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漫画世界的万人嫌后》 1、第 1 章 “一个废了手的花架子,跟个废物有什么区别。” 雨淅淅沥沥地在下。 花园里成片成片栽种的红色玫瑰,因着雨水的摧残,无精打采地低下了头去。 与外面阴沉沉的天气不同,位于一楼的会客厅里却灯光绚烂,处处弥漫着奢靡的气息。 贵族们正在举行着宴会。 这场本为了庆贺公爵诞辰而举办的宴会,却因着宴会主人的缺席而变得有些古怪。 公爵夫人不知所踪,两个儿子也迟迟未见踪影。不用特意在大贵族们面前维持矜贵与体面,倒使得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宾客放松了不少。 酒过三巡,似乎认定了这场宴会不会再出现新的客人,人们开始谈论有关【公爵的两个儿子,究竟谁才是公爵属意的继承人】的话题。 “怎么说也是奥托吧,这么多年过来,不都是长子继承制。” “我觉得雷蒙德也不差,尽管是次子,但几乎和年轻时公爵长得一模一样。” 听到同伴们的议论,酒意上头的男人从沙发里坐直了些,他端着酒杯,肆无忌惮地嘲笑道:“想什么呢你们,公爵的继承权,怎么也不可能落到奥托的头上。” “没听说吗,前几天二公子为了个北大陆来的平民,跟奥托发起了决斗,比试时直接弄坏了奥托的手!” 因着这笃定的话,人们自然而然地向沙发中央的男人看去。 似乎受到了鼓舞,男人冷哼一声,幸灾乐祸地:“也就是投了个好胎,奥托一个废了手的花架子,连我都打不过,可不就是废物吗?” “这么说来,你是要跟我决斗?” 突然插进来的声音,使得还在自得的男人分神了片刻。 “科林斯舅舅。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输了,这条堪比水蛭的腥臭舌头,也该被我这废了手的花架子割下来了吧。” 少年的嗓音宛若天籁,不紧不慢地念出了男人的名字,随之而来的却是“砰!”的一道巨响。 悠扬的音乐还在继续,摆放着名贵酒液的茶几却已然裂开。 细碎的玻璃四溅着,紫红色的液体,混杂着鲜血,沿着茶几的裂缝蔓延开来,滴滴答答地流淌进纯白的羊毛毯中。 这一变故不仅砸懵了面朝下,被揪着头发的科林斯,也吓得周围高谈阔论的客人们噤了声。 瞪大眼睛注视着少年的众人,明明与他不是第一次见面,却流露出了仿佛第一次认识对方的惊愕。 “奥托?他就是那位公爵的长……不是吧?他难道不是……” 不是一个废物嘛! 肯定不是一个人。 谁也不会把面前这位十七八岁的少年,跟传闻里公认的面容寡淡,丝毫未继承公爵任何优点的[奥托里诺]联系到一起。 可偏偏他胸前戴着的,就是象征着公爵府身份的家徽。 感到惊讶的少女含羞带怯,她的声音高亢,直到被身旁的贵妇拧了一把,才收敛着用折扇挡住面部,目光却依旧不由自主地被松了手的少年吸引。 被砸在茶几上的科林斯动弹不得,一旁刚还捧着他的宾客们,这下倒是悄悄后退了几步,假装自己从未与科林斯一样,嘲笑过这位科林斯嘴里即将失去公爵继承权的长子。 “科林斯舅舅,起来了。” 容貌和气质与传闻中的有失偏颇,唯独恶毒的秉性是一样的。 垂着眼的少年,眼睫浓郁,黑金交织的骑士服包裏住他两条笔直修长的腿,额前鸦黑的发丝缕缕掠过,衬得那藏在阴影下的眉眼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几分病气来。 穿着长靴的脚尖,踢了踢地上瘫软的男人的侧脸。 “母亲要是知道您以为装死就能解决问题,可是会为您的蠢笨感到伤心的。” …… 这是迟阔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也是他扮演[奥托里诺]的第一天。 一年以前,迟阔还是个无忧无虑的二十一世纪好青年。 仗着自己长了张漂亮的脸,迟阔从小就没吃过生活的苦,直到有天父亲在他比赛后罕见地来了电话,叫他晚上回家一趟。 迟阔是看着自己死去的。 他从那时起,才知道家里的产业走了下坡路。无法承受一切的父亲,没给他和母亲选择的机会,在水里下了毒。 也许是不想死执念太深,再次睁开眼时,迟阔进入了某个名为“剧情修正局”的组织。 按照合同,只要迟阔能完成三个剧情修正的任务,就能获得使一人重生的机会。 而这部由小说改编的,名为《金色王国》的漫画,就是迟阔结束合同前的最后一个任务。 迟阔醒来时,[奥托里诺]的手已经不太好了。把无用的绷带拆开后,断裂的肌腱和骨头就显露了出来。 【奥托里诺的设定很简单】 【老国王病弱,继承权旁落,在找到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前,国事悉数交到了菲涅尔公爵手中】 【至于公爵的两个孩子,长子叫奥托里诺,次子名为雷蒙德。尽管按照制度,将来继承爵位的应当是身为长子的奥托里诺,但坏就坏在,奥托里诺后来被证明为只是个没有血统的冒牌货】 来自修正局的智能小助手莱尔,正矜矜业业地为自己的工作搭档介绍任务背景。 【由于奥托里诺总是欺负主角,奥托的弟弟——雷蒙德·菲涅尔,也就是爱慕主角的攻1,设计在这次比赛中废了奥托里诺的右手,以此警告奥托里诺对主角的霸凌行为】 迟阔又瞥了一眼自己的手。 所以他的手原来是这么坏的。 【目前这个世界需要修正的问题是,由于雷蒙德当前对您的厌恶值过高,再这么发展下去,奥托里诺这个角色将偏离原设定,死在雷蒙德的手里】 挺好,死了不就任务结束了? 【当然不行!!配角受要是不死在自己一直欺负的主角受手里,死了也是白死!】 领悟到自己的任务,一言不发的迟阔坐起身。 【所以您要做的,就是拉满主角对您的厌恶值,尽早令奥托里诺这个角色死在主角手中】 现在的厌恶值是多少来着?哦,二十……离一百还有点距离。 【顺带一提,任务期间请尽量保证奥托里诺与公爵没有血缘关系的秘密不被暴露,奥托里诺的身份要是过早被揭穿,您就很难再理直气壮地欺负主角了】 大概是知晓迟阔的脾气,深谙如何建立良好的职场关系的莱尔,说完还补充了句: 【嗨呀,给我们派这个任务的人真是太坏了!好歹找人把这段过了再扔给我们嘛!您才加入一年,新手福利期都还在呢!】 确实挺坏的。 垂眸将拆下来的绷带缠了回去,迟阔走出了[奥托里诺]的房间。 与[奥托里诺]不同,迟阔是个左撇子。 伪造公爵的笔记,将公爵夫人骗去宫内,对迟阔而言并不算件难事。 公爵夫人一走,整座庄园,能够做主的就剩下他和雷蒙德。 举办这场宴会的雷蒙德,迟迟没有出现。 迟阔从宴会厅后消失不久,宾客们也逃也似地跑走了。 供给他们酒后休息的休息室,连门也没被打开过。 “区区一个贱种,竟然想靠着勾引雷蒙德踩到我们头上,你算个什么东西!” 处理完外面的“客人”,迟阔推开门时,听到的就是这句。 不知谁的身体落地,在地板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你以为攀着雷蒙德就没事了?” 还没注意到迟阔的到来,为首的本杰明冷笑一声,一脚踹在了中央被绑着的人身上。 “还在雷蒙德面前说奥托的坏话,你知不知道未来整个菲涅尔都是奥托的!别痴心妄想了,圣罗帝尔这几年就没有特优生能顺利毕业的先例,我要是你,就识趣地现在退学!” 被一脚踹倒的人,由于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能动作缓慢地从地上爬起。 透过几人肩对肩的罅隙,迟阔捕捉到了那人雪色长睫下的红色眼瞳。 银色的长发,白色的制服,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却是冷冰冰的,平白遭受了这样的侮辱,连表情也没变一下。 这就是这部漫画的主角,老国王还未找寻到的私生子,[奥托里诺]这恶毒配角的灾难开端—— [昆西·加尔瓦多] 粗砺的布条从少年的唇齿间穿过,一路蔓延到他的脑后,在后脑勺打了个结。 昆西说不了话,暖黄色的灯光下,他的眉眼被描摹得清晰,看上去似乎也没有要说话的意图。 这副姿态激怒了带头的本杰明。 他拔出了那把随身携带的小刀:“混账东西,竟敢无视我,看我不剜了你的眼睛!” 锋利的刀身,在水晶灯的照耀下,折射出几分寒芒。男生高高举起的右手,因着身后人的桎梏而动弹不了分毫。 本杰明怒气冲冲地转头,嘴巴张开,正要找阻止自己的人麻烦。 “奥、奥托?” 认出来人后,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本杰明的态度明显好了不少。 他绷紧的肌肉放松,被迟阔这么轻飘飘地看了眼,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在别人的地盘上率先动手的行为有些出格。 但本杰明是不会道歉的。 他收了刀,只是说:“是他先激怒我,死了也活该。” 聚集在这里的三五个男生,家世与能力个个出挑,却与[奥托里诺]一样,因着主角的关系被雷蒙德用手段反击过几次。 都是从小被捧着长大的,这么一来二去,他们不仅记恨上了雷蒙德,还记恨上了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面的主角。 额头上流落的鲜血滴落到雪色的长睫。昆西的视线有些模糊,尽管听到了[奥托里诺]的名字,也只能眯起眼,透过狭窄的视野,捕捉到松开本杰明的手腕的那道影子。 “你现在把他弄死了,我拿什么对付我那善良的弟弟。” 昆西听到那道黑色的影子,启唇,平静地吐出这么一句。 这不是昆西第一次听到[奥托里诺]说话。 自从自己的名字与[奥托里诺]出现在同一份宿舍名单上后,昆西就时不时收到[奥托里诺]送来的麻烦。 愚蠢,恶毒—— 这是昆西对素未谋面的[奥托里诺]的全部印象。 果然,这次被绑架,也是[奥托里诺]的手笔。 影子越过本杰明,来到了他的面前。 挂在眼睫上的血珠落了下去。 昆西看着影子在自己面前蹲下,视线总算变得清晰。 他看清了[奥托里诺]的全貌。 迟阔的身上还带着些刚才溅上的酒液的气息,从本杰明那弄来的短刀的刀刃,轻而易举地就挑断了陷进昆西脸颊的布条。 他落在昆西脸上的目光称不得客气,却也没有像本杰明那样把厌恶摆在明面上:“说话。” 薄削的嘴唇张开了。 瞧着面前的这张脸,昆西对[奥托里诺]又多了个印象—— “北大陆来的,以前连书都没读过的蠢货,我弟弟到底看上了你哪里?” ——漂亮。 不是那种带着女气的漂亮,迟阔握着短刃的右手还沾着血,他的手腕纤细,被染血的绷带紧紧包裹着,上面不难捕捉到蹩脚的治愈魔法正在起效的气息。 带有攻击性的美。 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长了爪牙的鬼魂。 庄园外的雨陡然大了起来。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其中时不时夹杂着几声侍女的惊呼。 “雷蒙德少爷?……天啊,您怎么没戴伞。雷蒙德少爷?少爷!” 休息室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了。 也许是来得太急,冰冷的气息从门外灌进来的同时,还伴随着几声粗重的喘息。 门外抿着唇的雷蒙德,有着一头与画像上菲涅尔公爵相似的金发,与湛蓝色的眼睛。 那张谁见了都会称赞一声天使的脸上,见到缓慢地站起身的迟阔时,却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的神情。 或许是担心他手上的那把刀,一个不注意,真的会捅进昆西的脑袋,雷蒙德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强压着平复下心情后,不情不愿地喊了声: “……哥。” 2、第 2 章 明明是兄弟,雷蒙德这人,就长相方面而言,的确与作为兄长的[奥托里诺]没有半分的相似。 听到声音的迟阔,缓慢地站起身。 他的眼瞳移向眼尾,侧过脸去时,身子也跟着转了一半。 “……哥?”似乎是第一次没能从作为兄长的[奥托里诺]那得到任何的反应,雷蒙德皱眉,又喊了声。 迟阔的脑中开始闪回些属于[奥托里诺]的记忆片段。 作为长子的[奥托里诺]并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事实。他从小就被公爵带在身边,等再长大一点,到了记事的年纪,雷蒙德就被夫人抱到了他的面前。 夫人要他以骑士的名义发誓,会用生命守护这个弟弟。 [奥托里诺]懵懵懂懂地发了誓,的确做到了这点。 总结。 【奥托里诺是个没脑子的弟控】 [奥托里诺]是个没脑子的弟控。 迟阔的总结几乎是同莱尔的声音一起出来的。 领悟了这个设定后,迟阔不得不开口,语气比起刚才放缓了些:“你来这里干什么?” “又开始了!“此话一出,雷蒙德还没说话,倒是本杰明先气得跳了脚,“每次他一出现你就忘了前面说的事!我看你就是脑子不清醒,大家都是趁乱把自己的兄弟掐死在摇篮里,就你非得把这个祸害留到现在。” “现在好了吧,留着个祸害不说,这祸害还无法无天了!” 听到本杰明的话,迟阔将目光移了回来。 他瞧了本杰明一眼,目光有些新奇。 莱尔:【想不到吧,配角里也有讲义气的,尽管本杰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们俩简直是低山臭水遇知音,穷山恶水双子星啊】 迟阔:…… 莱尔故意停顿几秒,就等着迟阔给它鼓掌。 迟阔没说话。 莱尔:【但话又说回来了】 莱尔:【原文:雷蒙德与你那些兄弟不一样】 “雷蒙德与你的那些兄弟不一样。”早有所料地说出这台词的迟阔,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雷蒙德怨恨值-1】 【昆西怨恨值+1】 ? 听到莱尔播报的迟阔,忍不住查看了眼两人对自己的怨恨值。 怨恨值本该波动在50左右的雷蒙德,此时怨恨值高达79,而需要对自己怨恨值达到100的昆西,这会怨恨值才只有21。 ……怪不得剧情修正局非要掺和到这世界里,按照这个发展,[奥托里诺]的确是要死在雷蒙德的手上。 “你们的家事我管不着。”毫不意外迟阔能说出这话的本杰明,翻了个白眼,“但这贱人今天怎么着也不可能好端端地出去!不是你说的吗,奥托,要给这离间你们兄弟感情的贱人点教训!” 【雷蒙德怨恨值+5,当前怨恨值84】 沉默了一会的迟阔,没听到有关昆西怨恨值的变化。 一路被从外面拖进来,昆西原本打理整洁的银发有几缕贴在颊侧,裤脚也溅了泥点。他额前的银发划过抬起的眼睫,似乎是注意到迟阔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于是也默不作声地抬起眼。 “跟昆西有什么关系。”雷蒙德突然这么说。 他刚刚装出来的纯良,因为本杰明的这句话消失得一干二净。 少年似乎是知道[奥托里诺]会一直向着自己,这种令人作呕的关系,使得雷蒙德冷笑一声:“我就是故意的,你自己技不如人,连比试时用的剑坏了都没看出来。” “就算没有昆西,我也……” 掷出去的小刀,划过雷蒙德的脸颊,硬生生地钉进门框处。 更过分的话被堵在喉口,雷蒙德愣了半刻才反应过来,滴落在地上的液体,是从自己脸上那道被划开的伤口流出来的。 从小到大,这是[奥托]第一次对他动手。 似乎是感到不可思议,雷蒙德的眼睫掀起,神色也冰冷下来,这才第一次去好好地看站在几步之外的迟阔。 由于手上的伤势处理得迟,迟阔的脸上还带着失血过多的苍白。他的头发是黑的,眼睛是黑的,就连眼睑下方的一颗小痣,也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般,将他整个人勾得浓墨重彩。 迟阔注意到,口口声声要保护主角的雷蒙德,从进门开始,自始至终都没看过受了伤的主角一眼。 昆西的名字对雷蒙德来说,就像是个单纯的符号,而得到这个符号的雷蒙德,正在试图用这个符号败坏[奥托里诺]仅存的名声。 于是迟阔没有回应雷蒙德的话,反倒是问了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倚着墙站起来的昆西:“说没说?” “……什么?”被抓到这里以后,昆西第一次说了话。 他的喉结滚动,嗓音因长期缺水而变得有些干哑。 迟阔:“我的坏话。” 昆西倒是不知道,屡次三番地找自己麻烦的[奥托里诺],动手前竟然还会象征性地问这个问题。 昆西的确很讨厌他。 这种讨厌并不局限于[奥托里诺]本人,昆西只是厌烦有人打扰了自己的生活。 但他的确没在别人面前说过[奥托里诺]的坏话—— “说了有什么意义,没说有什么意义。” 昆西的声音冰冷,银发的发梢,湿气凝结成水珠,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我就是说了你又能怎样。你们私底下做这种事,等埃尔维斯教授发现了你们的所作所为,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标准的正直主角发言。 本杰明气得牙痒痒,要不是武器刚被迟阔扔了出去,这会真打算把昆西的眼睛挖了。 然而迟阔却面不改色的。 他没立即发火,只是盯着昆西的眼睛,又问了句:“你觉得我怕埃尔维斯?” “你要从圣罗帝尔毕业,就要遵守埃尔维斯教授定下的规矩。” 迟阔又不说话了。 他的唇形很漂亮,原本是带着点微笑的弧度,此时却轻轻抿起,使得唇角拉出条平直的线来。 “这样啊。” 昆西看着这条线松开了。 “按住他。” 得到指令的几个男生,瞬间明白了迟阔的意思。 几个人冲了上去,手一碰到雷蒙德的肩膀,就被雷蒙德挡开了。 休息室原本是有地毯的。 但考虑到昆西的血会把地板弄脏,本杰明他们早就让人把地毯也撤走了。 在这群贵族的眼里,昆西的命,的确是比不上一块手工缝制的地毯值钱。 “你敢!” 被人挡住的雷蒙德,从没像现在这样恼怒过。他倒也不是真有多在意昆西,但本杰明他们是什么身份,也敢因为[奥托]一句话来按着自己? 雷蒙德的心底冒出股阴火,他的那双蓝眼睛里墨色沉沉,语气也冰冷而刻薄。 “你当我跟你一样是个废了手的草包?你前脚骗走母亲,后脚当众下了科林斯舅舅的面子,你现在要再把昆西弄死,学校里的老师问起来,可没人会保你。” 雷蒙德说了这么多恶毒的话,目的无非是逼[奥托里诺]真把昆西扔下去。他把昆西当踩死[奥托里诺]的筹码,压根不在意昆西是死是活。 漫画的开局都这样。 迟阔在前两个任务里见过几次,俗称【追妻火葬场】。 听到这些话的迟阔瞥了他一眼,两秒过后,真揪住昆西的衣领,将人往窗户那拖。 【奥托里诺将昆西从四楼扔了出去,昆西摔断了腿,被接回王室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公爵也打断奥托里诺的腿】 莱尔贴心地介绍着这段剧情,却全然不觉得毫无反抗的主角有任何不对。 在大部分漫画里,被欺负的伊始,主角的脑袋里的确不会有反击的概念,他们通常认为正义会为他们做主,就算什么都不做,恶毒的人也该受到惩罚。 而实际上,昆西只是觉得这是自己最快脱身的办法而已。四楼的高度,楼下有灌木丛,只要降落前用魔法缓冲,大概率也就是个皮外伤。 他被饿了一天,又淋了雨,体温有些发凉,这么被迟阔一揪,反而感受到了迟阔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意。 然后昆西就反应过来。 哦。 这人怎么在发烧。 从昆西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对方冷白的下颌,以及由于平直纤长,平常不太注意得到的眼睫。 暖黄色的灯光被这眼睫分割开了。 细碎的光影铺在迟阔的眼角下方,化为一种带着疲态的雾黑。 “奥托!奥托里诺!”被本杰明挡住的雷蒙德,因为迟阔的无视而感到恼火,“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没人理他。 昆西低头,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自己的领口,一路往下蔓延。 由于用了力,迟阔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薄薄的一层绷带,吸不干血液,令昆西产生了种[奥托]快要死去的错觉。 为什么[奥托]快死了都得弄死自己? 昆西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接着他才听见雷蒙德为自己“求情”的声音。 金发的少年,听着是要保护他,但不管是表情还是动作,每一样都在催着[奥托]快点动手。 昆西不理解。 然后昆西就想起,学院里铺天盖地地传,[奥托里诺]拿不起剑了,日后也欺负不了他。 所有人都说,这一切都多亏了雷蒙德。 以至于昆西某天也怀疑起,觉得雷蒙德莫名其妙的自己是不是脑子有病。 圣罗帝尔的骑士学院,每半个学期就会举行一次淘汰赛,好好的一个普通比试,雷蒙德却要毁掉他哥哥的前途。 借口还是自己这个不过跟雷蒙德路上碰到过两次的自己? 荒不荒谬? 【昆西怨恨值-3,当前怨恨值19】 把人按在窗沿时,听到播报的迟阔,手不禁一顿。 他低下头去,看向被自己弄得狼狈的昆西。 艳丽的红色开在银白的长发上,倒是衬得昆西的那双红瞳颜色更深了些。 一定是自己还不够恶毒。 这么想着的迟阔,语气也冷了些:“还有什么遗言么?” 带着潮意的风吹起了迟阔额前的发丝,昆西就这么看了他很久,直到从他的眼里找到自己的身影,才如梦初醒地翕动着嘴唇。 昆西:“没有。” 其实他不是想说这话的。 迟阔的手一松。 昆西看着他眼里自己的影子越来越小。 直到推开本杰明他们的雷蒙德,象征性地走到窗前,昆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哦。 [奥托]也不无辜。 他比自己想象中得狡猾些。 快摔到地上时,昆西才想起来,光顾着看他,害得自己忘了用减速魔法。 3、第 3 章 亲眼看着昆西结结实实地摔进灌木丛里,除了知道主角不管怎样都死不了的迟阔外,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的死亡是毫无疑问的事。 然而榆树的阴影下,纯白的影子立着,腿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昆西正在检讨自己中了迟阔的阴谋诡计的行为。 他垂着眼,靠着树干,直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才收回注视着在窗边争论的雷蒙德与迟阔的目光,抬眼往一旁看去。 “你跟踪我?” “怎么是跟踪呢?”回答昆西的这声质问的,是作为这场宾客之一的伊内斯。 他一头白金的长发束成马尾,散漫地搭在肩头,语气平和,却也没有多少尊重。 “倒是您,小殿下,您打算什么时候结束在学院里装傻充愣的日子。” “……” “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压根没有理会伊内斯冷嘲热讽的打算,昆西在瞥他一眼后,就面不改色地往外走。 “别跟着我。” 伊内斯的确不想跟着他。 “这都第几次了。”伊内斯道,“听说昨晚菲涅尔公爵又击败了那个潜入王宫的刺客,我知道您想复仇,但至少请有耐心点。” “圣罗帝尔的课程是五年制,您才第二年,就想凭那三脚猫剑术越过菲涅尔公爵杀掉那个人?” 昆西没理他。 伊内斯耸了下肩,自讨没趣后,表面上维持出来的那份虚伪的客气也逐渐散去。 尽管暗中保护昆西是家里那群把昆西找回来的老人给他的任务,但说到底,对于这位未来的君主,伊内斯没有丝毫的忠心可言。 刚淌过水洼的昆西,听见伊内斯不情不愿跟上来的脚步。 他无心在这里浪费时间,却因花园里传来的细微声响,不由地停下离去的动作。 侍女打扮的两个女孩子,拿着清洗工具,似乎早就对[奥托里诺]把人从楼上扔下来的举动习以为常,正在议论刚刚发生的事。 “这都第几次了……雷蒙德少爷一定很伤心。” “以前雷蒙德少爷的那只鸟不也一样,只是稍微亲近雷蒙德少爷一些,就惹得奥托少爷心烦。” 两个女孩的议论声,在接近到倒塌的灌木丛时戛然而止。 原本被修剪整齐的小叶女贞被压弯了枝,几片嫩绿的叶子陷进湿润的泥土里。 别说尸体了,连只蚂蚁都没捞着。 女孩们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怎么办啊,洁琳卡……”其中一个女孩的身体颤抖,“知道那人跑了,奥托少爷和他的那几位朋友,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我们……”冰冷的雨珠落下,脸色同样惨白的另一个女孩,还没来得及回答同伴的话,就跟受到惊吓似的猛地抬头。 原本站在窗边的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了一个。 手肘搭在窗沿上的迟阔,目光原本落在那片被她们拨开的灌木丛里,直到发觉望着自己的侍女一怔,恐慌地用视线去寻找唯一“心善”的,可能为她们求情的雷蒙德的踪迹时,才意识到对方似乎是害怕自己。 慢悠悠地跟上来的伊内斯,发出声轻哂:“也真够倒霉的。” 昆西沉默地转头看他。 伊内斯眨眨眼,这才意识到这位被从外面找回来的殿下,对于这个阶级的事一无所知:“菲涅尔庄园的佣人,都是从小被卖进来的,也就是说,她们只是个没有价值的消耗品,您可别想不开,现在跑出去。” “您还不知道吧?公爵家的这位奥托里诺,刚刚在宴会厅里可是把他的亲舅舅都打了一顿,您现在跑出去,他非得亲自把您打死不可。” 听着伊内斯的话,昆西心底那刚才升起的微妙情感,因着终于认识到[奥托里诺]的恶毒程度,又逐渐冷了下去。 家人是需要保护的。 奥托连他的亲舅舅都打,想必是已经泯灭了人性。 认到死理的昆西,抿着唇。他的喉结滚动,红瞳中倒映出两个女孩快哭出来的脸。 伊内斯看着昆西向前踏了一步。 蠢笨的,不知死活的动作。 伊内斯挑眉,刚对能自讨苦吃的昆西产生点兴趣,就见少年抿着的唇角松开,主动暴露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伊内斯不得不顺着昆西的视线往外看。 四楼的窗边,没有别人,只有个已经侧过身去的迟阔。 “怎么样,奥托?”本杰明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那弟弟可是跑去告了状,昆西那贱人死了吧?到时候就跟埃尔维斯教授说,是他自己掉下去。” 多无情。 但无情才是常态。 可伊内斯扬起眉梢,却发现自己刚刚还在说着手段有多恶劣的那人,主动从窗边往房内走去。 伊内斯注意到他黑发下,露出来的一截侧颈。 “死了吧。”迟阔不以为意,“谁管他。” 窗户被掩上了。 被玻璃阻隔的雨声,成功令本杰明丧失了上前一探究竟的兴致。 这轻飘飘的一句,同时钉住了好几个人。 伊内斯低下头时,昆西还站在原地。少年白色的制服上满布泥泞,血色的眼珠却晶莹剔透的,由于半个身子上覆着阴影,很难从眼底捕捉到情绪的变化。 他像是在思考,[奥托里诺]撒谎的原因。 过了很久,昆西才收回视线,顺带也收回了刚刚踏出的那条腿。 “您去哪?”伊内斯姑且问了他句。 “教堂。”昆西头也不回。 说好的告状呢。 伊内斯没了跟上去的兴趣,他若有所思,只是转过头去。飘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那道紧闭的窗上。 * 迟阔刚到这个世界一天,就多了很多需要处理的问题。 用一封伪造的信支走公爵夫人是其一。 殴打了公爵夫人的亲弟弟是其二。 惹得她心爱的儿子差点跟着主角一起跳楼,还让本杰明他们把她心爱的儿子关在卧室是其三。 然而,这三件事加起来,都没主角带给他的困扰多。 按照莱尔的提示,将主角从楼上扔下去时,主角对他的怨恨值果不其然地加了5。 然后自由落体到一半又减了3。 消失无踪后-1。 过了两秒又+2。 -4。 +5。 +2。 -3。 …… 一通操作下来,主角对他的怨恨值,比起他刚来的时候,总共就加了一。 坐在书房里的迟阔撑着脸,看这些数字看得烦了,就问莱尔:“他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莱尔当然不可能说主角的坏话,它哈哈地笑了声,也摸不着头脑:【嗯……可能是因为主角太善良了?他设定上就不太擅长怨恨人】 主角不擅长怨恨人,那他岂不是得一辈子被困在这个世界了? 想到这里的迟阔,松开了撑着脸的手。他打量着莱尔给自己提供的信息,目光从昆西和雷蒙德的名字往下滑,最后停在一个陌生的名字上。 【伊内斯·德莱文】 【当前怨恨值:15】 【当前好感度:23】 这世上竟存在对[奥托里诺]的好感比怨恨多的存在,迟阔看了会,对此的评价是: “这也是精神病。” 莱尔:【……害】 【毕竟这是漫画里人气最高的攻3号,漫画后期,他还搞出了很多小黑屋的剧情呢】 迟阔没说话,就这么坐在椅子上,目光转向书房那道紧闭的门。 过了几秒,果不其然响起了敲门声。 “奥托少爷。”是管家的声音。 碍于对[奥托里诺]的恐惧,他并没有立即推开门。 “雷蒙德少爷一直关着门,洁琳卡她们很担心。” 在[奥托里诺]与雷蒙德的成长历程中,雷蒙德因为[奥托里诺]闹过不少次脾气。不论前提如何,最后的惩罚,总是会因宠爱雷蒙德的那位夫人,落到在一旁的[奥托里诺]身上。 再到后面,为了防止雷蒙德受伤——也可能是为了逃避母亲的惩罚,[奥托里诺]对于雷蒙德的控制欲,到了一种接近病态的水平。 “不是有备用钥匙吗?” 出乎管家的预料,以前听到这里话,就会立即冲出来的[奥托里诺],只声音冷淡地问了这么一句。 隔了一扇门,管家看不到迟阔的表情,只能猜测这位恶名远扬的“兄长”,是被弟弟叛逆的行为伤透了心。 “这……”管家说不出来。 他从未思考过去问这个问题,毕竟雷蒙德的身体不好,[奥托里诺]曾和他们说过,有关雷蒙德事无论大小都要跟他汇报。 管家沉吟片刻,刚想道歉,挡在面前的门就被打开了。 低着头的管家,这才发现迟阔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打湿了。 佣人们围着雷蒙德转,没人想到要为[奥托里诺]准备件需要更换的衣服。 因着发热,逐渐升高的体温,使得迟阔的皮肤透出些粉色。他的长睫下敛,额前垂下的柔软黑发,在虹膜里打出一小片浓雾的色彩。 “我去看看他。”迟阔道。 这么一声,把有些恍惚的管家从梦中惊醒。 他注视着迟阔离开的背影,开始反思自己以前对于这对兄弟的评价。 雷蒙德跟个平民走得近的事,之所以还没传到夫人那里,多半是因为[奥托里诺]压了下来。 若是让夫人知道了这件事,那个无辜的失踪少年,下场想必只会更糟…… 还不知道管家心里都脑补了什么,只觉得雷蒙德麻烦的迟阔,其实根本就是为了雷蒙德那高达【88】的怨恨值去的。 迟阔:他待会要是打我,我可以打他吗 莱尔:【本质上不行,毕竟那样奥托里诺这个角色就ooc了】 迟阔:实际上呢 莱尔:【实际上我可以和考核官解释说是意外,毕竟谁知道是不是他的脸主动撞上您的手】 迟阔被莱尔逗得心情好了不少。 他的脚步在走廊上放缓,没过多久,就看到了聚集在雷蒙德卧室门外的佣人们。 雷蒙德房间的备用钥匙一共有三把,一把在公爵夫人那,一把在管家那,最后的一把,自然就在[奥托里诺]这。 看到迟阔出现的佣人们自觉地弯下腰,没等迟阔说话,瓷器碎裂的声音就从门内传来。 分明已经达到了目的的少年,还在为了那句“按住他”生气。昆西掉下去后,雷蒙德威胁要砍掉挡在自己面前的本杰明的手,本杰明一气,就回怼了句“听说你小时候病得都要死了,现在却还能活蹦乱跳的,难不成是换了你哥的命?还敢在这里这么嚣张”。 雷蒙德咳嗽一声,想到这里,神色愈发阴郁几分。 他最恨别人拿自己的身体说事,桌上的东西刚扫出去,紧闭的卧室门就打开了。 少年的愤怒就这么凝滞在了脸上。 飞出去的水晶杯,恰好砸在了迟阔的脸边。 伸手替他挡住碎片的管家,手背被玻璃划出几道伤痕。 于是那双向来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今天之内,第二次先移向了别人。 雷蒙德逐渐站直了身子:“谁允许你进来的?” 意识到[奥托里诺]有这个房间的钥匙后,雷蒙德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对于[奥托里诺]的怨恨更深。 他们明明是兄弟,[奥托里诺]却跟个变态似的总用他身体不好为理由看着自己。雷蒙德每次听到有人议论他们之间的微妙关系,都恨不得[奥托里诺]早日下到地狱。 希望[奥托里诺]被千刀万剐的雷蒙德,想了数十种面前这人可能的说辞,说来说去,哪套都脱不开“我是为你好”。 可当迟阔真看着他,缓慢地松开唇时,雷蒙德却被耳边捕捉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统共就说了一句。 “雷蒙德。”迟阔问,“你真有那么喜欢他?” 4、第 4 章 听到这句话的雷蒙德,好久都没说话。 他盯着同样注视着自己的迟阔,冷不丁地呵出声笑。 [奥托里诺]的脑子有问题。 又蠢,又没用,容易心软,更容易被利用。 关系变差后,雷蒙德从小到大利用[奥托里诺]挡了不少事,昆西也是其中的一件。 雷蒙德希望[奥托里诺]能退学。 用昆西当作借口,既能把[奥托里诺]逼退学,又能堵住那些恶心地说他们兄弟间有不正当关系的嘴。 至于昆西会怎样,雷蒙德才不关心。 他连那特招生姓什么都不知道,他能有多喜欢他。 “我想也是。”在雷蒙德回答以前,迟阔就说了这么句。 雷蒙德面无表情,看着他上前一步,关上了门,将等候的管家和佣人们隔绝在外。 “他死了你一点都不伤心,也不为他掉眼泪,我想,你应当是不喜欢他的。”迟阔轻描淡写地,每说一个字,雷蒙德眼底的黑色就越浓郁些。 他默了两秒:“谁说我不伤心的。你以为我跟你似的,就会软弱地掉眼泪?” 迟阔这才从[奥托里诺]的记忆里翻到些相关的记忆。 雷蒙德幼年时病得厉害,公爵夫人那时请来的医生将雷蒙德围了一圈,整整两个月,不准雷蒙德下床,也不许雷蒙德出门。 大人都扛不住的病,十岁的雷蒙德硬是一声也不吭地挨了过来。直到公爵夫人将雷蒙德窗户前挂着的鸟笼拿走,交给了站在一边的[奥托里诺],孩童那双湛蓝湛蓝的眼睛才动了下。 又过了一天,雷蒙德问来探望自己的[奥托],他的鸟去哪了。 [奥托里诺]正因为弟弟的病情好转而感到喜不自胜,咧开嘴时眼泪卧在眼眶,随口说了句埋在花园了。 雷蒙德那时对于这个答案也没什么反应。他盯着兄长的脸,上下将对方扫了一遍后,敷衍地“哦”了声,就收回目光,没了其他反应。 “你是真能记仇。”迟阔道。 雷蒙德语气讽刺:“等我把你喜欢的东西也全都弄死,你也能这样。” “那我要是和你说,他没死呢。” 迟阔的话,令雷蒙德移开的眼神,微微侧了回来。 少年眯起眼,似乎是对这句天真的话感到难以置信:“哥以为他还活着,我就会帮你在母亲面前说话?” “我没那么说。”迟阔不如雷蒙德挑剔,尽管床边的沙发上散落着瓷器的碎片,也还是尽量挑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 主角攻要是不开心了,那持续上涨的怨恨值就会把自己弄死。 自己要是死主角攻手上了,那任务就算失败,他的合同还不知道得延续到什么时候。 雷蒙德哪知道这些。 他的眉头罕见地皱起,注视着面前不远处的迟阔,总觉得他身上有哪里变了。 眼睛,鼻子,嘴巴…… 在雷蒙德的印象里,[奥托里诺]的形象并不清晰。 因为怨恨,好多年过去,刻意忽略他的雷蒙德从不关注他到底长什么样,更不关心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说得好听。”不知道这种陌生感的由来,雷蒙德只能冷笑道,“你不过就是怕我把自己气死,母亲为此责罚你吧?” 换做以前的[奥托里诺],面对雷蒙德的这声质问,绝对不会多解释一句。 毕竟[奥托里诺]为了雷蒙德发过誓,他认为不管雷蒙德做什么,都是自己该受的。 可迟阔这人有个毛病。 他吃不了苦,更受不了气,在无私奉献这方面,经验度几乎为零。 迟阔:“你这不是很清楚吗。” 愣在原地的雷蒙德,看着迟阔弯腰,伸手将地上刚刚自己从桌上抛下去的水晶杯捡起,放回一旁的矮桌上。 “母亲为了你三番四次地责罚我,从小到大,我似乎就没做过一件令她开心的事。” “你以为我喜欢挨打?” 少年的黑发从额前缕缕划过,却未能遮住他的眉眼。迟阔坐直身子时,眼皮掀起,黑眸清明萤落的模样,令雷蒙德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你还手不就好了。”雷蒙德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怎么还手?”迟阔笑了声,反问他,“是在母亲让几个人把我押去惩戒室的时候还手,还是在你给我一把坏了的武器,向我挥剑时还手?” 听到这话的雷蒙德,抿着唇,脸上的肌肉也紧绷起来。 “我知道你想让我退学。”迟阔说,“我不会退的。以你得罪人的脾气,迟早把你自己害死。” 雷蒙德说:“你的脾气就不得罪人了?整个学校,除了本杰明他们,还有谁没被你得罪过?” 那双黑色的桃花眼弯了起来。 雷蒙德注意到[奥托里诺]笑起来时似乎挺好看,肩膀舒展着,脊背也挺得笔直,那是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意气风发的滋味。 “你看。”迟阔道,“连你也记恨我,哪还有人顾得着记恨你呢。” 雷蒙德说不出话来。 他的胸腔里憋了一口气,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自从小时候的病好以后,雷蒙德已经很久没感到这种身体上的不适。 理解不了这种情感的雷蒙德,就只能低声咒骂。 花言巧语。 颠倒黑白。 满口谎言! 雷蒙德越在心里这么骂,胸口压着的那股气就越来越重。他张开嘴,正要发泄出来,就又听到一句。 “不过,要是能选,我也不想当你哥哥。” 房间里瞬间跟死了人似的陷入死寂。 雷蒙德胸口压着的那股气消失了,他盯着坐在沙发上的迟阔看了足足半分钟,随后什么也没说,摔了门走了出去。 迟阔一动不动,知道他还会回来。 莱尔:【不回来呢?】 迟阔:那就算了 莱尔噎住,它的脑子转了一圈,生怕自家搭档对这个任务的身份不满意,或者是伤心,然而迟阔的脑子烧得昏昏沉沉的,打了个哈欠,听到莱尔的担忧反倒悠闲地反过来安慰它。 迟阔:我又不是他真哥哥,我伤心什么? 莱尔觉得有道理,也跟着释然了。 一人一机在房间里等了太久,迟阔撑不住,让莱尔等雷蒙德回来后再叫他。 迟阔睡着后不久,房间的门果然再次打开。 没想到把自己气走的人好端端地睡在沙发上,雷蒙德抿着的唇角拉直,三步并两步地,伸手就要把迟阔从沙发上拽下来。 指尖在触及迟阔身体一厘米的地方停下,莱尔尖叫的声音也跟着停下。 雷蒙德的手悬在半空,在这安静的场所,终于发现了半躺在沙发上的少年,其实睡得并不平稳。 身体蜷着,眼尾也带了点红。 [奥托里诺]真够烦的。 就淋了点雨,这都能生病? 收回手的雷蒙德不屑地哼了声,目光也跟着下滑。 绷带上的血已经干透了,环着迟阔的手腕,随意地缠绕着。 雷蒙德心里的鄙夷僵在了这一秒,明白了[奥托里诺]这比自己以前还差的体质的原因。 尽管是这样,雷蒙德也没有自我检讨的打算。 [奥托里诺]都是活该的。 他但凡别逼那么紧,当初自己也不至于真跟他发起决斗。 这么想着的雷蒙德,垂着眼,就这么在原地站着,注视着沙发上合着眼的迟阔足足两分钟。 他抬起的手臂,鬼使神差地向迟阔的脖颈伸去。 希望搭档能够多休息一会的莱尔没办法,只能打算把迟阔摇醒。 一秒。 两秒。 三秒过去,屏息凝神的莱尔看到,那只原本打算掐住迟阔脖子的手,很轻地碰了下迟阔的眼睫。 迟阔的身体往里蜷了些,头也蹭下去。 雷蒙德的指尖停留一会,随后往一侧滑去,非常自然地将他额头上有些汗湿的长发拨到一边。 莱尔瞪大眼睛,心想自己的搭档真是神了。 “我看你还是活着比死了难受。” 少年阴恻恻地吐出来的话,依旧没带半分好意。 【怨恨值-3】 睡梦中的迟阔,听到怨恨值变化的声音。 【人物[雷蒙德·菲涅尔],当前怨恨值:85】 5、第 5 章 雷蒙德这天晚上睡得不太安稳。 他一闭上眼,就是迟阔坐在沙发上,背着光,尖窄的下颌微微收敛,笑着地说出“连你也记恨我”的画面。 这是雷蒙德第一次意识到不光是[奥托里诺]过分,自己做的其实也有些过分。 特别漂亮的两瓣唇,在扭曲的光影里张了又合。 雷蒙德刚从那双注视着自己的黑色眼瞳中回过神来,就又听到他说“不过,要是能选,我也不想当你哥哥”。 雷蒙德的脑中就这么长出两个长着小翅膀的生物。 小天使说:你都知道母亲不会允许家里的医生给他治病了,怎么也不应该在那时弄断奥托的手呀 小恶魔说:不就是一只手吗,以前你更严重的病都生过,你都挨得过来,他娇气什么 小天使尖叫:可你要是真不管他,他就会一直发烧!他一直发烧,是会把脑子烧坏的! 小恶魔也跟着尖叫:烧坏又怎样?你只是不想在学校里也见到奥托,又不是要把奥托赶出家门! 两小只吵个不停,雷蒙德睁开眼睛时,脑袋还有些发疼。 窗外的光渐渐亮了起来,枝头上的两只红头长尾山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的雷蒙德,终于坐起身,侧过脸去,望向昨晚迟阔蜷着的那个角。 地上还是一片狼藉,沙发上别说迟阔了,就连个长久坐着的痕迹也没有。 祸害留千年,烧成那样,怎么也烧不死他。 雷蒙德低下眼。他湛蓝色的虹膜剔透,眼底却是漆黑一片,衬得少年那本就英俊的脸蛋,翻涌出几分郁郁寡欢的颜色。 门被敲响了两声。 雷蒙德瞧了眼,掀开被子下了床。 “进来。” “夫人回来了。”恭敬地站在门口的管家说,“她在等您用餐。” 听到母亲的到来,雷蒙德走向衣柜的动作这才顿住。 他脑袋里的小恶魔活了过来:奥托里诺死定了!他一定是吓得屁滚尿流,所以晚上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小天使揪着小恶魔的头发:奥托最敬重母亲了!你没看到他脸色多差吗!要是现在再被关到禁闭室里,他哪活得下去! “哥也去吧?”雷蒙德不想听到它们的话,用厌烦的语气询问,“把治疗室里的钥匙给他,免得他那弱不禁风的样子惹母亲心烦。” 自从之前[奥托]惹了母亲不快后,母亲就曾经对[奥托]抛下过这里的医生不会替你疗伤的宣言。 雷蒙德理解不了[奥托里诺]脑袋的运行方式,但也发现[奥托里诺]这蠢人是真的牢记母亲的话,从那以后真就没踏入过治疗室半步。 管家没说话。 “怎么了?”雷蒙德的余光捕捉到他的动作,“那点温度,真把他烧死了?” 小天使趁机给了小恶魔一个左勾拳。 “这倒没有……只是奥托少爷说,您和夫人大概不想见到他。”管家犹犹豫豫,说到这里,心虚地看了雷蒙德一眼。 小恶魔三百六十五度翻身,给了小天使一个回旋踢。 雷蒙德一愣,听到管家说。 “所以昨天晚上您休息后,他就将东西搬去了学校,说以后在学校住。” 雷蒙德推开了挡在面前的管家。 少年的脚步急促,却在拐弯后逐渐放慢,最后缓缓地在治疗室的门前停下。 雷蒙德的眼前浮现出昨天迟阔脸上的那个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点什么。 炽盛的阳光中,搅拌着灰尘的空气漂浮着。 那些架子上,由大魔法师炼制,一瓶就能买下一个人的性命的药水,别说个瓶子了,木塞都没给他留下。 人也没有,药也没有,口信更是一句都没有。 雷蒙德的牙齿很轻地磨了下。 小恶魔哈哈大笑,毫不留情地嘲笑着他的天真。 …… 迟阔知道雷蒙德醒来后,发现自己干的好事,对自己的怨恨值或许会往上涨些。 但当【雷蒙德怨恨值+5】的提示真跳出来,硬生生地把哈欠咽回肚子里的迟阔,还是忍不住向莱尔问出了那个问题: 他有必要吗? 不就拿了点药而已,他一个主角攻这么小气,前面还配有主角两个字吗? 他以为主角死了的时候怨恨值都才+4呢! 【嗯……可能是传说中的抠门攻吧……】 作为智能助手的莱尔,左思右想又没想出个所以然。 【不过由于我们的经验不多,昨天晚上我替您跟局长申请了漫画论坛的权限!我们以后就可以集思广益,很快完成这个副本啦!】 眼看雷蒙德的怨恨值达到了惊人的【90】,本来不想干了的迟阔,被莱尔的这么一句很快哄好了。 迟阔:真的? 莱尔:【真的!】 莱尔:【不过你带这么多药来学校干嘛?恶毒受作为公爵家的长子,还是很有钱的,想要什么都可以现场买】 迟阔:但剧情里这段恶毒受要挨公爵夫人的打对吧?还因为伤势过重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对吧? 莱尔:【对啊】 迟阔:可我要是住在宿舍里,她就打不到我,配角受的身世现在还没有暴露,公爵夫人在别人面前还是得给他留点面子 莱尔:【对哦!】 迟阔:那么她现在发现拿我没办法后,一定会气急败坏,你要是她,你猜她接下来会干些什么? 莱尔恍然大悟。 【断了恶毒受的经济来源!】 简而言之,迟阔能在倒卖魔药方面零成本发一笔横财。 他不仅能发横财,在昨天尝了点药后,迟阔惊人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好了不少。 属于一点苦也不想吃,和莱尔热火朝天地讨论怎么搬空庄园的迟阔,一人一机都没注意到门外有人到来。 注视着门缝上自己做的记号,昆西俯下身,捡起那片干枯的叶子时,雪色的长睫也随之扬了起来。 他对于有人闯入自己宿舍的行为毫不意外。 住宿这项制度已经在圣罗帝尔名存实亡了,由于不满宿舍的环境,那群出身优渥的学生们每天晚上都会搭乘家里派来的马车回去。 真正住在这栋楼里的,其实只有像昆西这种无处可去的特招生们而已。 而自从自己的名字在入学时被与[奥托里诺]分到了一起,时不时就有人撬开他宿舍的门,把里面砸得一团糟。 为了最大程度地减少损失,昆西平常不太回来,也不太在宿舍里放东西。 陈旧的地板踩起来嘎吱嘎吱地响,桌子也是从教工楼搬来的废弃品,就连床单都是学院最初始提供的那套。 对这种无聊的套路丧失兴趣的昆西,正要进门,眼前五颜六色的字就冒了出来。 【漫画《金色王国》火热连载中,理性涛一涛小说里那个多余的角色,奥托里诺】 一个名字,成功地令昆西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试图用手去触摸这些文字,指尖却意外地穿了过去。紧接着,描述[奥托里诺]的文字换了一行。 【1l:这角色有粉丝吗?】 【2l:没吧,此男继执着于拆散小情侣后,又试图磨灭昆西的自尊,不仅强迫昆西跟灰姑娘似的把地板擦得一层不染,还要替他洗衣服】 昆西面无表情,怀疑自己的眼睛可能是瞎了。 自己是神经病吗,自己凭什么要给[奥托]洗衣服? 这发自内心的疑问,很快变成一行文字飘了起来。 昆西看着[奥托里诺]这四个字扭曲,变形,最后结合剩下的几个字,呈现出一句【我凭什么给xx洗衣服】 很快就有人回复了他的话。 【12l:xx是什么意思?你老婆吗?】 [老婆]这个词又是什么东西。 昆西站在原地,他银色的长发搭在肩头,深红色的眼珠,因为忽然记起前自己昨天晚上去拜访那位神父说的话,稍微放大了一些。 昆西并不信神。 他之所以会去教堂拜访那位神父,只是因为对方在母亲还活着时,时常代替昆西的母亲照顾年幼的昆西。 后来,母亲死了,神父就成了昆西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信任的人。 他每次潜入王宫,暗杀那个人失败,就会像小时候那样去到教堂,盯着中央的那座神像发呆。 出现在他身后的神父老态龙钟的,昆西沉默地伸手去扶他,神父就咳嗽了声,扶住昆西的手,用苍老的声音说: “你是受到神明期待而降生的孩子,自然会有神来帮你。” 所以这就是所谓的神在帮他? 本来就不太信神的昆西,在结合前后文,意识到[老婆]这个词疑似是指的[奥托里诺]后,眉间的皱痕又加深了几分。 帮他洗衣服,做梦去吧。 少年挪动的红瞳,最终聚焦在了眼前这扇薄薄的门上。 这世界上要是真有神,那么日日向神祷告的母亲怎么会死。 至于[奥托],以[奥托]那种一点苦也吃不得的性格,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昆西嗤笑,终于抬起了手臂。 由推开的门,逐渐扩大的昆西的视野里,一道黑色的影子侧对着他。 影子在笑。 嘴唇很漂亮的弧度,桃花眼低下去,遮住了平日里昆西总见到的那些嘲讽与算计。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这明朗的笑终止于昆西下意识地想要将门关上的瞬间。 影子不笑了。 影子盯着他。 回过神的昆西,顺着迟阔注视自己的视线,低眼往下看。 手臂延伸出的线条下,宿舍门的把手,不知什么时候被昆西捏得变了形。 6、第 6 章 圣罗帝尔的上学时间,是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五点,为了能够在期末取得个好成绩,获取丰厚的奖金,居住在这栋楼里的特招生们往往会在七点提前出发,以在教室里提前找到个听课的好位置。 迟阔的确是没想到昆西会在这个时间回来。 他是昨天晚上到的。 见宿舍里没有昆西的身影,迟阔还以为对方是为了在不久之后的摸底考里一鸣惊人,彻底住在了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图书馆里。 察觉到昆西出现的迟阔,只能暂停了和莱尔探讨的话题,唇角的笑意也渐渐地淡下去。 从昆西的反应看,迟阔猜他大概也没料到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刚历经了一系列被绑架、被威胁、被从楼上扔下去的差点死掉的劫难,昆西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忽然在自己最应该放松的落脚点看到仇人出现,能是什么表情? 少年下意识地想要将门关上,眉头紧锁,锋锐的唇也拉出一条平直的线。 那身体紧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漆黑的瞳仁缩小又放大的动作,俨然是一副见了鬼的姿态。 迟阔的目光,顺着昆西的手臂下滑。 就像迟阔当初理解不了男人为什么会喜欢上男人一样,他现在也理解不了,前一天晚上还被自己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主角,现在为什么能把金属的把手捏得变了形。 迟阔想不通。 但他知道,在这个本就为了主角才构建出来的世界里,用常理去推测昆西会做什么,是个很愚蠢的行为。 迟阔没办法。 他顶着昆西那充满警惕意味的凝视,只能慢悠悠地转正身子,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出那句: “竟然没死,你倒是命大。” 【怨恨值+1】 昆西的表情果不其然地更难看了。 他面色难看倒不是如迟阔所想,是因为怕迟阔又对自己做些什么,而是发现那些莫名其妙的字说的话可能是真的。 圣罗帝尔的学生宿舍是标准的两室一厅,占地面积六十平米,用狭小来形容好像也有些过分。 只是由于这些年居住学生数量的减少,宿舍已经很久没有翻新过,故而有一种看起来年久失修的错觉。 昆西注意到自己捡来的那些桌椅消失了,窗户上多了白色的窗帘。 至于覆盖住地上吱吱作响的木板的,似乎是那天本杰明那群人让佣人提前收起来的地毯。 从材质和设计看,几乎比在这里住一年的学费还要昂贵。 “我的东西呢?”昆西问。 迟阔:“不知道。” 他说完又瞄了眼昆西的表情,在领悟了什么后,又答道:“你现在去楼下的垃圾桶翻,说不定还来得及。” 【怨恨值+1】 迟阔:…… 莱尔:【原来一条腿的凳子真的不是垃圾!是主角特意留下的东西耶!】 迟阔也感到难以置信。 昆西板着脸,吐出一句:“那是我的东西。” 迟阔还在思考台词。 【气势不能弱!您可是恶毒炮灰!多无理取闹都合情合理!】 莱尔试图提醒他。 【比如原文里,恶毒受就逼主角要把地板擦干净到能映出人影为止,还逼主角帮自己洗衣服,故意说自己的衣服被主角洗坏了,让主角赔钱】 这剧情难道不是灰姑娘与她的恶毒继母吗。 【走投无路之下,主角只能边工边学,帮教授处理材料时还被恶毒受的小跟班锁在了教室里,被激起童年创伤的时候,作为雷蒙德的攻1恰好就从教室门口路过】 迟阔:“……” 所以和《灰姑娘与她的恶毒继母与王子》有什么区别? “那被你弄坏的门还是我的。”迟阔理所当然道,“你怎么不赔我?” 昆西不说话了。 迟阔猜他是被自己气得说不了话。 “你要是住不惯,就趁早申请从这里搬出去。” 从让管家从庄园里搬来的崭新的书桌上,迟阔抽出一本课本,从昆西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还不忘提醒一下主角主角攻的存在。 不住宿舍,那身无分文的主角还能去哪呢! 当然是某个主角攻那! 迟阔简直被自己推动他们感情的才智折服了。 他这么想着,就义正言辞,故意带了点刁难成分地说道:“看在我弟弟喜欢你的份上,要是在我回来前你能把这扇门修好,再把地板擦出人影,我就暂时当你不存在。” 昆西发现迟阔的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 没有血的气息了,也没有他经常嗅见的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的气味。 故意撞开他肩膀的迟阔,似乎对于自己还活着这件事丝毫没感到意外,尖而窄的下颌轻轻地扬着,配上眼尾的那颗泪痣,要多张扬有多张扬。 所以迟阔昨天是真的故意放走了自己。 不理解这其中缘由的昆西,隐隐闻到他身上沾着的香味。 直到迟阔的背影彻底消失,昆西将紧盯着他背影的目光收回来时,才明白这香味的来源。 被吹拂的窗纱蹭过的橡木长桌上,摆放着晶莹剔透的水晶瓶。 红色的玫瑰绽放在中央,随着吹来的清风,无声地舒展开了花瓣。 …… 受到主人驱使的小精灵们,在房间里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一场大扫除。 两个小时过后,昆西已经能熟练地掌握那些漂浮着的文字的使用方法。 【217l:所以11l真去冷脸洗内裤了?】 昆西:【没】 【219l:哈哈,217l天真了吧,一看他这id中二的,我就知道他听不进意见】 昆西看了眼自己的发出去的话前面的名字。 闪闪发光的【我是主角】的四个大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论坛充了钱。 昆西试图更改这个名字,但毫无疑问的失败了。 昆西:【我本来也要打扫房间】 【228l:你嘴这么硬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昆西不明白自己明明没有撒谎,这些文字为什么一个字都不信自己的。 昆西:【不过他自己有手,我不打算按你们说的给他洗衣服】 文字罕见地安静了几秒。 【230l:有人的想法给我是一样的吗?他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说[我本来也要洗衣服了]?】 【231l:他嘴这么硬,我猜他老婆迟早被他气得心灰意冷,听哥一句劝,话不要在心里藏着掖着,感情就要说出来】 由于理解误差,“老婆”这个字自动在昆西眼里转变成了[奥托里诺]。 [奥托里诺]心灰意冷,那对于被他欺负的那些学生们,真是天大的喜事。 【248l:你提醒他干嘛?真男人就应该劝他不要洗!我都没有老婆,他个中二病凭什么有,就让他遭报应不行吗?】 昆西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从哪里跟不上他们的思路的,但总归理解了一点。 这疑似拥有预知能力的东西,说他不给迟阔洗衣服就会遭报应。 昆西决定自己还是遭报应吧。 用毛巾擦了三遍吊灯的小精灵在这时啪叽一声掉了下来。它似乎是终于耗尽了力气,透明的翅膀扇了扇,刚顶着毛巾挣扎着爬起来,被遮蔽的视野就陡然明亮。 小精灵好奇地抬起头时,自己的召唤者正站在桌边,拿着毛巾,瞥了眼里卧衣柜的门。 小精灵的肚子饿得咕咕响,它见召唤者拿着课本走出了门,偷偷摸摸地摘下一片花瓣,当作自己的犒劳,放到嘴里嚼了嚼。 雨过天晴,烈阳高照,召唤者暗示的很明显,这是一个很适合洗衣服的天气。 宿舍楼下,怒气冲冲地来找迟阔算账的雷蒙德,一下马车就看到了草坪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各式衬衫。 丝绸的材质,银线的刺绣,没怎么拧干,还往下滴着水。 少年眯起眼,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挑开翻下的领口,就看到了上面绣着的菲涅尔家的家徽。 [奥托里诺]什么时候会自己洗衣服了? 这个点,作为[奥托里诺]室友的昆西,也应该在教室里上第二节课,按理说,宿舍里应该只有[奥托里诺]一个人才对。 雷蒙德捏着衬衫领口的手陡然收紧。 他扬起脸,按照宿舍的楼层一层一层往上数,最后果不其然地在[奥托里诺]的宿舍里看到一道一闪而过的白色影子。 那人的动作太快了,雷蒙德没看清他的样子,只能认出似乎是圣罗帝尔内骑士学院的制服。 会住在这栋楼里的,只有那群穷酸的特招生。 他说[奥托里诺]怎么突然跑到这比佣人房还小的地方住,还闲到把家里治疗室的药都拿光—— 原来是给这人用的。 那股变态粘人的劲,被自己教训后不祸害自己了,改祸害别人了是吧? 那是自己的东西。 雷蒙德近乎神经质地再次想起迟阔说的那句【“你这不是很清楚吗”】。 [奥托]把他的东西拿走,给那穷酸的学生用,岂不是就等于告诉他,他和这穷酸的学生也没什么区别? 自己什么时候沦落到也能跟个特招生相提并论了? 丝帛撕裂的声音响起。 好不容易又洗完一件衣服的小精灵,刚把衣服从盥洗室拿出来,就听见楼下晾衣架被一脚踹倒的声音。 那真是好大的一声。 可当它小心翼翼地从窗户边探出头去往楼下看时,却除了被撕成两半的衬衫外,什么也没看着。 7、第 7 章 在圣罗帝尔的大部分学生眼里,菲涅尔家的这两兄弟里,雷蒙德无疑是更好说话的那个。 这并不代表雷蒙德有多么能装。 这只能证明,在大多时候,那些腌臜的事在被捅到雷蒙德的面前前,就已经在[奥托里诺]面前走过了一遭。 雷蒙德几乎是一踏入宿舍楼,就收获了在课余间隙回宿舍休息的学生们的全部目光。 他长得好,又有一头标志性的金发,前几天为了保护昆西向他哥哥发起决斗的事弄得人尽皆知。 或许是这个发起决斗的由头给人以太多幻想的空间,让人一时忘了雷蒙德的身体里也流淌着同奥托里诺一样傲慢的血,以致于在他踏上楼梯时,竟然有了几个敢大着胆子向他打招呼的人。 “菲、菲涅尔同学。” 忽然被人拦住,雷蒙德只得强行把自己从愤怒中抽离出来。 少年满心烦闷地抬眼去看,认出对方是个刚入学不久的新生。 圣罗帝尔内,每个学院,甚至是每个年级都有自己的专属制服。 男生的长相不差,右眼和迟阔一样,眼尾有颗小小的黑痣,只是眼睛圆圆的,呈现出一种毫无棱角的可爱。 见雷蒙德在看自己,还没和除了特招生以外的人说过话的男生红了脸。 他结结巴巴地,试图向面前的雷蒙德表达感谢:“谢、谢谢你在奥托面前替我们说话,因为你的关系,欺负我们的人少了很多。” “欺负你们的人?” 雷蒙德说这话时语气充满了讽刺,但面前的男生没听出来。 他见雷蒙德回答了自己的话,反而欣喜地将这当成了鼓励。 “是啊。”男生点头道,“大家都知道,菲涅尔同学和其他那些以捉弄我们为乐的人不一样。” 雷蒙德不太适应这个称呼。 菲涅尔这个姓氏区分不出他和[奥托里诺],再加上除了被他拿来做借口的昆西外,雷蒙德平常说话的人都是很早以前就认识的。 他侧过脸,这才发现楼梯的下方也有汇聚过来的陌生学生偷偷看自己。 蠢得要死。 雷蒙德没亲自捉弄过他们,只是因为他比这学校的其他人要更恶劣许多。血脉低贱的人,雷蒙德连跟他们说句话都不愿意,当初选中了昆西,也只是因为昆西的银发有点像北大陆那边没落了很久的贵族而已。 雷蒙德对于这种毫无用处的感谢没有兴趣,他听着面前男生的感谢,只是忽然想到,[奥托]嘴里怎么就说不出这种好话? 话虽如此,但把面前这人的脸替换成[奥托]的后,雷蒙德又觉得有种滑稽的荒诞感。 他感到可笑。 [奥托]跟他说的好话太多了,除了昨天跟他吵架的时候,雷蒙德都不知道自己那位兄长嘴里还能蹦出坏话。 也就是这个雷蒙德暗自嘲讽的空档,令雷蒙德看到只不知道哪来的低等精灵,从迟阔宿舍底下的门缝里钻出来。 小精灵摸不着头脑,焦急地扇着翅膀在空中转了两圈,又从雷蒙德身边嗖地一下飞走了。 挡在面前的男生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雷蒙德却已经推开他,跟在了这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的精灵后面。 “菲涅尔同学?”被推开的男生愣了下,眼睁睁地看着雷蒙德跟在只似乎总跟在昆西身边的精灵后面走了。 学校里会召唤术的人不多。 雷蒙德判定,这只精灵就是那个和迟阔私下混在一起的人弄出来的。 还帮人洗衣服……拿了那么多好处,就知道跟他那脑袋跟绣花枕头一样的哥哥玩过家家吗? 什么意思?知道[奥托]那人蠢到一点小恩小惠就感动得不得了了?要用这种手段实现阶级跃迁了? [奥托]怎样雷蒙德都不在意,他比较在意,[奥托]那人脑子不好,要是真被对方得逞,那自己家就要成为社交圈里第一个永恒的笑话。 飞在空中的小精灵,终于跟看到曙光似的找到了方向。 雷蒙德在教学楼下的喷泉后停了下来。 他看着这精灵拉住不远处的青年的衣摆,使劲地往后扯了扯。 小精灵的力气太小了,扯了半天,那青年才若有所感地转过头来。 雷蒙德认出了这张脸。 衣摆的主人,屈起的指节松开,伴随着一声笑,很轻易地将拉着自己衣摆的小精灵弹开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伊内斯扬起眉梢,他看着捂住脑袋飞回来的昆西的小精灵,又瞥了远处的雷蒙德,慢悠悠道,“不长眼的小东西,非得缠着我做什么。” - 上午的第三节课是古代语。 负责教授这节课的,正巧是昆西前不久用来还击迟阔的埃尔维斯教授。 身为理事会的重要成员,埃尔维斯和那些看在这群学生家长的面子上放他们一马的老师们不同,在决定他们的去留方面拥有很大的自主权。 教室后面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昆西拿着课本,由于来得晚,为了不影响其他学生听课,只能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在意识到自己这位最有天分的学生因为某些缘故迟到了十分钟后,站在讲台上的埃尔维斯拿着书,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不远处撑着脸,不知道用笔在书上涂些什么的迟阔。 那是几个数字。 迟阔在昆西怨恨值【23】的标注上画了个圈。 以昆西对自己的怨恨值平均每天上涨两点计算,他结束任务还需要38.5天,这其中还不算昆西的脑子时不时抽风,莫名其妙地把加上的怨恨值又给他减回去的情况。 迟阔的笔尖一顿,忽然发现数值面板上,雷蒙德对自己的怨恨值不知什么时候又上涨了2。 抢在迟阔前,莱尔不满地感慨:【对于一个主角攻来说,他这么跟您斤斤计较那点钱,实在是有点小气】 以怨恨值92为例,这也就意味着雷蒙德动手杀他的概率变成了92%,而他真的死在雷蒙德手上的概率也变成了92%。 倘若再这么涨下去,为了完成任务,他就只能去求动手杀他概率为23%的主角,先一步动手杀了自己了。 “奥托里诺。” 为此感到忧虑的迟阔,听见有人在喊自己名字。 能够容纳一百多人的大教室里,埃尔维斯准确地走到了他的座位旁边。这位人类与精灵的混血种,传闻比这座学校更长寿,看起来却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 迟阔看着他瞥了自己的课本一眼,冷声说了句:“把第六页的第二段念一遍。” 迟阔这才好好地看了看自己这本崭新的书。 古代语是用于吟唱魔法的基础,埃尔维斯说的这段,恰好是迟阔刚才思考昆西的怨恨值,打了个叉的地方。 迟阔哪里会念古代语。 他甚至都认不出这是什么意思。 “不会。”迟阔说。 人群里发出几声窃笑。 笑来笑去,无非是笑[奥托里诺]果然还是和往常一样不学无术,敢直接在埃尔维斯面前说“不会”两个字,少说也要被叫去理事会被扒掉层皮。 埃尔维斯:“你是不会还是没学?” 迟阔思索了一会要不要将“不会也没学”的答案说出口。 没等他犹豫,埃尔维斯又问:“你以为有你父亲在,圣罗帝尔就不会开除你?” 穿越前,迟阔还是上高中的年纪。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语气,他瞄了一眼埃尔维斯,明显是想到了以前上学的时候。 埃尔维斯注意到了他的这个小动作。少年撑着脸的手松开,他的皮肤白,睫毛也长,看着郁郁寡欢的,这么一安静地低下眼去,还真有那么点做错了事认错的态度。 但埃尔维斯不是会被他这副外表欺骗的存在。 毕竟他上次把[奥托里诺]叫去理事会的时候,[奥托里诺]就顶着这么一张脸,十分嚣张地说“有我父亲在,你能拿我怎么样?” 埃尔维斯尊重那位公爵,这才给了他第一次机会。 没有第二次。 看着这一幕,早就知道迟阔念不出来的昆西毫不意外。 迟阔不会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奥托里诺]压根没来上过课。 昆西甚至没想到[奥托里诺]会来这里上课。 然后他就记起,自己昨天似乎威胁过迟阔“埃尔维斯教授一定不会放过你们”之类的话。 本杰明他们就聪明地旷课了。 昆西没真的去告状。 他压根忘了这回事。 他去的那个教堂离学校很远,昆西为了拜访那位神父,来回就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 昆西听见旁边的学生嗤笑。 “奥托里诺也有今天。” “等他待会继续嘴硬,差不多也就要被退学回家了。” 圣罗帝尔作为全国最优秀的学生聚集的场所,每个家族的家主都必须就读的地方,被退学对于[奥托里诺]而言,无疑是件雪上加霜的惨案。 昆西下意识地看向迟阔。 他坐得离自己太远,从昆西这个角度,连迟阔的表情都看不清。 怎么没有反应? 他身体不是好很多了吗? “……” 昆西一愣,听见几个不像样的音节从迟阔嘴里蹦了出来。 教室里太安静了。 垂着眼的少年,眼睑下方有着睫毛割裂开的光影,身上的制服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的一颗,姿态却很放松,模糊了五官中那原本带着的攻击性。 不光是旁边张大嘴巴的学生,就连埃尔维斯也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平常上下嘴唇一碰就是毒汁的人,竟然罕见地说出了人话。 尽管读得全错,狗屁不通,但至少是人话。 注意到逐渐不对的气氛,迟阔后知后觉地停了下来。 他见盯着自己的埃尔维斯不说话,沉吟片刻,试探性地叫出了莱尔:有那么糟糕吗? 莱尔:【一点点吧】 迟阔:那他们都看着我干嘛?难不成我要跳起来和老师对骂? 莱尔:【那奥托里诺也不至于这么蠢!再说了,被开除不就任务失败了嘛!】 迟阔:是吧,我也觉得 莱尔:【况且,除了和攻受的关键剧情外,您的自由度很高的,没有硬性规定】 迟阔感到落在自己背后的视线。 他转头,被自己迫害的“辛德瑞拉”果然坐在最后一排,眉头紧锁着,光看表情就是一副“你除了欺负人还有点用吗”的样子。 这么快就来了,“辛德瑞拉”果然很有骨气地一点也不做自己逼他的事。 迟阔收回视线,刚想再试一下,身边的椅子就被人拉开了。 埃尔维斯的视线自然而然地从自己面前这位今天态度格外端正的学生身上移开:“我怎么不知道你留级了三年。” 他这话是对着那道十分熟稔地坐下的人影说的。 作为进入实习期的学生,已然接手家里全部业务的伊内斯很少再回到学校。 他的肩上趴着只蔫耷耷的小精灵,听见埃尔维斯的问话,就十分顺手地将迟阔的课本拉了过去。 “您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伊内斯说。 这真是伊内斯看到过的最糟糕的课本。 不是画小人就是写数字,很难相信这是那个敢当着众人的面砸破他舅舅的脑袋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看到这里的伊内斯,为了确认什么似的,侧过脸看了同样盯着自己的迟阔。 迟阔察觉到他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秒过后,伊内斯很轻快地朝他笑了下。 那并不是什么善意的笑容。 “再说了,我爱学习还不行吗。” 8、第 8 章 伊内斯全名伊内斯·德莱文。 就凭他姓德莱文这点,是个人都知道他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主。 德莱文的历任家主有个活不过二十五岁的诅咒。 伊内斯八岁的时候,从父亲那听说了这个诅咒。 小孩子把玩着属于家主的那枚徽章,当时很平静地就问了句“那您怎么还活着呢”。 老头看了他眼:“诅咒可以转移。” “怎么转移?” “大街上随便找个人结婚,告诉她你们是相爱的,演到你自己都信了就转移了。” 伊内斯想了想,那时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他们都说您对我好,原来是因为母亲是鬼魂,您不对我好,她就在梦里将您五马分尸。” 老头听了这话非要追着他揍。 为了躲避老头的铁拳,八岁的伊内斯,一路跑到母亲的墓碑后,风轻云淡地对着气喘吁吁的老父亲做了个鬼脸,异常顺利地就接受了自己的人生只有二十五年的未来。 伊内斯今年二十一岁。 再过三年零六个月,他就该凄惨地死去了。 最急的时候,老头能往伊内斯面前送十个不同类型的女人。 然后又是十个不同类型的男人。 “怎么说呢。”伊内斯那时也是像这样,一脸悠闲的样子,“就算结了婚,我对您找的这些人也一点感觉都没有,既然没有感觉,我要怎么装出连我自己都能骗过的我爱他们的样子。” 老头半信半疑,让他直说到底喜欢什么类型。 “至少不能是怕我的吧。”伊内斯说,“也不能太矮,太高,太胖,太瘦——至于长相,过得去就行。” “对了,我说的过得去是至少要比我好看。”眼见老头松了口气,伊内斯笑眯眯的,“不然我每天对着镜子看我自己好了,我干嘛要找个不顺眼的放身边欣赏呢。” 老头刚松的一口气又憋了回去。 “小神经病,我上哪去找你觉得比你好看的!”震怒的老头把茶几踹得砰砰响,“等死吧你!等你死了我找人再生一个!” 伊内斯的母亲,还活着时是远近闻名的美人。 继承了父母所有优点的伊内斯,白金色的长发被红色的丝绒发带束着,或许是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大后即将死去,伊内斯很少在人前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 他总是模仿照片上母亲的样子,温温柔柔地笑着。 眼睛弯成一道,鼻子、嘴巴、眉骨,每一处几乎都透着雌雄莫辨的美。 这样的一张脸,长到谁身上都会引来无尽的灾祸和麻烦。 偏偏长在了最不缺权势,不计后果的伊内斯身上。 认识埃尔维斯时,伊内斯才只有十岁。 他那时就蹲在母亲的墓碑前,拿着把小刀,脚边还躺了个已经疼晕过去的男人。 男人的眼球被剜掉了,连接着眼球的肌肉,跟被敲碎一点的眼眶骨一起露了出来。 被制止了行为的伊内斯问埃尔维斯,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埃尔维斯说我是你父亲为你请来的老师,今天开始,我会负责研究你身上的诅咒。 或许就是因为这份情谊,埃尔维斯在把迟阔留堂后,没把依旧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的伊内斯从教室里赶出去。 “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吗?”埃尔维斯问迟阔。 迟阔点点头,说“知道”。 后半节课认真听了的迟阔,依旧是半个字没能听懂。 埃尔维斯在那之后又提问了他两个问题,迟阔一个也没答出来。 然后埃尔维斯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你在入学前没上过语言课?” “没有。” “那你入学前在干什么。” 圣罗帝尔的大多学生在入学前都会跟随家里的私人教师学习两个月,因此,埃尔维斯教授上课时是直接用的古代语。 这就相当于有一天,迟阔看到讲台上的英语老师把小蜜蜂一戴,义正言辞地说【好了,接下来我要用埃及语讲课,注意跟上我的思路】。 根据[奥托里诺]的记忆,迟阔很坦然地答了句:“确保没有乱七八糟的人伤害我弟弟。” 他似乎并不觉得这件事丢人,埃尔维斯教了这么多年的书,第一次见到脸皮这么厚的。 要不是自己精通魔法,埃尔维斯都要以为[奥托里诺]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 “诶。”伊内斯撑着脸,拖长语调,“这么艰巨的任务都出来了,还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零基础,老师您就让让他吧。” 迟阔这才注意到坐在旁边的关系户:“我认识你?” 先前从树林里往窗户看时没注意,现在伊内斯才发现,迟阔的眼睛不是纯黑色的,他的虹膜在光线下有种淡淡的灰。 这种眼睛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只会透出些不太健康的病气,偏偏迟阔的眼睛很亮,倒映出伊内斯的表情时,让伊内斯很难相信出来他有天真瞎了眼睛会是什么样。 伊内斯看了迟阔的笑话太久,到现在才记起来自己是来干正事的。 小精灵说要跟老头告状,说他压根不管昆西。 伊内斯心想自己也够倒霉的,人生都只剩下三年零六个月了,还得肩负着保护扮猪吃老虎不知道还手的殿下的使命。 伊内斯本来该警告迟阔离昆西远一点,可当迟阔的这句“我认识你?”冒出来,伊内斯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身高、体型、长相,要不是伊内斯不喜欢太过愚笨的存在,迟阔这人几乎符合自己当初和老头说的每一条标准。 尤其是当初在宴会上踢了踢地上装死的科林斯的那条腿,伊内斯记得笔直的,真特别漂亮。 伊内斯说不出来,恰好也给了埃尔维斯插话的机会。 “图书馆的第三层有对应的书,总共两百三十页,你要是想听懂我的课,就在一个星期内把它学完。” 迟阔“哦”了声。 很短的一个音,也没有起伏。 伊内斯看着他无视了自己,拿起书就走了。 伊内斯一直盯着他。 作为伊内斯的老师,埃尔维斯十年前就做好了找不出第二种破解诅咒的方法,伊内斯就会因为家族的诅咒死掉的心理准备。 但埃尔维斯今天发现了点神奇的事。 “对他那么严格干嘛呢。” 伊内斯说。 “一个星期内学完,他也差不多要跟您一样要去买副眼镜了。” 呼呼大睡的小精灵被伊内斯从肩膀上弹了下去,他站起身时,肩上束着的长发也跟着滑落到身后。 伊内斯的眼睛是深绿深绿的颜色,像是倒映着森林的湖泊,石子投进去都没个响,很难从中挖到点真心。 青年多半只是随口一说,埃尔维斯想的却是,这么多年过去,这爱落井下石的小神经病竟然第一次替人说了话。 他平时不是最爱嘲讽把圣罗帝尔的资源给堆给这群不学无术的学生用,还不如拿去教狗怎么握手的吗。 - 圣罗帝尔内的新闻,今天跟长了翅膀似的传得飞快。 迟阔自己都还没收到公爵夫人那[如果不滚回家,就不许再从菲涅尔的账户里取钱]的口信,一走出教学楼,几乎整个学校都知道了。 没走两步,迟阔发现了罪魁祸首。 他“千辛万苦”确保没有乱七八糟的人伤害的弟弟,为了追回他偷的那点药,都追到教学楼来了。 见到被留堂的迟阔出来,靠在一边的雷蒙德撩起眼皮看他一眼,随即跟自己欠了他八百万似的,不说话,也不挪开盯着自己的视线。 迟阔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癖好,索性也无视了雷蒙德,转而跟雷蒙德身边的管家明知故问:“什么事?” 管家尴尬地搓了搓手:“夫人让我问问您今天回不回去,她有事要与您说。” 迟阔知道现在回去就得挨打,公爵府里那么多人,他可没笨到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的地步。 “不回。”他道,“等母亲什么时候想通是科林斯舅舅做错了事,我再回去。” 听起来就是句大逆不道的话。 管家却偷偷松了口气。 “谁跟你说科林斯舅舅的事了。”雷蒙德突然开口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能模仿父亲的笔迹,将母亲骗去宫里。” 公爵夫人果然与雷蒙德说了迟阔干的好事。可惜这个时代没有监控,总不能直接把他抓回去对峙。 “我只是转交了信。”迟阔理所当然,“万一真是父亲写的呢?” 他的回答太快了,以至于雷蒙德打量了他一会,在[奥托里诺蠢到被谁当做了枪使还不知道]和[奥托某天脑袋突然开窍,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之间选择了前者。 再说了,那封信交给母亲的时候,[奥托]的伤还很严重,握笔都困难,哪写得出那么端正的字。 雷蒙德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迟阔明显健康起来的脸色:“你是怕母亲罚你不回,还是因为自己偷偷接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不回?” 迟阔对于怨恨值92的雷蒙德,突然找上自己,还没立即动手的事感到有些惊讶。 但出于[奥托里诺]对这个弟弟异常宠爱的设定,迟阔还是好好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没养乱七八糟的人。” “……”他还敢用养这个字! 雷蒙德一听就知道[奥托]是被那群惯会花言巧语的学生骗了。 伊内斯自从三年级后,就很少再出现在学校里。圣罗帝尔认识伊内斯的人不多,可一直跟着公爵夫人进出社交场的雷蒙德却是知道对方的情况的。 从迟阔房间里钻出来的小精灵的确认识伊内斯。 所以那穷酸的学生也招上了伊内斯。 能有手段招上伊内斯,那能骗到[奥托里诺]也是情有可原。 “别痴心妄想。”雷蒙德说,“你现在穷到连生活费都没有,等他听到学校里的传闻,很快就会露出真面目。” 迟阔反应了好一会,才理解雷蒙德的说话思路。 [奥托里诺]是个什么性格来着? 踩高捧低? “我和你不一样,对出身低贱的人没兴趣。”迟阔答得很直白。 雷蒙德这才愿意用正眼瞧他。 【怨恨值-4】 迟阔发现了新大陆。 “但就算有,跟你有什么关系?” 【怨恨值+1】 新大陆是真的? 迟阔疑惑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 雷蒙德的语速放缓,他咀嚼着这个词,那张英俊的脸,在阳光下竟透出些阴毒的意味。 “奥托哥,你还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不准他跟身份低贱的人待在一起,轮到他自己,又拿跟你有什么关系说事了。 难不成就因为奥托比自己先一点出生,自己就要理所当然地处处受他管? 哪知道雷蒙德脑子里在想什么,瞧见对方越来越差的脸色,迟阔只是发现了这本漫画的套路。 就现在而言,雷蒙德似乎不仅是不那么喜欢昆西,他甚至还挺瞧不起作为平民的昆西的。 但只要自己每气雷蒙德一次,雷蒙德就会去接触昆西一次。 一边看不起特招生,一边又把身为特招生的昆西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这就是传说中的虐恋情深,读者喊着要be的那个。 莱尔:【哇!不愧是经历了前两个世界!be都知道,小迟,你已经很懂了嘛!】 迟阔没回答莱尔的话。 他比较在意雷蒙德刚才用了“他”,直接默认自己的交往对象是个男的的事。 瞧见迟阔漠不关心的态度,雷蒙德真恨不得从他身上咬块肉下来。 “把我东西还我。” 迟阔当然知道他说的东西是什么。 公爵夫人对[奥托里诺]没那么关心,治疗室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防止体质差得跟纸板一样的雷蒙德出意外而提前准备的。 到手的东西,他还能吐出来不成? 迟阔不给,也不会直接说不给。 他停顿几秒,适当地流露出些许遗憾的情绪:“喝完了。” 雷蒙德阴森森地盯着他:“两百多瓶,你一个晚上就喝完了?” 迟阔知道雷蒙德想说的其实是“怎么没撑死你”。 “你不会以为有伊内斯帮你就没事了吧?就以德莱文家里的那个情况,你要被他害死了,别想着找我帮忙。” “哦,不对,他根本看不上你。” 雷蒙德一连说了一大堆,有点无能狂怒的样子,迟阔注视着他的表情,盯了许久才发现,雷蒙德说的好像都是自己的词。 迟阔:“伊内斯是谁?” “……”雷蒙德的脸色变得特别难看。 他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看着挺吓人的,但这种吓人也就维持了几秒,管家瞧见他上下扫视了迟阔几眼后,脸色稍霁。 雷蒙德的心情至少比先前好了些,他笃定主意被母亲限制消费的迟阔吃不了这样的苦,没过两天就会来找自己。 【怨恨值-2】 “天啊。”迟阔恍然大悟,“雷蒙德,你难不成是关心我?” 这对雷蒙德而言是个开关。 “谁会关心你。”他甩下这句就走了,迟阔充分怀疑,他是又去找昆西,好来自己面前晃了。 管家的表情有点尴尬。 雷蒙德一走,他也得跟着走。 两兄弟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怕疼爱雷蒙德的[奥托里诺]伤心,临走之前还是说了句“雷蒙德少爷已经能逐渐理解您的用心了,其实夫人是让他将您带回去的”。 用心不见得,事也没个好事。 但怨恨值足足降了5!! 迟阔看着雷蒙德的背影,没忍住就笑了声。 所以伊内斯是谁? 莱尔:【?】 莱尔:【刚刚在教室里嘲笑您的攻3哇,后期对主角小黑屋的那个】 迟阔不太记得这样的剧情。 雷蒙德拿伊内斯说事,怎么还跑来看他上课了。 莱尔:【对您的好感度比怨恨值高,您昨天说他和主角一样,脑子都有点问题的那个】 这么一说迟阔就想起来了。 他看了下面板。 【角色:伊内斯·德莱文】 【当前怨恨值15,好感度25】 昨天好感度是这个数字吗? 圣罗帝尔的天空,蓝得一点云也看不见。燥热的风一吹,栽种在两旁的榆树就摇曳出沙沙的声响。 进图书馆得提供通行证。 迟阔出门前被突然到来的昆西吓了一跳,必然是什么证明也没拿的。 虽然说恶毒受就要有恶毒受的自觉,但人也不能除了自觉外什么生活也没有。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迟阔走到宿舍楼下为止。 他发现草地上好多衣服。 好眼熟。 貌似是自己的。 不仅沾了泥土,有一件还被从袖子处撕开了。 罪魁祸首是谁呢? 迟阔看着刚才还趴在攻3号伊内斯的肩膀上的小精灵,晃晃悠悠地飞到了呆立在那堆破烂前的昆西。 昆西盯着那堆破烂看了很久,默默地把脚边的衣服捡了起来。 虽然莱尔的确提醒过他原剧情里有昆西会把自己的衣服洗坏的事件,但迟阔想着自己又没让他洗衣服,总归结局不会特别糟。 迟阔本来想,坏了就坏了吧,给自己留件能换的就行。 结果就这么上了堂课,昆西竟然把他的衣柜掏得一干二净,一件都不给自己留。 主角和主角攻果然是一伙的。 迟阔不太高兴地想。 他们怎么能比自己还要恶毒。 9、第 9 章 尽管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吃过生活的苦,但在穿的方面,迟阔其实没有[奥托里诺]那么讲究。 【为什么是一件】听到迟阔计划的莱尔,好奇地提问道,【以恶毒受的性格,被主角碰过的东西肯定就不会再要了,就算剩下的九件洗洗还能穿,您也应该让他赔十件的钱】 迟阔:是这样吗 莱尔点头:【是这样的】 然而不管是哪样都没用。[奥托里诺]与昆西的宿舍里,迟阔只找到了修了一半的把手以及勉强能倒映出和人影的地板。 ……如果他记得没错,自己到了教室没多久,主角就来了吧? 难不成主角真是天选家务奇才? 不明所以的迟阔走回卧室,盯着自己空空荡荡的衣柜看了会,才认清这家务奇才带着自己的衣服一起失踪的现实。 于是迟阔心里原本那丁点对于主角竟然一件衣服也不给自己留的不满,转变为了对自己认知的怀疑。 这合理吗? 他也就比主角晚上楼了三分钟。 【我知道了!】莱尔道,【那个精灵一定是攻3号派来保护主角的,它一定是担心您欺负主角,就把主角带去攻3号那了】 迟阔没立即搭话。他轻轻地合上柜门,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余光落在了桌子上自己从庄园带来的那束花上。 大马士革玫瑰通常在春末夏初盛开,一旦一季开完,秋天便不会再开了。 而现在就是秋天。 花瓶边花瓣不规律地落着,从那光秃秃的花萼和根茎看,这束曾由园丁精心养护的花朵,不像是因为季节或温度而死去的,而是被谁硬生生地扯下来的。 迟阔问:主角不能是自己走的吗。 莱尔:【当然不能,漫画里主角遇到困难,都是靠主角攻们登场解决的,他要是这么独立自主,怎么增进他们的感情?】 迟阔又学到了一个新的知识点。 主角要是真跟主角攻待在一起,那么自己这个角色的任务似乎也算完成了一半。 但奇怪就奇怪在,看到心爱之人受欺负的主角攻,怎么对自己的怨恨值一点变化也没有。 黄昏和煦的风从半掩着的窗户吹了进来,落在桌上的艳红花瓣,风一吹就从桌上落了下去。 迟阔低头去看时,才注意到书柜边不知什么时候也落了一瓣。 脚步不由地往书柜边响了几声。 那只手将落在地上的花瓣捡起的下一秒,嘴里还鼓鼓囊囊地塞着花瓣的小精灵,也被昆西警告似的瞥了一眼。 昆西的神色冷淡,由于时常潜入宫内,前不久刚学会了用魔法隐藏自己的行踪。 昆西向来有种盲目的自信。 他有天赋,学习快,更是比这所学院里大部分蠢人都要努力,以迟阔今天在埃尔维斯课上那古代语都读不懂的水平,别说识破他的魔法了,说不定连这种高阶魔法听都没听过。 可当原本垂下去的目光掀起时,前一秒还被昆西在心里评价了一番的迟阔,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昆西不由自主地愣了下。 不到半只手臂的距离,迟阔的身段修长,黑灰色的眼瞳被黄昏的光一照,就跟玻璃珠似的,削去了锐意,定格在昆西鼻尖的方向。 他在看自己? 那怎么可能。 昆西的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可背被身后的书架抵住了。 在迟阔的手抬起来的一瞬,昆西怀里的小精灵也吓得闭起了眼睛。 倒映在虹膜里的那只手越来越近,昆西却打定主意似的一动不动。 他就这么站在那,表情意外沉静下去,除了微微颤动的睫毛,连目光也不挪动分毫。 风带起的银发,蹭过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时,也跟着带起一阵痒意。 从书页里拿出的通行证的迟阔抬眼,疑惑地看向面前的书架。 他手里摊开的书堪堪抵住昆西的胸膛。 倘若迟阔再往前走一步,就能发现,有什么东西夹在了自己跟书架之间。 本应跟主角攻待在一块的昆西,从一开始就没有要逃走的意思。他原本失去节律的心跳恢复,或许是知道自己的魔法并没有穿帮,动作也就大胆了些。 昆西低下眼去,将自己勾在迟阔袖子上的长发抽了回来。 迟阔还是没有发现。 [奥托里诺]果然对魔法一窍不通,活生生地浪费掉那么多资源,蠢得清新脱俗。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小精灵做错了事,而感到那么一点点心虚,或许是因为知道面前这个人,真有搬回宿舍住的打算,自己避无可避地每天会见到对方—— 昆西缓慢地掀起眼,注视着将书放回书架上的迟阔时,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奇异的想法。 [奥托里诺]要是个哑巴就好了。 【怨恨值+1】 听到怨恨值播报的迟阔顿住。 他左右看了一圈,最后一无所获地挪回视线,将合上的书放回书架上。 昆西这回偏了偏头,避开了。 随着迟阔的身体微微前倾,他跟迟阔也就是不到一拳的距离,这个微妙的距离,使得昆西不得放轻呼吸,去观察面前对方眼底的纹路。 还是今早的香味。 昆西发现迟阔似乎特别在意自己的形象。 皮肤上找不到瑕疵,衣服也打理得妥帖。 他一个男人,就应该去训练场上流血流汗,这么在意他自己的形象做什么? 那种被人从楼上扔下去,大脑放空的诡异感又冒了出来。 昆西宁愿相信是迟阔识破了自己的魔法,在这里故意给自己难堪,也不愿意相信是自己脑子里的某种思想出现了问题。 憋气憋了太久,少年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等到迟阔背过身去,昆西才重新得以呼吸。 于是除了愚蠢、漂亮、恶毒以外,昆西现在对迟阔又多了第四个印象。 狐狸。 换做别人,大概现在已经进入了被勾引后,再被迟阔本人嘲笑的环节。 昆西心想,还好在这里的是自己,自己没有这种喜欢男人的奇怪爱好。 如此简单的计谋,他是不会上当的。 - 从圣罗帝尔回去的伊内斯,前脚刚落地,后脚从埃尔维斯教授那得到情报的老头就拄着根拐杖,笑眯眯地等在门口。 伊内斯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眉尾一扬:“母亲是又给您托梦了?今天怎么对我这个儿子这么客气。” “哪的话。”老头说,“听说殿下昨天被抓菲涅尔家去了?怎么样,他精神还好吧?” 伊内斯对于昆西这种正直到要为了个侍女主动暴露行踪的性格不感兴趣,听到这句话也只是将身上的外套交给一旁等候的佣人,揶揄了句: “您怎么不关心关心我这个没有邀请函,就被您赶着往菲涅尔家跑的人,万一我精神不好了呢?” “你精神还能不好?”看着伊内斯走进门的老头,也不紧不慢地跟在伊内斯身后,“我看你精神还挺好的。” 伊内斯没有反驳。 “你毕业以后,再待在学院里就容易引人怀疑,得尽快再找个另外的人保护殿下,我看菲涅尔家那个小的就不错。” 老头说的这些话,伊内斯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偏偏老头不厌其烦地,每天都要把昆西挂在嘴边,一副恨不得把昆西接到身边保护的姿态。 但忽然听到老头要把雷蒙德拉入伙的说辞,伊内斯还是不免瞥了自己的这位父亲一眼,没立即发表意见。 “您觉得公爵夫人的那位酒鬼弟弟的话有任何可信度?” “凡事总得早做准备。”老头抬手,挥走了跟着飞进门的蜻蜓,“菲涅尔家那个大的,越长大就越不如他弟弟,天赋这方面,有时候光靠努力是赶不上的,更何况他还不努力。你也接手家族了,是时候跟雷蒙德打打交道。” 一千年前,自从那位传说中的魔王被击败后,艾瑟瑞亚境内各种工业兴起,资源被当时效忠于国王的三大家族吞噬殆尽。 一个是垄断了海上贸易线,拥有庞大现金流的德莱文。 一个是制定规则,充当公平的秤的考特曼。 至于最后的,就是靠着军功起家,当年在亲自出征的国王的注视下,亲手取下魔王的心脏的菲涅尔。 伊内斯收回看向父亲的目光,想起不久之前在王宫内见到的那位公爵。 要不是知道那位公爵不过也就是个人类,不可能一千年过去一点变化也没有,他都要以为那位公爵与画像上那位击败魔王的骑士是同个人了。 “他们家最近忙着呢。”伊内斯委婉地拒绝了父亲的提议,“考特曼都不担心,我才不要现在去凑热闹。” 注视着儿子不近人情的侧脸,老头搓了搓手,假装不经意地咳嗽两声,给了旁边等候的仆从一个眼神:“后天是你母亲的祭日,当年她离开前,让我一定要把她准备的礼物转交给……” 老头说到这里,心虚地瞥了眼挑眉看向自己的伊内斯,声音越说越小:“怎么样……听埃尔维斯说你有了心仪的人选,什么时候把人带回来看看?” 伊内斯倒是不知道,自己不过就是去课上看了人场笑话,还能被自己的老师出卖。 跟老头串通好的仆从立即捧出一堆珠宝,从戒指到耳环一应俱全。在那间很多年没打开的房间里,甚至还挂着那位夫人当年在教堂中一步步踏向坟墓时的婚纱。 伊内斯瞥了眼那堆珠宝,也不生气:“我看您也是老糊涂了,我哪来的心仪人选。” “你就不糊涂?”老头吹胡子瞪眼的,明显是急了,“你以为自己还有几年好活?你要觉得身上的诅咒害人,到时候给那孩子家点补偿就是了——再说了,我看你也不是好心地担心这个,你就是连人都懒得接触。” 伊内斯的确不是什么好心的存在。 前两年为了解开身上的诅咒时,伊内斯私下也参加过不少聚会,然而每当嬉笑的人们蹭过来时时,伊内斯就又觉得挺没劲的。 他成长的环境太过畸形,感兴趣的东西太容易得到手,也就不喜欢了。 当然,他感兴趣的对象也不能是听到一句“你觉得死是什么感觉?”,就吓得从他身上滚下去的残次品。 那个人得有勇气,不能太正直,也不能太蠢笨,这样才能在自己这种扭曲而充满掌控的兴致中苟延残喘。 啪。 整理东西的仆从一不小心将酒杯从托盘上弄掉了一只。 伊内斯被这清脆的声音惊醒,转过头去时,眼前浮现出的却是迟阔在宴会上,慢条斯理地把沾了酒液和血的手套脱下来的样子。 明明不是什么正直的主,却偏偏要为了两个叫不出名字的侍女在本杰明面前包庇昆西。 有点意思。 但不多。 伊内斯不认为自己将来会爱上一个甚至不太可能从圣罗帝尔顺利毕业的白痴。 “真是我母亲的东西?”伊内斯平静地注视着心虚起来的老头,“你自己爱浪费钱,就不要用母亲当借口。” 被识破谎言的老头不说话了。他的眼神闪躲,以至于伊内斯有时候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生了自己这么一个神经病,出于对母亲的爱舍不得除掉自己,又害怕自己跟幼时一样突然发疯,这才导致了仅剩的那么一丁点实权都被伊内斯夺走的局面。 当年被埃尔维斯制止了剜人眼球的恶劣行径后,伊内斯的内里还是一样的恶劣。埃尔维斯日复一日的教导,只不过是让他这条毒蛇,活得有个人样而已。 “随便你吧,反正都是白用功。”抛下这句话的伊内斯,听到身后安静了很久,才传来老头小声地向一旁的仆从询问的声音。 “他答应了?” “他竟然真能开窍?” 二楼东侧的走廊,通向这座古堡似的建筑的尖塔。在尖塔的顶端,封印着的魔法阵,一见伊内斯到来就解开了。 废了这么大力气维护着的房间里,只摆了一座冰棺。 冰棺里的女人,由于被带出来的晚,身上的很多地方都已经被泥土腐蚀了,只是洁白的长裙一盖,使得这美丽端庄的妇人看上去跟睡着了一样。 伊内斯曾经不理解,母亲为什么明知道德莱文的秘密,还要嫁给父亲,并生下会继承诅咒的自己。 直到他在挂着女人婚纱的房间里找到了女人留给自己的信,上面的字迹清隽有力,伊内斯打开这封信的那天,恰好是父亲告诉他有关诅咒的秘密的前一天。 八岁的伊内斯,已经能认得很多字了。 [人如蝼蚁]。 女人在那封信上写道。 [亲爱的伊内斯,这是你成为家主的第一课] [你应当知道,能被你喜欢上的蝼蚁,才能叫人] 于是伊内斯的困惑解开了。 他的母亲与父亲,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只有同类才会相爱,不会吗。 “您应该在信里教我更多的。” 在冰棺旁注视着那具尸体很久的青年,薄薄的唇角也跟着弯起。 没人爱过伊内斯,是以,那个在过小的年纪就接触了一切的孩童,就算长大了也模仿不出怎样去爱。 “和父亲一样,我只学会了威胁、手段、自私自利……” “就连老师也说,光凭这些手段,我不可能找到像您一样完美的存在。” “不过没关系。”伊内斯的语气轻巧,他白金色的长发随着低头的动作,从耳后滑到脸侧,模糊了他眼底那点被笑压着的冷漠,“现在就很好。” 暗室里流动的空气,将缓缓弯起眼眸的青年的话吹散了。 “还有三年。” “有了这些,我想要什么得不到呢。” 10、第 10 章 迟阔能隐约感到有人在跟着自己。 或许是从小收到的目光太多,他对这种并不称得上善意的目光格外敏感。 [奥托里诺]结的仇数不胜数,当迟阔数到第十个可疑对象,对方却依旧没有要主动跟他动手的打算后,迟阔也就没了一定要将人揪出来的打算。 多半是故意的。 毕竟自从上次雷蒙德与他不欢而散,发现他耍了自己一道的公爵夫人又不经意透露出些要让他吃点苦头的信息后,这样称不上善意的目光就经常出现。 先是离开一会就被占了的座位,后来又发展成了放在桌上的东西会凭空消失。 他们在试探那所谓信息的准确性。 在得到明确的答案以前,就凭[奥托里诺]还姓菲涅尔这点,一旦他们会错了意,就会被权力活生生地踩死。 赶走他们对迟阔来说不算难事。 但很显然,只要那位夫人继续沉默着,碾死一只蟑螂的代价,是嗅到风向的更多蟑螂成群结队地靠过来。 除了找不到人影的主角外,迟阔不太乐意跟他们一块玩。 “制服?”收下通行证后,负责图书馆的西莉亚小姐想了想,一边将迟阔说的那本书从书架上拿下,一边告诉他,“圣罗帝尔的学生制服都是开学前特别定制的,如果是要再另外定做的话,可以联系学校外面的坎贝尔先生,毕竟学校也是从他那订的。” 看也没看迟阔通行证上的名字,从没在图书馆里见到过这个学生的西莉亚笑了笑,打趣道:“是训练时弄坏了吗?我和坎贝尔先生的关系还不错,报我的名字有折扣哦。” 圣罗帝尔里,除了特招生外没人在意这种折扣。不过从西莉亚手里接过书的迟阔,在离开时还是扫了眼标牌上她的名字。 坎贝尔的店就在圣罗帝尔往东走一公里。为了保证学生们在学院的日常生活,这里不光是生活设施,娱乐设施也一应俱全。 迟阔找了一会,才在遍地的会所和歌剧院的夹缝里找到这家小小的裁缝店。 作为店主的坎贝尔外出还没回来,穿着亚麻衫的学徒见客人进门,也就按照惯例将人带去了等候区。 等候区的面积倒是比进门的地方看起来大许多,迟阔发现桌子下摆放的地毯和自己从菲涅尔庄园里拿来的那条有些相似,再一抬眼,斜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个衣着华贵的老人,拄着根胡桃木做的拐杖,其上嵌了只红宝石雕刻的蛇,此时正在听着身边陪伴的佣人汇报。 “之前的货款差不多都已经收齐了,关于伊斯洛蒂尔区的开发问题,那边也已经松了口。” “他也是年纪轻,动作弄得太大,要不是考特曼那里帮忙压下来……” “家主应该也有自己的考虑。”对于老人的评价,佣人这样回答道。 不管是谈论的话题还是打扮,这两位客人的身份都明显比刚进门的迟阔尊贵些,学徒的眼珠子一转,顿时上前搭话:“师父应该还有半个小时回来。如果您要给自己选衣服,我可以帮您。” 老人瞧了他一眼,没搭腔,倒是老人身后的那位仆从低头,异常恭顺地答了句:“是给我们家主的朋友选。感谢您的招待,但我们还是想见见坎贝尔先生。” 迟阔听到这里差不多就明白,自己要是想按[奥托里诺]以前的做法,重新定做套校服,还得等店主服务完这两位。 他合上手里的册子,跟讪讪地走过来的学徒说了声,就自己往成衣去走去。 老人这才注意到等候区除了自己外,还有个其他的客人。 身上穿的是圣罗帝尔的军式制服,款式看着比自家那不孝子晚几年,应该也就二年级。 年轻人身材好,穿什么都像衣架子。尤其是低头和学徒说话时,转过来的那半张脸…… 老头揉了揉眼,再定睛一看,脸上猛然浮现出见了鬼的表情。 “奥托?” 听到自己名字的迟阔转过头去,恰好撞上老头将脸上的震惊收起的画面。 “哈,哈哈……”老头尴尬地笑了下,“很久没见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迟阔没认出对方是谁,但对方一副身价不菲,还认识自己的模样,迟阔也就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 老头:“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看来是认识菲涅尔公爵的人:“还不错。” “我听说你与你母亲有些矛盾……”老头委婉,瞄了眼迟阔手里的那件制服,“你小的时候,你父亲经常跟我提起你,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迟阔心想自己下次自己出门还是得戴个面具,免得走到哪都有人认出他。 “不用了。”迟阔拒绝,用之前从[奥托里诺]房间里搜刮出的金币付了钱后,朝盯着自己的老头点了下头,“谢谢您的好意,我改天再去拜访您。” 老头敷衍地应了几句,直到迟阔的身影彻底消失,老头才松了口气,对着旁边的仆从说:“吓我一跳,我记得这小子小时候不长这样,怎么那群人光跟我说这小子平日里干的坏事,没人跟我说他长大后变化也挺大的。” 姗姗来迟的店主在这时回来了,见德莱文家的这位老家主在自己店里,立即就意识到对方是来干嘛的。 “天啊,伊内斯也到了要结婚的年纪了。当年光做他母亲的婚纱,我就做了两个月。” “还没到那时候呢。”老头答话,“那小子把人藏着不让我看,总归先送点东西,表达一下德莱文家的心意。” “您应当告诉我具体的数据。” “数据?” “好吧,那您就跟我说说那位幸运的小姐的爱好,款式定了,不合适还能再改。” 老头哪知道这些,埃尔维斯只愿意跟他说那学生对古代语一窍不通,别的就不愿意再透露了。 说起来,[奥托]的成绩似乎也挺差的,长相也是那不孝子感兴趣的类型…… 两个黑心眼的人要是混在一起,那自己以后的生活还有活路吗? 脑子里冒出来的某种可能性,吓得老头四肢冰凉,他打了个寒颤,瞬间跟[奥托里诺]反着来。 “管她这样那样的。”老头道,“总归是些小女孩的爱好。” - 从周围人那里听说了[奥托里诺]去听见埃尔维斯的课时,本杰明一开始还不相信。 直到他真在东楼的教室里发现了迟阔。 迟阔那时的精神已经不太好了。 倒不是说就算躲到这里也有人不停地来烦他,只是埃尔维斯说的这本书,与古代语入门没有丝毫的关系,迟阔本想着七天二百三十页,一天就是三十三页,人再笨,还能连三十三页都学不完吗。 然后他就发现,要想读懂这本书,自己还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字典。 这是迟阔试图学习这个世界的理论的第四天。 少年的神色倦怠,一头黑发也被折磨得凌乱,就这么被拉门声惊得抬起眼来时,脸上流露出的那么点厌学思想也没来得及收回去。 看惯了同伴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样子,猛然撞见[奥托里诺]这副模样,本杰明在原地愣了会,那原本怒气冲冲地打算质问他昆西怎么还活着的话也咽了回去。 但让昆西活着逃出庄园还是奥托的错! “加尔瓦多呢?”本杰明梗着脖子,或许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底气,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大了些,“听管宿舍的老师说,好几天没看到他了,你该不会也被那贱人迷惑,把他藏起来了吧!” 迟阔反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加尔瓦多是昆西的姓氏。 因为本杰明砰的开门的动静,从桌上滚到地上的那只笔已经摔坏了。 迟阔看了眼脚边的那一小滩墨水,对本杰明的质问没什么反应:“你以为我现在住哪?” 本杰明这才想起来外面有关[奥托里诺]的传闻。 以前刚入学的时候,仗着家里的关系,他和[奥托]一起得罪过不少人。随着公爵夫人对于那些试探的持续沉默,外面那群原本顾虑着[奥托]身份而不敢报复他的人,动作也就越来越大了起来。 本杰明听说,为了惩罚[奥托],公爵夫人甚至不再让[奥托]回家。 也就是说,[奥托]现在住在那寒酸的学生宿舍里。 而他为了找到昆西,把宿舍的锁撬了,门也砸了,就连床也没放过。 “……” “看书呢?”本杰明突然好脾气地坐到了迟阔的身边,“有什么好学的,你脑子差,学不进就别学了,反正我们学院只要实践考能通过……” 迟阔默不作声地瞧了眼靠过来的本杰明。 本杰明这才想起来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奥托]的右手坏了,剑术也得从零学起,要是理论跟着一起挂,那大概率是会被埃尔维斯那老东西抓住把柄清退的。 在迟阔的注视下,本杰明语塞片刻,又很快地改了口:“看书好啊,看书还能增加点内涵。你躲这么个没人的教室里避避风头也好,毕竟外面要找你麻烦的麻烦精,哪能想得到你会躲这么偏僻的地方看书。” “本杰明。”被一连挖苦了数条,迟阔忍不住,唇角终于扯出个弧,“你下次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的嘴缝上。” 大概是少年看起来太过精神萎靡的关系,本杰明一点也没因为这句威胁生气。 他怕迟阔反应过来宿舍的事,小声地应了声“哦”,刚瞄了迟阔一眼,就发现对方这不精心打扮的样子其实也挺好看的。 他以前一直有点不理解[奥托里诺]恨不得把所有值钱的元素都堆到身上的审美。 “总之你要是实在活不起了,就来找我。” 又欣赏了几分钟,终于找到个可以抵消自己做的错事的本杰明,慷慨地提出一句。 “我家空的房子多着呢,自从我那堂兄去审判庭工作后,我家平时就没人有点有意思的爱好。” 本杰明是三大家族之一的考特曼分支的,至于他说的那位堂兄,就是那位已经在最高审判庭担任常任审判官的塞缪尔·考特曼。 [奥托里诺]的记忆里没有很多有关对方的印象,对对方的描述也只有一句,[所谓的公平,迟早是塞缪尔的一言堂]。 “是吗。” 似乎是终于抓到了打趣本杰明的时机,迟阔眉头一挑,语气轻快起来的时候,精神也好了些。 “我还以为我母亲已经跟你父母打过招呼,你竟然愿意牺牲自己的悠闲时光来帮我?” 本杰明没想到这层,瞬间跟只被拔了毛的公鸡一样哑口无言。 他是挺喜欢和[奥托]一起玩的,但关系还没好到要共苦的地步。意识到自己这么做的后果后,本杰明瞬间起立。 “我再去找找昆西那不知好歹的东西。”他抛下这么句就落荒而逃。 [不知好歹的东西]就这么看着本杰明关上门。 昆西早就习惯了本杰明这类人的说话方式,他坐在迟阔的斜后方,轻描淡写地收回视线时,还不忘把肩上的小精灵拂下去。 昆西盯着前方的样子很认真。 和本杰明不同,他看前方倒不是为了看迟阔。 那些前几天精准地预测出,自己不给迟阔洗衣服就会惹祸上身的文字依旧漂浮在半空。 【391l:有人把洗坏的衣服捡回来重新洗一遍打算给他老婆赔罪,结果因为力气太大扯了个洞,这蠢货是谁,我不说】 昆西依旧没能理解老婆这个词的意思。 他猜这个词约等于室友,实在不是很想看他们辱骂自己。 毕竟自己又不是故意的。 更何况,四天观察下来,昆西逐渐发现,[奥托里诺]似乎并不像传闻中的对谁都坏。他对裁缝店的那人态度就很好,更是一点都不生本杰明的气。 至于自己呢? 自己一说话,[奥托]就一副要扇他的样子。 昆西不太乐意。 于是他对[奥托里诺]的怨恨值悄无声息地加了2。 【392l:还有人记得这是祈祷恶毒受快点下线的讨论楼吗?】 【393l:就是就是,下周漫画应该就更新到恶毒受把主角扫地出门,走投无路的主角边工边学,帮埃尔维斯教授整理东楼的材料时,被人误锁在教室里的剧情了】 【394l:然后主角就会被激起童年ptsd!然后主角攻就登场了!】 【哦莫,我记得雷蒙德就是从这时开始对主角真正上心的】 这是什么剧情。 ptsd又是什么。 虽然id取了个【我是主角】,但异常鄙夷他们嘴里主角的昆西,看不懂这些文字兴奋的地方在哪的同时,面无表情地站起了身。 他决定去取四天前定做的那些衣服。 [奥托里诺]的衣服比他想象的还要费钱,昆西原本攒下的,打算用在杀了宫内的那位后跑路的钱,这么一下就少了一半。 但还给[奥托]后,[奥托]应该就不能再针对他了,自己也就能专心完成学业,然后向那个人复仇。 昆西还不想像个变态一样,每次回宿舍睡觉都得用隐身魔法躲着。 刚站起身的少年,忽然注意到暗下去的光线。 窗外的圆月被什么东西蚕食着,黑暗跳过了黄昏,企图将最后一点光明也吞噬殆尽。 昆西反应过来时,门上已经出现了用于防止屋内的人逃脱的魔法阵。 少年这才想起来,那些文字说的埃尔维斯曾经用作储藏室的东楼的教室,似乎就是这里。 昆西一年前经常到这来学习魔药,而自从半年前有人打着[奥托里诺]的名号,在这里找了他麻烦以后,将现场抓了个正着的埃尔维斯就在门上施下过一道禁制。 ……难不成是检测到自己正用魔法,所以触发了? “……”昆西往迟阔那看去。 由于长期利用北大陆的环境进行训练,昆西养成了一陷入黑暗,就屏息凝神的习惯。他的红瞳在黑夜中颜色要深些,视力也出奇得好。 靠着这种后天训练出来的天赋,昆西很快就发现,原本对着笔记的那人不动了。 没有把摊开的书合上,也没有把脚边摔坏的那只钢笔捡起来。 昆西只好往迟阔那走了两步。 少年的眼睛在黑暗中蒙着一层灰色,长长的睫羽下,黑色的瞳仁并未因为光线的变化而变动分毫。 昆西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抬腿又往前迈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步,使得那落下去的钢笔发出些声音。 掷过来的书砸中昆西身后的那堵墙,飞舞的书页几乎是擦着昆西的脸颊而过。 昆西瞥了眼自己被割下一些的发丝,再往那座位看去时,[笨到不可能识破自己的魔法]的迟阔就好端端地坐在那,直到确认没人发出惨叫,那总透着些傲气的眉眼里,才流露出些许遗憾的情绪。 昆西后知后觉地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鞋尖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地上的那滩墨汁。 时间静静地流淌着,意识到迟阔是故意的后,昆西反倒平静下来,就这么坐在了迟阔的对面。 少年果不其然地在黑暗里找不到他的方向,只能凭借直觉辨认出外界的情况。 “还看。” 那瓣原本轻轻地合着的唇张开,昆西意料之中地听见讽刺的语气从面前人的嘴边溜了出来。 “要被我抓到你是谁,你的眼睛也就别要了。” 好熟悉的话。 昆西想起,那天在菲涅尔庄园里,本杰明似乎就是这么威胁要戳瞎自己的眼睛。 他那时只觉得本杰明又菜又无聊。 同样的话放在迟阔身上,就只占了一半。 大概是出于可笑的报复心,过了两秒,迟阔听见捡起来的钢笔,被人放在自己面前的声音。 他到这时才挪回目光,意识到这位诡异的跟踪者就坐在自己的正对面。 对方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非要看。 也不知道几岁,显然是和自己杠上了。 11、第 11 章 把那只笔拍到桌上后,昆西其实就有点后悔了。 他本来不是这么幼稚的人,肩上的责任把他压得太重,取消了自己所有娱乐活动的昆西,本来人生不是学习就是练剑,这几天随着迟阔搬进宿舍,那些文字又突然出现,昆西才多了个不太浪费时间的恶毒室友观察项目。 项目开头进行得很顺利,结果昆西转头就发现迟阔对别人的恶毒程度是20,对自己就是100。 [奥托]之前让人找了自己那么多麻烦,自己也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吧? 虽然在[奥托]的眼里,他的手可能是因为自己才坏的,学习也是因为自己而被迫学习的,和他母亲吵架只有自己那么一点点关系,衣服没了也不能全部怪他,至于被关在这里…… 默默地把拍到桌上的那只笔往自己这里扒拉了两下的昆西,数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似乎只要和自己扯上关系,[奥托里诺]就会变得倒霉。 待会要是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满屋子扔东西地试图找出自己也是情有可原。 教室的后侧还摆了很多埃尔维斯教授的试验品,东西一旦被毁了,昆西也逃不了干系。 昆西平时不太用钱,也不太存钱,他原本是个对金钱嗤之以鼻的人,直到碰上迟阔后才发现,要是不多存点钱,自己的存款就会跟流水一样地飞走。 [奥托]真挺费钱的。 这么想着的昆西,又偷偷地瞄了眼面前的迟阔。 他看不见。 等了好久也没等到人发火,眼看被动静吸引回来的迟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隔着张桌子安安静静地坐着,反倒令昆西产生了些自己在欺负弱小的错觉。 于是认知到这点的昆西也就沉默了。 遮住视野的文字还在紧锣密鼓地议论着被关在黑暗中诱发创伤的主角有多可怜,昆西红色的眼珠却动了下,思想在[主动承认错误迎来奥托更猛烈的报复]和[就这么继续躲着,反正奥托捉弄自己的次数比自己捉弄他的次数多得多]之间反复徘徊。 也就是在这时,昆西发现这些五颜六色的文字里闪过一句[怎么样?]。 [472l:之前那个中二病层主还在吗?嘴这么硬,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肯定死你老婆手上了吧?] 昆西感觉它在幸灾乐祸。 闪闪发亮的【我是主角】的氪金id又在论坛亮了起来,这次的回复是一句【没有】。 [474l:没有?] 昆西:【但他好像又生气了】。 原本有关剧情的讨论立即停止了。 [476l:你干什么了?] 瞥了眼依旧毫无动静的迟阔,昆西原本因为中计而警惕起来的心也就放了下去。 昆西言简意赅地解释了几个字:【跟踪他的时候不小心出了意外,被关在了房间里】 论坛里的人被他不要脸的语言艺术折服了。 [478l:你怎么能把跟踪这种事说得理直气壮的?你知道这是犯法的吗?] 昆西没回答这句。 因为就在他想反驳[跟踪的人那么多,凭什么就我一个犯法]的下一秒,听了会动静的迟阔长腿一伸,这么一脚,不偏不倚地踹在了桌腿上。 昆西闪躲不及,这回被桌子的边沿硬生生地撞了个正着。 老实说,还挺疼的。 但对于屡次三番差点死在那位公爵手里的昆西来说,这点伤还不及自己短短一个小时内上当两次的屈辱来得大。 尤其是这害完自己的人,在做出这种举动后,像是十分满意现在的结果一样,短促地笑了声,双腿交叠着,跟个没事人似的又坐那不动了。 从表情看,仿佛是在嘲笑他是白痴。 意识到刚才那点可怜的意味,都是迟阔装出来的,就为了等现在砸自己一下后,昆西心里那点刚冒出头的,似乎自己先做错了事的责任感又烟消云散了。 昆西:【不知道】 昆西:【他也有错,我要报复他】 发出这句话的昆西开始认真思考迟阔的策略,压根没考虑过迟阔其实本来就没什么策略。 莱尔:【不错,我们就这样少动少错,这样这段剧情放出来后,读者就注意不到[奥托里诺]多出来的设定】 [奥托里诺]在漫画里没有夜盲的毛病。 有这毛病的是迟阔自己。 迟阔:这烦人的东西跟了我四天了,要不是突然天黑,正好能把他抓个正着 莱尔没好意思说这应该不是天黑,毕竟它要一说,迟阔就会问他对面这一直盯着他看的变态是谁。 莱尔哪知道是谁,主角没出现,反倒是与这段剧情无关的[奥托里诺]被困在了这里。估计是为了减少剧情扭曲的影响,莱尔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马赛克在飘来飘去。 昆西在这时有了动作。 他似乎是终于认知到了迟阔认不出自己,就算自己现在报复他,也不至于找上自己麻烦的现实。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迟阔反应过来,调转手里的那只笔的方向,向身后扎去时,来人却动作极快地避开了他的攻击,反拧过他的手腕,气息随着身体一起从背后压下来。 还会还手了,首先排除那朵小白花似的主角。 那能是谁? 企图弄懂对方身份的迟阔,倒不怕对方会对自己做些什么。 毕竟有了前两个世界的经验,他现在已经能充分利用自己除了死在主角手上外,不管怎样都死不了的特质。 他比较好奇的是,这烦人的东西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态,才能跟了他整整四天,又一直不出手整他。 “生气了?”迟阔问,“我弟弟撺掇你来的?” “……” “身为圣罗帝尔的学生,每天就做这种无聊的事,真是自甘下贱。” “……” 整个圣罗帝尔,就[奥托里诺]最不合适说这种话。 昆西有时候真挺怀疑他的脸皮,不理解[奥托里诺]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才能理所当然地把这句话说出来的。 故意激怒对方的迟阔等了一会,僵持的半分钟过去,从身后贴近的那具躯体果不其然有了动作。 然而声音没发出来,反拧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还僵住了。 空空荡荡的教室里,昆西听见迟阔意味深长地“哦”了声。 尾音上挑,沾着些毫不掩饰的讽刺意味。 “天啊,哪来的蠢货,你不会是现在才发现说话会暴露身份吧。” “……” 昆西现在是真想打他。 可真当将少年的手腕握在手里时,昆西才发觉室友的骨骼细,身上也就薄薄的一层肌肉。 再往前回忆,室友不怎么吃饭,睡眠还浅,有时候昆西凌晨练完剑回去,刚偷偷摸摸地准备开门,客厅的灯就亮了起来。 除了那张嘴一如既往地有活力外,昆西有时候都觉得自己要是随便往迟阔脑袋敲一下,说不准真会把对方一不小心弄死。 他对[奥托里诺]的讨厌程度,也没到非要把人弄死的地步。 尤其是现在这个姿势和距离,昆西低下头去,奇异地发现被自己按住的室友,眼睛没有焦距,嘴却还在恶毒地说自己坏话时,似乎也没那么气人。 仔细想想,当初让人把自己抓去庄园,对方应该也不是认真地想弄死自己。 他抓自己是为了什么来着…… 哦,好像是因为雷蒙德。 刚刚那堆文字是不是说了雷蒙德会来开门来着? 这几天彻头彻尾地将雷蒙德遗忘在了脑后的昆西,直到耳边敏锐地捕捉到一声咔哒声,才晃过神来,松了手。 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逐渐扩大了模糊不清的视野。 等到迟阔能完全看清东西,神色阴沉的少年也就站在了他的跟前。 身材颀长的,先是看了眼一番倒地的桌子和躺在地上的书,再转过脸来,打量着不以为意地拧了拧手腕,站起身准备离开的迟阔。 “人呢?”雷蒙德问他。 迟阔以为他是问昆西:“我哪知道,托你的福,我现在又没空藏他。” “我说把你关在这里的人呢。” 平静地吐出来的一句话,令迟阔俯身捡起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迟阔不会魔法,大抵是不知道的。 但雷蒙德作为这届新生的第一名,却将魔力的残秽看得清清楚楚的天赋。 他垂下一点眼,视线随着魔力的残秽,一路从面前自己这位兄长的手腕滑到肩膀,再从肩膀滑到头发和脸颊。 迟阔快一周没联系他。 和[奥托里诺]一起长大的十六年里,雷蒙德难得拥有了不被他骚扰的清闲时光。 这一周的时间,几乎是他和[奥托里诺]断联的最长时间。 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雷蒙德面无表情,本来还以为迟阔不联系自己,是饿死在哪了。 然后他就从欢快地在走廊上跑过的学生说,这几天本杰明经常来找[奥托],本杰明一走,他们就把[奥托]关在了教室里,关个一天两天的,让[奥托]以前瞧不起他们。 所以是单纯地不想联系他。 雷蒙德等了一会,只等到迟阔拍了拍捡起的书上沾着的灰尘,什么“你竟然关心我”,什么“谢谢你,没有你我就要被关这了”,什么感谢——通通没有。 雷蒙德仿佛听到有人在旁边发出了嘲笑。 那笑声太轻,轻得雷蒙德下意识地将它当做了自己的幻觉。 少年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扬了扬下巴,等迟阔转过身来时,故意道:“还说要保护我呢,作为菲涅尔,能被这种简单的魔法阵困住,你丢不丢人?” - 迟阔发现这漫画里的主角攻是纯犯贱。 主角跟伊内斯跑了又不关他的事,他完成不了英雄救美的任务,怎么还能把气发自己身上来了。 “我就喜欢在里面待着。”拿着自己东西往外走的迟阔道,“以后没事不用过来。” 雷蒙德跟在他身后,冷笑:“谁特意来找你了,我是在走廊上听见你在那,谁知道你有没有又像上次那样把我的朋友抓去捉弄。” 为了隐藏行踪,只能跟在几米远外的昆西停下脚步。 他死死地盯着雷蒙德的背影,觉得这人跟有病似的,老拿自己当惹火[奥托]的借口。好端端一个男人,总把自己挂嘴边恶不恶心。 要不杀了吧。 但杀人不好。 “那你以后在走廊上听见就捂住耳朵。”迟阔面无表情地,“不然我就跟以前一样每天看着你,不让你交朋友,限制你的自由,烦死你。” 雷蒙德噎了一下,怒火更盛:“你现在自己自身难保,还管得了我?本来就是你自己做错了事,你和以前一样,回去跟母亲和舅舅道个歉会怎样?” 迟阔这回瞥了他眼,话都没跟他说。 雷蒙德原本因为理智而往下压了些的火,蹭得一下又升了起来。 将[奥托]关在教室里的几个学生拎了一笼蜘蛛回来,刚调笑着拐过走廊呢,就看见已经和家里决裂的[奥托]身后跟了个雷蒙德。 他们愣了下,摸不清这两人现在的关系,对视一眼后试着搭句话,嘴巴一张,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雷蒙德就瞪了过来。 “看什么看!他有什么好看的!都二年级了还玩放蜘蛛这套,怎么不让蜘蛛咬死你们!” 一听就是要护着[奥托]的意思,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的几个学生,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雷蒙德才懒得管他们死活。 自从离开庄园后,他发现[奥托里诺]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随意,现在更是话都不想跟他说了。 或许是迟阔的那句[他们忙着怨恨我,哪还有功夫怨恨你]起了作用,雷蒙德这几天眼睛一闭,就是小天使教训他说[外人终归是外人,奥托再怎么差,那也是你哥哥,你看他多为你着想,是你过分了]。 他来找他,是给[奥托里诺]个跟自己道谢,好把[奥托]弄回去的借口。 结果[奥托]连借口都看不出来,真是没用! 雷蒙德气得咬牙切齿的,刚要发作,这么怒气冲冲地转过头,就见迟阔抿着唇,神色也恹恹的,眼睑的下方,阴影与透出来的雾黑融合在一起。 “……”雷蒙德忽然又不生他气了。 [奥托]以前都没怎么动过脑子,这几天听说是为了不被开除而罕见地努力了会,太累了没好话也是可以原谅的。 【怨恨值-1】 这么说服自己的雷蒙德,瞧见身侧的迟阔突然停下脚步。 疲惫化开后,眉眼间的冷意就透了出来。 察觉到他不太开心的雷蒙德,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于是也顺着迟阔的目光这么看去。 透着光的宿舍楼上,有很多人在偷偷往下望。两旁点着的灯交织出的区域里,穿着礼裙的女孩正等在那,见迟阔出现,原本合着的折扇也跟因不耐烦而抿着的唇一起打开了。 迟阔认出这是那个在宴会上被贵妇人拦了话的女孩。 “愿诸神庇佑您,我代表伯格家向您问安。”女孩低头,一个标准的屈膝礼,令迟阔旁边的雷蒙德眯起眼来。 雷蒙德看看迟阔,又看看她,在察觉到迟阔似乎认识她的时候,表情也渐渐阴沉起来。 “我是来替人来送东西的。”那女孩没注意到雷蒙德的脸色,这么说着,往旁边一站,身后堆着的那些东西就漏了出来,“德莱文的人进不来学校,让我把东西转交给跟与他们家主一起上课的那个学生……” “我打听了一下,就是您吧。” 德莱文不就是伊内斯。 伊内斯不就是现在应该跟主角一起的主角攻? 迟阔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不认识他。”迟阔说,“宵禁时间只出不进,针对的是非校内人员,他要是这么有闲心,他怎么不自己来送?” “这……”听到迟阔的话,那女孩才停顿一下。 然后她就意识到,这些礼物可能并不是作为家主的伊内斯要送的——换句话说,如果这是伊内斯的提议,那么光就让人拜托她转交这点,就足以证明这些东西并不是什么善意的信号。 难不成那个流言是真的? 雷蒙德之后,伊内斯也要为了那个银发的特招生出头? 可他要送什么,才能给那特招生出头呢? 意识到自己被当做枪使了的女孩,不免地用扇子挡住脸。她没有明面上对德莱文表示出不满的资格,只是目光朝往走向那堆东西的迟阔看去。 月光被打开的盒子内的东西折射出异样的光辉。迟阔的神色没有太大的波动,落下去的眼睫却迟迟没有抬起。 女孩往前走了两步,尽管早有准备,却在看清盒子里的东西时,还是忍不住发出声惊呼:“我要是知道他会……” 配有宝石颈饰的礼裙,缀着层层叠叠的花边,换做哪个女孩收了都会高兴地弯起眼睛。 偏偏收到这个的是最近无缘成为一名骑士,正处于风口浪尖的[奥托]。 女孩的冷汗直冒,心想德莱文的那位家主,怎么为了个特招生,一点面子也不给菲涅尔留。 把人脸面撕下来还不够,这不是非往人伤疤上踹吗。 12、第 12 章(二更) 圣罗帝尔的新闻社,今天天一亮,就罕见地在校报上登出了两条新闻。 第一条,菲涅尔家的两兄弟自为了个特招生撕破脸后,疑似重归于好,深夜一同进入宿舍后就没再出来。 第二条,德莱文家那位新任家主,疑似收留了被雷蒙德抛弃的那学生,并为了他和[奥托里诺]撕破脸,一条礼裙给[奥托里诺]打上耻辱的标签。 第一条新闻无从佐证,但亲眼见证了第二条新闻发生的伯格小姐第二天就闭门不出,她似乎是担心这条新闻传出去,不能光明正大报复德莱文家的菲涅尔们会为难自己。 然而校报在发出的两小时就被全部收了回去,拟稿人的理由是信息出了错,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跟那位无辜的小姐一样,是被臭脾气的[奥托里诺]找上门警告了一回。 “不是我说,那特招生有这么神吗?我记得德莱文是出了名的不爱管闲事,能让伊内斯给他出头,那得多招人啊。” “听说有头银发,脸长得也不错,刚入学的时候还拦过几次高年级生欺负新人,成绩好到各位教授都很喜欢,后来跟雷蒙德关系好了后,这才被奥托针对上。” “那就是嫉妒呗,我总感觉奥托里诺跟他弟弟感情怪怪的,兄弟乱/伦,怪恶心的,我听说还是奥托自己传出的消息,怪不得他母亲也不喜欢他。” 听说了那条新闻的本杰明,大早上急匆匆地来宿舍楼下,本来还嫌弃这里的环境差,配不上自己精挑细选的靴子呢,这么一听路过的几个学生七嘴八舌地,立即就火冒三丈地精神了起来。 “大早上的胡说八道!你们再胡言乱语奥托和他弟弟的关系,小心我缝上你们的嘴!” 本杰明骂人的词汇贫乏,骂来骂去也就是贱人贱民之类的,就这么一句新词,昨天还是跟迟阔刚学的。 几个学生对视一眼,并不怕本杰明的话,他们不是昆西,后面都有家里撑腰呢,平日里小打小闹家里视而不见,真出事了又不会不管他们。 “你急什么呀,本杰明。”一个男生笑道,“每次奥托出事了你都这么急,难不成你对奥托有意思?” 本杰明气得跳脚:“谁对他有意思了!我对你这丑八怪有意思也不可能对奥托有意思!” 忽然被骂丑八怪,那男生也不生气,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挑了下眉。 本杰明一愣,心虚地回过头去,见道熟悉的人影立在门口,哪还有刚才嚣张的气焰。 他小声喊了句:“奥托?” “……你起这么早啊?” 迟阔“嗯”了声,瞥了本杰明对面的几个男生一眼,径直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了。 “奥托?奥托!我不是那个意思!”本杰明憋红了脸,三步跨两步地跟在迟阔后面,临走前还不忘转头,对着身后几个憋笑的男生警告道,“回头再收拾你们!再被我听到你们胡编乱造,我就写信给审判庭,让他们查查上一届失踪的那几个学生被你们弄去哪了!” 几个男生瞬间不笑了。 他们是不怕本杰明,但本杰明毕竟也姓考特曼,谁不知道审判庭里那位最年轻的审判官就是考特曼的人。 查起东西来铁面无私的,保不准真查到他们把人弄去了哪,一点面子也不给地把他们抓进去。 “我真不是那意思。”本杰明跟着迟阔走了一路,见迟阔没搭腔,有点恼火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我的确不喜欢你……诶,不是,我也不是不喜欢你,但不是那种喜欢……” 本杰明越解释越乱,说到一半还把他自己惹生气了。少年的脚步停下,腿刚狠狠地往路边的石子踹去呢,就听见迟阔回了声“我知道”。 小石子最终被轻轻地踢了一下。 本杰明见迟阔停下来等他,小跑到他旁边,神色十分得意:“我就知道你知道!整个学校就只有你懂我!” 迟阔昨天睡得晚,伯格小姐走后,雷蒙德跟他一路就骂他一路,随着迟阔将那装着礼裙的盒子放进空空荡荡的衣柜,雷蒙德辱骂的内容也逐渐从“德莱文一个从商的也敢爬到我们家头上!”,转变为“你怎么这么软弱!昆西遇到这种事都知道反抗,就你每次一点骨气也没有!”。 回到宿舍是凌晨一点。 雷蒙德骂他是凌晨两点。 骂到凌晨三点的时候,迟阔终于忍无可忍地伸手捂住了雷蒙德的嘴巴,威胁他“你再拿我跟那人比,我就回去告诉母亲他根本没死,你现在还跟他混在一起!” 截止目前,由于违背了[奥托里诺]疼爱雷蒙德的人设,迟阔已经被剧情修正局扣了二十的信誉分。 不过由于他违背的同时又试图拉主角下水,莱尔帮他申诉了一晚上,又申诉了十分回来。 被迟阔捂住嘴巴的雷蒙德安静了。少年那时垂眼看见迟阔捂着自己嘴巴的手,又看看迟阔身上有些散开的睡衣,或许是担心他的“心上人”真被迟阔害死,在那之后文明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迟阔爬回床上睡觉的时候,总感觉床头有个人站在那幽幽地盯着他看,带了点怨恨和不解的情绪,可惜迟阔的眼皮太重,没睁开眼。 “德莱文真是太过分了!”本杰明忿忿不平道,“当然最过分的还是加尔瓦多那个贱人!勾引完你弟弟还不够,现在还要去勾引德莱文!要我就放把火把他烧死!” 像雷蒙德这种暂时没有实权的,还可以用告家长来威胁,但伊内斯·德莱文不同,他背后的追随者一堆,没人解决得了他,也很少有人敢招惹他。 解决不了伊内斯,本杰明就想起解决主角了。 “你昨天找到他了?”迟阔问,“他好几天没回宿舍,现在应该住德莱文家里。” 本杰明顿时就跟被拔了毛的公鸡一样泄了气。 “那怎么办?”本杰明问他。 还能怎么办。 迟阔看了眼莱尔昨晚整理出的数据,雷蒙德对他的怨恨值降到了82,主角对他的怨恨值却莫名其妙地涨到了26。 迟阔本想着,要是能什么都不做,每天都涨一点,自己也真有点懒得特地去跑别人家里欺负主角。 但既然剧情都发展到作为攻3号的伊内斯也要为主角出头的事了,那按照规律,自己这恶毒受总是会以各种形式被迫登场的。 与其被迫登场,还不如主动登场。 迟阔这人比较爱记仇,要说他一点也不烦这些为主角出头的主角攻,那也不可能。 “你要去上课吗?”迟阔向两手空空的本杰明问道,“今天有药理和精灵语的课,你要是有空,就帮我记下笔记。” 本杰明和[奥托里诺]同为穷山恶水双子星,以前哪里上过一节课。骤然被迟阔塞了本书在怀里,顿时瞪大了眼睛:“你去哪啊?你不会真要和回家低头认错吧?” “这么多事堆到一起,你母亲真会把你打个半死”——这句话,本杰明没说出来。 他脑子没有那么好使,可就算再不好使,本杰明也有些察觉到自己的这位朋友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黑色的发尾缠绕着后颈,迟阔的眼睛在树叶罅隙间透出来的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难以忽略的琥珀色,这么朝他笑了下,轻声细语地问他的时候,还真叫本杰明晃了眼,连迟阔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本杰明。”迟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些捉弄人的狡黠意味,“你会给我认真做笔记的,对吧?” “我现在可是进步了,你要是连我的进度都跟不上,我就不要你了。” “……”不要就不要呗,[奥托]竟然还嫌他蠢。他母亲前几天不知道得了什么信,还让他以后跟雷蒙德玩,不要跟[奥托]一起玩呢。 跟雷蒙德有什么好玩的,性格爱好都不一样,看到就烦人。 本杰明闷闷不乐地看了迟阔一眼,胸腔里的心脏乱跳,怀疑自己是被迟阔气出了毛病。 “行吧。”本杰明说,“你早点回来,就帮你代半天,你半天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 德莱文家的主堡位于艾瑟瑞亚的西侧,距离圣罗帝尔有些距离。当年为了保证刚入学的伊内斯能免于奔波劳累,才在距离圣罗帝尔不远的地方买下了一块地。 巍峨的古堡在贫瘠的土地上拔地而起,栽种的针叶林隔绝了外界的叨扰,几乎不需要谁主动开口,以蜿蜒的河流为界,谁都知道那座拥有黑灰色调的建筑,是寻常人不能去到的地方。 从墨水瓶里提起的羽毛笔,落在羊皮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青年平日扎起的长发,因还沾着水汽,随意地散在身后,直到最后一封需要回复的信件也画上句号,伊内斯才因被管家请来的那道人影抬了下眼。 “稀客呀。”伊内斯对着面无表情的昆西说道。“我不去找殿下,殿下您倒是来找我了。怎么?您终于知道自己之前贸然闯入王宫的举动很危险了?” 昆西皱眉,不太喜欢伊内斯这说话的语气:“善后的工作是我自己做的,我没让你帮我。” 伊内斯点点头,不以为意:“考虑到您的自尊,我也没想帮您,我只是提醒您下,我们德莱文家是您的忠臣罢了。” “……”昆西没说话,但敏锐地嗅见了空气中还未完全散去的血的气息。 他的瞳孔移向眼尾,果不其然地在角落里花瓶上捕捉到溅着的几滴已经完全干透的血迹。 得到伊斯洛蒂尔区开发权的德莱文家,最近可以说是如日中天,只是那块地上原本的居住的人们,抗议声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就算没人敢提起,昆西也大概猜到伊内斯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他们现在处于一种互相看不惯对方,却又因为利益和目的无法完全甩掉对方的关系。 “以后别再管我的事。”想到昨天晚上的事,和今天学院里疯传的谣言,昆西红色的眼瞳又挪了回来,这么对着伊内斯冷硬道,“也别去教室里找我,更别打着我的名号做些恶心人的行为。” 眼见说完这句话的昆西,路过盘曲在门边的那条巨蟒,转身就走。伊内斯眨了眨眼,本来只是觉得捉弄这位三棍子打不出几句话的殿下好玩,现在这么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句,倒是真的起了点兴致。 “我惹他了?”伊内斯转头,向身边的管家问道。 管家低着头,还没答话,本应已经走到楼下的人却又原地转头,十分自然地打开门又走了回来。 伊内斯看着昆西在书房里逛了一圈,在发现什么柜子都躲不进去后,面无表情地原地用了魔法隐藏了他自己的踪迹。 不明所以的伊内斯很快就知道了他在躲谁。 德莱文家向来不缺走投无路来报复的人,等急匆匆跑上来的佣人到伊内斯的身边低语,伊内斯也就知道了昆西躲着的那位入侵者,在来书房的路上拐去了哪里。 石制的螺旋阶梯,越往上走,寒意就越重。透过那道敞开的门,以伊内斯这个角度,甚至还能看见那座熟悉的冰棺的一角。 站在那边上的少年,眉眼冷淡,听见脚步声在门外停下,连眼也没抬,依旧注视着冰棺里那具合着眼的美丽尸体,有些凹陷下去的眼眶。 “我也是刚知道学院里传出来的事。”伊内斯说,“总归你也没有多大损失,你要答应以后离昆西同学远一点,德莱文家也不会真对你做些什么。” 迟阔这才抬起眼睛,朝站在门边的伊内斯走了过去。 “昆西·加尔瓦多?”迟阔重复了一遍主角的名字,哂了声,“你还真是为了他。” 伊内斯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尽管昆西本人刚刚才警告过他一次,但有些事情又不是那位殿下一个人能决定的。 青年的脚边,黑色的巨蟒在地上缓慢爬行着,跟德莱文家家徽上的相似,是十成十的冷血动物。 “我是在帮你。”伊内斯道,“他可比你想象得有用许多。你这样一直欺负他,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 迟阔盯着他,没说话了。 伊内斯知道他会妥协。 妥协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尽管这事的确是自己做的不对,但他要这么算了,就意味着伊内斯愿意以德莱文的名义欠他一个人情。 权力,财富,让威胁到他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至少在冰冷的东西缠上自己的脖子以前,伊内斯都是这么觉得。 纯度很高的蓝宝石,伊内斯低眼去看,猜测这大概就是那老头精挑细选的,用来配那条裙子的项链。 锁扣在颈后合拢的声音,令感到威胁的巨蟒从地上抬起半身,嘶嘶地吐着信子,也令伊内斯脸上调笑的神情渐渐淡了下去。 “他们都说我是废物,但我看能把自己入土为安的母亲,挖出来放这里的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颈间传来的力道比伊内斯想象得还要大,尽管从小就熟读死亡这个词的含义,但当窒息感真正传来时,伊内斯却抬起眼,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新奇。 迟阔的唇形很漂亮,这么笑着,轻描淡写地威胁他的时候,伊内斯甚至还能从那张合的嘴唇中捕捉到一截柔软的舌尖。 “多好看的脸。” 伊内斯长成这幅雌雄莫辨的模样,生平最恨有人评价自己的相貌。 “项链很适合你。”偏偏迟阔弯起眼眸,收紧攥在伊内斯颈后的手,要逼着他看着自己说道,“要是你愿意穿着那条裙子来参加宴会,我一定会不计前嫌地邀请你跳第一支舞。” 【怨恨值+5,心动值+5】 伊内斯的眸色幽深,他垂着眼,注视着面前的人时,一根青筋从太阳穴凸起,蔓延入他垂落的发丝下去。 【人物[伊内斯·德莱文],当前怨恨值20,心动值30】 13、第 13 章 在地面爬行的巨蟒发出细微的声响,正上方的兽骨吊灯倾泻下冷调的光芒。迷幻的光线将少年的五官描摹得清晰的同时,也使那头柔软的黑发呈现出蛇鳞似的光泽。 兴许是这个发现太过新奇,使得伊内斯重设门上的禁制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尖塔里的禁制不算复杂,建立这里的时候,伊内斯就没想着要防着别人。 但对于一周前还脑袋空空的[奥托]? 伊内斯绿色的眼瞳缓慢挪动,直到在漆黑的石梯处停留片刻,那道熟悉的声音才传了出来。 “他打你了?”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不属于这座古堡的气息,昆西的五感向来比旁人敏锐,见伊内斯抬手,不紧不慢地将脖子上的那条项链扯下来,差不多也就猜到了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昆西:“你活该的。” 在书房里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人的昆西,本想跟上伊内斯的脚步,结果走到一半就被那位突然到访的老家主拦住。 昆西听那位老人说了很久的话,听了一会才意识到那件礼物实际上并不出自伊内斯之手。 但不管是不是出自伊内斯之手,总归是伊内斯暗示的结果,以伊内斯对他那位父亲的了解程度,哪能不知道对方会送[奥托]什么东西。 项链上用于装饰的珍珠在外力的作用下滚了一地,伊内斯顺着其中一颗滚动的痕迹往前看,直到看到水晶棺上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样,才明白昆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德莱文家向来以标志性的白金发为傲,或许是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久了,伊内斯的皮肤也比寻常人要白些。 他原本如绸缎般散在肩后的长发因着刚才的争斗变得有些凌乱,颈间凹陷进去的青紫色淤痕,衬得青年那双低下一些的墨绿眼瞳格外可怖。 “我还以为他会感谢我呢。”昆西听见伊内斯这样自言自语道。 青年的语调轻闲又慢,由于侧对着昆西,垂下的发丝挡住了大半张脸,叫人很难从中分辨出喜怒。 “他学的那本书,可是我几年前写的。要不是我,他还在当个脑袋空空的白痴,真是恩将仇报,是非不分……” 伊内斯刻意省略了自己让迟阔留下一只眼睛当做赔罪的发言。 伊内斯观察到,似乎就是自己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来上门找自己麻烦的迟阔,有那么短暂的几秒,是真想勒死自己。 [没听清的话就再和你说一遍] [我对你的那位心上人不感兴趣,你要是能保证他离我弟弟远一点,我自然也不会理他。但你要是连管都管不好,还三番四次地放他来我这里找死……] 完全立起来的黑色巨蟒,在这一刻张大了嘴,似乎是打算像往常一样将袭击主人的敌人吞之入腹。 然而在它露出尖牙的前一秒,映在那深绿色眼瞳中的少年就莞尔一笑,松开的手掠过伊内斯垂在肩上的发丝,手背顺势挥过巨蟒的头部。 那可真是好清脆的一声。 巨蟒是被伊内斯从小蛇养大的,这么多年陪在伊内斯身边,除了进食就是睡觉,突然被向来乖顺的食物给了一巴掌,还真被砸蒙在了当场,疑惑地瞧了站在原地不动的主人一眼。 [谁都一样,你和加尔瓦多都是] [再有下一次,我可不客气了] 少年的长相本就优越,这么眉梢扬起,笑着近距离地同自己说话的时候,那股倔傲的意味就从打不断的骨头里透了出来。 伊内斯想起那天也是。 一个教室里那么多穿着同样制服的人,光背影迟阔就是最出挑的那个。脊背笔直,听到动静侧过来的脸冷冷清清,那股眉眼间厌倦的意味似是与生俱来。这么想来,社交圈里将这位公爵的长子,称为有名的花瓶,也不是没有理由。 “他比您还要有意思些。”伊内斯回过神来,对着这么盯着自己的昆西做出评价,“顺带一提,等他回到学校,学校里估计就会传出我钟爱于您的传闻,那不是真的,请您不要介意。” 昆西皱了下眉:“你恶不恶心。” 伊内斯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您是觉得传出钟爱您的人是我恶心,还是觉得会有人喜欢您恶心?” 昆西:“都一样,一个比一个恶心。” 抛下这句的昆西,彻底没了问伊内斯刚才发生了什么的心思。他要走,伊内斯也不拦他。 青年就这么摩挲着手里那块从项链上扯下来的蓝宝石,瞧了缩在角落里,刚才被迟阔打了一巴掌后,明显很是委屈的黑蛇。 伊内斯不是很想死,也不是很想活。对他而言,死是一件注定的事,活却是要依托于兴致与乐趣的。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伊内斯问,“他一没拿武器,二会的魔法也不多,你直接把他吞下去,难不成他还能在你肚子里打你吗。” 黑蛇幽怨地盯着说出这话的伊内斯,眼神仿佛在说[你不是也一样]。 伊内斯弯了弯眼眸,他心想,迟阔刚才要是真敢勒死自己,那也算某种程度上消减了自己到二十五岁才会死去的诅咒,那不管对于自己,还是对于整个德莱文家,都是好事一桩。 可他偏偏跟为了印证那个诅咒似的,在最后松了手。 那自己可就要报复他了。 “去吧。” 明明是哄诱的语气,可抚摸着黑蛇鳞片的那只手,却没有给黑蛇任何拒绝的机会。 空空荡荡的塔楼,回荡着伊内斯那轻缓又不近人情的嗓音。 “科林斯·马蒂……去把奥托那位醉生梦死的舅舅,带到我的身边。” - 迟阔回到学校的路上不算太顺利。因为他忽然记起,很久以前莱尔提到过的,给自己申请的论坛权限似乎还没到账。 莱尔对此也摸不着头脑:【按理说很快就能批下来,我再申诉一下试试】 【不过大家在论坛里讨论的内容跟我知道的也大差不差啦!因为误把您和主角一起关在教室里,接下来担心您迁怒他们的几个学生会把主角绑到你面前,试图通过让您处理掉主角的方式来讨好您】 迟阔:主角不是提前被伊内斯带走了么?他要怎么被绑到我面前? 莱尔摇头叹息:【主角的设定上就不是喜欢被保护起来的主,他太正直了,还爱见义勇为,暗算他也就是分分钟的事。让您亲手处理,还能把攻3号的仇恨拉到您身上】 “……”迟阔心想自己还不够拉伊内斯的仇恨的么。 教室那个剧情点,主角没出现,还得作为攻1的雷蒙德对主角的真正感情也没培养起来,这群人对主角的心动值要是再不提高,修正局又要扣他的信誉分了。 信誉分关乎修正局员工的评级,也关乎迟阔结束任务后能拿到的奖励的系数,但对于只想拿到“复活”这一个奖励的迟阔而言,他只需要让信誉分保持在自己不会被停工留职的水平。 “奥托!”马车几乎是刚在校门口停下,本杰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迟阔掀开帘子下车的时候,本杰明也已经从刻有考特曼家徽的马车上跳下来。本杰明身后被他紧急叫来的车夫欲言又止,见自家小少爷的心情开心了不少,也就瞄了眼迟阔,低下了头。 “我正想去找你呢!怎么样,你果然去找德莱文算账了?德莱文把加尔瓦多叫出来没?” 迟阔瞥了眼本杰明手里的书:“你怎么知道我去找德莱文了?” “自从新闻社发出那两条荒谬的新闻后,大家就都关注着你的动静。”本杰明道,“有人看到你往针叶林那边去了,那不就是德莱文住的地方吗。” 看着他神气的表情,迟阔笑了声:“那你还来找我?” “你都不怕他,那我也不怕他。”本杰明哼了声,理所当然的话,令他身后的车夫小声嘟囔了句“夫人都说了不让您跟他待在一起”。 本杰明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脸色阴沉地看向身后埋着脑袋的车夫,刚要发作,余光就瞥见迟阔摆摆手,扔下一句“那真遗憾,不跟你玩了”。 本杰明瞪大眼睛,急忙跑上去,哪还顾得着发火:“干嘛不跟我玩,我还帮你做了笔记呢!那几个可恶的教授看到我还说太阳打西边出来!明明我愿意去听他们的课,才是他们的荣幸!” ?谁听课了? 少爷能去听课? 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的马夫,看到自家小少爷把课本塞到迟阔手里的画面时,嘴巴张得都快要掉到地上。 “加尔瓦多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德莱文不肯把他交出来?” 迟阔:“我没见到他。” “他来真的啊,爱这么深。” 迟阔:“我把东西还给德莱文了,还企图把他勒死,他估计要报复我,你家里人说的对,你最好还是找别人玩去。” 迟阔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但对于周围屏息凝神,就想打听他去德莱文家做了什么的那群学生而言,足够令他们心头一滞了。 那该死的说欺负[奥托]也没事,反正菲涅尔不会给[奥托]撑腰的传闻果然是假的,他都敢闯去德莱文家里发疯了,背后要是没有那位公爵撑腰,怎么可能? 他连德莱文都敢打,那么他们这群父母见到德莱文都要毕恭毕敬的小贵族怎么办? 原本蹲点看好戏的人瞬间少了一半,迟阔猜他们是按莱尔说的剧情那样,去想办法转移矛盾,把主角绑到自己面前去了。 肩膀忽得一沉。 是刚才被迟阔的话吓得在原地停了几秒的本杰明。 少年的头发是棕色的,很爽朗的长相,这么将眼睛睁得大大的,蹭过来的时候,像极了摇尾巴的小狗。 “我发现你现在这不被你那弟弟迷惑的时候,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本杰明的手臂勾着他的脖颈,侧着脸压过来,眼睛亮亮的,呼吸也落在迟阔脸上。 “下周我的生日宴,我来接你去怎么样,我想把你介绍给我表哥,虽然我表哥毕业后就收心了,但他也一定很喜欢你。” 本杰明说的那位表哥,自然就是考特曼本支的塞缪尔·考特曼,目前在最高审判庭工作,前途不可限量。 当然也是主角攻之一,按照原著剧情,[奥托里诺]几乎就是被他一手夺去贵族的名号,送进监狱的。 迟阔不太习惯与人这样亲近,但也许是看得出本杰明没有其他心思的缘故,也没拍开本杰明的手。 迟阔收回目光,没拒绝,只是道:“我看未必。” 少年的身上还带着针叶林潮湿的气息,明明比他矮上一些,就这么冷淡地收回视线时,却又带了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说话的工夫,本杰明就差整个人挂到了迟阔身上。 这幕被坐在树上的昆西看得一清二楚。 他回来得比迟阔早一些,先去取了之前订做的衣服,放回了迟阔的柜子里。昆西正想着这下自己总不至于再欠他的,结果刚踏出宿舍,就是铺天盖地的如伊内斯说的那样,什么因为伊内斯喜欢自己,就跟[奥托]撕破脸的传闻。 论坛所谈论的漫画第一卷在几分钟前更新了。 得益于这部突然更新的漫画,昆西看到那些文字总算不再骂自己中二病,或者嘲笑自己运气不好,倒霉透顶。 但昆西并不是很开心。 【新帖[new]一分钟前】 【[截图.jpg]他妈的,原著里恶毒受长这样吗?作者什么意思,配角就当配角烂烂画啊!画成这样是要勾引谁!】 截图上是在尖塔里的画面。 黑发的少年,指尖缠绕着那条蓝色的项链,手一用力,就压着伊内斯的后颈,迫使对方朝自己低下头来。 迟阔的半个身子被阴影覆盖,脸却被头上的兽骨吊灯映得很亮,眼角的那颗泪痣,配上那张扬而有些癫狂的笑容,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只从黑雾里爬出来的艳鬼。 【3l:立了,以我对原著里主角攻的了解,他这个时候绝对是立了,他就喜欢挑衅他的。我是颜狗,我将叛变】 【4l:他现在喜欢有啥用,等考特曼的宴会上,恶毒受瞎了一只眼睛,也就没人再看得上他了】 【5l:呵呵,4l一看就没看过瞎子文学,瞎了一只眼不是更好了吗,灯一关啥也看不见,欺负他还方便点】 眼看这些文字越说越过分,看不下去的昆西皱着眉,忍不住回了句:【你们到底是喜欢奥托,还是讨厌奥托?】 昆西压根打不出奥托这两个字,眼睁睁地看着这句话再次扭曲变形成了【你们到底是喜欢我室友,还是讨厌我室友?】 【9l:何人在此喧哗呐!哦,这不是隔壁楼那个跟踪老婆防出轨无果,还被锁门口的绿帽层主吗?】 昆西:…… 【10l:别欺负他,层主大概是被他老婆气得精神不正常了,眼看他老婆跟人跑了,现在扭曲成恶毒受的梦男了,别气了层主,跟我们一起粉主角吧】 好。又有两个新词。 选择性忽略了最后一句,实在看不上他们嘴里那神奇的主角的昆西,开始思索绿帽和梦男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通。 但至少文字第一次出了错,比如[奥托]没跟人跑,还在他的视野里呢。 这么得出结论的昆西,下意识地去追寻迟阔的踪迹,也就是这么一眼,让他攥住树枝的手收紧,差点把自己坐着的那根树枝活生生地折断。 “不会走路了是不是。”终于意识到本杰明的大半重量都在自己身上,迟阔仰起脸,食指勾住本杰明的后领,“小心被人看见,告到你家里,跟我一样被断了生活费。” 这是迟阔上次在教室里用来威胁本杰明的话。 只是和上次不同,本杰明哼了声,不以为意,毛茸茸的棕发蹭过迟阔的脸:“断就断呗,他们让我去和你弟弟玩,我才不要。我们一起长大的,我只跟你玩。” 还凑。 就跟要亲上去了一样。 又一个被[奥托]迷惑的蠢蛋。 以他对[奥托]的了解,[奥托]下一秒就要骂他了。 昆西冷哼,静静地等待着本杰明气急败坏的声音。 “行啊。” 他没等到。 迟阔甚至抬手,摸了摸本杰明的头发。 “只跟我玩。” 【怨恨值+1】 【人物[昆西·加尔瓦多],当前怨恨值:27】 本杰明呆住了。 迟阔朝着语音播报的方向看去时,学院入口处的榆树上空空荡荡的。 被折断的树枝还有一些连着,风一吹,离巢的小鸟就飞了回来。它在断了的树枝边蹦个不停,像是在控诉坏了自己家的凶手。 可别说把凶手抓住了,炎炎烈日下,哪还找得到凶手的影子。 14、第 14 章 再次被埃尔维斯留堂,是因为迟阔在课堂上交的那份作业。 圣罗帝尔内,观察着迟阔的一举一动的人甚至比往常还要多,自打德莱文没有出面否认迟阔那番威胁人的宣言后,那些曾经想趁着[奥托里诺]失势踩他一脚的存在们就惴惴不安了起来。 观察他的视线从明面转为了地下。 似乎是注意到了这个转变,埃尔维斯抬眼看去时,原本在教室后磨磨蹭蹭的学生也才终于愿意离开。 作为长寿的精灵种,埃尔维斯大多时候并不能理解人类的感情。说实话,在教室的禁闭魔法被触动,埃尔维斯查看留影石前,埃尔维斯都没对迟阔今天能出现在自己的课堂上抱有任何的期待。 在埃尔维斯的认知中,[奥托里诺]是吃不了苦的。 鸦黑的头发有些凌乱,少年低下头去时,颈后的脊椎骨突出一点。 埃尔维斯本以为他在演戏,直到将留影石的录像往前翻了几天,才发现他似乎是真的在学习。 于是他对于今天迟阔会不会出现在自己的课上有了那么点期待。 “不得不说。”埃尔维斯道,“菲涅尔先生,你的作业除了字写得不错以外,内容几乎是我开蒙以前就能写出来的水平,很难想象你的大脑和我是同一构造。” 迟阔注意到他对自己的称呼从“奥托里诺”变成了“菲涅尔先生”。他“哦”了声,并不在意埃尔维斯话里的讽刺意味:“我难道长了一张看起来很像天才的脸?” 埃尔维斯:“你长了一张看起来学习很好的脸。” 迟阔抬眼看他:“谢谢。” “但就算你从现在开始转性,也不可能单靠理论通过考核。” 迟阔听明白了埃尔维斯话里的意思。 不敢面对埃尔维斯的本杰明还在教室后门探头探脑,迟阔理了理课本,站起身:“非常遗憾,我没有退学的打算。” 埃尔维斯的眼瞳随着他的动作挪动了半寸。黑色的宽剑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勾勒出少年劲瘦的腰身。埃尔维斯注意到他将用于佩剑的铁扣挂在了左边,左手的虎口处有淡淡的淤痕。 [奥托里诺]原本学的是右手剑。 从头再来后,左手的指腹和掌心处就会被剑柄磨去新皮,等到那些尚未硬化的新茧形成,才算是个勉强合格的开始。 “伊内斯没有你想象中得那么不讲理。” 突然冒出的这么一句话,令迟阔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过身,向埃尔维斯看去时,埃尔维斯也动了动嘴唇。 “但你要是不愿意向他低头,他就会变成一条毒蛇,随时准备咬你一口。” 从窗户落进的光线,像是一层碎金,铺开了这五六步的距离。 窝在教室外的本杰明,因着这句话鼓起勇气往教室里走了两步。 埃尔维斯:“你们的家世和身份相当,只要有一个人后退一步,应当会成为不错的朋友。” 在埃尔维斯漫长的人生中,教导伊内斯的近十年并不算太长,他说这话,并不是有意在这件事上偏向谁,只是在向迟阔陈述一个事实。 他既然说得直白,迟阔也回得直白。 “我并不想和他成为朋友。” 很清淡的语调,站在那的少年,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他又配不上我的。” 多傲慢的话,奇异的是,迟阔说这句话的时候长睫颤动,露出个笑来的时候,埃尔维斯并没有多讨厌他作出的回答。 傲慢和尊贵的界限,实际上很难区分。 埃尔维斯看着他走到本杰明身边时,耳边捕捉到细微的翅膀扇动的声音。 他将视线收回来,垂下的指尖也将原本摊在桌上的作业收起:“迷雾森林里的训练场会在晚上十点以后开放,没人会去那里打扰你。作为理论考核的考官,你至少得从我这里拿走一个b。” 迟阔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走到接近门口的座位时顿了下,没有回答。 直到将所有学生上交的作业理完,埃尔维斯才头也不抬的轻启嘴唇:“至于你,正直的加尔瓦多先生,我想你应该清楚,我的课堂上不许使用魔法,更不许携带家务精灵。” 白色的人影在教室门口的座位上显现了出来。昆西没起身,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埃尔维斯抬眼,向自己说道。 “你要是有这样高阶魔法的天赋,就应该把天赋用在正道上。你的跟踪对象刚刚没在我面前用书砸你,也算是他善良了一回。” 埃尔维斯很显然已经知道了那天被关在教室里的,除了迟阔还有谁。 脚步声逐渐往外淡去。 整间教室里,只剩下了昆西一个人。 他抬眼,看向面前漂浮的文字,上面的内容还停留在不久前昆西问的【什么叫恶毒受在考特曼的宴会上瞎了一只眼?】 这个问题对于论坛里的人似乎太过简单,没人想回答这个问题,但耐不住昆西连问了三次。 【127l:因为命运就是这么安排的,主角还会在宴会上被人绑走,扔恶毒受面前呢】 昆西:【你又不是神,哪来的命运】 这句疑似挑衅的话倒是很快得到了回答。 【128l: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神?哈哈,你个恶毒受的梦男不知道了吧,我不仅知道恶毒受在宴会上的遭遇,我还知道一直被恶毒受欺负的主角实际上是老国王唯一的接班人,傻了吧】 昆西不说话了。 不说话的时候,昆西就开始怀疑人生。 他盯着这个只有几个人知道的秘密,终于认识到这些文字里的废物主角就是自己。 128l在这时又回了一句。 【129l:违背神的指令会遭报应,不过看在你老婆都跟人跑了的份上,我还是不跟你计较】 整个论坛里,也就没看过原著小说的昆西会被这话唬住。见那闪闪发光的【我是主角】的id没再说话,似乎是察觉到他真的信了,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嘲笑。 【130l:楼上的,欺负孤家寡人,你推知道你这么恶毒吗?】 - 自从迟阔睡觉前养成把门窗都锁好的习惯后,无家可归的主角对于他的怨恨值开始每天稳定上涨1。 直到从27涨到34,发现自己进不去门的主角,似乎终于放弃了跟踪他的行为。 “我听说科林斯子爵今早失踪了。”由于开始跟着迟阔一起上课,本杰明今天罕见地穿了制服。 训练场上空的明月高悬,坐在自家管家搬来的椅子上的本杰明,看着迟阔用左手拔出剑:“他那张嘴管不住,迟早被寻仇的人一棍子打死,放心奥托,你母亲要是把这件事安到你头上,我就帮你作证,我们一直在一起。” 迟阔没拒绝他的好意,只是说:“也可能是醉倒在了哪里。科林斯舅舅经常出入些地下场所,之前母亲派的人在伊斯洛蒂尔区找到他,科林斯舅舅还发了好大的火。” 本杰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不出来,他还去夜莺巷啊?” 迟阔没有有关夜莺巷的记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去看本杰明。 “总之不是什么好地方。”本杰明犹犹豫豫,“现在似乎归德莱文家管,前段时间有几个特招生在那出了事,他们家里闹到了审判庭那。” 迟阔听懂了几成,黑灰色的眼瞳随着视线挪了回来,手掌刚握住剑柄,就听见本杰明嘟囔了一句。 “闹有什么用,八成是他们自己要去那种不入流的地方找人玩,被人卖了也活该。我表哥也不知道跟他们说了什么,后来他们家里办了退学,也没再闹了。” 塞缪尔·考特曼这个名字,在往前几届圣罗帝尔的学生里很有名。 整夜整夜地开着宴会,出席的活动女伴从不重样。神奇的是,自塞缪尔毕业后进入审判庭,就再也没人讨论起他以前是个多么狂妄的角色,大家总称赞他理智而冷静,没有任何存在能扰乱他的心思。 但人再怎么成长,底色总归是不会变的。 在小说原剧情里,作为伊内斯好友的塞缪尔,自从看上主角受后,就开始明里暗里与伊内斯耍手段,巴不得把[奥托里诺]送进监狱的同时把伊内斯也送进去了。 呼—— 长剑挑破空气的声音响起。 尽管迟阔的确不太精通单手剑,但经历了前两个世界后,他也不是对剑术一窍不通。 手臂很酸,呼吸间喉咙有种火辣辣的烧灼感,连带着心也砰砰直跳。 朦胧的月色里,黑色的长靴踩碎了地上的落叶。 左腿向前,屈膝—— 压低重心,弓步直刺后,接着的是后劈和平抹。 夜色浓重的森林里泛起了水汽,本杰明愣愣地看着他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额前细碎的黑发因着风掀起,被光影勾勒出的侧脸,沉静又英俊。 本杰明这才发现,自己这位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是真挺帅的。 怎么以前自己就没发现呢?明明他以前开始跟奥托玩,就是因为拜访菲涅尔庄园时,看到奥托小小一个,在那练习挥剑。 再长大一些,到了某个时间点,[奥托]使剑的风格就变了,剑也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但不管怎样,家世和血脉是[奥托里诺]的保护伞,要是没了这两层关系,圣罗帝尔内,光凭这张脸,就有的是他的追求者。 本杰明怔了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怎么那几天传出[奥托]要被踢出菲涅尔家的谣言后,学校里的那群人那么兴奋,满学校地找他在哪,还在一学期也不会去一回的宿舍楼下蹲他。 幸好[奥托]姓菲涅尔。 托着脸看着这一幕的本杰明,连管家叮嘱地让他回家的时间都忘了。 他开始思考带迟阔参加宴会时,应当给他穿什么衣服。 寻常的礼服已经够好看了,有着这副皮囊和姿态,他就算披个麻布都好看。 但本杰明觉得还不够。 他应当有件白色的荷叶边上衣,胸前的蓝宝石胸针会在吊灯下熠熠生辉。带有暗纹的红色披风缀在他的肩上,一直垂到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脚踝。 挑过月色的长剑,最终落在了本杰明的肩膀。迟阔收了力道,警告似的用剑背敲了敲他:“看什么呢?” 寻来的管家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他见自家少爷坐着不动,正要往前冲,就见自家少爷蜜糖似的眼睛弯起来,身体前倾,跟要把脸埋进人家怀里似的:“你不跟德莱文做朋友,说德莱文配不上你,是不是就说明我比德莱文要厉害。” 无忧无虑的小少爷,又是分支,又不用争家产,从小到大最大的烦恼,就是思考今天找什么新乐子。 他的脑子一根筋,瞧着过于好骗,心思都写在脸上,仿佛只要花言巧语一番,就能哄骗本杰明把他的半数家产全都交出来。 迟阔盯着他看了会,真觉得他跟只棕色的小狗似的,特别可爱。 但迟阔对他的家产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同为恶毒配角的本杰明,是他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可以玩得来的人。 于是在考特曼家的管家震惊的注视中,黑发的少年收了剑,右手的掌根抵住少爷的额头,将少爷推开了些。 迟阔那被低下的眼睫掩住的眼瞳中,泛起些笑意。 “本杰明。”他的嘴唇上扬,语调又轻又慢,“得寸进尺可不好。” 15、第 15 章 考特曼夫人就这么一个儿子,又恰逢本杰明成年。十八岁的生日,作为本杰明表兄的塞缪尔自然是要来的。 除此以外,德莱文、菲涅尔——但凡是与考特曼有些联系的家族,都收到了考特曼夫人那封带有马蹄莲图腾的邀请函。 三大家族的继承人同时到场,那些没有收到邀请的小贵族们,为了能在他们面前露上一面,自然也愿意把奇珍异宝往外砸,以此换上一个作为舞伴被邀请的机会。 宴会还没正式开场,为了避开些毫无意义的社交,塞缪尔比预计中的提早到了些。 深蓝色的长款燕尾礼服,马甲上金色的星芒刺绣勾勒出青年的身形,塞缪尔刚将肩上搭着的白色皮草披肩交给印上来的佣人,抬眼就看到了沙发上朝着自己笑眯眯的好友。 “也就半个月没见,你看起来怎么又比之前沉闷了些。”和塞缪尔不同,伊内斯今天穿的礼服是纯白的,配上他那头用丝带竖起的白金色长发,倒显得他比塞缪尔好接近些。 塞缪尔十分自然地走过去:“你父亲呢。” “在楼上和考特曼夫人抱怨有关我的人生大事。” 塞缪尔和伊内斯关系不错,自然知道诅咒的事。 他的金瞳挪动,瞥了伊内斯一眼:“我去打声招呼。” 伊内斯耸肩,交叠的双腿松开,站起来同他一起往楼上走:“说起来,我可是从科林斯子爵口中得到了个不得了的消息。” “你说,冒充贵族牟取利益,这要是送去审判庭,会落得个怎样的罪名?” 塞缪尔的声音平淡,大致猜到了伊内斯说的[得到]是用了什么手段:“那也要有证据才行。” “伊斯洛蒂尔区的事才刚平息,你最近最好收敛一些。” 那就是又有人去审判庭告状的意思了。 伊内斯没多说什么,才刚踏上二楼,就听见自家父亲与考特曼夫人交谈的声音。 女人的音色特殊:“可不是嘛,我家儿子也被那人迷得晕头转向,我怕他在学校待不惯,晚上让管家专门去接他回来,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本杰明竟然破天荒地说不要烦他,回不去就住学校好了。” 老人的语气惊讶:“本杰明现在还能受这苦了?” “就是说啊!”女人笑了下,语气里多了几分纵容,“那小子以前衣服的材质不对就要大发脾气,请来的私人教师也不知道被他气跑了几个,现在因为那人,还主动跟我说要把被他气走的那几个喊回来。” 不学无术的表弟开始突然转了性子,这对于塞缪尔来说倒是个新鲜事。 他见房间里的二人谈得起劲,也就先走到了隔壁的露台:“他们说的那人是谁?” 伊内斯瞧了塞缪尔一眼:“当然是得罪我的人。” 塞缪尔没说话,结合伊内斯绑了科林斯的事,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奥托里诺本来就是得罪人的性格,我以为你不会将他放在心上。” [奥托里诺]入学时,塞缪尔已经毕业,他与公爵夫人总是带在身边的雷蒙德有过几面之缘,对于[奥托里诺]的印象,却还是幼时与家人一起拜访时,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孩。 伊内斯靠在白漆的护栏边:“这么替他说话,你对他感兴趣?” 塞缪尔这几年收了心,别说[奥托里诺]了,对谁都不太感兴趣。 他的发丝是深红的颜色,这么平静地收回视线时,就像阵料峭的寒风,稍有不慎,吹起的野火就要将人吞噬殆尽。 “我能对他有什么兴趣。” 城堡迎客的入口,等着三个男生。即使是从露台往外看,塞缪尔也依旧能辨别出他们手里抓着的是某位来自圣罗帝尔的特招生。 为了区分身份,特招生的制服会跟其他学生有些区别,这当初还是塞缪尔的主意。 只是令塞缪尔稍微感到些意外的是,这名被抓了的特招生脸上似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既不恐惧,也不害怕,反倒是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淡淡的死意。 红色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了来自这里的注视,昆西在将半张脸在微微转过去后,发现塞缪尔身边站的是伊内斯后,又很快不把人当回事地挪走了。 刻有马蹄莲图案的马车在门口停了下来。 掀开帘子的那只手,纤细的五指被黑色的漆皮手套包裹,紧接着,从肩上垂落的红色绒制披风从帘子的边沿晃了出来。 “奥托现在的脾气可是大得很。你要是凑到他跟前去,就知道我为什么要报复他了。” 伊内斯轻飘飘的话,钻进塞缪尔的耳朵里。成为审判官的这几年,塞缪尔什么腌臜的做派都见过,自然也不会将伊内斯说的脾气大当回事。 可当那个与记忆里无礼的孩童截然不同的身影出现时,塞缪尔搭在护栏上的手指还是很轻地抬了下。 这样远的距离,塞缪尔需要使些手段才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被注视着的少年有着双黑色的眼睛,视线扫过挡在自己面前的三人组时,终于开了口:“抓了个没用的东西……” “都堵在这里做什么呢。” - 迟阔今天自下了课起,就被本杰明拉着到处跑。 本杰明拉着他到处跑倒也不是为了别的,身上的衬衫换了又换,直到跟随的管家将红色的天鹅绒披风缀到他的肩上,迟阔才有些烦了地向本杰明问道:“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爱好?” “我的爱好是将家里的钱花光。”本杰明的回答有些耍无赖,“大家的爱好不都是这样?” 迟阔:“真花光了你又活不下去。” 本杰明被他噎了一句,眼睛睁圆了瞪他:“真是好心没好报,要不是我母亲非要给德莱文发邀请函,我也不用这么费心。” 迟阔笑了声:“德莱文来参加你的生日宴,和你打扮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本杰明理所当然,“作为我的朋友,我要让大家都看到你把他比下去,这样以后埃尔维斯那老不死就没话讲。” 迟阔这才意识到本杰明兴致勃勃的由头是昨天埃尔维斯在教室里的那句话。 他没再搭腔,倒是听见莱尔惊讶地评价:【几天没上线,你们穷山恶水双子星的感情这么好了?】 迟阔看着本杰明颐指气使地命令管家将昨晚定制的胸针取回来:你去哪了 莱尔:【害,这不是收到故障信,说之前申请的论坛没批下来吗,我回了局里一趟,这次重新打了报告,想必再过不久就能找到故障原因了!】 莱尔:【对了,主角被人绑到你面前的桥段过了吗?】 迟阔回忆了一下这除了练剑就是学习的日子:还没有 莱尔:【那应该快了】 主角对他的怨恨值还停留在【34】,被本杰明拉到马车上时,迟阔思索,这大概是个很好地提升主角对自己的憎恨程度的机会。 但他的确没料到,这几个之前在宿舍楼下说他坏话的蠢人,会直接将失踪已久的主角绑到这里。 “之前都是误会。”带头的男生道,“都是因为他在我们面前胡言乱语,才让我们误会了你和雷蒙德的关系,看在我们父母的交情上,我想既然解决了源头的问题,你也不会跟我们计较了吧?” 这男生说得言之凿凿的,迟阔却没理他,反而打量了旁边面无表情的昆西几眼:“你都能跟踪人了,不是很厉害吗?” 昆西实在不是很想回答这句。 自从上周自己的世界观受到冲击后,昆西为了抗拒[神]所说的命运,几乎是避着人走。而他越是想要反抗,就越是违背常理地倒霉。 先是自己的佩剑凭空断掉,后是原本信手拈来的魔法使不出来。漂在半空中的文字嘲笑他:【知道你为什么倒霉不?都说听老婆的话才能富三代,你都把你老婆气走了,你能有什么好运气】。 一周多过去,昆西已经有点服了。 【怨恨值+1】 少年瞥了眼站在迟阔身边的本杰明,平淡开口:“没你厉害。” 他都这么自降身价地夸人了,想必迟阔也该让他进门了。 让他进门了,自己总归就不会再这么倒霉。 果不其然,得到这句回应的迟阔唇角勾起个笑,说话的语气也温温和和的:“本来性格就差,现在嘴也这么欠,原本看在埃尔维斯老师的份上还想放你一马,现在又跑我面前找死了?” 没错,感受到自己道歉的诚意后,[奥托]果不其然地打算原谅…… 嗯? 昆西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罕见地将疑惑写在了脸上。 “就是!”将昆西带来的男生附和,“要我说,就应该把他卖到夜莺巷去,让他在那里待上几个月,他保准以后离你弟弟远远的!” 这下迟阔算是知道,为什么上次本杰明回他们“让审判庭查查你们把上届失踪的那几个学生弄去哪了”时,这群人会暂时性地闭嘴了。 迟阔盯着这男生的脸看了会:“德莱文的马车刚回去,这么说来,你是打算当着伊内斯的面,用他来讨好我了?” 那男生愣了下,显然是没料到向来姗姗来迟的伊内斯比他还早到了这里。 “我没……” 见同伴卡了壳,另一个男生立刻接上了话:“怎么能怎么说呀,奥托。”他笑吟吟地,胆子大些,视线在迟阔的脸上流连了一会,伸手去要去抓他的肩膀,“我们这是帮你个忙,好了,别生气,等你以后继承了家族,我们还要经常谈生意呢。” 见那只手搭在了自己选的衣服上,原本埋怨迟阔之前嘲笑自己而一直沉默的本杰明都快气炸了:“把你的手拿开!我又没邀请你们,离我家远点!” 那男生耸耸肩:“你没邀请我们又没事,你母亲给我们家里递了邀请函。你气什么呀,本杰明,我们又没对你干什么。” “你——”本杰明刚到嘴边的骂声停滞于一声沉闷的撞击。 那男生的手整个弯过去,人还没反应过来,脸就被反拧着手臂压到了马车外侧的窗框边。 “你们好像对我有什么误解。”在周围突然寂静下来的环境里,迟阔的嗓音就格外明显,“总把我当成跟你们是一路货色似的,多少也令我感到些为难。” 白色的立领包裹住了少年的脖颈,如云雾般堆砌的用蕾丝制作的领口处,镶嵌着一枚被打磨匀润的蓝宝石。 可再璀璨的颜色,放到迟阔身上后,也就被那浓郁的黑一起吸纳了。 “什么一路货色!”那男生吃痛地尖叫,“奥托里诺!你别给脸不要脸!你敢跟我动手,我要让你好看!” 迟阔笑了笑,他低下头去,凑近被压着的男生耳边:“怎么让我好看?” 这刻意放轻的语气,加上这张突然放大的漂亮的脸,反倒真叫愤怒的男生愣神了片刻。 “你是要把我也卖到夜莺巷,还是要杀了我?” 淡粉色的嘴唇,说出的话却令男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权势之下,他总算明白,自己的那些手段,在不吃这套的菲涅尔面前,不过都是易碎的泡影。 于是迟阔松了手,在男生回过脸来,下意识地看他时,微微低下眼睛。 “在我眼里,你跟加尔瓦多也没什么区别。” 背着的光,模糊了少年的五官后,就显得那勾勒出的挺拔身姿愈发不近人情。 男生的耳朵涨红,身体也在发抖。 迟阔没有再搭理他的兴趣。大抵是感受到了什么令人不悦的注视,他抬眼往远处看去时,伊内斯正半个身子倚在露台的栏杆上,异常亲切地朝他笑了下。 再往旁边,是个红发金瞳的青年,尽管没什么表情,却也能从他的穿着和姿态中读出被权力滋养着的意味。 和面前几个男生不同,这两人倒是真能威胁到他的角色。 本杰明为着这场生日宴兴奋了很久,如果可以,迟阔并不太像破坏朋友的兴致。 可惜偏偏鬣狗成群结队地觅食。 一旦踩过其中一只的尾巴,总是会有另一只接着伴咬过来。 迟阔觉得好笑,侧回脸时,大致也猜到了伊内斯要怎样报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