在,只要是不出格的事情,沈砚舟这位新书记,绝对会给予最全力的支持和绿灯。 这就是跟聪明人、跟有格局的领导搭班子的好处。不用深陷在那种为了几块碎肉而尔虞我诈的政治倾轧泥沼里,不用费神费力地去防备背后的暗箭,政令畅通,效率奇高。 想到这里,张明远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如果当初的孙建国,能有沈砚舟一半的格局和底线。他张明远,也许真的不会非要去走那条强行“升格市直属”的险棋。毕竟,谁愿意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去拿自己的前途在悬崖边上跳舞呢?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新区的狂飙突进,注定不能被一个狭隘的县域体制所束缚,升格,势在必行。 “砰!” 正想着,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张局!我来报到了!” 赵恒穿着件有些发皱的衬衫,满头大汗、大咧咧地闯了进来。 张明远连头都没抬,目光依然停留在手里的文件上,语气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严厉: “怎么?升了官,当了管委会的科长。连最基本的礼貌和规矩都忘了?” 张明远放下文件,抬头看着他: “进屋之前要先敲门,这个道理,还要我重新教你吗?” 赵恒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被这盆冷水浇灭了一大半,他吓得一哆嗦,赶紧收住脚步,规规矩矩地站好,讪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主……主任,我这不是高兴嘛,一时忘形了。” “您别生气,我下次一定记得敲门!” 一旁的周诚见状,立刻发挥了大秘的润滑作用。 他笑着走上前,打破了尴尬: “赵科长,你来了。主任,你们先聊着。” 周诚熟练地拿起茶几上的一个空玻璃杯,一边往里放茶叶,一边笑着对赵恒说: “我给赵科长泡杯茶。之前去经发局项目科对接工作的时候,我记得看到赵科长的桌子上,总是泡着菊花茶。我这儿正好还有点托人买来的顶级胎菊,再给您掺点金银花,大热天的,败败火气。” 赵恒一听,顿时有些受宠若惊,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儿又上来了,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哎哟,周哥,瞧您这话说的。咱们都是自己人,您就叫我小赵就行了,一口一个赵科长,多生分啊!” 周诚脸上的笑容温和,他将泡好的茶水递给赵恒: “工作时间称职务,这是咱们管委会的规矩,不能乱。” “等下了班,咱们兄弟找个馆子喝两杯,到时候怎么称呼,那都无所谓。” 这滴水不漏的回答,让赵恒暗自咋舌。他端着茶杯在张明远对面坐下,心里对这位周秘书的段位又高看了一眼。 “行了,别在这儿套近乎了。”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头大汗的赵恒: “说吧,第一天来管委会报到,不在你的规划科待着熟悉业务,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赵恒一听这话,脸顿时垮了下来,开始大倒苦水: “主任!” “沈书记那边可真是够意思,您提交的人事申请,当天就给批了。按理说,我今天早上就该来管委会坐班报到了。” 赵恒灌了一大口菊花茶,气呼呼地抱怨: “可刘广明那个活阎王!他硬是拉着我在项目科不撒手!说什么现在南湖建材城和安置房的工地全线开工,项目科忙得脚打后脑勺,根本忙不过来!” “他非说我虽然升了官,但要走也得站好最后一班岗,尽最后一份力。硬生生拉着我在工地上跑了一上午的台账,连口中午饭都没顾得上吃!” 赵恒越说越委屈,拍着大腿: “主任您给评评理!我干了半天苦力,让他请我吃个中午饭总不过分吧?结果这个刘扒皮倒好!他直接跟我说,我现在已经是管委会的人了,不是他经发局的兵,他没有义务请我吃饭!” “您听听,这叫人话吗?这简直就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啊!” 看着赵恒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张明远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张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针见血地戳穿了赵恒的把戏: “所以,你跑我这儿来吧嗒吧嗒扯了一大堆。” “就是想告诉我,经发局项目科那边现在离了你转不开,忙不过来。想让我赶紧想办法,给老刘找个能干活的人,去接替你以前那个副科长的位置?” 张明远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地盯着赵恒: “你小子,今天不是来报到的,是来给老刘当说客的吧?” “说说看吧,刘广明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跑到我这儿来演这么一出苦肉计?” 被张明远一眼看穿了心思。 赵恒惊得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主……主任。” 赵恒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 “您是不是在我和老刘身上装监控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 看着张明远那我看你还能怎么编的眼神,赵恒就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彻底蔫了。 他垂头丧气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好吧,我交代。” “他就给我买了两包芙蓉王,外加一瓶冰镇可乐。可乐我在工地上渴急了,已经喝了。这芙蓉王……我分您一包还不行吗?” 说着,赵恒肉痛地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芙蓉王,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张明远的办公桌上。 张明远毫不客气地当面拆开包装,抽出一支点上,吐出一口青烟: “这还差不多。” “说正事。项目科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见张明远收了烟,赵恒的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 他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身体前倾,开始专业地汇报起项目科面临的真实困境: “主任,真不是老刘在跟您哭穷。项目科那边,现在是真的快顶不住了。” 赵恒指着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现在咱们新区,不仅有七家房企的BOT住宅项目在同步推进,还有十几家工厂跟农作坊在建厂房。所有的路网规划、工地环保验收、工程进度评估、以及资金流向的初步跟踪,全都是咱们项目科在做!” “老刘现在虽然升了常务副局长,但他还得兼着科长的活儿。底下的那七八个干事,哪怕每个人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三瓣去用,也是天天熬到凌晨一两点。现在我这个熟悉业务的副科长一走,那边直接就少了一个能带队去现场拍板的干将。” 赵恒语气里透着担忧: “老刘说了,再这么熬下去。不出半个月,项目科的兄弟们就得全进医院打点滴。到时候,新区的基建进度,肯定得受影响。” 听完赵恒的汇报。 张明远夹着香烟,陷入了深思。 赵恒说的没错。经发局项目科,那是整个龙腾新区的发动机和质检站。大大小小几十个工地,所有的材料进场、工程质量把关,全指望着他们。如果这个核心齿轮因为缺人而卡壳,那整个新区的运转都会出现严重的滞后。 可是,想要在这个时候,找一个既懂工程、又懂管理、还得有一股子不怕得罪人的冲劲儿的人去接替赵恒的位置。在目前已经完成大换血的年轻干部里,短时间内还真挑不出这么一个现成的人选。 就在张明远脑海中快速过滤着人选名单时。 一个名字,突然像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赵恒。” 张明远抬起头,掸了掸烟灰,突然开口问道: “之前人事大换血的时候,被分到城乡建设中心内务办去打杂干事……” “那个叫周日昇的刺头,你知不知道他现在的近况?干得怎么样了?” 第1065章 一匹不服管教的野马 听到“周日昇”这个名字,赵恒明显愣了一下。 他靠在沙发上,皱着眉头在脑子里扒拉了一圈,这才一拍大腿: “张局,您要不提,我差点把这号人给忘了!” “自从定岗大会那天,他被您发配到城乡建设中心内务办去当打杂干事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赵恒摊开双手,“那地方本来就是个清水衙门,平时跟咱们经发局业务交集也不多。” 说到这,赵恒指了指门外: “不过,您之前不是把督查的活儿交给了陈实嘛。陈黑子现在天天跟个幽灵似的在新区各个局办转悠,他手里肯定有这小子的底。” 张明远微微颔首,伸手按下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 “让经发局那边的陈实过来一趟。” 二十分钟后。 “笃笃。”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陈实穿着件深灰色夹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主任,您找我。” 张明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之前那个当面跟我拍桌子的刺头,周日昇。他在城乡建设中心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陈实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废话。 他直接伸手探进夹克的内兜,竟然极其认真地掏出了一个黑色硬皮面的小笔记本。大拇指熟练地捻开纸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看着这一幕,坐在旁边的赵恒瞬间绷不住了。 “我草!” 赵恒指着陈实手里的小本子,像看怪物一样瞪大了眼睛: “陈黑子,你还真把自己当成锦衣卫、在这儿监察百官了啊?这鸡毛蒜皮的事儿,你还专门用个小本本记下来?” 赵恒随手抓起桌上的打火机抛着玩,没好气地笑骂道:“你这个阴险毒辣的小人,谁要是落你手里,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面对赵恒这副义愤填膺的控诉。 一向冷着脸、不苟言笑的陈实,竟然难得地抬起头,伸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半框眼镜,一本正经地开口: “忘了告诉你了。” 陈实看着赵恒,语气毫无起伏: “张局已经授权我,顺便记录管委会本部干部的日常表现。” “等下班路过文具店,我准备专门买个新的加厚笔记本,封面上就写‘赵恒科长专属言行录’。” 听到这话。 赵恒手里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他浑身打了个哆嗦,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烟消云散。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茶壶,一个箭步冲到陈实跟前,满脸谄媚地给他倒满了一杯茶: “陈哥!亲哥!” “你看我这张破嘴,就是欠抽!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陈实没有理会赵恒的耍宝,他收起玩笑的神色,目光重新落在笔记本上,声音沉稳,开始逐条汇报: “主任,这个周日昇,在城乡建设中心待了不到一个月。出格的事,干了不少。” 陈实翻过一页纸: “八月十二号,建设中心的一把手王主任在开放式大办公区里抽烟。” “周日昇当时一声没吭。转头就拍了张照片,引述了《大川市公共场所卫生管理条例》第七条,直接一封实名举报信,同时传真给了卫生局和咱们新区纪工委。不仅告王主任污染办公环境,还指控他漠视消防安全。硬是逼着王主任在内部会议上做了一次公开的深刻检讨。” 张明远听到这里,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还有。”陈实继续念道: “建设中心的几个副主任和老资格科员,看他不顺眼,合起伙来排挤他。故意让他一个人包揽楼层里换桶装水、打扫茶水间的打杂活儿,一天让他换五六桶水。” “这小子表面上一声没吭,照单全收。结果第二天,他自己掏钱买了一根十几米长的透明橡胶软管。一头接在男厕所洗手池的水龙头上,另一头顺着走廊天花板,直接插进了饮水机的进水口!” 陈实面无表情地陈述着这令人发指的画面: “他还在饮水机旁边贴了张纸条,写着‘重力自流供水系统改造完毕,预计每周节约行政人力工时四点五小时’。” “当中心的人发现那根管子是从男厕所接出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的人差点把早饭全吐出来。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让他换水了。” 听到这个反击手段。 张明远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顿时觉得杯子里的明前龙井都不香了。 赵恒更是捂着肚子,憋笑憋得脸色通红,连连拍着沙发扶手:“这小子他妈的是个人才啊!太损了!用魔法打败魔法!” 陈实合上笔记本,语气郑重: “不过,主任。这小子虽然情商基本为零,把单位上下得罪了个干干净净。但在干实事上,能力确实出类拔萃。” 陈实翻到最新的一页记录: “上个星期,清溪村那边的拆迁户闹事。村里几个刺头天天跑到安置房的工地上,背着手跟领导视察一样,到处挑刺,说水泥标号不对、钢筋细了。甚至还借着‘监督工程质量’的名义,往自己家里偷拿钢筋和脚手架扣件。” “建设中心的老领导们怕引发群体性事件,谁也不敢去管。工程进度被拖得停滞不前。” 陈实抬起头,看向张明远: “周日昇主动申请去了工地。” “他去了之后,没跟村民吵,也没报警。” “他直接搬了张办公桌,堵在工地大门口。拿个大喇叭对着村里喊:‘谁进工地监督,我欢迎!但必须签《施工安全免责书》和《安置房延期交付同意书》!’” “他当众宣布:‘工地丢一根钢筋,交房日期往后推一天!谁进工地瞎指挥耽误了工期,导致全村人不能按时搬进新楼房,管委会的延期违约金一分不赔!’” 说到这里,陈实也有些绷不住了: “他还在村口立了块大黑板。每天在上面写:今天因为老李家进工地拿了两根钢管,全村交房延后两天!谁有意见,去找老李家要房子!” “这招‘以毒攻毒’一出来。村民们内部瞬间就炸了锅。为了能按时住上新房,村里人自己组织了巡逻队,天天盯着那几个刺头,谁敢靠近工地一步,全村人上去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不到三天,清溪村的工地秩序井然,工期全面恢复。” 听完陈实的汇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张明远将手里的茶杯稳稳地放在红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清溪村的烂摊子,那是牵扯到宗族、利益和法不责众的基层死结。一般的基层干部遇到这种事,要么和稀泥,要么花钱平息。 但周日昇,却能一眼看透农民最在乎的核心利益——“按时交房”。他利用群众内部的利益冲突去制衡群众,不用一兵一卒,兵不血刃地化解了群体性危机。 总结成一句话:能力出类拔萃,情商基本为零! 这绝对是一把锋利到了极点,却没有刀鞘的斩马刀! 张明远双手撑着桌面,缓缓站起身来。 他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将连日来伏案办公的疲惫一扫而空。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张明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随意地甩在肩膀上,目光扫过陈实和赵恒,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笑意: “既然经发局的项目科现在正缺一员能扛事儿的猛将。” “那咱们就亲自去看看。这匹不服管教的野马,到底值不值得我张明远,亲自去给他套上这副马鞍!” 张明远大步走向门口:“陈实,赵恒。走!” 十分钟后。 黑色的奥迪A6驶出管委会大院。 黄毛双手握着方向盘,熟练地挂挡加速。车窗外,初秋的阳光洒在宽阔的柏油路面上,卷起阵阵热浪。 奥迪车犹如一道黑色的利箭,直奔城乡建设中心而去。 第1066章 铁头刺猬周日昇 黑色的奥迪A6驶出龙腾新区的行政核心区,沿着新修的柏油马路一路向南。 随着车轮的前行,窗外的风景开始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拔地而起的高楼,工地,和宽阔的八车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坑洼不平的乡间水泥路。道路两侧,一半是被推土机推平、围着蓝色铁皮围挡的拆迁废墟;另一半则是还没来得及征收的农田菜地,以及低矮错落的清溪村民房。 空气里属于现代工业和新城建设的喧闹散去了,钻进车窗里的,是浓浓的土腥气和混合着牲畜粪便的农家肥味道。 这里,是龙腾新区开发的最外围、最脏乱、也是最没人愿意管的地带。 张明远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这片荒凉的城乡结合部。 城乡建设中心。 在2004年的清水县行政架构里,这属于新区住建局下辖的一个边缘辅助部门,典型的二级事业单位。 这地方,没有项目审批权,没有资金拍板权,更没有任何在工程建设上的话语权。他们日常干的,全都是那些没人愿意碰的“兜底杂活”:下乡填表、统计农房、配合拆迁、巡查菜地违建、甚至是去各个村口刷宣传标语、检查环境卫生。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专门给各大实权局办打杂、跑腿、背黑锅的边缘清水衙门。 张明远收回目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几个月前,新区大换血,所有年轻干部都在削尖了脑袋抢占核心实权岗位。 周日昇,自恃学历高、业务能力碾压众人,认定自己必进经发局项目科,手握大权。 结果,在定岗大会上被分到了这城乡建设中心的内务办打杂。这小子当场就炸了刺,在会议室里指着张明远的鼻子拍桌子,公然质疑领导的用人眼光,大骂张明远是任人唯亲、埋没人才。 张明远当场教训了他一顿,直接把他扔进了这个最边缘、最磨人的打杂部门。 其实,张明远并不是不用他。 这地方,虽然偏远、脏乱、没有实权。但恰恰是权力真空地带,充满了最繁琐的基层烂事。 张明远就是要让这个恃才傲物、锋芒太盛、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天才,去跟那些最底层的鸡毛蒜皮打交道,去跟基层的人情冷暖和潜规则硬碰硬! 让他好好磨一磨身上的棱角,压一压心里的浮躁。 这一个月下来,从陈实刚才的汇报来看。这小子没躺平,没摆烂,更没闹着要调岗跑路。 反而谁欺负他,他就用最合规、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手段反击! 傲气还在,但性子明显已经沉下来了,懂得用规则来保护自己、制衡局面了。 能在这种烂透了的环境里稳住阵脚,还能顶着排挤干实事的人。这,才是未来能真正扛起新区基建大梁的可用之才! …… “吱——” 奥迪车在一个老旧的农家大院门前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城乡建设中心的办公点。 没有规整的办公大楼,也没有任何气派的装修。红砖砌成的平房,外墙上刷着白灰,墙皮已经大片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的青苔。院子里杂草丛生,甚至还有几只散养的芦花鸡在草丛里刨食。 几辆链条生锈的破旧公务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墙角,旁边堆着几把沾着泥的扫帚、铁锹,以及十几个装满废纸的破纸箱。 办公室的木头窗户大敞着,能看到里面摆着几张缺漆的老式木桌,桌上堆着发黄的旧报纸和掉瓷的搪瓷水杯。 在龙腾新区飞速狂飙的建设浪潮里,这里仿佛是一个被时间遗忘、停滞不前的旧时代角落。 此时。 大院门口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下。 四名穿着短袖衬衫的建设中心老科员,正蹲在树荫底下。地上扔着一地瓜子壳,几个人嘴里叼着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要说咱们这破单位,今年最怪的人,还得是那个新来的周日昇!” 一个头发稀疏的老科员吐了口烟圈,语气里透着股浓浓的酸味和嫉妒: “年纪轻轻的,傲气冲天!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他几百块钱似的!”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胖科员抓了把瓜子磕了起来,满脸的不屑: “当初新区搞大选拔,这小子还以为自己是名校高材生,稳进管委会的核心岗呢!结果怎么样?被张主任一脚给踹到咱们这烂泥沟里来了!” “我听说这个王八犊子当场就跑到正主任办公室里,跟领导拍桌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活该!” 另一个瘦高个科员冷笑了一声,接过了话茬: “这小子本事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就是太狂了。眼里谁都看不起!” “他刚来那会儿,王主任安排他打杂、换水、整理台账。他倒是不翻脸。但你们发现没?他次次都能用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把咱们几个整得哑口无言、下不来台!” 胖科员听到这儿,一拍大腿: “哎哟,你们还别说!就前天发生的那事儿!” “王主任看他不顺眼,想故意折腾他。让他把咱们院里堆在墙角那三大纸箱子、积压了十几年的废纸旧账,重新装订归档!” “结果人家倒好!连夜在办公室里分类、编号,还搞了个什么电子化梳理。昨天一早,直接上交了一份《关于城乡建设中心老旧档案冗余清理及规范化整改报告》!” 胖科员的声音都变了调,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愤怒: “那报告里,条条框框列得清清楚楚。直指咱们历年归档不规范、账目混乱、管理失职!” “他不仅把报告交给了王主任,还他妈的同步捅到了住建局督查科去了!” “害得咱们王主任今天早上开会,被住建局那边点名批评了一顿,脸都绿了!” 几个科员面面相觑,随后发出了一阵幸灾乐祸的冷笑。 头发稀疏的老科员把手里抽剩的烟头随手扔在脚边,用鞋底随意地蹭了蹭,继续磕着瓜子嘲讽道: “哼。我看他小子蹦跶不了几天了!” “得罪了顶头上司,又得罪了咱们全院的人,最要命的是,他早就被张主任打入冷宫了!” “再过阵子,估计上面找个借口,直接把他发配到下面哪个偏远的乡镇去看水库、守危房去了!” 老科员撇了撇嘴: “什么名校天才?到最后,还不是混成咱们这儿最惨的笑话!” “这小子听说原本就是在乡镇守水库的,是张主任给了个机会,结果他没把握住,就算是打回原形,也不算委屈了他嘛。” “这两天,咱们倒是闲下来了,这日子过的舒坦。” “能不闲嘛,贴标语,看工地,下乡跟村民沟通的事,咱们主任全都派给这个刺头了。” “哎,你听说了没,清溪村那边旱厕那味,简直是绝了,这小子进村,竟然直接找村委会,给人家提交了一个旱厕改善方案,结果还真给人家说服了,现在天天跟清溪村那帮子村民在挑粪改厕所呢!” “笑死我了,一个名校毕业的高材生跑去挑大粪,我要是混到他这个份上,不如找块豆腐撞死自己得了。” 第1067章 君子恶居下流,小人喜结朋党 内容加载中...... 第1068章 临别赠屎,睚眦必报 内容加载中...... 第1069章 我又不是圣人,重返经发局 黑色奥迪A6在乡间公路上平稳提速,将清溪村的扬尘远远抛在车后。 坐在后座的赵恒,却不自觉地耸了耸鼻子。 他狐疑地往旁边凑了凑,又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坐在身旁的周日昇身上,隐隐约约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农村老式旱厕发酵过后的臭味儿。 “哥们。”赵恒揉了揉鼻子,往车门边靠了靠,“你刚才去清溪村,该不会真掉粪坑里了吧?” 周日昇面色不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地擦拭着自己右手的每一根手指。 “味道是重了点。不过,能给那几位老前辈留个刻骨铭心的念想,也算物尽其用。” 他将擦完手的湿纸巾扔出车外,目光越过前排座椅,看向副驾驶的张明远: “张主任,我提个越权的建议。城乡建设中心那个部门,需要进行一次自上而下的彻底换血。” 赵恒一听这话,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嘟囔起来: “哥们,你这心眼可真就只有针鼻那么大啊。人家不就排挤你让你打了几天杂嘛,你这刚被提拔出来,脚还没站稳呢,就想着怎么把老东家给一锅端了?这睚眦必报的劲儿也太狠了。” “你懂什么。” 周日昇推了推黑框眼镜,开始深度剖析这个看似边缘的部门所隐藏的致命毒瘤: “它现在虽然是新区外围一个无关紧要的辅助部门,干的都是下乡填表、统计村容的杂活。” “但我听说,天阳地产等几家省城房企已经正式加入了咱们的BOT造城计划,马上就要启动新区外围的环城路网、地下管网和绿化配套建设。” 周日昇的手指在真皮座椅上轻轻敲击,切中要害: “这些外围基建,必然要大面积穿过城乡建设中心目前的管辖地带。那个大院里,人人都是混日子、搞小圈子的老油条。在新区的高压反腐下,他们现在确实不敢明目张胆地吃拿卡要,捞不到油水。” “但正因为捞不到油水,他们为了彰显自己手里的那点权力存在感,必然会搞‘合法怠政’!” 周日昇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基层官场最恶心的潜规则: “一个普通的清场核实表,他们能给你拖足法定的十五个工作日;施工队占道的一张临时许可,他们能挑出十几个错别字让你反复重填!他们不违法,不贪腐,就用这种‘软摩擦’,硬生生拖慢整个新区的工程进度!” “对于外来资本来说,时间就是高昂的利息成本。这帮人,就是埋在新区基建履带下最危险的隐形地雷。迟早是个大隐患。” 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让刚才还一脸不屑的赵恒瞬间愣住了。 他收起了脸上的嬉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草!还真是我把你这小子想简单了。我以为你就是心里憋着气,单纯想公报私仇出口恶气呢。原来你连他们以后怎么卡咱们脖子都算到了。” “你想多了。” 周日昇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表情异常坦然: “我又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提出换血是出于公心,但顺便收拾收拾他们,给自己出口恶气,也是人之常情。” 他冷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憋屈: “这群王八蛋,这一个月真把我当成廉价杂工了。我每天最早到岗打扫卫生,最晚下班锁门,还得处处受他们排挤孤立。我不把他们的饭碗砸了,我念的那么多圣贤书算是读到狗肚子去了。” 坐在副驾驶的张明远听到这里,实在没忍住,转过头笑了一声。 “你这人,倒是一点都不藏着掖着,够直白。” 正在开车的黄毛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透过后视镜冲着周日昇咧嘴一笑: “哟!哥们,你这脾气我喜欢!对我胃口!” “我跟你一样,谁他妈要是敢跟我赛脸,我必诛之!那帮老杂毛,个个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正经屁事干不好,玩起整人这套一个比一个溜!” 黄毛单手扶着方向盘,腾出一只手向后挥了挥: “认识一下,我叫耿明昊,外号黄毛。从今天起,咱们就算是一个战壕里的自家兄弟了!回头等下了班,我请你大腰子喝酒,咱们好好喝一顿!” “开你的车。专心看路。” “直接去经发局。” “得嘞哥。”黄毛立刻讪笑着缩了缩脖子,双手老老实实地握紧方向盘,再也不敢多说半句废话。 十几分钟后。 奥迪车驶入了龙腾新区行政服务中心那宽阔的大理石广场。 周日昇坐在车里,降下车窗,目光越过广场上的喷泉,直直地看向前方那由十六层全玻璃幕墙主楼和十四栋附属小楼构成的庞大政务建筑群。 “张主任,您这手笔,有点太惊人吧。” 周日昇望着那熠熠生辉的建筑: “未见其人,先立其威。未建其城,先铸其鼎。” “三百七十亩的行政中心,这是直接把一座城市的权力中枢强行锚定在了荒滩上。用行政引力,去倒逼外围资本和商业向这里聚拢。这种‘造核吸血’的规划思维,比那些只知道先卖地后建大楼的地方政府,高明了不止一个维度。” 赵恒在旁边听得直撇嘴,压低声音嘟囔: “哥们,你夸人就不能好好夸吗?非得整这两句文言文,听得我脑壳疼。” 车子在三号附属办公楼前停稳。 张明远推门下车,带着陈实、赵恒和周日昇,径直走进了经发局的办公大楼。 一楼是宽敞的接待中心和综合办的大本营,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张明远没有停留,直接带着三人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左侧,挂着一块醒目的牌子:【项目规划科】。 刚踏入大门,速溶咖啡味混合着打印机刚吐出纸张的油墨味,瞬间扑面而来。 这里根本不像是一个传统的基层政府机关,反而更像是一家南方沿海的高科技互联网公司。 足足三百多平米的开放式办公大厅里,没有那种慢悠悠喝茶看报的悠然气氛。 巨大的白板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上面用各色记号笔画满了纵横交错的甘特图,每一个工地的进度节点都被清晰地标注着。 十几个年轻干事正坐在电脑前疯狂地敲击着键盘。 “老李!宸州地产三期地块的水泥标号不对!供货单上的批次跟咱们抽检的数据有出入,立刻给他们工程监理打电话,这批料必须拦在工地外面,绝不能卸车!” “喂?是汉邦建工吗?你们二十二村安置房那边的地下管网铺设,进度比计划慢了半天!下午必须把挖掘机调过去补上进度!” “小吴,把这份容缺受理的文件拿去盖个副章,快点,企业的人还在楼下大厅等着呢!” 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的沟通呐喊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大厅犹如一台全速运转的精密机械。 周日昇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战斗场景,深邃的眼底终于燃起了一团炽热的光芒。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真正能施展抱负的战场! 赵恒凑到周日昇身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下巴微扬,语气里透着骄傲: “怎么样?哥们。” “这可是我赵恒天天点灯熬油,带着兄弟们一手盘出来的项目科。整个新区上百个工地的命脉,全捏在咱们这面墙上。” “带劲吧?” 周日昇推了推眼镜,破天荒地点了点头:“效率很高。但数据墙的更新频次还不够实时,还有优化的空间。” 张明远转过身,看着周日昇,神色严肃: “周日昇。” “把你调过来,的确是让你来接赵恒的班,出任这个项目科的副科长。” 张明远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大厅边缘却清晰可闻: “但你要清楚,体制内有体制内的规矩。” “你一个刚过试用期的基层办事员,想要直接坐上这手握几十亿基建大权、实打实的副股级实权位置,光靠嘴皮子和纸上谈兵是不够的。” “你得拿出能镇得住这帮兄弟、镇得住外面那些身家过亿的老板们的实力!” 面对张明远这几乎是“劝退式”的施压。 周日昇没有半分退缩。他站得笔直,白衬衫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那一身傲骨却直冲云霄。 “张主任。” 周日昇目光如炬,傲然回应: “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 “您既然敢顶着违规的压力,筑起这座登将台。我周日昇,自然就敢接您这方帅印!”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密密麻麻的进度图: “锥处囊中,其末立见。您给我三天时间,这满墙的工程图纸、各家开发商的底细账目、以及所有的验收进度,我会倒背如流。” “谁要是敢在新区的工地上玩猫腻,我保证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好!要的就是这股子不可一世的狂劲! 张明远转头看向赵恒,下达了指令: “赵恒,带他进去。” “把你们项目科这十个月来,总结的所有核心项目资料和基础台账,全部拿给他看!” “我倒要看看,咱们这位名校高材生,怎么在三天之内,把这座大山给吃下去!” 赵恒郑重地点了点头,收起了一贯的玩笑神色。 “跟我来。” 赵恒带着周日昇穿过忙碌的办公区,来到了大厅最里面、属于项目科长的那间独立小办公室内。 门一关上,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大半。 赵恒走到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入了桌子最下方那个上了两道锁的铁皮抽屉里。 “咔哒”一声。 抽屉拉开。 赵恒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小心地从里面捧出了三个用厚厚的红色硬纸板夹着的、沉甸甸的保密文件夹。 “哥们。” 赵恒将这三个文件夹郑重地放在桌面上 “这可不是外面那些普通的数据表。” “这是这十个月来,我们经发局所有人,用汗水和熬出来的白头发,一点点攒下来的新区最核心的骨血。” 周日昇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了那三个文件夹的封面上。 第1070章 能力展现,情商负数 周日昇没有片刻的犹豫。 他上前一步,直接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伸手翻开了第一份沉甸甸的文件夹。 瞬间,他整个人就像是完全屏蔽了周围的喧嚣。周日昇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工程进度表、资金拨付流水和验收单据上快速扫视。 “唰、唰、唰……” 安静的小办公室内,只剩下纸张被快速翻动的声音,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而在小办公室半开的百叶窗外。 开放式大厅里的十几个科员,早就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八卦的火苗在办公室里疯狂燃烧。 “哎,你们看那小子是谁啊?张局和赵科长亲自领进来的,这待遇可不一般!” “能进赵科长的独立办公室,还直接翻核心台账,这怕不是上面空降下来的新科长吧?看这年纪,估计比我还小两岁呢!”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平时专门负责跑腿送文件的小科员,仔细端详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在发颤: “我的妈呀!我想起来了!” “这是那个周日昇!就是当初招新大会上的大刺头!” “当时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说他情商低、不知死活。后来听说被张局发配到城乡建设中心去扫地了,怎么今天又给弄回来了?” “不会吧?就这刺头,能有啥真本事?张局那可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活阎王,能把这么核心的位置交给他?” “你懂个屁!张局选人的眼光什么时候出过错?你没看刚才黄毛哥在楼下那恭敬样儿。这小子,肯定是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绝活!” “装模做样的,这是演给张局看呢,这么多数据,一时半会能看出啥来?” 各种猜测、质疑、看热闹的声音在外面嗡嗡作响。 而小办公室内。 仅仅过了十分钟。 周日昇“啪”的一声,重重地合上了第二份文件夹。 他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没有看到宏大数据的震撼,反而透着苛刻的审视。 “赵科长。” 周日昇语速极快,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倒是给了个肯定: “这份台账,数据很详实,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每一个工地的材料进场记录,都做到了留痕闭环。看得出来,你们项目科这十个月,确实是点灯熬油、下了死功夫的。没有半点弄虚作假。” 赵恒听到这夸奖,刚刚咧开嘴准备谦虚两句。 但周日昇紧接着的话锋,却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切开了这套台账最深处的毒瘤: “但是!” 周日昇抓起桌上的一支红笔,直接在台账的几处汇总页上画了几个大大的红圈,语气严厉: “在效率和统筹逻辑上,这套账,做得简直是一塌糊涂!” “你们还在用最原始的‘单线记录法’!南湖建材城的钢筋进场、和东沟口安置房的结构施工,明明是同一条时间线上的互补项目。你们却把它们分成了两套完全独立的表单在做!” 周日昇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作响: “这会导致什么后果?” “一旦遇到雨季停工,或者材料商断供。你们根本无法在第一时间内,实现跨项目之间的物料调拨和进度对冲!不仅浪费了大量的人力去重复核对,更是在无形中拉长了整个新区的资金沉淀周期!” 这番话。 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赵恒的脸上。 赵恒原本还挂着笑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红得像个熟透的西红柿。 他这套台账,可是他带着科里兄弟们没日没夜、一笔一笔纯手工核对出来的血汗结晶!现在竟然被一个刚调来的毛头小子,当着张明远的面,批得一文不值! 你他妈就算有意见,难道就不能私底下悄悄跟我说吗?非得当着张局、甚至门外那些竖着耳朵听的科员们的面,把老子的脸放在地上摩擦?! 这情商果然是负数! 门外的几个核心科员听不下去了。 一个平时跟赵恒称兄道弟、脾气火爆的干事,直接推开百叶窗的门,走了进来,梗着脖子反驳: “你谁啊你,在这儿大放厥词!站着说话不腰疼!” “新区一百多个工地,每天进出几百辆渣土车,十几家开发商的数据全砸在咱们头上。不用单线记录,难道还能像长了千里眼一样,全都串起来?你行你上啊,别在这儿光练嘴皮子!” “就是!赵科长带我们熬了多少个通宵才理顺的账,你几分钟就给全盘否定了,真以为自己那点本事能上得了台面?” “别光说不练,你摆出个章程来,让我们见识见识怎么摆脱单线记录。” 周日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不与人争吵,只用实力说话。 他直接从包里抽出一叠带有网格的空白图纸,拿过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唰唰唰——”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没有丝毫停顿。 不到三分钟。 一张复杂、却又清晰无比的《龙腾新区全域工程进度交叉网络模型图》,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周日昇将图纸推到桌子中央,指着上面的节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定理: “这叫‘关键路径法(CPM)’与‘资源统筹模型’的结合。” “把所有工地的进度,按照横纵轴拉开。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资源(资金、物料、人工)。将原本平行的项目,通过交叉节点连接起来。” 他在图上画了一条红线: “按照这套模型。陈氏地产的政务中心进入精装修阶段,重型机械闲置。这条线,可以直接链接到正在打地基的十四村安置房项目。资源无缝流转,不需要重新申请调度!” “同时,在台账记录上,废弃单线表单。采用‘多维矩阵记录’。一个数据的录入,同时反映在进度、资金、物料三个维度的总表上。自动纠错,实时监控!” 张明远站在一旁。 看着桌面上那张仿佛带有生命般跳动的网络图,他的脑海中迅速按照周日昇的逻辑推演了一遍。 推演的结果,让张明远也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是真他妈的有活儿啊! 这种将运筹学和现代工程管理完美结合的手段,在2004年的县级政府机关里,简直就是闻所未闻! 刚才还在为赵恒打抱不平的那几个科员,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那个脾气火爆的干事,甚至不自觉地凑近了桌子。他随手抓过一张废纸和圆珠笔,按照周日昇刚才说的“多维矩阵”,试着把手里正在跟进的一个小工程数据代入进去画了两笔。 “我的天……” 干事看着自己纸上画出来的结果,手一抖,圆珠笔掉在了桌上。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这……这不用重复抄表了?进度一填,资金缺口直接就自动显现出来了?” 周日昇放下记号笔,推了推眼镜,给出了最后那句极度装逼的定论: “按照我的方法来统计和记录数据。” “项目科每天的行政办公时间,可以压缩至少四个小时!错误率降低百分之九十!而且,在领导需要调取任何项目的综合数据时……” 他敲了敲那张图纸: “三十秒内,精准出表。一览无余。” 整个小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赵恒呆呆地看着那张图纸,原本涨红的脸,慢慢变成了心悦诚服的惊叹。 他是个直肠子,也是个务实的人。面子虽然重要,但在周日昇拿出的方法面前,什么面子都是虚的。 “周哥!” 赵恒一把抹去脸上的汗,十分光棍地冲着周日昇竖起了大拇指,语气里全是服气: “你这脑子,真是绝了!这法子想得太牛逼了,我老赵算是彻底服了!” 他一拍胸脯,热情地发出了邀请: “这样吧!晚上我做东,请周哥你好好吃顿饭!我得好好向你请教请教这套玩意儿到底怎么弄,你可不能藏私啊!” 面对赵恒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举动。 周日昇却皱了皱眉。 他看着赵恒,一本正经地问出了一句噎人的话: “你刚才说,之前那套台账,都是你带人记录的?” “是啊!”赵恒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虽然方法笨点,但那也是心血啊。 周日昇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让人吐血的评价: “记录得确实很仔细。” “但这脑子,实在是太死板了,僵化得像块榆木疙瘩。” 周日昇看着赵恒那张瞬间又垮下去的脸,语气毫无波澜地继续暴击: “这套模型,我就算现在手把手教你。以你的脑子,短期内也很难完全掌握得了其中的精髓。” “不过……”周日昇将那张图纸折好,“既然你请我吃饭,那该教的,我还是得教。” “噗——!” 站在张明远身后的陈实,赶紧把头低了下去。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疯狂抖动着,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这特么是真的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啊!人家好心好意请你吃饭向你取经,你非得当面骂人家是榆木脑壳! 张明远也是嘴角直抽抽。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这小子在城乡建设中心为什么会被人孤立排挤得那么惨了。这长了一张能把死人气活的嘴,谁受得了? 也就是遇到了赵恒这种憨实、没心眼、只认死理和本事的直肠子。 换做任何一个稍微小心眼点的体制内干部,此刻非得当场掀桌子、跟他翻脸拼命不可! “没事!没事!慢慢学呗!” 赵恒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咧开嘴憨笑起来: “我就喜欢跟你这种有真本事的人学东西!晚上记得一起啊,我把刚才开车那个黄毛也叫上,咱们哥几个好好喝点儿!” 看着这奇妙的化学反应。 张明远收敛了神色。 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凌厉地扫过周日昇,当场拍板,定下了基调: “周日昇!”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经发局项目科的代科长!” 张明远竖起三根手指: “期限,三个月!” “干得好,这套台账系统能如你所说,在全区铺开运转,我给你把那个‘代’字拿掉,正式转正!” “要是干不好,或者因为你的性格搞出了乱子、拖慢了进度!哪来的,你就给我滚回哪里去!” “听明白了没有?!” 周日昇并没有像其他基层干部那样战战兢兢地喊“保证完成任务”。 他站起身,微微扬起下巴,透过那副黑框眼镜,目光直视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弧度。 “张局。” 周日昇声音清朗: “夫当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就而不能创!” “这区区一个项目科的台账沉疴。对我而言,不过是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他微微欠身: “三个月太久了。” “一个月内,我不仅会让项目科的效率翻倍。我还会让那些在工地上妄图玩猫腻的包工头,在这套系统面前,无所遁形!” 第1071章 搜狐收购计划,魔丸协议 安静的办公室里。 张明远将那份刚刚理好的项目科人事交接表放进抽屉,“咔哒”一声锁上。 他身体后仰,整个人放松地陷进宽大的真皮椅背里。 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和红塔山。火苗“呲”的一声亮起,橘黄色的光在有些昏暗的房间里闪烁了一下。 张明远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从口鼻间漫开,化作一层淡青色的薄雾。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这几天的连轴转带来的疲惫,终于稍稍缓解了一些。 老城区那滩浑水,总算是帮着沈砚舟搅活了。国营旧厂房的“老瓶装新酒”、再加上云麓山和东阳塔那张别人看不懂的文旅底牌,只要沈砚舟按部就班地推下去,清水县的经济基本盘就算是彻底稳住了。 至于自己前天递交上去的那份《龙腾新区升格市直属请示》,这都快过去半个月了,省里依然是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但张明远并不着急。 这种牵扯到打破行政区划壁垒、甚至需要顶着清退风暴硬上的特例。急是急不来的。高裕民虽然在下面看透了新区的底子,但在省委常委会上面临的压力,绝对比想象中要恐怖得多。 这需要时间去发酵,去博弈。 相比之下。 张明远此刻更牵挂的,反而是远在南方深市的那盘大棋。 楚天合和“乘风资本”那边,关于搜狐资产的拆分收购计划,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 张明远夹着香烟,目光透过缭绕的烟雾,思绪飘回了一个多月前。 也就是2004年的8月初。 当时的互联网圈子里,发生了一件表面上波澜不惊、但在张明远眼里却无异于核爆的大事。 搜狐正式对外发布了由王小川带队、历时两年封闭研发的——搜狗第三代中文搜索引擎! 这可不是当年那种各大门户网站里,靠人工一个个去添加网址链接的简单目录导航。 这是一套拥有独立爬虫系统、全网网页索引能力、以及关键词智能联想的完整自研搜索底层架构!更要命的是,它里面甚至已经内置了商品比价的“购物搜索”雏形! 这刚好死死地踩中了张明远未来想要布局电商生态的核心诉求! 在2004年这个特殊的节点上。 国内的互联网格局,其实已经分出了冷暖。 百度正在疯狂跑马圈地,抢占中文搜索的大盘,明年就要去纳斯达克敲钟上市;谷歌更是刚刚在美股完成IPO,资本热度拉满,光芒万丈。 反观国内的三大门户网站。新浪和网易早就看清了搜索是个烧钱的无底洞,为了报表好看,纷纷选择把搜索业务外包出去。 唯独搜狐的张朝阳,轴得很。硬是咬着牙砸下重金,把搜狗这套自研系统攥在自己手里。 而且,搜狐手里值钱的东西,远不止一个初出茅庐的搜狗。还有他们刚刚收购的房产垂直网站“焦点网”、游戏媒体“17173”,以及刚刚吃下的“图行天下”地图数据库! 可以说,搜狐现在手里捏着的,是一把未来互联网细分赛道的王炸底牌! 但张明远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去全盘收购整个搜狐这家上市公司。 全盘吃下的代价太高了。搜狐目前的核心业务依然是传统的门户新闻和网络广告,这部分资产虽然现在是现金奶牛,但在未来会被移动互联网彻底颠覆。更何况,一家在美股上市的公众公司,背后还有无数的海外投资人层层牵制,想全盘收购,难度堪比登天。 所以,张明远给楚天合定下的策略是: 借助资本市场上最狠毒的“魔丸协议”! 也就是资产分拆收购协议。 做一场外科手术式的资产剥离! 只摘走最核心的精华:搜狗搜索的底层核心技术、王小川这支最顶尖的研发团队、购物搜索模块、焦点网的房产流量资产! 把那些看似庞大、实则未来是累赘的搜狐门户新闻、广告业务、游戏业务,全部留在原上市公司主体里。 这就相当于:买肉,绝对不买整头牲口! 但这套看似完美的“摘桃子”方案,在实际操作中,却埋着三层几乎绕不开的现实困境。 张明远弹了弹烟灰,眉头微微皱起。 第一重困境:资产权属的隔离难题! 搜狗在2004年的此时,仅仅属于搜狐内部的一个研发项目部。它根本没有独立的子公司法人壳! 这也就意味着,这支团队研发出来的所有知识产权、专利代码、服务器硬件,甚至是这些核心工程师的劳动合同,全部都是死死地挂靠在“搜狐集团”这家美股上市公司的名下! 魔丸协议虽然可以约定资产交割。 但要把这些核心代码、专利、以及大批技术骨干完整地剥离出来。需要张朝阳本人的签字、需要搜狐董事会的批准、甚至还需要面临纳斯达克美股审计的严苛核查、以及海外大股东的表决同意! 这中间,但凡有一个环节跳出来说个“不”字,这场分拆就会彻底卡壳! 更何况,张朝阳骨子里对“搜索业务”的执念极深。他花了两年时间、砸下重金搞出搜狗,心里是憋着一口气,想要在百度和谷歌的夹击下,抢下中文搜索的一席之地的。 想说服这位互联网大佬,把刚刚发布、寄予厚望的“亲儿子”给单独卖掉?那难度,无异于虎口拔牙。 第二重困境:商业价值的认知悖论! 站在2004年的当下。 在所有资本的眼里,门户广告和无线增值业务(SP),才是搜狐最赚钱的现金奶牛。 而刚刚上线的搜狗搜索,本身根本没有找到任何稳定的盈利模式!在市场上绝大部分投资人的眼里,这玩意儿就是个只会疯狂烧服务器带宽的无底洞! 但是。 张明远却比谁都清楚。 搜索,是未来整个电商帝国最底层的流量入口! 在未来的网购时代,用户想要买东西,第一步干什么?不是去逛网页,而是直接在搜索框里搜商品! 搜狗自带的那个“购物搜索”模块,天然就可以无缝对接未来的电商平台! 可这个逻辑,在2004年,绝大多数资本是根本看不懂的。 楚天合在跟搜狐董事会谈判的时候,很难拿“未来十年后的电商流量”去画大饼说服对方。因为资本只看当下的财报利润!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在压价! 第三重困境:资本与杠杆的法律风险! 乘风资本如果要动用大笔杠杆资金来做这笔收购。 涉及到美股上市公司的资产交易,美国SEC(证券交易委员会)的监管披露要求是很严苛的。 而且,魔丸协议里必定会附带残酷的业绩对赌和资产保全条款: 一旦在交割过程中,王小川等核心研发人员大规模离职、或者底层代码授权出现知识产权纠纷。那乘风资本砸进去的巨额资金,就会直接打水漂! 更别提,一家国内的互联网资本,要去跨境收购美股上市公司的核心资产。这中间涉及到的资金出境、外汇审批,又是一层看不见的政策高墙! 张明远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 别人眼里,搜狐是靠广告撑起来的门户巨头。 但在他眼里。 搜狗搜索、购物搜索、以及焦点网的垂直行业流量。这三样东西,是未来搭建庞大电商生态最关键的底层基础设施! 哪怕眼下,搜狗的市场份额还远远不如即将上市的百度。但这套技术、这支磨合了两年的顶尖团队、以及他们建立的爬虫索引库。这是花多少钱、砸多少时间,都未必能快速复刻出来的深厚家底! 楚天合在那边,就是要借着这份复杂的魔丸协议,在不收购整家上市公司的前提下,硬生生地从老虎嘴里,切下这块未来互联网最肥美的蛋糕。 这条路,每一步都布满暗礁,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 同一时间。 南方,深市。 福田中心区,一栋顶级甲级写字楼的顶层。 这里是“乘风资本”刚刚落成不久的总部大本营。 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毫无遮挡地俯瞰着脚下那条被誉为深市大动脉的深南大道。此时已是华灯初上,宽阔的大道上车河如织,汇聚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彰显着这座特区城市永不停歇的财富活力。 然而。 这间足足有两百多平米的奢华总裁办公室内,却没有丝毫属于下班后的宁静。 “叮铃铃——” “喂?我不管他们怎么说,这份补充协议必须在今晚出草稿!” 没有闲聊的喧嚣,只有此起彼伏、接连不断、甚至有些刺耳的电话铃声。 以及楚天合那冷静、克制、语速极快、几乎不带任何多余情绪波动的指令声。 楚天合穿着一身深色高定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衬衫的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处。 他右手夹着一支尚未点燃的粗大古巴雪茄,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左手拿着一部卫星加密电话,耳朵和肩膀之间还夹着一部座机听筒。 而在他身后那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 密密麻麻地摊开着十几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的黑体大字触目惊心: 《搜狐美股主体资产拆分尽调报告》 《魔丸剥离协议(Draft V3.0)细则》 《搜狗核心技术团队权属交割清单》 《离岸资金跨境交割应急预案》 楚天合的目光在这些文件上快速扫过,一边听着电话那头的汇报,一边毫不留情地下达着极其强硬的施压指令: “对!告诉他们,继续跟搜狐法务部磨!” “魔丸协议的核心底线,一个字都不准改!” “我们不接门户新闻的累赘资产!不接网络广告那些未来增长低效的业务!更不接他们游戏部门那些亏损的库存烂账!” 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面前的玻璃窗: “我们只摘最核心的精华!” “搜狗第三代搜索引擎的全套爬虫索引底层代码!王小川带队的核心研发二十三人组必须全员签下竞业转签协议!购物搜索模块的全部算法!焦点房产网的独家流量端口!以及图行天下早期的地图数据库!” “其他的,一概不要!” 第1072章 抽丝剥茧,重重阻力 电话那头传来了前方谈判团队的诉苦,表示对方想要打包出售部分不良资产。 楚天合眼底闪过一丝厉色,直接打断: “不用跟他们谈什么整体并购或者资产打包!” “你告诉他们,现在的搜狐,整体市值严重虚高!广告业务占比过重,盈利模型极不稳定!我们要是全盘收购或者接了那些破烂,那就是在接雷!” “我们乘风资本,只做抽骨式的绝对剥离!” 楚天合停顿了两秒。 听着对面汇报关于张朝阳本人的强烈抵触情绪,他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变得极度深沉: “我知道张朝阳不肯松口。” “搜狗刚刚在八月份正式上线了第三代搜索。这是他今年辛辛苦苦砸出来的唯一一张技术底牌!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留着这张牌去对标百度、去赌搜狐在未来互联网格局里的翻盘机会。” 楚天合冷笑了一声,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搜狗在搜狐体内的死穴: “但你原话告诉他!” “搜狗如果继续留在搜狐这种以门户和广告为主导的体内!它永远都只是一个不能自我造血、只会疯狂烧钱的内部研发部门!” “它永远都不可能获得独立商业化、独立对接电商流量落地的机会!” “我们来谈收购,是给他的这套技术一条真正的出路!是给他的团队一个能成为未来霸主的机会!我们不是在单纯地买一堆没用的固定资产!” “啪!” 刚挂断这部电话,座机上的另一条线又闪烁了起来。 是负责海外资金交割的二线投行团队打来的。 楚天合快步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听筒,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份《资产拆分尽调报告》上。 此时。 距离张明远当初拨付过来的十亿资金,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十个亿,刨去之去河南收购卫龙控股权的六百万、在二级市场零散吸纳农夫山泉的四千万、以及收购光宇华夏游戏子公司25%股权的六千万。 再加上在香港设立办事处和前期组建乘风资本团队的高昂开销。 目前,乘风资本的海外离岸账户里,满打满算,还剩下七个亿的人民币! 折算成美元,大约是八千四百万美金的等值活水。 “你们给出的最新尽调估值,我认。” 楚天合看着报告上那串数字,语气极快,直接给这块资产定了个价: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 “一个没有独立法人资格、还没有进行任何商业化变现、纯粹是技术内部孵化的搜狗内核资产(含核心团队和代码)。” “它的合理估值区间,在六千万美金上下。” 楚天合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这个数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笔尖猛地点在报表下方那一排红色的附加费用上: “你们看看这些隐形成本!” “这可是一场美股上市公司的分拆交割!不是国内菜市场买大白菜!” 楚天合越说脸色越沉重,他开始逐项报出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刚性支出: “专利权属的全球切割费用!核心研发团队二十三人的高额竞业协议买断补偿!海外顶尖律所和会计师事务所的专项法务审计费!” “还有最要命的,跨境通道的高额税费!以及为了防止张朝阳反悔,必须存入第三方监管账户的离岸保证金和对赌押金!” 他深吸了一口气,爆出了精准的数字缺口: “这些额外产生的刚性成本,至少需要一千二百万美金!” “也就是说。要想整套完整地拿下这些资产、做到干净利落的交割、保证没有任何后遗症地落地!” “我们的总预算缺口,合计需要七千二百万美金!” 楚天合将那份报告推到一边,眉头紧锁: “我们现在的账面上,满打满算,只有八千四百万美金的等值活水。” “这也就意味着,这笔交易,我们手中满打满算,仅仅富余一千二百万美金!” 这是一个危险的警戒线。 楚天合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我们在这场谈判中,没有任何的容错空间!没有任何议价上浮的余地!更无法承担任何因为对方抬价而产生的股权加价!” 他咬着牙,指出了最致命的隐患: “一旦张朝阳死咬着不放,强行要求溢价!或者搜狐的海外董事会,要求我们在收购中必须附带打包置换那些老旧的不良资产!” “我们立刻就会出现,至少一千万美金以上的硬性资金缺口!” “到时候,不用对方拒绝,我们自己就会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全盘崩盘!” 电话那头,投行团队的负责人一阵沉默,随后开始低声汇报目前前方的最新进展和死结。 听着汇报,楚天合微微颔首,他没有发脾气,而是冷静地分析着局势,并迅速下达了最新的战术指令。 在这段指令中,他侧面全盘曝出了当前乘风资本在这场“蛇吞象”的并购案中,所面临的所有真实困境。 “进度我来定调。” 楚天合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河: “目前,整体的谈判进度,大概完成了六成。” “搜狗的技术团队、核心的底层代码、图行天下的数据库权属。搜狐的内部管理层其实已经默认了这些东西是可以通过‘技术授权’或者‘资产转让’的形式剥离出来的。” “在技术层面和操作层面上,没有绝对的阻力。” 他话锋一转,点出了真正的难关: “现在,这笔交易死死地卡在了两层壁垒上!” “第一个是张朝阳个人的战略执念!” 楚天合冷笑了一声: “现在百度还没上市,谷歌刚登陆美股。中文搜索赛道,是全网最大的、也是最被资本看好的风口!” “张朝阳是个有野心的人,他视搜狗为搜狐未来十年能够翻盘、重回互联网巅峰的最后一张底牌!” “他宁可让搜狗这个没有盈利模式的无底洞,烂在搜狐自己的体内继续烧钱。他也绝对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低价将核心技术拆分出让!” “他张朝阳不怕亏钱。他怕的是什么?” 楚天合一针见血: “他怕的是,他亲手花重金孵化出来的搜索技术,将来在别人手里大放异彩,成全了别人的电商帝国!他怕自己变成互联网圈子里的笑话!” 楚天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继续剖析第二重死穴: “第二就是美股严苛的合规死结!” “你们要清楚!搜狗现在没有独立的子公司架构。它所有的资产、专利证书、服务器集群、甚至是员工的社保,全部都是挂靠在‘搜狐’这家美股上市公司的总盘子里的!” “魔丸协议虽然可以做私底下的资产剥离。但是!” “美股的信披制度!海外机构股东的表决大会!以及严苛的审计追溯!” “这三道关卡,层层卡死!” 楚天合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搜狐的董事会,根本不敢明目张胆地把这种优质的核心技术,以六千万美金这么‘低廉’的价格剥离出去。” “一旦这么做了。华尔街的那些美股投资人,会立刻以‘管理层涉嫌掏空上市公司优质资产、损害中小股东利益’为由,直接将他们告上法庭!惹上无休止的集体诉讼!” 这才是跨国并购中最让人头疼的法务壁垒。 说到这里。 楚天合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办公桌上那部安静的单线私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道出了第三重、也是张明远之前最忌惮的那个深层矛盾: “还有第三重隐性困境。” “也就是大老板之前跟我反复强调过的:估值认知的时代差!” “现在的全市场资本,不管是国内的风投,还是华尔街的机构。他们只认一样东西:门户网站的广告收入、网络游戏的在线流水、以及能够即时变现的SP彩铃业务!” “除了大老板,根本没有人能看得懂:【搜索=未来电商最底层的流量入口】这个跨时代的战略等式!” “这就导致了一个让我们极其被动的局面。” 楚天合苦笑着摇了摇头: “搜狐的海外董事会,全员都认为搜狗是一个持续亏损、拖累财报的烧钱包袱,恨不得赶紧把它甩卖掉套现。” “而唯独张朝阳个人,却在死保、死扛!” “搜狐内部的严重撕裂,导致了我们在谈判桌上极其尴尬。董事会想甩包袱,但要高价;创始人想捂着王牌,死活不松口。” “这种内部博弈,导致我们的交易,迟迟落不了地,一直僵在这里!” 听完楚天合这番鞭辟入里的总结。 电话那头的投行负责人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楚总。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 “还能怎么走?” 楚天合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展现出了一个顶级操盘手的果决和狠辣。他给出了最终的现状定性和破局策略: “目前局面的底线是:能谈得动!能切得下来!技术和团队,都是可控的!” “我们唯独差的,只有两点。” “第一,张朝阳最终在协议上签字松口的那一瞬间!” “第二。一笔极小额度、但却能在关键时刻用来兜底的备用资金!用来防范对方突然溢价、防范跨境税费临时上浮、以及应对那些苛刻的对赌追加条款!” 楚天合目光锐利,下达了变阵的指令: “通知前方谈判团队。” “接下来的策略,给我改!” “既然强攻整体资产的剥离协议走不通,遇到合规阻力。” “那就改用‘碎片化蚕食’战术!” 他猛地一挥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切割的动作: “先不谈整体剥离。先跟他们签核心技术的‘排他性深度授权协议’!先拿钱把王小川团队的竞业协议和离职意向给锁死!先固化图行天下数据库的单独交割条款!” “把一个大包袱,拆成十个小零件!一点点地,把他们搜狗的核心资产给我锁死在乘风资本的账本上!” “我要你们,把那个原本一千万美金的硬性缺口,通过这种分拆合同的方式。给我磨成一个可以随时调整支付节点的‘柔性缺口’!” “明白!楚总,我们连夜调整方案!” 挂断了这通长达半个小时的电话。 楚天合随手将卫星电话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整间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中央空调轻微的换气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楚天合走到落地窗前。 他看着远处深南大道上那川流不息的车灯,犹如一条条金色的河流在暗夜中流淌。 作为操盘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张明远这次不惜动用十个亿的真金白银,跨过重重监管,跑到美股市场上去玩这种走钢丝的并购。 张明远赌的,根本就不是现在的搜狐,甚至不是现在的搜狗! 他赌的,是未来五年、十年后,那个涵盖了全网购物、全网比价、流量精准分发,足以颠覆整个传统商业模式的——互联网底层霸权! 眼下。 乘风资本账面上的这七个亿资金。 对于国内普通的房地产项目、或者是传统的制造业来说,这绝对是一笔足以呼风唤雨的庞大现金流。 但是! 放在一场涉及到美股上市公司核心资产剥离的跨境并购案面前。 这七个亿,就像是一艘在狂风暴雨中航行的小舢板,脆弱得不堪一击。只要汇率稍微波动一下,或者对方的律师团在合同里多加一个零,这艘船随时都会倾覆。 万事俱备。 只差临门一脚! 可偏偏就是这最后的一脚,面前却横亘着无数道政策、法务、资金的天堑! 楚天合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楚天合拿出专门联络张明远的手机,按下了拨号键。 第1073章 执念与面子,破局点! “嗡嗡——” 摆在黑檀木办公桌边角的黑色诺基亚手机,在静谧的办公室内剧烈震动起来,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张明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单线号码,按下接听键。 “远哥。” 电话那头,楚天合的声音伴随着深市高层写字楼外微弱的风声传来。没有寒暄,楚天合语速极快,直接将千里之外的并购战况全盘托出: “整体进度推到了六成。技术授权、底层代码剥离、数据库交割,在操作层面上没有任何硬阻力,搜狐的法务部已经默认了这套切割方案。” “但是,谈判卡死了。张朝阳本人的执念太深,死咬着不松口;美股的信披制度和合规审计像几道铁闸;搜狐海外董事会想甩包袱,创始人却想捂着王牌,内部严重撕裂。” “打住。” 张明远冷声打断了楚天合的战况罗列,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一下,直切整场跨国并购的绝对命脉: “我不要听这些过程。” “你直接告诉我。在不动用杠杆红线的前提下,现在的真实资金缺口到底差多少?你手里的容错空间,还有多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楚天合没有一丝水分的精算数据报了出来: “账面原有剩余活水,七亿人民币,等值八千四百万美金。” “买断核心技术、竞业协议、加上跨国避税、离岸对赌保证金、顶级律所的法务审计费。硬性交割总成本,七千二百万美金!” 楚天合的声音透沙哑: “我们原有的安全富余,只有一千二百万美金。” “这笔钱,放在国内买块地皮绰绰有余。但在美股上市公司的拆分并购案里,这点容错率,完全不够用!” “一旦在最后的拉锯战中,对方要求小幅溢价、或者海外审计税费上浮、对赌保证金追加!我们立刻就会面临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美金的硬性资金缺口!” 楚天合给出了当下最无奈的总结: “远哥,现在不是咱们的方案不行,也不是团队不行。” “是资金垫太薄了。没有缓冲垫,我根本不敢在谈判桌上强攻,只能一点点地碎片化蚕食。随时都有临门一脚崩盘的危险。” 张明远静静地听完。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嘴里,火柴“哧啦”一声划亮。 “明天上午十点之前。” 张明远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寰宇集团的财务总监会亲自走账。” “我会从国内的实业回款里,抽调八千万人民币的纯现金。通过安全通道,直接划入乘风资本的海外离岸备用账户。” 他定下死规矩: “这笔钱,只做这次搜狗并购案的最后兜底,绝不挪作他用!” 电话那头。 楚天合原本紧绷、急促的呼吸声,在听到“八千万”这三个字后,猛地停滞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听筒里传来一声长长地、犹如卸下千斤重担般的吐气声。 “八千万人民币……折合将近九百六十万美金!” 楚天合的语速瞬间提了起来,带着终于拿到重型弹药的凌厉杀气: “原有一千二百万,加上新增的九百六十万!咱们手里的容错空间直接突破两千一百万美金,直接翻倍!” “远哥,有了这笔兜底的活水,咱们就彻底脱离资金崩盘的红线了!” 有了底气,楚天合的态度瞬间发生了质的转变: “从明天开始,我不陪他们磨洋工了!” “我直接主动加压,加速强攻!先把核心资产、团队竞业和底层授权条款死死地锁在咱们的账本上!” 在挂断电话前,楚天合老辣地将眼前的障碍做了一次最终的梳理: “远哥,弹药充足。接下来咱们要硬啃的,就只剩下五层阻碍:美股合规、海外审计、中小股东诉讼风险、董事会内部矛盾,以及张朝阳本人的执念。” “嘟……嘟……” 电话挂断,忙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张明远将手机扔在桌面上。 他没有靠在椅背上休息,而是直接拉开抽屉,掏出一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拔下派克钢笔的笔帽。 在复杂的宏观博弈面前,空想是最容易出错的。只有把所有线索落在纸面上,进行冰冷的理性推演,才能找到那根最致命的线头。 “沙沙沙——” 笔尖在纸张上快速划过,张明远开始逐条梳理眼下的跨国并购局势: 第一条:资金问题。 他在后面打了一个重重的对勾。八千万的弹药注入,高危紧绷的资金链彻底转为充足兜底,经济障碍解除。 第二条:技术问题。 代码、数据库、底层架构。这些都是没有感情的代码,搜狐内部已经默认可剥离,技术层面无硬阻力。打勾。 第三条:法务问题。 美股信披合规、海外审计、拆分繁琐。张明远看着这几个词,笔尖顿了顿。这些东西看着吓人,但本质上,全都是“花钱就能解决”的技术性问题。只要砸钱雇佣华尔街最顶级的律所和审计团队,总能用合法的手段拆分规避。打勾。 张明远的笔尖,顺着纸面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最后一行。 第四条,也是整场蛇吞象并购案里的最大死结。 人为变量! 张明远盯着纸面,眼神清明。 无论是外部的规则壁垒、资金壁垒,还是美股的流程壁垒。在资本面前,这些全是可以用钱和技术碾平的障碍。 唯独人的执念、人的心态、人不甘心的那种本能。 这是再多的美金,也无法直接砸平的东西,也是谈判桌上最难摧毁的堡垒。 张明远手腕发力,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圈出了两个绝对无法替代、也是必须拿下的核心人物名字。 第一个名字:王小川。 以及他背后的核心技术团队。 张明远的逻辑无比清晰:乘风资本花七千多万美金,买的绝对不是一堆会随着时间迅速老化的旧代码,也不是那些冰冷的早期数据库。 买的是人! 是这二十三个顶尖工程师的研发能力,是未来在互联网大潮中不断试错、不断更新的迭代能力! 如果把资产买回来了,但王小川这套核心阵容不跟,团队直接就地散伙。那花重金买回来的这套搜索技术,不出半年就会沦为互联网的工业垃圾! 未来他想要布局的电商底层搜索、商品全网比价、精准流量分发,以及地图数据库的演进,全部会面临无人落地的死局。 资产有价,团队无价。 这二十三个人,才是这笔跨国并购案真正的底层根基。 第二个名字:张朝阳。 张明远的笔尖在这个名字上用力地点了点,墨水在纸张上晕染开一个小黑点。 他太清楚这位国内初代互联网教父的心态了。 搜狐美股的法务、审计、跨境监管,这些在张朝阳眼里,全是小事。 只要这位创始人不松口,不签那个字,前面的所有推演和资金准备,全部归零。 张朝阳死死捂着搜狗,不是为了要更高的溢价,更不是差那几千万美金。他要的是面子,是互联网大佬的执念,是他未来能在百度和谷歌面前翻盘的希望! 他宁可让这项技术烂在搜狐的内部报表里,也绝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它落入外人手里,去成全别人的电商帝国。 整盘耗资数亿、跨越半个地球的蛇吞象大局。 到了最后,竟然死死地卡在了一个人的心结上。 资金、方案、战术、尽调,全部就位。 技术剥离、资产划转、法务路径,全部通顺。 现在,成败只系于王小川团队的去留意愿,以及张朝阳的一念之间。 张明远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 他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眼神深沉如海,死死地盯着笔记本上被圈出来的这两个名字。 怎样才能击穿一个顶尖工程师的技术忠诚? 又该用什么手段,去彻底斩断一个互联网寡头的翻盘执念? 第1074章 设身处地,财富快车! 深夜。 龙腾新区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窗外,运送渣土和建材的重卡依旧在远处轰鸣。屋内,一盏台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晕,将张明远的影子投射在背后的白墙上。 他指尖夹着那根快要燃尽的红塔山,目光死死地钉在笔记本上“张朝阳”那三个字上。 青烟袅袅升起,张明远的大脑犹如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开始对这位中国第一代互联网教父进行最深度的像素级复盘。 他前世并非什么资本大鳄,算是个每天上网看新闻的普通网民。但对于张朝阳这辈子走过的路子,他太熟了,熟到那些公开的履历和结局,就明晃晃地刻在他的脑子里。 清华学霸,麻省理工博士,拿着风投回国,最早一批扛起中国互联网大旗,硬生生撑起了三大门户网站之一。 名气极大,心气极高,享受着聚光灯和媒体的追捧。 但他骨子里,却和马化腾、李彦宏,甚至是后来居上的马云截然不同。那三个人,是那种为了抢占市场可以把刺刀捅进对手心脏、为了利润可以终身内卷、拼命扩张的极致资本家。 而张朝阳不是。 这位名校出身的精英,这辈子最大的性格底色就四个字:好面子、重名声。 他享受“教父”的江湖地位,却极度缺乏那种为了赚钱去玩命、去死磕的嗜血野心。 张明远将手里的烟头在水晶烟灰缸里重重地摁灭。 结合前世的记忆往后推演,真相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后世的所有人都看得到,到了移动互联网的中后期,当百度越做越大、腾讯在社交和游戏领域疯狂攻城略地、阿里横空出世席卷电商市场的时候。 张朝阳在干什么? 他不争了。 搜狐当时手里明明握着一把足以撼动格局的王炸——搜狗搜索、17173游戏门户、焦点房产网、图行天下的地图数据库! 只要把这些底牌打出去,去跟巨头联姻,或者独立分拆上市去搏杀。搜狐绝对能稳坐一线巨头的交椅。 但他偏不,他硬生生地把这些能够开疆拓土的核心资产,全部自废武功,留在了原有的壳子里原地躺平。 后期的张朝阳,沉迷于佛系养生、每天跑步、甚至开起了物理直播课。他不在乎市值跌到了多少,不在乎版图有没有扩张,更不在乎能不能在各大赛道上争霸天下。 搜狐,从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一线互联网巨头,一点点萎缩,最终变成了一家稳稳赚点广告费、不温不火、彻底退出互联网争霸牌桌的“养老型公司”。 想到这里,张明远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他彻底看透了此刻大洋彼岸这场谈判的死结! 张朝阳现在“死保搜狗、绝不放手”,根本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在华尔街多要点溢价,更不是为了拉升搜狐的股价! 纯粹是初代创业者心底的傲气和不甘心。 搜狗是他花了两年心血砸出来的最后底牌,他咽不下“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低价卖给外人去成就别人伟业”的这口气。这是典型的文人面子执念。 摸透了老板的底细,张明远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王小川”的名字上。 他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这是一个致命的信息盲区。 他对张朝阳的性格、结局和退让底线门儿清。但他对王小川这位顶级的技术大佬,以及他手下那支二十三人的核心研发团队,了解得太少了。 前世的记忆里,王小川是搜狗的灵魂人物,但他具体的性格是什么? 是年轻气盛的隐忍技术狂,还是胸怀大志、渴望独立山头的野心家? 他能不能被高薪打动?能不能被“独立脱离搜狐、拥有绝对研发舞台”的前景所折服? 他手底下的那二十三名核心骨干,现在在搜狐内部拿着什么样的薪资?是否对目前不被董事会重视的现状感到不满?有没有集体跳槽的意愿? 这些,张明远全不知道,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在耗资几千万美金的跨国并购案里,靠瞎猜和赌运气,简直是开玩笑。 张明远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伸手抓起办公桌上的座机听筒,拨通了寰宇集团总经理康佳的电话。 “嘟……嘟……” 电话响了五声,被迅速接起。 “张局。”康佳的声音带着一丝从睡梦中惊醒的沙哑,但人还算清醒。 “吵醒你了。” “立刻把你手里的猎头资源和人脉网全部调度起来。不计成本,连夜加急!” “去给我深挖搜狐内部一个叫王小川的技术主管。我要他完整的履历、个人的性格画像、工作风格、个人野心、以及他在团队里的话语权和私下诉求!” “顺带,把搜狗现在的二十三人核心技术组的整体状态给我摸透。我要知道他们目前的薪资水平、在搜狐内部的边缘化程度、以及是否有明显的不满和跳槽意愿!” 张明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达了死命令: “天亮之前,这份完整的背调资料,必须一字不差地送到我的办公桌上。” “明白,张局,我立刻去办。”康佳没有任何多余的提问,当场挂断电话去联系资源。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张明远放下座机。 他心里已经敲定了这场战役的两条战线:张朝阳是决定生死、负责签字的决策关卡;而王小川团队,才是买回来之后能让技术迭代落地的根本。 两个人,两套截然不同的打法。缺一不可。 王小川那边,等康佳的背调资料到了,自然能找到击穿他心理防线的缝隙。 现在,该解决张朝阳那个最棘手的心结了。 张明远重新靠回真皮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进行深度的自我博弈和换位思考。 “假如,我现在就是张朝阳。” 张明远在脑海中模拟着对方的处境:我是名声在外的互联网教父,我不缺钱,不缺地位,更不缺名气。我看透了资本之间血淋淋的厮杀,我本身极度佛系,不爱那种你死我活的扩张内卷。 我现在之所以死守着搜狗不放,唯一的情绪,就是不甘心。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搜索赛道上输给了李彦宏的执念。 那么。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彻底抹平这股执念?能击穿那层厚重的面子,让他心甘情愿地在魔丸协议上签字放手? 张明远在脑子里一层一层地剥离、推翻所有的可能性。 给他画未来上市的前景大饼?没用,他以后连争天下的心思都没了,根本懒得去争未来。 拿搜索赛道的霸权刺激他?没用,他中后期根本不玩赛道争霸了。 给他更高的江湖地位?没用,他已经是互联网圈子里的开山元老。 给他搜狗剥离后更高的股权估值?还是没用,他后期连搜狐的市值跌到谷底都不在乎。 一层层剥开那些虚无缥缈的面纱,张明远得出了唯一的结论。 现金! 无法拒绝的、能直接砸穿心理防线的天价现金! 对于一个骨子里害怕折腾、害怕巨大压力和内部无休止消耗、后期只想躺平守财、安稳度日的“文人总裁”来说。 既然他没有那种枭雄般誓死霸占山头的野心,只有一身傲气和佛系的心态。 那只要乘风资本给出的价格,突破了他心底那个“不甘心”的预期阈值。只要这笔钱是实打实、落地安稳、没有任何交割风险、不需要他再去操劳,纯粹落袋为安的巨额美金! 他的执念,就必然会崩塌。 在绝对安稳的巨额财富面前,面子再贵,也有它明码标价的上限。 理清了这条破局的脉络,张明远却没有感到半点轻松。 他睁开眼睛,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因为这条破局之路,直接撞上了一个最致命的现实问题——钱。 张明远在心里快速复盘着自己手里的两大盘子,只觉得一阵微微的头疼。 寰宇集团这边,虽然每天都有大量的现金流进账。但步子迈得太大了!、新区的建材城铺货、神州物流两百多台重卡的订购,还有杜华在省城文娱圈的跑马圈地,汉邦的安置房建造等等。 表面看着鲜花着锦、蒸蒸日上,实则每天都在疯狂烧钱、到处吞金。实体基建的回款周期长,眼下就是一个巨大的现金流无底洞。 而另一边,深市的乘风资本更是一个纯粹的烧钱机器。 跨境并购、美股布局、抢占互联网卡位。刚刚硬性抽调过去的那八千万人民币(九百六十万美金)备用金,看着挺多,但在华尔街顶级律所的咨询费和离岸账户的流转中,根本砸不出多大的水花。 一边是实业吞金,一边是资本烧钱。 两头吸血,让张明远这个习惯了将资金杠杆玩到极致的操盘手,此刻也感到了捉襟见肘的紧迫感。 “得找点快钱充充血了。” 张明远捏了捏眉心,站起身。 他走到侧面的文件柜旁,按下了那台老旧、机箱庞大笨重的纯平CRT电脑显示器的电源键。 “嗡——” 主机风扇发出粗糙的轰鸣声,Windows XP经典的蓝天白云开机画面在屏幕上缓缓亮起。 张明远拉过椅子坐下。他本来只是想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顺便用这台网速慢得如同龟爬的电脑,在网页上随便搜一搜关于王小川的一些零星公开动态。 鼠标点开了当时的四大门户网站之一。 伴随着页面一点点地向下刷新缓冲。 张明远原本准备输入关键字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瞳孔瞬间收缩,目光死死地锁在了网页正中央、那几条用刺眼的红色加粗字体标出的财经头条重磅新闻上! 【2004年9月14日起,A股政策强力托市!“国九条”重磅落地刺激!】 【大盘从1259点绝地反弹!连续六日暴力拉升,短线暴利牛市全面启动!】 【两市成交量翻倍激增!全场资金疯狂入场,短线井喷行情引爆股民狂欢!】 张明远整个人犹如被一道闪电击中,定定地僵在电脑屏幕前。 第1075章 稍纵即逝的机会,闪电战! 张明远盯着老式电脑屏幕上那几行刺眼的红色财经头条。 在这个没有智能手机、网页刷新还要等进度条的年代。这几条在四大门户网站首页轮番滚动的新闻标题,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了他脑海深处尘封已久的记忆锁孔里。 “咔哒”一声,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张明远前世并不是什么在股市里呼风唤雨的资本大佬,更不是天天盯着K线图的老股民。他甚至连股票账户都没开过。 按理说,对于这种发生在十几年前、冷门且短暂的股市行情,他根本不可能记得住什么具体的点位和时间。 但这波行情,实在是太特殊、太出圈、太经典了! 特殊到什么地步? 往后的十几年里。不管是那些在金融圈混饭吃的从业者、还是身边炒股被套牢的朋友;不管是那些天天在网上做复盘的财经博主,还是那些胡同口下棋的老盘手。 只要一提到“A股历史上最极端的政策救市行情”、“赚钱最快、最不讲道理的短线井喷”。 所有人!年年复盘,必提2004年9月份的这波“国九条”暴涨! 它就像是一个神话,无数次地被人拿出来举例、剖析、甚至当成了某种信仰的图腾。听得多了,看得多了。哪怕是张明远这种圈外人,也对这波行情的细节印象极深,甚至刻骨铭心。 这绝对不是那种需要长线埋伏、熬上好几年才能看到收益的慢牛。 这是在2004年全年,唯一一次、也是A股历史上极其罕见的、爆发力极强、转瞬即逝的——政策短线超级红利! 俗称:无脑捡钱的窗口期! “呼……” 张明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握着鼠标的手指慢慢放松下来。他靠在皮椅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在那巨大的利益冲击前稳住心神。 脑海中,关于这波行情的完整史实细节,开始一条条、清晰无比地被梳理出来。 第一点,爆发的核心原因。 年初“国九条”出台后,一直没有具体的落地细则,整个A股市场低迷到了极点,持续阴跌了几个月,股民哀鸿遍野。 直到9月13日!高层突然亲自下场督办,强制落地了一系列实质性的利好政策! 这就好比是在一个压抑到极致的高压锅里,突然丢进去一根火柴。市场信心在瞬间被引爆,被套牢的资金、场外的新增资金,集体陷入了疯狂的抢筹状态。 第二点,精准的涨跌区间。 这正是这波行情最恐怖的地方。 大盘从1259点绝地拉起! 短短十个交易日!整体区间涨幅直接接近百分之十五! 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大盘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狂飙。在这种大盘暴涨的带动下,大量的题材股、低价蓝筹股、以及那些直接受益于政策的股票,出现了连续涨停的奇观。短线翻倍的股票,在那个月简直遍地走!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行情的特质。 短、快、狠!不讲任何技术逻辑! 这纯粹就是一波被压抑的政策情绪引爆的情绪牛市。全市场普涨,只要你敢在这个时候买进去,哪怕你是闭着眼睛瞎选,也几乎不可能亏钱! 这是一个容错率高到离谱的超级红利期。不用去研究什么复杂的K线组合,不用去深挖公司的基本面,更不用去扛那种长线波动的风险。 纯吃政策红利和短线情绪的溢价。这是这个时代,最快、也最安全的短期造富机器! 张明远睁开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亮得惊人。他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真是想睡觉,老天爷就给递枕头啊。” 张明远喃喃自语。 他刚才还在头疼,寰宇集团的实业在疯狂吞金,乘风资本的跨境并购在疯狂烧钱。他手里虽然还有八千万的备用金,但这点钱放在搜狐那场蛇吞象的并购案里,容错率实在太低,根本不足以给张朝阳造成那种碾压式的心理威慑。 现在,破局的方法,就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张明远眼神微凝,大脑开始进行着极其疯狂的权衡和推演。 如果现在把这八千万立刻打给楚天合。楚天合只能小心翼翼地继续在谈判桌上跟搜狐法务部玩拉锯战,因为没钱兜底,不敢强攻,只能猥琐蚕食。而且随时可能因为一个细节的谈崩,导致整个收购案流产。 但如果。 张明远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指尖飞快地转动着。 如果,他临时叫停这八千万的出海计划! 先把这八千万,全部、全仓砸进这波短线的暴力牛市里! 利用这短短十来天的极限行情,快速滚大本金。吃满这波政策红利后,再把这放大几倍的巨额资金,拿去兜底搜狗的并购! 这中间的逻辑,瞬间被彻底打通。 张明远很清楚张朝阳的性格死穴:要面子,不甘心。 要击穿这种互联网大佬的面子,光靠一个“合理估值”是绝对不够的。必须拿出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甚至让他感到震撼的天价溢价! 这笔通过股市翻倍的资金,就是专门为张朝阳准备的“催命符”。 有了这笔巨额的增量资金,乘风资本在谈判桌上,就不再是被动防守、斤斤计较的买方。而是变成了手握巨资、随时可以用钱砸晕对手的——资本暴君! 不仅能完美解决实业和资本双线缺钱的痛点,更能将这场并购战,直接从“技术性拉锯”升级为“资本碾压式的主动谈判”。 “啪。” 张明远将铅笔拍在桌面上。 不再犹豫。 他翻开刚才那本记录着“搜狗”和“王小川”名字的黑色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结合当前的时间点,开始亲手写下这份足以改变整个华夏互联网格局的短线套利操盘计划。 【当前时间:9月28日。】 张明远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日期。 距离这波疯狂十天行情的结束,还剩下最后几天的冲刺窗口。最肥的一段鱼身虽然过去了,但这最后的鱼尾行情,如果吃得准,加上资金体量的庞大,收益依然会很恐怖。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条理清晰、落地可执行的计划跃然纸上: 【一、可用本金:强行抽调寰宇集团八千万闲置备用金,全额入市,绝不留手。】 【二、行情窗口期:仅剩最后一周左右,必须抓紧最后的井喷拉升段,速战速决。】 【三、操盘策略:稳字当头!不玩那些容易暴雷的妖股,不赌盘子太小容易被庄家割韭菜的小票。资金量太大,进出容易被盯上。只吃那些深度受益于国九条政策的蓝筹股、大盘权重股、以及那些有国家队资金护盘的稳涨题材!稳赚不贪,见好就收。】 【四、目标收益:短期套利最大化,利用资金体量优势,尽可能滚出足以形成溢价级威慑的巨额增量资金。】 【五、资金用途规划:一旦套利结束,不管大盘后续如何,立刻无条件止盈清仓离场!所有资金,通过离岸通道,全部转为搜狗并购的专项兜底金。】 【六、最终目的:用这笔超额的暴利资金,以绝对的资本优势,彻底砸穿张朝阳的心理防线,完美拿下搜狗全套的核心资产和王小川团队。】 写完最后一行字。 张明远将笔重重地搁在笔记本的凹槽里。 他拿起电话,没有打给深市的楚天合,而是直接拨通了寰宇集团财务总监的内线号码。 “喂,苏总监。” 张明远的声音在静谧的办公室里响起: “明天早上九点开市之前。” “把账面上那八千万,全部分散打入集团之前预留的十个证券股票账户里。” “这几天,你们财务部的核心人员全部停休,在办公室里等我。” 张明远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片刺眼的红色大盘: “我要亲自指挥,打一场闪电战。” 第1076章 走钢丝,双线布局 次日,清晨八点半。 南岸商业大楼顶层,寰宇集团总部财务室。 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现磨黑咖啡味。 一长排厚重的纯平CRT显示器已经全部开机。屏幕上闪烁着连通深市乘风资本越境专线传送回来的港交所集合竞价数据,荧幽幽的光打在七八个财务骨干紧绷的脸上。 苏晴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站在落地窗前的张明远身侧。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跨境资金划拨表。 “张总。” 苏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没有往日汇报工作时的从容,只剩下难以置信的凝重: “深市乘风资本在香港持牌券商那边的十个海外分仓账户,已经全部测试完毕,跨境专线网关畅通。集团账面上的八千万备用金,也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借道离岸资本通道完成过桥,拆分划拨到了这十个境外账户里。” 说到这里,苏晴深吸了一口气,将另一份刚刚拿到手的标的清单摊开在旁边的办公桌上: “但是!这份买入清单,我作为财务总监必须向您提出最严重的异议!” 苏晴指着清单最上方那几个用红笔重点圈出来的标的代码,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我原本以为,您抽调实业备用金,是看到了这几天内地的‘国九条’政策利好,想在二级市场买入大盘蓝筹做个短线过桥。” “可您这清单里,大头竟然全是港股市场的红筹认购窝轮!” 作为顶尖的财务总监,苏晴太清楚这种境外金融衍生品的可怕之处了: “张总,这可是自带极高杠杆的衍生衍生工具!价格波动率是正股的几倍甚至十几倍!更致命的是,港股不设涨跌幅限制,而且实行的是纯粹的T+0交易,当天就可以不限次数地反复买卖!” “借着内地的政策东风,港股的H股一旦暴涨,认购窝轮能让人一夜暴富!可一旦大盘冲高回落、情绪退潮,这种带十倍杠杆的东西,一天之内就能让八千万本金蒸发大半!” 苏晴转头看着张明远,急促地劝阻道: “我们寰宇集团是做实业起家的,南湖建材、上上鲜、包括新区的基建,这些都是重资产。我们从来没有碰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投机者!” “现在的行情已经是这波政策反弹的后半段,随时可能获利回吐拐头向下。您把八千万的全部家底砸在港股窝轮上,一旦遭遇黑天鹅,集团的现金流会瞬间休克的!” 面对这位集团“大管家”苦口婆心的阻拦。 张明远没有动怒,他转过身,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港股恒生与国企指数代码,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苏晴,你以为我为什么放着内地的A股不打,大费周章地通过深市乘风资本,把钱倒进港股市场?” 张明远走到电脑前,指着清单上的分类,将残酷的金融现实掰碎了摊开: “在内地的A股,自打九六年之后,市场上根本没有任何合法的权证衍生品可买!更要命的是,内地股票死死受限于T+1交易机制,还有每天百分之十的涨跌停板限制!” “就算大盘每天狂飙,我拿着八千万在A股抓满五个涨停板,满打满算撑死赚四千万。四千万人民币,放在几千万美金的跨境并购案里,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张明远的目光冷厉: “更致命的是外汇!我们在深市要并购的是搜狐的核心资产,对方是在纳斯达克上市的企业,华尔街的离岸信托只认美金!如果把资金留在内地A股,在当前外汇管理局严密的资本管制下,几天之内,你有多大通天的本事,能把过亿的人民币合法合规地换成美金汇出境外?” 苏晴被问得呼吸一滞,哑口无言。 “只有香港!”张明远一字一顿,气场排山倒海: “香港实行的是港币挂钩美元的联系汇率制!在那里套现的每一分利润,一秒钟就能无缝切换成美金,直接打入华尔街律所的并购监管账户!” “内地‘国九条’引爆的脉冲牛市,情绪必然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导至一水之隔的港股红筹股与H股!港股不设涨跌幅限制、自带高倍杠杆、当天T+0随时离场!这是老天爷留给有准备之人唯一的造富捷径!” 张明远看着屏幕: “想砸碎互联网元老的傲气与面子,光靠几千万人民币的零敲碎打是绝对不够的。我必须拿到足以形成碾压级威慑的巨额美金!非常之时,必须行非常之事。” 九点十五分,距离港股开盘还有最后十五分钟。 张明远没有再给苏晴继续劝阻的空间。他直接走到那一排连通香港交易专线的电脑前,双手撑在椅背上,向所有财务操盘手下达了全套实战指令: “所有人听好!总本金八千万折合港币,严格按照既定比例分仓切入!” “第一!拿出四千八百万,占总资金百分之六十!全部投入中石油、中石化等直接受益于内地利好的H股认购窝轮!” “操作纪律:这笔主力资金,全部分拆到十个境外机构账户里!小单、多频次、分批挂单吃进!港股市场机构林立,绝对不允许出现一次性大单扫盘,谁要是把盘面打出异常异动、引起庄家与承销商警觉,我拿谁是问!” 张明远紧盯着屏幕,语速极快: “利用T+0和高杠杆的规则,日内只跟随标的冲高做顺势波段,绝不逆势扛单,把十倍杠杆收益给我放至最大!” “第二!两千万资金,占百分之二十五!买入港股大金融和汽车板块的龙头H股现货!这笔钱作为底仓安全垫,跟随行情吃基本涨幅,用来对冲窝轮可能遭遇的剧烈折价风险!” “第三!剩下的一千两百万!分散买入基建类中字头H股的补涨标的,分摊单一行业的回调风险!” 下达完仓位配置,张明远站直身子,眼神冷得像冰: “这几天,所有人吃住全部在办公室里。必须做到死命令四条!” “第一,全程分散账户,规避任何资金集中的监管追踪!” “第二,只持有到我下达清仓指令的那一刻!不论当时账户浮盈有多疯狂,到点必须无条件全部清仓,一股不准留!” “第三,绝不允许任何人在盘中擅自追加资金,更不准看到利润翻倍就头脑发热去加杠杆!” “第四,一旦盘中出现内地情绪退潮、港股提前砸盘的信号,听到我的命令,立刻一键止损止盈离场!宁可丢掉后面的全部暴利,也绝不扛单!” 九点三十分。 伴随着港交所清脆的开市提示,屏幕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财务操盘团队全神贯注,按照张明远的指令,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一笔笔资金被拆分成无数个小单,像水滴汇入大海一样,悄无声息地通过深港专线挂单进场,仓位开始被一点点打满。 整个办公室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只能听到鼠标清脆的点击声和操盘手粗重的呼吸声。 半个小时后,八千万资金全部建仓完毕,跨国杠杆仓位彻底锁定。 张明远独自走到角落的一张办公桌前。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没有外人打扰的情况下,开始根据前世那段刻骨铭心的港股联动记忆走势,进行最后的预期核算。 如果这几天的大盘走势,没有因为他这八千万的介入而产生微小的蝴蝶效应,完全和前世的历史一致。 那么,占大头的红筹与H股认购窝轮部分,依托这几天的连续逼空冲高与十倍杠杆效应,预期收益率能达到极其恐怖的百分之二百一十左右!而蓝筹正股和基建底仓,综合预期上涨大概在百分之十上下。 张明远在纸上快速列出加权测算公式。 八千万本金。 只要撑过这最后几天的狂欢,这轮短线跨国闪电战结束,总资金预计能摸到二点零五亿! 净赚,一点二五亿! 看着纸上那个数字,张明远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非常清楚这背后的代价,这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一旦出现哪怕一丝蝴蝶效应,行情提前一天崩盘,窝轮的超高杠杆会像绞肉机一样瞬间吞噬本金。 极端情况下,这八千万实业资金会遭到重创,寰宇集团的现金流,将直接面临休克断裂。 这是一场豪赌。 但这笔多出来的一点二五亿港币增量资金,换算成美金,足足有一千五百多万! 最关键的是,在香港市场结清的这笔资金,完全不需要经过内地复杂的外汇审批,直接就能通过联系汇率结算成美元现汇! 这笔钱,能让楚天合在深市对阵搜狐的并购谈判桌上,将溢价空间彻底拉满。乘风资本将不再是那个抠抠搜搜、勉强兜底的求购者。 他们可以直接甩出一份远超搜狐海外董事会预期的天价收购报价!用张朝阳根本无法拒绝、也无法抵挡的现金瀑布,彻底击穿他的面子执念! “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康佳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满眼血丝、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张明远将桌上的核算草稿纸翻了个面,起身走向隔壁属于康佳的临时办公室。 “张总,连夜加急赶出来的。” 康佳将档案袋放在桌面上,声音里透着熬夜后的沙哑:“王小川,还有他手底下的那二十三人核心研发团队。所有的背景调查、履历、甚至是在搜狐内部的薪资待遇和私下怨气,全挖透了。” 张明远拉开椅子坐下,解开档案袋的绕线,抽出那叠带着打印机余温的资料。 一页页翻看下去。 王小川。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本硕连读,曾经拿过国际奥林匹克信息学金牌。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顶级技术天才。 性格画像栏里,清晰地写着:为人低调,隐忍,对搜索技术的研发有着近乎痴迷的执着。 但在搜狐内部的境况却很尴尬。 他在搜狐立下了汗马功劳,但作为一个纯技术人员,他在以媒体和广告业务为主导的搜狐董事会里,话语权微乎其微。他想要的服务器资源、想要的研发预算,屡屡受限,被财务部门卡得死死的。 而他手底下的那二十三个核心骨干。 资料上显示,这支团队为了赶出搜狗第三代搜索引擎,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几乎是常态化地高强度封闭加班。 但他们的薪资待遇,却远远低于同期的百度甚至三大门户的其他核心部门。收入与巨大的贡献严重不匹配。团队内部早就压抑着一股极大的怨气,他们极度渴望能有一个真正重视技术、能让他们大展拳脚的独立研发平台。 张明远合上资料,将文件在桌面上轻轻磕齐。 股市这边,用八千万的杠杆豪赌,借道港股窝轮去博取那一千五百多万美金的超额现汇。这笔钱,是用来砸晕张朝阳的铁锤。 而人才这边。摸清了王小川团队“缺钱、缺地位、缺独立平台”的致命诉求。张明远已经想好了,等资产剥离谈判一落地,他会单独甩出一份拥有绝对独立研发权限、以及天价期权的合同。 用钱砸老板,用平台和尊重留班底。 双线布局,全部就位。 张明远转过头,看着窗外初秋的阳光,静静地等待着股市行情的最终兑现。 第1077章 郝书记的邀约,见林老爷子 寰宇集团总部的财务室内。 十几台纯平CRT显示器并排亮着,机箱散热风扇发出高频的嗡嗡声。苏晴带着财务团队死死盯着港股红筹窝轮和内地大盘的实时联动数据。 张明远站在落地窗前,没有去盯那些疯狂跳动的K线。 他的脑海里,已经将康佳连夜送来的那份关于王小川及二十三人核心团队的背调资料,像梳理乱麻一样,理得清清楚楚。 纯粹的技术痴汉、社恐、不爱应酬、不混圈子,甚至对资本运作有着本能的排斥。在这个人的眼里,除了搜索底层代码的迭代,其他一切名利社交都是浪费生命。 这种人,普通的商务邀约或者拿支票簿去砸,百分之百连面都见不到。 张明远掏出诺基亚,直接拨通了楚天合的专线。 “远哥。”楚天合的声音很快传来,透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张朝阳那边咱们有资金兜底能耗,但王小川这个人,简直是个油盐不进的怪胎。” “我托了好几个关系想约他出来喝杯咖啡。人家原话回复:没空,不见资本,不谈收购。这人在搜狐内部就是个孤僻的技术狂,谁的面子都不给,根本撬不动。” 听着楚天合的倒苦水,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指尖在玻璃幕墙上轻轻敲击。 “天合,你用资本的鱼饵,去钓一个纯粹的极客,他当然不咬钩。” 张明远下达了“定制版”的邀约话术: “不用谈收购,不用谈资本,更不用提钱。” “你亲自给他发一封邮件。原话告诉他:我手里有一套下一代全网搜索、图文数据库跨界检索、以及基于场景化精准分发的超前底层架构构想。” “告诉他,这套构想目前在国内无人能落地。但我知道,整个华夏,只有他王小川能看懂、能完善、能把它变成现实的代码。” 张明远语气自信:“你需要记住这一句——我专门请他出来,只聊技术,不谈商业。” 电话那头的楚天合愣住了,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招太毒了! 对于一个技术狂人来说,名利不动、金钱不移。但如果是“超越时代的底层构想”和“知音般的认可”,这就等于是在一个剑客面前摆了一把绝世名剑,他绝对无法抗拒这种直击灵魂的诱惑。 “明白!我马上按原话发过去!” …… 下午三点,龙腾新区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秋日的阳光穿透百叶窗,在黑檀木办公桌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手头积压的审批文件处理完毕,办公室里的紧绷感终于松弛了下来。 “吱呀——”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婉蓉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走了进来。 茶水放在桌角,花香四溢。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没有了工作时的雷厉风行,眉眼间透着几分温婉。 “明远。” 林婉蓉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办公桌旁,手指轻轻摩挲着托盘边缘,声音放得很轻: “国庆节的安排,家里定下来了。” 张明远翻阅文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我爸妈那边,对你的印象已经非常好了。”林婉蓉理了理耳畔的碎发,笑吟吟的开口: “但这次,是要带你回省城,去正式登门拜望我爷爷。” 听到“爷爷”这两个字,张明远腰背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比谁都清楚林家这位老爷子的分量。 林苍柏。离休中将,原大军区副司令。林家真正定基调、掌底蕴、一言九鼎的定海神针。 之前见林承业夫妇,那叫“小辈过门、初步认可”。但在这种老牌军政门阀里,只有得到了老爷子的点头,才算是真正被纳入了这个核心圈层。 “爷爷十月一号要进京参会,有个内部的公务闭环。” 林婉蓉条理清晰地报出时间节点: “十月四号,他老人家回省城大院。所以,咱们见面的时间,定在十月四号上午。” 张明远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压住了心头泛起的那一丝波澜。 这绝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见家长。 这是对他未来官场仕途、圈层跃迁、底蕴背书影响极大的一场“终极政审”。任何一丝轻浮、功利或者不得体,都会在这个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老将军面前暴露无遗,从而前功尽弃。 张明远有自己的傲气,他未必要借助林家的影响力跟资源,但林婉蓉是他认定的另一半,自己要堂堂正正的获得林家人的认可。 “好。” 张明远放下茶杯,目光迎上林婉蓉的视线: “十月四号。我一定准备妥当,准时登门。” 林婉蓉吐了吐舌头:“爷爷最宠我了,再说了他又不吃人,你不用这么郑重其事!” “该有的礼数都得有,不能让别人觉得,你找了个做事不靠谱的毛头小子,对了,老爷子有啥爱好,喜欢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 同一时间。 省城久安市,省委书记郝长鸿的办公室内。 常务副省长高裕民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个大号搪瓷茶缸。 两人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了今天这场私下碰头的核心议题。 “郝书记。” 高裕民放下茶缸,目光直视办公桌后的省委一把手: “十一长假过后,省委常委会就要召开了。关于龙腾新区那份行政升格的申请书,这是最佳的过会窗口期。您的最终态度,是什么?” 郝长鸿摘下老花镜,将其扔在桌面上。 他没有打太极,而是坦诚地交了底: “老高。你走之后,我已经让省发改委、区划地名处、还有省财办的几个财经专班,把张明远那套方案,反反复复、逐字逐句地研审了三遍。” 郝长鸿竖起一根手指,给出了定性: “专班给出的结论出奇的一致:模式新颖,底层逻辑超前,落地性极强,未来能够撬动的经济价值,更是无法估量!” 听到这个评价,高裕民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但郝长鸿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厉: “但是!它最大的问题,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步子迈得太激进了!它突破了太多现有的行政旧框架,要求的权限跨度太大!一旦拿到常委会上公开讨论,必然会遭到保守派的猛烈抨击,争议点极多!” 郝长鸿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省委大院里的常青树,声音低沉: “稳妥起见,我不能拿着省委的公信力去贸然冒险,更不能让这份方案在常委会上翻车,留下难以收拾的后遗症。” 他转过身,看着高裕民,敲定了最终的决断: “方案,我认可。” “但是这个操盘的人,我必须要亲自见一见!” “十一长假,我要亲自安排时间,见见这个张明远。” 郝长鸿神色严肃: “我要用这双眼睛,亲自看清这个年轻人的眼界、心性、格局,能力!” “等看透了他这个人,我再决定,要不要在常委会上,倾尽全力去推动这份升格决议过会!” 高裕民静静地听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默认了这个最稳妥的政治安排。 省委高层,正式对张明远,开启了“考核模式”。 …… 夜晚,龙腾新区管委会大楼。 张明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正翻看着当月的招商税收报表。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响。 来电显示只有一个简短的备注:高。 张明远迅速按下接听键:“高省长。” 电话那头,高裕民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传达了省委中枢的最高意志: “明远。” “节后抽个空,来一趟省城。” 高裕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郝书记,要单独见你,找你谈话、摸底。” “嘟……嘟……”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边回响。 张明远将手机缓缓放下,靠在真皮椅背上。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高裕民只传达了会面,没有提驳回。 这意味着升格方案本身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已经被省里那些苛刻的专业部门高度看好。 既然方案没问题,那卡住流程的,就是他这个人!他二十三岁的年纪,太年轻;步子迈得太野;体制内的履历太薄;这份县属新区升格市直属的申请,在现在全国范围的开发区清退大环境下,就是逆水行舟! 郝长鸿不是在刻意刁难,这是一个省委一把手,在做出足以载入史册的重大政治豪赌前,必须进行的高位审慎、兜底把关,这叫看人定局!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倒映着他冷峻的面容。 国庆假期结束后的这场面谈,就是决定龙腾新区能不能一步登天、正式升格市直属的关键点 而在这之前。 十月四号,他还要去独自面对那个军区大院里、执掌门阀底蕴的老将军。 第1078章 国庆行程,王小川松口了 “嗡嗡——” 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的保密专线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将张明远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他伸手按下接听键。 “远哥。” “按照您给的话术,邮件发过去之后,我这边又反复沟通了几次。总算,算是把王小川这位大爷给撬动了。” 楚天合叹了口气,汇报着敲定下来的行程: “见面地点,他定在了京城中关村,搜狐的总部大楼附近。时间,就在十月二号。” “但是!” 楚天合有些憋屈的开口: “远哥,这小子给出的前置规矩,简直强硬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他原话告诉我:全程,只给一个小时的面谈时间!” “而且他还提前明确警告我们。如果见面之后,他发现我们是在玩资本套路、搞收购游说、或者是商业谈判。” 楚天合苦笑着复述对方的原话: “他会立刻起身走人,绝不拖延一秒钟,也绝不给任何面子!” 听着楚天合在电话里的疯狂吐槽。 “远哥,我算是服了。这王小川真是个典型的技术直男,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性格直白得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听说他在搜狐内部,也是出了名的孤僻和倔脾气,除了张朝阳,他谁的面子都不给。” 面对楚天合的抱怨。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淡淡地笑了笑。 “天合,你别用金融圈那些圆滑的标准去要求他。” 张明远笑着开口: “真正的顶级技术极客,都是这种性格。他们的心思全扑在代码和底层的迭代上,天然厌恶商业上的应酬,更厌恶生意场上的虚与委蛇。” 张明远一针见血地点评道: “也正因为他足够纯粹、不逐利、不圆滑。他才能静下心来,带队养出了搜狗最扎实的底层技术根基。这种人,一旦认准了一件事,比任何人都靠谱。” “一小时,足够了。” 张明远眼神自信: “对付这种人,不需要冗长的拉扯和试探。只需要精准地击中他对技术的执念。剩下的,我来办。” 挂断电话。 张明远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开始将整个国庆长假的公私双线行程,条分缕析地全部排布落地。 这是一场时间紧凑、绝不容许出现任何冲突的行程线。 笔尖在纸上划过: 【十月一日】:国庆放假。直接动身飞往京城。 【十月二日】:前往中关村搜狐总部。限时面见王小川,攻克这笔跨境并购案中最核心的技术死结。 【十月二日晚至三日】:公事谈完。顺带带着林婉蓉在京城短途游玩两天,让她放松放松。 在这期间。 张明远的笔尖顿了顿,重重地写下: 【旅途备礼】:在京城期间,必须静下心来,精心挑选、准备拜访林家老爷子的登门重礼,这份礼物,绝不能轻率。 【十月四日】:返程省城久安,登门拜望林老爷子。 【国庆收假后】:赴省委大院。接受省委书记郝长鸿的单独面谈,敲定新区升格! 一条完整的时间线跃然纸上。 谈并购,陪女友,备世家礼,拜见林家老爷子,见省委一把手。 私事与公事、商战与仕途、圈层的跨越与权力的博弈,在张明远的笔下被排布得井然有序,没有一丝一毫的混乱。 …… 当晚。 明珠花园,张明远家中。 餐厅顶灯洒下温馨的暖光,厨房里飘出红烧排骨和鲫鱼豆腐汤的浓郁香气。 这顿家常晚饭,除了张建华和丁淑兰老两口,林婉蓉也在。 脱去了管委会副主任的职业套装,林婉蓉换上了一件居家的米色羊毛衫,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显得温婉又恬静。 父亲张建华不善言辞,看着坐在张明远身边的林婉蓉,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他越看这个懂事得体的准儿媳越满意,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全程默默地给林婉蓉夹菜、盛汤,眼神里全是长辈的疼爱。 “婉蓉啊,多吃点,看你最近在单位忙得都瘦了。”张建华把一块最肥美的鱼腹肉夹到她碗里,憨厚地笑着。 而母亲丁淑兰,则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她一边心疼地看着林婉蓉,一边转过头,毫不客气地冲着自家儿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开启了疯狂吐槽模式: “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工作!我听说管委会那边,每天加班到九点多,你就不知道心疼心疼媳妇!” 丁淑兰用筷子敲了敲张明远的碗边,没好气地训斥: “你这个性子,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样,又臭又硬!一点都不懂温柔体贴。婉蓉这么好的闺女跟了你,真是让你小子捡了天大的便宜!” 林婉蓉俏皮的朝着张明远眨了眨眼:“阿姨,不怪明远,整个新区十几个部门局办,大家都在拼了命的给新区建设添砖加瓦,又不是我一个人加班,您不用操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也就你能帮着这个臭小子说话,要是换了别的姑娘,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婉蓉啊,多吃两块排骨,以后下班了就来家里吃饭,你那出租屋里都没开火吧,不能天天在单位食堂讲究” 张明远埋头扒饭,对于老妈的数落,他不仅不反驳,反而乐在其中。在这个权谋算计、步步惊心的世界里,充满烟火气和父母唠叨的家庭氛围,是他最安心的避风港。 闲聊中,林婉蓉微笑着向丁淑兰提起了国庆的安排: “阿姨,国庆节的时候,明远要跟我回一趟省城,去看看我爷爷。” 听到这句话。 原本还在数落儿子的丁淑兰,手里的筷子瞬间停住了。 她虽然不太清楚林婉蓉家的背景,但在她看来,这就是上门见家长,正式把日子定下来的头等大事! 丁淑兰脸上的笑容收敛,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她放下碗筷,一改刚才的埋怨,转而开始反复叮嘱、再三敲打张明远: “明远!你给我听好了!” : “你这次登门,礼数必须给我做到十二分的周全!态度必须给我放端正、稳重!言行举止必须谦卑得体!” “平时你在县里当领导,怎么张扬我不管。但到了林家老爷子面前,千万不能浮躁,不能摆谱,绝不能丢了咱们老张家的规矩和礼数!” 最后,丁淑兰甚至放出了狠话: “你要是敢把这么好的姑娘、这么好的一桩婚事给搞砸了!” 她瞪着眼睛: “别怪回来老娘收拾你,不认你这个亲儿子!” 听着老妈这番掏心掏肺又带着浓浓威胁意味的“家训”。 张明远和林婉蓉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妈,您放心吧。”张明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丁淑兰碗里,“我保证规规矩矩的,绝不给您丢脸。” …… 十月一日,清晨。 国庆长假正式开启,整个清水县的机关单位全员休假,外出务工的年轻人也基本都回来了,平日里冷清的老城区街道都热闹了起来。 但在南岸商业大楼顶层,寰宇集团的财务总部。 这里的空气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这是张明远在动身飞往京城之前,最后一趟来到这里,巡检整个盘面。 巨大的办公室里,财务团队全员在岗,没有人抱怨休假被取消。 财帛动人心,想要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的事情,张明远干不出来,他已经做出了承诺,整个国庆期间,三倍工资,等这件事结束,每人五千块的奖金。 苏晴穿着干练的职业装,带着几个核心骨干,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一刻也不敢松懈。 “张局。” 看到张明远走过来,苏晴快步上前,手里拿着一份最新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汇报着最新的盘面走势: “内地的政策余热仍在持续传导,资金入场非常坚决。” “受此联动影响,我们重仓的港股红筹和H股板块,情绪惯性极强。相关的窝轮杠杆波动虽然剧烈,但整体依然在保持着持续冲高的态势!” 苏晴看着张明远: “整个市场的走势,完全符合您之前的预判,没有出现任何不可控的蝴蝶效应。” “目前,我们分散在十个账户里的浮盈,正在持续成倍放大。所有的仓位走势都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没有发现任何大资金砸盘或者提前跳水的风险。” “我真是服了,一切都跟您预测的差不多,到底有什么事情是您不会的。” 张明远接过报表,目光在那些飙升的数字上快速扫过。 一切,都在按照他前世记忆中的轨迹,精准无误地运行着。 看完数据,他心中的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很好。” 张明远将报表交还给苏晴,下达了长假期间的守盘死命令: “我现在即刻动身,飞往京城处理要事。” 张明远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操盘手: “给我死死盯住港股的盘面!严控所有的波动风险!” “没有我的电话指令,哪怕利润翻了天,也不准私自平仓!但如果盘面出现断崖式下跌,立刻执行强制止损预案!”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飞亚达手表。 “看好咱们的弹药库。等我回来。” 第1079章 落地京城,潘家园的烟火气 十月一日,清晨。 久安市老机场。 这是一座在尚未经历过扩建的、规模偏小且显得有些朴素老旧的航站楼。外墙是有些年头的灰色水刷石,楼顶那几个红色的大字招牌在晨光中略显斑驳。 没有后世那种密密麻麻、如同春运般汹涌的客流,没有一整排充满科技感的自助值机设备,更没有那些挂在半空中、不断刷屏滚动的巨大电子信息屏。 哪怕今天是十一黄金周的第一天,整个机场里也只是比平时稍显热闹了一些,远没有那种人山人海的拥挤感。 毕竟,在2004年这个年代,“坐飞机”对于绝大多数普通老百姓来说,依然是一件罕见、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体面的大事。在一张机票能抵得上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的年代,能提着行李箱走进这扇玻璃门的,非富即贵。 候机大厅的地面上铺着那种老旧的浅色花岗岩地砖,有些地方已经被来往的脚步磨得微微发白。 一排排蓝色的老式塑料联排座椅上,零星地坐着一些等候的旅客。有人拖着笨重的帆布行李箱,有人脚边放着显眼的红白蓝蛇皮袋,还有些穿着考究的商人,手里拎着那种四四方方的老式黑色密码手提包。 大厅的几个角落里,零星地摆放着几盆半死不活的散尾葵绿植。墙面上,还贴着几张颜色有些泛黄的、画着空姐微笑图案的老旧航空安全宣传海报。 张明远穿着一件休闲风衣,双手插在兜里,站在一处空旷的休息区。 这次进京,黄毛作为专职司机,自然是贴身跟随。二宽和小蒙这两个最机灵的跟班保镖也全副武装地带在身边。但这还不够,楚天盛依然觉得不放心。 楚天盛硬是又把手底下最精锐的安保队长——阿刀,给临时加派了过来,贴身护驾。 阿刀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的墨镜。他像一根铁桩子一样杵在张明远身后半步的位置,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犹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经过的旅客。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活脱脱的一个007. “前往京城的CZXXXX航班,现在开始人工检票。请旅客携带好纸质机票和有效证件,到三号柜台有序排队登机……” 头顶上老式喇叭里,传来了机场播音员的广播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还夹杂着几丝“滋滋”的电流杂音。 张明远收回目光,带着众人走向那个人工值机柜台。 这年代的安检流程,依然保留着浓厚的时代质感。 没有高科技的面部识别和全身扫描仪。穿着制服的安检员拿着带有蓝色印泥的印章,在厚厚的纸质登机牌上“啪”地盖下一个红戳。然后是纯人工的搜身检查和开包抽检。 老式、带着点繁琐却又透着庄重感的流程走完,一行人顺利登机,坐在了宽敞的商务舱里。 …… 两个半小时后。 飞机穿破云层,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颠簸和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平稳地降落在了京城首都国际机场T2航站楼。 此时,刚过下午两点。秋日的阳光透过候机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倾洒进来,将大厅照得通亮。 走出廊桥,踏上京城土地的那一刻。 一直紧绷着神经、在飞机上连觉都不敢睡的黄毛、二宽和小蒙这三个活宝,瞬间就像是解开了封印的哈士奇,彻底开启了逗比模式。 “我的乖乖!” 黄毛瞪大了眼睛,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东张西望地看着宽敞明亮的T2航站楼。他一把搂住二宽的肩膀,满脸的亢奋,声音大得恨不得让全大厅的人都听见: “哥几个!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京城啊!天子脚下!” “老子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坐飞机踏上这块地界!我以前在老家就听人说过,这地方的水深得见不到底。据说在街头随便扔一块砖头砸下来,都能砸中个处级干部的脑袋!” 小蒙跟在旁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为了装文化人而特意买的平光眼镜,双手背在身后,故作深沉地唏嘘感叹起来: “唉,可惜了。” “想当年,要是我在学校里读书能稍微用点心。我现在高低也能考进这京城里的大学,指不定现在都成了在京城里扎根、手里端着咖啡的文化人了。哪还用跟着你们在这儿风吹日晒的当保镖啊。” 二宽一听这话,当场就不乐意了。 直接当众拆起了台,耿直地发问: “小蒙,你搁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我咋记得,你当年高考的时候,连个大专的线都没够着?你到底考了多少分?” 小蒙被戳中了痛处,原本还装深沉的脸瞬间一红。他挠了挠头,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支支吾吾地回答: “那什么……也不多,就……就考了三百一十二分。” “我呸!” 二宽直接开启了毒舌暴击模式: “三百一十二分?你那叫没用心吗?你那分明就是智商没发育完全!三百一十二分你搁这儿装啥读了书的文化人犊子呢!就你那点分数,你连个野鸡大学的门卫室都考不进去!” 两人正叽叽喳喳地拌着嘴,黄毛的注意力早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他搓了搓手,忍不住砸吧了一下嘴,满脑子都是来之前在网吧里查到的那些京城美食攻略,开始馋嘴地畅想起来: “哎,你们别吵了。” “我可早听说了,这京城的特产,那是天下一绝!什么豆汁儿、焦圈、驴打滚、豌豆黄、还有那什么炒肝儿,最后必须得来一只正宗的挂炉烤鸭!” 黄毛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这回跟着远哥出来,咱们必须挨个儿地吃它一遍!绝对不能白来这一趟!” 二宽像个专门泼冷水的机器,立刻毫不留情地打击道: “吃吃吃,就知道吃!” “我可听我一个在京城打过工的老乡说了。那个什么老北京豆汁儿,巨他妈难喝!就像是泔水桶里放馊了的绿豆汤一样,一般外地人喝上一口,能直接吐出来!你这土包子根本咽不下去!” 看着这三个活宝在候机大厅里肆无忌惮地吵闹。 一直走在前面的阿刀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身上散发来的压迫感,瞬间让这三个家伙闭上了嘴。 “你们几个,能不能少说两句废话?” “多办事,少咋咋呼呼的。咱们这一趟出来,不是来旅游逛街的。首要任务,是时刻注意周围的情况,照顾好领导!” 被阿刀这么一训。 黄毛吓得缩了缩脖子,他凑到阿刀身边,掏出一包软中华递了一根过去,满脸堆笑地开始拍起了马屁: “刀哥!谁不知道您的身手啊!” “有您在,那就是七八个壮汉手里拿着刀,也近不了咱们远哥的身啊!我们三个,这不就是跟着来打酱油的嘛。给您跑跑腿、买买烟、打打杂就行了。” 黄毛狗腿地想给阿刀点火,却发现,打火机早就被没收了:“您别绷得这么紧,这么严肃。回头等事儿办完了,兄弟我自掏腰包,请您去东来顺吃最正宗的铜锅涮羊肉!” 阿刀接过烟,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他也真是搞不懂,张主任这么一位手段冷酷、深谋远虑的领导,怎么就能一直把黄毛这个性格跳脱、满嘴跑火车、甚至有点不太着调的家伙,留在身边当贴身司机。 “行了,别贫了。” 张明远从后面走了过来,笑着打断了他们的闲聊,开始敲定今天下午的行程安排: “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时间有限,咱们就算现在赶过去,故宫博物院那边也来不及买票进场了。” 张明远将公文包递给小蒙,语气轻松: “咱们今天下午,就不去那些热门景点赶时间打卡了。” “直接叫车,去潘家园转一转。逛逛这老京城的地界儿,顺便尝尝地道的小吃,让你们放松半天。” 听到“潘家园”这三个字,再听到可以放松半天。 黄毛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变脸比翻书还快,立刻开启了疯狂的马屁模式: “远哥英明啊!远哥威武!” “我就说嘛,还是远哥安排得周到!眼光就是独到!这故宫啥时候不能看啊,这潘家园的市井气,那才是老京城真正的魂儿啊!” “那句话咋说的来着?那叫一个地道!” 黄毛一边学着京城人的调子,一边竖起大拇指,逗得林婉蓉忍俊不禁。 伴随着三人欢呼雀跃的声音,一行人走出了T2航站楼的到达大厅。 …… 此时的京城街头,正处于十一黄金周的狂欢之中。 2004年的首都,还远没有后世那种让人怀疑人生的重度拥堵。 宽阔的长安街和三环路上,车流虽然密集,但依然在顺畅地前行。马路上行驶的,大多是那些方头方脑的老式桑塔纳、捷达出租车,以及一些挂着特殊牌照、漆黑锃亮的红旗轿车。 路边,没有后来那些造型夸张、闪烁着刺眼霓虹灯的玻璃幕墙大厦。 大量的老式报刊亭、挂着绿色招牌的邮政报亭、以及还保留着木制柜台的小卖部,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街道两旁。 最壮观的,还是非机动车道上那一支支庞大的自行车大军。成百上千辆二八大杠、飞鸽、永久,伴随着清脆的拨铃声,在秋日的阳光下穿行,构成了一幅极具时代特征的画面。 车队驶过那些青砖灰瓦的老胡同和古老的城墙遗址。空气里,甚至能闻到路边小吃摊传来的炸焦圈和卤煮火烧混合在一起的老京城市井烟火味儿。 坐在宽敞舒适的丰田考斯特商务车内。 张明远透过深色的车窗贴膜,静静地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京城街景。 其实。 他今天下午不去故宫,选择去潘家园,不是单纯地为了带黄毛他们去瞎逛。 这是一个有目的性的行程安排。 在出发前。 深市那边的楚天合,不仅帮他敲定了和王小川的会面时间。 楚天合还早就在电话里,帮张明远对接了一位在潘家园深耕了二十多年、手里握着不少好玩意的老牌古玩资深商户。 张明远这趟去潘家园,就是专门为了通过这条暗线,去为四号登门拜访那位林家老爷子,挑选一份能压得住阵脚、能配得上那位老将军身份的——登门重礼! 关于潘家园。 在无数后世的网文和地摊文学里,那是一个充满了魔幻色彩的淘金圣地。里的主角,只要一走进潘家园的地界儿,随便在哪个满是泥土的地摊上蹲下,就能凭借着一双慧眼或者某种金手指,用几百块钱的白菜价,轻松捡漏到价值几千万甚至上亿的传世国宝。 但张明远心里比谁都清楚。 真实的潘家园,根本就没有什么无脑捡漏的童话! 这里是京城最大、也是全国闻名的古玩旧货聚集地,从九十年代开始成型,2004年正处于它最火爆、也是最鱼龙混杂、真假参半的黄金鼎盛时期。 在这里摆摊的,全都是常年浸淫在这个行当里、比猴还精的老北京本地人。这帮摊主,哪一个不是火眼金睛?哪一个不是在古玩堆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精? 一个普通的门外汉或者外地游客,想在这里靠着运气去捡漏那些老狐狸手里的好东西?那难度,堪比在太平洋里捞一根绣花针。 所谓的遍地国宝、随手暴富,纯属里的虚构情节。 张明远今天去潘家园,目的非常明确:不是去那些地摊上撞大运、妄想捡漏发财。 他是要去楚天合介绍的那家资深老店里,用真金白银,去挑一件真正稳重、雅致、底蕴十足、且绝对保真的正经古玩贺礼。 这辆接送他们的丰田考斯特商务车,也是楚天合提前安排好的。 车窗上挂着深色的隐私帘,车内配备了专门的司机和一名熟悉路况的本地向导。全程专人对接,无缝接待,甚至在车上还准备了高级矿泉水和当天的《京华时报》。 这种无需自己操心任何琐事的顶级待遇,也在侧面凸显了如今“乘风资本”在全国范围内、那日益庞大的圈层辐射实力。 …… 半个小时后。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潘家园古玩市场附近的一处停车场内。 因为正值十一黄金周。 还没走近市场大门,那股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的热闹气息,就已经像热浪一样扑面而来。 “黄毛,二宽。” 下车前,张明远停下脚步,神色极其严肃地叮嘱了这几个手下: “这地方人多手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一点!看好你们随身的贵重物品、钱包和手机。千万别去那种人多的地摊前扎堆看热闹。这地方的佛爷(小偷)技术可不是你们在清水县见过的那些小毛贼能比的。” “知道了远哥,保证不掉链子。”黄毛赶紧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将斜挎包紧紧地搂在胸前。 一行人随着拥挤的人流,正式踏入了潘家园的地界儿。 耳边,瞬间被各种嘈杂的声音所填满。带着浓烈儿化音的老北京腔调,以及激烈的讨价还价声、因为拥挤而产生的吐槽声,交织在一起,彻底拉满了这片土地上的市井烟火气。 “哎哟喂!哥们儿您看着点儿脚下啊!这可是明朝的青花瓷盘子,踩碎了您可赔不起!” “劳驾!借过借过!前面那位大姐,您别搁这儿堵着道儿啊,我还得拉货去呢!” “我说老板,您这物件儿它不地道啊!这包浆一看就是做旧的化学药水味儿,您这狮子大开口要五千?最多两百,不卖我可走人了啊!” 张明远顺着人流往里走。 道路两侧,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露天的摊位。一块块褪色的帆布或者破旧的床单在地上连片铺开。 摊位上摆放的东西,简直让人眼花缭乱。从泛黄的古旧字画、长满铜锈的老铜钱、雕工粗糙的老玉器、落满灰尘的旧瓷器,到一些不知名材质的佛像摆件、成捆的旧人小人书、甚至还有老式的机械手表和留声机。 琳琅满目,真假难辨。 那些摊主大多都是老京城本地人。他们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摇着蒲扇,或者端着个紫砂茶壶。不管是面对操着南方口音的资深藏家、还是啥也不懂的外行游客,那嘴皮子都极其利索,眼力毒辣得能在人群中一眼挑出潜在的“大水鱼”。 市场里人流混杂。 有拿着放大镜、神色凝重的资深玩家;有戴着太阳帽、到处拍照的旅游团游客;有背着大包小包、四处倒卖串货的二道贩子;还有纯粹是来感受这股子文化氛围的看热闹路人。 形形色色的人挤作一团,在这片喧嚣嘈杂的天地里,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第1080章 博古斋,最顶级的销售技巧 张明远一行人像几滴水汇入了这条喧嚣的河流,只能顺着人流一点点往前挤。 耳边的声音杂乱无章,却又生动得像是在演一出鲜活的年代情景剧。 “大清乾隆年间的粉彩大瓶!您上眼瞅瞅这画工,这可是宫里流出来的老物件儿!今天图个开门红,两万块您拿走!”一个光着膀子的胖摊主,手里举着个落满灰尘的瓶子,冲着几个背着旅行包的外地游客唾沫横飞地吹嘘着。 游客里有个戴着遮阳帽的中年男人,显然是被忽悠住了,凑近了端详,半信半疑地接话:“老板,你这看着挺新啊?两万也太贵了,两百卖不卖?” “什么乾隆的,我看说不准是上周产的,老板你可真是个大忽悠。” 胖摊主一听,差点气歪了鼻子,把瓶子往地摊上一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嘿!您这砍价是照着脚后跟砍呐?两百?两百您去琉璃厂买个现代的玻璃碴子还差不多!不买别挡着道儿啊,我这可是官窑的货!” 头顶上,挂在电线杆上的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广播: “请广大游客朋友们注意!市场内人多拥挤,请务必保管好您的钱包、手机等随身贵重物品!严防扒窃……” 林婉蓉紧紧挽着张明远的胳膊,生怕被人群冲散。 听着周围这些真真假假的吆喝声,她忍不住掩嘴轻笑,凑到张明远耳边大声说道: “明远,你别听他们吹得天花乱坠。我以前在京城上大学的时候,就听同学说过这儿的笑话。” 林婉蓉笑着开口: “我有个同班同学,是个富二代。大一那年国庆节,跑来潘家园说是要淘宝。结果被一个摊主忽悠得找不着北,花了八千块钱,买了个据说是清朝和珅用过的玻璃鼻烟壶,当宝贝一样供在宿舍里。” “后来有一天,他不小心把那鼻烟壶掉在地上摔碎了,你猜怎么着?” 林婉蓉憋着笑,揭开了谜底: “那玻璃碴子的底下,竟然还印着一行小字:琉璃厂工艺品三厂,一九九八年制!差点没把他给气死!” “哈哈哈哈!” 跟在后面的黄毛听到这桩糗事,笑得前仰后合,一拍大腿: “嫂子!照你这么说,这外头摆地摊的,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骗子啊!” 黄毛摸了摸自己的裤兜,满脸的失望: “草!我本来还寻思着,今天能不能借着这机会,在这儿捡个大漏,淘个什么唐伯虎的真迹回去发笔横财呢!这下全泡汤了!” 小蒙和二宽也纷纷点头附和,深以为然。 “嘘——!” 林婉蓉一听这话,吓得脸色微变,赶紧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黄毛,在这儿可千万别乱说话!” 她压低声音,紧张地看了看周围那些面色不善的摊主: “这古玩行的规矩大着呢,买定离手,真假全凭眼力。你说别人是骗子,那等于是在砸人家的饭碗,断人家的财路!这要是碰上脾气暴的,小心惹众怒挨揍!” 黄毛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怕啥?这可是法治社会,在天子脚下,他还能敢动手打人不成?” 他指了指一直像尊铁塔一样护在张明远身后的阿刀,底气十足地叫嚣: “再说了!就算他们真敢动手,咱们怕啥?咱们刀哥一个能打十个!” 一直沉默不语的阿刀,听到这顶高帽子,墨镜后的眉头微微挑了挑。 他难得地开了句玩笑: “我可从来没说过这话。” 阿刀看了一眼身板单薄的黄毛:“这地方龙蛇混杂,真要是被十几二十个本地摊主提着板凳围攻。要不,一会儿你站前面,给我现场表演一下你是怎么打十个的?” “噗——” 二宽和小蒙看着黄毛那瞬间垮下去的肩膀和吃瘪的表情,再也忍不住,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行了。” 张明远转过头,抬起手,毫不客气地在黄毛的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哎哟!”黄毛捂着脑袋,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都给我低调点。” 张明远收敛了笑容,淡淡地训斥了一句:“祸从口出,别给咱们惹不必要的麻烦。” 黄毛一边揉着脑门,一边小声嘟囔: “哥,你咋又打我脑瓜子啊……这本来就不聪明,真要给我打傻了,那可是你巨大的损失……” 一行人在拥挤的人潮中,顺着主街往里走了大约两百多米。 这里的喧嚣声稍微弱了一些,地摊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街道两侧一间间门脸不大、却古色古香的实体店铺。 在2004年的潘家园,摆地摊和开实体店,走的完全是两个路子。 外面的露天地摊,流动性极大,鱼龙混杂,卖假货、宰客的“游击队”居多,讲究个“一锤子买卖”。而能在这里租得起固定铺面、挂上木雕牌匾开店的,大多是在行内有一定名望、讲究信誉和传承的“正规军”。 他们手里的货,虽然也分三六九等,但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卖那种底带日期的工艺品来砸自己的招牌。 张明远拉着林婉蓉的手,在前面开路,挤过最后一段拥挤的人群,在一个挂着黑底金字牌匾的店铺前停下了脚步。 【博古斋】。 这正是楚天合在电话里极力推荐的那家老店。 店铺的门脸不大,两扇老旧的雕花木门半开着。门槛极高,透着拒普通游客于千里之外的高冷。透过玻璃橱窗,隐约能看到里面博古架上摆放着几件造型古朴的瓷器和青铜器。 “呼……我的亲娘嘞……”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负责在前面引路的本地向导,满头大汗地从后面挤了过来。 他一边拿手帕擦着汗,一边气喘吁吁地抱怨: “这位张总,您的脚程也太快了!这人挤人的,我刚才差点都被人流给冲走,险些就跟丢了!” 向导缓了口气,走到张明远身边,指着眼前的牌匾,压低声音,操着一口纯正的京片子介绍起来: “张总。就是这儿了!” “这就是那位袁老先生的店!这位袁爷,在咱们潘家园,那可是响当当的这号人物!” 向导竖起大拇指,将这家店的底细抖搂出来: “人家祖上,那可是前清造办处里掌眼的奉宸苑郎中!眼力劲儿那叫一个毒啊!据说当年连马未都马爷,刚入行的时候,都在他这儿请教过物件儿的真伪。” “楚总特意交代过,您要是想挑真东西、上档次的重礼。在这潘家园的地界儿上,除了袁爷这博古斋,您去哪家都有可能交学费!” 张明远微微颔首,这种有着极深历史渊源和圈内名望的老店,正是他此行所需要的。 向导整理了一下西装,抢先一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第一个走进了店面。 张明远拉着林婉蓉紧随其后。 刚一踏进店门,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扑鼻而来,将外面的燥热彻底隔绝。 “哎哟喂!这位老板,您里边儿请!” 一个穿着对襟唐装、手里搭着一块白毛巾的年轻小伙计,眼尖得很,立刻迎了上来。 这小伙计虽然看着年轻,但那张嘴却像是抹了蜜一样,连珠炮似的顺口溜张口就来: “几位贵客踏进门,步步高升财源滚!” “您几位是想看点书画字帖沾沾文气儿,还是瞧瞧瓷器玉石镇镇宅子?咱们博古斋,上至商周青铜,下至明清官窑,那是应有尽有!保准让您几位带着眼福来,带着宝贝归!” 这一通字正腔圆的迎客词,听得跟在后面的黄毛一愣一愣的。 黄毛瞪大了眼睛,碰了碰旁边的小蒙,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草!” “这小崽子看着还没我大呢,这嘴皮子比我还他妈能咋呼!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跟背顺口溜似的,不去天桥说相声真是屈才了!” 张明远站在一旁,看着黄毛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淡淡地开口,给他上了一堂生动的“商业逻辑课”: “在这古玩行里,吃的就是两样东西。一是眼力,二就是这嘴皮子。” 张明远看着那个还在热情招呼的小伙计,讲了一个经典的行业故事: “以前有个古玩店老板招伙计。面试的时候,老板拿出一根普通的牙签,问两个来应聘的年轻人:‘这是啥?’” “第一个年轻人是个老实人,看了一眼,实话实说:‘老板,这就是根剔牙的牙签啊。’”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猜第二个年轻人是怎么说的?” “他捏着嗓子,把那根牙签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跟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对着老板说:‘哎哟喂!这可是当年老佛爷慈禧太后,用上等的小叶紫檀,命内务府的巧匠花了七七四十九天打磨出来的御用剔牙签!您闻闻,上面还有老佛爷当年用过的的桂花头油香味儿呢!’” “结果,第一个老实人被赶走了。第二个年轻人,当场就被老板高薪录用了。” 二宽在旁边听完,不屑地撇了撇嘴,耿直地吐槽道: “远哥,说白了,这不就是在这儿睁着眼睛吹牛逼嘛!把黑的说成白的,有啥了不起的。” 张明远转过头,看着二宽和黄毛,眼神里透着一丝深沉的商业智慧: “这不叫吹牛逼。” “这叫最顶级的销售技巧!” 张明远指着店里那些动辄标价几万、几十万的古董,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个行业暴利的本质: “你想把一件东西高价卖出去,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这件东西它本身到底值多少钱!而是你要怎么讲好一个故事,去勾起买家的兴趣、好奇心,甚至是他心底里的那份虚荣和欲望!” “赋予一件死物灵魂和故事,让买家心甘情愿地为这个‘故事’买单。这,才是这帮人能在这潘家园里,赚得盆满钵满的核心密码!” 第1081章 袁老,挑选礼物 博古斋的大堂里。 那个带着张明远等人进来的本地向导,跨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冲着小伙计说道: “小哥儿,麻烦去后堂通报一声。” “就说,深市‘乘风资本’楚总介绍的那位张先生到了。” 小伙计一听“楚总”的名号,没敢耽搁,微微欠了欠身,道了句“您几位稍坐”,便快步掀开通往后堂的竹制挂帘,钻了进去。 不到一分钟。 挂帘被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挑开。 一位六十出头、穿着一身藏青色对襟唐装的老者,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老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没有半点杂乱,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走路不带半点声响。那双眼睛在老花镜后面微微眯着,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这就是潘家园这片地界儿上,响当当的人物——袁敬山。 “哎哟,稀客,稀客啊!” 袁敬山拱了拱手,一口地道、带着几分慵懒调子的老北京腔,在大堂里响起: “鄙人袁敬山。” 他没有刻意炫耀,但一开口,老派古玩大拿的傲气,便内敛地散发了出来: “祖辈上,曾在前清内务府造办处当差。到了我这辈儿,也就是一辈子吃古玩、武备、老杂项这碗饭的。” “不敢说有多大的名头。但这四九城的旧货圈子里,我袁某人这张老脸,还算有人认。” 袁敬山目光越过向导,直接落在了张明远的身上。 这老狐狸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看出这群人里,谁才是真正拿主意的主儿。 眼前的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出头的样子,但身上有一股难以言明的静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无瑕,让人印象深刻, “前两天,楚总特意打来电话交代过。” 袁敬山看着张明远,客气开口: “说是张先生您要来挑一件压得住场面、专门用来送给家中长辈的硬通货。” “楚总的面子,我必须得给。我心里有数,特意给您留了一件压箱底的独家玩意儿。今天,就请张先生过过眼。” 面对这位老牌大佬不动声色的底蕴展示。 张明远拱了拱手,微微欠身,不露痕迹地捧了对方一句: “袁老您客气了。” “您在这行里深耕了几十年,圈内盛名,我可是久仰了。今天,我是专程来您这宝地,求一件宝贝的。” 这几句微捧,让袁敬山听得很受用。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指了指外面喧嚣的市场,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外头乱哄哄的,人多眼杂。张先生,还有这位女士。” “咱们移步内间,喝杯清茶,看干货。” 张明远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给了站在身后的阿刀一个眼神。 阿刀心领神会。他伸手拦住了正准备跟着往里挤的黄毛、二宽和小蒙: “你们三个,留在前厅看着。别乱动人家的东西。” 说罢,阿刀像一尊门神一样,紧紧跟在张明远和林婉蓉身后。等两人走进内室后,他直接停留在内室的门口,双手抱胸,像一座铁塔般守住了通道。 博古斋的内间。 厚重的木门一关,外面潘家园那仿佛能把房顶掀翻的嘈杂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屋子里很安静,甚至能听到墙角座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内间的陈设雅致,透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奢华。 一套老酸枝木的家具泛着温润的包浆光泽。茶几上,摆放着一套民国时期的名家紫砂茶具。角落里,一个老旧的宣德小铜炉里,正燃着一炷线香,沉香的香气袅袅升起,沁人心脾。 张明远拉开椅子,让林婉蓉先坐下。 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袁老,您这屋里是真正的处处藏宝啊。” 张明远指着角落里的那个铜炉: “那炉子造型古朴,皮壳老熟,不像是清代仿的,应该是晚明时期文人私铸的宣德炉吧?” 他目光移向茶几: “这套紫砂茶具,泥料醇厚,做工精细,这应该是民国时期顾景舟先生早期那一脉的名家手作。” 最后,张明远深吸了一口气,闻着空气里的香味: “至于这桌上的线香,气味醇厚绵长,带着凉意和甘甜。这可不是市面上那些用化学香精调出来的便宜货,这是正宗的海南沉水香。” 张明远端起茶杯,看着对面的袁敬山,笑着补了一句: “这种级别的线香,可是论克卖的黄金价。寻常的店铺,根本舍不得拿出来待客。袁老您破费了。” 这一番话出口。 刚刚坐下准备倒茶的袁敬山,手里的动作一僵。 有些讶异地看着张明远。 原本,他看着张明远这么年轻,以为顶多就是个靠着家里背景出来摆谱的富二代,或者是哪个地方上有钱的年轻干部,过来走过场买件贵重礼物的。 可刚才这几句点评,没有十几年在古董堆里浸淫的功底,根本说不出来!特别是能一口叫出海南沉水香和晚明私铸炉的年份,这眼力,毒得很啊! “哎哟!” 袁敬山放下茶壶,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那口京腔里透着由衷的钦佩: “这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张先生!现在的年轻人里,像您这样懂行的,可太少见了!” 袁敬山感慨道:“这年头,稍微有点本事的年轻人都忙着下海搞钱、炒股票、炒房地产去了。谁还愿意沉下心来,去研究咱们老祖宗留下的这些破铜烂铁、老物件儿?” “您刚才那几句点评,句句都踩在点子上!这眼力,真不简单!” 面对这位老派专家的评价。 张明远依然保持着低调谦虚的姿态,他笑了笑,顺势将话题引到了此行的真正目的上: “袁老过奖了,我这算不上懂。” “只是身边有位长辈。” 张明远特意加重了“军旅出身”这四个字,目光真诚: “我平时跟在他老人家身边,耳濡目染,也就跟着学了点皮毛而已。” “那也得您肯下功夫才行,这行当,要是不浸淫个几年,保准得打眼交学费,” 袁敬山一拍大腿: “正好您懂行,要不然,我还真怕拿出来的东西,入不了那些只认金子的暴发户眼!” 袁敬山不再废话,他站起身,走到内室最里侧。 那里嵌着一个厚重的实木保险柜。 他输入密码,转动齿轮,“咔哒”一声打开了柜门。 随后,袁敬山小心翼翼的从保险柜的最底层,抱出了一个超大加厚的木制珍藏匣,步履沉稳地走回茶几旁,将其放在了桌面上。 这是一个用整块老榆木打造的长条形木箱。 木料显然已经有了上百年的历史,木纹沧桑而深刻,透着岁月打磨的痕迹。箱子表面没有任何现代铁钉的痕迹,全部采用的是传统的榫卯结构拼接而成。 盒面上,没有雕刻那些寓意吉祥的龙凤呈祥图案,只是手工浅浅地雕刻着几道山水和隐约的瑞兽祥云纹。 锁扣是用黄铜打造的老式搭扣。经过百年的岁月侵蚀,表面已经氧化出了一层斑驳的铜绿,摸上去手感厚重冰凉。 “张先生,您上眼。” 袁敬山双手按在锁扣上,轻轻向上一拨。 “嘎吱——” 老木箱的盖子被缓缓掀开。 箱子内部,铺着一层明显有些年头的藏青色贡缎软垫。软垫的中央,量身定做了一个凹槽。这是旧时代专门用来存放高级武备、防潮防震的制式老匣。 而在那凹槽里。 静静地躺着一把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民国早期制式短柄鸟铳(老式火铳)! 只看了一眼。 张明远的目光,就再也无法从这把火器上移开了。 枪身主体,是由老铁经过反复千锤百炼锻造而成的。通体呈现出深邃的黝黑包浆。 这绝对不是现代那些造假作坊用化学药水腐蚀出来的做旧,而是经历了真正的硝烟战火、经过无数个主人的经年摩挲后,自然形成的厚重感。 枪柄握把,精选了坚硬的老硬木。通体打磨得圆润光滑,没有一丝毛刺。在握把的虎口处,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握痕,那是实打实在战场上长期作为军用品使用过的真实痕迹! 再看铳口和铳膛。 制式规整,铸工精良,线条流畅。这绝对是民国早期那些正规军工厂里出产的正规装备,绝非民间那些粗制滥造、随时可能炸膛的土造杂牌货。铳口圆滑,没有任何崩裂的痕迹,膛道保存得完好无损。 最难得的,是它那套老式的击发结构。火门、引药槽、明火击发装置,结构完整清晰。对于这种前填火药的古董火器来说,能保存得如此完整,在市面上可以说是罕见。 “张先生,您看这儿。” 袁敬山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枪身靠近握把的一处隐蔽的位置。 那里,隐约可见几个暗刻的小字编号。 “这是当年民国军方为了统一管理,刻下的简易出厂编码!” 袁敬山语气里透着一股老派掌眼人的自豪,开始了专业的京味儿解说: “张先生,您眼光稳,我这是特意给您留的这一件真家伙。” “这可不是拿来糊弄洋人的工艺品。这是民国早期,正规军里专门装配给前线基层军官,或者是高级将领身边的护卫亲兵,用来防身保命的随身武备——短柄鸟火铳!” 袁敬山爱惜地抚摸着箱子的边缘: “战乱年代,火器这种东西损毁率极高。能完整保存到现在、品相还这么周正、甚至连原厂编号都清晰可见的。” “我敢说,这整个四九城里都挑不出几把来!” 他看着张明远,做出了最后的定性: “这东西,不镶金不包银,不浮华,不媚俗!” “但它身上,满是硝烟和铁血军史的味道!送给当了一辈子兵、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同志。这玩意儿,最对他们的胃口!” 坐在张明远身边的林婉蓉。 当看清这把火铳,听完袁敬山的解说后,她整个人都看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攥住了张明远的手臂,眼睛里夹杂着惊喜和难以置信。 她凑到张明远耳边,压低了声音: “明远……你费心了!” “我爷爷戎马一生,这辈子对那些名贵的字画、金银玉器,见得太多了,他根本不稀罕这些沾着铜臭味的东西。” 林婉蓉紧紧握着张明远的手臂,眼睛死死盯着那把火铳: “他最爱的,就是收藏这些有历史、有故事的老军械!” “这种带着原厂编号、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式正统军火。绝对能直接戳中他的心坎!他一定会喜欢的!” 听着林婉蓉激动的话语。 张明远神色笃定。 这件礼物,算是挑对了。 低调,厚重,有军魂,有历史沉淀,更有着无可替代的稀缺性。这东西,完全适配那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的身份。它所代表的文化和历史分量,比那些动辄几十上百万的奢侈品,要高级一百倍! 张明远直视着袁敬山,目光坦荡,干脆利落: “袁老。东西,我认准了。” “规矩我懂。您给个实在的,一口价。” 袁敬山闻言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个手掌,报出了一个既给足了楚天合面子、又完全对得起这件孤品价值的数字: “张先生是个痛快人,又是楚总的莫逆之交。换做旁人,这种开门老军械,少于五万我连柜门都不会开。” 袁敬山将木匣轻轻合拢,递过一张盖着老字号红印的收藏凭证: “三万六千块,取个‘六六大顺、四平八稳’的彩头。” 袁敬山特意低声叮嘱了一句最关键的话:“我估摸着您要送的人,是有军旅背景的老首长吧,尽可放宽心。这铳当年就由名家做过无害化闭气处理,只赏不打,有当年正规的文博收藏凭据,经得起大院警卫检查,绝不给您招惹半点违规的麻烦!” “三万六,公道!” 张明远连还价都没有还,直接转过头,冲着站在门外的阿刀喊了一声: “阿刀,进来。” 阿刀推门跨步进屋,站在张明远身侧待命。 张明远指了指桌上的木匣: “全款结清。” “能转账直接转账,如果需要现金,现在就去附近的银行当场取。” “早点交易完,别耽误袁老做生意。” 第1082章 给秦老准备的礼物,京城美食说 阿刀答应了一声,转身推门而出。 内室里,沉香的烟气在半空中氤氲,将外头的喧嚣隔绝得干干净净。张明远没有急着起身,而是端起那杯微温的普洱,顺势和袁敬山闲聊了几句。 “袁老,其实这老物件儿,贵就贵在一个‘真’字上,贵在它身上留下的那段历史。” 张明远语气谦和: “现在的市面上,不缺金镶玉,也不缺那些晃人眼的大克拉钻戒。但真到了某种高度,那些浮华的东西反而落了下乘。” “像这把沾过硝烟的老火铳,它身上藏着的铁血底蕴和时代印记,是多少金银都换不来的。” 听着这番话。 袁敬山端着紫砂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年头的年轻人,稍微兜里有几个子儿的,哪个不是恨不得把“有钱”两个字贴在脑门上?可眼前这位,说话办事滴水不漏,眼光毒辣,性子更是沉稳得像是一口老井。 “张老弟,这话算是说到我老头子的心坎里了。” “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讲究个‘养心’。能静下心来品这股厚重感的年轻人,现在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咯。” 正说着,内室的木门被推开。 阿刀大步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三沓用银行纸条扎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外加六十张散票,不多不少,正好三万六千块。 在2004年,还没有什么便捷的移动支付,这种大额现金当面点清的交易方式,是古玩行当常用的。 现金放在桌上,阿刀退回张明远身后。 张明远站起身,伸手将那个厚重的老榆木木匣抱起,客气地拱了拱手: “袁老,钱货两讫。今天算是承了您的情,叨扰了。” 袁敬山也跟着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张老弟,你这人通透、懂规矩、有眼力。” “我老头子在潘家园这片地界儿活了这么大岁数,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真是少见!” 袁敬山语气真诚: “以后要是再来京城办事。不用专程来买什么东西,只要路过,随时来我这博古斋坐坐。咱们喝喝茶,唠唠嗑,我这儿的大门随时对你敞开!” “一定。”张明远微笑着回礼,带着林婉蓉转身准备离店。 一行人掀开内室的竹制挂帘,重新回到了前厅大堂。 此时的大堂里,那个穿着对襟唐装的小伙计正拿着一块柔软的棉布,站在一处红木柜台后面,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件刚收上来的小物件。 张明远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柜台,脚步却在瞬间停滞了。 “等等。” 张明远转过身,目光越过小伙计的肩膀,死死地盯住了他手里正在擦拭的那件东西。 那是一只清代的内画老料器鼻烟壶。 在灯光的照射下,这只鼻烟壶的细节堪称绝美。通体是极具年代感的冰糖料器,胎料温润如玉,泛着一股柔和的哑光,绝没有现代玻璃制品那种刺眼的“贼光”。 器型圆润饱满,最绝的是里面的内画。 传统的手工水墨山水,笔触细腻淡雅,方寸之间,竟然将远山近水的层次感勾勒得分明透彻。落款处,用极细的笔锋写着晚清名家的小款。 再看那壶口的包浆和底部的圈足,磨损得自然,那是常年被人放在掌心里摩挲、把玩才能养出来的老熟旧貌,机器做旧根本仿不出这种岁月的润泽感。 整体气息雅致、内敛,文气极重! “袁老。” 张明远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那小巧玲珑的壶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如果我没看错,这幅水墨远山柳岸,用的是反向特制弯钩狼毫所画,笔锋苍劲萧散,画意深得南宋马远、夏圭之风。这胎子是纯正的光绪年间冰糖料,壶底那枚隐蔽的红文微款……” 张明远抬起头,看向袁敬山,轻轻吐出三个字: “周乐元?” 听到“周乐元”三个字,袁敬山脚下的千层底黑布鞋一顿。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柜台前,指着张明远,忍不住连连赞赏: “张老弟!今儿我袁某人算是服了!” 袁敬山小心翼翼地把鼻烟壶接过来,捧在掌心: “寻常人只知丁二仲、叶仲三,哪晓得周乐元才是咱们京派内画开山立派的一代鼻祖!当年光绪朝内务府的大员、翰林院的名宿,谁手里要是没有一件周先生的内画壶,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作揖!” 袁敬山将壶翻转,透过光,露出底部那微雕般的落款: “这是周先生晚年寄居崇文门外时的巅峰手作。这件东西,是早年一个前清贝勒爷后人送到我这儿寄售的,前阵子瀚海拍卖行的人找我掌眼,开价八万想拿去秋拍,我都没舍得点头放手!” 张明远神色平和,语气真诚而有分寸: “周老的手笔,贵在胸中丘壑,极具文人风骨。我那位长辈毕生浸淫柳骨颜筋,书卷气极重。这壶若是送去拍卖行,落入附庸风雅的商人手里未免暴殄天物,若是能呈给识货的老先生摩挲静养,方才不负这百年的匠心。” “着啊!这话说到骨头缝里去了!” 袁敬山一拍大腿,他深吸了一口气,比出了一个实打实的圈内切口手势: “张老弟,换作旁人,少于八万我免开尊口。但今日冲着你这双毒眼,冲着你对老手艺的敬畏,更看在楚总的面子——” 袁敬山伸出六根手指,压低了嗓门,报出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实底儿: “六万八!多一分我不赚你的,少一分这老物件儿的尊严我也不能贱卖。图个‘路路大顺’,你拿走!” 在2004年,六万八千块,足以在清水县买一套两居室的大房子! 张明远没有任何犹豫与讨价还价。真正懂行的大玩家,从不会在喜欢的器物面前斤斤计较失了格局。 “好!六万八,我收了!” 张明远偏过头,冲着站在门外的阿刀吩咐: “阿刀,车里备用公文包里还有现金。再去取六万八过来,一并当面给袁老点清!” 不到二十分钟,两笔古玩交易全部落定。两件价值不菲、底蕴深厚的重礼,被稳妥地装进了定制的防震匣子里,由阿刀和小蒙提在手里。 一行人离开博古斋。 提前等候在门外的本地向导赶紧迎了上来,手里还特意拎着两瓶温热的北冰洋汽水递给跑腿的二宽和小蒙。 天色已经擦黑,潘家园外面的街道上亮起了昏黄的老式路灯,空气里秋风一起,隐隐有些凉意。 “张总,这都擦黑到饭点了,您几位舟车劳顿,肚子肯定唱空城计了吧?” 向导搓了搓手,操着那口字正腔圆的京片子,眉飞色舞地开启了报菜名模式: “这外头要是图省事儿,马路对面就是前门全聚德的分号。但我跟您交个实底,这四九城吃烤鸭,全聚德早就是给外地观光团开洋荤的地方了!真要是咱们地道老北京老饕餮挑馆子,尤其是这秋风一刮的天气,没别的想头——必须得是南城天坛脚下的老字号【宏源南门涮肉】!” “哦?这南门涮肉,有何讲究?”张明远笑着捧了一句。 向导一听更来劲了,一边引着众人往那辆丰田考斯特走,一边将这老北京美食的掌故如数家珍地道来: “张总,您听我跟您盘盘这道道!” “咱们老北京的铜锅涮肉,源头那可是清顺治爷入关带来的规矩,到了康熙爷办千叟宴那会儿,更是直接定成了御膳规制!这南门涮肉,守的就是当年内务府御膳房的老法子!” 向导竖起大拇指,说得唾沫横飞: “第一讲究的是锅!绝不用电磁炉铁锅,必须是景泰蓝纹样、高烟囱的紫铜炭火锅!烧的是精选无烟果木炭,火旺,汤水翻滚而不浑!” “第二讲究的是刀工与肉源!精选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八到十个月的小尾寒羊,只要‘羊八大件’!羊上脑、大三叉、黄瓜条、磨裆肉!老师傅手起刀落,切得薄如蝉翼、薄而不散。最神的是什么?那羊肉整整齐齐码在青花瓷盘里,端起来九十度、甚至直接倒扣过来——那肉死死黏在盘子上,哪怕翻过来晃悠,连一滴血水都见不着,更掉不下一丝肉来!这叫‘倒盘不洒’,才是正儿八经的极品鲜羊!” “至于那料汁儿,更是绝密!”向导咽了口唾沫,声情并茂: “二八麻酱打底,调以韭菜花、酱豆腐汁、虾油和野山椒,老掌柜在上头拿红油亲手点上一朵‘万字福花’!滚沸的清汤里把鲜肉七上八下一涮,夹出来裹满料汁,往嘴里一送,鲜甜嫩滑,毫无膻气!再配上一口刚出炉、满身芝麻粒儿嘎嘣脆的现烤吊炉烧饼……哎哟喂!” 向导一拍大腿:“张总,皇上当年的神仙日子,也就不过如此了!” 这番考究的美食讲解,听得后座的黄毛哈喇子都快淌到衣领上了。 黄毛揉着肚子,连连冲着向导作揖: “哥们儿!求您别报菜名了!老子肚子都快叫成拖拉机了!赶紧开车,今晚不吃他个十盘八盘倒扣不掉的羊肉,老子誓不回酒店!” “明远。” “刚才那只鼻烟壶,温润雅致的,跟送给我爷爷的那把火铳风格完全不一样。你是准备……送给哪位长辈呀?” 张明远没有对林婉蓉隐瞒,低声坦诚交底: “是送给省里,秦老爷子的。” “秦老?”林婉蓉微微一怔。 “嗯。” “秦老在我当初起步、以及在清水县站稳脚跟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对我多有照拂和提点。这份恩情很重。” “这次借着国庆长假回去。除了去拜访你爷爷,我也要专程登门,去拜望一下秦老。” 张明远拍了拍林婉蓉的手背,温和地解释着自己的用意: “两件老物件,两份心意。各投所好,既不显得唐突,也不至于失了晚辈的礼数。” 张明远开口对着黄毛几人交代: “明天上午,你们就在酒店陪婉蓉。我自己带阿刀去办正事,去见一个人。” “等明天把京城这边的事情彻底敲定落地。后天,我再踏踏实实地陪你在这四九城里转一转,咱们就直接返程回省城!” 第1083章 孤傲极客王小川,新世界的大门 十月二日,清晨。 京城的初秋,空气中带着一丝萧瑟的凉意。天色刚蒙蒙亮,街道上的路灯还没有完全熄灭。 张明远换上了一身简约休闲的深色夹克。 他只带了阿刀一人,驱车离开酒店,直奔中关村。 车子平稳地驶入中关村大街。 车窗降下,一股属于2004年中国互联网蛮荒时代、充满了野性与躁动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这里,还不是后世那个高楼林立、全是玻璃幕墙的科技园区。 道路两侧,林立着海龙大厦、太平洋电脑城这些早期的IT地标。巨大的户外广告牌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联想、方正、清华同方等国产PC巨头的海报,几乎铺满了每一面能看到的墙壁。 街边,沿街挨个排开的,全是大大小小的攒机门店。玻璃橱窗里,杂乱无章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机箱、主板、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内存条,以及那种厚重的老式CRT大屁股显示器。 路边,不少穿着旧外套的小贩,胸前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们贼眉鼠眼地四处张望,一旦看到有年轻人路过,就偷偷摸摸地凑上去,压低声音兜售: “哎,哥们儿,要盘吗?新出的Windows XP系统盘,还有最新的杀毒软件,便宜拿走!” 街上的行人成分混杂。 有背着双肩包、满脸兴奋的在校大学生,他们手里捏着攒好的配置单,准备去电脑城里跟老板讨价还价攒台新电脑;有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眼睛里布满血丝的程序员,手里拎着煎饼果子行色匆匆;还有那些倒卖硬件的二道贩子,三三两两地扎堆在角落里抽烟闲聊。 各种零碎的对话声,混杂在清晨逐渐密集的车流噪音里: “别听那个老板忽悠!买杂牌内存,兼容性太差,用俩月准给你蓝屏死机!” “我听说现在搞互联网要火了,中关村这边好多人都跑去租个地下室做网站、搞编程,要是能拉到风投,那就彻底发了!” 这,就是2004年的中关村。 国内互联网硬件与早期创业的热土。 此时,国内的宽带网络才刚刚开始在一二线城市普及,拨号上网那刺耳的调制解调器声音还没有完全退出历史舞台。三大门户网站如日中天,电商尚在萌芽阶段,而搜索引擎,才刚刚露出它那足以吞噬一切流量的獠牙。 无数怀揣着技术梦想的年轻人,像朝圣一样扎堆于此。这里鱼龙混杂,既有投机倒把、倒买倒卖的精明商人,也有成天闷头扎进代码世界、一心想要改变世界的硬核技术宅。 车子在约定地点附近的一处露天停车场停稳。 张明远让阿刀留在车里等候,自己推开车门,独自一人赴约。 两人约定见面的地点,是中关村街边一家醒目的“上岛咖啡”。 在2004年,星巴克还没有完全下沉。上岛咖啡,就是中关村这片地界上,创业者、程序员以及各类商务人士谈投资、聊项目最常落脚的高端场所。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店内的装修是西式复古风格,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暗红色的木质桌椅上,显得有些昏暗。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咖啡豆焦苦味和甜腻的奶香。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部老式的拨号座机电话,墙上挂着几幅仿制的欧洲复古油画。 来往的客人大多是穿着随意的程序员,或者是拿着厚厚商业计划书的小企业老板。大家都在低声交谈。 张明远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一眼,他就看到了坐在靠窗角落位置的那个男人。 王小川。 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格子衬衫,袖口十分随意地挽到了小臂处。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早上起来随便抓了两把。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厚重的黑框眼镜,下身是一条洗褪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普通的杂牌运动鞋。 他的眼神淡漠,对于周遭那些西装革履谈着几百万生意的商务人士,似乎提不起半点兴趣。 面前摊开着一台厚重的IBM老式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跳动的绿色代码。 张明远迈步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 王小川抬起眼皮,隔着镜片打量了一下走进来的这个年轻人。 在王小川的眼里,眼前的张明远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虽然衣着休闲,但气质出奇的沉稳。 他在来之前,只知道对方是那个在金融圈里最近风头极盛的“乘风资本”派过来的人,对于张明远的真实身份,他一无所知。 王小川心里暗自冷哼了一声。 这么年轻的资本方代表,多半是个靠着家里背景出来镀金的富二代。今天跑来找自己,无非就是想用资本的那套陈词滥调,谈什么天使轮投资、谈怎么把流量变现、谈怎么在纳斯达克敲钟分蛋糕。 作为典型的技术极客,他骨子里极其反感这种只知道拿商业逻辑去绑架技术研发的铜臭味。 王小川没有起身迎接,甚至连手都没伸。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敷衍的示意张明远坐下。 服务生走过来,递上菜单。 “一杯美式黑咖啡。”王小川看都没看菜单,直接点单,语气生硬,“不加糖,不加奶。” 张明远随便点了一杯拿铁。 等服务生走开。 王小川身体向后,重重地靠在实木椅背上。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冷淡,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开门见山地开了口: “张总。” “大家时间都很宝贵。有什么话,你就抓紧时间直说。” 王小川指了指面前的电脑屏幕,语气生硬到了极点: “我手上还有大量的底层代码工作要赶进度。我不擅长商业上的推诿扯皮,更不懂你们资本运作的那些弯弯绕绕。” “所以,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面对王小川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与毫不客气。 张明远的神色平静如水,没有半分因为被轻视而产生的恼怒。 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天才的脾气。 他们的高傲,源于对技术的自信。想要折服他们,用钱砸是没用的,只能用比他们更超前、更深邃的技术认知,去降维碾压! 服务生端来了两杯咖啡。 张明远轻轻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并没有去碰那杯咖啡。 他抬起头,迎着王小川那充满防备的目光,语气淡然地开了口: “王工,你放心。” “今天我来找你,并不是来跟你谈投资、谈商业变现、或者谈什么股权合作的。” 张明远放下水杯,一字一顿: “我今天过来。” “纯粹是想和你探讨一下技术。” 这句话,瞬间让王小川微微一愣。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用来回绝商业游说的说辞,此刻却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他那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眼神,稍微收敛了几分,有些错愕地看着张明远。 “你懂技术?也是同行?” 张明远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身体微微前倾,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专业领域。 “我深入了解过你现在正在带队研发的‘搜狗’第三代中文搜索引擎。” “你现在的核心架构思路。是基于复杂的分词算法,对互联网上海量的网页文本进行抓取、建立索引、然后再进行排序。” “而且,我不得不承认,你在这个领域做出了非常卓越的创新。你改进了传统的中文分词技术,创造性地引入了‘隐马尔可夫模型’(HMM)来做歧义切分。这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中文语句里最头疼的一词多义和长句解析的难题。这很了不起。” 听到“隐马尔可夫模型”这个异常生僻、专业底层的算法名词从一个“资本家”的嘴里吐出来。 王小川的瞳孔下意识的收缩了一下。 但他还没来得及惊讶,张明远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切开了他这套系统最致命的软肋! “但是!” 张明远目光锐利,直视着王小川的眼睛: “你现在的这套系统,有两个非常致命、且明显的短板!” “第一,你的爬虫抓取模块!” “它对传统静态网页的抓取确实很高效。但是,对于目前互联网上刚刚兴起、且未来必将成为主流的动态脚本页面,你们的爬虫适配极差!在抓取这类动态内容时,会出现大量的数据丢失和索引失败!” “第二,你的排序算法缺陷!”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你们现在的搜索结果呈现,仅仅只依靠网页内部的关键词匹配权重来决定排名。你们完全没有引入网页与网页之间的链接关系来做权重计算!” “这会导致什么后果?” “这就导致,那些恶意堆砌关键词的垃圾网页、内容农场、以及低质量的山寨站点,会大量地排在用户搜索结果的最前面!” 张明远给出了一针见血的结论: “搜索出来的结果不准确,甚至全是垃圾信息。这会让用户的体验大打折扣,最终彻底失去市场竞争力!” 这番点评。 没有任何华丽的商业辞藻,没有半句画大饼的废话。 句句切中要害!全都是实打实、王小川目前在研发中最头疼、甚至连搜狐内部的很多高管都听不懂的技术痛点! 王小川原本靠在椅背上、那副漫不经心甚至有些轻蔑的姿态,彻底消失了。 他身体前倾,摘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戴上。 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紧紧地盯住对面的张明远,眼神里充斥着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万万没想到! 一个代表资本方过来的、看着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年轻人。竟然能够如此一针见血地点出自己在这个封闭研发了两年多的项目里,隐藏最深的核心缺陷! 这绝对不是外行人在背稿子说空话!这是一个真正懂底层代码、懂搜索引擎架构逻辑的内行! 王小川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彻底缓和了下来,之前的傲慢荡然无存: “张总。” “你对我的项目,底细摸得非常清楚。” 王小川像遇到了知音一样,坦诚地承认了自己的不足: “你刚才指出的这两个问题。确实是我现阶段在算法优化上,最头疼、也一直没有彻底解决的技术瓶颈。” 看着对方彻底卸下了防备。 张明远微微一笑,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王工,问题我已经看到了。” “但更关键的是。” 张明远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跨越时代的先知视角: “这套搜索技术,在未来五年、十年,它可以往什么方向去延展?它最终的终局形态应该是什么样子?” “关于这个,我有一些自己的构想。” 张明远不疾不徐,开始在这间咖啡馆里,向这位未来的技术大佬,铺陈出一幅足以颠覆整个中国互联网大势的宏伟蓝图。 “第一,打破纯文本检索的桎梏!” “你们现在的眼光,只局限在网页文本检索上。但未来的互联网,带宽会越来越大,绝对不仅仅是文字的天下。” “以后会出现海量的图片、音频、以及视频资源。搜索引擎绝对不能只局限于文字匹配。所以,你的分词和索引架构,在底层设计时,就必须预留出强大的多媒体扩展接口。为未来的全网跨媒介检索,留下充足的进化空间!” “第二,千人千面的算法分发!” 张明远抛出了一个在当时堪称科幻的概念: “现在国内的网民基数正在爆炸式增长。单纯的网页搜索,那只是一个被动的工具。未来用户的需求,会变得个性化和碎片化。” “搜索引擎的最终形态,应该是基于每一个用户的搜索历史、浏览习惯和访问行为,通过后台的大数据分析,去做精准的个性化结果推荐!真正实现,一千个人搜索同一个词,能看到一千种最适合他的不同结果!” “第三,关于算法的深度优化。” 张明远毫不吝啬地给出了技术解决方案的方向: “你现在的分词模型,太依赖传统的字典了。必须要持续扩充中文动态语料库!把网络流行词汇、民间口语、甚至是拼音缩写全部纳入进去!现在互联网刚刚爆发,网络新词层出不穷,你的语料库更新速度跟不上,算法的解析就会永远落后半拍!” “至于过滤垃圾站点的链接分析算法。去研究一下网页的入链和出链关系网络,利用网页被引用和指向的次数,以此来评判这个网页在全网的真实权威度。这才是提升搜索结果质量、干掉那些垃圾站点的核心钥匙!” “第四,也就是你们目前在搜狐内部面临的最大死局——商业模式!” 张明远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张朝阳的软肋: “千万不要把眼光局限在单纯的‘网页搜索能赚多少广告费’上。” “搜索引擎的背后,是掌握了全网最精准的海量用户流量入口!未来,我们可以衍生出竞价排名、垂直行业信息服务(比如房产、汽车)。甚至,直接切入电子商务,把这种底层的技术分发能力,转化为支撑起一个千亿级电子商务帝国的核心商业价值!”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们的技术底座,必须砸得足够扎实,不能有半点水分!” 最后,张明远给出了最重要的一条本土化建议: “第五,不要迷信国外的开源代码!” “国内的互联网生态,和海外完全不一样。海外的那些搜索技术模型,绝对不能直接生搬硬套。中文的语义、语境、复杂的网络生态和监管环境,有着独有的特点。” “必须沉下心来,做最彻底的本土化深度改造。这是我们的壁垒,也是我们击败海外巨头的唯一机会!” 张明远的每一句话。 都精准地踩在了未来十几年中国互联网发展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 坐在对面的王小川。 听得越来越投入,越来越震撼。 他的身体越坐越靠前,几乎要趴在桌子上。他的双手离开桌面,手指在半空中无意识地快速敲击着,仿佛大脑已经在疯狂地编写着这些宏大构想的代码。 王小川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时不时地重重点头。 原本对资本的不耐烦、技术天才的傲气。 在张明远这番高屋建瓴、却又不悬浮的技术推演面前,全部消散得干干净净! 此刻,王小川的心里,只剩下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兴奋。 他原本只是低着头,死死地埋在自己的代码世界里,只能看到眼前那几个亟待解决的算法难题。 而张明远。 却用几句话,硬生生地在他面前,砸开了一扇通往未来无限可能性的全新大门! 第1084章 王小川的处境,我给你平台 “张总。” 王小川连对张明远的称呼都变了。他双手放在那台厚重的IBM笔记本键盘上,指尖下意识地快速敲击着毫无意义的按键,一连串深奥的底层算法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冒: “你刚才说到扩充动态中文语料库,这确实是核心痛点。那在语料的清洗和歧义标注这块,你觉得如果大规模引入‘无监督训练模型’,能不能大幅度降低我们现阶段的人工标注成本?” 他推了推黑框眼镜,语速越来越快: “还有你提到的网页链接权重。谷歌的PageRank算法虽然成熟,但如果直接拿来做本土化,国内现在大量兴起的垃圾站群和互刷外链的黑帽SEO,会不会对我们的索引库造成严重污染?这套算法的过滤阈值该怎么设?” 这些硬核的底层代码与数学模型问题一抛出来。 张明远端着拿铁的手微微一顿。 如果是普通的风险投资人坐在对面,面对这种连串的技术黑话,估计当场就得露怯,只能用“这需要技术团队去评估”之类的空话来敷衍。 但张明远很聪明。 他前世是个在电脑城倒卖电子产品、后来做生意的商人。他对互联网大势的走向、对产品的终局形态有着超越时代的“上帝视角”,但他绝不是一个能手搓C++底层代码、去拆解马尔可夫模型和算法阈值的顶级程序员。 真要顺着王小川的话题去硬聊技术细节,不出三句话,自己这层高深莫测的“先知”外衣就得被扒个精光。 张明远没有强行去装内行。 他放下咖啡杯,轻轻摇了摇头,巧妙地施展了一招“借力打力”,直接避开底层代码,从更高的产品和业务维度进行了降维解答: “王工,你陷入技术执念了。” 张明远看着王小川,语气平淡,却透着产品经理视角的冷峻: “无监督模型确实可以作为辅助手段,但这绝不是现阶段的万能药。中文的语义环境太复杂了,网络梗和同音词的演变速度极快。如果现在完全抛弃人工干预和人工标注,短期内直接上机器跑,你们的搜索结果落地呈现,一定会大面积翻车,用户体验会是一场灾难。” 他用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给出了最终的业务定性: “至于外链刷量和垃圾站群,这是中国互联网野蛮生长期的生态问题。算法只能做过滤,永远没法从根源上根除。单纯照搬海外的PageRank,一定会遭遇严重的水土不服。核心的解决办法,不是在算法阈值上死磕,而是要建立我们自己的一套本土化人工与机器结合的惩罚机制。” 一语中的。 不讲数学推导,只谈产品落地和用户体验的结果。 王小川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张明远虽然没有给他具体的算法参数,但这几句干脆利落的产品定论,确实帮他拨开了眼前的技术迷雾。 在这个技术大牛的心里,此刻对张明远的定位也悄然发生了变化: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许不是一个能在机房里熬夜写底层的极客,但他绝对是一个拥有顶级互联网产品嗅觉和顶层战略架构能力的帅才。 见王小川陷入沉思。 张明远知道,火候到了。 他拿起桌上的不锈钢小勺,轻轻搅动着杯里的拿铁,咖啡和牛奶的旋涡在杯中融合。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对王小川吸引力极强的概念。 也是前世,真正让王小川在华夏互联网历史上“封神”的那个超级大招。 “王工。” “聊完搜索引擎本身的优化。我这里还有一个构想。” 张明远抬起眼皮,目光深邃: “这个构想,不仅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你刚才最头疼的动态语料库扩充难题。还能给你的搜索业务,在未来百度和谷歌的绞杀中,筑起一道别人根本抢不走的流量护城河。” 王小川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求知若渴的等待: “什么构想?” 张明远一字一顿,吐出五个字: “做中文输入法。” “输入法?”王小川愣住了,这完全超出了他一个搜索研发主管的思维框架。 “对。” 张明远放下小勺,开始将后世那个挽救了搜狗命运的超级产品,提前几年摊开在它的缔造者面前: “现在国内网民用的,基本都是智能ABC、全拼,或者是微软自带的拼音。这些输入法的词库老旧、死板,而且新词更新极慢。” “咱们要做一款,可以直接联网、能在云端自动更新词库的智能拼音输入法!” 张明远用双手在半空中比划出一个闭环: “网民每天在网上打字聊天、逛论坛,他们敲击键盘打出的那些最新鲜的网络热词、专有名词。我们在合规采集的前提下,这些数据,不就是最庞大、最实时的中文动态语料库吗?直接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反哺给你的搜索引擎后台!” “更要命的是!” 张明远身子前倾: “王工,你想过没有。用户在输入法里敲下的每一个词,它就是搜索的最前置入口!” “用户甚至不需要打开网页、不需要进入你们搜狐的主页。在他们打字输入关键词的那一刻,我们的输入法,就可以直接在候选词旁边,给出下拉的智能联想搜索提示!” “输入法,将不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打字工具。” “它会直接变成一个卡在所有网民电脑桌面上的——超级搜索流量入口!” “这就是,独属于我们的护城河!” 轰! 这番话,犹如一道九天狂雷,直接在王小川的脑海里炸响! 在后世,正是这款“搜狗拼音输入法”,在百度几乎垄断了国内搜索大盘、搜狐搜索业务奄奄一息的绝境下,硬生生地用“输入法引流搜索”的降维打法,替王小川撕开了一条血路,奠定了他行业大佬的地位。 而现在,这个跨时代的构想,被张明远提前硬塞进了王小川的脑子里。 王小川的瞳孔放大,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死磕搜索引擎的底层代码,苦苦思索怎么去抓取网页扩充语料。但他从来、绝对从来没有想过: 输入法本身,竟然就是获取中文语料最好的载体! “对!对!对!太对了!” 王小川的大脑仿佛被瞬间通了电,技术狂人的思维一旦被彻底打开,灵感的火花开始疯狂迸发。 他一把推开面前那杯早就凉透的美式黑咖啡,双手在半空中兴奋地比划着,顺着张明远的思路,当场开始疯狂补充技术落地的细节: “不仅是联网更新词库!我们还可以做基于语义分析的拼音智能纠错!可以做简繁体一键切换!还可以做用户自定义词库!” “最绝的是,我们可以做‘本地词库和云端词库分离’的架构!用户的习惯数据存在本地,新词热词走云端下发。这样既不占用大量的本地内存,又能保证输入速度和联想的精准度!” 王小川激动得满脸通红,嘴唇都在微微发颤: “这套技术做出来,绝对能把现在市面上的那些老掉牙的输入法全部扫进垃圾堆!” 张明远靠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他时不时地点点头,偶尔在“保持安装包轻量化”、“前期绝不植入弹窗广告破坏用户体验”等产品方向上,一针见血地点评两句。 足足聊了快一个小时。 王小川才从极度亢奋的技术狂热中稍微平复下来。 他端起手边的冰水灌了一大口。 再次看向张明远时,王小川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防备、傲慢、对资本方的不屑,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恨不得立刻烧黄纸斩鸡头拜把子的欣赏。 “张总。” 王小川往前探着身子,语气激动,就像是挖到了什么绝世至宝: “你这个思路,简直太绝了!我这半年一直困在搜索的死胡同里,完全没看到还有这么一条足以掀翻牌桌的通天大道!” 他上下打量了张明远一番,竟然直接当面挖起了墙角: “说真的。乘风资本那边,到底给你开了多少年薪?” 王小川一拍桌子,满脸的惋惜与急迫: “看你年纪也不大。那些搞金融的资本家,眼睛里只盯着下个季度的财报利润,他们根本不懂产品,更未必能让你放开手脚去烧钱做研发。” “不如你来搜狐!跟着我干!” 这位未来的互联网大佬,给出了他能给出的最高诚意: “这事儿我回去直接向张总汇报!我给你争取产品团队最高级别的待遇。咱们俩搭档,你管产品定方向,我管技术和底层代码!” “咱们兄弟俩一起把这套东西落地,能改变整个国内互联网的格局!” 听着这番热情洋溢、甚至有些天真的邀约。 张明远端起拿铁,轻轻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脸上的温和笑意慢慢收敛。 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 张明远看着王小川,话锋一转,如同一把尖刀,血淋淋的撕开王小川目前在搜狐内部的处境: “王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在回答你之前。我想先问你一句实在话。” 张明远眼神凌厉,没有留半分情面: “你是搜狐搜索线最核心的技术骨干,这一点是事实。” “但是现在。在搜狐内部,关于搜索引擎、以及类似‘输入法’这种需要长期烧钱的新项目研发方向。真的是由你王小川说了算吗?” 张明远言辞犀利,句句见血: “你的研发预算、你团队的人力调配、你手头项目的优先级。一旦和集团最核心的门户广告业务产生资源冲突。” “你还能不能坚持自己的技术路线?张朝阳,还能不能无条件地给你批钱?” 这致命的一问。 让王小川脸上兴奋的红晕,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像被卡住了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王小川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有些颓丧地靠在椅背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技术达人的纯粹,终究败给了大厂内部的派系倾轧。 “你看得很透彻。” 王小川苦笑了一声,终于忍不住向这个刚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知音”大倒苦水: “搜狐现在的重心,始终死死地绑在门户网站的广告营收和无线增值业务上。搜索项目,在他们眼里就是个不赚钱的边缘部门,资源一直受限。” “高层和那些坐在会议室里看报表的董事,更看重的是短期能立竿见影的广告收益。他们对这种需要长期烧钱、养底层技术的投入,根本没有耐心。” 他捏着拳头,语气里透着憋屈和不甘: “很多次,我提上去的底层算法优化方案和硬件扩容申请,都被管理层直接压了下来。给的理由永远是预算超标。资源被砍半,处处掣肘。我空有很多构想,但在现有的体制下,根本没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落地。” 等王小川将心底积压的郁闷全部倾诉完。 张明远看着眼前这位满脸疲惫的天才。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缓缓开口。 这不仅仅是一次叩问,更是张明远精心编织、用来收网的倒钩。 “王工。” “你有没有认真想过。” “如果你继续留在搜狐的这套体系里。这套输入法、以及我们刚才描绘的那个庞大的搜索长远构想。大概率,它永远都只能停留在你的草稿纸上,成为别人眼里的笑话。” 张明远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否愿意。” “去一个真正能让你彻底放开手脚,不受任何短期营收财报束缚,能让你拿着充足的弹药,安心去实现技术理想的独立平台?” 第1085章 恩情不该成为束缚 咖啡馆里,研磨机的嗡嗡声和低沉的蓝调音乐交织在一起。 面对张明远抛出的那个关于“是否愿意去一个独立平台”的叩问。 王小川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下去,那双握着冰水杯的手指骨节泛白,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憋屈与无力。 张明远并没有急着催促他表态。他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拿铁,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对于王小川这种人,不能逼。 必须顺势乘胜追击,用最冰冷的现实,一点点剥开他身上那层自欺欺人的外衣。 “王工,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现在的困境,根本不是技术上的瓶颈,而是搜狐这家公司当下的基因和生态,已经无法承载你对搜索的野心了。” 张明远放下咖啡杯,声音平缓,却一针见血地开始深度拆解搜狐的内部真实生态: “咱们先说张总。” “张朝阳作为国内互联网的初代领路人,他有开山辟地的野心,身上有很重的文人理想,眼光也很超前。他是最早看懂搜索价值、并且敢于砸钱让你带队封闭研发的人。” 张明远语气客观,没有任何诋毁,只是陈述事实: “但他的性格,太随性、太理想化了。” “他重名气、享受聚光灯,却轻视长线的深耕。他能敏锐地捕捉到风口,但他熬不住那种漫长烧钱、需要长期沉淀却看不到短期回报的技术死磕。” 王小川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一句话来为老板辩解。因为张明远说得太准了,准得像是一把手术刀,直接切中了搜狐高层的命脉。 张明远继续往下剥皮: “再说说搜狐现在的内部派系。” “如今的搜狐,早已经在纳斯达克敲了钟,它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纯粹靠技术打天下的初创团队了。” “门户广告部、无线增值业务部(SP),这两个部门现在是集团真正的现金奶牛,是手握重权的实权派系!他们的话语权,在董事会里足以碾压你们所有的技术研发线。”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广告部门追求的是什么?是下个季度的漂亮财报,是短期的流水,是即时的变现!在他们眼里,你们搜索研发部,就是一个只会疯狂烧钱、占用服务器带宽、却无法带来直接盈利的边缘附庸部门!” “所以,你们的资源常年被截留,预算常年被砍。一旦集团有重大的人力或者资金需求,永远是优先供给广告业务,而你们,只能靠边站。” 张明远看着王小川: “张总有心无力,管理层短视逐利,派系资源互相挤压。” “你王小川,空有顶级的技术能力、有超前的构想、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全网搜索产品蓝图。” “可你,却被死死地锁在别人为了应付华尔街的财报枷锁里!” 张明远声音不大,字字诛心: “在搜狐,你的技术理想,永远、永远干不过集团的短期盈利指标。” 这段血淋淋的解剖,没有半点煽动,全是赤裸裸的现实。 每一句话,都戳中了王小川这两年来,带着团队日夜封闭开发时,所积压的无数委屈与不甘。让他那颗原本陷入沉默的心,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长久的沉默。 直到面前那杯冰水外壁上的水珠汇聚成流,滴落在木质桌面上。 “呼——” 王小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摘下黑框眼镜,用手使劲搓了搓脸,眼底带着挣扎。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张明远,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无奈: “张总,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张朝阳的确给不了我足够的权限。研发的方向、底层的预算、团队的扩充,处处受限。我脑子里的很多构想,现在只能憋在心里,根本没法落地。我比谁都憋屈。” “可我,离不开搜狐。” “我从清华还没毕业的时候,就跟着张总干了。当年我兼职做ChinaRen,后来被搜狐收购,我本来想回去继续念书。” “是张总,他亲自给我打电话,苦苦挽留我。他等我毕业,给我平台,给我试错的机会。是他手把手,把我一个还没出象牙塔的学生,一步步扶到了今天搜狐核心技术负责人的位置上。” “这份知遇之恩,我王小川,不能忘。” 他看着张明远,做出了最后的表态: “搜狐现在的体制确实亏待了搜索项目,但张总,从未亏待过我个人。” “于私于理,我都做不出背弃老东家、为了个人的前途就甩手走人的事。这道坎,我心里过不去。” 听完这番话。 张明远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王小川,心中一片了然。 在后世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无数关于互联网大佬的传记和访谈里,王小川这一生的轨迹,清晰地刻画着一个在互联网圈罕见的“执拗忠诚者”形象。 从2000年以兼职身份进入搜狐体系,到2003年正式入职。整整二十一年!他从未跳槽、从未出走! 哪怕后续搜狐的门户业务全面衰落、搜索业务被边缘化、资源被持续大幅度缩减;哪怕面临着360、阿里、腾讯等巨头无数次的高薪挖角,无数互联网大鳄抛出天价股份。他始终坚守在搜狗,坚守在搜狐的体系内。 他性格里自带钝感与执拗,不擅长人情圆滑,但他最重知遇之恩。 认定了张朝阳这个伯乐,就一辈子不背叛。 哪怕到了后期搜狗独立拆分、最终被腾讯全资并购,他也从未主动背弃过张朝阳。 这就是2004年的王小川唯一的软肋。 重情,念恩。宁肯委屈自己的一身才华,也绝不亏欠伯乐。 张明远彻底看懂了这个技术天才的底色。 他心里非常清楚,想要收服这样一个人,绝不能靠高薪、期权这种烂大街的资本利诱手段。那种做法,只会引起王小川本能的反感。 收服他,只能靠共情,靠理想的共鸣,靠帮他打破那层道德的枷锁! 张明远脸上的冷峻如潮水般褪去。 他看着王小川,眼神流露出带着几分敬意的欣赏。 “王工。” 张明远身体微微后仰,由衷地赞叹道: “我今天坐在这里,最佩服你的,恰恰就是你刚才说的这一点。” “在这个互联网行业最浮躁、人人都在为了融资和套现疯狂逐利、拼命跳槽的年代。你能守住本心,铭记恩情,懂得感恩。” “这份心性,放眼整个国内的互联网圈子。太难得了。” 张明远先肯定了王小川的人品,让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随后。 张明远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开始深度共情,一点点敲碎王小川身上的那层自我束缚的硬壳: “但王工,知恩图报,绝不等于自我禁锢。” “张总给了你起步的平台,成就了现在的王小川。可你的天赋、你的才华、你在搜索底层算法上的那些宏大理想!” 张明远紧盯着他: “不能被困在搜狐目前这块越缩越小的广告版图里!” “你有颠覆整个中文互联网搜索格局的能力!你有重塑搜索生态、甚至改变未来十几年数亿网民使用习惯的能力!” “你的抱负、你的技术底座、你刚才跟我探讨的那个输入法的蓝图。它们本该去驰骋更广阔的天地,本该落地成真正改变时代、造福无数网民的现象级产品!” “恩情,是做人的底线。” “但你的技术理想,绝不应该成为你报恩的牺牲品!”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王小川双耳嗡嗡作响。他的手死死地抓着桌沿,内心深处对技术的狂热,被张明远彻底点燃,与道德的束缚激烈地厮杀着。 铺垫已经完全到位。 张明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抛出了今天这场会面最关键的信息: “王工。你应该也有所耳闻。” “最近,乘风资本一直在暗中布局,频繁接触搜狐的高层。准备以高额的溢价,收购并剥离搜狐内部的一些非核心业务。” 听到这里,王小川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当然听说过,董事会里关于是否要甩卖搜狗的争论,已经白热化了。 张明远身体前倾,眼神真诚。 他不再藏着掖着,直接摊牌,将所有的布局展现在王小川面前: “我可以直接坦白地告诉你,乘风这次收购的全部目的。” “搜狐现在最引以为傲的核心广告营收业务、门户网站、SP增值业务。我一点都不感兴趣。那些在我的眼里,全是夕阳流量,是短期的泡沫,根本没有长线的投资价值。” 张明远缓缓报出了自己的终极收购标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真正看上的,是搜狐手里目前最干净、最不被重视、但却最有未来时代价值的核心资产!” “搜索研发板块!你们内部正在搞的早期博客(微博雏形)业务!焦点房产网的垂直流量端口!以及,这整套全网技术研发的底层团队!” “我要花大价钱,剥离掉搜狐所有短视的广告营收体系。只保留所有面向未来的技术、产品、流量、和最顶尖的研发人才!” 王小川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胃口竟然这么大,眼光如此毒辣,直接挑走了搜狐最具未来潜力的骨髓! 而且听眼前这位张总的语气,他的身份绝不简单,至少也是乘风资本的决策层! “但是!” 没等王小川开口。 张明远加重了语气。 他目光灼灼,直视着王小川: “在乘风列出的所有这份价值几千万美金的收购清单里。” “搜狐的那些边缘业务、板块、流量端口、域名、甚至是已经成型的技术储备!” “在我眼里,全都排在其次!” 张明远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王小川的心口上: “我最想拿下、最看重、就算砸锅卖铁也在所不惜、也是我今天亲自跨越千里,来找你单独面谈的——唯一核心目标!” “是你。” “王小川!” 张明远掷地有声,震彻人心: “搜狐刚才我点出的所有业务,加起来的商业价值,在我张明远的眼里。都比不上你王小川,和你手底下那二十三个人的核心研发团队!” “资本,可以花钱买来代码,买来服务器,买来一堆冰冷的固定资产。” “但资本,永远买不来天才!买不来对技术极致死磕的信仰!更买不来一个能用一行行代码,去改变整个行业的疯子!” 王小川彻底僵在了座位上。 他的眼眶微红,呼吸急促。在这个到处都是谈论流量变现、谈论广告位价格的中关村里,从来没有一个资本家,用这样的态度,对他的技术理想给予过如此至高无上的认可! 张明远看着他,一字一句: “这个野蛮生长、乱象丛生的互联网时代。最稀缺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流量密码,不是抢注的域名,更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门户网站。” “是你这种,愿意在这片喧嚣中沉下心来,熬上几年时间,去死磕底层算法、心怀改变整个行业搜索生态理想的技术疯子。” 张明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向这位未来的行业巨头,伸出了橄榄枝: “我不想让你的天赋,继续埋没在搜狐那种内部的派系倾轧和无休止的预算争吵里。” “我更不想让你的技术理想,最终葬送在董事会为了迎合华尔街而做出的短期财报里。” “我不想强迫你离开搜狐去背叛恩人,但我会用光明正大的收购,把整个搜狗团队从那个泥潭里买出来!” 张明远伸出右手,语气中透着绝对的霸气与承诺: “我只想给你提供一个平台。” “一个无拘无束、预算由你开口、研发方向完全自主的绝对独立平台!” “在这个平台上,没有任何商业广告指标去绑架你,你只需要安心地敲你的代码。” “让你真正亲手打造出你心中那个,属于中文互联网的未来!” 第1086章 人才归心,真诚才是必杀技! 张明远悬在半空中的右手,骨节分明,没有一丝属于资本家的算计与铜臭。他看向王小川的眼神,清澈、坦荡,透着对顶级技术人才、对纯粹理想的尊重。 在这个全搜狐体系、整个华尔街财报分析师、甚至整个浮躁的中国互联网圈子,都在死死盯着“流量、变现、利润”的狂热年代。 只有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男人。 越过了那些冰冷的代码和枯燥的PPT,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他王小川的才华,看见了他的执念,看见了他这两年来日夜死磕的技术理想! 张明远的这番话,就像是一束强光,硬生生地劈开了笼罩在王小川头顶那层厚重的部门倾轧迷雾;像是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他心中那潭快要被KPI熬干的死水。 在王小川人生最憋屈、最迷茫、也是被束缚得最深的节点。张明远给了他一份在搜狐内部,从未得到过的尊重、认可与未来! 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长久地凝望着。 王小川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眼镜背后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胸膛起伏着,内心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激烈挣扎与撕扯。 终于。 “呼——” 王小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吐出了积压在胸腔里两年的沉疴。 他那紧绷的双肩慢慢松弛了下来,彻底卸下了心里那道最沉重的枷锁。 “张总。” 王小川看着张明远开口: “我刚才说过了。” “张朝阳对我有知遇之恩,搜狐是我的起点,我王小川这辈子,绝不会主动背叛他,绝不会主动甩手跳槽!” “我不是为了前途就忘恩负义的人,这是我做人的底线,我得对得起张总当初在清华校园里对我的那份提携!” 他话锋一转,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但!” “如果乘风资本能够凭借你们自己的本事。合法、合规地,从搜狐董事会和张总的手里,完整地收购并剥离整个搜索、技术以及垂直板块的业务!” 王小川眼神明亮,宛如涅槃: “那么我个人,以及我手底下的核心研发团队。” “完全没有任何抵触情绪!” “我们愿意跟随新的平台,继续深耕搜索架构和输入法的研发,放开手脚,去实现我们的技术理想!” 这句话一落地。 等同于直接用重锤,彻底砸碎了这场耗资数千万美金的跨国并购案中,最难的人为阻力! 张明远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 他脸上的线条彻底柔和下来,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以水代酒,遥遥敬了王小川一下。 “王工,有你这句话足矣。” 张明远放下杯子,当场给出了掷地有声的承诺: “我在这里给你交个实底。” “收购一旦落地,乘风资本会立刻独立成立一家全新的网络科技公司,与现有的任何业务物理隔离。” “在这个新公司里。所有技术研发的预算,不设上限!不卡财报!不受任何短期盈利指标的束缚!” 张明远目光灼灼: “你王小川,将拥有百分之百的研发自主权、团队管理权、以及新一代产品的绝对定义权!” “这里没有广告部门的掣肘,没有海外董事会的指手画脚,更没有人会因为财报难看而随意砍你的预算。” “在这个平台上,你只做一件事——” “去实现你心中那张属于中文互联网的技术蓝图!” …… 张明远没有再继续纠缠那些繁琐的商业细节,他干脆地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买单。” 服务生快步走过来。张明远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百元大钞压在账单上。 “不用找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夹克的领口,冲着王小川微微颔首,留下一句“等我的好消息”,便潇洒转身,大步离开了卡座。 王小川坐在原位,没有起身相送。 他怔怔地看着张明远推开玻璃门,消失在中关村大街喧嚣的车流中。 手里的那杯冰水,已经彻底化成了温吞的凉水。王小川端起来,一饮而尽。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张朝阳有恩于他,他坚守底线不主动叛逃,这全了他的义。但他同样看清了残酷的现实。 搜狐骨子里的商业基因、错综复杂的派系结构、以及对短期流量变现的逐利本性。 注定了它永远也承载不了自己那庞大的技术野心! 在未来,搜狐一定会持续重广告、轻研发,继续用行政手段挤压技术线的生存资源。搜索业务,迟早有一天会被彻底边缘化,甚至被当作不良资产剥离出售。 如果自己死守着那份所谓的恩情,留在那个泥潭里。最后的结果,只会是耗尽自己最宝贵的青春,埋没掉这二十三个顶尖程序员的天赋,荒废一生未竟的理想! 而张明远的出现,是一场恰逢其时的救赎。 一个真正懂技术、尊重人才、并且愿意拿海量真金白银为技术理想兜底的伯乐。 与其困死在旧体制内慢慢消耗自己,不如安安静静地等待这场变局,去奔赴那个真正属于自己、广阔无垠的舞台。 在王小川的心中。 这场在外人看来充满了资本血腥味的收购变局,已经被他默许、甚至隐隐期待了起来。 …… 走出上岛咖啡馆。 初秋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阿刀早已等候在路边。 “远哥,谈得怎么样?” “非常顺利。回酒店休整。” 张明远靠在真皮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趟京城之行最硬的一块骨头,算是彻底啃下来了。 下午。 一行人换上了轻便的休闲装。在本地向导的带领下,准备去尝尝地道的京城美食。 “张总,嫂子。” 那个操着一口京片子的向导,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极其内行地科普着: “咱们今天啊,坚决不去全聚德!” 向导撇了撇嘴,语气里透着老北京人的嫌弃: “那地方,早些年确实是块金字招牌。可现在?早就沦为专门骗外地旅游团去打卡的流水线铺子了!价格死贵不说,那鸭子烤得一点灵魂都没有,皮不脆肉发柴。咱们本地的土著,请客吃饭那是从来不往那儿领的。” “那咱们去哪儿吃烤鸭?”林婉蓉被勾起了好奇心,笑着问道。 “带您几位去个真正懂行的地儿!” 向导神神秘秘地一指前方的一条老胡同: “大董烤鸭!不过不是现在那些新开的旗舰店,咱们去他们家最老的那家店!” “这大董啊,主打的是‘酥不腻’烤鸭。人家那鸭皮烤出来,那是真正的入口即化。配上他们家特制的手工荷叶饼和现熬的桂花糖酱。那叫一个皮肉分离、满口生香!” 向导竖起大拇指: “这才是咱们老北京土著和资深老饕公认的,最正宗的老牌烤鸭风味!” 一顿地道的老派京味烤鸭吃完,几个人赞不绝口,连一直嚷嚷着要吃全聚德的黄毛都吃得满嘴流油,直呼过瘾。 傍晚时分。 向导又带着一行人,钻进了京城街头的一处热闹夜市。 秋老虎的余温还在,夜市里人声鼎沸,烟火气拉满。 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油腻的矮桌旁,点了一大盆红彤彤的京城老牌麻辣小龙虾。 “斯哈——” 黄毛被辣得直吸冷气,手里却不停地剥着虾壳,顺便灌了一大口冰镇燕京啤酒: “哎哟我去!这小龙虾看着没咱们南方的个头大,但这味道是真绝了!这麻劲儿,直冲天灵盖啊!” “瞧你那点出息。”二宽在旁边熟练地吸溜着虾黄,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刚才吃烤鸭的时候你不是喊撑了吗?” 林婉蓉虽然吃不了太辣,但也戴着一次性手套,小口地品尝着,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明远手里捏着一只小龙虾,并没有急着吃。 他看着周围那些光着膀子划拳喝酒的食客,听着耳边嘈杂的市井喧嚣。晚风吹过,带来阵阵孜然和麻辣的香气。 白天在咖啡馆里跟王小川的高压博弈、在宏大时代格局里落子布局的紧绷感。在这浓烈的人间烟火气中,被彻底抚平。 这种松弛感,让他感到久违的惬意。 “黄毛,喝!平时你不是吹自己是千杯不倒吗!今天让你哥我来亲自称量一下你到底有多大量!” …… 第二天清晨。 阳光刚洒在酒店房间的窗台上。 “嗡嗡——” 放在床头柜上的卫星加密电话,发出了急促的震动声。 张明远睁开眼睛,按下接听键。 “张总!” 电话那头,楚天合的声音里透着无法抑制的狂喜与不可思议。 他完全无法理解过去这十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 “张总!您到底跟王小川聊了什么?!您是不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楚天合在电话里激动地语无伦次,开始倒苦水兼汇报: “您是不知道!在这之前,我们团队跟王小川私底下接触了无数次。好话说尽,各种顶级的薪资、高额的期权全开出来了!” “那小子态度死硬!宁死不从!他明确表态:就算搜狗的业务被剥离收购,他个人和他的团队,也拒绝效力资本方,他要在搜狐死磕到底!” “结果呢?!” 楚天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见鬼了一样: “今天早上,咱们的收购专员再次去跟他对接的时候。他的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惊天大逆转!” “他非常明确地表态:只要乘风资本能顺利完成板块的剥离收购!他本人,以及搜狗全部二十三名核心研发团队!” “愿意全员留任!承诺深耕技术,全力配合我们新公司的所有发展规划!” “我的亲哥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人之前可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啊!怎么现在直接就松口归顺了?!” 听着楚天合在电话里的惊叹和追问。 张明远穿着白色的浴袍,拿着手机,走到了酒店套房那巨大的落地窗前。 望着沐浴在晨光中、古老而又充满生机的京城。 张明远并没有去解释昨天的谈判细节,对着电话,淡淡地吐出了一句总结: “天合,你要记住。” “对于他这种纯粹的技术人才来说——” “真诚,才是真正的必杀技。” 第1087章 真正让天平倾斜的筹码! 省城久安。 金叶宾馆套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外头初秋的凉风灌进来,吹得白纱帘微微晃动。 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张明远手里写满字迹的便签本。 一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被轻轻搁在桌角,白瓷杯壁腾起淡淡的热气,混着茶叶的清香散开。 林婉蓉穿着淡蓝色的棉质睡袍,双手撑在桌沿上,歪着头打量他: “明远,还不睡吗?明天上午就要进大院见爷爷了,是不是紧张得睡不着?” 张明远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指腹碰到了她温热的掌心: “不是因为这个。手头压了点紧急的业务要推,你家老爷子又不会吃了我,我怕什么,你先去睡。” 林婉蓉眼里透着关切,伸手替他理了理衬衫领口,没再多问,转身轻手轻脚带上了卧室的木门。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张明远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摊开的龙腾新区产业规划图上,手中的红蓝铅笔在硬纸板上压出一道深痕。 外人只当乘风资本在深市动用海量外汇去啃搜狐是在玩票,是在盲目烧钱跟风互联网泡沫。 唯独张明远自己心里比谁都透亮。 眼下的龙腾新区,看着十个月完成了几十亿固定资产投资,八车道马路通车,数十家家南方代工厂落户,风光无限。 但这繁华底下踩着的,全是大雷。 这是二零零四年秋天。 上面针对盲目投资和经济过热的宏观调控重锤已经砸下,国土资源部和监察部联手掀起的开发区清理整顿风暴,正在全国各省地毯式推进,数千个县级开发区被成批撤并注销。 龙腾新区现在的两根顶梁柱是什么? 一根是南安镇的蔬菜深加工,另一根是靠各路房企BOT垫资搞起来的房地产造城。 这两样东西,在县级层面上能算作民生政绩。 可一旦摆到省委常委会那张椭圆形大桌上,在那些对宏观调控噤若寒蝉的省级大员眼里,这就是典型的“借土地生财”、“违规铺摊子搞地产”,正好撞在中央调控的枪口上。 光靠这套底子去叩开“市直属县级新区”的大门,等于端着粗瓷大碗去闯钓鱼台,不仅进不去,还得被当成反面典型一棍子打死。 想要在全国清退开发区的寒潮里逆势突围,想要堵住省政府里保守派官僚的嘴,就必须给新区换上一副刀枪不入的骨架。 他必须搞来一张全省独一无二的高科技实业王牌。 这张牌,就是搜狗。 如果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纳斯达克上市公司搜狐的第三代搜索引擎底层代码、二十三位清华系顶尖研发工程师,以及图行天下的地图数据库、焦点房产网的独家流量入口整体剥离下来。 随后以乘风资本的名义,在龙腾新区注册一家拥有独立知识产权的高科技互联网企业,将这批国宝级的技术资产全部扎根进新区的行政版图内—— 那这件事情的政治分量,就会彻底变质。 二零零四年的北安省,是个典型的内陆重工业与农业大省,全省叫得出名字的企业除了钢铁厂就是煤矿,高新技术企业名录上一片空白。 全国能搞独立搜索引擎和核心算法的,全扎堆在北京中关村、深市南山和杭城。 一旦一家拥有全网搜索核心技术、手握数千万美金外资背景的互联网巨头,将研发总部和税务结算户头直接落在大川市龙腾新区。 那新区的性质,就从“县级圈地造城”,一跃成为“全省承接沿海高新技术转移的唯一示范基地”。 到那时,这份升格市直属的申请,就不再是清水县跟省里讨价还价的争权请示。 而是省委书记郝长鸿在全国宏观调控汇报会上,向上证明北安省不仅没有违规圈地、反而成功孵化出国家急需的高新产业技术集群的——天字第一号政治政绩! 这就是张明远给郝长鸿准备的撬杠。 深市那边,楚天合带着团队借着王小川全员留任的底牌,已经直接坐到了搜狐掌门人张朝阳的办公桌对面。 谈判桌上的火药味极重。 张朝阳虽然佛系好面子,但在美股市场的历练不是吃素的,对方开门见山,直接报出了1.2亿美元的天价打包要价,咬死了如果不溢价,宁可让这块资产烂在搜狐体内继续烧钱。 张明远在稿纸上飞快地划拉着。 刨除掉搜狐开出的水分,八千五百万到八千八百万美元的区间,外加离岸信托全额一次性现金划扣,是彻底砸碎张朝阳文人面子的心理极限阈值。 只要这笔现金瀑布砸下去,搜狐搜索板块、焦点网房产流量库、图行天下早期数据库,就将在这场跨国外科手术中被完整切除,尽归囊中。 前提是,香港那一网捞上来的鱼,得分量足够。 “嗒。” 张明远伸手关掉了台灯。 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他推开通往阳台的推拉门,迈步走到栏杆前。 初秋的夜风格外凉,楼下解放路上的黄色的路灯排成一条长龙,偶尔有几辆出租车打着远光灯呼啸而过,卷起路边的干树叶。 张明远掏出铁壳打火机,“叮”的一声脆响,火苗蹿起,点燃了咬在嘴里的红塔山。 火星在暗夜里忽明忽暗,青灰色的烟雾立刻被风扯散。 高裕民把那份请示带回省城已经快半个月了,省委大院里至今连一丝风声都没透出来。 这种超乎寻常的死寂,不是好事,说明常委会内部的争议和反弹,远比想象的更激烈。 郝长鸿固然有改革的魄力,但在眼下中央清退开发区的雷霆大势面前,一把手也不敢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当赌注去强行弹压异议。 他在观望,在掂量这块跳板会不会踩塌。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目光穿过层叠的老建筑,望向远处那座沉浸在夜色中的省委综合办公大楼。 搜狐这块砝码只要砸下去,天平哪怕焊死了,也得当场翻过来。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清水县。 南岸商业大楼顶层,寰宇集团财务部。 整间屋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十台大号纯平CRT显示器泛着惨蓝色的冷光,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港股分时走势图正在飞速刷新。 房间里热气蒸腾,空调主机在墙角拼命抽打着冷风,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 传真机吐纸的“呲啦呲啦”声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耳膜。 苏晴头发随意地用一根圆珠笔挽在脑后,眼眶下是一圈浓重的乌青。 她站在一排显示器后头,手里抓着一份带墨香的分仓结算清单,指节捏得发白。 “李工!三号香港独立账户,中石油那组两百手红筹认购窝轮的挂单,吃掉了没有?!” 负责三号机的青年操盘手双手悬在键盘上,手心全是汗,大拇指在回车键上快速砸下,盯着屏幕头也不抬地喊: “吃掉了!承销券商在四块二毛三的位置压了三千张单子,全部被我们分批对冲吃空!均价四块一毛八!” “出!立刻给我出货!” 苏晴的声音干脆,没有半点迟疑: “挂四块三毛五!分八十个散户小单挂出去!绝不准打市价单砸盘!张总走的时候交代了死命令,港股市场全是老狐狸,谁把盘面砸出异常引起联交所稽查,明天直接卷铺盖滚蛋!” “明白!分拆挂单,三十手一组,走跨境专线!” 隔壁五号机的操盘员突然猛地转过头,嗓子干哑地大喊: “苏总监!恒生指数刚才冲高回落了!国企H股板块有几家欧美对冲基金在反手开空仓!咱们重仓的中石化认购衍生品,买盘深度在缩水!” 满屋子噼里啪啦的机械键盘敲击声瞬间停滞了一秒,几个年轻操盘手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苏晴快步冲到五号机前,一把推开操盘手的脑袋,双手撑在桌沿上,死死盯着那条开始出现滞胀死叉的分时均线。 屏幕上的数字在毫秒之间剧烈跳动,每一个点的上下浮动,背后对应的都是数以百万计的真金白银。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距离港交所夜盘衍生品最终结算窗口,只剩最后二十分钟。 桌上的红色加密座机始终保持着静音,指示灯一直亮着绿光,这意味着远在省城的张明远没有下达任何干预指令。 没有指令,就是按死命令收网。 “慌什么!坐下!” 苏晴一巴掌拍在五号操盘手的靠背上,语气不容置疑: “张总算准了这波政策冲高的极限周期,今天就是鱼尾行情的最高点!所有账户,立刻启动第四套清盘方案!” 她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空气中狠狠划下一道: “不要去贪最后那三五分的溢价!所有持仓的红筹窝轮,以现价下浮两分钱挂限价单,全线抛出!底仓那两千万中字头基建蓝筹现货,以大宗交易通道直接折价出给香港当地的接盘机构!” “二十点四十五分之前,必须做到一件事情——” 苏晴盯着所有人,声音压得很低: “十个分仓账户,全部清空!一毛钱的衍生品都不准留过夜!所有资金全部打回香港离岸外汇监管账户,一秒钟无缝结汇成美金!” “是!” 十几个操盘手红着眼珠子,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回车键被砸得震天响。 屏幕上那些代表着疯狂杠杆的红色数字开始一笔笔变成绿色的成交提示,伴随着最后一批五百手窝轮在四块三毛二的位置被疯狂的市场买盘吞噬干净。 显示器右下角的资金总额栏,在一瞬间跳动了一下。 整个杂乱的机房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中央空调呼呼的排气声。 五号机的小伙子揉了揉通红的眼睛,转过头看着苏晴,声音发颤: “苏……苏总监,出完了。一股没剩,全部回款。” 苏晴一把抓过打印机吐出来的最终资金交割单。 白纸黑字上,那个最终折算出来的外汇数字,清晰地印在最底部: 【二千一百四十二万美元整】。 扣除最初八千万人民币的本金,扣除所有跨境手续费、印花税和两地券商佣金。 净利润,超过一千万美元。 苏晴拿着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台黑色的卫星保密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指尖在微微发紧。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随即接通。 “喂。” 张明远平静的声音从省城的夜色里传了过来。 苏晴攥紧了手中的交割单,语速平稳地汇报: “张总,港股全盘清空,一股不留。两千一百四十二万美金,已经全部趴在乘风资本的离岸监管账户里了。” 电话那头顿了半秒,传来打火机盖子扣合的清脆声响: “知道了,所有人发三个月全额奖金。” 挂断电话的张明远喃喃自语:“那张门票,该拿回来了。” 第1088章 拜访林家,云淡风轻 清晨八点整。 省城久安的天空泛着青白,薄雾还没散尽,解放路两侧的法桐树叶落了薄薄一层。 金叶宾馆门前,一辆挂着省发改委通行证的老款黑色奥迪靠边刹停。 车门推开,林靖安穿了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手里拎着串车钥匙迈步下来。 他刚抬眼,就看到宾馆大堂旋转门转动,林婉蓉两只手正紧紧挽着张明远的胳膊,整个人贴在张明远身侧,脚步轻快。 林靖安眼皮一跳,快步迎上去,指着张明远的胳膊没好气地训道: “张明远,你这爪子往哪放呢?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林靖安伸手虚点着他: “林家到底同不同意这门亲事还不一定!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收敛点?” 张明远还没接话,林婉蓉秀眉一拧,身子往前迈了半步,直接挡在张明远身前: “哥,你今年才三十三,怎么说话跟我二舅爷一个调调?” 林婉蓉抱紧了张明远的胳膊,扬起下巴: “正经谈恋爱,挽个胳膊碍着谁了?反正我这辈子就认定明远了!再说了,我们家明远这么优秀,爷爷见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林靖安被亲妹妹这通连珠炮顶得胸口发闷,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张明远拍了拍林婉蓉的手背,侧过头低声调侃: “婉蓉,别怪林处长。我看林处长这板正的做派,三十好几了怕是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难免不懂这些年轻人谈恋爱的讲究。” 林靖安腮帮子鼓动了两下,咬着后槽牙瞪向张明远: “姓张的,你别得意太早。往后你们龙腾新区的项目要是报到省发改委,你看老子给你盖不盖章!” 张明远不慌不忙走上前半步,双手揣在风衣兜里,压低了嗓音: “林哥,开个玩笑,别伤了和气。前段时间跟沈哥喝酒,他还特意跟我提了提当年省委党校大院宿舍的事……” 林婉蓉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满脸好奇地探过头:“宿舍怎么了?跟我哥有啥关系,赶紧说出来满足我的好奇心!” 林靖安脸色骤变,一步跨上来,伸手猛地捂住张明远的嘴,压着嗓子急赤白脸地打断: “闭嘴!赶紧给老子闭嘴!” 林靖安扭头瞪着林婉蓉,随后恶狠狠地剜了张明远一眼: “沈砚舟那个王八犊子,嘴上从来没个把门的!刚才那话当我没说,你小子少拿老底威胁我!” 张明远扒开他的手,整了整衣领,眉梢微挑。 自己大舅哥当年的糗事,沈砚舟可是门清儿。 林靖安好面子胜过天,这根软肋一捏一个准。 林靖安拉开后备箱,没好气地催促: “行了,少废话,麻利上车!我提前把丑话说在前头,老爷子最反感人情礼送那一套,别带那些乱七八糟的烟酒茶,惹他老人家发火。” 张明远弯腰从宾馆台阶下提起那个用红布包裹的长条老榆木盒: “放心,不贵,花不了几个钱,但绝对让老爷子满意。” 林靖安扫了一眼那方方正正的木箱,撇了撇嘴: “最好是这样。要是弄些附庸风雅的金玉俗物,老爷子手里的紫檀拐杖可不认人,当场就得往你脑袋上敲!” 车子掉头,一路向城南的白云山方向驶去。 出了主城区,马路两旁的民房渐渐退去,郁郁葱葱的刺柏与高耸的水杉遮天蔽日。 车子拐进一条没有路标的沥青路,路口立着一块显眼的蓝底白字铁牌:军事管理区,闲人止步。 这里是省军区第一老干部休养所,老一辈习惯叫“将军岭”。 车行不到五百米,前方升降杆横亘在路中。 两侧红砖岗亭巍然耸立,两名荷枪实弹的年轻哨兵戴着白色头盔,腰间扎着武装带,刺刀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林靖安踩下刹车,降下车窗,递出通行证。 哨兵敬了个标准军礼,目光冷厉地扫视车内三人,随后按动电钮,另一名哨兵托着镜面底盘检测杆,绕着车身底盘仔仔细细扫了一圈。 “熄火,后备箱打开,人员下车接受登记核查。” 哨兵声音铿锵,没有半点通融的余地。 三人下车。 林靖安双手揣在夹克兜里,靠在车门边上,目光斜斜地扫向张明远,一言不发,摆明了要看他在真枪实弹的卫兵面前露怯。 哨兵走到车尾,指着后备箱正中央的包裹:“这件物品,打开受检。” 张明远神色自若,大步上前解开红布结扣,将厚重的老榆木盒平端出来,按住两边的黄铜暗扣,“咔哒”一声掀开了盒盖。 贡缎软垫上,那杆黝黑发亮的民国正统短柄鸟铳静静躺在凹槽内。 枪管冷硬,击发机簧线条分明,硝烟浸染过的金属质感扑面而来。 哨兵看清木盒内部的刹那,整个人肌肉骤然绷紧! 他右手以极快的战术动作直接切向腰间的枪套,脚下后撤半步拉开作战纵深,左手猛然扬起: “别动!后退两步!双手放在引擎盖上!” 岗亭门内,另一名哨兵手里的步枪瞬间端平,枪口斜指地面,保险机簧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周遭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林靖安抱着胳膊站在两步外,挑起眉头,嘴角抿着一抹戏谑,丝毫没有上前解围的意思。 林婉蓉吓得手心发凉,刚要开口解释,张明远却缓缓抬起双手,脚步依言后退半步,语气四平八稳: “同志,不用紧张,这是一件旧式民国军工武备收藏品。” 张明远面色沉静,没有丝毫慌乱: “民国正规兵工厂早期产品,随身佩戴型短柄火铳。枪膛底座已经由国家级文博机构做过永久闭气熔铸,火门封死,无法装填任何现代发射药,没有二次改装击发能力。”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慢地用右手两根手指探入内兜,夹出一张泛黄的硬卡纸: “这是京城文物鉴定中心出具的无害化文物凭证,附带防暴与文保双重印信。” 哨兵接过那份盖着鲜红钢印的证书,目光在张明远脸上停留了三秒,见眼前这年轻人呼吸均匀、目光坦荡,周身毫无暴戾之气,手掌才缓缓从枪套上移开。 哨兵俯身,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扣了扣铳管,用特制探针插进铳膛探了探,确认内膛已被铅水封死,这才直起身子敬了个军礼: “火器类管制藏品入内,按规矩必须留存文保批号与送礼人证件,请您配合登记。” 张明远掏出工作证递过去:“清水县龙腾新区管委会,张明远。” 哨兵接过证件登记在案,挥手示意升杆: “放行!” 林靖安看着张明远三言两语把一场可能招致警卫连扣人的危机化解得滴水不漏,冷哼一声拉开车门: “算你小子嘴皮子利索。” 张明远扣好木箱重新搁回后备箱,上车系好安全带,侧头淡淡一笑: “林哥要是盼着我被警卫连按在地上,怕是打错了算盘。真要把事情闹到老首长耳朵里,耽搁了婉蓉的回家时间,挨拐棍的还不知道是谁。” 林靖安脸色一黑,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顺着林荫道直奔大院深处。 车窗外的景致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路面平整洁净,两侧整齐排列着上世纪五十年代援建的苏式二层红砖小楼,红瓦斜顶,墙体爬满了变红的爬山虎。 路上偶尔能见到几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军装的老人,拄着手杖在梧桐树下散步,身后不远不近跟着年轻的勤务员。 没有市井的吵闹,远处隐隐传来营区操场雄浑的训练呼号,空气里弥漫着松柏的陈香。 林靖安放慢车速,随口交代: “进了内院,眼睛别到处乱瞟,少说话多听着。老爷子脾气爆,当年在朝鲜战场上一发炮弹震坏了半边耳朵,说话声音大,但最讨厌旁人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吞吞吐吐。” “明白。”张明远应了一声。 车子在一处独栋小楼前停下。 院落不大,门口没有铺大理石,而是用碎青砖整整齐齐码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 院子左侧原本该种花草的花坛,全被翻成了整饬的菜畦,秋黄瓜藤架上还挂着两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旁边几行大葱长得比筷子还粗,生机勃勃。 石板路尽头,一条骨架粗壮、毛发油亮的大狼狗正趴在阴凉处打盹。 听到引擎声,大狗的耳朵唰地立了起来,两只前爪一撑站起身,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呼噜声,双眼如鹰隼般直视下车的张明远。 “黑子!” 林婉蓉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那条站起来几乎齐腰高的黑背听到声音,喉咙里的呼噜声瞬间咽了回去,尾巴贴着地面欢快地摇晃,大脑袋主动往林婉蓉手心里蹭。 林婉蓉蹲下身子揉着狗耳朵,回头冲张明远招手: “明远,过来看看。这是大伯当年从滇南边防连带回来的搜救犬,退役了,在爷爷身边养了五年,有军功章的呢。” 张明远提着榆木盒走上前,伸手停在大狗鼻尖前两寸,任由黑背嗅了嗅气味,才平稳地在它额头上拍了两下。 黑背打了个响鼻,甩甩尾巴趴回了石板上。 林靖安站在门口,整了整夹克下摆,抬手在漆黑厚重的防盗木门上重重叩了三下。 门内很快传来勤务员干脆利落的应答声,紧接着是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沉重脚步。 门锁“咔哒”一声转开。 第1089章 初见林老,不安分的刺头?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厚重的红松防盗门向内拉开。 站在门里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战士,短发齐整,军衬衫扎在裤腰里,一丝褶皱都没有。 “靖安同志回来了。” 勤务员迎上前,顺手去接林靖安手里的车钥匙。 “小吴,今天家里热闹。”林靖安换了拖鞋,冲身后的张明远和林婉蓉抬了抬下巴,“带婉蓉跟她对象回来见老爷子。” 小吴咧嘴笑开,露出一口白牙: “首长昨天回来就交代了,厨房一大早就备齐了菜,我早就知道了。” 按照部队的编制规矩,像林苍柏这种正兵团职离休中将,哪怕退下来二十年,身边的保障班子依然是齐备的专勤配置。两名贴身警卫勤务、专职保健医护、一台专属红旗配专职司机,外加每年定点配发的特供供给与警卫排轮值。 这道门槛内外的规矩,寻常人迈进一步都觉得束手束脚。 林婉蓉拉着张明远跨过门槛,小吴侧身打量张明远,目光坦荡利落: “小伙子看起来眉清目秀的,跟刚出校门的大学生没两样,很精神嘛!快请进,别在外头风口上站着了。” 张明远将手里的榆木长盒换到左手,从容颔首: “吴班长步子扎实,精气神这么足,有您在首长身边照料起居,晚辈们在外面忙起来也安心。” 小吴眼神里透出一丝意外,连忙笑着让出过道。 玄关铺着打过红蜡的洋松木地板,没有时下流行的亮面瓷砖,脚踩上去闷实无声。 两旁立着两排原木鞋柜,上面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长款军雨衣,鞋架底层整整齐齐码着三双黑面千层底圆口布鞋,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空气里弥漫着老木料的陈香,还夹杂着艾草条熏过的淡淡辛味。 通往客厅的廊道口传来脚步声,两个中年妇人一前一后迎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许静怡穿着浅灰色的羊毛开衫,眉眼舒展,看到张明远便笑了起来: “明远来了,快进来换鞋。路上风大吧?” “阿姨好,一路顺畅,劳您挂心了。”张明远微微躬身,进退有度。 站在许静怡身侧的大伯母沈淑琴,身量比寻常妇人高挑些,身上是笔挺的空军文职常服,大校军衔已经除下,齐耳短发打理得丝毫不乱。她早年在空军总医院任职,退下来后在军区后勤卫生部挂专家职衔,举手投足间带着江南大家闺秀的沉静和书卷气。 “大伯母!”林婉蓉松开张明远,像只归巢的燕子般扑过去,亲昵地挽住沈淑琴的胳膊晃了晃。 沈淑琴抬手刮了一下林婉蓉的鼻尖,眼角漾出温和的笑意: “这么大了还没个正形,当着客人的面也胡闹。” 沈淑琴转过脸看向张明远,目光端庄: “这位就是明远吧?常听婉蓉和靖安在电话里念叨,快请进,别拘着。” 张明远双手平端着木盒,语气恭谨: “大伯母好,冒昧登门打扰您和长辈清静了。” 沈淑琴打量了他两眼,见年轻人神色清爽,身板笔挺如枪,眼底满是赞许,侧身引着众人往里走。 转过雕花隔断,偌大的客厅映入眼帘。 没有繁复的吊顶,四白落地的墙面上挂着一幅手书的《长征》七律草书,字迹苍劲如铁钩。 客厅中央摆着老式的弹簧布艺沙发,正中则是一张深褐色的旧藤木高背椅。 沙发两侧各坐着一人。 左侧的大伯林承武五十出头,穿着一身无标领的墨绿军便服,骨架粗阔,两道浓眉斜飞入鬓,哪怕端着茶杯,脊背也绷得如同一面石碑。 右侧的父亲林承业坐姿同样硬朗,只是神色相较兄长要温和两分。 而正中那张藤木椅上,坐着一位身形消瘦的老人。 林苍柏套着件洗得领口磨损的旧常服,未着军衔,头顶寸许长的花白头发根根直竖,右手拄着一柄磨得发乌的紫檀手杖。 张明远迈进客厅的刹那,林苍柏的目光落了过来。 老人的眼窝深陷,下颌骨线条如刀削般冷硬,两颗眸子扫过来时,带着穿透皮肉的锋锐审视。这是在战场里滚出来的杀伐气,屋里的空气仿佛跟着凝重了几分。 张明远没有避让,脚跟微并,脊梁挺拔,迎着那道如炬的视线沉稳向前,走到茶几前两米处立定: “林老首长好,大伯好,林叔叔好。” 大伯林承武眉弓微动: “嗯。” 林承业则放平了茶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单人藤椅: “坐吧,都是家里人,不用站规矩。” 林苍柏目光盯在张明远脸上,上下端详了足足有两分钟。 客厅里只听得见挂钟发出的咔哒轻响。 林婉蓉站在旁边,手指攥紧了衣角,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终于,老人喉头动了动,底气浑厚: “小伙子精气神不错,骨架子正,身板挺得直。坐下说话。” 张明远依言入座,双手自然平放在膝头,不倚不靠,落座姿态四平八稳。 林苍柏伸手抓向茶几上的青瓷茶壶,张明远见状起身上前半步,双手稳稳接过壶柄: “首长,晚辈来添水。” 他动作娴熟地压低壶嘴,茶汤落入杯中激起细碎的水花,七分满停水,没有一滴溅在桌面上。 林苍柏看着他倒茶的手法,收回右手搭在杖头: “婉蓉是我们老林家的独苗苗丫头,宝贝疙瘩一个。她看上你,她爹妈那关你也过了。但我这把老骨头还在,总要亲自看一眼孙女婿的成色。” 老人身子靠向椅背,单刀直入: “小伙子,今年二十几?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都健在吧?” 张明远放下茶壶,双手垂在腿侧,声音平缓干脆: “回老首长的话,晚辈今年二十三,过了生日就24,跟婉蓉同岁。” “籍贯大川市清水县。父亲是清水电厂的退休钳工班长,母亲以前在老街做成衣缝纫,现在做点小本个体零售。普通工薪家庭,清清白白,父母身体都还硬朗。” 张明远神情坦然,没有半分寒门起步的窘迫,也没有半句虚饰逢迎。 林苍柏布满褐斑的嘴角动了动,微微颔首: “工人家庭,靠双手挣嚼谷,底子干净。模样周正,跟婉蓉坐一块儿倒是般配。” 话音未落。 坐在左手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大伯林承武突然将茶杯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承武抬起眼皮,两道锐利的目光直接压在张明远身上,声音洪亮: “二十三岁,现在在新区管委会挑大梁?正处级待遇?” 张明远抬眼对视,坦诚道: “目前主持龙腾新区管委会全面工作,职级明确按正处级待遇执行。” 林承武嘴角扯开一道弧度,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拍了拍: “我在省委常委会和省军区议事,都三番五次听到你张明远的名字。” 林承武盯着他,语调沉了下来: “小伙子,我听省里有些同志议论,说你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料子,手腕硬得像生铁,在下面没少干一些标新立异的事情。” 整个客厅的气氛骤然收紧。 原本靠在藤椅上的林苍柏却直了直身子,紫檀拐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白眉挑起: “哦?承武,连你都听说过这小子的名号?” 老人偏过头,饶有兴致地盯向张明远: “小张,承武说的这事有点意思。老头子我倒想听听,你在底下,是怎么个‘不安分’法?” 第1090章 这礼,我老头子收了 张明远端坐在单人藤椅上,双手平搁膝头,神态不卑不亢。 “老首长,各位长辈明鉴,晚辈在下面干事,说是不安分,其实无非是脚步迈得快了一些。” 张明远声音平和: “龙腾新区底子薄、财政空。当下上面严控土地和信贷,要是照着老黄历按部就班熬资历、等拨款,企业进不来,老百姓手里没现钱,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张明远目光坦荡,看向林苍柏: “晚辈要政策、试新路,手腕硬了些,但也全扣在规矩线以内。求的是把企业引进来,把路修通,让泥腿子和下岗工人每个月能领上像样的工钱。只要老百姓口袋鼓了,背上点非议,不算大事。” 坐在侧面的林承武端起粗瓷茶杯,拿杯盖拨了拨茶叶浮沫。 “小张,你的出发点是站得住脚的。” 林承武放下杯子,手掌按在膝盖上,嗓门如低雷滚动: “但在体制内,当个一味猛冲的愣头青,未必次次都能全身而退。饭要一口一口嚼,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把底下的盘子扯裂。” 林承武目光停在张明远脸上,眉峰微扬: “不过前两天省里通气,老高倒是特意提到了你。高裕民那头倔驴,过去一听到你的名字就拉着长脸,在小会议室里没少拍桌子。这回视察回来,竟然破天荒把你夸出了花。我倒挺好奇,你是怎么把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给焐热的?” 屋里几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了张明远身上。 张明远从容应道: “高省长是老一辈的实干领导,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先前对我有成见,是因为只坐在省城看报告,觉得我年轻气盛、标新立异,在新区搞独立王国。” 张明远条理分明: “等他老人家踩着泥水走了一圈,亲眼看了菜地收购的流水,翻了农民工专户的工资条,查了老通铺旅馆的底细,确认底下没搞半点假把式,心里的疙瘩自然就解开了。实事求是的领导,看重的是底层的实效,并非真与我这个晚辈过不去。” 藤木椅上的林苍柏手杖在地面轻轻敲击了两记。 “你这个小娃娃倒有些门道。” 老人脸上沟壑纵横,花白眉毛下透着精悍: “高家小子的脾气我清楚,当年就认死理,谁的面子都不买。老头子我更想知道,省里那些人嘴里说的‘刺头’,到底在泥地里扑腾了些啥?” 林婉蓉下意识咬了咬下唇,有些紧张地看着张明远。 张明远没有端出汇报材料那套宏观词汇,像拉家常般随口道来: “回老首长,其实没啥大不了的。无非是把地里的白菜、西红柿集中收拢,建了几个洗切包装的小作坊,免了商贩盘剥,直接送到省城超市卖溢价,让菜农每亩地多落几百块钱现钱。” 张明远语气平缓: “再就是引了几家南方代工厂,把老厂房腾出来,让下岗职工有班上、有社保缴;顺带给盖房子的老板立了死规矩,工程款必须压一部分进监管专户,先把泥水匠的工钱发齐,谁敢欠薪就直接扣地。” 说到这里,张明远神色肃然了几分: “晚辈这代人是赶上了好时候。打仗拼命、保家卫国的硬骨血,是老首长你们那辈人用血肉淌出来的。如今江山稳了,把经济搞活、让家家户户吃饱穿暖,是另外一个没硝烟的战场。晚辈手脚放得开,往前冲得猛了些,求稳的同志自然看我不顺眼。但阵地拿下来了,老百姓得利了,当个刺头也值当。” 这一番话,没有半句阿谀奉承,却字字扣在行伍老将的心缝上。 “啪!” 林苍柏布满老茧的巴掌重重拍在紫檀手杖上,声如洪钟: “讲得好!不管是黑猫白猫,能逮着耗子的就是好猫!” 老将军挺直了脊梁,声震屋瓦: “当年打锦州、过三八线,老子要是天天按作战条例打阵地战,脑袋早被敌人的重炮轰飞了!打仗就得讲战机,搞地方建设也是一个道理!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的算什么先锋官?有这股敢夺阵地的狠劲,我看行!” 坐在对面的林承武眼神收拢,神色复杂地打量了张明远一眼。 看似每一句都在低调陈述,既不揽功也不露锋芒,偏偏落点全扎在老头子的脾气秉性上。这年轻人的城府与分寸感,老辣得惊人。 张明远适时收住话头,借着起身的动作,自然而然地转开了话题: “老首长提点得是。今天晚辈头一回登门,专程为您备了件随手的小物件,给您解解闷。” 话音刚落,林苍柏脸上的笑纹瞬间敛去,眉头微沉。 侧座的林承业心头一紧,生怕老父亲发作,连忙抢先半步打圆场: “爸,明远这孩子头一遭进门,就是小辈的一点心意,您可别板着脸训人。” 张明远立在桌旁,进退有据: “林叔叔不用替我遮掩。老首长的规矩晚辈省得。今天带来的不是什么金玉古玩,更不是烟酒名茶那类凡俗礼数。纯粹是晚辈在旧货堆里偶遇的一件带火药味的老物件,敬重老首长一生枪林弹雨,才斗胆呈上。” 林苍柏意味深长地眯起眼,手杖点了点地面: “小张,话可别说太满。老头子丑话说在头里,要是拿那些镀金镶玉的假把式来糊弄我,哪怕你是婉蓉领回来的客人,这根紫檀棍子也照样得落在你身上。” 张明远整了整风衣下摆,应对自如: “那晚辈待会儿可得把桩站稳了,免得挨了老首长的军棍,回头让婉蓉在院子里看笑话。” 林婉蓉扑哧一笑,适时将一直抱在怀里的老榆木盒平端上前,放在了宽大的紫檀茶几正中。 张明远伸手搭在黄铜扣件上,指关节微曲,轻轻推开暗锁: “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老首长,请您过目。” “咔哒。” 箱盖应声掀开。 青色贡缎的软槽中,那杆通体黝黑、机簧冷硬的民国正统短柄鸟铳赫然入目。 林承业与站在门边的林靖安不约而同抬眼,待看清并非浮华财物,林靖安原本冷汗微湿的后背终于松了下来。 林苍柏搭在杖头的手僵了半秒。 老将军缓缓俯下身,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瞬间定在沉冷的枪管之上。 他推开拐杖,两只粗糙的大手平平伸出,像托起初生婴孩般,郑重地将整柄鸟铳捧出木匣。 指尖滑过磨损泛乌的枪管,触碰到虎口处深深浅浅的握痕,最后定格在靠近木托处那串隐蔽的原厂暗刻编号上。 林苍柏粗重的鼻息拂过冰凉的铁件,沙哑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波澜: “老物件……这是真正咬过人、啃过骨头的军工硬家伙。” 老人缓缓抬头,看向张明远: “这玩意儿怕是比我这把老骨头年岁都长。小张,你有心了。这东西不好找吧?要是寻常物件,老头子断然不收。但这份礼,我收了!” 第1091章 下厨,林承武的顾虑 “小吴,去酒窖,把我那坛埋了三十年的土封茅台搬出来!” 林苍柏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抚过铳管,眼里放着光,花白的硬胡茬随之一抖一抖: “今天高兴!小张,晌午咱们爷俩高低得碰上三碗,不醉不归!” 坐在侧边藤椅上的林承武浓眉骤然拧成铁疙瘩,急忙欠身抬手劝阻: “爸,保健医上周刚做了全项体检,血压压差大,血管硬化严重,特意交代了滴酒不沾。您这一开荤,回头保健局的同志又该挨处分了。” “放屁!” 林老将军瞪圆了牛铃似的老眼,手杖重重一顿,地板都震颤发响: “老子当年在冰天雪地里啃土豆子,身上挨了三枪,灌两口烧刀子就敢提着大刀片子去端碉堡!现在倒好,喝两盅猫尿还要被你们这帮兔崽子管东管西!天天喝那些没滋没味的白开水,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屋里几个小辈面面相觑,都不敢再触霉头,气氛瞬间僵住。 张明远双手稳稳捧过茶壶,慢条斯理给林苍柏续了半杯温茶,语气四平八稳: “老首长,承武大伯是孝顺,挂心您的身子骨。不过晚辈家里有亲戚是开医馆的,学了点中医养生道道,烈酒伤肝损脉,但陈年老酱酒性温,少饮通经活络、暖胃散寒。” 张明远端起茶盏双手递过去: “要是老首长信得过晚辈,晌午咱们不拿大碗喝,找个一两的小盅,温到四十五度,您抿上一小盅润润喉咙。既全了长幼同欢的兴致,又顺应了气血运行,保健局的专家挑不出理来。” 林苍柏原本吹胡子瞪眼的脸,立刻舒展开来: “还是小张说话中听!听听!你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的,加起来还没人家小张一个人懂医理!” 老头子端起茶滋溜抿了一口,越看张明远越顺眼: “后厨那个老屈,是个老湘潭,一身火辣辣的湘菜手艺跟了我四十年。不知道你这北方长大的娃娃,能不能扛得住那个辣头?” “老首长,晚辈也算是无辣不欢。” 张明远脊背微挺,朗声应答: “说起湘菜,当年曾文正公带湘军平乱,军粮短缺,全靠一把干辣椒、几块熏腊肉激起将士血性。后来咱们工农红军打天下,‘不吃辣椒不革命’,那口红辣子更是刻进了老一辈军人的骨血里。毛氏红烧肉的醇厚、东安子鸡的酸辣、腊味合蒸的熏香,那不是寻常吃食,全带着当年枪林弹雨里苦中作乐的豪气。” 林苍柏听得胡子直翘,目光大盛: “你这娃娃肚里装的墨水不少啊!对湘菜理解还不浅!听你这说头,你平日里还会捣鼓几勺子?” 林婉蓉见状,连忙从沈淑琴身边凑过来,拉着林苍柏的袖口娇声帮腔: “爷爷,您可算问对人了!明远的厨艺好着呢,上次去他家,他做的清蒸鲈鱼和红烧肉,比外头大饭店的大厨烧得还地道!” 林苍柏布满皱纹的大手爱怜地揉了揉孙女的发顶,打趣道: “瞧瞧,这还没领证过门呢,胳膊肘就朝外拐得没边儿了,净替他吹大气。” “哪有嘛,人家说的是实话!”林婉蓉晃着老人的胳膊撒娇,逗得林苍柏仰头大笑。 笑罢,林苍柏敛了敛神色,感慨道: “现如今这年月,外头那些二十来岁的小年轻,哪还有肯钻油烟熏火燎厨房的?一个个嘴上挂着抓项目、奔前程,肚子里全是投机取巧,连韭菜和大葱都分不清!想当年在太行山那会儿,彭总、贺老总他们哪个不会自己动手生火煮饭?” 老人转头盯住张明远,眼里带着考较: “小张,光说不练假把式。嘴上说得热闹,敢不敢去后厨给老头子露上一手?” 张明远站起身,整了整衬衫,神色落落大方: “老首长,晚辈那点粗浅把式,肯定比不得屈师傅沉淀了几十年的功力。但您要是不嫌弃,晚辈就班门弄斧炒两个家常菜。看您牙口硬朗但肠胃喜温软,晚辈给您做个烂肉炖粉条,再烩一碗酸辣肚丝汤,下饭又暖胃。” 林苍柏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冲门边的林靖安喝道: “靖安,愣着干什么?带小张去厨房!老头子今儿非得亲自尝尝这未来孙女婿的手艺!” 沈淑琴见状连忙站起身,笑着打圆场: “爸,小张头一遭进咱家门,正经客人都还没喝口热茶呢,哪有赶着客人下厨房受累的规矩?传出去让人笑话咱们老林家失了礼数。” 林苍柏脖子一梗,老脾气又上来了: “什么客人外人的!进了这道门,想当老林家的孙女婿,就得按老林家的规矩办!当年老子去老丈人家提亲,连着劈了三天柴、挑了十担井水,老丈人才正眼瞧老子一眼……” 眼看老爷子又要翻出半个世纪前的老黄历,张明远笑着接过话头: “大伯母,首长这是没拿晚辈当外人看待。咱们做晚辈的,能给浴血奋战的老将军烧顿热乎饭,那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不算受累。” 这话说得进退周全,沈淑琴眉眼舒展开来,抿着嘴没再阻拦。 林靖安冲张明远招了招手,领着他穿过中庭走廊,往后厢的独立大厨房走去。 拐进走廊阴凉处,林靖安放慢了步子,压低嗓音,斜眼瞅着张明远: “你小子,真够油滑的。我打小在这院里长大,哪回见老头子不是提心吊胆,生怕哪句话没说对招来一顿拐杖。你倒好,脸不红心不跳,顺杆爬得比猴还快,三言两语把他哄得找不着北。我看这门亲事,你是真赖上了。” 张明远提着步子,侧头轻笑: “靖安哥,我要是真成了你妹夫,难道你夜里睡觉还能憋出内伤来?我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嘴上恨不得拿扫帚轰我出门,心里其实早就认下了吧。” 林靖安脚下一顿,被戳中了心思,破天荒没立刻回嘴。 他恶狠狠刮了张明远一眼,磨着后槽牙比划了一下拳头: “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以后要是敢让婉蓉受半点委屈,老子拼着处长不干,也要打折你三条腿!” 说话间,后厨的木推门被拉开。 一爆炒辣椒气混合着老卤汁的肉香猛地钻进鼻腔。 屋里没有半点花哨装潢,大理石台面擦得反光,两口双眼猛火大灶正呼呼往外喷着炽热的蓝火苗,排气扇嗡嗡作响,墙面上整整齐齐挂着剁骨刀、片肉刀和几口厚重的大生铁锅。 灶台前立着个五十多岁的壮硕汉子,挽着两只袖子,露出一截布满刀疤和老茧的粗壮小臂,面容刚毅微黑,眉宇间带着一股行伍杀气,手里一口大马勺正把青红椒翻得如飞龙在天。 “屈叔,忙着呢?”林靖安凑上前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 老屈手腕一抖,将锅里油亮的辣炒野山笋精准倒入大白盘,转过脸,声音粗哑: “靖安回来了?首长在屋里催菜了?” “没催,是老爷子下了手令,非让他这刚进门的未来孙女婿露两手。” 林靖安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神色收敛了几分: “屈叔,您给老爷子掌了四十年勺,他嘴挑。这小子要是哪道工序不合老规矩,您只管拿勺把子敲他,别客气。” 林靖安转头又贴着张明远耳朵极低地提醒了一句: “屈叔当年是侦察排的尖刀,转业后死活留在老爷子身边管灶台,做了一辈子菜。老爷子的嘴看着不刁,但你要是炒出一盘半生不熟的糊弄货,回头在饭桌上漏了馅,拐棍打在身上可是实打实的疼。” …… 前院正房的大客厅里。 林苍柏重新将那杆带着原厂编号的老火铳平托在掌心里摩挲,头也不抬地冲身侧的大儿子开腔: “承业啊,算你小子有点识人的眼力见。这回婉蓉领回来的年轻人,我这把老骨头冷眼瞧着,肚里有丘壑,手里有硬劲,还算对脾气。” 坐在旁边的林婉蓉得意地冲父亲眨眨眼,下巴微扬: “爷爷,这跟我爸有半毛钱干系?这是您孙女我自个儿在清水县千挑万选出来的,全凭我的眼光好!” 许静怡跟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接茬: “爸,小张这孩子确实难得。前些日子在家里见第一面,我就觉得这年轻人性子沉,懂规矩,做事说话有分寸,皮相也挑不出短处,婉蓉眼光随了我这个当年的,是个会挑人的。” 一向寡言的少将司令林承武,却冷不丁放下了手里的青瓷茶盖,“当”的一声轻响打断了融洽的气氛。 林承武身子微微前倾,眉毛压低,语调发沉: “爸,静怡,你们光看着他脾气温和、挑不出错处。可我跟省里几个老同事摸过底,这小子在底下可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林承武面色严肃: “借外资、改体制、自己定规矩,跟省里要政策,甚至把刀子架到了县长脖子上逼宫。这要是顺风顺水倒还好,真要是日后在底下捅出了天大的篓子,难免不被人扣在咱们林家的头上。” 林承武顿了顿,手掌在膝头缓缓握紧: “咱们老林家几十年传下来的家规,身在军旅,绝不插手地方政务。靖安进发改委、婉蓉下基层,已经是老爷子当年网开一面的例外了……” 第1092章 小事见真章,老子顶着! “家规是死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林苍柏眼皮都没掀一下,手里捏着那柄老鸟铳,在膝头沉甸甸地掂了掂: “我问你,小张刚才回的话,是真是假?连高裕民那头谁都拉不回来的倔驴,到了新区转一圈都改了口风,这可不是靠两张嘴皮子能糊弄过去的。” 林承武身子挺得笔直,也有点按捺不住自己的急躁: “爸,高裕民态度转变是一码事,可小张在基层行事过于弄险……” “既然高家那个二小子转了话头,就说明小张干的事全是真的!” 林苍柏眉头一竖,声音里带着战场上杀伐决断的霸道: “他步子是迈得大了点,手腕子也硬!可他干的桩桩件件,哪样不是让老百姓碗里添肉、兜里揣现钱的实事?要是都像你们机关里那帮坐大办公室的,成天捧着搪瓷缸子看报纸,这不敢碰那不敢动,老百姓吃什么喝什么?!” 林婉蓉见爷爷发了话,连忙坐在老人身侧帮腔: “大伯,您是不知道基层有多难!清水县原先那帮人,满脑子都是自己那点工程油水,抱成团压着明远。明远到了南安镇,白手起家拉投资、整秩序,脚后跟都不着地,天天夜里熬到两三点,硬生生把一个烂摊子盘成了全省标杆!” 林婉蓉下巴微微扬起,神色里满是骄傲: “而且,我哥那个党校同班同学,新调过去的沈书记,眼高过顶,到了清水县干了没多久,现在对明远也是赞不绝口!” 林苍柏听到这话,动作顿住了。 老将军侧过头,眼窝里露出一抹探究: “哪个同学?当年小安子念的那个班,可不是寻常单位能递名单进去的。” 林靖安当年进的,是最高党校专门针对部委和各省重点苗子设立的正规中青后备班。 能在那个红墙大院里拿到一张听课证的,要么是在地方主政一方且实绩逆天的实干派,要么是经受过两代以上政治淬炼的将门门阀后裔。 那个班级在大院私底下被称为“储相摇篮”,普通县处级干部穷尽一生,连外围的旁听席都摸不到边。 林婉蓉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姓沈,叫沈砚舟!” 林苍柏花白的粗眉拧紧,咂摸了片刻,手掌在红木手杖上轻轻一拍: “合着是沈重原家那个小孙子!” 老将军冷哼了一声,神色复杂: “沈重原那个老小子,当年在总后管物资,对自己家后辈比老子当年打仗都狠!老早就立了铁规矩,严禁后辈打着沈家的旗号在外面招摇过市,必须下沉到最穷最硬的泥地里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谁要是敢坏了规矩伸手要官,老沈能提着马鞭当场抽断他的腿!沈家的家风,老子是信得过的。” 林承武坐直身子,眉头拧成川字: “爸,外人怎么夸是一回事。张明远这小子在基层太能折腾,他跟婉蓉走得这么近,难保不是提前摸到了咱们林家的底细。我听省里有些风声,这小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狐狸,浑身都是心眼子……” “大伯!” 林婉蓉当场不乐意了,小脸绷紧,直接跟林承武顶了起来: “当初我在赵湾乡驻村,在县里第一次见明远的时候,他连我是省城来的都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他也从来没求过我用林家的背景帮他办过半件事!” 林承武瞪向侄女: “他是没直接求你,可你这个小妮子魂儿都被勾走了,上赶着让你堂哥去清水县给他撑腰,你当我真聋了瞎了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砰!” 紫檀手杖重重磕在水磨石地板上。 “你当着我的面,冲孩子发哪门子横!” 林苍柏吹胡子瞪眼,嗓门直接压过了林承武: “我孙女自个儿挑的中意人,老子看着也顺眼!还是那句老话,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耗子就是好猫!手段过激了点怎么了?在底下带着乡亲们往前闯,不用点雷霆手腕,还不得被底下那帮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王八羔子给生吞活剥了?!” 老将军身子前倾,目光如炬: “别以为老头子退下来就老眼昏花了!有些人在位子上混日子,见不得年轻人出头,那点阴暗算盘我看得透!” 林承武被老爷子当面驳斥,黑脸膛涨得微紫: “爸!婉蓉成亲关乎终身大事,咱们林家最好还是找个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将门子弟……” “你放屁!” 林苍柏猛地一拍扶手,白发根根直立: “老子当年提着脑袋闹革命,是为了给后代划地盘、搞门当户对那一套封建糟粕的吗?!我孙女不喜欢的人,你敢塞一个试试看?老头子这把骨头还没埋进黄土呢!” 老人目光扫过大厅,声震屋瓦: “做事出格点怎么了?只要他心是正的,走的是利国利民的大道,成了老林家的孙女婿,他捅破了天,老子替他顶着!” 林婉蓉扑上去抱住老人的肩膀,笑颜如花: “我就知道爷爷最讲公道,全家就您最疼我!” 林承武胸口剧烈起伏,坐在沙发上闷头喝茶,拿老父亲彻底没辙。 林承武目光一扫,瞥见大厅拐角阴凉处,林靖安正贴着墙根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裤兜里,大气不敢喘,活脱脱像只避雨的鹌鹑。 林承武心头的邪火瞬间找到了泄洪口,指着林靖安厉声喝道: “混账东西,给老子滚过来!” 林靖安吓得一哆嗦,硬着头皮挪出两步。 “你是最早摸清楚他底细的!”林承武黑着脸发难,“坐这儿来!把张明远在清水县干的那些胆大包天的出格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讲给你爷爷听!” 林靖安哭丧着脸挪到沙发边角坐下,刚抬头,就迎上了林婉蓉那两道含着杀气的警告眼神。 林婉蓉两只手在身前暗暗比划了一个“拧肉”的手势,嘴唇微动,摆明了是警告他要是敢添油加醋,回头定不轻饶。 林靖安如坐针毡,后背冷汗把衬衫都打湿了一片。 …… 后厢大厨房内。 双眼猛火灶的蓝火苗呼呼作响,排风扇在铁皮罩子里规律地震动。 张明远将风衣脱下挂在门后的木钩上,白衬衫袖口整齐挽在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肌肉。 他站在巨大的不锈钢洗菜池前,手脚麻利地将一把洗净的红薯粗粉条丢进温水盆里浸泡,另一只手抄起一块三肥七瘦的上好五花肉,放在厚重的柳木砧板上。 手起刀落,菜刀切在生铁砧板边缘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厚薄均匀的肉片瞬间在案板上散成整齐的一排。 站在旁边的老屈眯起双眼,抱着粗壮的胳膊,一言不发地冷眼旁观。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张明远站姿端正,握刀的大拇指死死扣住刀背,切肉时手腕发力沉稳,刀刃落下去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切完肉顺手拿抹布将案板周边的水渍顺势抹干,案台规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小张,看你这备料路数,这是要做烂肉炖粉条,配个酸辣肚丝汤?” 老屈粗哑的声音在油烟机轰鸣下传过来。 张明远停下刀,转过身擦了擦手,态度温和: “瞒不过您的火眼金睛,这两道菜上桌瓷实,烂肉粉条软烂透味,肚丝汤温中散寒。首长上了年岁,牙口虽然硬朗,但肠胃不好,经不住油腻大荤。这两道菜好克化,最养胃气。” 老屈取下嘴里的旱烟杆,目光柔和了两分,走到大铁锅前顺手抄起油壶: “老首长肠胃是不大好,年轻时在雪地里落下的老胃病。不过做这酸辣肚丝汤,老湘菜讲究重胡椒、老姜汁炸锅,醋要后下,不然香气全挥发空了。” 张明远往灶前挪了半步,语调谦逊: “屈叔说得在理,正统湘菜那个泼辣劲全靠老姜与白胡椒提神。不过晚辈琢磨着,首长血压有点飘,今天这汤里,老姜我打算减三分,换上一撮蒸透了的茯苓碎同熬,去其辛燥,借其甘淡渗湿之效。胡椒粒现碾现下,出锅前淋半勺老陈醋和几滴香油,提香而不锁喉。” 老屈神色微动,放下油壶,上下打量了张明远一番。 老兵的手掌在围裙上重重擦了两把,忍不住咧开嘴感叹道: “要不是听小安子刚才在门外说你是个在下面管几万人的大主任,我还真以为你是从哪个饭店科班结业的红案师傅呢……” 第1093章 认定孙女婿,做人不能软 半小时后,砂锅盖子一揭,带着老姜辛香与筒骨醇厚的白汽腾空而起。 张明远手腕一沉,舀起两勺细磨的白胡椒粉,顺着锅沿撒入滚沸的清汤中,随后调入化开的茯苓粉。汤色由清亮转为温润的乳白,肚丝在滚汤里翻腾打卷。 旁边的大生铁锅里,浸透了肉汁的红薯宽粉裹着熬烂的五花肉碎,收汁收得恰到好处,油汪汪的泛着酱红光泽。 “起锅!” 张明远关火颠勺,两捧青蒜末撒上去,热油一激,香气扑鼻。 老屈用铁汤匙在砂锅里舀了小半勺清汤,吹了吹,送进嘴里咂摸两下,铜铃大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胡椒的燥劲全被茯苓压下去了,后味回甘,酸头隐在骨汤底子里。这碗肚丝汤,老首长喝完保准胃里跟揣了个小火炉一样踏实。” 老屈放下汤匙,往围裙上蹭了蹭手,看着张明远麻利擦拭灶台的动作,咧嘴粗笑: “手脚麻利,眼里有活,还处处留着规矩。你小子要在新兵连,起码是个能独当一面的班长。” 张明远解开围裙挂好,笑着开口: “屈叔过奖,全仗着您吊的高汤底子醇,我不过是在上头借力添点彩头。” …… 客厅里,空气凝滞得如同落了一层霜。 林靖安后背贴着沙发扶手,额头冒着细汗,战战兢兢地把张明远这两年在清水县的履历扒拉得差不多。 从考了第一却选择乡镇、在南安镇撕开菜霸周大牙的口子,再到硬顶着压力设局把贪腐的县委常委、副县长送进去,直到借着市委杨海金的势头,在龙腾新区以商逼政、强行破格提拔。 林靖安讲得客观保守,挑的也多是公文上能查到的硬茬事迹,但落在这间将门客厅里,依然听得惊心动魄。 大伯林承武右手端着粗瓷茶杯,左手食指在紫檀茶几上不轻不重地叩击着。 “笃、笃、笃。” 震得杯里的茶汤泛起微澜。 “锋芒太盛,行险侥幸。” 林承武放下茶杯,脸上看不出喜怒: “跟我了解到的差不多,是个不折不扣的刺头。二十三岁就敢越级借市委的刀砍县里的班子,把人逼进死胡同。这哪是办事稳妥的人?这是把乌纱帽别在裤腰带上赌命。” 坐在对面的林承业也蹙起眉头,下意识地应和了一句: “承武说得在理。地方治理靠的是移风易俗、细水长流,老是下猛药、动刀子,底下的阻力反弹起来,早晚要栽大跟头。” 林婉蓉腮帮子鼓了起来,两只手拧着衣角,当场替张明远抱不平: “大伯!明远要是不下猛药,南安镇的菜农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连本钱都收不回来!清水县原先那帮人盘根错节,换作别人去,早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不破局怎么发展?现在新区十几个亿的投资落了地,全县老百姓都念他的好,这怎么能叫行险侥幸?” 林承武转过脸,目光如冷箭般扫过去: “住嘴!长辈议事,哪有你插嘴的分寸?基层要是人人像他这样不按规矩出牌,大局还要不要了?” 林婉蓉眼圈一红,扭头看向林承业: “爸!您上回在家里见明远,不是还夸他沉得住气、有担当吗?怎么大伯一开口,您就跟着变卦了!” 林承业被女儿当面揭短,眼角余光瞥了神色威严的长兄一眼,板起脸轻咳一声: “你大伯在地方和军队主政多年,看事情看人比你透彻,听着就是了。” 林靖安坐在旁边,脖子缩得极低,恨不得把整颗脑袋扎进裤裆里,根本不敢对上堂妹那杀人般的目光。 世家大族的掌舵人,代代求稳求安,守成的心思远大过拓荒的锐气。在林承武看来,一个没有深厚门阀底蕴做后盾的年轻人,锋芒太盛,便是一场灾难。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争执。 林苍柏手里的紫檀手杖猛然立起,狠狠砸在青砖地板上,花白的长眉倒竖起来: “承武,你教训谁呢?!” 老将军抬眼扫过两个儿子,粗粝的大手按在杖头上,语气不怒自威: “照你这么说,当年老子带着十七个弟兄,赤手空拳钻进鬼子的炮楼里夺重机枪,也是不守规矩的愣头青?要是按作战条例等后方炮兵支援,全连早就被轰成碎肉了!” 林承武面色一滞,硬着头皮低声道: “爸,那是战时,狭路相逢勇者胜,跟和平年代地方行政不一样……” “有屁的不一样!” 林苍柏眼珠一瞪,嗓门拔高了八度,中气震得茶几上的杯盖轻颤: “换汤不换药!当年是夺阵地救人命,如今是争资源发展地方给老百姓争活路!你老子当年也是个赤脚放牛的泥腿子,你才把脚底板的黄泥巴洗干净几天,就学着城里官僚那一套挑三拣四、讲究门当户对了?!” 林苍柏手指虚点着林承武的鼻尖,斩钉截铁: “收起你心里的算盘!只要心术端正,把事情办到了实处,这娃娃老子就认!小张这孙女婿,我定了!” 林承武胸口发闷,喉头滚动两下,终究没敢当面顶撞老爷子的威严。 他视线一斜,正好逮着缩在角落装聋作哑的林靖安,火气顿时有了由头: “缩在那儿看大戏呢?去厨房看看饭好了没有!” 第1094章 不速之客,周家爷孙 “小吴!磨蹭什么呢?把老子那坛土茅台搬出来!” 林苍柏中气十足的大嗓门瞬间震碎了桌上的沉寂。 老将军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花白硬茬的胡须抖动着,满面红光: “就按小张说的法子,生个炭小炉隔水温上!承武,今天谁也别拦着,老子非得喝两盅不可!” 勤务员小吴小跑着从后储物室搬出一个粗陶小泥炉,里头烧着几块压实无烟的机制栗炭。 紧接着,一坛未贴标签的酱釉圆陶坛被捧上了桌。 坛口裹着泛黄发脆的油纸,扎着两指宽的黑棉绳,上头压着硬邦邦的封红泥,泥壳缝隙里隐隐渗出醇厚的酱香气。 林承武眉头挑了挑,放下茶盏正色提醒: “爸,下午省军区党委有个临时战备点验会议,我得赶回去坐镇,滴酒都不能沾。” “放你娘的屁!” 林苍柏眼珠一横,手掌在桌沿重重一拍: “战备点验那是下午两点半的事!现在才十二点出头,陪你亲爹喝两小盅温酒,能误了你调兵遣将?!坐下!” 军区司令被自家老子当众训得没脾气,只得把身子靠回椅背,抿着嘴不再言语。 张明远起身接过小吴手里的短柄铜刀。 他手腕稳健,刀尖贴着陶坛颈口轻轻一别,几十年的封泥应声裂开,碎块扑簌簌落进托盘。 揭去油纸,浓烈霸道却不冲鼻的醇香猛然散开,顺着穿堂风灌满了整间饭厅。 张明远将老酒倾入一只细嘴白瓷温酒壶,架在陶炉的温水槽里,神色自若地开口: “爷爷,古人讲‘煮酒论英雄’,其实不全为讲排场。古法土酿杂醇油和醛类多,沸点低,热到四十来度,呛喉杂味随汽散尽,乙醇与芳香酯类完美融和,入口温润绵甜,最通经活脉。” 林苍柏听得眉飞色舞,拿筷子指着张明远冲老伴的遗像方向虚晃了一下: “听见没有?这才是懂酒的人!不像老大,成天拿军令当挡箭牌,活得跟块生铁似的!” 不过五分钟,酒壶口升腾起一缕细白的水汽。 张明远挽着袖口,提起温酒壶,依次替林苍柏、林承武、林承业,林靖安及自己斟上。酒液挂杯厚重,泛着老陈酒的淡琥珀色。 林苍柏端起一钱多的小白瓷盅,抿进嘴里咂摸半晌,喉结上下滚动,长长舒出一口酒气: “痛快!老屈的手艺配上这温酒,神仙日子!” 连饮两小盅,老将军面色红润,目光落在张明远身上,越看越欢喜。 “小张啊,老头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林苍柏搁下小酒盅,手掌平搭在桌沿: “今儿你进门头一回,老头子瞧在眼里,不论人品、手腕、骨气,还是这模样谈吐,挑不出半点短处来。我喜欢你这个娃娃!” 老将军话锋一转,径直看向身侧的林婉蓉: “你们两个处了多久了?看看啥时候把章程定下来,早点把红喜字贴上!趁着老头子腿脚还算利索,能圆了抱重孙子的念想!” 此话一出,桌上的长辈神色各异。 林承武暗暗收紧了下颌,无声地咽下一口闷气。 他身居省军区司令员的高位,肩头扛着林家的大梁,行事本能偏向四平八稳的军政平衡。 可自家老父亲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元勋,脾气一旦拗上来,九头牛也拉不回头。 林承武手指摩挲着酒盅边缘,深吸一口气,抬眼盯住张明远,声音低沉: “小张,军中无戏言,既然老爷子喜欢你,也开口认可了这门亲事,我也不再反对,但有些话我作为大伯,必须提点你。” 林承武目光灼灼的开了口: “体制内年轻有为是好事,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在底下锋芒太露,四处点火树敌,现在有杨海金给你撑腰,省里有人看着新区的政绩护着你。但水满则溢,往后做事,多想想‘藏锋’二字,别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回不了头。” “承武!” 林苍柏眼皮一掀,瞪了大儿子一眼,转头看向张明远时,语调却重了几分: “你大伯整天看文件,说话跟机关作报告一样不中听,但他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小张,做事讲分寸、拿捏尺度是对的。” 第1095章 骨子里的优越感,不卑不亢 周志远眼里的打量只停了数秒,随即收回视线,脸上浮起一层温和客气的笑意,冲着张明远颔首致意。 周震山大步跨进饭厅,大马金刀拉开一张圆木椅坐下,伸手抓过桌上的空酒盅,冲着林承武大嗓门嚷嚷: “小武,还愣着干啥?拿酒壶过来,先给你周叔倒满!七十年代初的老酱茅台,我那屋里早断几年了!林老黑,你藏着这种好宝贝不吭声,真够抠搜的!”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那批酱色矮陶坛茅台,当年全是用油纸配封红泥,统共就特供北京那几个大院和接待外宾。存到二零零四年,历经三十年陈化,坛里的酒液早稠成了淡黄色的米汤状,市面上根本见不着影子,有钱都没地儿踅摸去。 林苍柏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 “周老炮,你属貔貅的吧?光进不出!每次上老子这儿打秋风,跟耗子掉进米缸一样!再说了,三十年的陈酒烈得很,是你这把老骨头咽得下去的?” 周震山半点不恼,大喇叭似的哈哈大笑: “又不是王母娘娘的蟠桃琼浆,老子怎么就喝不得?你还真说对了,今天我就是来吃大户的,你能拿老子怎么样?” 周志远站在桌边,适时笑着插话解围: “靖安哥,婉蓉,快有一年多没见着了吧。今天家里摆这排场是招待贵客?这位兄弟看着面生,都是自家院里人,给介绍介绍?” 林婉蓉伸手挽紧张明远的胳膊,身子往他身边靠了靠,落落大方接话: “志远哥,这是我对象张明远,在基层工作,今天专程来省城看爷爷的。” 张明远主动往前迈了半步,伸出右手,神色自如: “周哥好。” 两人的手掌在桌沿上方握在一起。 周志远脸上笑意不减,但就在林婉蓉嘴里吐出“对象”这两个字的瞬间,他端着茶杯的左手猛地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随即又悄然松开。 这几乎是转瞬即逝的小细节,却被张明远看得真真切切。 周志远松开手,客气两句,随即扭头无奈地看向自家老爷子: “爷爷,您怎么光顾着跟林爷爷斗嘴?就您掰扯这几分钟,林爷爷借着下酒菜都偷摸抿了三四盅了。您再争下去,坛子里那点陈浆全进林爷爷肚子里了。” 周震山一愣,转头一看林苍柏嘴角的酒渍,拍着大腿大骂: “好你个林老黑!长了八百多个心眼子!小武,倒酒!赶紧给老子满上!” 满桌子人被逗得直乐,气氛顿时热络开来。 周志远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林婉蓉挽着张明远的手臂上打了个转,眼底藏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探究。 周震山端起刚温好的老酒抿了一口,咂摸着嘴里的酱香,目光落到张明远脸上: “林老黑,家里来客人了,光顾着自己喝,不给老子引见引见?” 林苍柏清了清嗓子,把胸脯挺得老高,像个在胡同口炫耀新玩具的孩子: “这是我孙女婉蓉的对象,我正经的孙女婿!张明远!虚岁才二十四,正儿八经享受正处级待遇!老周,你天天搁我耳朵边上显摆你家志远二十九岁当副处,瞧瞧我这孙女婿,差你家半点没有?!” 坐在对面的林承业正喝着酸辣汤,被老父亲这通赤裸裸的炫耀呛得剧烈咳嗽,连忙扯过纸巾掩住嘴,嘴角止不住地抽动。 周震山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明显怔了怔。 老头子转头看了看张明远,又瞧了瞧身旁玉树临风的亲孙子,长长叹了口气: “哎,原本带着志远上门,想着两家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志远比婉蓉大五岁,性子也稳,两家正好来个亲上加亲,没成想却落了空,不过这小伙子坐在这里,腰背挺的溜直,哪像现在那些个小家伙,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我看着顺眼!” 周震山摇了摇头,把酒杯放下: “罢了,你这老黑炭虽然酒量不行,酒品也差,但挑人的眼力向来差不了。既然你认下了,这茬往后烂在肚里,我不提了。” 林苍柏刚想得意几句,突然反应过来:“嘿!我给你脸了是不?谁酒量差酒品有差!” “谁应声我就说谁!” “今天老子就算把半条命撂在这,也要把你给喝服了!” 坐在下首的林靖安趁着倒茶的工夫,身子往张明远这边斜了斜,挤眉弄眼地压低嗓门: “瞧见没?将门配封疆,志远他亲舅舅就是覃省长,自己二十九岁踩进特区副处级实权,大院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婉蓉呢,算是便宜你小子了,野猪拱了嫩白菜。” 张明远面色不变,平稳地给林靖安续上热茶: “这说明婉蓉魅力大,人品好,也说明我眼光好,你少在这跟我添油加醋,煽风点火,你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会万一要是打起来了,把人打出个好歹,你负责?” 面对张明远的调侃,林靖安冷哼了一声:“就你,人家从小就练武,是大院里的孩子王,五个你绑一块还不够人家一个手收拾的。” 周志远情商极高,半点尴尬没露在脸上,端着分酒器站起身,主动把气氛圆了回来: “婉蓉从小跟我屁股后头晃悠,我也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疼。明远既然是婉蓉相中的人,往后就是自家人。来,妹夫,做哥哥的先敬你一杯。” “周哥客气,您是兄长,我敬您。” 张明远端起酒盅,杯沿特意压低两分,跟周志远清脆地碰了一下,仰头喝尽。 放下酒盅,周志远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随口唠家常般开了腔: “刚才听林爷爷讲,明远你虚岁才二十四,就已经享受正处级待遇了?这提拔速度放眼全国都算罕见。不知道是在哪个部委挂职,还是在省直核心厅局高就?家里哪位长辈给指的路子?” 话问得客气,刀子却藏在骨头里。 张明远拿公筷给身侧的林婉蓉夹了块清炖笋尖,不卑不亢地迎上周志远的视线: “周哥抬举了。我的行政级别是副处,只是在大川市治下的龙腾新区任管委会主任,主持工作,按政策享受正处待遇。论实打实的执政历练,远没法跟您在东南沿海特区相比。沿海是国家对外开放的最前沿,政策活、资金足,能抓大项目;我们在内陆山区搞开发,底子薄,空间有限。” 张明远笑了笑,神态坦诚: “至于家境,我父母都是清水县的普通工人,家里往上数三代全是泥腿子,没啥背景人脉。能走到今天,全凭赶上了大川市搞经济试点的政策东风,在基层一步一个泥印子硬蹚出来的。” 听到“普通工人”这几个字,周志远捏着酒杯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周志远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轻慢,嘴角虽然挂着温和的笑,但心里已经给张明远贴上了标签。 二十四岁享受正处,无权无势的普通工薪家庭? 鬼才信。 这年头没有通天的臂膀在后头推着,任你天大的本事,在县乡那种泥潭里混到正科就得脱三层皮。 说到底,无非是个长了副好皮囊、靠着花言巧语把不谙世事的将门千金哄得团团转的底层凤凰男,借着林老将军这把大伞,在地方上狐假虎威谋取政治资本罢了。 周志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那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再也掩饰不住,转头看向林承武: “林伯伯,正好下午我要去一趟省委大院。我舅舅前两天特意打电话过来,托我给高副省长带两盒正宗的特级铁观音……” 第1096章 年轻人就得念头通达,母树大红袍 周志远把话抛出来,端起面前的小酒盅,指腹在瓷壁上慢条斯理地摩挲着。 他语气熟络得就像是在拉家常,可话里话外透出来的那股子居高临下,却将世家子弟的优越感抖搂得干干净净。这番话不仅搬出了省长舅舅,更是明晃晃地在告诉张明远:你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基层干部,仗着运气爬得再快,也永远摸不到我们这个圈层的门槛。 饭桌上都是千年的狐狸,这层窗户纸谁都能看得穿。 林承武眉毛微微一皱,伸手将手里的茶盖合上,发出一声脆响: “志远啊,你舅舅让你给高副省长捎茶叶,就没提给我这个老伙计也带两盒?” 周志远赶忙放下酒盅,赔了个笑脸: “林伯伯,瞧您说的。我车里还放着两罐顶级的凤凰单枞,回头就给您送去。” “跟你开个玩笑。” 林承武摆了摆手,语调突然沉了几分,摆出了长辈训诫的态度: “不过志远,今天也就是在自己家里,没有外人。以后在外面,哪怕是送点不值钱的土特产给长辈,也绝不能挂在嘴边上。隔墙有耳,万一被有心人听去,掐头去尾传到外面,平白无故给你舅舅和高副省长惹麻烦。” 周志远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秒,立刻点头受教: “林伯伯批评得对,是我见着婉蓉带客回来,一时高兴,说话失了分寸。” 坐在正位上的林苍柏冷眼看着这一切,突然转过头,看向张明远: “明远啊。” 老将军的声音洪亮,盖过了桌上的闲篇: “你平时扎在基层,来趟省城不容易。既然高副省长去你们新区视察过,对你的工作也认可,回头你也抽空去拜访拜访人家。” 说着,林苍柏用拐杖点了点不远处的红木储物柜: “爷爷那柜子里,还有点母树上摘下来的大红袍。每年满打满算就分下来那么一小撮,平时老头子我都舍不得泡。一会儿走的时候你全拿上,去送给高家小子尝尝鲜。” 这话一砸下来,饭厅里的空气瞬间停滞。 周志远藏在桌下的左手攥紧成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整个人像是生吞了一只活苍蝇,喉咙里堵得不上不下。 他显摆舅舅是省长、送特级铁观音,就是想在张明远面前竖一道高墙。结果林家老爷子眼明心亮,非但不接他的茬,反而直接搬出最高规格的母树大红袍给张明远撑场子。 这是明晃晃的敲打,更是毫无保留的站台。 坐在一旁的周震山也是摸爬滚打一辈子的人精,哪能看不出自家孙子争强好胜惹了老班长的不快。 周老头把手里的酒盅往桌上一扣,“啪”的一声: “老班长!今儿个这三十年的老茅台,我算是喝痛快了。再喝下去,回去保健医生又得在我耳根子底下念咒,老子耳朵都得起茧子。” 周老头站起身,扯了扯中山装的下摆: “既然你家里有贵客,我也就不讨嫌了。回头挑个好日子,来我那院里,老魏刚弄了只黑山羊,我给你备好酒,咱们再战!” 林苍柏也不挽留,双手撑着膝盖大笑: “哟,你这老貔貅今天倒是有觉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行,喝过瘾了就滚蛋,承武,替我送送你周叔叔。” 林承武和林承业两兄弟起身相送,张明远也站直身子,面色平和地颔首道别。 看着一行人走出玄关,林婉蓉鼓着腮帮子凑到张明远耳边,身上的茉莉花香直往张明远鼻子里钻: “我当初死活要跑到清水县去考基层公务员,一大半原因就是为了躲他!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非盯着我不放。我从小到大只把他当半个哥看,今天说话还夹枪带棒的,以后我才懒得理他!” 张明远侧过头,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哑然失笑。 他抬起手,将林婉蓉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你看我像那种听了几句酸话就跳脚的小心眼吗?” 张明远语气平稳: “他占着他的家世,我干我的实事,不是一条道上的车,他那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权当没听见。” 院子外头引擎声远去。 林苍柏坐在藤椅上,手里的紫檀拐杖把地面捣得“咚咚”响: “什么东西!三句话离不开家世背景!以前看周家这小崽子还算机灵,没想到去南方待了几年,染了一身市侩的臭毛病!” 老将军瞪着眼睛,余怒未消: “我看他那点本事,全靠背后的人脉撑着!哪像小张,实打实在泥坑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这才是干实事的样子!” 第1097章 上门拜访,冤家路窄 回到金叶宾馆,张明远反手插上防盗链。 外头的暮色已经漫过窗台,屋里亮着昏黄的吊灯。 他把那个老榆木盒子搁在红木茶几正中,揭开外层的粗黄牛皮纸,里头是一个毫无标识的马口铁茶筒。 “黄毛,下楼跑一趟,去街角医药门市买把不锈钢医用镊子,顺带寻摸两个巴掌大的紫砂小茶罐,洗干净擦透了拿上来。” 张明远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朝坐在单人沙发上抽烟的黄毛扬了扬下巴。 不到一刻钟,黄毛呼哧带喘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两只素面小茶罐和一把长柄镊子。 张明远揭开马口铁盖子,极沉极醇的岩茶焦香顿时在房间里散开。 真正的母树大红袍条索紧结乌褐,干茶泛着一层油润的宝光。这等贡品级别的老茶性子烈得很,寻常紫砂壶冲泡,三四克叶子便能透出七八泡浓郁的兰花底香。 张明远捏着镊子,屏着呼吸,将二两茶叶一点一点匀在两个罐子里。 一两茶叶看似不多,可在识货的人眼里,这就是千金难求的无价宝。匀出来这一罐,正好留着改天去拜望秦知赋秦老。 张明远把茶罐封好,看了眼床头柜上的台历,十月五号。 高裕民原定让他等黄金周收假再去见省委书记郝长鸿,可假期的尾巴只剩两天,提前登门探探底,看看目前的阻力究竟有多大,正好未雨绸缪。 “去街对面那家老烟酒专柜,挑一瓶老款的剑南春。” 张明远把镊子扔在盘子里,随口吩咐黄毛: “要九十年代初白瓷瓶、挂红飘带的老批次。高副省长是川省出来的南下干部,这辈子就认川酒那口粮食辣味。” …… 十月六号清晨七点半,窗外的雾气刚被日头晒化。 张明远坐在书桌前,拿起自己的手机,给高裕民直接播了过去。 听筒里忙音响了三声,那头传来一声浑厚沉稳的川音:“喂,哪位?” “高省长,我是张明远。假期快见底了,我人在省城,想着登门拜访一下,不知道您上午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传出茶杯磕在桌上的轻响,高裕民爽朗地笑骂了一句: “你小子属耗子的,鼻子倒是灵光!正好,上午有个年轻后生也要来坐坐,二十多岁就挑了大梁,在东南沿海搞得红红火火。你们同龄人正好碰碰头,交流一下。来吧,中午就在我家里吃口家常饭。” 撂下电话,张明远拎起装有茶罐和老酒的布袋走出房门。 黄毛开着商务车顺着解放路往东开。 黄毛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嘴碎得跟倒豆子一样,唾沫星子横飞: “哥,你不知道,昨天二宽和小蒙带着我去东风录像厅打《拳皇97》,我一把八神庵连挑他们五个!后来去小吃街啃炸串,二宽连着吃了三十串羊板筋,差点没撑死在摊子前头!” 黄毛咧着嘴,挤眉弄眼地从后视镜里瞧着张明远: “哥,话说回来,昨天你去见林老爷子咋样?嫂子家里那帮扛将星的门阀长辈,没拿大棒子撵你出门吧?” 张明远靠在后座假寐,眼皮都没抬一下: “少操闲心,开你的车。” “我这不是替你捏把汗嘛!”黄毛干咳两声,揉了揉鼻尖,“对了哥,昨晚在旱冰场,我还顺手要了一个穿踏脚健美裤姑娘的小灵通号……” 张明远睁开眼,语气平静: “色字头上一把刀。在省城地界上少出去瞎混,别惹是生非让我给你擦屁股。” “得嘞!您放一百个心,我心里有数!”黄毛缩了缩脖子,立马闭嘴踩油门。 车窗外,省城街景从后视镜里缓缓滑过。 狭窄的水泥主干道上挤满了自行车大军,清脆的铃铛声响成一片。街角早点摊的油锅滋滋冒烟,炸油条的面香味裹着大豆浆的甜气直往车窗里钻。 偶尔路过几处刚竖起绿色安全网的建筑工地,塔吊高悬,脚手架顶端工人光着膀子吆喝。老旧灰扑的平房与刚刚拔地而起的商住楼交错纵横,空气里弥漫着经济狂飙前夜的燥热与尘土气。 车子拐进小南门的一条幽静林荫道。 尽头是一道拉着铁丝网的重门,门口立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武警哨兵。 这就是小南院,省政府机关高级干部家属楼。 院子规制森严,按着权力排布分成了三个进深的院落。外围是副厅级和老干局的砖木小楼,顺着笔直的水杉道往里走,地势渐高,五栋带独立小院的二层苏联风格小洋楼错落分布。 一号楼是省长的大宅,二号楼就是常务副省长高裕民的住处。 门岗显然提前接到了高裕民秘书的通知,核对完张明远的证件,敬礼升杆放行。 桑塔纳缓缓停在二号楼门前的香樟树下。 小院收拾得很利落,没有阔气的大花坛,青砖地上靠墙架着一溜木头花盆,里头栽的全是小油菜和生姜。 第1098章 处处压一头,泡我的茶吧 “这哪是能力,全靠政策兜底,加上运气好罢了。” 周志远笑得云淡风轻,身子往红木沙发靠背上微微挪了挪,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木沿。 高裕民拎着茶壶往空杯里掺水,水柱落进白瓷杯里激起细碎的响动: “志远,你别听他自谦。明远在新区推的那套,步子大得很!直接跨过县财政,搞企业全资垫付的BOT造城;又借着免税洼地的由头,硬生生把南方十几家轻工代工厂给成建制拽到了内陆。” 高裕民把水壶搁在铁脚架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激赏: “最难得的是那十万亩菜地。他硬是把地头烂叶子整合成了标准净菜,拉着开发商出钱搞农产品深加工小微作坊,让全县菜农每个月收入都翻了几番。这烂摊子,可不是光靠运气能盘活的。” 周志远端起热茶吹了吹热气,连连点头赞叹: “高叔叔说得对,明远真有魄力。能在内陆小县城搞出这么大的声势,换作旁人想都不敢想。” 这话嘴上说得热络,周志远眼皮底下却掠过几分不以为然。 他在东南沿海特区摸爬滚打好些年,太清楚特区当下的步调了。 沿海如今雷厉风行搞的是“腾笼换鸟”,挤走的是高耗能、低附加值的代工小作坊,腾出地皮全力拥抱外资半导体和高新技术产业。 在周志远眼里,张明远所谓的几十亿大盘,说穿了就是借着林家老将军那块招牌,打着省委试点的幌子,去南方捡人家更新换代淘汰下来的轻工破烂。把沿海嫌弃的骨头渣子捡回内陆当宝贝嚼第二遍,算哪门子真本事? 高裕民端起大号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热茶,抬眼看向周志远: “志远,你在特区抓经济也是把好手。站在沿海的视角,你给瞧瞧,明远在龙腾新区推的这套路子,还有没有能改进的地方?” 周志远将茶杯稳稳搁在茶几上,收敛了客套,做出一副就事论事的公允模样: “高叔叔既然点名让我交底,那当着明远的面,我就班门弄斧瞎说两句。” 周志远挺了挺脊背,话头递得很客气: “新区的成效摆在眼前,明远的能力让人钦佩。不过,咱们既然关起门来交流,有些隐患我也得直言不讳。” 周志远伸出一根手指,有条有理地切入核心: “第一,这套BOT造城,本质上还是把宝押在土地增值上。提前拿未来的地皮置换当下的基建,一旦全国房地产调控收紧,外来资本的资金链稍微卡个壳,这庞大的外围公建配套,最后由谁来兜底?县财政可没有这个兜底的能力。” 他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直指农村产业: “第二,让农民合伙贷款搞蔬菜加工小作坊。账面上看着每亩多赚几百块,但农产品受市场周期波动太厉害。丰年抢菜,灾年缺料。一旦市场饱和,小作坊抗风险能力极差,背着贴息贷款的散户,随时可能被砸进债务泥坑,这在维稳上是个火药桶。” 周志远转过脸,笑眯眯地看着张明远: “第三,传统轻工业在南方早就不受待见了,属于夕阳产业。明远费了这么大周折,把大批鞋帽服装引到内陆,未来两三年内确实能解决就业,但五年、十年后呢?等沿海的技术迭代完成,这批落后产能照样得面临倒闭潮。这会不会把新区直接拖成另一个包袱?” 这一席话,表面上全是替大局操心的真知灼见,但每一刀都精准扎在新区政策的敏感神经上,处处暗指张明远急功近利、留下巨大的政治烂摊子。 高裕民双手抱胸,没有接话,目光转到了张明远脸上。 张明远笑了笑,端起桌上的凉白开抿了一口润嗓子,从容开口: “周哥分析得很透彻,沿海特区的宏观视野是国内首屈一指的。不过,内陆山区的泥坑,跟特区的高速路,路况到底不太一样。” 张明远放下杯子,声音沉稳有力: “周哥提的第一点,土地兜底风险。新区的BOT协议里,我们加了硬性闭环条款:企业垫资开发,土地使用权分批释放,且必须捆绑实体产业落地指标,绝不搞空手套白狼的纯住宅开发。管委会手里攥着一票否决的收地权,风险在签约那天就已经转嫁给了资本,政府账面上不背一分钱隐性负债。” 张明远伸出两根手指,直击周志远的软肋: “还有农户债务问题,办作坊的本金,我们引入了寰宇助农基金以干股形式托底,亏损由基金兜底,赢利按比例分红,农户只出劳力和自留地,根本没有被债务击垮的后顾之忧。更重要的是,上上鲜在省城垄断了终端冷链,订单农业保底收购,这叫闭环消化,不是散户去市场上撞大运。” 他看向周志远的眼睛,语气平静却不容辩驳的: “至于轻工业是不是落后产能。在沿海,它是夕阳;但在人均月收入只有不到六百元的内陆县城,它就是能让两千多名下岗女工按月领到八百块工资、交得起社保的救命粮!老百姓肚子填不饱,跟他们大谈特谈高新技术芯片研发,那才是脱离实际的空中楼阁。” 一番话落下来,客厅里落针可闻。 周志远靠在沙发上的动作僵住了,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反驳辞令,硬是被这一套环环相扣的底层数据堵在了嗓子眼里。 高裕民把手里的搪瓷茶缸往桌上一顿,朗声笑了起来: “好一个救命粮!志远,明远刚才有句话讲到点子上了。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沿海有沿海的快马加鞭,内陆有内陆的开荒破土。因地制宜四个字,挂在墙上容易,真落到实处,就得有这种钻泥坑的清醒!” 周志远眼角跳动了两下,强压下胸口的憋闷,迅速陪着笑脸圆场: “高叔叔总结得深刻,是我脱离内陆实情,有些想当然了,受教了。” 张明远也跟着欠身颔首,没再穷追猛打。 高裕民从茶几底层抽出一套青花白瓷盖碗,揭开盖子: “光顾着说话,嘴里都干了。我这儿还有前阵子办公室分下来的老茶砖,咱们泡点热茶润润肠胃。” 周志远目光一亮,伸手拍了一下公文包,满脸懊恼地站起身: “哎呀高叔叔,瞧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给耽误了!” 周志远迅速从真皮公文包里取出两个红木漆盒,盒面上用烫金印着“安溪特级”的暗纹,锦缎包边,做工考究至极。 周志远双手捧着木盒,毕恭毕敬放在高裕民手边: “高叔叔,我出门前,我舅舅特意交代过。这是安溪高山核心茶园专门留存的特供头采铁观音,纯手工炭焙出来的老手艺,全省统共就匀出来这么几提。他知道您平日里操劳,特意让我给您捎两罐尝尝。” 高裕民扫了一眼那做工繁复的木盒,板起面孔指了指周志远: “老覃跟我认识十几年了,当年在党校住一个屋檐下,还跟我搞这些迎来送往的花架子!志远,下不为例啊。也就是看在老覃的面子上,换个人拎这种金贵东西进门,我早就连人带盒子轰出去了。” 周志远谦逊地半躬着身子,言语滴水不漏: “高叔叔您千万别误会,我舅舅反复叮嘱,这绝不是公门送礼,纯粹是老战友之间惦记您。这茶是老茶师在深山单炉焙出来的,兰花香气最醇,暖胃生津,绝不伤脾胃。” 在二零零四年,安溪铁观音刚刚被炒到行情的顶峰,市面上特级茶饼动辄标出上万的天价。 更别提由沿海省部级领导亲自批示留存的顶级高山特供,寻常商贾豪绅连见一面的门槛都摸不着,这在官场名利场里,是身份与背景硬核的象征。 高裕民撕开封口的红绸,掀开内层的密封锡纸。 一股浓郁霸道的兰花香气混着烘焙的炭火火功香,瞬间在客厅里炸开,香气扑鼻。 高裕民端起铁罐嗅了嗅,赞叹道: “确实是难得的极品,这老覃,手里藏着好货倒还算记挂着我。” 说着,高裕民拿起一把红木茶匙,伸向茶罐,准备拨茶入碗。 一直沉默坐在侧面的张明远,伸手探入随身的布袋里。 下一秒。 一个用粗黄牛皮纸草草包裹、用红棉线随意捆扎的深紫色紫砂小茶罐,被轻轻搁在了茶几正中央,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张明远收回手,平视着高裕民: “领导,今天难得老熟人聚得齐,不如……泡我带来的这个茶吧。” 第1099章 茶叶之争,林老爷子的偏爱 高裕民握着茶匙的手悬在半空,身子往后仰了仰,透过老花镜的边缘打量着张明远。 茶几上的红漆木盒敞着口,烫金的“安溪特级”在吊灯底下泛着光,浓郁的兰花香气还在满屋子乱窜。张明远冷不丁把那个寒碜的牛皮纸包横插在正当中,火药味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在体制里滚了一辈子的老官僚最讲究分寸。高裕民清楚张明远的为人,这小子在基层拔钉子割毒瘤手腕强硬,绝不留情,但在省市领导面前从来是进退有度,今天这出反常的抢戏,倒显得有些耐人寻味。 周志远端着茶杯的右手指节紧了紧,脸上的笑容依旧端着,眼底的温度却低了下去。 “明远,在自家长辈跟前,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周志远放下杯子,手指在自个儿带来的红木盒上轻轻敲了敲: “高叔叔平日里分管全省的经济重担,操劳费神。我舅舅精选的这两提铁观音,是安溪内安溪高山核心产区、三百年老枞树上的头春嫩芽。请的是泉州八十岁的老茶师,纯手工炭焙了整整三天三夜,讲究的是‘纯阳温润’,最能清火生津。” 周志远扫了一眼那个粗劣的牛皮纸小包裹,声音温和,话里的暗刺却挑得明明白白: “如今市面上不少地方茶农为了多卖钱,拿陈茶喷香精、包上土纸冒充什么古法老茶。送礼是份孝心,可入口的东西马虎不得,尤其是给领导喝的茶,来路不清可容易伤了胃气。” 张明远连眼皮都没撩一下,手指灵巧地扯断了捆在茶罐上的红棉绳。 “周哥提醒得在理,市面上那些华而不实,弄虚作假的茶叶是不靠谱。” 张明远揭开粗黄牛皮纸,露出一只没有刻字的深紫色紫砂小罐: “不过这罐茶市场上寻摸不到,今天碰巧高省长和周哥都在,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拿出来请领导掌掌眼,绝不会辱没了长辈的茶桌。” 周志远嘴角微微动了动,身子往后一靠: “既然是明远专程准备的心意,高叔叔自然会领情。不过高叔叔这儿是省政府大院,能摆上这茶几的物件,多多少少都得来历分明才是。” 张明远没接腔,修长的两指扣住紫砂盖,轻轻向上一拔。 “嗒。” 一声脆响。 一股沉郁厚重、混着深山岩骨和老松炭火的焦香,毫无征兆地从罐口喷涌出来! 不是浮在半空中的香精味,而是带着岁月沉淀的雄浑底蕴。原本充斥在客厅里的浓烈铁观音香气,在这股古朴厚重的岩香面前,瞬间被压得干干净净。 高裕民耸了耸鼻翼,猛地取下老花镜,整个人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夺过紫砂小罐,凑到鼻尖深嗅了一口。 随后,高裕民小心翼翼地把罐身倾斜,倒了四五根干茶在手心里。 那茶叶条索乌褐油润,紧结如铁,边缘泛着一层深沉的熟铁宝光,没有半点碎末。 高裕民抬起头,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母树大红袍?!” 茶几对面,周志远手里的紫砂杯一歪,滚烫的茶水泼湿了整片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周志远自小在顶级大院里长大,见识远非寻常干部可比。这茶他不仅认得,而且有幸尝过一次。 那还是前年春节,他爷爷周震山仗着老资历,厚着脸皮去林苍柏老将军的独栋小楼里拜年,磨了整整一下午,林老将军才黑着脸,从保险柜最底层抠出三克干茶叶,在茶桌前泡了三巡。 那天周志远喝了一小盅,唇齿留香了整整大半天! 当时他爷爷舔着脸想讨半两带走,林老将军当场拍了桌子,骂他“土匪进村”,硬是一根茶叶沫子都没给! 这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张明远手里?! 全天下统共就武夷山九龙窠悬崖上的那几棵老母树,年产有限,采摘有武警站岗,全额封存直供大内,连省部级主官平日里都分不到一口! 周志远眼皮剧烈跳动着,呼吸都乱了。 只有一个可能——这是林苍柏亲自给他的! 连亲孙子都舍不得给的命根子,林老将军居然拿给了一个基层的泥腿子?! 高裕民把手里的茶叶小心放回罐子里,双手捧着那只小紫砂罐,目光在张明远脸上转了两个来回,声音压得极低: “明远,这茶金贵得能吓死人。你老实交代,从哪儿掏腾来的?” 张明远把周志远那张铁青发白的脸尽收眼底,端起手边的温水润了润喉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捆大白菜: “昨天中午在林爷爷家里吃便饭。老爷子听说我今天一早要来跟高省长汇报工作,非从红木柜子里拿了铁盒子塞给我,交代我带给您尝个鲜。” 高裕民目光一凝,立刻追问: “哪个林爷爷?可是省军区大院那位林老将军?林苍柏老司令?!” 张明远点头,落落大方: 第1010章 风向变了,筹码不够! 茶汤见底,周志远借口特区招商局下午还有个长途电话会议,起身告辞。 高裕民起身送到玄关,也没多留。 门轴合上的动静从外头传进来,高裕民趿拉着布鞋转回客厅,手里抓着块抹布,顺手擦了擦茶几上的水渍。 高裕民把老花镜往头顶一推,拉开藤椅坐下,似笑非笑地横了张明远一眼: “你小子,平日里在下面装得跟老僧入定一样,雷打不动。今天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到底来我这儿汇报工作,还是特意跑来打擂台的?” 张明远把茶壶里的残渣倒进茶洗,笑着接话: “高省长,不是我非要逞一时之能。昨天在林老将军家里吃便饭,这位周副主任进了门,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三句话离不开他那个当常务副省长的亲舅舅,话里话外都在点我,说我是个攀附高枝、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小人。” 张明远两手摊开,语气格外光棍: “林爷爷当时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后来听周书记显摆今天一早要来给您送茶,林爷爷当场就把这盒母树大红袍塞给我,交代得明明白白:年轻人就讲究个念头通达,让我今天到您这儿,狠狠抽他的脸。” 高裕民听得愣住,随即指着张明远放声大笑: “都说老小老小,林老将军那护犊子的土匪脾气,真是一点没变!这是真把你当亲孙女婿看了!你这个猴崽子,滑得跟泥鳅一样,连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都被你哄得团团转。” 张明远顺手给高裕民添了半杯温白开: “林爷爷这种老革命,哪是我三言两语能糊弄的。老人家看重的无非就是底子干净、做事务实、做人硬气。刚好我样样都在线,相貌虽然谈不上貌比潘安,但也勉强拿得出手。” “去你的貌比潘安!” 高裕民啐了一口,笑骂道: “脸皮厚得跟城墙拐角一样!不过话说回来,办事利落、人品端正,这两条我不挑你的刺。” 高裕民把茶缸捧在手心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周志远那后生,从小在部委大院里泡大,眼睛长在头顶上。再加上二十九岁踩进特区副处级实职,走到哪儿都被人前呼后拥地抬着,在家上,估摸着对林家小公主也有点念想,自然看你不顺眼。” 老省长叩了叩桌面: “这些世家二代最大的毛病,就是把投胎当成了本事。靠着老子舅舅的余威在外头开路,走得再顺,那也是踩在别人的肩膀上。只有自个儿满脚烂泥踩出来的江山,端出来才不心虚。” 张明远收敛了玩笑神色,点头认同: “领导看问题一针见血。” 高裕民目光如炬,盯住张明远: “行了,闲话扯完了。你大清早拎着礼物上门,总不会真就是为了出这口闲气吧?” 张明远端正了坐姿,双手搭在膝盖上,直奔主题: “领导,龙腾新区升格大川市直属正县级管委会的请示,递到您手上已经整整二十天了。我听说省委常委会前阵子开了碰头会,可这件事情连半点动静都没透出来。我想跟您交个底,这里头的阻力和死结,到底卡在谁的手里?” 高裕民手里的搪瓷缸顿在半空。 他放下茶缸,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软都宝,抽出一根用火柴点着,青灰色的烟雾在客厅吊扇底下打着旋散开。 “明远,实话告诉你,郝书记迟迟不拍板,是因为上面的风声变了。” 高裕民眉头锁紧,道出内幕: “上层发改委、资源部和监察部上周刚发了特急明电,全国开发区清理整顿的大限到了。部委给北安省下了死命令,全省现有的各类开发区、工业园区,必须硬性撤并核减百分之七十以上!撤销名单限期上报备案!” 高裕民抽了口烟,神色凝重: “现在全省十几个地市的一把手,天天堵在省发改委和省政府门口哭穷叫屈,谁都想保住自家的盘子。常委会上,郝书记头疼得摔了两次茶杯。” 老省长伸出两根手指,在茶几上敲得邦邦作响: “在这个骨节眼上,省里正在大刀阔斧地砍开发区、收土地、抓违规典型。你倒好,不仅不跟着装聋作哑避风头,反而逆着全国的整顿大潮,递上来一份要把县属开发区破格拔高成市直属正县级的申请!” 高裕民盯着张明远: “常委会里好几个保守派同志当场就拍了桌子,质问大川市委是不是在顶风作案!郝书记再想求变,他也得讲政治大局,这个时候谁敢轻易松口给你盖章?搞不好,这是要被上面当成反面教材问责的!” 张明远神情镇定,迎着高裕民的目光沉声道: “领导,新区的实打实成绩经得起查。十个月近百亿真实固定资产投资,没有一分钱财政负债;二十多家实体工厂投产,两千多下岗工人拿到现钱;菜农增收,这些全是有账可查的硬抓手,就算省委拿去部委过审,也是货真价实的实体典型,不是那些圈地炒房的空壳子能比的。” 高裕民把烟蒂按进烟灰缸,打断了他的话: “明远,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高裕民身子前倾,语气沉到了谷底: “你交上来的这份GDP答卷,还有那些民生就业数据,谁也挑不出毛病。我甚至可以打包票,凭这些实绩,在全省清退大潮里,谁也动不了龙腾新区这块招牌,省里绝对会把你当成优等生完整保留下来!” 高裕民声音陡然拔高,直切要害: “但保留归保留,升格是另一码事!” “你想从清水县割肉自立,想越过县级直接挂在市委甚至省委直管的名下,想在全省拿第一个独立正县级开发区的编制——” 高裕民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刀: “仅仅靠目前的几十家轻工业工厂、几万亩蔬菜,加上近百亿规模的房地产投资,在上级部委的红线面前,你这个筹码的分量,依然不够!” 第1011章 撬开缝隙,砸翻天平的筹码 高裕民把手里的火柴梗丢进烟灰缸。 张明远端坐在木椅上,脊梁挺得板直,开门见山的开口: “高省长,您说的我听明白了,新区现在的轻工代工、垫资基建、蔬菜加工,撑死只能保住现有的牌子不被撤并,够不上破格升格的门槛。那我斗胆向您请教一句,在眼下全国清理整顿开发区的风口浪尖上,到底什么样的筹码,才能压得住省委常委会里的非议、顶得住上层画下的红线?” 高裕民右手食指在杂木茶几上叩了三下。 “笃、笃、笃。” 高裕民抬眼看着他,吐出一口青烟: “明远,现在的势头跟前两年完全倒过来了。上面下了铁令,严查土地违规和信贷失控。全国近七成的开发区都在排队等核减撤并,部委派下来的督察组就在各省蹲着,抓的就是典型。” 高裕民指头顺着茶盘划了一道竖线: “房地产开发、传统服装鞋帽、普通机械加工。这三样,眼下是部委重点盯防、重点压制的下马项目。满大街都是,毫无稀缺性可言。你在县里做得再红火,报到省里和部委案头,那也是‘常规基层政绩’,绝算不上‘全省标杆、全国试点’。” 高裕民靠回椅背: “可高新科技、新兴互联网、自主知识产权产业,是国家眼下唯一大开绿灯、倾斜政策的重点扶持方向。 现在省里、部委看园区,早就不看你平整了多少平方公里土地、盖了多少栋罗马柱大楼、招了多少家缝纫车间。 大家只看硬指标:有没有行业头部企业落户、有没有自主核心技术壁垒、能不能代表未来十年的经济转型方向。 说白了,传统产业顶多保你平安无事。唯独高新科创,才是能让省委为你破格开路、在常委会上拍板定特例的硬通货。” 屋里吊扇慢悠悠转着。 张明远迎着高裕民探究的视线,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高省长,如果我说,我能拉来一家在全国排在最前列、在纳斯达克挂牌上市的顶尖大型互联网科技公司,把研发总部和产业基地整建制砸在龙腾新区,这块筹码,够不够得上让省委破格批复的分量?” 高裕民手里捏着的半截软都宝猛然一顿。 高裕民两道花白粗眉紧紧挤在眉心,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明远,你这话吹得太没边了!这里没外人,我给你泼两瓢冷水。” 高裕民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当下的互联网大厂,全扎堆在京城中关村、魔都张江、深市南山。清水县是个内陆深山穷县,没高校科研圈层、没高带宽机房配套、没留得住高级程序员的生态。人家凭什么放着特区大都市不待,大老远跑你那个泥坑里扎根? 筹码不仅要有名头,还得有不可替代的实打实体量。想随便找家民营小软件作坊、拉个十几人的壳子公司来充数,骗骗县局市局还行,拿到省发改委和省委常委会上,常委们戴着放大镜一照就穿帮。 想逆势升格正县级,必须是全国叫得响号、部委点名认可、手里握着真金白银流水和核心专利的行业霸主,掺半点水分都不行!” 张明远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 “高省长,所以我盯上的不是普通的高新制造,正是当下风头最盛的互联网核心赛道。” 高裕民目光微动,端起搪瓷茶缸润了润嗓子: “互联网盘子我心里有数。如今国内在美股挂牌的大鳄,只有新浪、搜狐、网易三大门户。资源全被京沪粤垄断在手里,门槛高得吓死人。地方上去招商,连人家的副总裁都见不着面,太难撬动。” 张明远目光直视高裕民,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桌面上: “高省长,巧就巧在我已经把这条线给咬死了。我私底下的资本方朋友,目前正在跨国运作,专项并购搜狐旗下的核心互联网业务板块。” “啪!” 高裕民手里的搪瓷缸底重重磕在桌面,茶水溅出两滴。 高裕民眼睛瞪得滚圆,脱口追问: “搜狐?!那家在纳斯达克挂牌、张朝阳手里的大型中文门户搜狐?!” 张明远点头接话: “就是它。今年八月初,搜狐正式推了自主研发的第三代互动式搜索引擎‘搜狗’,眼下正卡在业务分拆和海外资本运作的关键节点。 我朋友掌控的离岸资本,正全力以赴收购剥离它的搜索引擎和输入法两大核心板块。这绝非边缘资产,而是搜狐未来十年最重要的一根技术命脉。” 高裕民坐在藤椅上,双手交叠握紧,呼吸也沉重了几分。 张明远没有停顿,顺势将这笔筹码的分量当面拆解得明明白白: “搜狗搜索是全国第一套第三代中文互动引擎,底层架构全靠自主研发,输入法更是全民互联网刚需入口。这属于国内最顶尖的自主知识产权,百分之百契合国家高新技术产业政策。 整场跨国并购案涉及全现金交割,资金规模在数千万美元量级。折算成人民币数以亿计,放在内陆省份,属于绝无仅有的外资高科技重磅示范。 另外就是稀缺性,放眼全国内陆县域,没有任何一个县级开发区能拿下一个美股上市企业的核心研发团队与专利数据库。 一旦这项并购收网,把研发实体与结算中心注册在龙腾新区,龙腾新区就是北安省首个内陆互联网科创试点基地。全国都在撤并开发区,唯独龙腾新区引进了国家紧缺的高新产业,政治唯一性和标杆效应直接拉满。” 客厅里静得只听见吊扇转动的嗡嗡声。 高裕民手里那根香烟燃到了过滤嘴,烫了指尖,高裕民才猝然把烟蒂掐灭。 他脸上的惊疑慢慢敛去,一脸的郑重严肃。 “数千万美元的境外现金交割……搜狐最核心的搜索和技术班底……” 高裕民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慢慢靠向椅背,眼底浮现出上位者的深邃定力: “明远,如果这笔买卖你不是信口开河,如果真能把搜狗的注册地、全套研发团队和基地实体砸进龙腾新区的大楼里……” 高裕民抬手在茶几边缘切下一掌: “那我今天就敢把话给你撂在这儿:这就是能彻底砸翻天平的定海神针。 有这张高新科创王牌托底,你那份升格请示不但不是顶风违纪,反而成了北安省在部委面前破局创新的第一样板! 常委会那边,老头子我亲自出面,豁出这张脸皮替你向郝书记争这个唯一的特例!” 张明远端起凉茶饮尽,目光越过窗台,看向省委办公大楼的方向。 这扇看似焊死的铁门,终于露出了第一道缝隙。 第1012章 过关了,高裕民的拷问 高裕民伸手把刚扔在茶几上的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拉开抽屉,摸出一个封面磨得发白的黑色硬抄本,又抽出一支脱了漆的英雄牌钢笔。 “明远,既然牌都翻到这了,咱们就不说那些虚的。” 高裕民拔下钢笔帽,笔尖悬在纸页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明远: “并购这盘棋,到底走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能签正式的交割协议?真要把研发总部和数据机房砸在内陆小县城,光靠几句口号,不给点实惠可留不住人。” 高裕民手腕压在笔记本上,拿出了分管全省经济大盘的当家作派: “你给我交个实底!真要落地龙腾新区,土地指标、双回路供电网、省电信的高带宽主干线接入,这都需要省里给你开什么样的绿色通道?需要什么样的政策扶持?” 张明远端坐在木椅上,语速平稳: “高省长,谈判已经进入最后对赌阶段。资金全额趴在离岸账户,技术团队的竞业协议和留任意向已经全部锁死,最多半个月,魔丸协议就能在华尔街律所的见证下正式落笔。” 张明远竖起两根手指: “至于绿色通道,我不向省财政张口要一分钱补贴。只要两样东西。” “第一,省级特批的电信骨干网双路由接入权。做搜索引擎,服务器机房对带宽的要求是吞吐级的,县级县网根本扛不住这种数据洪流,必须由省里出面,协调通信运营商给新区拉一根直通省网的专线。” “第二,工业用电的双路专线保障,以及高新技术企业‘三免两减半’的顶格税收立项。” 张明远语气干脆: “土地按正规工业地价拿,厂房机房他们自己投钱建。只要网不断、电不停、税收政策省里给背书,这只金凤凰就死死钉在新区的地盘上。” “沙沙沙……” 高裕民没有答话,钢笔尖在硬抄本上飞快游走,将“骨干专线”、“双路供电”几个词重重地圈了起来。 写完这几笔,老省长停了动作。 他将钢笔搁在纸面上,抬起头,那双从基层泥水里滚打出来的老眼,透过镜片上缘,极具穿透力地审视着张明远。 “明远,账算得是不错。” 高裕民双手交叉搭在桌沿,语气突然沉重起来,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 “你嘴里那个负责操盘的朋友,还有他背后的那家资本,到底是什么来头?几千万美金的跨国收购,这绝不是两三个倒爷能攒起来的局。” 高裕民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直切要害: “资本从来不讲交情,只讲利润。他们手里捏着搜狐这么重的王牌,随便扔在北上广深哪个高新区,当地的市长能把他们当祖宗供起来,给地给钱给大楼。他们凭什么放着一线城市不去,偏偏听你的,把这块肥肉扔到大川市下面一个刚挂牌的新区桌面上?” 高裕民身子往后一靠: “是为了从政府手里套取更出格的特权政策?还是纯粹因为你张明远的人情面子?” 面对这番剥皮抽筋式的政治拷问。 张明远没有丝毫慌乱,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迎着高裕民的目光从容开口: “高省长,资本是逐利的,他们不讲人情,只算账。” “留在北上广深,表面风光,但那里的高新企业多如牛毛,他们进去只是锦上添花,拿不到唯一的议价权。” 张明远冷静拆解: “但落户龙腾新区,这叫‘制度套利’。” “第一,我给他们全省唯一的‘一站式审批’,没有吃拿卡要,没有基层掣肘。第二,内陆的工业地价和电费成本,只有沿海的三分之一。对于动辄几千台服务器日夜运转的超大型机房来说,落户大川,每年省下的电费和地租就是几千万的纯利润!” 张明远将水杯放回桌面,掷地有声: “他们要的是极致的低成本和最高效的行政服务;我要的是颠覆全省的科创政绩和税收底盘。这不存在谁欠谁的人情,这叫资源互补、各取所需。” 高裕民静静地听完这番话,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这套逻辑严丝合缝,完全符合资本趋利避害的本性,也打消了他对张明远“私下交易”的最后一丝疑虑。 高裕民伸手端起搪瓷茶缸,语重心长地敲打了一句: “账算得清是好事。但明远,你年纪轻、步子快。我得提醒你一句,在咱们这个体制内,除了正当的招商引资,和那些资本大鳄之间,界限必须划得清清楚楚。” 高裕民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 “鞋踩在水边,最容易湿。一旦被有心人盯上,做文章说你搞官商勾结、利益输送,到时候就算你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尤其是你太晃眼了,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知道多少目光盯在你身上,做事一定要谨小慎微,三思而后行。” 第1013章 我很好奇,凭什么? 车厢里出奇地安静,黄毛两手把着方向盘,眼观六路,连大气都没敢喘。 他跟在张明远身边久了,比谁都清楚,张明远闭目养神就是在思考问题,不能打搅。 张明远靠在略显陈旧的真皮椅背上,双眼微阖。 窗外一盏盏昏黄的路灯光影接连扫过他的侧脸,明暗交错间,他的大脑正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齿轮,将明晚那场决定新区命运的汇报逻辑,一层层拆解、咬合、锁死。 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裤缝。 “笃。” 绝不能向省里张口要一分钱拨款,不占用任何省级财政资源,必须确保零负债、零隐患。 “笃。” 科创项目绝不能是挂羊头卖狗肉的空壳。搜狐的研发团队、海外买断的底层代码、机房基建、税务结算账户,这四大硬件必须死死扎根在龙腾新区的泥土里。 “笃。” 这套方案,必须严丝合缝地踩中国家宏观调控的步调——去低端产能、扶持高新转型、掌握互联网自主技术。 张明远比谁都更能看得明白,郝长鸿心里的顾虑。 眼下全国正掀起开发区大撤并的整顿狂潮,郝长鸿身为北安省委书记,扛着中央部委的督查探照灯。在这种骨节眼上,他最怕什么? 怕底下人为了升格搞违规破格,怕招商数据是注水的虚假政绩,怕试点一旦翻车被国家部委直接点名通报! 要想让这位封疆大吏心甘情愿地在《升格请示》上签字,那些假大空的宏观词汇连半点用都没有。必须用最硬核的数据、最扎实的落地闭环,去填平他心里所有的政治顾虑。 不谈空头支票,只算实账。 …… 日落月升,金叶宾馆的客房里亮起了台灯。 张明远坐在书桌前,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 桌面上摊开着十几份从深市乘风资本和龙腾新区管委会传真过来的绝密文件。他手里握着红蓝铅笔,正在对明天的汇报材料进行“脱水”精简。 体制内的高层汇报,最忌讳长篇大论。一把手的注意力只有最初的三分钟,抓不住这三分钟,后头准备得再多也是废纸。 红笔重重划掉那些关于“未来互联网生态展望”的冗长虚词。 笔尖一转,只留下最致命的干货: 华尔街律所出具的《魔丸并购资金合规证明》复印件; 王小川等二十三名清华系顶尖技术骨干的留任签字名册; 龙腾新区高带宽机房落地选址测绘图; 预计投产后前三年的税收利润预估表、带动本地高学历人才就业增量核算; 以及内陆相较于沿海能节省七成地租与三成电费的硬核成本对比清单。 张明远将这几页薄薄的A4纸用订书机钉死。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点燃了一支红塔山。 初秋的夜风透着凉意,俯瞰着省城久安市万家灯火的夜景,张明远深吸了一口烟,眼神在夜色中冷得像一块淬了火的钢。 为什么高裕民把申请递上去这么久,省委常委会却迟迟没有动静? 阻力远比想象的恐怖。 北安省内那些刚刚被上头强行摘了开发区牌子的地市一把手,眼睛全饿狼似的盯着省委大院。这个时候,龙腾新区不仅没被裁撤,反而还要逆势破格升格成市直属正县级。这碗水一旦端平不了,底下立刻就会炸锅。 保守派常委们为了避险,必然会拼死阻拦。郝长鸿即便有改革的雄心,也绝不敢轻易拍板。 拿下搜狐的核心技术板块,就是张明远准备用来压垮所有反对声音的千钧重鼎。 明晚这场跨级面谈,是龙腾新区脱胎换骨的唯一通道。 只许成功,绝不容许翻车。 …… 次日下午。 一辆挂着本地牌照的2004款深蓝色别克GL8商务车,平稳地行驶在省城老城区的柏油路上。 这款在零四年堪称陆地公务舱的商务车,底盘扎实,滤震极佳,将车外市井街头的自行车铃声和汽笛声隔绝了大半。 车子在金叶宾馆楼下接上张明远后,没有半点停顿,直奔省政府大院正门。 十分钟后,穿着一身深灰色夹克的高裕民拉开车门,直接坐进了GL8宽敞的后排中座。 车门“砰”地滑轨合拢,车子立刻汇入主干道,朝着省委大院的方向驶去。 “明远。” 高裕民没有寒暄,脊背挺直,转头看着坐在侧边的张明远: “我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 高裕民压低了嗓音,将一把手的脾气秉性掰碎了喂过去: “郝书记主政一方,性子雷厉风行,干净利落。他这辈子最厌恶底下干部汇报工作时搞繁文缛节、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虚话套话。” “待会儿进了门,该有的晚辈礼数做周全就行。一旦落座——” 高裕民手掌在膝盖上切了一刀: “不必做任何铺垫!不必搞什么政策吹捧!直来直去,开门见山,第一时间把你的底牌干干净净地掀在桌面上!这是他的做事风格,也是你今天最稳妥的汇报方式!” “明白,不绕弯子,只谈干货。”张明远利落点头,将公文包稳稳抱在膝头。 别克GL8一路向东,驶入了一条梧桐掩映的静谧大道。 车窗外的景致随之陡然一变。 绵延高耸的红砖高墙代替了临街商铺,粗壮的参天法桐枝叶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穹顶,将整片院区严严实实地锁在阴影中。 大门岗哨前,两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持枪伫立,军姿挺拔如松,眼神冷厉如刀。 查验通行证、抬杆放行。 驶入这扇大门的瞬间,外头那些嘈杂的市井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结界彻底隔绝。 空气中没有半点杂音,只有车轮碾过柏油路面上枯黄落叶的细碎沙沙声。每一寸空气里,都透着北安省最高权力中枢的厚重与压迫感。 第1014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郝书记拍板! 张明远端坐在布艺沙发上,迎着省委一把手那两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脊背没有半分佝偻,声音平稳地回答: “郝书记,乘风资本的总裁楚天合,籍贯就是咱们大川市本地人。” 张明远语调不疾不徐,将人物关系网剥离出来: “他亲哥哥楚天盛手底下的汉邦地产,目前挂靠在清水县本土的寰宇集团名下,是我们龙腾新区基建大盘的核心主力。我跟楚家兄弟相识已久,知根知底。楚天合在南方发迹后,一直有反哺家乡、回内陆投资的意愿。这也是他愿意绕开北上广深,优先把这笔数千万美金的互联网项目拿来跟龙腾新区对接的底层人情基础。” 这话刚落地。 郝长鸿眉头微微一拧,抬手将那份文件轻轻丢回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明远啊,你跟我打马虎眼呢?” 这位省委书记摇了摇头: “如果是建个服装厂、捐个希望小学,我相信那是乡情。但这是几千万美金的跨境并购!是把一家纳斯达克上市公司的核心研发团队和未来总部剥离出来!这种级别的顶级资本战略决策,你拿一句‘老乡情谊’来给我做背书?” 郝长鸿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敲打: “资本家不是做慈善的。放着一线城市成熟的高科技配套和人才池不要,跑到咱们北安省一个县级开发区来扎根?人情,可撑不起这么大的一条船。我要听真话!” 谎言瞒不过老狐狸,半真半假也逃不过封疆大吏的眼睛。 张明远不仅没慌,反而点了点头,顺势将真正的底牌硬生生地砸在了桌面上: “书记明鉴,人情,确实只是敲开这扇门的砖头。” 张明远目光明亮,掷地有声: “真正让他们下定决心把这艘科创航母开进龙腾新区的定盘星,是两个字——利益!” 他伸出手指,指着茶几上的那份落地方案,开始将资本的逐利本质血淋淋地撕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搜索引擎是个吞金兽,未来要跑海量的数据,服务器机房的耗电量是天文数字!在一线城市,工业用电贵、商业地价更是寸土寸金。但在我们内陆,土地成本只有深圳的十分之一,电力成本能压低三成!” 张明远语速逐渐加快,逻辑缜密如刀: “更关键的是‘制度套利’!在一线城市,他们只是一家普通的科技公司;但到了龙腾新区,我给他们全省唯一的‘一站式绿色通道’,绝没有任何基层部门的吃拿卡要!我还要给他们全省最顶格的高新技术税收减免!” “放弃一线城市的内卷红海,来我们这里享受降本增效的极致红利,并且独占内陆政策试点的唯一性。资本永远只向最大效益靠拢,这才是乘风资本愿意重注龙腾新区的真正内核!”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郝长鸿没有立刻答话,他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再次翻开那份成本核算与政策对赌的清单,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坐在旁边的常务副省长高裕民,自打进屋起就眼观鼻鼻观心,没插半句嘴。 此时见火候差不多了,高裕民极有眼色地站起身,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熟门熟路地走到郝长鸿身后的红木茶水柜前。 高裕民一边翻找着茶叶罐,一边随手拿起了桌角放着的一个半成品木头框架。 那是一堆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樟木条,旁边还散落着几把小刻刀和细砂纸,空气里隐隐飘着一股好闻的木屑清香。 “我说老郝,你这省委大当家的,每天案头上的文件堆得像山一样,怎么还有闲心鼓捣这木匠活儿?”高裕民拿着那半成品木架子晃了晃,笑着打趣。 郝长鸿从文件里抬起头,瞥了老战友一眼,原本冷厉威严的官架子瞬间卸下了一大半,眉眼间浮起一抹普通长辈的无奈与温情: “还不是我家那个小孙女闹的。前两天非要养只虎皮鹦鹉,外头鸟市买的那些竹笼子,空间小不说,做工还粗糙,四处漏风,丫头怕鸟冻着,天天在家里嘟囔。” 郝长鸿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这不,趁着国庆节这几天不用开长会,我托人弄了点好樟木,自己动手给她打个实木鸟窝。这木匠活儿还是当年在农场下乡时学的手艺,几十年没碰,手都生了。” 高裕民拎着热水壶走过来,给三人的茶杯满上,哈哈大笑: “你啊,在常委会上拍桌子骂人的时候像只老虎,到了小孙女面前,也就是个做木工的苦力!” 这几句随意的家长里短,瞬间将刚才剑拔弩张的氛围冲淡了。 茶水刚倒满。 郝长鸿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恢复了那副执掌全省命脉的冷肃: “明远,账你算得很透,资本的诉求你也拿捏得很准。” 郝长鸿放下茶杯,目光如炬,直逼张明远今天这场汇报最大的死穴: “但是,后天上午,省委就要召开‘全省开发区整顿专项常委会’!在那个会上,我就要当着全体常委的面,把龙腾新区破格升格的议案摆上桌面进行表决。” 郝书记的声音沉了下来: 第1015章 达成共识,资本不只是金钱游戏 夜幕沉沉,深蓝色的别克GL8商务车匀速驶出省委家属院的林荫道。 车厢内没开顶灯。 高裕民靠在真皮椅背上,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明远,今天这道门槛,你算是半只脚跨进去了。” 老省长偏过头,借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光影看向张明远,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轻松: “但你别高兴得太早。郝书记这人,我搭班子这么多年,最了解他的脾气。方案再漂亮、协议盖的章再多,在他眼里,那都是纸面文章。” 高裕民干枯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点出真正的要害: “他明天亲自见那位乘风资本的楚总,这才是真正的‘验底色’。” “几十万下岗工人、几个市县的饭碗和省委的公信力,他不可能全押在一张你递上来的承诺书上。他要当面掂量掂量,这个要在北安省砸下数千万美金的资本老板,到底是个脚踏实地的帅才,还是个靠着风口四处画大饼的投机客。” 高裕民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那位朋友,明天只要在谈话里露出一丁点好高骛远、或者拿资本那套空架子来糊弄事,前面你铺的那些好感,立刻打个对折。” “我明白。” 等到把高裕民送回省政府大院。 张明远目光清明,伸手从兜里掏出手机: “资本圈的场面话,在省级一把手面前就是毒药,要提前给天合打个招呼。” 电话拨通,深市那头很快接起。 张明远没有半点寒暄,直切正题: “天合,订明早最早的航班飞久安,我去机场接你。” 电话那头的楚天合显然意识到了什么,呼吸一紧:“远哥,有什么急事?乘风这边可能暂时离不开人” “省委一把手,明天亲自听你汇报搜狐并购案的落地盘子。” “把手头上的事情都放一放,现在任何事都没有这个重要!” “记住,把你华南投行圈那身高定行头给我换了,穿得简单干练点。明天进门,不准带任何特产礼物。” “落座之后,把什么‘互联网生态’、‘重塑格局’这种华尔街词汇全给我咽进肚子里!书记不爱听情怀。你只算三笔账:第一,内陆机房省多少电费和地租;第二,研发团队怎么锁死在龙腾新区;第三,如果交割违约,乘风资本的国内资产怎么赔。” “只谈硬核成本,不谈虚空愿景。听明白了吗?” “明白!”楚天合的声音透着如履薄冰的郑重,“纯干货,拿数据说话,绝不越界。” …… 次日上午九点,秋高气爽。 省城久安机场的到达大厅外,凉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扫过水泥地。 黄毛将GL8停在接机口的临时通道旁。 不多时,玻璃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楚天合大步走出。他今天穿了件低调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手里拎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公文包。没有前呼后拥的助理,身上那股子南方新贵资本家的锋芒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看着倒像个严谨的高级工程师。 “远哥。” 楚天合拉开车门坐进中排,顺手把公文包搁在腿上。 “路上顺利?”张明远递过去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没敢合眼,把搜狐的各项尽调数据又过了一遍。”楚天合喝了口水,直接切入正题,“远哥,郝书记那边,最忌讳什么?”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张明远看着前方的路标,沉声复盘: “忌讳‘失控’。” 张明远底线拆解开来: “现在全国都在撤并开发区,省里帮我扛着部委的雷,最大的顾虑就是资本跳票。你今天坐在他面前,不要试图去证明你们多有钱。你要证明的,是你们这个团队有多‘稳’。” 楚天合推了推眼镜,迅速心领神会: “懂了。把风险敞口摆在明面上,把兜底方案砸实。让他看到我们对最坏情况的防范预案。” 上午十点半,省委家属院,一号独栋别墅。 之所以没有把会面地点定在省委的办公场地,是因为,在郝长鸿心里,这只是一次私下会晤,还远没到正式上纲上线的地步。 木门敞开。 郝长鸿依旧是那身深色家常便服,坐在书房的单人沙发上。高裕民陪坐在侧。 寒暄简短,连茶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郝长鸿的目光便如实质般落在楚天合的身上,直接发难: “楚总。你们乘风资本拿着几千万美金的真金白银,去买搜狐的核心板块,这手笔不小。” 郝长鸿双手交叉,抛出了第一个极其尖锐的拷问: “但你们把这么精贵的高科技研发团队和数据机房,硬生生从基础设施最完善的京城,搬到我们北安省一个县级开发区来。这中间的硬件落差、人才流失风险,你们资本方是怎么评估的?这笔账,你们是怎么算的?” 楚天合翻开公文包,拿出一份薄薄的报表,直接开口: “郝书记,账很好算。搜索业务的本质,就是服务器吃电、吃带宽的重资产运营。” “如果在京城扩建两万台服务器机房,每年的工业电费加上场地租金,是一笔恐怖的硬支出。但在龙腾新区,土地成本几乎忽略不计,高压双回路供电的电价只有一线城市的三分之一。” 第1016章 真正的阻力,我来亲自谈 张明远目光投向车窗外倒退的行道树: “明天让法务部重拟一份并购意向书。总对价压死,六千万美金纯现金。另外,再附加一份对赌协议,转让未来新成立的网络科技公司不超过百分之十的原始股权。” 这句话一落地,楚天合当场愣住。 足足过了五秒钟,楚天合才开口,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六千万现金加空头股权?!远哥,你这是在开玩笑吧!” “他张朝阳现在咬死了1.1亿美金的底线,一分钱都不肯降!你现在直接给他拦腰砍断,还塞给他一张咱们内陆连影子都没见着的公司股权大饼?这在并购圈里叫侮辱性报价,他收到这份文件绝对会当场掀桌子!” 张明远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初秋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闷热。 “他不会掀桌子。他不仅会看,还会看得很仔细。” 张明远掏出打火机,火苗在指间跳动,再次点燃了一支烟: “天合,你在华尔街待久了,习惯用纯财务模型去给企业估值。但你没看透张朝阳这个人。” “他要的从来不是单纯的‘卖个高价赚笔快钱’。他要的是两样东西:保底的现金利益,和身为互联网教父的绝对体面!” 楚天合的呼吸渐渐放缓,开始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听。 张明远吐出一口青烟,开始如庖丁解牛般拆解这位互联网大佬: “现在的搜狗,在你们这些投行眼里是什么?是个没有盈利模式、成天烧服务器带宽、拖累财报数据的垃圾资产。满打满算,现在的实际估值绝对超不过五千万美金。” “张朝阳是傻子吗?他能在清华和麻省理工拿到学位,能一手打造出三大门户之一,他比谁都清楚目前搜狗在账面上的拉胯程度!” 张明远一针见血地开口: “但他为什么还要顶着亏损,跟养亲儿子一样养着王小川这支团队?因为他骨子里笃定,搜索就是未来互联网的终极赛道!他不想在李彦宏和谷歌面前认输!” “可他的性格害了他。他太偏向文人作派,佛系,保守,缺乏为了技术路线跟资本刺刀见红的野性。现在的搜狐内部,早就被广告派和SP业务派瓜分了话语权。” 张明远抖了抖烟灰: “那帮手握实权的高管和独立董事,只看下个季度的每股收益,只看华尔街的脸色。他们极度抵触搜索业务这种吞金兽。张朝阳现在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儿子’被内部派系断水断粮,进退两难!” “你真以为他死咬着1.1亿不放是为了钱?” 张明远冷笑了一声: “他缺的根本不是钱!他缺的是一个既能拿大笔现金堵住董事会那帮人的嘴,又能锁住搜索赛道未来红利,还能让自己不被外界嘲笑‘贱卖核心技术、自断前程’的体面台阶!” 这番抽丝剥茧的剖析,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楚天合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张明远对国内互联网生态和创始人性格的洞察,精准得让人后背发凉。 “远哥,逻辑我听懂了。” 楚天合语气凝重: “但是,这条路在华尔街的规则里走不通!” “就算张朝阳看懂了这百分之十股权的未来价值。可搜狐是一家美股上市公司!重大资产的剥离,必须过董事会和股东大会!那些独立董事和机构股东,全是只认真金白银的嗜血鳄鱼!” 楚天合越说语速越快: “他们怎么可能同意放弃五千万美金的现金差价,去换一家还没成立的内陆未上市公司的股权?这在美股审计里,直接会被定性为‘高风险利益输送’,证监会那一关根本过不去,阻力会大到难以想象!” “天合。谁告诉你,这百分之十的股权,是要给搜狐上市公司的?”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声音在楚天合的耳边炸响了一记闷雷。 张明远将夹在指间的香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将这把屠龙刀的刀刃完全亮了出来: “六千万美金的纯现金,公对公,直接打进搜狐上市公司的海外对公账户。” “这笔钱溢价买断现在的搜狗,足够让搜狐立刻甩掉一个亏损包袱。下一季度的财报利润会非常漂亮,华尔街的投资人会弹冠相庆,搜狐内部的广告派高管会举双手赞成。” “实际上,对于那群目光短浅的人来说,所谓搜索引擎的未来,远比不上现在抛售掉它,把几千万美元落袋为安的诱惑!” “阻力从来不在搜狐的董事会,投资人身上,真正挡在我们路上的石头,只有张朝阳!” 张明远目光深邃: “至于那百分之十的未来网络科技原始股权。” “不入搜狐的财报,不走上市公司的账目。通过开曼群岛的离岸VIE架构,直接装进张朝阳个人的私密家族信托里!” 楚天合彻底被这种颠覆规则的阴狠玩法震碎了三观,嗓音不受控制地发着颤: “远哥……你这是要在美股监管的眼皮子底下,做局拆烂搜狐的盘子!” “这叫各取所需。” 张明远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省城夜景,目光幽深: “上市公司拿到现金,集体获益;张朝阳个人,悄无声息地锁死了搜狗未来万亿赛道的个人红利。不用向董事会交代,不用看机构股东的脸色。” “你记住,任何上市公司的集体短期利益,在创始人面对能够独占时代风口的潜在暴利面前,都不值一提。他懂搜狗的价值,那我们就让他自己一个人偷偷把这碗红利端走。” 彻底绕开美股SEC的严苛监管! 彻底绕开搜狐内部的派系掣肘! 彻底绕开华尔街机构股东的阻挠! 直接一刀切中张朝阳一个人的私心与眼界,单点爆破,全盘激活! 楚天合足足用了一分钟才消化掉这个堪称核弹级别的操盘计划。 “远哥,我真是服了。” “我们的收购团队还在跟那群贪婪的资本家拉扯几百万美元的缺口,却从来没意识到,真正的阻力在张朝阳身上。” 楚天合的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激动: “这套方案拿过去,就是拿捏住了他的命门!我马上安排海外收购团队的合伙人,连夜重拟底稿,明天一早直接对接张朝阳本人,重新开局!” “取消团队对接,把并购组撤下来。” 张明远抬手捏了捏眉心,直接压下了楚天合的动作: “他是国内互联网的初代教父。这种见不得光的私密筹码,你派一帮穿着西装的投行代理人去谈判,只会让他觉得是对他身份的侮辱,对方的安全感也建立不起来。” 张明远盯着前方黑沉沉的夜色: “你今晚亲自联系他的私人助理,预约一个跟他本人通话的机会。” “明天上午。我亲自跟张朝阳谈。” 第1017章 视频通话,抱歉,我说话直接 次日清晨,初秋的薄雾还没散尽。 一辆深蓝色的别克GL8稳稳驶入久安市主干道,最终停在一座宏伟的建筑前。 2004年的省城,到处都是灰扑扑的苏式家属楼和方块状的机关招待所。这座坐落于滨河大道旁的希尔顿大酒店,通体覆盖着茶色玻璃幕墙,高耸入云,充斥着高级感。 在当年的本地圈子里,能在这里订上一间总统套房,本身就是一张顶级的阶层名片。平时出入这里的,全是在内陆省份开荒的外企高管或是手握重金的商人。 门童穿着笔挺的燕尾服,戴着白手套,小跑着拉开商务车的中门。 黄毛拔下车钥匙,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仰头望着那金碧辉煌的旋转大门和挑高十几米的欧式大堂,忍不住砸了咂嘴: “我操!楚哥,你也太下血本了吧!” 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惊叹:“这可是国际五星级,我听人说过,这里的总统套住一晚上,得小两万块钱!今天我算是跟着远哥沾光了,等会儿进去了我得多拍几张照片,回去够我跟二宽他们吹大半年的牛逼!” 张明远扣好风衣的纽扣,迈步下车,看着咋咋呼呼的黄毛,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转头看向楚天合: “天合,不过就是一通跨洋视频通话,在金叶宾馆接根网线一样能打。花这几万块钱折腾一趟换地方,纯属铺张浪费。” 楚天合拎着黑色的IBM公文包走到张明远身侧,推了推无框眼镜,神色认真: “远哥,在商场里,排场从来不是浪费,而是隐性的谈判筹码。” 楚天合指了指高耸的酒店大楼:“跨国视频会议,镜头能捕捉到的范围有限。但对方通过镜头背景里的装潢质感、光线色温,甚至是房间的纵深,就能在一秒钟内评估出我们的资金实力和阶层底蕴。这是心理战的第一道防线,咱们是去虎口夺食,气场上绝不能落半点下风。” 张明远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他对这种资本圈里虚头巴脑的包装并不感冒,但既然楚天合已经把台子搭好了,他也没再多说什么,由着迎宾经理满脸堆笑地将一行人引向专用的VIP电梯。 电梯直达顶层。 随着双开的厚重包木大门推开,三百多平米的总统套房展现在眼前。 地上铺着厚实吸音的波斯羊毛地毯,空气里弥漫着酒店特调的白茶香氛。巨大的落地窗前,整个久安市的滨河风光尽收眼底。 张明远脱下风衣递给黄毛,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正在缓慢苏醒的城市。 在上级政策严打“圈地造城”、宏观调控收紧的死穴上,龙腾新区随时会被省委里的保守派拿来当靶子打。 只有把搜狐这种自带纳斯达克光环的“互联网高科技研发总部”硬生生砸进龙腾新区的版图里,才能彻底堵住省委的嘴,拿到那张通往“市直属正县级”的唯一入场券。 这是政治保命符,也是升格的登天梯。 “远哥,设备调好了。” 落地窗前的一张宽大厚重的实木书桌上,楚天合已经将那台黑色的IBM ThinkPad笔记本电脑稳稳展开。 在2004年,跨洋视频通话绝对是个奢侈且前沿的稀罕物。 国内普通的ADSL拨号宽带根本撑不起这种数据吞吐量,画面卡顿、丢帧、甚至断线是常态。只有这种国际五星级酒店花重金铺设的海外商用ISDN专线,才能勉强维持跨国视频的流畅。平时愿意动用这种手段谈业务的,基本全是最顶尖的资本圈和跨国财阀。 楚天合熟练地操作着键盘,调出早期的WebEX商业会议软件。随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张朝阳私人助理的越洋电话。 英文交流简短干脆。 挂断电话,楚天合抬头看向张明远,比了个手势:“远哥,对面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接入。” 张明远拉开那把宽大的高背皮椅,平稳落座。 楚天合按下连接键。 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旋转的沙漏图标,伴随着轻微的电流底噪,画面在经历了几秒钟的色彩方块碎裂和拖影后,终于稳定下来。 视频窗口的另一头,是一个宽敞明亮的现代化办公室,一百八十度环形落地窗看起来大气又舒服。 画面正中央,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张明远看着屏幕,目光微凝。 和前世记忆中那些泛黄的新闻照片能对上轮廓,但此刻坐在镜头里的张朝阳,远比后世那个迷恋物理课、潜心辟谷养生、在镜头前略显疲态的“隐士”要年轻得多。 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微敞。下颌线锋利,眼神里带着自信与锐气。此时的他,正站在纳斯达克的荣光之上,意气风发。 屏幕那头。 张朝阳也在打量着画面里的人。虽然跨洋网络的画质略带噪点,但他依然能清晰地看清对方的面容。 太年轻了。 第1018章 掌握主动权,终身荣誉席位 屏幕那头,画面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视频对话框里,张朝阳的面部肌肉绷得很紧。他盯着镜头,心底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太恐怖了! 短短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挑开了搜狐内部掩盖得最深、也最血淋淋的困局。把他这位创始人目前在董事会里“有心无力”的尴尬处境,扒得底裤都不剩。 但张朝阳是谁?中国互联网的初代教父,纳斯达克敲过钟的顶级人精。 想凭几句话就在谈判桌上拿捏他,绝无可能。 画面重新流畅。张朝阳身子往后一靠,双臂舒展地搭在老板椅的扶手上,刻意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松弛姿态。 “张总,你对搜狐的内部结构看来是下了一番功夫,对我们的情况如数家珍。” 张朝阳语速放缓: “不过,你把华尔街的压力看得太重,也把我张某人的定力看得太轻了。搜狐现在的广告业务和SP彩铃营收,每个季度都在给集团提供海量的现金流!我们账面上的活水足够深。” 他双手交叉,开始反向维稳,试图强行夺回谈判桌上的主导权: “内部对于新业务有分歧,这在任何一家大型上市公司都是常态。但我作为创始人,只要我坚持,董事会迟早要让步。搜狗现在的确在亏损,但只要资金链不断,它熬过这个初创期,底层算法彻底跑通,未来绝对能在中文搜索市场碾压百度,直接对标谷歌。” 张朝阳看着镜头,画下了一张无比宏大的远期大饼: “搜索赛道的前景不可限量,你们乘风资本想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用白菜价拿走我手里最大的王牌,难道以为我张朝阳也是个目光短浅的蠢货?” 总统套房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毯上。 张明远听完这番话,身子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火苗窜起。他点燃了一支红塔山,随手将打火机扔在宽大的实木桌面上。 青灰色的烟雾在镜头前袅袅升起,张明远隔着烟雾看向屏幕,直接将这块大饼撕得粉碎。 “张老板,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这就没意思了。” 张明远夹着香烟,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直击互联网行业最残酷的铁律: “你跟我谈熬过去?互联网这条赛道,只争朝夕,从来不等人!” “你以为华尔街那些西装革履的基金经理会给你两年、三年的周期去养一个技术团队?他们只认九十天一次的季度财报!数字难看,他们就抛售股票、做空搜狐,逼着董事会砍掉你的预算!” 张明远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重音: “而这个时候,你的对手在干什么?李彦宏的百度正在疯狂扩招工程师、抢占网吧首页,谷歌已经带着海量美金准备杀入中国市场!他们每天都在拿真金白银堆算力、抢份额!” “你现在的搜狗,在搜狐内部内耗一天,你们的技术迭代就落后一天!拖上一年,先手优势尽失;拖上两年,中文搜索这条赛道就彻底换了主人!”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盖棺定论: “等你们董事会扯皮结束、终于肯松口给你批钱的时候。搜狗早就成了一具错过时代红利的枯骨!你嘴里那个‘不可限量的未来’,到时候连一堆电子垃圾都不如!” 这番话像重锤一样,毫不留情地砸在张朝阳的肺管子上。 屏幕里,张朝阳强装的松弛感瞬间荡然无存。他坐直身子,右手骨节在宽大的办公桌上重重叩击了两下,压抑着怒火硬撑底线: “就算耗死在搜狐的账面上!那也是我张某人一手砸出来的心血!” “你们想拿这种恐吓来压价?我告诉你,低于1.1亿美金,我绝不割肉认输!现在是你们求着收购,着急的人不是我!” 底牌被掀开,张朝阳彻底急了。 他开始打起情怀牌: “你知不知道王小川那帮人为了写出第三代引擎的代码,在机房里熬了多少个通宵?你知不知道我顶着董事会多少撤资的压力,才保住这支队伍的建制?这是整个中文互联网底层架构的心血,你现在让我低价贱卖?!” “打住。” 张明远抬手,夹着烟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划,冰冷地打断了对方的苦情戏。 “张老板,我不是财经报纸的记者,不负责记录你的创业情怀。这些话可以留给媒体去写通稿。”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逼近摄像头,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张朝阳的遮羞布: “你死咬着1.1亿美金不松口,根本不是舍不得团队,也不是心疼代码。你心里只有两根刺!” “第一,你眼光够毒,你看得懂搜索引擎在未来的恐怖价值,你不甘心把这个能改变时代的筹码低价出让!” “第二,拉不下你这位互联网教父的面子!搜狗是你拿来跟李彦宏、跟硅谷巨头对标的尊严底牌!现在卖了它,等于在全世界面前公开承认你张朝阳在搜索赛道上彻底落败!” 张明远将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听你忆苦思甜的,更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 “我是来给你找一条,既能保全你的面子、又能让你赚到未来的红利、还不用你当下低头认输的——唯一出路!” 视频那头,张朝阳满腔的怒火戛然而止。 他惊疑不定地盯着屏幕里的年轻人。从最初的愤怒、抵触,迅速转为深深的凝重与探究。 张明远抛出的这个诱饵太大了,大到完全超出了常规资本并购的逻辑框架。 张朝阳沉默了足足十秒钟,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吐出四个字: “愿闻其详。” 张明远靠回皮椅上,语速平稳,正式甩出了那套足以颠覆华尔街监管规则的终极交易方案: “乘风资本出资,总对价,六千万美金纯现金。” “这笔钱走公对公账户,直接打进搜狐的海外户头!有了这六千万,搜狐下一季度的财报利润瞬间暴涨,足够你摆平董事会里所有的反对派,彻底堵住华尔街那帮基金经理的嘴!” 不等张朝阳皱眉反驳,张明远再次抛出筹码: “除此之外。并购完成后,乘风资本会成立一家全新的独立网络科技公司,全盘承接搜狗的核心技术和团队。” “这家新公司百分之十的原始股权!不走搜狐上市公司的任何账目,不进搜狐的财报!” 张明远盯着张朝阳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们会在开曼群岛设立离岸信托。这百分之十的股权,由你张朝阳个人,通过绝对私密的方式、独立持有!” “轰!” 张朝阳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颗炸弹轰然引爆。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双眼死死盯着屏幕。 绕过搜狐上市公司!绕过所有的机构股东! 用搜狐集体的名义甩掉亏损包袱,换来财报的华丽;却用他个人的私密账户,悄悄锁死了搜狗未来赛道的爆发红利! 这根本不是在谈企业并购,这是在跟他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利益与人性的交易! “张总。” 张明远看着屏幕里已经完全失态的张朝阳,语气缓和了一些,态度真诚的开口: “搜狐是公众公司,它的脖子上永远拴着华尔街季报的狗链子。它太臃肿了,熬不起华夏搜索底层技术那漫长的十年风雪。” “但您作为中文互联网的‘盗火者’,绝不应该在这场科技革命的下半场里,被迫出局!” “这百分之十的信托股权,不是买卖附赠的添头。” “这是我张明远,以一个后来者的身份,替历史、替未来的中文搜索大局,给您这位开山鼻祖保留的——终身荣誉席位!” 第1019章 七千万美元,尘埃落定 张朝阳此刻有些压抑不住自己澎湃的心潮,那句留给你的席位,在耳边不断回响,在生意场上见惯了能说会道之人的张朝阳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话,似乎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从谈判开始到现在,自己一直被牵着鼻子走,他心动了! 张朝阳默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波澜,表面上不动声色。 作为亲手把搜狐推上纳斯达克的初代互联网教父,这种“私吞公家资产”的剧本,他见得太多了,里头的利害关系,他脑子里过得比谁都快。 张朝阳端起桌上的骨瓷咖啡杯,喝了一口,将杯子重重地磕在杯碟上。 “张总,这张饼你画的是又大又诱人啊。” 张朝阳十指交叉,手肘抵在桌面上,眼神锐利得像锥子: “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搜狐不是国内的草台班子作坊,这是一家在美国SEC(证券交易委员会)严格监管下的公众公司。” 他冷笑了一声: “你让我绕过董事会,通过离岸VIE架构私藏新公司百分之十的原始股权。” “这叫创始人利用职务之便,向外部资本贱卖上市公司核心优质资产,并在此过程中涉嫌严重的利益输送与职务犯罪!” 张朝阳身子往前一压,气场全开,试图反向拿捏: “一旦海外审计机构查出哪怕一丝资金链路的重合,或者消息走漏被华尔街的做空机构闻到血腥味。搜狐会立刻面临铺天盖地的集体诉讼,股价暴跌。而我本人,不仅名誉扫地,甚至要去蹲美国的联邦监狱!” 张朝阳摊开双手,给出了最终的底牌试探: “你给的这个红利,确实很香。但是,为了这未来还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百分之十的股权,让我搭上大半辈子的清誉和身家性命去冒这种灭顶的法律风险?” “代价太大,这笔买卖,不划算。” 总统套房内,面对张朝阳这套熟稔的“法律风险恐吓”与抬价戏码。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大拇指擦燃火机,“咔哒”一声,青色的烟雾在镜头前缓缓散开。 “张老板,在商言商,没必要把那些用来应付散户的法律名词拿来吓唬我。” 张明远靠在真皮椅背上,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 “别人玩这套离岸信托,那是走钢丝,容易翻车。但以你在华尔街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段位、你手里掌握的海外顶尖法务和投行资源,这还叫风险吗?” 张明远语速平稳,字字句句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拆解了跨国资产隐形的底层逻辑: “多层VIE架构隔离,离岸信托套壳代持,注册地放在免税的开曼群岛,资金链路经过三层以上的海外白手套账户洗白。” “只要你想做,这笔交易在法理和账面上,可以做到与你张朝阳本人彻底物理隔绝、永久查无实证!华尔街的审计就算拿着显微镜,也只能查到这百分之十的股权属于某家不知名的海外私募基金。” 张明远将烟灰弹在水晶缸里,眼神冷了下去。 火候到了,没必要再陪这位互联网大佬继续玩这种互相试探底线的太极推手。 “张老板,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这是生意人的本分。你能提出风险,说明你心里早就对这百分之十的未来红利动了心。” 张明远坐直身子,语气强势,直接收紧了谈判的口袋: “我不跟你绕弯子。你想要什么样的法律兜底协议、需要乘风资本在这笔交易中补足多少表面上的溢价来给你交代,直接开条件。” “但是!” 张明远目光如炬,抛出了极其冷酷的底牌: “我把话放在这儿,我的耐心,还有我手里的那笔随时可以结汇的离岸美金,停留的时间是有限的。” “乘风资本做这笔生意,不是非搜狗不可。” “如果你依然觉得风险太大,或者在价格上继续死咬着一亿美金的虚高泡沫不放。我今天挂了这通视频,明天,我们就会全盘撤销收购意向。换赛道,换标的,换对手!” 张明远这番直接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的掀桌子表态,让屏幕那头的张朝阳冷不丁地皱起了眉头。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初代教父。 张朝阳很快稳住了心态,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脸上重新浮起一丝笃定的笑意。 “张总,谈判桌上施压是常态,但这招‘虚张声势’,在我这儿恐怕行不通。” 张朝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底气十足地揭开了国内互联网的现状: “在这个节骨眼上,国内除了我搜狐旗下的搜狗,还有哪家公司拥有成熟的第三代中文搜索底层架构?” “百度即将赴美上市,你买不起;谷歌的底层全是英文逻辑,水土不服;新浪网易用的都是外部接口。” 张朝阳眼神锐利,死死盯着张明远: “你想换赛道、换标的?根本换不了!” “你拿着这几千万美金,在国内除了我这儿,根本找不出第二套能直接对标百度、谷歌,并且能随时落地的成熟搜索技术底盘!” 面对张朝阳这副吃定了自己“无牌可换”的骄傲姿态。 张明远没有反驳,反而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将抽了一半的红塔山摁灭在烟灰缸里,神色自若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第1020章 利益动人心,恐惧催人行 这多出来的一千万美金,对现在的乘风资本来说,不过是港股窝轮市场上的浮盈。用这点钱换取张朝阳全力扫平搜狐内部的阻力、缩短并购周期,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视频那头。 张朝阳在听到“成交”两个字后,并没有表现出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在指节间来回转动。作为在纳斯达克敲过钟的资本老兵,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口头协议的脆弱性。 “张总,价格和框架咱们谈拢了。但有些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张朝阳眼神锐利地盯住镜头,直接切入了他最关心的核心利益保障区: “这百分之十的新公司原始股权,口头约定在资本市场上一文不值。新公司只要一成立,后续的融资、增资扩股,股权必然会被不断稀释。” 他用钢笔点了点桌面,抛出两个极其尖锐的防守问题: “第一,你们的新公司打算什么时候启动外部融资或者IPO?一旦引入新的风投机构,这百分之十的盘子,会不会在几轮操作后直接被稀释到可以忽略不计?” “第二,在离岸信托的协议里,有没有明确的股权稀释保底底线条款?” 张朝阳的顾虑非常现实。在互联网圈,大股东通过连续增发、交叉持股把小股东的权益稀释成白纸的套路,简直多如牛毛。他可不想冒着法律风险换来的股权,最后变成一张无法兑现的废纸。 面对专业的防风控拷问。 张明远靠在皮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语气从容不迫: “张总,这方面你大可放心。乘风资本不做这种杀鸡取卵的短视操作。” 张明远竖起一根手指,给出第一道硬核保证: “第一,新公司落成后,五年内,绝不启动任何形式的IPO,也绝对不主动对外寻求任何外部机构的股权融资。” 他抛出让张朝阳吃惊的底气: “前期所有的服务器集群建设、研发团队的薪资开销、以及带宽租赁费用,全部由乘风资本以‘无息过桥贷款’的形式,用自有资金持续输血!五年内,新公司的股本结构绝对干净,绝不引入外部风投来稀释你的这块蛋糕。” 张朝阳眉头微微挑起。全凭自有资金烧出一个搜索引擎的底层架构?这需要多么恐怖的现金流储备。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财大气粗。 张明远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给出法律层面的兜底: “第二,在并购交割的法律文件里,我们会单独签署一份《股东特殊权益补充协议》。” 张明远看着屏幕,字字清晰: “协议里会设置‘强反稀释保护条款’(Anti-dilUtiOn PrOviSiOn)。明确约定这百分之十的股权占比底线。未来不管新公司进行多少轮增资扩股,你的这部分权益绝不能低于约定的保底线!” “一旦触发稀释红线,将由乘风资本的持股主体,以无偿转让或者现金补偿的方式,为你补足差额。” 张明远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这些条款,会交由我们双方各自委托的华尔街离岸律所共同起草,并入本次并购交易的全套法律文件中。它具备开曼群岛和国际商法体系的绝对司法效力,随时经得起查,绝不是画在纸上的大饼。” 这套严丝合缝的资本防火墙一抛出来。 张朝阳手里的钢笔终于停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表情也松弛了下来。 利益底盘彻底焊死,剩下的,就是该如何向搜狐董事会和外界给出一个体面的交代了。 “股权的事我没意见了。” 张朝阳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开始商讨这起跨国大案的“包装术”: “张总,王小川这支二十三人的技术团队,绝对不能以‘直接挖墙脚’或者‘整体跳槽’的名义离开搜狐。” 张朝阳皱起眉头,指出实操中的雷区: “如果这帮核心骨干一夜之间全部清空,搜狐内部会立刻陷入恐慌,董事会那帮人绝对会跳脚,美国的媒体更会深挖背后的猫腻。人员的劳动关系平移,必须得有一套说得过去的合规外衣,要有一个平稳的过渡期。” 张明远微微颔首。他早就预判到了这一点: “人员安置这块,我们采用‘业务外包加技术服务迁移’的过渡模式。” 张明远给出解决方案: “前期半年内,王小川团队的名义劳动合同,继续挂靠在搜狐名下。乘风资本的新公司,以‘技术服务采购方’的身份,合法向搜狐支付高额的服务费。” “在这半年里,底层代码、数据库逐步迁移至龙腾新区的机房。这二十三个人,分批次、分阶段地以‘派驻’或者‘离职再入职’的形式,慢慢平移过来。温水煮青蛙,不搞一刀切,不给外界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 张朝阳听完,赞同地点了点头。这种切香肠式的战术,能把震动降到最低。 紧接着,他抛出了一个关乎搜狐股价和个人声誉的核心诉求: “关于这次交易的对外宣传口径,这是绝对的红线!” 张朝阳语气严肃: “对外的任何通稿,哪怕是财报披露,绝对不能出现‘搜狐低价抛售核心搜索资产’或者‘变卖技术团队’这种字眼!” “一旦华尔街的分析师把这解读为我们贱卖核心技术,搜狐的股价绝对会暴跌,到时候就算有这七千万美金入账,也堵不住那些机构股东的嘴!” “这个简单。” 张明远笑了笑,直接把一场资本的断尾求生,包装成了一场政企联合的宏大叙事: “对外的统一口径,就是:搜狐集团与内陆风投机构乘风资本,达成了‘深度技术战略合作’!” “双方将共同合资,在内陆成立一家专注于中文搜索技术研发的新型科技企业。搜狐以技术授权和人才输出的形式入局,共同开展联合研发。搜狗并没有被卖,它只是在内陆开辟了一个更广阔的技术试验田。” 张明远摊开双手: “只讲合作共赢,不提资产出售。把一场纯粹的商业并购,包装成响应国家产业转移号召的政企联合大项目。这不仅能规避SEC的严苛审查,还能给搜狐的股价打一针强心剂。张总,这个体面,够不够?” 张朝阳听得眼前一亮。 把贱卖包装成战略合作,这套太极拳打得简直无懈可击。既拿了里子,又保全了面子,甚至连股价都能借机炒作一波。 “好!就按这个口径办!”张朝阳拍板定案,彻底放下了心里的防备。 “张总,您真是个妙人,我能想到的顾虑,您都提前准备好了解决的办法,说真的,我从未见过像张总这样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有机会,我亲自请张总喝酒。” 张明远笑了笑:“张老板过誉了,俗话说笨鸟先飞,我不过是在收购搜狗这件事上,提前做足了准备,自然能想到一些旁人忽略的细节,张老板,我们来谈谈这笔收购的具体落地时间吧。” “关于资金交割和资产评估的时间节点。” 张朝阳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搜狐内部冗长的流程,给出了一个自认为比较稳妥的预期: “我这边需要预留出足够的时间去说服董事会的那几个老顽固,还要法务部进行资产剥离的合规审查、出具尽调报告。整个周期走下来,最快也需要一个月到一个半月的时间……” “不行。太慢了。” 第1021章 技术成果交流会 张明远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没有半点大功告成的松懈,直视着旁边刚刚长出一口气的楚天合: “天合,谈判桌上敲定的那叫意向,写在合约里才是尘埃落定。这事儿远没到庆功的时候。” 张明远竖起一根手指,直接砍掉了所有投行圈按部就班的流程: “第一。并购流程全面提速!马上让乘风资本的海外并购专班、离岸律所以及资金结算组全员取消休假,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待命。所有涉及跨境法务和审计的常规拉扯,能简化的全部简化!” “不用跟搜狐去抠那些细枝末节的法律条文。严格恪守‘三日意向书、半月全款交割’的极限时间表!全程倒排工期,这半个月里,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准时把钱打进他们的账户,把代码和人给我锁死!” 楚天合神色一凛,立刻站直了身子,收起了刚才的轻松。 张明远压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在刚才的视频里,我许给张朝阳的所有条件:五年内不启动IPO、不接受外部融资、百分之十的原始股权、强反稀释保底条款,以及离岸信托的私密代持架构。” 张明远目光凌厉: “这些东西,绝不能只是口头上的画饼!立刻让律所起草正式的商事合同与补充协议,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必须具备开曼群岛和国际商法的绝对司法效力!” “拿出我们最硬的诚意,白纸黑字拍在张朝阳的案头上。我要彻底斩断他心里最后的一丝顾虑和摇摆,让他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 张明远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重中之重!” “后天上午,省委就要召开‘全省开发区整顿专项常委会’!在那个会上,省委一把手郝长鸿要亲自拿这个项目,去帮我们龙腾新区砸开升格的特例大门!”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 “我等不到半个月后的全款交割,更等不到资产慢慢迁移!” “后天早上八点之前!你必须把带有搜狐方面法律签章的《约束性并购意向书》、一千万美金保证金的打款凭证、完整的资产交割落地时间表,以及王小川团队全员签字的迁址预案——” “这套完整、真实、可查、具备绝对法律效力的书面材料,必须一字不差地摆在我的办公桌上!” 张明远盯着楚天合,声音沉到了谷底: “这就是郝书记在常委会上硬怼所有保守派、敲定龙腾新区升格正县级的唯一底气!这套材料要是出了半点纰漏,整个新区的升格大计就得彻底崩盘!” 楚天合听到这里,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乘风资本在互联网赛道上的一次战略抄底。直到这一刻,看着张明远偏执的极限施压,他才彻底读懂了这个局的全部轮廓——这哪里是单纯的资本套利,这分明是张明远用几千万美金作刀,给龙腾新区晋升杀出的一条血路! “远哥,我明白了。” 楚天合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立下军令状: “你放心!我这就通知团队连夜干活。不惜一切代价,后天早上八点,全套上会材料,我亲自交到你手上,绝不耽误你的大局!” …… 十月八日,傍晚。 京城首都国际机场。 伴随着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一架从美国直飞国内的波音客机平稳降落在跑道上。 在此之前,远在美东的张朝阳在结束那场跨洋视频谈判的半小时后,当即推翻了华尔街的所有应酬和行程安排。他甚至来不及倒时差,立刻让助理改签了最快一班中美直飞航班,历经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强行杀回国内。 夜幕初垂,黑色的奥迪A8从机场高速驶下,直奔搜狐总部大楼。 顶层总裁办公室内。 张朝阳连外套都没脱,随手将领带扯松。长途飞行带来的深度疲惫萦绕在眉眼间,时差颠倒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但他毫无休憩的心思。 端着一杯浓烈的黑咖啡,他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车水马龙的京城城。 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张朝阳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复盘着上午那场惊心动魄的跨洋谈判。 越复盘,他越觉得后背发凉。 那个自称“小张”的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老辣得像一个在深渊里活了上百年的老鬼。 心态稳如磐石,对人性弱点拿捏入骨,底牌层层嵌套。从剖析搜狐内部的派系倾轧,到抛出天涯盘古搜索这把悬在头顶的铡刀,再到最后用离岸信托私藏百分之十股权的诱惑。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他的七寸上;每一句话,都算尽了所有的利弊和他的心理底线。 张朝阳在互联网江湖里厮杀了这么多年,在华尔街见过无数挥舞着支票的资本枭雄。却从未有人能像那个年轻人一样,全程死死地牵着他的节奏走,把他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嚼得连渣都不剩。 良久。 张朝阳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紧,望着窗外的霓虹,低声呢喃了一句,语气中夹杂着深深的忌惮、认可,以及无奈的释然: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狐狸。” 一口饮尽杯中苦涩的咖啡。 张朝阳转过身,将空杯子重重搁在办公桌上。他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将私人助理叫进办公室,连下三道雷霆指令: “第一!通知所有在京的高管和独立董事。明天上午十点,召开紧急董事会!” 张朝阳眼神锐利: “议案只有一个——出售搜索板块和图行天下等资产!我会用七千万美金的纯现金净利去增厚下个季度的财报,彻底剥离亏损的研发包袱。明天会上,不管谁有意见,强行压平所有反对声音,确保收购议案必须全票通过!” 助理惊得瞪大了眼睛,连忙点头记下。 第1022章 资本的傲慢与偏见 晚上八点二十分。 搜狐总部大楼,顶层贵宾休息厅。 厚重的隔音门将走廊里的匆忙脚步声挡在外面。地上铺着价格不菲的暗花羊毛地毯,空气里飘着极品手冲咖啡的浓香,以及雪茄淡淡的烟草焦香味。 距离“第三代搜索引擎技术成果交流会”正式开场,只剩下最后的十分钟。 休息厅里三三两两围坐着的,全是搜狐董事会的独立董事、集团广告线的高管,以及几位专门从华尔街飞过来的外籍机构投资人。 没有人翻看摆在茶几上的那份厚厚的技术汇报大纲。 几个老牌董事端着白瓷茶杯,正凑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老李,听说你们广告部这个季度的报表又冲了两个点?这流水涨得够稳的啊。” 一个大腹便便的董事用杯盖撇着浮茶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仅是广告,咱们下属那个SP彩铃增值业务,这几个月也是印钞机级别的利润。这才是落进咱们口袋里、踏踏实实的真金白银啊!” “可不是嘛!”旁边一人连声附和,“只要守住门户网站的流量基本盘,稳扎稳打把广告卖好。明年初去华尔街路演,咱们的财报数字绝对能让那些基金经理排着队抢咱们的股票!” 沙发另一头,一个金发碧眼、穿着昂贵高定西服的华尔街投资人,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没有点燃的古巴雪茄。 听着旁边中国高管的翻译,他耸了耸肩,蔚蓝色的眼睛里充斥着不屑和嘲弄,随口抛出了一句纯正的美式英语: “SearCh(搜索)?It’S a bOttOeSS pit.(那是个无底洞)” 外籍投资人将雪茄扔在桌面上,用生硬的中文补充道: “我不明白,张总为什么还要在这种常年亏损、只烧钱不产出的业务上浪费时间?” “谷歌有它的生态,百度有它的先发优势。而搜狗呢?它每年都要拿走上市公司数以千万计的美金去供养那群只会写代码、不懂变现的工程师!这完全是在挥霍、在浪费我们华尔街投资人的股东资产!” 外籍投资人的话音刚落。 周围的几个中国高管非但没有反驳,反而跟着连连点头,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在这群资本家的眼里,那些躲在机房里日夜死磕算法的程序员,就像是毫无价值的寄生虫。 不能立刻在财报上兑现成现金流的技术、不能在一个季度内拉高美股股价的研发,通通都是拖累上市公司业绩的无用垃圾! 整个贵宾室里,充斥着对搜狗研发团队、对中文搜索未来的鄙夷与蔑视。 他们坐享其成,自以为掌控着搜狐的财报与股价,掌握着所有业务的生杀大权。 却根本没人知道。 就在此时此刻的楼上总裁办公室里。 张朝阳已经拍板,七千万美金一次性买断!整个搜狗搜索板块连同二十三名核心研发团队,已经被彻底打包出售。 这帮还在谈笑风生、高高在上鄙视着技术的资本大鳄,其实早就被时代和更高的资本浪潮裹挟。 而在楼下的大会议室里。 那些满腔热血、以为只要亮出第三代搜索引擎就能打动高层、拿到充足预算的年轻工程师们。 还在做着“熬出头”的美梦。 却不知道,他们自以为的巅峰高光,其实早就注定是一场被剥离、被驱逐、被彻底洗牌前的悲凉谢幕。 这栋大楼里。 上下全员,皆被蒙在鼓里。 唯独王小川一个人,在前几天中关村的那间咖啡馆里,已经提前窥见了这出荒诞闹剧的终局。 …… 八点二十八分。 会务部经理西装笔挺,皮鞋擦得锃亮,腰杆挺得笔直。他推开贵宾休息厅的厚重木门,脸上挂着微笑: “各位董事、各位投资方老师。” 经理微微躬身,伸手做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引导手势: “交流会的各项流程和多媒体设备已经全部调试就绪。请各位移步主会场入座,会议即将准时启幕。” 贵宾室里的谈笑声渐渐停歇。 一众投资人和高管们慢条斯理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有人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有人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他们相互谦让着,带着上位者的松弛、倨傲、漫不经心,成群结队地缓步走出休息厅。 搜狐一号主会场内。 正中央悬挂着一块硕大的高清巨幕投影,上面定格着“搜狗第三代搜索引擎技术成果汇报”的蓝色背景板。 主席台上的聚光灯锃亮,将演讲台照得纤毫毕现。 台下的前排区域被明显区隔开来,柔软的真皮座椅前,整齐地摆放着嘉宾名牌、高级矿泉水和会议专用的鹅颈话筒。 随着大门推开,高管和资本方代表鱼贯而入,径直走向最前排的核心高位。 八点三十分,大门准时合拢。 搜狐内勤部门的一位高层领导迈步登台,西装笔挺,手持麦克风拉开了这场汇报的序幕: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投资人嘉宾、以及各位奋战在一线的研发同仁,大家晚上好!” 主持人语速平稳,字正腔圆: “本次搜狐集团核心技术成果交流会,将聚焦我司自主研发的中文搜索引擎!重点展示底层迭代、算法升级、以及未来的赛道对标与突破!” “本次大会,旨在全面复盘过去两年的技术研发进度、展示核心攻坚成果、汇报未来的战略商业规划、并向董事会申请后续的研发资源扶持!” “接下来,有请搜狗搜索核心研发团队负责人,上台进行专项成果汇报!” 话音落下。 会场内几台巨大的追光灯瞬间转动,几道刺眼的强光齐刷刷地汇聚在讲台中央。 仪式感被烘托到了极致。 在所有不知情的员工眼里,这无疑是一场属于技术团队的表彰大会,是论功行赏的高光时刻。 但在早已经看透结局的王小川眼里。 这刺眼的灯光,就像是打在待宰羔羊身上的探照灯。这是搜狐给搜狗这块即将被抛弃的资产,安排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徒劳的一场悲凉谢幕。 第1023章 蛀虫!不配谈尊重 空气像被抽干了水分,凝固得让人窒息。 外籍投资人的那句“利润是多少”,像一记重重的耳光,将原本热血沸腾的技术汇报,直接抽回了残酷的现实泥潭。 王小川站在麦克风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前排那个靠在真皮转椅里、满脸不屑的金发男人。 “安德森先生。” “我现在进行的,是搜狐集团内部正式的季度技术成果汇报。” “您作为受邀旁听的投资方代表,在汇报未结束之前,恶意打断我的发言。” 王小川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脸色阴沉: “这不仅是对台上演讲者的不礼貌!更是对整个研发团队两年心血的践踏!这非常不专业!” 安德森愣了半秒,随即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手指把玩着没点燃的雪茄,用生硬的中文,当着全场几百号人的面,彻底撕破了虚伪的体面: “礼貌?专业?” “王先生,你似乎还没搞清楚什么是真正的资本市场规则!” 安德森拿起麦克风,毫不留情地将王小川那点可怜的技术自尊碾得粉碎: “在华尔街,在纳斯达克!那些能给股东带来分红、能让股价翻倍的部门,我甚至愿意给他们的高管端咖啡!那才叫赢得尊重!” 他伸出手指,轻蔑地点了点大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底层架构图: “而你们?搜狗搜索部门?” “整整两年!几千万美金的研发预算砸进去!除了这些只有你们自己看得懂的代码,你们给上市公司创造过哪怕一分钱的现金流吗?!” 安德森的声音拔高,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鄙夷: “一个常年亏损、只会烧钱不产出、拖累整体财报的蛀虫部门!也配站在这里,跟资本谈什么尊重?!” “蛀虫”这两个字,像两根淬了毒的钉子,狠狠地钉进了王小川的心口。 他的脸色瞬间铁青,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鼓动着,双手死死攥紧成拳。一股夹杂着屈辱与不甘的怒火,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却偏偏被“零利润”的刺耳质问死死压住,无法反驳。 后排的阴影里。 二十三名核心研发工程师眼睁睁看着自己最敬重的负责人被当众羞辱,看着自己熬了两年通宵干出来的成果被资本定性为“废品”。 这群平时闷头写代码、性格内敛的技术宅,彻底压不住火了! “草他妈的!这死老外懂个屁的技术!满脑子都是钻进钱眼的铜臭味!” 一个头发凌乱的年轻程序员猛地站了起来,压低声音破口大骂: “什么狗屁投资人!连搜索引擎的底层逻辑都看不懂,就在这儿瞎逼逼!要没咱们把爬虫算法干出来,搜狐拿什么去跟百度拼以后?!” 旁边一个常年熬夜挂着黑眼圈的骨干,咬着牙狠啐了一口: “真他妈憋屈!咱们为了赶这套第三代引擎,连着加了两个月的班,熬了多少通宵?李哥连媳妇生孩子都没赶回去陪产!” “结果呢?到头来在人家眼里,咱们就是一帮只进不出的蛀虫?!” 整个后排瞬间炸了锅,群情激愤。 “董事会那帮人也是眼瞎!天天盯着广告那点蝇头小利,根本不看未来赛道!这种短视的公司,活该被人弯道超车!” “老子真不想干了!拼死拼活熬秃了头,换来这么个骂名,真他妈不值!” 后排的躁动和压抑的怒骂声,如同即将沸腾的开水。年轻的工程师们满脸怒火,一个个捏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前排那些西装革履的背影。 然而,令人心寒的是。 前排那些掌握着公司生杀大权的高管、独立董事们,全程冷漠地靠在椅背上。 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钢笔。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这支卖命的技术团队说哪怕一句话,甚至连开口解围的意思都没有,全都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滑稽戏。 看着台上脸色铁青的王小川,安德森更加得意了。 他随手将麦克风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变本加厉地嘲讽道: “我专程推掉了华尔街的几个重要会议,飞了十几个小时来北京参加这场交流会。” 第1024章 屈辱!张朝阳的无奈 走廊里惨白的白炽灯光打在花岗岩地砖上,晃得人眼睛生疼。 厚重的双开木门在身后“砰”的一声自动合拢,将那些刺耳的嗤笑和交头接耳的阴阳怪气彻底关在了会议室内。 二十三名核心研发工程师站在空旷死寂的过道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没有人互相安慰,也没有人再像之前那样愤愤不平地骂娘。每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脊髓,脸色铁青,眼底是灰败的死寂。 他们熬了多少个通宵? 在那间弥漫着泡面味和脚丫子味的机房里,为了一个分词算法的BUg,几个人凑在电脑前争得面红耳赤;为了把爬虫抓取的效率再提升零点一个百分点,有人连着三天三夜没回过出租屋,困了就裹着大衣在行军床上眯一会儿。 两年时间。他们拿出了国内顶尖的第三代中文搜索底层代码,他们以为自己手里捧着的是能改变互联网格局的火种。 结果呢? 在那些西装革履的华尔街投资人眼里,在集团高管的报表里,他们只是“没有创造一分钱利润”的蛀虫,是拖累财报的工业废品。 所有的心血,所有的雄心壮志,被一句冷冰冰的“利润是多少”彻底剥皮抽筋,碾碎在脚底。 王小川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步伐僵硬,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安德森那副高高在上、充满鄙夷的嘴脸;高管们冷漠看戏的眼神;张朝阳那不痛不痒、和稀泥般的官腔。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回放。 前几天在中关村那间昏暗的上岛咖啡馆里。 那个比他还要年轻几岁、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坐在他对面,眼神明亮、字字铿锵地对他说: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最稀缺的,就是你们这种死磕代码优化的技术疯子!” “我给你一个完全独立的平台!没有广告部门的掣肘,不看短期的财报利润,预算不设上限!” 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天壤之别的待遇。 一个把他们当成挥之即去的财报累赘;一个却把他们当成了能改变中文互联网未来的无价之宝! “砰!” 王小川停下脚步,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走廊贴着大理石瓷砖的墙壁上。 骨节撞击硬物的闷响,伴随着墙面微微的震颤。指关节瞬间破皮,殷红的鲜血顺着手背渗了出来,滴在光洁的皮鞋上。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或者说,这点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他心底信仰崩塌、被人当众踩在脚底摩擦的憋屈! 搜狐这片被广告和流量变现彻底裹挟的土壤。 根本不配,也养不活哪怕一丝一毫纯粹的技术理想! “川哥!” “老大!” 身后的工程师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几个年轻人红着眼眶就要上前查看他的伤势。 “我没事。” 王小川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强行压下满腔的戾气,用还在滴血的手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镜。 就在这时,走廊转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脚步声。 张朝阳的贴身私人助理快步寻了过来。看到一群眼珠子发红的程序员,助理愣了一下,随即目光锁定在王小川身上: “川哥,张总让我现在请您去一趟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助理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张总交代了,他要单独见您。” 王小川深吸了一口气,将带血的手插进裤兜。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的团队低声吩咐了一句“你们先回机房”,便跟着助理走向了VIP电梯。 …… 搜狐总部顶层,总裁办公室。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里头的氛围与楼下剑拔弩张的会议室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里环境静谧,甚至带着一丝禅意。空气里没有烟草和咖啡的味道,飘浮着让人闻起来很舒服的檀香味。 张朝阳已经褪去了刚才开会时穿的笔挺西装,换上了一身宽松的灰色亚麻练功服。 他正端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的一个草编蒲团上。 面前摆着一张小巧的黄花梨茶几,一套造型古朴的紫砂茶具正在沸水中翻滚,慢条斯理地用竹夹清洗着茶杯。 褪去了那层纳斯达克大佬的凌厉外衣,此刻的他,平和得像一个在深山老林里打坐修行的隐士。 第1025章 放手让你去飞,东风已至! “小川,我不瞒你。” 张朝阳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语气释然: “乘风资本针对搜狐搜索板块、图行天下数据库、以及你们整个搜狗核心研发团队的整体并购方案。已经走完前期对接,正式提上最高议程。” “董事会表决、跨境资金交割、离岸法务流程,全部进入倒计时。” 张朝阳注视着王小川震惊的神色,声音沉静: “细节全部敲定好了,这件事应该不会再有变数。” 王小川张着嘴,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张朝阳端起面前的茶杯,在手里慢慢转动着杯身: “搜狐留不住你们。我作为创始人,脖子上被财报、被资本、被纳斯达克的股价死死拴着。我给不了你们无上限的研发预算,给不了你们纯粹的技术土壤,更给不了你们该有的尊重和未来。” 他放下茶杯,目光清明坦荡: “你是一只有本事展翅高飞的鸟,这方窄小的天地困不住你,也不该困住你。” “既然我给不了你最好的平台,那我就亲手放你走。去更高、更适合你的舞台,干成你想要的那番事业。” 这番推心置腹的成全,犹如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王小川心底最后一层防线。 两年日夜颠倒的苦熬、今晚在聚光灯下遭受的极致羞辱、以及长久以来在去留之间的痛苦挣扎。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汹涌的酸楚直冲鼻腔。 王小川眼眶通红,温热的液体在眼底打转。 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脸颊,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两下。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那份对老东家愚忠的执念,已经被彻底剥离干净。 “张总。” 王小川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坦诚地揭开了藏在心底的秘密: “谢谢您成全。” “其实,几天前。乘风资本的张明远张总,就已经专程找过我。” 他看着张朝阳,将那场中关村咖啡馆里的交锋全盘托出: “他跟我深聊过搜狗的未来、中文搜索的赛道、以及底层技术的长远布局。他当面许诺,给团队绝对的独立研发权、无上限的预算、不看短期利润,让我们纯粹地去做技术。” “可那时候的我,念着您的栽培,念着搜狐的恩情,我一直固执地拒绝他。我始终相信,搜狐能变好,您能争取到资源,兄弟们能在这里熬出头。” 王小川眼角滑下一滴泪,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直到今晚,站在这座大楼的讲台上,被那些投资人指着鼻子骂蛀虫,我才彻底明白。” “是我太天真了。” 张朝阳听完,准备倒茶的手悬在半空。 他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把棋下得这么早、这么深!早在跟他这只老狐狸谈判之前,就已经单枪匹马去挖了他的技术墙角! 短暂的错愕过后。 张朝阳摇了摇头,脸上绽开一抹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王小川身侧,宽大的手掌拍了拍这位爱将的肩膀: “良禽择木而栖。” “做人做事,最忌讳被旧恩捆绑一生,困于一隅。你有本事,有天赋,更有野心,理应去搏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这一拍,彻底解绑了两人之间的伯乐与千里马的情分,也斩断了旧有的忠诚枷锁。 王小川站得笔直,红着眼眶重重点头。在这一刻,他从心底认可了那个年轻人,无声敲定了整个团队的未来归宿。 …… 两天后。 省城久安,乘风资本临时办公总部。 楚天合眼眶深陷,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色的胡茬。 他连着熬了两个通宵,带着海外法务和资金专班三班倒连轴转。此刻,他将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手提箱重重搁在办公桌上。 “咔哒、咔哒。” 密码锁弹开。 楚天合从中抱出四份用硬质拉杆夹装订、盖着密密麻麻红色钢印和火漆印章的文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张明远面前。 “远哥!” 楚天合嗓音嘶哑,整个人看起来有气无力,神色却异常亢奋: “全套材料,一字不落!全部具备离岸司法效力,随时可以直接上省委常委会的桌面!” 张明远翻开第一份文件。 楚天合在旁边极速汇报,每一句都是钉死局面的硬核干货: “第一份!《跨境约束性并购意向正式签章文件》!” “搜狐董事会临时授权签字!离岸双律所联合背书!完全具备开曼商法与美股交易的合规效力。排他收购权彻底锁定,从这一刻起,全球范围内任何第三方资本敢插手截胡,直接吃跨国官司!” 张明远抽出第二份夹着银行水单的文件。 “第二份!一千万美金不可退还履约保证金,跨境托管打款凭证!” 楚天合重重敲击桌面: “资金已入中美双监管专用账户!银行流水、跨境核销单据、资金锁定协议三证齐全!真金白银实打实到账,法理上绝无撤销退款可能!” 第三份文件翻开,红蓝线条交织的甘特图映入眼帘。 “第三份!《整体资产交割倒计时时间表(法定版)》!” “上面标得清清楚楚:董事会终局表决节点、六千万尾款出境时间点、核心代码资产封存隔离节点、技术团队分阶段迁址落地节点。精确到每一个工作日,误差不超过十二小时!” 张明远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份文件上。 “第四份!《搜狗核心研发团队整体迁址入驻龙腾新区专项预案》!” 楚天合指着附录名单: “包含王小川在内的二十三人核心团队岗位安置细则、机房物理迁移路线、两千台服务器集群落地规划、以及对接龙腾新区产业扶持政策的全套落地方案。全员亲笔签字,手印按死!” 楚天合站直身躯,汇报完毕: “远哥,所有风险清零,所有流程锁死!这笔交易,现在是板上钉钉,没有任何人能够更改!” 虽然六千万尾款还未出境,全款交割尚未结束。 但这四份材料,已经构成了“交易百分之百落地、毫无反悔空间”的法定实锤效力!这正是能满足省委常委会立项升格、拍板定局的全部硬性佐证要求! 张明远坐在皮椅上。 他逐页翻过那些盖着钢印的法律条文、那一串串代表着千万美金的转账流水,以及王小川那力透纸背的签名。 整套材料严丝合缝,无半点纰漏。 这是他用两千多万美金砸出来的投名状,更是省委书记郝长鸿在常委会上推动龙腾新区升格的底牌。 “啪。” 张明远合上文件册,将其重新装入防水文件袋。 他站起身,理了理深色夹克的领口,看向推门进来的黄毛: “备车,去省委大院。” 第1026章 李秘的亲近,给领导泡茶 早晨八点半。 初秋的薄雾还没被日头彻底晒化,青白色的晨光洒在宽阔笔直的林荫道上,尽头那堵高耸的红砖墙显得格外森严肃穆。 大门正中,两根两米多高的汉白玉立柱威风凛凛,右侧白底黑字的长条木牌上,写着五个不容直视的楷体大字——【中共北安省委】。 两名头戴白头盔、腰扎武装带的武警战士持枪挺立,像两尊没有感情的雕塑。一根粗壮的电动合金升降杆死死拦在路中。 “吱——” 一辆深蓝色的别克GL8商务车缓缓靠边,轮胎碾碎路面几片干枯的法桐树叶,最终稳稳刹停在黄线外。 传达室的门推开。 保卫处值班干事老周披了件军大衣,手里端着个绿色搪瓷茶缸,踩着一双圆口黑布鞋,慢吞吞地走出来,抬手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车窗降下一条缝,黄毛探出头,熟练地递过去一本工作证,同时夹了一根红塔山递上前,脸上堆着笑: “大叔,我们是大川市清水县龙腾新区的,来汇报工作,麻烦给抬个杆?” 老周眼皮子一搭,瞥了一眼别克车那张普通的地方牌照。 不是省直各厅局的“北O-0”号段,也不是各地级市四套班子的核心号段。 老周的脸色当场拉了下来,拿着搪瓷缸子的手往回一缩,顺势把黄毛递过来的烟给挡了回去。 “同志。”老周挺直腰板,官腔打得四平八稳,“省委大院有明文规定。地市县级来办事的车辆,一律停在外头南大街的公共停车场。办事人员凭地市级以上的介绍信,去传达室登记核验,步行进院!” 老周指了指大门外的禁停黄线,没好气地赶人: “赶紧把车倒出去,别堵着省领导的通道!” 黄毛一听就急了,刚想把手伸出窗外拉下脸皮再套近乎。 “铃铃铃——!!” 老周的话音还没落地,传达室里头,那台常年吃灰、极少响起的红色内部调度专线电话,突然响了! 坐在屋里正打着哈欠的小保卫员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抓起听筒。 “喂,保卫处……” 小保卫员听了不到半秒,脸色瞬间煞白,连电话都没来得及挂,直接冲到窗户边上,对着外头扯开嗓子狂喊: “周头儿!!快接电话!!是一号楼李处打来的!” “李处”两个字一出。 老周手里的茶缸险些脱手,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此刻哪顾得上这些,两步跨上台阶,跟踩了风火轮一样窜进屋里。 他一把夺过听筒,身板下意识挺得笔直,声音都在发颤: “是是是……李处您好!在!就在门外停着呢!……明白!您放心,绝对不耽误!我马上亲自放行!” “啪”地挂断电话。 老周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滚带爬地冲出传达室。 态度直接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弯。 他冲着别克车立正,敬了一个有些滑稽的军礼,随后转头冲着岗亭里的大声嘶吼: “快!升杆!放行!!!” 电机运转,合金栏杆缓缓抬起。别克GL8一脚油门,滑进了那扇森严的大门。 车子刚开进大院。 那个小保卫员凑到窗玻璃前,望着车尾灯,咂着嘴,压低声音八卦起来: “周叔,这车里坐的到底哪尊大佛啊?车牌看着明明是大川市下面县里的,怎么省委一号首长的李大秘,竟然亲自掐着表打电话让放行啊?” 小保卫员眼里冒着光:“该不会是京城下来微服私访的世家衙内?还是郝书记老家的实在亲戚?” 老周嘬了一口浓茶,压惊似的拍了拍胸口,回头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小保卫员的帽子,神神秘秘地低声骂道: “瞎琢磨什么!能让一号大秘亲自打电话、连登记表都不用填、直接把车放进大院里的,放眼全省一年都见不着三个!不管人家是哪路神仙,这主儿身上……” 老周指了指天花板: “通着天呢!别瞎打听!” …… 商务车驶过大门,车窗外的市井嘈杂瞬间被彻底吸走。 道路两侧,全是五六十年前栽下的参天水杉和白皮松,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将初秋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偶尔能透过车窗,看到几个穿着深色夹克、腋下夹着公文包的机关干部。他们低着头,神色肃穆,步履匆匆地在林荫道上快步走过。 正前方,那座建国初期建成的苏式红砖五层办公大楼巍然矗立。主楼正上方,毛体金色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熠熠生辉。楼顶,鲜艳的五星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股排山倒海般的政治气场,无形中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驾驶座上,平时咋咋呼呼如入无人之境的黄毛,此刻也罕见的缩着脑袋,活脱脱一个做贼心虚的小毛贼。 车子没有在大院外围的公共车场停留。 而是顺着一条铺着沥青的专用匝道,直接开到了省委办公大楼一号侧门——常委专用通道的石阶下,稳稳刹停。 车门刚“哗啦”一声滑开。 张明远还没下车,石阶下,站着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藏青色立领夹克的男人。 第1027章 请一把手吃定心丸 李秘书端来一壶刚烧开的沸水,将那把暗红色的老宜兴紫砂壶和一个旧马口铁茶叶罐搁在茶几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沉重的红木房门。 张明远坐在皮沙发上,解开深色夹克的纽扣,双手自然地落在茶盘前。 他没有去碰那个马口铁罐,而是先拎起水壶,将滚烫的沸水注入一旁的玻璃公道杯中。 郝长鸿靠在单人沙发上,双眼微眯,手里把玩着老花镜的镜腿。看似放松的姿态下,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锁在张明远的手部动作上。 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到封疆大吏的位子,郝长鸿看人从来不听嘴上抹的蜜。看年轻干部能不能扛事,倒杯茶就能摸出骨相:手腕抖不抖?动作急不急躁?神态是诚惶诚恐的谄媚,还是不露声色的沉静? 张明远将水壶放下,看着公道杯里翻滚的水花逐渐平息,仿佛只是在随口拉家常: “书记,明前刚下来的细嫩毛尖,最怕一百度的沸水当头猛浇。水太烫,容易把嫩芽烫熟,闷出一股子生青的涩味。”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秒针: “晾上个三十来秒,等水温落到八十五度上下,才是激发出新茶嫩香的最佳火候。” 郝长鸿没接话,眼底却掠过一丝赞许。 这小子,稳得像块压舱石。面对省委一把手的“考校”,没有急吼吼地献殷勤,反而知道“降温护嫩芽”,这份定力,在二十来岁的干部里实属罕见。 张明远揭开那个连商标都没有、只用旧红胶带封着口的马口铁罐。 用木质茶匙轻轻拨出四克干茶。条索紧细圆直,色泽翠绿,白毫密披,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干爽的原生态草木气。 烫壶、温杯、投茶。 张明远提起公道杯,悬壶高冲,手腕极稳,一道银白色的水线精准注入紫砂壶内,不见半点水花飞溅。片刻间,一股温润内敛的熟板栗清香,缓缓在这间省委一号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书记,火候刚好,请您尝尝。” 张明远双手端起七分满的青瓷小盏,稳稳地递到郝长鸿手边。 郝长鸿接过茶盏,吹去杯口微热的白汽,轻轻抿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微苦,但不过两秒,舌底便如同泉涌般生津,一股甘甜绵长的后韵迅速占据了整个口腔。 “好茶。” 郝长鸿将茶盏放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在张明远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打趣的亲近: “高裕民昨晚在电话里吹得唾沫横飞,我还当他老毛病犯了,言过其实。现在看来,老高倒是没谎报军情。” 郝长鸿指着张明远,笑声爽朗: “你小子,不仅能在下面带头抓经济、拉投资。这泡起茶来,也是气定神闲,透着一股子沉稳气。年纪轻轻,不骄不躁,难得!” 张明远谦和地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来,明远。” 郝长鸿话锋一转,指了指那个不起眼的旧铁罐,似笑非笑地抛出了考题: “既然懂茶,你也给老头子品评品评。我这罐茶叶,比你在外面喝的那些名山大川的名茶,如何?” 这是一道极难答的题。 说差了,是拂了领导的面子;夸得太俗,又显得阿谀奉承,落了下乘。 张明远放下茶盏,神色认真,眼神诚恳的开了口: “书记,外头那些商贾大老板、名流富豪,喝茶讲究的是个噱头,是身价。动辄上万的大红袍或者金骏眉,喝的不是茶的本味,那是喝给别人看的虚荣和排场。” 张明远目光清明,指着那罐旧铁盒: “您这罐茶,如果晚辈没看错,既不是讲究发酵工艺的闽南乌龙,也不是追求形制整齐的西湖龙井。” “这是咱们大别山革命老区、高山深处的老茶农,纯手工用柴火大铁锅,一锅一锅杀青揉捻出来的——明前野树毛尖!” 郝长鸿的眉毛一挑,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张明远继续开口: “这茶长在深山老林里,不施化肥,不打农药,全靠高山云雾滋养。所以白毫厚、条索直,闻着是纯正扎实的熟板栗香。” “初入口时,带着老区山风的清苦。但苦劲一过,后味醇厚绵长,能提神醒脑。” “这种茶,在市面上进不了那些奢华的拍卖行,也摆不上资本大佬的高档茶几。因为老区的老茶农,一年到头也炒不出几斤。” “这罐茶,唯独在像您这样,年轻时下过乡、走过泥潭、心里始终装着百姓的老领导案头上,才见得着它的真容。” 张明远给出最终定论: “清而不浊,苦后回甘。这茶,最见实干家风!” “哈哈哈哈哈!” 郝长鸿听罢,仰头大笑,手掌在沙发扶手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好你个张明远!眼睛毒,嘴巴也跟抹了蜜似的!” 这位掌控全省大局的封疆大吏,此刻彻底卸下了威严与防备,指着那罐茶感慨道: “这是当年我下乡插队当知青时,带我的那个老支书,前几天托人辗转带进省城来看我的。总共就这么一斤半!你小子就品了一道,什么底儿都被翻出来了!” 室内原本森严的政治壁垒,在这一问一答、一茶一品的交锋间,彻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基于同样务实、底色相同的志同道合与融洽。 闲聊几句后,张明远放下手里的青瓷茶盏,双手平整地搭在膝头。 前一秒还是个懂得品茶论道的谦和晚辈,下一秒,他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切换。腰背如弓般崩直,眼神中随和的笑意荡然无存,就像是一把即将出鞘,锋芒毕露的剑! “郝书记。” 张明远迎着郝长鸿逐渐收敛笑意的目光: “茶喝透了,多谢您拿出独一无二的茶来品鉴。” “但今天一早,我叩开您这扇门,不是来陪您品茶忆旧的。” 张明远神色肃然: “我今天是来给省委交底牌,请军令的!” 郝长鸿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目光沉稳,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 张明远没有绕弯子,直接将悬在头顶的铡刀摆到了台面上: “明早九点,全省开发区整顿专项常委会就要敲钟!” “全省几十个地市的一把手,全都在伸长了脖子观望。国家部委清退开发区的整顿红线,就悬在省委的头顶上!” “大川市龙腾新区,能不能在这场风暴里撕开一个破格升格的正县级口子,不被当成负面典型砍掉,全看您后天在会上的决断!” 张明远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靠在沙发脚旁、那个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 “大前天下午,您在办公室里给楚天合开出的所有考题。省委最担心的‘跨国资本跳票与时间差风险’!” 张明远盯着郝长鸿的眼睛,语速放缓,一字一顿: “深市乘风资本总部、京城搜狐董事会、以及华尔街的并购法务专班。” “昨晚已经全部连夜闭环,将所有的口头承诺,做成了不可推翻的铁案!” 张明远拉开公文包的拉链,将那沓厚厚的文件一把抽出: “全套具备开曼离岸司法效力、甚至带着真金白银违约赔偿锁定的四份大件。全在这包里!” “今天我来,就是帮您分担压力,请您吃一颗定心丸的。” 张明远双手托着文件,递向省委一把手: “请书记亲自过目验真!” 第1028章 破壁人,您才是主帅! 张明远放下青瓷茶盏,拉开那只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的黄铜拉链。 他没有把那一沓文件一股脑地扔在桌上。 而是双手平端,神情庄重得像是一名参谋长站在最高统帅的作战地图前排兵布阵。按照法理、资金、工期、人才的逻辑顺序,将四份带着钢印与火漆的重磅文件,依次在紫砂茶具旁一字排开。 “郝书记。” 张明远的指尖停在第一份文件上: “第一份。《跨境约束性并购意向正式签章文件》。封面上这枚红印,是搜狐董事会临时紧急授权的决议;底下是华尔街离岸双律所的英文联合背书。” 张明远手腕平移,指向第二份带着银行流水单据的文件: “第二份。《一千万美金不可退还履约保证金托管水单》。附带的是花旗银行北美总部与华夏银行省分行跨境监管账户的原始盖章回执。” 手指继续向右滑动: “第三份。《法定资产交割倒排甘特图》。各项核心技术的物理割接、资金分期到账,精确到每一个工作日的精确时间线,绝不留任何弹性操作空间。” 最后,张明远的手掌稳稳压在第四份文件上: “第四份。《核心技术团队全员入驻意向书》。附录上,王小川连同二十三名清华系顶尖技术骨干的名字,已经全部签字,只要资金一到,这批人直接拎包上机!未来科技公司的研发中心,立刻落地龙腾新区” 四份文件,纸张边缘裁剪得整整齐齐。鲜红的公章与漆黑的油墨交相辉映。 没有任何折角,没有任何污渍。 张明远收回双手,平放在膝头。 他的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汪古井,身子微微后倾,将整个台面彻底让给了坐在对面的省委一把手,静静等待着最终的检阅。 面对这几份随便抽出一张、都能在北安省甚至全国经济报刊上轰动一时的核弹级文件。 郝长鸿的视线,竟然连往下扫一眼的动作都没有! 他没有伸手去翻那些足以证明张明远通天手腕的材料,反而将刚刚端起的青瓷茶盏又轻轻放回了托盘上。 郝长鸿的身子慢慢往后靠,整个人深深陷进了单人沙发的靠背里。他双手随意地搭在皮质扶手上,下巴微微扬起。 那双清亮、深邃、阅人无数的眼睛,透过茶汤升腾起的一缕白汽,在张明远脸上来回打转。 办公室里瞬间凝固。 连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的树叶沙沙声,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刺耳。 足足对视了十秒钟。 “明远啊。” 郝长鸿终于缓缓开了口,语气听不出半点喜怒: “材料做得再漂亮,章子盖得再红,那是给常委会上那帮只看数据、看热闹的常委们看的。” 郝长鸿指了指桌子: “文件我不急着翻。我今天,只想听你亲口,跟我交一句心底的大实话——” 省委一把手的身子骤然前倾,目光如炬,犹如两道探照灯光: “这份要把大川市龙腾新区,破格升格为市直属正县级的申请书!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盘算的?” 没等张明远开口,郝长鸿便自顾自的开了口: “深市的秘密风投通道、几千万美金的离岸过桥资金、精准拿捏搜狐董事会的软肋、甚至连清华大厂技术团队的心理防线都在你的计算之内……” 郝长鸿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叩击着,声音越来越沉: “甚至连发改委清理整顿开发区的刀子什么时候落下来,你都算得严丝合缝,提前准备好了破局的挡箭牌!” “这绝不是你临时起意的神来之笔!更不是脑子一热搞出来的冲动想法!” 郝长鸿盯着他,抛出了今天这场会谈最致命的诛心之问: “你老老实实告诉我。” “你这个小狐狸,到底在背后看了多远?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把我们整个省委、把我和老高,都当成了你棋盘上,替你冲锋陷阵去捞取政治资本的棋子?!” 这一问。 直接将话题从“招商引资的功劳”,生生拔高到了“政治动机与政治野心”的高度! 在体制内,这是足以致命的红线。 如果张明远回答“我是为了升官、为了改革进步”,那叫狂妄自大,直接出局;如果回答“我就是碰巧赶上的,运气好”,那是在侮辱一位省委一把手的智商,下场更惨。 面对这道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的政治送命题。 张明远没有被吓退。 他坐在原位,神色格外坦荡。 “郝书记明鉴。” 张明远迎着郝长鸿的目光,先将“私欲”剥离得干干净净: “如果说我是为了头顶上的那顶乌纱帽、为了个人升官发财。借我张明远三个胆子,我也绝不敢在这个全国查办违规典型的节骨眼上,把这份顶风作案的申请书递到您的案头!” “但如果说,是为了给龙腾新区的这批产业、给咱们北安省的经济底盘找一条‘不靠卖地、不靠低端流血代工’的活路——” 张明远目光深邃: “不瞒您说。从去年我还在南安镇的泥地里抓蔬菜流通、亲眼看到那些从南方退下来的代工厂老板,为了几毛钱的电费地租,就跟咱们基层管委会反复扯皮的那天起。我就在琢磨这盘棋了!” “国家宏观调控的口袋收紧,不是今年秋天才刮起来的邪风。” 张明远条理清晰: “早在去年底的经济工作会议上,上面明确提出‘遏制部分行业盲目投资、全面清理土地违规乱象’的时候。我在基层,就已经闻到了暴风雨逼近的血腥味。” “传统的房地产造城,和那些低端劳动密集型的轻工业。这是龙腾新区早期赖以起步的‘学步车’。但它骨头太脆了,根本经不起大风大浪!” 张明远指着桌上的文件,声音掷地有声: “国家的大筛子一旦落下来,这些东西迟早要被当成低端杂质、过剩产能给无情地筛出去!” “与其坐在那里等死,等部委的督查组下到省里来亲手摘了龙腾新区的牌子。我不如提前半年就给新区断奶!” “去市场上、去资本的血海里,给咱们新区、给全省的经济转型,抢回来一颗刀枪不入的‘科技心脏’!” 郝长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凝滞了一下。 但张明远没有给领导太多思量的时间,直接祭出了最后的杀招。 他要证明:不是我要升格,而是大势倒逼省委必须扩容! “至于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逆着风向给您递上这封《升格请示》?” 张明远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铿锵如铁: “郝书记,这不是我在算计省委。而是因为——” “万吨巨轮已经开进了清水县的泥塘,小河沟的水位,早就已经不够深了!” “一个县级管委会,甚至连给外资审批涉外数据通道的行政权限都没有;连机房直连省级骨干电网的报告都递不上去!这样的编制和框架,根本接不住搜狐这只金凤凰!” 张明远看着郝长鸿,目光如炬: “不是我张明远利欲熏心,要伸手向省里讨要顶戴花翎。而是新区的这批高新产业、这几千万美金的外资,逼着省委、逼着时代,必须给它换上一副能抗风浪、能承载它展翅高飞的铁骨架!” 张明远最后给出了自己最清醒的政治定位: “我张明远,顶多就是一个在前面拓荒开路、不惜背负骂名的破壁人。” “而这盘足以改写全省经济格局的大棋里。唯一的‘帅位’、最终拍板的权力——” 张明远站起身,微微躬身: “始终在省委,在您郝书记的手里!” 第1029章 独一无二的本事,不情之请! 郝长鸿哑然失笑:“你小子,倒是会给我戴高帽子。” “小河沟进了万吨轮……好一个万吨巨轮!明远,你这番比喻,倒是一语中的啊。” 郝长鸿摘下刚刚用来批阅文件的那副老花镜,拿在手里把玩着,语气里褪去了省委一把手的雷霆威压,一脸推心置腹的感慨道: “你小子,别以为省委领导天天坐在机关大院里看报表、听汇报,就真成了不接地气的老官僚,不知道你这小子在底下干事的难处!” 郝长鸿指着张明远,声调拔高了两分,直击基层痛点: “十个月!龙腾新区近百亿的固定资产投资盘子!换成省直机关那些笔杆子,或者市里那些按部就班、只知道开会喊口号的干部去干。别说一百个亿,你就是把他们逼得去上吊,他们连两千万的真金白银都拉不来!” 郝长鸿把老花镜拍在沙发扶手上: “商人逐利是天性,资本向来是最贪婪、最会算计的恶狼!不见兔子不撒鹰。” “而你张明远的本事,就是把清水县那片过去连兔子都不拉屎的烂泥滩,硬生生盘成了一个能给外部资本产黄金、能给底层老百姓发工资的温床!” 话说到这个份上,政治基调已经彻底敲定。一把手不仅没有怪罪他“逆势要官”的僭越,反而直接将其划进了“干将”与“自己人”的核心阵营,盖棺定论了他的拓荒首功。 张明远沉默倾听,没有插话抢功。 郝长鸿感慨完,身子重新坐直。 他拿起刚才扔在案头的老花镜,重新架在鼻梁上。倾过身,双手终于探向了茶几正中那四份厚重的红色大件。 郝长鸿看材料,从来不走马观花。 他没有囫囵吞枣地一扫而过,而是翻开第一份《跨境约束性并购意向正式签章文件》的硬皮封面,指尖一页一页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中英双语条款。 空气里只剩下粗糙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翻到核心条款页,郝长鸿手指重重一顿,点在那排英文背书上,抬眼抛出提问: “这几份由海外律所出具的协议,排他性期内,你拿什么确认搜狐没有任何反悔的法律漏洞?这毕竟是跨国案子,国内的法院管不着华尔街。” 张明远反应极快,从容作答: “双独立离岸律所做了不可撤销公证。协议里锚定了‘惩罚性排他条款’,一旦搜狐单方面违约或者在限期内接触第三方买家,他们需要赔付保证金的三倍,也就是三千万美元给乘风。这笔钱走的是开曼群岛的离岸商法体系,开曼法院拥有直接强制执行权,搜狐的法务部根本没有抗辩空间。” 郝长鸿微微颔首,目光移向第二份文件。 他的大拇指用力摩擦着那张花旗银行的电汇水单边缘: “这一千万美金,真真切切在监管账户里趴着了?没搞过桥资金那一套抽屉协议?” 张明远点头,斩钉截铁: “昨天下午三点完成的跨境对账。这是中美双边清算行带SWIFT防伪编码的原始电情报文,每一分钱的动向都锁死在华行省分行的系统里,谁也造不了假。只要省委拍板,这笔钱随时可以解冻启动下一步交割。” 郝长鸿紧锁的眉头又松开半分。他翻开最后一份文件,目光久久落在王小川等二十三人名单后方,那一枚枚鲜红刺眼的手印上。 “这二十三个清华大厂的高级知识分子。” 郝长鸿摘下老花镜,盯着张明远的眼睛,问出了最大的隐忧: “他们习惯了京城最繁华的CBD圈子,真能安心扎在咱们北安省一个内陆小县城里搞研发?” 张明远端坐如松,答得掷地有声: “王小川带头按的手印!书记,这批人是纯粹的技术极客。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京城CBD的虚荣,更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写字楼外壳。” “他们要的是绝对的研发话语权、不受财报掣肘的算力保障,以及技术人员该有的尊严!” 张明远语气铿锵: “新区的独立机房、专用骨干网光缆,还有配套的专家公寓。我全部按照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的最高标准给他们留好了地!他们来了就是大爷,谁也干涉不了他们的底层代码!” 郝长鸿听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将最后一份文件整整齐齐地合拢,和前面三份叠在一起。 老书记双手捧起这沓沉甸甸的纸,在宽厚的掌心里掂了掂分量。 “啪!” 四份文件被重重地摔在实木大办公桌上。 “好!好!” 郝长鸿连说两个好字: “事无巨细,滴水不漏!整套准备工作做到了极致,再审慎的人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书桌前,单手按在那沓文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明远: “明远,这不是一份普通的招商报告。” “这是你在全国开发区整顿的风暴眼里,替北安省、替我郝长鸿,生生抱回来的一颗足以打动、甚至砸晕任何人的‘金蛋’!” 郝长鸿端起茶几上的青瓷盏,将剩下的一口温茶一饮而尽: “明天的全省开发区整顿常委会上!那些太过稳重、思想保守的同志,要是还敢拿‘违规圈地、大跃进’那一套陈词滥调来卡你!” 郝长鸿眼底杀气毕露,一字一顿: “老头子我就把这二十三份红手印和一千万美金的水单,当场摔在常委会的大圆桌上!我看谁还敢拦咱们北安省的高新科创大局!” 这一刻,大势彻底落定。 省委一把手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这场关乎全省经济版图的权力对撞中,亲自替龙腾新区挥刀冲锋。 一切似乎都已功德圆满。 郝长鸿心情极佳,他转过身,拿起暖水瓶,准备给自己和张明远的茶杯里再添些热水。 “行了,定海神针都落下了,你小子也该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了。” 郝长鸿边倒水边笑着打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张明远突然从单人沙发上站起身。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贴紧裤缝,冲着郝长鸿微微欠身。 “郝书记。” 张明远抬起头,语气郑重: “搜狗落地,是给龙腾新区铸造高新技术的骨架;常委会过会,也在您的乾坤独断之中。” “但在您明天正式拿着这份升格申请,去常委会上替新区厮杀过会之前。” 张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第1030章 保密之策,大戏开锣 郝长鸿正拎着老式暖水瓶,准备给茶杯里添水。听到这句话,他手腕一顿,悬在半空中的暖水瓶硬生生停住了。 壶嘴冒出的白汽袅袅上升,模糊了郝长鸿的面容。 “你小子。” 郝长鸿哑然失笑,顺手将暖水瓶稳稳地搁在茶几上: “骨架我都替你搭好了,尚方宝剑也给你拔出来了,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郝长鸿靠回沙发,指了指他:“说吧,在我这儿别吞吞吐吐的。” 张明远没有绕弯子,神色沉静,语出惊人: “郝书记,我我恳请您:在明天的全省常委会上,不要透露这笔并购项目的任何具体细节。” “尤其是——绝不能在会上出现‘搜狐’和‘搜狗’这两个名字!” 这话一出。 郝长鸿脸上原本松弛的笑意瞬间凝固,两道浓眉骤然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眼神里满是不解: “不露搜狐的名号?!” “明远,搜狐那是纳斯达克挂牌的互联网大鳄!这是你手里最耀眼、最能压秤的金字招牌!” 郝长鸿屈起食指,重重敲击着茶几面: “你把招牌藏起来,让我拿着一个没名没姓的项目去上会?你让我拿什么去堵住那些保守派常委的嘴?拿什么去说服这些参会的同志?!” 面对一把手的雷霆逼问,张明远神态自若的开口解释: “书记,不是我想锦衣夜行。是这招牌一旦亮出来,咱们这只金凤凰,可能就被别人给截走了!” “搜狗搜索,目前是全国互联网界风头无两的香饽饽。您比我清楚,沿海那些发达省份和经济特区,现在正像疯了一样抢占科创高地。他们那些市长手里,握着的是几十上百亿的财政活水!” “这笔资产出走内陆的风声,一旦从明天的省委大院里传出去。” 张明远盯着郝长鸿的眼睛,目光如炬: “不出二十四小时!那些沿海的市长,绝对会带着顶格的免税政策、拿着全资建好的免费大楼,直接去堵张朝阳北京办公室的大门!” “只要有人随便加价两千万美金,这笔还没走完法务流程的交易,立刻就会被他们用钱生生砸断!咱们北安省,连上桌抢人的资格都没有!” 郝长鸿倒吸了一口凉气,捏着老花镜的手指微微收紧。 张明远没有停,紧接着开口: “不仅是国内截胡。这更是乘风资本高度敏感的商业机密!” “离岸信托和美股SEC的合规审查正在倒计时,这是在走钢丝。一旦提前曝光,搜狐内部那帮极力反对出售资产的高管,必然会联手媒体发难。甚至会引来华尔街做空机构的恶意阻击!” 张明远声音沉到了谷底:“书记,只要有半点风吹草动,这场跨国收购就会当场夭折!”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郝长鸿沉吟良久,手指在茶几上缓慢地叩击着。 “明远,你考虑商业保密,防范截胡,这在大局上是对的。” 郝长鸿叹了口气,道出了一把手最大的政治难处: “但省委常委会,不是我郝长鸿一个人的一言堂!没有具体的企业名称,没有落地的项目白纸黑字写在报告里。我空口白牙,在会上硬推一个无名项目?” 郝长鸿直视张明远,道出官场铁律: “常委们会怎么看?省长会怎么想?他们会当场指责我破坏民主集中制,专断独行,拿一张空头支票强按着他们的头表决!” 张明远迎着郝长鸿的目光,身子挺得笔直,直接给出了破局之策: “郝书记,谁说这是您在专断独行?” “这恰恰是您和省委领导班子,在保护咱们全省最核心的战略机密!” “明早上会的材料,一字不提‘搜狐’。但材料抬头,可以直接定性为:【北安省重点引进国家级涉密高新数字骨干项目(代号:未来项目)】!” “在这份报告里,您只向常委们公布三样东西!” 张明远掷地有声: “花旗银行一千万美金不可退还的真实到账水单!二十三位清华国家队专家的真名和红手印!以及项目落地后,三年内必将带来十亿级税收的硬指标!” “资金是真金,人才是真人!有这些铁证兜底,谁敢说这是空头支票?!” 郝长鸿眼睛一亮,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张明远语速极快,再次开口: “在会上,如果有人揪着名字不放。您就直接给定性!” 张明远眼神凌厉 “您就当众宣布:该项目涉及跨国商业保密及防范恶性截胡,具体商业代号列为省委最高机密!待全款交割完成后,由省发改委、省纪委统一解密!” 张明远压低声音,咬出最后一句诛心之论: “书记。您把话撂在这儿,要是哪个常委硬逼着您当场说出企业名字——” “那好!请他当场签字认账!承诺如果因为常委会上的泄密,导致该百亿项目被沿海截胡。他个人,承担全省高新技术夭折的第一政治责任!” 张明远靠回沙发,目光笃定: 第1031章 十三位常委,荒谬的申请书 八点四十五分。 省委常委会议室那两扇厚达三寸的隔音红木大门被推开了。 统战部长黄庆祥、宣传部长宋若兰率先迈步入内。宋若兰留着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穿着一身毫无褶皱的深灰色职业套裙,拉开椅子坐下后,从公文包里拿出记事本。省委秘书长郭东生紧随其后,他手里捏着一份议程表,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桌面上的一排白瓷茶杯和麦克风指示灯,确认没有任何细节纰漏,这才走到靠后的位置落座。 两分钟后,省纪委书记薛震走了进来。 他面容清瘦,颧骨微凸,腋下只夹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硬皮笔记本。他拉开椅子坐下,拧开手里那支黑色钢笔的笔帽,全程不苟言笑。 组织部长陆修身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踱步进门,脸上挂着常年不变的温和笑意。他侧过头,跟身旁身材魁梧、手指粗大如棒槌的政法委书记曹天成低语了两句关于某地市公安局长的人事调动,随即拉开座椅,指尖习惯性地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 长桌中段,省会久安市委书记何克俭、工业大市东江市委书记陈广富,这两位主政一方的地方大员,此刻眉头拧成了死结。他们面前摊开着厚厚的一摞本市开发区报表,陈广富手里快速转动着一支派克钢笔,笔帽在指节间来回翻飞,透着焦躁。 八点五十三分。 一阵沉稳有力的皮鞋声踩碎了屋里的低语。 省军区司令员林承武大步迈入会场。 林承武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椭圆桌最外侧的专座。 拉开高背真皮皮椅落座。 他没有去翻看桌面上的任何地方经济简报,双手平展,稳稳地按在双膝之上。脊背挺得犹如一块生铁铸就的石碑,双目微合,入座即入定。 不听、不看、不问。将“军不干政”的做派,拿捏得明明白白,戎装常委,参加任何会议向来都是只带耳朵不带嘴的。 八点五十五分。 常务副省长高裕民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他今天连外套都没穿,白衬衫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抓着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 高裕民目光扫过全场,冲着几位常委微微点了点头,直接走到天元位左手第一把交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顺手端起桌上的大号白瓷茶缸灌了一口水。 八点五十七分。 会议室门外的走廊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一名五十多岁、身形削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的男人,在政府大秘的陪同下踩着点迈入大门。 省委副书记、省长,赵建川。 他身上那件深黑色的夹克扣得严严实实,镜片后的目光透着严肃。 “省长早。” “省长来了。” 桌旁的几位常委纷纷欠身,低声致意。 赵建川没有寒暄,微微颔首作为回应,径直走到天元位右手第一把交椅前,拉开椅子,平稳落座。政府大秘手脚麻利地将他的公文包和水杯放在手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会议室。 此时,在场每一位常委的红木案头上,都摆着一份今早刚由省委机要处加盖了火漆绝密大印的红头大件。 刚拆封的纸张上,还散发着刺鼻的新鲜油墨味。 《全省开发区清理整顿方案及拟撤并保留名单(送审稿)》。 这份厚达上百页的材料,是由省发改委牵头,联合省国土厅、省监察厅,连夜汇总了全省十四个地市上报的底册数据,刚刚赶制出来的。 赵建川拉过那份送审稿,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这整整一个星期,全省十四个地市的市长、书记,像走马灯一样堵在省政府的办公楼里,哭穷的、拍大腿的、拿烂尾工程要挟的,吵得沸反盈天。 上层发改委和国土资源部下达的是铁律:全省现有的开发区、工业园区,必须硬性撤并核减百分之七十! 为了凑够中央点名要的这个“死亡指标”,赵建川这几天亲自带头挥刀割肉,生生砍掉了一大批地方上借款征地搞出来的空壳园区,熬得双眼布满血丝。 红蓝铅笔的笔尖在纸页上快速划过。 赵建川逐页核对着各地市上报的最终裁撤名录。 翻过第十五页、第十六页。 当他的目光扫到附表第十七页,大川市上报的核减汇总专栏时。 “吱——” 赵建川手里的红蓝铅笔在纸面上顿住! 因为用力过猛,在纸张上划出一道刺眼的深色凹痕,险些将文件纸当场戳穿。 赵建川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地钉在名单末尾、那行被单独列出来的加粗黑体字上。 全省十四个地市都在流血割肉、都在断臂求生,为了保住仅有的几个市级开发区牌子拼得头破血流。 而大川市,竟然在今天这套专门用来“砍头摘牌”的全省整顿送审稿附录里,赫然夹带了一份私货—— 《关于将清水县龙腾新区升格为大川市直属正县级管委会的请示》! 荒唐! 荒谬绝伦! 三部委的督查组现在就坐在北安省的宾馆里盯着!这个时候不夹起尾巴做人,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伸手向省里要编制、要级别、要扩大行政架构! 赵建川消瘦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他没有说话。 手腕一翻,“啪”的一声闷响,将那份上百页厚的送审稿重重地合上。 紧接着,赵建川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印着【三部委特急明电】的红头文件,毫不客气地,直接压在了那份大川市的升格请示正上方。 “咔哒。”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跳到了八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省委秘书长郭东生从里面一把拉开。 门外走廊的红地毯上。 省委书记郝长鸿,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便服夹克,两手空空,连个水杯都没拿,大步迈入会场。 他的面色沉静,看不出半点情绪波澜。 郝长鸿踏入门槛的瞬间。 偌大的会议室内,钢笔写字的沙沙声、翻动纸页的哗啦声、保温杯拧盖的细微摩擦声,如同被人一刀切断。 全场瞬间陷入落针可闻的死寂。 郝长鸿没有看两侧的任何人,他径直走到椭圆形会议桌最内侧、背靠国徽的那个天元位置。 拉开高背真皮大班椅平稳落座。 第1032章 排山倒海的压力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咔哒”一声,正好跳到九点整。 郝长鸿直接开门见山: “同志们好,我宣布,会议正式开始。” 坐在右手第一位的省长赵建川,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翻开了手边那份厚达百页的《全省开发区清理整顿方案送审稿》。 “同志们。” “昨晚,省政府的专项办公会一直开到了凌晨两点半。” 赵建川手指在红蓝双色铅笔上轻轻摩挲,声音在肃穆的会议室里回荡: “为了完成三部委硬性下达的‘百分之七十撤并核减’指标!咱们省会久安市,一口气砍掉了四个开发区;工业大市东江,硬生生合并了六个产业园!” “这几天,全省各地市的一把手,像走马灯一样堵在省政府的门口,都在变着法的求我们能网开一面,不要撤掉他们的经济开发区,各家有各家的说辞” 赵建川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但再痛也得忍!上面的宏观调控精神是铁律!全省上下,现在都在讲政治、顾大局,都在忍痛割肉、流血断腕!” 话说到这份上,大义和基调已经彻底立死。 紧接着。 赵建川话锋陡然一转,一把抓起那份单独夹在附录里的请示件,当着所有常委的面,“哗啦”一声展开,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大川市: “全省都在砸自家的锅,都在忍痛断臂!” “可今天早上,当我翻到大川市上报的这份材料时。说实话,我感到非常震惊!” “他们大川市,不仅不想着怎么去精简撤并底下那些违规的园区!反而在这个骨节眼上狮子大开口——” “要求把清水县底下,一个刚刚成立不到十个月的县属开发区‘龙腾新区’!破格升格为大川市直属的正县级管委会!” 这番话砸下来,整个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赵建川放下文件,面色严肃的开口: “同志们,第一,算算政治账!” “部委的督查组,现在就住在咱们省委招待所里死死地盯着!全国都在疯狂地压缩编制、清退园区。咱们省却要在这种时候,逆势把一个县级开发区提拔成正县级市直属?” 赵建川手指重重叩击桌面: “这是典型的目无大局!顶风作案!一旦被督察组揪住当成反面典型通报全国,这个政治责任,谁负得起?!” “第二,算算全省的公平账!” “咱们砍掉了其他十三个地市几十个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园区,连省会高新区都缩编了。大川市一个贫困山区县的新区,凭什么搞特殊化?凭什么破格提升?这要是批了,其他地市的书记市长怎么看省委省政府?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赵建川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后一击: “第三,算算产业账!” “我承认,龙腾新区这几个月搞得热火朝天。但扒开底子看看,靠的是什么?” 赵建川冷笑了一声: “蔬菜加工产业、南方淘汰的落后代工厂、外加让房地产商垫资圈地造城!这种毫无核心竞争力的传统产业拼盘,在严控土地的红线面前,根本撑不起一个正县级行政编制的骨架!” 赵建川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可谓刀刀见血,将龙腾新区的升格申请直接死死地钉在了“大逆不道”的耻辱柱上。 在座的十来位常委,脸上的神色各异。 组织部长陆修身端着不锈钢保温杯,眉尖微微挑了挑。 二十三岁享受正处级待遇?还要直接主持正县级管委会的全面工作?他常年管干部人事,这在全省组织史上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方夜谭,这让一直讲究“阶梯培养”的他,心里不免生出了一丝抵触与好奇。 省会久安市委书记何克俭,眼神里闪过一抹不满和窝火。 久安市作为省会“老大哥”,这次为了顾全大局,硬着头皮砍掉了四个纳税过亿的经开区。现在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几次的山沟沟穷县,居然敢叫嚣着要升格?这让省会干部的脸往哪搁? 纪委书记薛震依旧面无表情,手里的黑色钢笔悬在硬皮本上方,眼神如霜般审视着这份破格报告的程序合规性。 坐在长桌最末端的戎装常委林承武。 他那双宽大粗糙的手掌依然平稳地按在膝盖上,端坐如钟,双目微垂,面无表情。仿佛赵建川刚才那番震耳欲聋的声讨,根本没有吹进他的耳朵里。 赵建川发难完毕,却没有立刻收手。 他将那份请示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脸色阴沉如水,目光如电般直接射向了坐在长桌靠后位置的省委秘书长——郭东生! “东生同志!” 赵建川声音严厉,直接把火烧到了程序把关上: “省委办公厅的材料审查把关,平时是怎么做的?!” “常委会是研究全省重大战略部署的庄严会议!这种盲目伸手要权、甚至公然抵触上面宏观调控精神的县级荒唐报告!” 赵建川盯着郭东生,字字逼问: “是怎么通过办公厅的审查,被塞进今天常委会正式议题的送审稿里的?!” “是谁批的?!” 郭东生坐在椅子上,身子猛地一僵。 只一瞬间,他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就“唰”地渗了出来,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贴身衬衫直接湿了一半! 作为省委秘书长,他比谁都清楚这份报告的来龙去脉——这是昨晚,省委一把手郝书记亲自签字、点名要求上会的! 他绝对不能当众开口说“这是一把手让我放进来的”。 一旦说出口,那就是出卖领导,把一把手架在火上烤! 第1033章 这个责任,我来担! “咔哒。” 高裕民手里的大号白瓷茶缸,重重地磕在了红木会议桌上。 他没有理会其他常委的附和。高裕民挽起白衬衫的袖口,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脊背挺得笔直,从基层风沙里磨砺出来的眼睛,犹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大家应该都知道,我老高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底下人搞特立独行、弄虚作假、拿国家的政策当儿戏!” 高裕民嗓门洪亮,开门见山地甩出了一记惊雷: “但今天摆在桌上的这份升格申请书,起先是由龙腾新区的张明远,亲自交到我的手里。” “再由我,一字未改地转呈给郝书记的!” 这话一出! 整个会议室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陆修身刚端起保温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何克俭原本带着不满的眼神瞬间变成了错愕。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纪委书记薛震,都一脸不可思议的抬起头,下意识的看向高裕民。 在座的谁不知道高裕民是什么脾气? 那是出了名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对基层的做事浮夸冒进,圈地卖地深恶痛绝。要是换作平时,有哪个底下县市的领导敢把这种“逆势升格”的破格报告递到他面前,老高当场就能黑着脸把文件甩在那人的脸上,连带着让递报告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可今天,这个全省最保守、最讲规矩的常务副省长,竟然主动跳出来,给这份最为“离经叛道”的报告站台背书?! 高裕民没有理会众人见鬼般的眼神,他指尖在桌面上用力敲击着,字字铿锵: “前段时间,我亲自去了趟大川市,没打招呼,没让市县两级陪同。我脱了西装,穿上布鞋,去龙腾新区的泥地里、菜市场里、五块钱一宿的招待所里,切身处地地转了一圈!” “同志们,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高裕民目光直视省长赵建川: “龙腾新区,跟咱们省里砍掉的那些为了捞政绩、要名声、圈块地长荒草的空壳子园区,有着天壤之别!” “他们那个所谓的‘BOT造城’,不是画在纸上的大饼。那是真金白银、近百亿的外资实打实地砸进了地基里!我在现场看到了盖好的安置房、宽敞的八车道、还有拔地而起的行政中心!” 高裕民越说音调越高: “撤镇设区不到十个月,GDP增速飙升了十四点八倍!十万亩菜地全盘活了,几千下岗工人按月领现钱!这些长在泥土里、落进老百姓口袋里的真金白银,做不了假!” “所以。” 高裕民环视全场: “我认可大川市这份报告,更认可张明远这个二十来岁年轻人的本事!” “其他地市要是心里不平衡、要叫屈。行啊!” 高裕民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霸气绝伦地放话: “只要他们哪个市、哪个县,能在不花省里一分钱财政的前提下,在十个月里交出一份像龙腾新区这么漂亮的招商和民生答卷!” “他们自然也有资格,大摇大摆地来跟省委要政策、要倾斜!老子亲自给他们批条子!” 高裕民这番掷地有声、几乎是拿着个人清誉在担保的发言,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再度凝滞。 几位常委互相交换着眼色,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着圈。 赵建川推了推银丝眼镜,他太了解高裕民了,能让这块又臭又硬,长在茅坑里的石头甘愿当铺路石,仅仅是因为几栋楼和几条马路?不可能。 这背后,绝对藏着什么他们还没看透的猫腻。或者是高裕民和郝长鸿已经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政治层面的合作? 专职副书记裴文清端起紫砂杯喝了口茶,深谙平衡之道的他,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风向的变化。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温和地开口: “老高的脾气,咱们在一个班子里共事了这么多年,大家心里都有数。他既然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看来这个龙腾新区,确实有它过人之处。” 裴文清推了推老花镜,开始和稀泥: “我看这样,对于这份申请书,咱们也不要一棍子打死,还是应该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好好深入地讨论讨论。” 宣传部长宋若兰微微点头,接了一句: “如果真像高省长说的,民生保障做得扎实,那在舆论宣传上,倒是一个可以挖掘的改革亮点。” 组织部长陆修身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意,不软不硬地开了口: “成绩固然要肯定,但干部的提拔使用,尤其是正县级这种关键岗位,组织程序上的合规性,咱们还是得慎重把关啊。” 眼看着局面有被高裕民强行搅浑、甚至倒向讨论可行性的趋势。 赵建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高省长实地调研的辛苦,大家有目共睹。龙腾新区的成绩,我也从未否认。” 省长赵建川双手交叉,语气冰冷,直接将问题重新拉回到了最致命的宏观调控红线上: “但是!就算高省长刚才说的一切都在理。” “在这个全国都在严打违规开发区的风口浪尖上!去批复同意这份升格申请,这个政治责任太大了!在座的各位,谁背得起这个破坏宏观大局的锅?!” 赵建川目光凌厉地扫过裴文清和高裕民: “龙腾新区交出的成绩单再漂亮,GDP增速再快。也掩盖不了一个核心本质——他们是在透支土地的未来价值!” “靠着房地产商的垫资来维持表面的繁荣。这就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踩的全是随时可能崩盘的高危红线!” 久安市委书记何克俭立刻接上火力,语气激愤地抛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反面教材: “赵省长说得对!前几年,南方某省的‘光华新区’,搞的不也是这一套所谓的大开发、大基建吗?当时吹得天花乱坠,引了几十亿的外资。” “结果呢?国家银根一收紧,房地产商资金链断裂,老板连夜潜逃!留下几千亩的烂尾楼和上百亿的地方债务窟窿,最后还不是要省市财政去给他们擦屁股?!” 何克俭拍着桌子: “龙腾新区近百亿的投资,这份成绩谁也不能否认。可现在这大环境,我们绝不能把全省的政治信誉,押在这个风雨飘摇的篮子里!” “以后万一龙腾新区的资金链断了,出了群体性事件。在座的各位,谁能站出来负这个责?!” 何克俭的这番质问,如同一把重锤,再次将刚刚有所松动的气氛,死死地钉在了悬崖边上。 “我来负责!” 一直端坐在主位上冷眼旁观的省委书记郝长鸿突然开口了。 郝长鸿身子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掷地有声: “张明远这样的基层干部,呕心沥血地为了地方发展,去外面看尽脸色拉投资,没日没夜地搞民生、搞建设!他给咱们北安省的脸上增了光,让老百姓的饭碗端得更稳了!” 郝长鸿的目光扫过赵建川和何克俭: “现在,他干出了成绩,遇到了行政级别上的天花板,想要省里给他一点政策上的支持和松绑。我们在座的这群省委常委,就因为害怕担风险,害怕被部委问责,就要一口回绝他?!” “同志们,这么干,会寒了全省所有想干事、敢干事的基层干部的心啊!” 郝长鸿直起身子,态度坚决,展现出了一把手的魄力跟担当: “张明远给我递交这份申请的时候,不仅附带了成绩单,还详细附带了他对新区未来产业转型的深度构想和风控闭环。” “我仔细研究过。这个年轻人,绝不是那种为了政绩不顾死活、无的放矢的冒进之徒!他走的每一步,都有着严密的计划安排和后手!” 郝长鸿环视全场,一锤定音: “今天这个字,我签!如果未来龙腾新区真的出了问题,惹了什么不可收拾的乱子。” 郝长鸿指了指自己: “这个责任,不需要在座的各位去分担。” “我郝长鸿一肩挑了!” 第1034章 暂缓决议,空头支票 “郝书记,您这话言重了。” 省长赵建川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里那支红蓝双色铅笔放下,规规矩矩地横挡在《送审稿》的封面上。 “我们常委会班子,向来恪守的是民主集中制和集体领导原则。” 赵建川身子微微前倾,温和的开口: “省委做出的每一项重大决议,盖出去的都是省委的大印。这代表的是在座十三位同志共同的意志,更是我们整个班子要共同承担的政治责任!” 赵建川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语气恳切: “真要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出了纰漏,上层部委和纪委下来追责,板子打下来,那是整个北安省委班子连坐。” “您是咱们的班长,哪有让班长一个人冲到前头、替大家伙儿扛雷的道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常委们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明显都开始思索起了赵建川的话。 在体制内,“一把手负责制”与“集体领导”永远是相互制衡的两极。赵建川没有去硬顶郝长鸿的权威,而是直接搬出了党章里的【集体领导原则】! 潜台词就是:书记,您想一个人逞英雄揽下这口大锅?行不通!体制内的规矩是咱们十三个人在一条船上。您不能用您个人的政治担当,强行绑架我们十二个人陪您一起往火坑里跳! 郝长鸿搭在绝密文件袋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赵建川根本不给任何人插话的空隙,顺势再次开口。 “我们不是不敢担责,也能切实地看到张明远同志在基层拼出来的成绩。” 赵建川开始大打“实事求是”的牌: “但同志们客观地想一想。十个月的样本,放在一个地方经济的长远发展周期里,实在太短、太小了!” “这十个月的十四倍增速,究竟是底层的造血机制真的成熟了?还是纯粹靠着免税洼地的噱头、加上前期房地产商的过桥热钱,砸出来的一时虚火?在座的各位,谁敢打这个包票?” 说到这儿,赵建川摊开双手,给出了一个让全场常委几乎无法反驳的折中方案: “操之过急,必有后患!” “我的意见是:这件事情,先缓一缓,放一放!” 赵建川目光灼灼: “既然龙腾新区在拟保留名单里稳稳当当,牌子没丢,发展也不受阻。咱们省委,就再给这个年轻人一年到两年的时间!” “等这一年半载过去,清理整顿开发区的风头彻底平息了,银根收紧的宏观调控落地了。” 赵建川看着郝长鸿,掷地有声地立下了承诺: “如果到那个时候,龙腾新区依然能稳住现在的两位数增速,依然能向省委交出一份扎扎实实的实体经济答卷!” “不用书记你来牵头,我赵建川第一个在升格请示上批示‘同意’!” “到时候,咱们全省常委顺理成章、风风光光地把正县级的帽子给他戴上。同志们,我这个想法,是不是更稳妥一些,也不会让小张同志寒了心嘛,他还年轻,一步一步,踏踏实实的往上走,有的是时间跟机会。” 一番话落地,掷地有声,滴水不漏。 在外人听来,“缓一缓”是领导的爱护,是稳妥的考察。 但在座的这群省委常委,心里全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体制内最杀人不见血的【缓议绝杀】! 张明远现在手里握着几十家南方代工厂和七大房地产商,全凭新区的“一站式审批特权”和行政护城河撑着这口气。 一旦省委常委会“暂缓升格”的消息传回清水县。底下那些被张明远打压下去的本土官僚、那些丧失了吃拿卡要权力的县级局办,立刻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重新扑上来!到处卡审批、断水电、查消防。投资商的信心会在一个月内彻底崩塌,资金链一断,几十亿的盘子半年内就会变成一地烂尾楼。 连省里都不同意你张明远提交的申请,这说明什么!说明省领导也觉得你张明远特立独行,是个刺头,想要敲打你!这是摆在明面上的政治信号! 等个一年半载之后,这轮开发区整顿窗口期彻底关死。全国编制名录冻结,到时候再想搞什么“破格升格”,连政策操作的空间都没了,彻底胎死腹中。 谁能保证一年之后,这张长桌上的常委谁退二线、谁调离北安省? 所谓的暂缓,说白了就是一张没有任何意义的空头支票! 赵建川这一招“缓议”,是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断了张明远升格的路。 并不是赵建川跟张明远有什么过不去的私人恩怨,而是这个赵建川,也是个彻头彻尾的保守派,讲究做什么都要合规,合理,慢一点,一步步来,张明远这个二十四岁的副处,大动干戈的提出一系列新的政策改革,要省里的政策倾斜,在他看来,就是个步子迈的太大,年轻气盛的异类!必须要敲打,要按下去! 张明远的性格是,我宁愿做错,也不愿什么都不做,而赵建川正好相反! 果不其然。 这个充斥着“操作性”和“安全感”的折中方案一抛出,原本被郝长鸿压得不敢吱声的保守派常委们,立刻找到了最完美的下坡梯子。 省委组织部部长陆修身微笑着拧开不锈钢保温杯,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赵省长的话说的在理,咱们不是不支持,从长计议,慢慢来嘛,对刚刚撤镇设区不到一年的龙腾新区来说,更稳妥,也更顾全大局。” 陆修身喝了口茶,立刻从干部任用的专业角度,给赵建川递上了梯子: “从干部选拔任用条例和组织规律来看。张明远同志今年才二十四岁。咱们组织部门培养干部,讲究‘墩苗’。苗子太嫩,拔得太高,根系扎不稳。” 陆修身盖上水杯: “让他在基层再沉淀磨砺上一两年。等二十五六岁,再来挑这个正县级的大梁。不仅履历上挑不出半点刺,对年轻同志本身的心性,也是极好的保护嘛。” 久安市委书记何克俭见风使舵,连连点头,顺水推舟地跟进: “完全同意赵省长和陆部长的意见!凡事顺理成章才能服众。” 何克俭指着门外的方向,搬出红线: “部委的督查组现在就在省招待所住着,稍有不慎就是通报批评。缓上一年,等部委的风头过了,龙腾新区的成绩更亮眼了,咱们省委再批,那是水到渠成,实至名归,何必非要在风口浪尖上去火中取栗呢?” 坐在对面的统战部部长黄庆祥,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附和了一声: “稳字当头,缓议好,稳健防风控,符合大局。” 一直没怎么明确表态的专职副书记裴文清,看了一眼赵建川,又看了一眼端坐在主位的郝长鸿。 这位深谙平衡之道的三号人物微笑着开了口,把局面彻底封死: “看来大家在‘实事求是、稳妥推进’这一点上,都是一样的看法,郝书记,您看重人才,想要龙腾新区有更大发展空间的想法是好的,但是一步一个脚印的来,能避免很多问题,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 赵建川这一记“集体担责加缓议一年”的软刀子,配合着几位核心常委的铁壁合围。直接把郝长鸿刚才用自己清誉背书担保建立起来的破局威势,再次化解于无形。 会场的气氛,彻底倒向了“以爱护干部为名义的无限期搁置”! 所有的视线。 越过那张宽大的红木会议桌,重新落回到了省委书记郝长鸿的身上。 大家都在等。 等这位省委班长,面对这种滴水不漏的体制内软抵抗,究竟是选择妥协让步,还是强行掀桌。 第1035章 破局的机会不等人 郝长鸿神色未变,靠向高背皮椅,目光微垂,右手端起面前那盏白瓷茶杯。 杯盖轻轻拨开浮叶,一股带着板栗香的秦巴毛尖热气,在鼻尖萦绕。 就在茶盏触碰到唇边的刹那。 郝长鸿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升腾的白汽,与斜对面坐在二把手位置上的常务副省长高裕民,在半空中极快地交汇了一个眼神。 两人没有开口说半个字。 但在这间屋子里,这个眼神已经完成了常委会上两个盟友之间的一次战术校准—— 所有的反对声音都已经跳出来了。 火候彻底到了,该收网了! 在这北安省的最高权力核心,任何一次激烈的交锋,背后都隐藏着复杂的权力生态密码。 郝长鸿在这个位置上,深耕了整整八年!老资格、威望极重、政治定力强悍。在北安省委这个大班子里,他是一言九鼎、绝对的“铁班长”。 按照体制内默认的惯例,主政政府口的省长赵建川,平时把精力全放在省政府具体的财政审批、基建规划、行政运转上。在常委会上,他极少、也几乎从不在这种重大人事与区划调整上,公然跟这位老书记唱对台戏。 那么今天,一向严谨冷峻的赵建川,为什么非要强硬站出来,给出延缓决议的态度? 真正让赵建川“心里不舒服”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是赵建川作为学者型官僚,骨子里的本能不信任。 在他眼里,内陆深山的清水县,能搞出什么经济奇迹?就算你龙腾新区的GDP翻了十四倍,报表做得再花团锦簇。在赵建川看来,主事的张明远也就是个二十出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愣头青。这种没有经过时间检验的短期爆发,搞不好就是在透支土地放卫星、留烂摊子。 但真正触碰赵建川逆鳞的,是第二个致命的政治忌讳——【政府权力被越级穿透】! 一个开发区想要升格、行政区划想要调整、甚至是正县级编制的扩充。 这归根结底,全都属于“省政府行政线条”的法定职权范畴! 省编办、省发改委、省民政厅、省财政厅……这些掌握着升格命脉的核心衙门,全都是省政府的直属部门,都要向他这位省长负责! 可结果呢? 大川市和张明远搞出的这份重磅升格申请书。高裕民作为常务副省长,拿到了第一手资料。 但他却完全没有在省政府的常务会议或者私下里向省长赵建川做任何沟通与汇报!而是转手直接捅到了省委书记郝长鸿的案头上! 在省长赵建川的心里,这代表着什么? 高裕民是我政府班子的常务副,你越过我直接找省委书记搞定编制,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政府一把手?! 你们省委线私下达成了共识,拿着报告直接到常委会上来,让我这个省长当举手图章。这是在公然侵蚀省政府的行政主权! 正是这种“被蒙在鼓里、被架空越级”的强烈不适感与权力危机感,让赵建川借着整顿开发区的大势,理直气壮地在常委会上打出了这场漂亮的“阻击战”! “嗒。” 郝长鸿抿了一口清茶,将青瓷小盏轻轻搁在红木托盘上。 沉稳的落杯声,将所有常委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主位上。 面对赵建川提出的缓议意见,郝长鸿面色如常,越是这种情况下他越不能用自己一把手的面子去强压,挑起矛盾。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语气温和,肯定了对方的顾虑: “建川同志刚才那番话说的很对。” 郝长鸿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老成谋国,稳扎稳打。步子迈得太大,容易伤筋动骨。省政府这边,为了凑足部委下达的百分之七十整顿指标,各市都在割肉流血。建川同志和省府班子这几天的难处,我都看在眼里。” 这番高情商的破冰,让赵建川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些许,镜片后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书记准备顺水推舟接受“缓议”的时候。 郝长鸿身子坐直。 他环视全场,话锋陡然一转,犹如平地起惊雷: “按常理,缓议一年半载,等风头过了、数据沉淀了。再由咱们省里牵头,按照正规程序大摇大摆地去办升格,是四平八稳的万全之策。” “但今天。” “我这个当班长的,之所以非要把这份请示破例推上常委会,要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要一个结果——” 郝长鸿眼神如炬,一字一顿: “是因为有一件事,客观规律不等人!” “时代的大势,更不会给咱们北安省,留出一整年慢慢犹豫的时间!” 全场常委的呼吸,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郝长鸿双手重重地按在案头,直接抛出了重磅核弹: “大川市和龙腾新区的张明远同志,之所以急着要这块正县级市直属的牌子。绝不是为了向省委讨要乌纱帽!” “在明远同志跟的牵线下,深市的乘风资本正在对国内一家顶尖互联网巨头最核心的研发板块,目前正在进行全建制买断拆分!” “并且,已经与大川市龙腾新区,达成了排他性的整体落地意向!” 这句话一出,几位常委的脸色瞬间变了。 互联网科创板块?落地龙腾新区? 郝长鸿没有透露哪怕一个关于“搜狐”和“搜狗”的字眼,但他接下来描绘出的科技实体体量,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赵建川刚才那套“传统产业撑不起编制”的理论! “同志们,这不是什么十几个人搞代码的草台班子作坊!” 郝长鸿声音沉稳,字字千钧: “这是由深港离岸资本主导、耗资数千万美元真金白银买断拆分出来的全新实体!” “对方要把他们在国内最核心的自主知识产权全网搜索引擎技术、万台级的大型数据算力机房集群、以及二十多名来自清华大学计算机国家队的顶尖算法专家!” “连人带码、全建制直接迁入龙腾新区!成立全省首家深耕互联网技术的未来网络科技公司!” 郝长鸿目光锐利: “预计落地三年内,单是这家企业的直接税收贡献,就将突破十个亿!并且能直接撬动上下游至少数十家硬件和软件服务商,扎堆咱们北安省!” 十个亿的直接税收!全省首家独立互联网科创企业!数千万美金的外资实体! 这个实打实的数据抛出来,刚才还附和着要“缓议”的久安市委书记何克俭,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连赵建川也下意识的看向郝长鸿,镜片后的目光充斥着惊讶。 郝长鸿目光直逼赵建川,直接封死了“缓议”的退路: “建川同志!人家看重的是内陆便宜的电力和用地成本,行政级别与数据安全!” “一个县级开发区,连给这种跨国科技巨头审批专用数据骨干通道的资格都没有!没有正县级市直属的行政架构兜底,人家凭什么敢把根扎在北安!” 郝长鸿手指重重叩击桌面: “缓议一年?” “沿海发达省份现在正拿着成百上千亿的财政红利,四处疯抢高新企业!对方给咱们北安省留出的落地排他锁定期,只有短短的十五个工作日!” “十五天之后!” 郝长鸿的声音震荡着整间会议室: “如果我们拿不出正县级高新试点的批复!这只估值数亿美元的金凤凰,立刻就会被沿海省份用比我们更优厚的政策红利当场撬走!” “我们可以因为上面的高压,延缓决议,再等个一年半载。” “但全省近十年来没有高新技术突破的经济大盘,破局的机会,不会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