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八零,这个儿子我不生了!》 1. 重生 沈茹醒来时,只觉得耳边嘈杂一片。 大女儿抹着眼泪,手忙脚乱地拍着正在嚎啕大哭的婴儿。 见她醒了,嘴巴一瘪,豆大的泪珠一串串从面颊落下,怕吓到妹妹,还不敢出声,小肩膀一耸一耸,好不可怜。 见此情形,她下意识探过身,将孩子搂进怀里轻声安慰。 啼哭声消失后她仍在状况外。 掐一掐自己,会疼,不是梦,于是沈茹知道,她重生了。 这年她二十八岁,刚生下三女儿。 婆婆整日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更是苛待她的女儿,她一气之下和丈夫一起南下打工,在海城五年,从身无分文的小摊贩变成了有着一家餐馆的小老板。 虽然店是租的,但也算在海城落稳了脚。 但是,为什么她会重生? 还没等她想清楚,门外有人开门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出现在门口,头发看起来刚剪过,很短,堪堪冒出头皮的发茬。沈茹想了想手感,觉得会很扎。 眉目锋利,鼻梁挺直。线条利落的一张脸,仿若刻刀刻出来一般,没有一处五官是模糊不清的。 他手里端着一个款式简单的白瓷碗,胳膊上的肌肉紧绷,给人的安全感非常足,是带着出去永远不会有人主动挑衅的样子。 看见沈茹醒着,他眼神动了动,不自觉就放轻了声音。 “醒了,刚煮的红糖鸡蛋,给。” 沈茹下意识接过,喝了一口,笑道:“甜,好吃。” 周战站在她身边,结实得像一堵墙。源源不断的热气涌过来。 红糖鸡蛋也是热的。 沈茹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肚子,入手的腹部也是硬邦邦一片。 她难得有了几分软乎乎的样子,嗔道:“热死了!” 周战紧张地看了看她,看了看紧闭的窗户,又看坐在床上的她。 “还不到一个月呢,月子里不能吹风。” 他咬了咬呀,不忍心似地,但还是说:“你先忍忍。” 沈茹不开心,使劲地戳了戳他的肚子。 沉闷的心情终于放松了片刻。 还没等沈茹吃完鸡蛋,周战就给她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妈听说你生了,要过来给你伺候月子。” 沈茹眉头一皱,没费多大劲就在脑海中找到了相关记忆。 无他,实在是记忆深刻。 让她几十年后仍旧耿耿于怀。 如果不是这次,说不定他们根本就不会回老家,不回老家,丈夫也不会因为出车祸摔断腿,她也不会那么执着的,想要一个儿子。 丈夫残疾后,家里没有了顶梁柱,在村里,谁都能踩你一脚。 她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女儿加一个残疾老公。 日子实在太过艰难,还好后面认识了陈芳。经她介绍进了别人家当了保姆,日子才算过了下来。 既然重来一次,无论如何,这一辈子,婆婆都休想来海城。 “你答应了?” “还没,我想先问问你。” 他知道沈茹和他妈合不来。 沈茹看他一眼,哼,还算识相。 她环顾四周,慢悠悠打量着自己曾经住了五年的地方。 整间屋子大概只有十个平方,塞了整整五个人的东西,加上她在月子里,没有空打理,显得格外杂乱拥挤。 顿了顿,她开口:“这地还能住下人吗?” 周战皱了眉,他们这条件确实太差,可是—— “你生了只只,我要忙餐馆,根本顾不上你,要是月子没坐好,老了可有罪遭……” 沈茹听着,心里的那股气渐渐平了下去。 她心里有些酸酸的。 你这样想,人家可不一定。 有着上辈子记忆的沈茹,当然不会信婆婆想来给他们帮忙这种鬼话。 那个老女人根本就不安好心,来海城只是为了打听清楚他们手里有多少钱。 也根本没有照顾她的意思,只带了两天孩子就闹着说自己头疼、腰疼,要周战带着她到处去看病。 原本想着是让婆婆来分担分担,结果倒是,忙没帮上一点,钱倒是帮她们花了不少,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 沈茹很快就受不了,让周战把婆婆送走。 谁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一提回家两个字,她立刻一哭二闹三上吊,整得他们一家服服帖帖。 没办法,她只得打碎牙往肚咽,不仅要自己照顾孩子,还要被婆婆使唤。一不如意,婆婆就故技重施,也不怕丢人,撒泼打滚,无理取闹,将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她也因为没坐好月子落下了病,吹不得风,一吹就头疼。 直到后来,趁他们不注意,悄悄翻到了他们的存折,发现了里面存着的五千块钱。 才让他们知道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要钱。 沈茹不想给,但婆婆实在太能作。 那五千块最后还是被她以死相逼要走了。 想到这,她不禁在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都不用想,她也知道婆婆要走这笔钱是为了给小叔子娶亲。 这一辈子,她再也不会把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为他人做嫁衣!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声音。 “周大哥,你妈来电话了,说有急事找你,等你有空记得给她回一个啊。” 沈茹看向周战,眉头一挑:“妈什么时候和你说要来海城的。” “昨天打的电话。” 昨天才打的电话今天又打,为了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真的是不择手段! 沈茹阴阳怪气。 “妈对我们可真关心。” 周战有些尴尬,他也不知道他妈这次为什么格外殷勤,上赶着要来伺候月子。 要知道当时生宁宁和念念时,他妈可没少说风凉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兜里没钱更是难倒英雄汗。 周战只能乐观一点,觉得可能是因为他们出来五年太久没回老家,或许这几年他妈想清楚了也不一定…… 可能?大概?是这样吧…… “你想让她来吗?”沈茹问。 “不知道。” 沈茹一噎。 瞪了一眼周战。 两辈 子了,这个人从来没变过。 木头一根。 沈茹不愿多说。 目光顺着他的脸缓缓下落,简单的汗衫下,是结实的肌肉线条。 想起什么,她的脸突然红了红。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摒除杂念,点出周战的那点庆幸:“我没读多少书,可以知道一句俗语,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周宁和周念出生时你妈是什么态度你看得见。她这次这么急切地要来海城,不说百分百,百分之八九十没安好心。” “你可别忘了,你弟还没结婚呢,在村里妥妥的大龄剩男,你妈能不着急?” 周战一点就通,立刻沉了脸。 他不再提母亲要来海城的事,朝着沈茹点了点头:“那我一会拒了。” 周战别的不说,答应她的事从来没食言过。 沈茹点点头,觉得脑袋很晕,把吃完的碗递给周战,朝他挥挥手,将人赶了出去。 倚着床头消食顺便酝酿睡意。 想着想着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一边的念念身上。 心中也沉闷下来。 女人这一辈子,从来不是容易的。 她出生在农村,从来没享受过什么偏爱。从有灶台高就跌跌撞撞地跟着家里人做事。 擦桌子、扫地、洗碗、洗一家人的衣服、除草、喂鸡…… 后来再大一点,做的事更多了。她整天忙忙碌碌,没有一刻清闲的时候。 但她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为大家都是这样。 读书的机会要给男娃,男娃出息才是出息。好吃的东西永远分不到家里的女人,哪怕她们一天忙到晚,没有一分停歇。 女人以奉献为唯一天职。 她的妈妈是这样对她的,所以她也这样对自己的女儿。 直到后来,她有了一个朋友,叫陈芳。 陈芳也是村里出来的姑娘,脑子却比别人好使。 她妈把鸡蛋给她哥吃不给她,她直接躺下耍赖,哭得震天响,被她妈赏了几个巴掌后站起来不哭不闹,将手中的鸡食甩得漫天飞舞,跑出了家。 在村里的破房子里藏了三天。 最后看她妈急得不行才出来,第一句话:“你要是再偏心,我以后还跑。” 把她妈气得直咬牙,却对这个天生反骨的女儿没丝毫办法。 陈芳也有个女儿,但她养女儿的方式和沈茹完全不一样。 沈茹是放养式育儿,撒下种子,给些营养,能出落成啥样全靠她自己。 但陈芳是精心培育,她在前方保驾护航,引导着那株刚萌芽的小苗。在自身能力范围内,给予她最好的,却又不会完全溺爱。 她将女儿养成了另一棵参天大树。 美丽大方,出类拔萃。 像是一颗璀璨的明星。 而沈茹,却把女儿养成了另一个自己。 虽然不至于太过不堪,但沈茹知道,她的人生过得太不容易。女儿也许会和她一样,要受很多的苦,走很多弯路,才能赶上别人的起点。 但沈茹知道的太迟。 她错的太过彻底。 2. 请人带孩子 所以,这是她回来的原因吗? 因为她的女儿们。 等到晚饭时,周战做好晚餐,跑到她面前邀功。 “妈不来了。” 沈茹见他斩钉截铁的样子,反而觉得有些不安。 婆婆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人。 嘴上说不来,火车票说不准都已经揣兜里了。 她问:“你怎么跟她说的。” 周战笑了笑,看起来十分可靠的脸上竟显现出狡黠,“我告诉她,房东要收我们的房子,我们身上没积蓄,找不到地方住,问她家里有没有多余的钱,先借我们用一下。还没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 “……” 真是知母莫若儿啊,沈茹感慨,顺便给了周战一个赞许的眼神。 周战高兴了没两分钟,又愁眉苦脸起来。 “妈不来了,你坐月子咋办,要不饭馆先关一个月,我先照顾你出了月子再说。” 关店? 绝对不行! 现在他们没有其他收入,还要付这间门面房的租金。 房子小小一间,租金可不便宜。 沈茹一票否决,想了想,很快从脑海中找到个人。 “我们请后街的李婶子来帮一个月的忙。” 后院的李婶子是专门给别人带孩子的,用后世的话说,叫月嫂。 但现在没分这么细,统一都叫保姆。 上一辈子的沈茹没有请人帮忙,因为舍不得这份钱。 所以婆婆说要来带孩子,她是很感激的,因为再怎么样,家里人总比外人强,谁知道后来…… 唉,果然人占小便宜吃大亏。 她叹口气,细细思索。 现在的时间点是1989年7月28日。她刚生下三女儿五天。 前世这个时候他们的小餐馆生意不错,但也说不上好。 他们两个精打细算,攒下来五千块钱,她却一分钱都舍不得用。没钱的日子太难了,她不想再回到以前那样。 对于当时苦日子过惯了的沈茹来说,有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 可重生回来的沈茹比她看得更远,知道的更多。 那五千块钱即使不被婆婆拿走,存在那里也会很快迎来货币贬值。 钱,只有用出去才是值钱的。 更何况,她又仔细算了一笔账。 李婶子的工钱是一个月150块,而他们这个小店,一个月最少最少也能赚三百块。 当然这里面还没减去房租生活费那些。但怎么算,也是请人更划算。 而且,李婶子是专门给人带孩子的,有经验。肯定比周战这个愣头青会照顾人。 150块钱换一个好身体。 这个钱,她出得起。 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 第二天一早,周战就去了李婶子家说这件事。 李婶子一口答应下来。 周战解决了压在心上的大石头,很开心,回来就找沈茹说。 “李婶子答应了,”周战眉眼间有说不出的轻松愉悦,“她还说我们运气好呢,上一家活刚做完,下一家还没接上,要是过几天,我们再找她,她就是想接,也接不了了。” “是吗。”沈茹也很高兴,“那我们运气真不错!” 这还是现在这个年代请人带孩子的人少呢,大多都是家里长辈帮着带。要是在后世,像李嫂子这种级别的金牌月嫂,预定得到几年后!还轮得到他们。 周战看着妻子的笑脸,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些喜悦。胸口变得热乎乎的,似乎能从里面淌出蜜来。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沈茹生了小只后,就变得很不一样。 周战也说不上来,明明妻子还是那个妻子,但周战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心里突然有点慌,下意识叫了一声:“阿茹……” “嗯?”沈茹抬眼看他,眼里还有没散尽的笑意。 周战看着熟悉的眉眼,刚刚的不安尽数散去,这是他的妻子,不会有错。 “没事,晚上喝鸡汤怎么样?” 沈茹皱着脸,无所谓地叹了口气:“反正不放盐,什么汤都没差。” “……” 好吧,确实是阿茹,如假包换。 沈茹吃完饭,开始给小只喂奶。 等把小孩喂饱,放在一边。 刚才一直待在旁边的大女儿突然爬上床,在旁边自顾自玩了会,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到了沈茹身边。 “妈妈,你能抱抱我吗?” 沈茹有些诧异。 自从到了海城后,他们都忙得脚不沾地。 大女儿很懂事,已经很少和他们提要求了。 看着女儿装作不经意说出这句话,沈茹的心软成一片。 没说行不行,而是一把将女儿搂进了怀里。 上辈子女儿想让她抱,她是怎么做的? 那时候她生完孩子,婆婆来帮忙,将她整得焦头烂额,心情烦躁。又要照顾刚出生的三女儿,仔细想想,是腾不出多少心思来照顾宁宁的心情的。 应该是一次又一次地推开。 家里面缺失的温暖,外面有人等着给她补。 宁宁还没满1岁,就被社会上的小黄毛带着离开了学校。 沈茹气得要死,一个人找上门,要带她回家。 高挑的女孩倔强地站着不动,沈茹已经拉不动她,狠狠在她背上甩了几巴掌。 痛心疾首地质问:“你才多大,你不上学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有没有想过未来怎么办!” 宁宁冷冷地看着她,身体却不停地在发抖。 她还要再说,宁宁却忍受不了似地打断了她,带着哭腔大声反驳。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有为我的未来做过什么吗?我上小学就帮着家里洗碗收桌子,一直到现在,只要我在家,家里的饭永远我做,衣服永远我洗。这些都没什么,但是为什么你永远都看不到呢。” “我做得再多,你都觉得是应该的。你只会觉得我做的还不够。” “今天来找我,是真的为我的前途担忧,还是因为发现家里的饭没人做了?” 沈茹被质问的哑口无言。 她这么忙,周战又伤了腿,家里的孩子宁宁最大,帮忙分担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要是都不做,一家人难道要饿死? 沈茹有些生气,但看着宁宁通红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有道理的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难道她真的错了吗? 可是她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 没人告诉她,到底什么是对。 但现在,她决定自己去学一学。 周战的速度很快,第二天李婶子就上门了。 果然是专业的,李婶子没有一般婆婆辈带孩子的陋习,相反,她还教了沈茹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让沈茹受益匪浅。 她结结实实地坐满了一整个月。 被李婶子一天三碗汤补得面色红润,上辈子那些月子病一个都没得。 她很感激李婶子,在出月子这一天包了个红包给她。 喜得李婶子连连道谢,直说下次沈茹生孩子她还来。 搞得沈茹面红耳赤。 好好休息了一个月,沈茹觉得满血复活。 送走李婶子后,她就开始烧水。 给自己结结实实地从头到尾洗了一遍。 洗完之后,她一边擦头发一边打量这间自己住了五年的小房间,又翻出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 心中暗暗下了个决定,她要买房,把二女儿从老家接回来。 三个月前,沈 茹的肚子大了行动不便,照顾不了两个孩子,大女儿七岁,已经在上二年级,转学不方便,便只能把二女儿送到老家,让姥姥带着。 想到她离开时二女儿哭得通红的脸,她便觉得心如刀绞。 但有什么办法,她一个大肚子的孕妇,现在还能勉强照顾,那生孩子之后呢,她要坐月子,周战一个人照顾餐馆就已经分身乏术了,到时候女儿怎么办。 当时想的是生完孩子出了月子就把孩子接回来。 但是出了月子后,刚满月的小婴儿也是离不开人,她还是没有时间。 接回二女儿,便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耽搁了下去。 后来周战车祸伤了腿,她们在海城待不下去回了老家,才把二女儿从她妈那里接了回来。 送走的时候刚满五岁的小丫头,回来的时候已经十岁了。 外婆外公再好,年纪大了,养育孩子总有些力不从心,怎么着都比不上亲妈。 妈妈把姐姐妹妹都带在身边,只把自己一个人放在乡下,谁会没有芥蒂。 前世直到沈茹去世,二女儿也依旧和她不亲。 想到这,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 出门去给她哥哥打了个电话。 沈茹是家中老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她们兄妹四人都已经成家另住,只有大哥仍旧住在父母家。 这都是提前说好的,按照习俗,父母养老也归大哥,她们逢年过节送些东西,手头宽裕给爸妈一点体己。 兄妹五人都没二话。 她们家里没电话,村里唯一的电话存在于村里唯一的小卖部。 是以,她打了一个过去,说了自己是谁后又挂断。 等了五分钟再打,这次父亲接了。 应该是刚从家里赶过来,呼吸声还有些急促。 上辈子爸妈在她四十二岁那一年一前一后双双离世,重生回来后再次听见父亲的声音,沈茹不免有些伤感。 和父亲说了些近况,她便迫不及待地问:“念念来了吗?” 她的二女儿叫周念。 “来了来了,听说你打了电话过来,这小丫头耳朵可尖,不让她来还不乐意。” “来,念念,外公抱你接电话。” 女儿稚嫩的声音出现在听筒的一瞬间,沈茹便有些绷不住了。 许是自己最近又做了母亲,心里软得厉害。 “妈妈,你要来接我了吗?” 这句话一出来,立刻让沈茹改了主意。 等什么等,说是说要买房把女儿接过来,可房子是那么容易买的吗? 现在还是没影的事,那就不想了,其他的先不管,女儿先接过来再说! 念念还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地问:“姐姐在吗?我想和姐姐说话。” 沈茹应了,把话筒递给大女儿。 宁宁说了没两句,就开始看沈茹的脸。 打电话要钱,妈妈以前从来不让她多讲。 沈茹大手一挥,表示这次随便讲。 宁宁眼睛一亮,开始和妹妹叽里咕噜地说话。 沈茹说随便,宁宁到底克制,没多久就让念念把电话还给外公。 等电话又传回父亲手里,她才问:“哥哥最近有时间吗?我想请他帮我把念念送回来。” 送去时沈茹就没说具体时间,只说先帮着照顾几个月,因此现在让送回来父亲也没太意外。 只问了她那边忙不忙得过来,要是没精力,念念他们再帮着照顾几个月也行。 在得到沈茹肯定的答复之后,才应了下来。 俩人商量了一下,确定了时间。 挂断电话,沈茹骑上自行车去了邮局,给她家里寄了三百块钱。 算是念念三个月的伙食费和路费。 3. 念念回来了 六天后,沈茹的大哥沈军带着周念来了海市。 大女儿周宁听说妹妹要回来,早早地就自己穿好了衣服。 “我要去接妹妹。”她这样说。 沈茹没话讲,拍了拍她的脑袋:“去穿鞋。” 周宁眼睛一亮,立刻跑出了房间。奔向房间与饭店之间狭窄过道中摆放的鞋架子。 沈茹跟在她身后,一同走了出去。 走出里头的隔间,外面是五十个平方左右的门面,摆了六七套桌椅,简单干净。厨灶就设在大门口,简单两口炉子,晚上搬进屋子,白天再搬出来。 他们就靠着这两口小灶,一个菜一个菜地攒,攒够了五千块。 是真正的血汗钱。 之前的生意不错,附近有个小工地在建房。里面的工人做力气活消耗大,收入不错,有些舍得花钱的,在拿了工资之后,总要在他们这吃上两顿。 现在小区早已完工,工人们又去了别的地方。 新建的楼房还没住几户人家,他们的生意也淡了不少。 外面只有一桌客人,周战背对着她,正用结实的双臂挥舞着锅铲。 你别说,好看的人真是炒个菜都赏心悦目。 真有大厨风范! 沈茹和周战打了声招呼,带着女儿出了门。 1989年的海城已经初具雏形,各种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相比起五年前,简直看不出是一个地方。 海城的发展太快了。 她窝在那个小店里,对外面的一切太过不敏感。只知道家里那一亩三分地。 仔细想想,他们也不是没遇到过机会。 三年前周战认识了一个同乡,想拉周战入伙搞一个建筑队。 周战当时动心了,回来找她商量入伙。 那时他们刚刚把结婚生孩子欠的钱还清,眼见着就要有结余,又要去折腾其他的,能赚还好,万一赔了呢? 她还行,孩子能跟着饿肚子吗? 于是沈茹一口回绝。 等到六年后,那个同乡已经成了包工头,开了自己的建筑公司,成了远近闻名的房地产大老板。 沈茹后悔吗,当然后悔。 但已经没用了,人家已经到了另一个阶层,再想加入,也是痴心妄想。 不用别人说,沈茹自己也开不了这个口。 种树时不来,摘果子倒上赶着,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更没有这样厚的脸皮。 那现在呢,她扫视着周围的街道,她现在能做什么? 她要去找到答案。 公交站人还挺多,沈茹牵着女儿的手,把她带到自己身前。护着她不让人挤到。 低头一看,大女儿正盯着人家投币箱看。 前头的人把硬币扔进去,叮,发出一声脆响。 沈茹看着自己手里的两枚硬币,想了想,塞进了女儿手里。 把投币的任务交给了她。 周宁鼓着小脸,踮起脚,叮咚两声后,她马上转过头看妈妈。 沈茹一直看着她,见她转头,明白她的意思。 立刻朝她微笑,表示称赞认同。 周宁咧嘴,露出缺了的门牙。 海城火车站人很多,她们守着出站口不停张望,生怕错过。 两三分钟后,又一趟列车到站。 车门一开,潮水般的乘客从各个出口涌出,没过多久,沈茹就在里面发现了大哥和他手上抱着的念念。 “大哥!” 在沈军即将走过时,沈茹及时喊住了他。 沈军循声望去,看见了正牵着外甥女的妹妹。 他抱着孩子顺着人流穿梭,挤到了沈茹面前。 沈茹赶紧接过沈军手里的行李,一手牵着宁宁远离人海,寻了处空旷的地方。 “累坏了吧。”沈茹一边招呼大哥,一边快速放下行李接过了他手中的孩子。 周宁激动地喊起了舅舅,缠上了他。 随着念念的一声“妈妈”,沈茹再也控制不住,红了眼睛。 脸蛋因为激动涨红。 她紧紧贴上女儿的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苦再难,她们一家人也不要分开! 沈茹带着哥哥和两个女儿回了家。 到家时吃饭的客人已经走了,周战正在清洗碗筷。 她是吃过饭才出去的,不用想,火车上的盒饭又贵又难吃,大哥肯定舍不得买。 这六天绝对吃的干粮。 一问果然是。 一到家,沈茹就张罗着做饭。 放好行李,沈茹弯腰问周念:“想吃什么?” 小孩子忘性大,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刚从外婆家回来,黏起妈妈来。 她倚着沈茹的腿,甜甜地说:“我要吃糖醋排骨。” 沈茹说好,备好食材准备开火,周战洗完了碗,过来要接走锅铲,“我来,你去和大哥说说话。” 沈茹笑笑,给他让了地方。 大哥环视着他们的小房子,叹了一口气,看见沈茹,又摇了摇头:“你说你把念念这么快接来干嘛,放在家里爸妈帮看着,我和你嫂子总不会缺她一口吃的。” 剩下的话他没说,沈茹却懂了。 毕竟他们的居住环境看起来不像是在海城过得很好的样子。 但是经过了上辈子,这辈子 的沈茹再也不想和孩子们太早分开。 孩子需要妈妈,她也需要孩子们。 吃饭的时候,沈军说着等吃完饭后要周战带着他去市场看看,想给沈茹嫂子带个手表。 周战立刻应下了。 沈茹看着,突然想起来前世的事。 好像就是她生完老三后不久,她妹妹的小姑子结婚,嫁了厂里书记的侄子,家里条件很不错,想买一台彩色电视机。 他们镇上买不到,托人去市里问也没有确切的消息。 便托了沈茹的妹妹沈琳,要她问问在大城市的姐姐有没有门路。 沈茹当时费了不少劲,才给办成了这件事,电视机运回去一看,比市里的还便宜五十块。让妹妹在婆家狠狠长了一次脸。 妹妹当时很高兴,还特意给沈茹打了电话,所以沈茹记忆犹新。 想到这,她忽然有些激动。 现在是1989年,电子产品在老家仍旧是稀罕货,可海城电子厂很多,根本不缺门路。 虽然彩色电视机不好弄,但黑白的,在老家仍是稀罕货! 倒卖电视机,能赚钱吗? 沈茹不敢确定,毕竟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 但这事一旦做成,那可不止赚一点小钱。 她暗暗激动。 “大哥,等会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 沈军和周战齐齐抬头看她。 沈茹想了想,拉过周宁和周念。 “宁宁上学缺铅笔,我去给她买两支,念念刚回来,我给买身衣裳。” 买衣服? 周战抬头看了沈茹一眼,有些奇怪,平时妻子可没这么舍得,不过年不过节给女儿买衣服。 但他也没反对。 “好吧,”周战点头,“我在家带着小只。” 小只就是刚满月的三女儿,周战起名叫周至,小名叫小只。 等大哥和念念吃完饭,沈茹让他们先睡个午觉休息会。 “市场的人也睡午觉的,咱们下午再去,东西又不会跑。”她这样说。 大哥想想,觉得有道理,便同意了。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旁边放着摇篮,因为念念回来,床边拼着的几块木板又有了用处,清理了出来。 可大哥却是不能和他们挤的。 周战想了想,出了门。 在后街的一户人家用二十块钱租了一张行军床。 他朝沈茹得意地笑:“他们家有个小儿子,回来家里住不下,就睡这个,我知道他现在不在家,肯定能借来。” 沈茹很给面子,赞许地拍了拍周战的胳膊。 周战咧开嘴,笑了。 4. 要卖电视机 他们把行军床支在了外间靠墙的地方,就在里间的门口。 沈茹有些不好意思,大哥好不容易来一趟,她却没能好好招待。 沈军往上一躺,十分满意的样子,说:“这新鲜玩意儿,可比老家的炕舒坦。” 刚好能躺下一个人的单人床,连翻身都担心掉下去,有什么舒坦的,但沈茹还是笑了,她知道这是大哥在安慰她,不想拂了大哥的好意。 下午三点半,沈茹给小女儿喂了奶,告诉周战万一孩子饿了就先给她喝奶粉。 数了数身上带的钱,确认无误后,带着两个女儿和哥哥一起出门了。 他们现在住在海城的西城区,这边大多数是外来务工的人和一些不富裕的本地人。 要买手表,最近的得去两站外的“金英百货”,那是近两年刚开业的,一共十二层,还有电梯,当时开业的时候周战还带着她去看了热闹。 当时沈茹觉得惊奇,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这么豪华的楼。 现在的她看惯了后世的那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再次见到金英百货竟有些失望,当时觉得再好不过的楼,现在看也不过如此。装修很快就会过时,设计也不是很科学,商铺挤在一起,怎么看都比不过后世。 不过也对,毕竟是在不断向前发展呢。 但对刚从小镇出来的沈军来说,这栋大楼还是很可观的。 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发出“啧啧”的称赞声。 “乖乖,你说建这个得多少钱啊!瞧瞧这灯,真亮堂!” 两个小孩也很兴奋,伸着脖子左看右看。 沈茹看着,突然觉得有些心酸,上辈子的她一辈子活在别人眼里,自己心里总是没有底气,容易自卑。 即使到了海城,也没怎么带孩子们出来玩过。 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怕自己露怯,让别人笑话。 重活一世,沈茹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么可笑,人死如灯灭,人在世上来一遭,就活个体验。 大大方方地走上一回,才算不负人生。 别人怎么说你,都是狗屁! 她挺直背脊,眼神坚定,大大方方地带着哥哥来到手表柜台前。 “哥,你看看,想看哪一款,可以叫他们拿出来看看。” 沈军本来也有些怯场,看到沈茹这样,莫名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闻言走到柜台前,看着其中一款梅花牌手表眼睛亮了亮。 他指了指,“你说那一个你嫂子能喜欢不。” 沈茹认真看了看,觉得不错。 现在的东西不比后世,质量基本都过硬。现在买了,能戴很多年都不坏。 她叫售货员把表拿出来看看。 海城经济发展快,售货员不像以前端铁饭碗。即使沈茹他们看起来不像有钱人,她对待他们的态度也不错。 沈茹想起之前的自己更是好笑。 其实出来和人交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可怕。 最后就买了那款梅花牌的手表。 大哥小心翼翼地数出了750块,递给了售货员。不放心似地一直盯着钱币的方向,直到售货员确认完,朝他点了点头。 他才松了一口气,自豪地拿起装着手表的小盒:“买好了,咱们走吧!” 走过卖手表的柜台,沈茹直接带他们往楼上走。 大哥带着疑问看向她。 她抿唇一笑,“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咱多逛逛。” 大哥也没什么异议,带着俩孩子一起上了楼。 刚刚的手表柜台在二楼,电视机、电冰箱这些比较大型的电器都在三楼售卖。 沈茹一行人来到电视机柜台前,赫然发现了两台新型彩电。 她不动声色地上前询问价格。 售货员给了两个惊掉人下巴的价格,一台2100,一台2800元。 “贵吧,”售货员看到他们的表情了然地笑:“我也觉得贵,但这两台都是进口货,好使着呢!” 她指指便宜点的那台,“这台是索尼的,”又指贵的,“这是松下的。” 沈茹点点头,怪不得这么贵,原来是进口的。 这两个牌子即使是不关注品牌的沈茹在后世也略有耳闻,足以说明他的知名度。 听说这个时候买一台,用二十年也不坏呢! 要是想做电视生意,不能在柜台上买。 沈茹细细打量着电视机上标着的售价。 这里的价格和她记忆中老家的价格相差并不大,要是再加上运输费用,她不仅赚不到钱,还有可能会倒贴! 沈茹有些着急,难道这条路就行不通了吗? 明明有着大好前景,她却无从下手。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了没有门路的普通人做生意有多难。 重生之后一直发热的脑袋也渐渐冷却下来。 更多的记忆在她脑海中浮现。 就连他们开那个小饭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最开始,他们卖的是盒饭,晴天还好,一到雨天,瓢泼大雨倾盆而来,他们躲在窄窄的屋檐下,努力拉着塑料布遮盖着饭菜,却还是无济于事。 雨天出来吃饭的人也少,最后他们是带着被雨水浇透的大批饭菜回家。 不仅没有赚到钱,还亏了材料钱。 但那又怎么样,他们没放弃,还是继续做。 最后呢,攒出了一家小店,能够遮风避雨,还有整整五千块的存款! 呵,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在人均薪资几百元的八十年代末,这已经是一笔极为可观的财富。 但沈茹知道这远远不够。 经济马上就会以一种全新的、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速度腾飞,货币贬值的时代会很快到来,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沈茹定下心神,没露出一点不对劲。 她暗暗记下商场里大部分电器的价格,转了一圈,带着大哥和孩子回了家。 沈茹到了家,正好五点半,饭馆正是上人的时候。 她赶紧放下东西,让大哥带着孩子进里屋歇歇,自己马不停蹄地加入到了忙碌中。 收桌子,上菜,洗抹布,洗碗。 上辈子的记忆似乎一下子回到了她的脑海里,手中的动作却有条不紊,一丝不乱。 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她坐在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见外面只剩了她和周战俩人,她想了想,走到周战身边,投下了一个信息炸弹。 “周哥,咱卖电视机吧!” 5. 致富第一步 “什么?”周战睁大了眼睛,有些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听错了。 沈茹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周哥,我们卖电视机吧。” 看着妻子脸上认真的表情,周战说不出话。 他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他们从农村来,没有本钱没有门路,跌跌撞撞有了一间小铺子。为什么沈茹会突然想要卖电视? 货源从哪里来,销售渠道走哪边?他们要出多少本钱? 更重要的是,沈茹之前从来没有提过要做电器生意之类的事情,为什么现在会突然想要卖电视机呢。 会不会是…… 他想到了什么,脸上表情一下严肃起来,问:“是不是有人要你出钱去进货?”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以赚钱为诱饵,说有门路可以低价卖批货给你,等你上钩后,拿走你的血汗钱,货却是一件没有,只是为了骗你的钱。 他担心沈茹碰上了这种职业骗子。 沈茹看出周战眼底的担忧,也没着急,把自己这些天收集到的信息,结合后世的发展趋势,和周战仔细分析了下自己的打算。 昏黄的灯光下,皮肤白皙,长相姣好的女人缓缓展开自己对于未来宏图中的一角。 周战越听越睁大了自己的眼睛,阿茹,好像确实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电视机的牌子,种类,价格,甚至是运输成本,销售渠道,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讲得明明白白。 像以前,她不会想这些事的。 周战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他和沈茹的第一次见面,相亲。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从小就这样。 在男生堆里还有点话说,和女生,除了他妈他奶,是真没什么接触。 但他长得不错,一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以前上学时,即使不爱说话,在班里也从不主动出风头,也还是有女同学会偷偷看他,给他递颗糖什么的。 那年头可不像现在,糖是稀罕东西。 能给他送颗糖,已经算很喜欢了。 但这沉甸甸的心意递到他手里,却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糖也从来没吃过,一般都会还给人家,他一个男人,干啥吃人家女孩子的糖。 何况,他确实对人家没什么心思。 长这么大,周战从没对什么女孩子动过心,也没想过自己未来会和什么人结婚。 他以为他就是这样冷心冷肺的人。 结果那天相亲,他碰到了沈茹。 那天他的蠢样简直不忍直视。 回到家之后,心中翻滚的血液也未曾平息。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那双眼睛里仿佛含了水一般,澄澈透亮。 一直到深夜,他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实在是睡不着,最后爬起来,去地头翻了半亩地。 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他这辈子,再没有见过比那天晚上更美更亮的月亮。 他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沈茹,觉得随着时间的流逝,妻子好像变得更耀眼了。 他心中既自豪又惭愧。 都是因为自己没有大的本事,才让妻子刚出月子就如此急切地寻找出路。 他环视着逼仄的小房间,心中暗暗发誓,我一定会让阿茹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沈茹看着周战的表情,放下了心。 她就知道,周哥一定会支持的。 昏黄的灯光伴随着令人心安的暖意弥漫开来,艰苦的环境中,两颗心却越来越紧紧相拥。 相爱总会抵万难。 第二天一早,沈茹起床收拾好自己后,来到外间,久违地做了一顿早饭。 雪白的面粉,加上清水揉成偏硬的面团,放在一旁蒙上白布醒一会。 新鲜的猪肉剁成肉末,柔软有弹性。起锅,烧油,将肉沫放进锅里,待微干后依次下入切碎的葱姜,略微翻炒后加入黄豆酱。 “滋啦”一声,酱香混合着肉香扑面而来,令人垂涎。 肉酱熬好后,沈茹换上另一口锅,加上满满的清水。 趁着烧水的间隙,来擀好面条。 刚刚和好的面团经过半个小时的醒发后变得柔软。 她熟练地按,揉,擀,抻。 没多久,雪白的手擀面就下了锅。 待面熟的功夫,她又切了细细的黄瓜丝和胡萝卜丝。 面熟之后捞上一碗,加上黄瓜和胡萝卜,再淋上香喷喷的肉酱。 就一个字!香! 一家人吃得头也不抬,沈茹轻轻擦掉大女儿嘴边沾着的酱汁,轻声说,“慢点吃,锅里还多着呢。” 周宁两眼发光,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脑袋埋回面碗里。 吃完了早餐,沈茹在车站送别了大哥。 一回家,就马不停蹄地和周战盘算了起来。 他们的老家有钱人不是没有,可别人的渠道比他们多多了,电视这玩意在他们眼里看着稀罕,在别人那根本不值一提。 想到这,沈茹两人一致决定,先从周围的亲戚朋友的开始,卖两台试试水,再逐渐扩大售卖范围。 至于找谁,沈茹一下子就想到了在纺织厂上班的妹妹沈琳。 纺织厂女职工居多,大部分的女职工伴侣也同样是职工,双职工家庭家底比普通的农民丰厚,可能会有电视方面的需求。 想到这,沈茹立马给纺织厂打去了电话。 这年头手机是稀罕物,大哥大居多,这个不是人人都可以有的。 沈茹要打电话给妹妹,要先打电话给纺织厂的值班室,告诉他们自己要找沈琳,然后挂断,等待沈琳知道消息后回拨。 其实也可以写信,但沈茹觉得那样太慢。如果她的记忆没出错的话,那就必须要紧紧抓住这个时机。 妹妹在下午回了电话,沈茹仔细问过她一些问题,沈琳一一解答。 顿了顿,可能觉 得稀奇,妹妹在电话那头问:“姐,你怎么突然开始关心起我厂子里有没有人结婚了,你专门打电话过来就为了问这个?” 沈茹嘴角弯了弯,“告诉你吧,你姐夫最近在他一个朋友那里得了两台电视机,老是放着也不好,我就想着老家有没有人要的,有人要就卖了算了。” 妹妹的惊呼声从话筒传来,“电视机!还是两台!” 妹妹叽叽喳喳地表示了自己的惊喜,随即表示没问题,刚好听说最近厂里有人要办喜事。她马上就去给姐姐打听。 沈茹挂掉电话,付完电话费以后带着周战和孩子来到批发市场。 本来是准备他们两个大人来,没打算带孩子,但沈茹突然想起来上次答应给大女儿买的文具和衣服还没买。 于是便将小只独自留在邻居家托他们照顾一会,带着宁宁和念念一起来了市场。 上辈子,沈茹哪怕手中已经有了一点积蓄,但仍旧不敢花钱。 钱对她来说是存折中的数字,是底气和安全感,是用来存的,不是用来花的。 对于三个女儿,她也是能省就省。很少给她们买什么新东西,总是能用就够了。 一套衣服,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给老三。破了也没关系,稍微补一补,又是一件好衣服。 人穷衣服破,说啥都是错。 小孩子的世界并不是没有贫富之分。 想起上辈子大女儿上学之后逐渐怯懦的双眼,沈茹的心狠狠痛了一下。 看着面前崭新精致的童装,沈茹化悲愤为购买欲,给两人一人买了三套新衣服。 海城的经济发达,东西比老家卖的多,而且质量好。 沈茹挑的店子是稍贵一点的中档童装,里面的衣服无论是版型还是面料都不错。 两个孩子一换上新衣服,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宁宁的小脸激动得通红,她不明白今天的妈妈怎么突然这么大方,可她特别喜欢身上穿着的牛仔背带裙,裙边还有花边呢。 她看着妈妈,再次确认,“真的都买吗?” 看到妈妈肯定的点头后,她再也憋不住,露出一口洁白细密的小牙,她的笑容越来越大,很快就连牙也看不见了。 念念还小,但也知道新衣服好看,她装模做样地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然后点头,大声夸自己:“好看!” 惹得沈茹忍俊不禁。 买完衣服,沈茹又给宁宁和念念买了新书包和新文具。 两个女孩子抱着新书包,都不知道怎么高兴好了。 宁宁大声说:“妈妈,我今天好幸福,我今天最幸福!” 念念急忙跟上:“我也是,我也幸福。” 沈茹忍不住将两个女儿搂进怀里,在心中暗道:“妈妈能回到这里,抱着小小的你们,也非常、非常的幸福。” 买完衣服和文具,沈茹来到了今天的主战场,电器批发城。 实施致富第一步,买电视! 6. 老朋友 电器城是两年前开始营业的,装修看着还很新。 沈茹时隔几十年再次踏入这里,深感陌生。但随着渐渐深入,尘封的记忆逐渐苏醒。 她循着记忆走向市场尽头倒数第三家店。 年轻的老板迎了上来,国字脸,高鼻梁,很明显的北方人长相,带着爽朗的笑。 见到上辈子熟悉的朋友年轻的样子,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嗯,有点奇特。 “二位要看点什么,我们这的电器是整个市场最全的。” 老板笑眯眯地开口。 沈茹心说,我当然知道。 刘明亮,北方人,小时候因为父亲工作职位变动,从北方来到海城,到现在应该有十多年了。 他没说谎,他的店里电器确实是最全的,因为他不止会卖,他还会组装。 上辈子沈茹为妹妹买的那台彩电,就是从他这里买来的。 几十个平方的门面,地方不是很大,外面的货架摆了一些小型的电器,收音机、录音机之类的,店子的左边居然还放了一台冰箱,这别说稀罕了,一般的电器店可能都没有。 最里面的柜台摆了两台电视,沈茹扫了一眼,看出是松下的。 至于其他柜台的,就是一些普通的黑白电视了。 沈茹对老板说她想给家里人买一台电视,讲了自己的需求和预算之后,老板想了想,给她推荐了一台国产彩电。 十八寸的北京牌彩电,老牌子,质量好,沈茹有后世的记忆,知道这台彩电用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价格也高,1680。 沈茹心中算了算,是个公道价,老板没宰她。 她又问了最里面那两台进口电视机的价格。 老板也没问她买不买的起,耐心地给他一一解答。 几乎将店里的电视都问了一遍,沈茹停了下来。 “我考虑考虑,想好了再来买。” 听她这样说,老板脸上没浮现任何不耐烦。 只是点了点头,认同道:“电视机是大件,想好了再买是应该的。” 只这一句话,就让沈茹明了,没错,这就是上辈子那个刘明亮。 但现在还不能买,她们本钱不多,要先等沈琳那边的消息。 告别老板,一行人回了家。 宁宁和念念把买来的衣服摸了又摸。 喜欢得不得了。 沈茹帮着剪掉吊牌,轻声询问。 “妈妈今天洗了,明天干了就可以穿,可以吗?” 宁宁思考了会,摇了摇头。 沈茹有些意外。 “为什么不穿?”看样子也不像是不喜欢啊。 “等开学了再穿。” 沈茹心中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她摸着女儿细软的头发,压制酸楚轻声说:“想穿就穿,开学的时候妈妈给宁宁买新的。” 宁宁眼睛亮了亮,想了想还是没有点头。 “赚钱很累,我不要。” 像有一只小手在她的心上抓了几把。 她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心中感慨万千。 她的女儿,才七岁,那么小一点的孩子,就知道赚钱幸苦她不要了。 她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允诺道:“妈妈会努力赚很多很多的钱,给宁宁买很多很多的漂亮衣服。” 宁宁探出小脑袋补充:“也给妹妹买。” “好,都买,都买。” 念念在旁边看了半天,到这会终于看懂了。 她扑上来,嘴里喊着:“我也要抱。” 沈茹把念念也搂进怀里,心中无限柔软,也瞬间充满了力量。 她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让她的三个女儿,能拥有不一样的未来。 沈琳的电话来得很快。 她的工友听说她能买来彩色电视机高兴得不得了,立马给了定金,并承诺将电视机票的钱折现,补钱给她。 听到这,沈茹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电视机票。 后世的商品琳琅满目,只要有钱,想买什么都可以。 但现在是89年,像彩电这种值钱的大件,只有小部分地方,比如北京,实行了无票据购买,像他们老家,买黑白电视是不要票的,但像彩电,仍旧需要电视机票。 让她想想,海城取消彩电凭票购买是哪一年来着? 好像就是今年! 暑假过后,开学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和周战商量过要不要给家里添一台电视机。 就是因为商量的时候不小心被婆婆听到,知道了他们有钱,后来存折才会被她偷走。 五千块存款被婆婆拿走后,他们就算想买电视也买不起了,最后只得作罢。 现在虽然钱依然在,但是让沈茹给家里买电视她还是选择拒绝。 她的钱有更大的用处。 何况电视而已,她 从后世过来,彩电在她眼里已不再稀奇。 等再过二十年,大家都不稀罕电视了。 全都玩上了手机,装上几个app,能刷上一整天。 但是沈茹不爱玩,屏幕太小,看着费眼睛。 而且那时候,她忙着赚钱养家。周战没了腿,只能在家里做点事,养家的重担扛在她一个人肩上。 三个女儿都已经出去工作,但儿子还没毕业。 她像一头老黄牛,闷头往前走,不敢停下来休息一步。 生怕生活的重鞭落下,击碎她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静生活。 明天就是九月一号,她刚和周战商量好了明天停业一天,一起去送宁宁上学。 宁宁今年七岁,刚刚上完一年级。 他们没有海城户口,也没有房产,宁宁上不了公立小学,只能去一家很小的私立。 里面大多都是像他们这种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生源良莠不齐,师资力量也一般,上辈子宁宁还曾经抱怨过新换的数学老师口音太重,上课听不懂。 沈茹当时是怎么做的呢? 她大概什么也没有做。 最多只是说几句“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自己多努力”之类的废话。 她学问不深,没读过多少书,见识也不广,不知道该怎样教育孩子。 她的父母小时候是这样教她的,所以她也这样教宁宁。 宁宁跟她抱怨了几次,她总是同样的回答,根本没有任何帮助。 所以后来,宁宁再也不跟她说学习上的事了。 说了也没用,反而要被说。 她们两个都没错。 每个人都是走在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上。 事已至此,是非对错再争辩已毫无意义。 但她将会让这种观念在她这里终结。 不会再让宁宁像上辈子一样,在这所私立小学浑浑噩噩地上完六年,成绩越来越差,人也越来越沉默。 最后也没有考上好的大学,高中毕业后就草草出去打工、草草嫁人,过着潦草的人生。 她要给她的女儿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崭新的未来。 现在换学校已经来不及了,而且条件也不允许。 就这个私立小学,当初他们为了把宁宁送进去,还交了一笔不小的择校费呢。 再等一个学期,就一个学期,她一定会在海城买下自己的房产,让宁宁上最好的小学! 7. 一百台彩电 第二天一早,沈茹和丈夫带着女儿报完名,转头就去找了刘明亮。 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家里的饭馆仍在营业,周战回店里忙活了。 踏进店门,老板迎上来。 “考虑好了?” 老板笑眯眯地问,显然他还记得沈茹。 沈茹微笑回道:“考虑好了,老板,我需要大概一百台左右的彩电。” 她平静地丢下一个惊天大雷,完全不考虑这句会会给别人内心掀起多大的波澜。 一百台! 刘明亮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要知道,海城市民现在的生活水平已经很不错了,彩电也不是没有人买。 但一百台还是一个惊天数字。 他这个店子现在一个月最多的时候是卖了十台彩电。虽然黑白电视也卖得多,但从利润空间上来看,还是不如彩电赚钱。 他看着眼前穿着普通的沈茹,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您刚才说,要一百台彩电?” “是的。”沈茹点头。 “但是,我现在没有这么多货款,不知道刘老板可以分批付款吗?” 沈茹难得有些羞赧,她现在还拿不出这么多钱。 刘明亮恍然,心中对沈茹要买一百台彩电的事又不信几分。 想想也是,哪有人一口气要一百台彩电的,又不是什么大采购。 沈茹见他神色,便知道他不信。 也是,平白无故走到人家店里,说要一百台彩电,又说给不起钱,人家不把你当骗子打出去就算好了。 想到这,沈茹长叹一口气,知道自己要拿出点诚意来了。 她掏出了那张五千块的存折,递了过去。 “如果刘老板同意,这是定金。” 刘明亮接过来一看,心颤了颤,五千块!这绝对不是一笔小钱,难道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 她要一百台彩电? 没人会拿五千块钱出来开玩笑。 想到这,刘明亮面色正了正,看了看四周来来往往的人流,将存折往里收了收,对沈茹说:“我们进来说。” 沈茹之所以一出口就是一百台彩电,其实也有自己的考量。 她现在太缺钱,有好多事都等着钱来办。 要是一台一台的卖,确实稳妥,但来钱太慢。 依着上一世的记忆,沈茹有把握把这一百台彩电卖出去。 他们那个地方,其他的没有什么,就有一点,爱攀比。 沈琳的工友结婚这次买了一台彩电,一定会狠狠出一次风头,婚礼上人又多。 一传十,十传百。他们那边双职工家庭不少,兜里有钱又爱面子。 知道她能帮忙买来彩电,肯定很快就会掀起买彩电的热潮。 等这一波过去,家里没彩电的看到有彩电的肯定又会觉得没面子,她们的彩电又不要电视票,咬咬牙又能买上一台。 所以,现在唯一要解决的就是货源问题。 一定要以最低的价格,拿下最优质的彩电。 一台彩电,再怎么谈价格最多少一百块,但是一百台就不一样了,中间可以谈的折扣大大提升。 而且更关键的一步就是刘明亮。 人品是一方面,还有一件鲜为人知的事。 刘明亮的父亲是海城电视机厂的厂长。 这也是沈茹后来偶然得知的,当时知道的时候,沈明亮父亲的电视机厂已经破产被收购了。 他这位厂长父亲也下了岗,成了无业游民。 反倒是曾经不务正业,死活不进厂要自己做生意的刘明亮,乘着这股东风成了有名的电器老板。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至少现在,刘明亮的厂长老爸还好好地呆在位置上。 还能够为沈茹的彩电转销大业好好出一份力。 虽然五千块已经不少了,但对比一百台彩电,还是有点不够看。 沈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但刘明亮居然直接答应了。 刘明亮其实也觉得一下子买一百台彩电不太现实,但是吧。 他又看了沈茹一眼。 这个女人,有点邪性。 明明看样子年纪和他差不多大,身上的气质居然和他的死鬼老爹有点像。 有一种超出年纪的沉稳。 让人莫名信服。 而且刘明亮这人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要不当初也不能出来干个体,早跟着他爹进厂了。 综上种种,他决定赌一把。 俩人达成初步合作意向,接下来就是聊合同了。 沈茹这几天看了几天法律条款,但是这种专业性太强的事她还是干不来。 只能问问刘明亮有没有模板。 刘明亮这店也刚开,小小一家店,除了收据就是欠条。 根本找不着合同这种东西。 于是俩人就着沈茹这几天看的那几条法律,磕磕绊绊地把合同写出来了。 说是合同,其实就是几张纸,写了俩人的基本条件,以及货款交付之类的。 总之,合作就这 样达成了。 刘明亮也给她露了个底。 像他店里这种彩电,卖一台,能赚个三百块钱左右。 这个价格当然不是纯利润,还要减去房租、水电、以及各种人情往来的打点费用。 但就这样,这个收入也是非常可观了。 其实现在很多想买彩电买不着的人家,就是因为没有彩电票。 现在一张彩电票交易价大概1000元左右,就这,还是供不应求呢! 刘明亮的老爹是厂长,他们肯定是不缺彩电的。但是这个指标倒是个问题。 刘明亮现在就在烦恼这个。 现在彩电都是凭票供应,一个指标对应一张票,一下子弄一百台,就他这个小店真不好办。 但沈茹知道这都不是问题,大概明天,报纸上就会海城发取消电视机票的消息。 都取消电视机票了,那就代表海城已经放开彩电交易,指标自然也不是问题了。 沈茹想赚的,就是这个信息差的钱。 海城取消彩电票了,她老家可没有。 一台彩电在海城两千块买回去,不要票转头就卖三千! 不过这事不能长干,此等暴利太过惹眼,他们无权无势的,怕有命赚没命花。 何况只是消息刚出,很多人还反应不过来。 她刚巧趁着这个时间而已,时间久了,这边不要票的消息一传过去,彩电的价格自然就会下降,也卖不了这么高了。 她本来就准备卖完这一百台就收手。 至于怎么把一百台电视运走,这点刘明亮给她包了。 他老爹的厂里就有专业的运输人员,沈茹稍微出点运费,每趟车发车往上加那么几台,这都不叫事。 合同签好,一式两份。 沈茹收好自己那份,转头就回了家。 一回家就马上打电话给沈琳,说那台彩电明天就安排人给她带过去。 电视钱几天前沈琳就帮着收了寄过来了,不要电视机票,价格就要比要票的高一点。 3456,有零有整。 她将进货价砍到了最低,像这台十八寸的北京牌彩电,只要2400就完美拿下。 寒暄了几句,沈茹道:“如果还有彩电,你们厂里还有人要吗?” “彩电这好东西,咋可能不要,光我们车间,就有五六个说要买彩电的呢?” 沈琳顿了顿,惊道:“姐,你还能弄来?” 沈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也不多吧,现在还剩99台。” “!!!” 8. 买卖初体验 “什么!99台!” 沈琳在那边惊呼出声。 还剩99台!也就是说,本来有100台…… 这实在太让人惊讶了! 这不是手表!也不是收音机! 而是电视机啊!而且,整整一百台! 她姐什么时候有这种本事了。 沈琳满肚子的话等着问,却困于身边环境不好开口。 她看着门卫室大爷好奇的眼睛,知道是自己刚刚的话引起了注意。不由得再次压低了声音。 “姐,你上哪弄了这么多电视?你没开玩笑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顿了顿,沈茹还是撒了点谎。 “你姐夫有个同乡,现在在做电器生意,上次我们在一起吃饭,他同乡说的,要是我们要买电视机尽管说,一百台以内,他都能给弄来。” “真的?”沈琳还是不敢相信。 沈茹“嗯”了一声,又补充。 “那人还说,帮他卖一台,给五十块钱。” “!!!”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沈琳兴奋之余,不免有些担忧。 “姐,这么好的事,那人不会是骗子吧!这电视机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她支支吾吾地说完,还是有些不放心。 “这个你放心,人家是实在人,他还答应,可以先拿货,再结款。我们拿到钱再给他结账。” 这就再没问题了。 沈琳放心了,不禁感慨:“这老板真是大好人啊!” “姐,你放心,我马上去给你找买家。” 她说着就要挂电话,沈茹赶紧拦住她。 “等等,要是真能卖出去,卖一台我给你三十块钱。” !!! 什么! 卖一台给她三十块钱,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了。 虽然惊喜,但理智尚且存在。 沈琳推拒。 “姐,咱俩还谈这个干嘛。你卖一台才赚五十,我一拿就拿三十,我是那样人吗。” 俩人拉扯一阵。 沈琳死活不同意自己拿三十。 最后沈茹好说歹说,她才同意拿上一半,25块。 就这她还忧心忡忡。 “姐,你分我这么多钱,姐夫能同意么?” 沈茹斩钉截铁:“放心吧,早就和你姐夫商量过了。” 上辈子,沈茹日子艰难,要不是娘家兄弟姐妹帮衬,日子真的过不下去。 其中帮她最多的就是和她最亲近的妹妹。 她俩年纪相仿,从小到大无话不谈,亲得就像一个人,结婚也没有让她俩变得疏离。一方有事另一个总要尽全力帮忙。 所以这辈子,沈茹不仅自己要过好,也得帮衬帮衬家里人,特别是她妹妹。 至于为什么不说实话。 主要也是怕家里人担心阻拦。 她从小就是个老实孩子,从来没干过出格的事情,就算去了海城,虽说是做生意,其实赚的也是力气钱。 这突然如此大手笔地花这么一大笔钱,真是不好解释,解释起来也麻烦。 干脆先瞒着,等真的赚了钱再说也不迟。 况且,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没风险。 沈茹挂掉电话,深吸一口气,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这一百台电视机,不是做生意,只是她替远在家乡的父老乡亲代购的。 她只是帮忙罢了。 她打定主意,就做这一百台,卖得越快越好,一百台卖完,就是给再多钱她也不会做这个了。 现在还不是后世那个只要你想做生意就可以开店的时代。 沈茹最近看了些法律相关的书籍。 这才发现,在这个时代,像她这种倒卖电视机,虽然不犯法,但好像也没有相关法律说能做。 毕竟之前都是凭票供应,国家统一调度。 但依照她的考虑,国家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出台相关政策。 毕竟,这利润实在太惊人了。 这种回报率的生意,没有后台谁敢碰,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进局子了…… 她是占了重生的先机 ,知道未来政策走向,不然也是不敢做这种倒买倒卖的生意。 沈琳扔下电话,拜托工友帮她请下假。 急匆匆地就要走。 工友奇怪:“有啥事这么急,你平时不是最不喜欢请假了,怕扣钱。” 沈琳打哈哈遮掩过去。 心中却想,你懂个啥,在这上班一个月80块钱,加上加班,撑死了一个月120块钱出头。 现在帮她姐卖电视一台就赚三十,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更何况,沈琳狡黠一笑,工作在这又不会跑,等她赚完这波,回来接着上呗,两边都不耽误! 沈琳那边十分给力,一天后再给沈茹打电话,一下子就给她拉了十台的生意。 沈茹接到通知,立刻去找了刘明亮。 到达电器店,刘明亮正喜笑颜开地捧着一张报纸看。 见沈茹来了,他十分高兴。 “看报纸了吗?” “没呢,怎么了?”沈茹装傻。 “海城取消彩电凭票供应了,嘿,这可给我解决了大麻烦。” “是嘛!” 沈茹笑着应下,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几十年前的事,沈茹虽说印象,却也不敢说十分确定,万一记错了呢。 这件事给了她信心,看来她虽然重生了,但并不会带来什么蝴蝶效应,至少在大的方面没有什么影响。 闲聊了几句,沈茹就把收货地址给了刘明亮,让他去联系厂里的运输司机帮忙带过去。 “又卖出去十台?” 刘明亮惊讶,电视机可不是什么便宜玩意,沈茹买了一百台电视,好几天了才卖出去一台,刘明亮看着,虽说觉得慢了点却也并不惊讶,毕竟十八寸大彩电现在可是一等一的奢侈品。 但这才过几天啊,居然一下子就卖了十台。 刘明亮很高兴,看来他的眼光没问题。 沈茹看着不咋起眼,但确实有两把刷子。 沈茹精确地察觉到了刘明亮对她的态度变化,不禁有些好笑。 回想上辈子…… 9. 小赚一笔 沈茹捏着手里的钱,迟迟下不了决定。 身边的刘明亮叹了口气:“大姐,这已经是这条街最便宜的了,你去外边看看,哪里还有这么划算的价格,十八寸的北京牌彩电,才卖2200。” 沈茹看着面前的电视不说话。 事实上,她几乎把这条街的电器店都走了一遍,帮妹妹的工友买结婚用的电视机,她比自己买东西还用心。 就怕事情没办好,会让别人说闲话。 宁愿自己多辛苦,也要让别人满意。这种思想几乎贯穿了她的人生。 为了办好这件事给自己长脸,沈茹从街头走到街尾,钱却分毫未动,躺在她的荷包里。 当然,她这种做法也引来不少白眼。 大家开门做生意,你来来去去,问了价钱又不买,多少会有点情绪。 直到走到李明亮的店里。 她几乎问遍了货台上所有电视机的价格,最后决定还是打个电话回去问一问再来买。 她说要再看看。 刘明亮是唯一一个没有变脸的老板。 他神色如常,点了点头,认同了她:“电视机是大件,多想想是应该的。” 沈茹不好意思地离开了。 最后这些钱还是被李明亮赚走了,因为沈茹觉得这个老板人很不错。 好吧,其实是沈茹经过比价,发现刘明亮的电视确实是这条街卖得最便宜的…… 在李明亮面前,当时的沈茹是十分忸怩不自在的。 对于她来说,拥有一整个电器店的老板,已经算大人物了,沈茹看着门店里摆得整整齐齐的各式电器,再看看打扮得干净利落,身上衣服一看就花了不少钱的刘明亮,心中抑制不住地生出了自卑。 她和丈夫窝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开餐馆,一炒菜油烟就往屋里飘。 她每次出门,哪怕把衣服和身体洗得再干净,都感觉有着散不掉的油烟味。 手一抬,大蒜生姜葱各种佐料的味道就飘进鼻子,怎么也去不掉。 沈茹想起之前的自己,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大好年华做什么不好,何必要自己折磨自己。身上有味道又怎么样,还挺香的呢,其实从某一个方面来说,她和刘明亮也差不多。 毕竟都是老板,只是卖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经过上辈子的历练,沈茹豁达成熟了不少,身上再也找不到以前年轻时那种忸怩的样子。 这一辈子其实她也没有额外做什么,只是想着做点生意赚点钱而已,反而得到了刘明亮的敬佩。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敬佩到底是怎么来的…… 陈琳那边动作很快,沈茹也很惊讶,不知道她怎么能一下子找到这么多要买彩色电视机的人。 临城,纺织厂。 “你看见王美丽她结婚那台彩电了吗,哎呦喂!这彩电就是和黑白电视不一样,看着清楚多了。” “是啊,王美丽看着不声不响,这一出手就是一台18寸的大彩电。” “你别说,这次可是狠狠长脸了!” “现在这电视机这么难弄,你知道她是在哪买的不?” 另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偷偷靠近,“听说是沈琳她姐姐,帮着在海城弄来的!” “呦呵!”众人惊叹。 “要是我也能弄来一台就好了,彩电啊,结婚时往那一摆,别提多有面子了!” “……” 短短几天,这样的对话几乎在厂里每个角落发生。 厂里的人又回家告诉家里人,很快,不止纺织厂,其他厂里也有不少人知道了,沈琳有个在大城市打拼的姐姐,能弄来十八寸的大彩电。 至于为什么消息会散播的这么快——沈琳神秘微笑,深藏功与名。 之前沈琳一个一个找人,找了两三天,只有一个人有购买意向,还要先拿电视机后给钱。 沈琳想了又想,最终想要勉强答应。 那人看她答应,本就狐疑的心又起了波澜。 一脸怀疑地看着她:“你不会是想骗钱吧。” 讲得嗓子眼都快冒烟的沈琳:“……” 这年代就是这样,买东西要靠托关系,你主动找上门,人家反而觉得你是骗子 。 于是沈琳气呼呼地回了家,经过一整晚的冥思苦想,在第二天上午,一反常态地走向了厂里有名的大喇叭。 满脸羡慕地和她讲了那场有着一台十八寸北京牌彩电当彩礼的婚礼。 并在对方的百般追问下透漏出这台彩电是她托远在海城的姐姐帮工友买回来的。 就这样,才过了一天,整个纺织厂的人都知道了,沈琳在海城有个厉害的姐姐,能买来十八寸的大彩电。 …… 刘明亮把沈茹定下的一百台电视机的最后三台送上货车。 心中的震惊久久未平,这才几天,还不到一个月吧,整整一百台电视机,十八寸的彩电,就这样卖完了! 沈茹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人真是深不可测。 看来人真是不可貌相。 而沈茹此刻,正在家里数钱。 她和周战坐在床上,看着满满一床刚从邮局用汇款单取来的钞票,觉得面前的一切有些不真实。 她从没一次性取过这么多现金。 整整十万块。 准确来说,是十万零五千六百。 她在刚刚,结清了该给刘明亮的尾款,几十万给出去,眼睛都没眨。 刘明亮的背后却冒出了冷汗。 也不知道当时是不是鬼上身了,居然真的就拿着五千块钱抵了二十万的电视机出去,虽然货款也是让他老爹先欠着,没真给钱…… 但是这也不是一件什么过家家的事。 还好沈茹真有这个本事,信守承诺把钱给结清了。要是沈茹是个骗子,拿着钱跑路—— 那他不仅要赔电视机,还要倒贴运费! 幸好幸好,刘明亮一边感慨一边喜滋滋地收起了沈茹给他的小背包,里面整整齐齐垒了二十三叠半百元大钞。 他今天晚上要回家吃饭,回家之后不能主动说,一定要沉住气,等老爷子主动开口。 等他问了,自己就把这包往老爷子面前一放! 嘿嘿,他已经迫不及待看到他爹震惊的眼神了。 “你掐我一下……” 10. 好多好多钱 看着周战这没出息的样子,沈茹觉得好笑,想翻白眼,但眼眶不知为何有点发酸。 最终这个白眼也没翻出来。 不止周战,其实她也很开心。 她如周战所言在他结实的手臂上掐了掐。 “嘶,”周战呼痛,眼睛却亮得吓人,“阿茹,是真的,不是梦!” 是的,不是梦,他们是真的,有了整整十万块。 她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从堆成一堆的纸币中取出一沓,数出四分之一,这是之前答应分给妹妹的钱。 除去最开始那一台不算,九十九台电视机,每台给她二十五,一共是两千四百八十五块,沈茹打算明天给她汇过去。 剩下的钱看起来仍旧很多。 沈茹看着床铺上这些崭新的纸币,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开始发绿。 …… 也不是不想表现的正常一点,但是吧,她和周战是真的没见过世面,从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 之前把货款结给刘明亮时,她脸上装得云淡风轻,其实脑子已经成浆糊了。 一摞一摞的钱,看得她快要不识数。 沈茹狠狠唾弃自己,两辈子加一块八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这么不稳重。 重生后的第一桶金已经赚到。 但凭心而论,她这次只是沾了取消电视机票的光,赶在市场价格变动之前,卖出了整整一百台电视。 这是一次性买卖。做完这一次,他们还是没有其他的生财之道。 要想彻底改变他们家的生活,还是得另谋出路。 有了钱,沈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她重生归来,其他的都可以不在乎,最想要的,就是改变自己一家人的命运。 让她的女儿活得自信舒展。 只只现在还在喝奶,除了给她多买两袋奶粉,沈茹什么也不能为她做。 宁宁出门上学了不在家。 沈茹和周战一起收起了床上的纸币,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一个小箱子里。 转头把在外面疯玩的二女儿叫了进来。 “念念,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念念睁着大眼睛看她,眼里写满了懵懂。 她现在还不能理解妈妈话中的意思。 沈茹看着这样的女儿,心中软成一片,原来念念这个时候这么可爱吗? 她在记忆中仔细搜寻,却只觉得一片模糊,只记得这个时候的自己似乎很忙很忙。 月子没坐好,整天腰酸背疼,又要带着刚满月的婴儿。 家里的存款被婆婆拿走,还有好几张嘴等着吃饭。附近的工地完工,工人走了很多,饭店生意也跟着变差。 身边等着她解决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件事都比和女儿谈心,了解她们重要。 何况,小孩子嘛,懂什么?当时沈茹只觉得根本没有和她们交流的必要。 再后来,周战出了车祸,家里的经济压力像大山一样压下来,她比以前更忙了。 零零散散做过不少工作,直到最后,才经陈芳介绍,去了一户人家当保姆。 那家女主人是个文化人,听说还自己开了公司。 人家的孩子是怎么教的呢。 沈茹只记得一件事,女主人答应她的小女儿如果班级测验拿到第一就会陪她去游乐园玩上一整天。 小姑娘很高兴,认认真真地复习,终于在放学时捧回了一张满分的试卷。 沈茹去接她放学时,她特别兴奋,一路都在叽叽喳喳不停地和沈茹说话。 那一天,好像连天边的晚霞都格外灿烂。 母女俩选了个周末,热热闹闹地准备出门。 鞋都换好了,临门一脚一个电话打过来,一切计划都泡了汤。 小女孩自然是不依的。 一下子闹起来。 面对这一幕,沈茹刚刚还跟着雀跃的心瞬间沉寂下来,她有些不安——甚至是惊恐地去看女主人的脸色。 她在等待,等待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女主人很温柔地将哭闹地小孩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颊,贴在她的耳边小声道歉。</p >在女孩哭声渐止时,又轻声在她耳边承诺什么。 最后说,这次是妈妈不守信用,你惩罚妈妈,妈妈都听好不好。 最后俩人和好如初,小女孩很爱她的妈妈,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要大人信守承诺。 所以自然也不会有惩罚。 沈茹看着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 原来,这真的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啊。 她又想起很多年以前,在她小时候,那些想不明白原因,却落在她身上的藤条。 她是爷爷奶奶带大的。 每个人都告诉她,爷爷奶奶都是为了她好,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这样认为。 因为自己不听话,是为了把自己教好,是因为自己做的还不好,因为自己做的不对,才会有那些教训。 原来,不是这样吗? 她又想起很久以前,那是她刚来海城时,宁宁刚来大城市,对一切都好奇。 有一天提出想要去海城公园坐船。 她怯怯地开口:“孙佳佳说可好玩了。” 孙佳佳是后街李婶子的孙女,和周宁玩的不错。 沈茹当时随口答应下来,却一直没去。 她太忙了,卖了那么久的盒饭,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店。 为了多赚一些钱,她恨不得住在灶火边,两眼一睁就开始炒菜。 宁宁等了一天又一天,终于等不及,在某天又提起要去坐船。 沈茹当时刚忙完,有个客人吃完饭没给钱,人走了她才发现,她又气又恼。 周宁此时又提起要去坐船。 沈茹内心突然无名火起。 “船船船,你就知道玩!妈妈每天这么累,你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 …… 那双含着眼泪的眼睛,那张写满委屈、惶恐不安的小脸,在很多年以后,突然和面前小女孩的脸重合。 啊,不是这样的。 这样的表情,不会在小女孩的脸上出现。 因为她的妈妈,要比沈茹合格太多。 11. 小小大梦想 沈茹也经常会想,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那种面目可憎的样子。 宁宁才多大,而且她多乖啊。 跟着她来海城,才那么一点大,就知道帮着她收碗、擦桌子了。 不过是想要去公园玩一玩,坐坐船而已,明明是她亲口答应的事情,周宁只是提醒,为什么她会突然发怒。 难道仅仅是因为少收了钱吗。 之前也不是没有过,为什么会在这一天,突然生这么大的气呢? 后来她想明白了,是因为不甘心。 她的一辈子似乎都在寻求认可。 在她还小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呆呆地跟在大人身后,卑微讨好,做了很多很多在以后的她看来没有尊严的事。 在她小时候,她的自尊就被毁掉了。 无底线的讨好,对伤害的全盘接受,而且是从心底里真正接受,她就是低人一等。 从爷爷奶奶只给哥哥们吃的鸡蛋里,从吃完饭只有她一个人收拾的饭桌碗筷里,从一日复一日,那些怎么也洗不完的脏衣服里。 好的东西永远也轮不上她,要做的活她却永远也跑不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她真正臣服。 于是,在她成年后,在她走出来后,在她有了自己的家庭、爱人、以及孩子后,她还是不满足。 她太需要一场彻底的胜利,来洗清曾经倾泻在她身上的所有屈辱。 可是她太渺小了,即使拼劲全力,仍旧和成功两个字沾不上边。于是她愤怒、怨恨,无意识地愤怒,无意识地怨恨。 她在愤怒中扭曲,在怨恨中变形,逐渐面目全非。 拥有再多,也不能让她满意,不能填满她空虚的心。 “妈妈,你在想什么?” 稚嫩的童声将她从情绪里拽出。 沈茹低头,看着站在她面前,小小的女儿。 殷切的关心,全然的信任,以及毫无保留的爱。 原来她所想要的一切,早就已经有了。 沈茹抱起念念,挠她的胳肢窝。 念念扭着躲,小身子一晃一晃,母女两个笑了一会,齐齐倒在床上。 沈茹搂着念念仰躺着,放空自己看着天花板。念念刚刚玩得太起劲,趴在她身边呼哧呼哧地喘气。 她每次发火,要说没有后悔过,是不可能的。 可是当时的沈茹太年轻,也很笨。 不知不觉就重复了那条曾经给幼小的她带来无边恐惧的路。 可能也曾有过怀疑,但她不敢停下脚步,自然也不会有多少时间思考。 幸好,她的女儿对她无比宽容。 愿意一次一次地原谅,让沈茹得以弥补。 和念念闹了一阵,沈茹从床上坐起,拍了拍念念的小屁股,让女儿出去玩。 她给只只喂完奶,重新梳好了头发去到外间帮忙。 还没想好要做点什么生意,饭馆还得继续开。 她可是有三个女儿要养呢。 洗菜、切菜,摆好桌椅和米饭。 这些都是沈茹做惯的事,哪怕重生归来,她依旧做的很顺手。 忙完饭点,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周宁觉得妈妈最近很开心。 小孩子是最能感受到家里气氛的存在,周宁是沈茹一手带大,和她很亲。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周宁不喜欢奶奶,因为妈妈经常会因为奶奶不高兴。 后来妈妈带她来了海城,虽然住的房子变小了,熟悉的小伙伴也不在身边了,但周宁还是觉得高兴。 因为妈妈来到海城以后,脸上的笑容变多了。 妈妈开心,周宁就开心。 而且,周宁看着桌上的饭菜,咽了咽口水。 糖醋排骨、清蒸鸡、炒青菜和玉米排骨汤。 以前要好久才能吃上一顿的糖醋排骨,这周已经吃了两次了。 她转过头,又看了看一边正在盛饭的爸爸和正看着爸爸微笑的妈妈。 心里 不知道为什么变得热热的。 今天的饭好像格外香呢。 周宁含着排骨想。 正美滋滋地啃着排骨,沈茹突然转过脸问她:“宁宁,你以后想干什么?” 做什么?周宁虽然只是一个二年级的小学生,但来到海城之后见了世面,也在外面被人问过长大了想要做什么。 她之前在孙佳佳家里看过电视,里面有女孩子在跳舞,纤细修长,脸上化的妆可漂亮了,像天上的仙女。 周宁十分羡慕,后来又看见有人弹钢琴,端坐在钢琴前,手指纷飞,跟着音乐轻轻摆动。丝毫不比跳舞逊色,她便迅速地换了梦想。 现在妈妈突然问她,她一时间竟不知道先说哪个好。 想要开口时,她看了看身边,突然就有了新的愿望。 “我要去盖房子,我要给妈妈盖一座有花园的大房子!” 沈茹和周战对视一眼。 周战笑着说:“呦呵!我们宁宁真有孝心,这么小就知道就想着要给妈妈买房子了。” “怎么只给妈妈买,爸爸呢?” 周战佯装吃醋。 周宁丝毫不吃压力:“给妈妈买的,爸爸你也可以住啊。” 好吧,原来他只是个附带的。 沈茹心里酸酸的,她伸手摸了摸宁宁的脑袋:“房子妈妈会买,宁宁只要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就好了。” 宁宁皱了皱眉,她以为妈妈不相信。 “我没开玩笑。”她强调。 “沈茹再次摸了摸她的头:“妈妈相信,只是怕你太累了。” “你现在还小呢,不着急,可以慢慢想。” 沈茹咽下未说出口的话。 无论你想做什么,妈妈都会支持你。 不会再像前世一样,除了说两句话,再也帮不了你什么。 妈妈会一直一直努力,让你在面对未来时,能够毫无顾忌地选择那条你想走的路。 妈妈将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你。 12. 还得想办法 沈茹和周战经过商议,一致决定,先买房! 她们已经来了海城五年,一直是租房子租,居住条件可以说十分的恶劣。 她们大人还好,可是孩子跟着她们也受罪。 现在家里又多了只只,原本狭小逼仄的屋子此时更是连下脚的地都没了。 一家人甚至不能同时站在房间里,因为站不下…… 如今有了钱,夫妻俩都觉得房子是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但在海城买房,也不是件容易事。 虽然沈茹有上辈子的记忆,可是经过这几个月她的操作,两世境遇已经大相径庭。 上辈子她手里根本就没有这么多钱,买房对她来说是天方夜谭一样的事情。 特别还是海市的房。 这也就导致,她对海市的房价一知半解,买房要去哪里买更是一头雾水。 现在也不像后世,有那么多房产中介之类的。 沈茹想了想,好像之前房屋都是禁止买卖的。 不知道现在放开了没有。 思来想去,她决定去找找刘明亮。 在她现在所认识的人里,刘明亮应该是关系网最广的人了。 第一他自己做生意,每天和人打交道。第二,他还有个厂长爸爸呢,这可是一般人比不上的。 他知道的消息,肯定比一般人多。 打定了主意,沈茹空出时间,带着周战买了点东西去了刘明亮的电器店。 “买房?”听了沈茹的话,刘明亮低下头想了想。 又看了看他们,一时没有开口。 沈茹看出了,问:“我们是不是不能买?” “也不是不能,就是,你们有海城户口吗?” 刘明亮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这句话,其实不用问,听沈茹他们说话的口音,便知道他们肯定是外地来的。 海城去年刚刚放开了房屋政策,允许自由买卖。 可是条件却有些苛刻,第一条就是必须要有海城的户口。 对于刘明亮这种本地人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对于沈茹他们来说,拿到海城户口可不是件容易事。 况且,也不知道沈茹他们想买什么样的房子,要是房改的旧房,几百块一平,刘明亮帮沈茹算了一笔账,她们要买也不算难事。 但要是新的商品房,呦呵!这可是一笔大钱。 现在的商品房数量少,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普通商品房每平方单价是1700—2200,这还算便宜的,要是好一点的小区更加贵。 就像前段时间出了个叫繁荣花园的楼盘。 里面的房子一平方就高达4300元。 要知道,去年海城的人均工资也才223元。 买一套80平方米最便宜的普通商品 房,就要十多万。更别提好小区了。 听完刘明亮的话,沈茹和周战齐齐沉默。 是他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沈茹更是没想到,因为后世,只要你有钱就能买房子,管你是什么户口呢。 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有这么多限制。 而且,原来即使在80年代,房子对于老百姓来说也是天价。 她又想起后世那些说要回到几十年前一定要多多买房子的网友,不禁扶额苦笑。 无论回到多少年前,房子都不是普通人可以随意用来做投资的东西。 本钱就是一道大门槛,筛掉了百分之90的普通人。 但沈茹也不放弃,她决定回去先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先解决户口的问题。 没有户口,不说房子,女儿的学校也是个问题。 沈茹想把女儿转去老师都说普通话的学校,不然长期听不懂老师讲课,孩子肯定成绩不好。 成绩不好老师也不会待见,小学大家都看老师脸色。 老师不待见,人缘肯定就不好,她们又是外地人,长久以往,孩子的心理肯定会出问题,变得越来越孤僻。 这一世,沈茹要将所有会影响女儿的因子全部扼杀在摇篮里。 俩人向刘明亮告别,刚出了店门没几步,就被叫住。 “等等!我突然想起来……” 13. 东窗事发 沈茹和周战回了家。 刚刚临走时刘明亮叫住他们,说他们如果想换房子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可以去找他们家的一个亲戚,他们刚好有房子要出租。 沈茹应承下来,说如果租房子一定第一时间联系他。 但内心,沈茹其实不愿意再重新租房子。 搬家,特别是他们这种孩子多的家庭,每一次搬家就像打仗。 明明看着这样小小一间屋子,一旦搬家,收拾出来的行李房间居然堆不下了,也不知道这么多东西到底当时是怎么塞进去的。 他们迟早要买房。 而且不会等太久。 要是为了这点空档再折腾一次,沈茹觉得没必要。 问了周战,他也是这样的意见。 那如果要买房,户口就必须要迁了。 现在孩子的户口都是跟着妈妈走,要是一下子迁两个人的户口太麻烦,那就先把她的迁过来,先解决房子和孩子上学的事情。 周战以后有机会再说。 再不然实在不行,大不了换个城市。 直接去首都! 人挪死,树挪活。总归有办法的。 钱桂芬提着手里的菜篮子,怒气冲冲地回了家。 小儿子周胜听到动静,含着满口沫子从井边抬起头:“妈,你不是赶集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谁把你气成这样?” “早早早,早什么早,太阳都快下山了!” 周胜抬起头,太阳正刚刚升到正中,撑死了十二点,他妈这个人真爱说笑。 唉,不过这些年他都习惯了。 毕竟是自己妈,他也犯不着和她为了这个争。 周胜嬉皮笑脸地接话:“怪不得我说这肚子慌得很,妈,去给我做点吃的呗。” 钱桂芬狠狠瞪了她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一眼,还是不由自主地进了厨房,开始动手热馒头。 周胜听着厨房里乒里哐啷地响,咕噜咕噜快速漱了几次口,顺便从旁边的桶里捞了把水往脸上糊了几下。 洗漱完走到厨房边将脑袋探了进去。 “妈,到底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钱桂芬把手里的锅盖往旁边狠狠一摔。 “还能有谁,你大哥!” “大哥?”周战吃惊,“他不是在海城吗?” “哼,”钱桂芬从鼻子里哼气,阴阳怪气,“人家在海城,本事可大得很呐,连彩电都能帮着人家从海城弄来!” 就是不知道想想家里人。 想到今天在集市上被人拉住说的话,钱桂芬就觉得又生气又伤心。 他儿子出息了,听说弄来的还不少呢,能弄来这么多,说明肯定是赚钱的,不然谁这么傻,会做这么多白工。 这可是彩电啊!她都 没见过! 弄了这么多台,也不想想家里。 她又想起几个月前,她说要去伺候沈茹坐月子,周战说自己没钱了的事。 心里更加酸涩。 这是儿子防着她呢! 肯定是那个女人教唆的!把她好好的儿子都教坏了,都会跟她撒谎了。 结婚这么多年了,连个孙子都没给她生,一连三个都是不值钱的丫头片子,之前在家的时候,说她几句就板着个脸,做给她儿子看。 害得她儿子三天两头和她吵架。 后来更是直接一走了之,整整五年都没回家。 他那个媳妇就这么金贵,连说都让说。 想她当年做媳妇时,那是什么光景。婆婆说一,她不敢说二。婆婆说抓狗,她不敢撵鸡。 如今这世道,真是越来越坏了。 就是被沈茹这种狐狸精带坏了风气! 钱桂芬还是气不过,她看向门口的小儿子,指挥:“你马上去打电话,说我不行了,叫你哥回来!” “啊?你这不好好的吗?”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钱桂芬把锅铲狠狠往灶台上一甩,瞪着他,“你去不去!” 周胜讪讪的,“好歹让我先吃口……” 迎面而来一块黢黑的抹布,周胜灵活躲过,狠狠跺了一下脚,往外跑了。 “什么!” 14. 拖家带口回老家 周战放下电话,脸上说不出来是什么表情。 好端端,他妈怎么会病成这样。 但眼下不是深究原因的时候,周战着急忙慌地回了家,和沈茹说了弟弟打来电话的事。 沈茹一听,想了想,猜出婆婆大概是在装病。 毕竟她有上辈子的记忆,婆婆身体一直很好,连感冒都很少得,上辈子更是平平安安地活到了八十岁寿终正寝。 怎么可能毫无预兆地突然生这么大病。 至于装病的原因…… 沈茹长叹一口气,他们那个地方,果然藏不住秘密。 两辈子的唯一变量,大概就是她往老家卖了一百台彩电。 婆婆大概是从谁那里知道了消息,他们又不愿意告诉她海城的地址,让她过来。那她就只好略施小计,让他们回去了。 毕竟是丈夫的亲妈,之前几年手头拮据家里又没什么大事,他们在外面不回去还说得过去。 如今病危的电话都打过来了,再推辞就说不过去了。 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回去一趟。 可是,宁宁还在上学…… 她咬了咬牙,实在不行,只能先给宁宁请假了。 或者可以付一些钱给李婶子,让宁宁在她家住一段时间,她和孙佳佳关系好,两个小女孩一起睡,也不会孤单。 念念和只只,带着一起回。 沈茹和周战商量了一下,觉得可行。 晚上宁宁回家后沈茹和她讲了爸爸和妈妈要回老家一趟,问她暂时在李婶子家里住行不行。 周宁低下脑袋。 大人有事,她不应该添麻烦。 但是爸爸妈妈都要离开,只把她一个人留在这。 还要住在别人家。 周宁的“好”字便堵在了嗓子眼,怎么都说不出来。 但是,好孩子是不应该不听话的。 周宁左右为难,眼眶里很快蓄满了眼泪,也不说话,抬起脑袋眼巴巴地盯着沈茹看。 沈茹看着这眼神实在受不了,将人揽过来摸了摸她的脸:“行了,妈妈明天叫爸爸去给你请假。” 周宁的小身子僵了僵,随后紧紧搂住了沈茹的腰,将脸埋进了她的肚子里。 闷闷地出声:“妈妈,我是不是不乖。我不乖了,你还喜欢我吗?” 沈茹听了女儿这话,心中酸涩得可怕。 她将女儿从怀里捞出来,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说:“妈妈喜欢你,和你乖不乖没关系。你是什么样子,妈妈都喜欢。” “妈妈爱你,而且,宁宁,虽然你现在还小,但你也是个拥有自己独立意志的人,对于人来说,乖,从来不是什么必需品。” “善良、勇敢、自信这些要比乖巧重要的多。” “下次心里想什么,不要哭,勇敢地和妈妈讲,好不好?” 周宁还小,妈妈说的话她并不能完全明白,可是心里却莫名其妙变得热乎乎的。 她觉得,妈妈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虽然什么样的妈妈她都喜欢,但她喜欢妈妈的变化。 于是周宁点点头,带着未褪的泪意露出 了笑脸。 第二天一早,周战就去排队买好了火车票。 还好现在不是节假日,火车票并不难买。 她们还幸运地买到了卧铺。 两个大人带三个小孩, 宁宁超过了一米一,买了半票。 念念和只只,一个没超过一米一,一个还抱在手里,统统免费。 一家人大包小包拖家带口地坐上火车,回到了阔别五年的故乡。 她们这趟火车只到省城,要是回到周战老家,还得转大巴到镇上,然后坐三轮车去村里。 赶了五天路,换了整整三趟车,上午十一点,她们终于回到了先锋村。 前世,沈茹在这里度过了她人生中最艰难的二十年,后来孩子都长大了,她才和周战一起搬了出去。 如今回来,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她是真的没想到,她居然能重生,能再次看到三十年前的先锋村。 此时的先锋村还没有几十年前那么富裕。 村中大部分仍旧是土砖房或者一层的红砖房。 偶尔有两层的,也只是做了普通装修,远没有后世那种别墅型的房子大气,但现在,两层楼的小砖房在先锋村已经算得上豪宅了。 沈茹带着孩子跟在周战身后慢慢朝前走,记忆中的一切都在慢慢复苏。 下完一个土坡路,周家那座皱皱巴巴的小院子映入眼帘。 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位精神抖擞站在门口晒被子的中年妇女,正是沈茹号称病得起不来、人要不行了的好婆婆,钱桂芬。 15. 下马威 周战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几大袋行李放在门口,看向钱桂芬:“妈,你不是说病了吗?” 钱桂芬避而不谈,笑呵呵地去接他手里的行李,边接边念叨:“妈盼好几天了,可算回来了。” 扯了扯,行李丝毫不动。 抬头,周战正冷冰冰地看着她。 她一下火了,双手叉腰开始输出。 “怎么,看我好好的你不开心了!” “我怎么生了一个你这样的儿子,白眼狼一个,硬要你妈病得起不来床是不是?” “我没这样说。” “你是没这样说,可你是这样想的!” 周战无言以对,他知道他妈的性子,不被她话带着走。 “为什么让周胜撒谎骗我。” “哎呦喂,哪撒谎了!”钱桂芬振振有词,“我确实病了。” 周战上下打量她一眼,并不相信。 “听到你要回来,一高兴,病自己就好了。” 钱桂芬看周战表情,知道他不信,也没抓着不放,拉着他儿子的胳膊开始打感情牌。 狠狠在他背上拍了几掌:“你还知道回来,海城一去五年,过年也不见你人影,你还能记得老家有个老娘吗!” “……” “前年,我要回家过年,给你打电话。你让我把车票钱省下来,打给你,说要存钱给周胜结婚……” 钱桂芬一噎,周战说的是实话。 她想儿子不假,可小儿子结婚是她心里的头等大事。 再说了,周战这么大的人了,见不见的,也不会少了二两肉,她还年轻,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 先攒钱给小儿子结婚才是正经。 她是这样做的,但周战这样说就不行了。 难道她这个当妈的,想让儿子回家都是错吗? 她理直气壮地质问,成功让周战无语了。 “过年要回你不让,现在又故意撒谎。不说饭馆突然关了要损失多少,宁宁还在上学呢,她是请了假才回来的,这些天要耽误不少功课。” 钱桂芬鼻子冷哼一声,“丫头片子读再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嫁给别人家了,早点给我生个大孙子才是正事!你别搞不清楚大小王了。” 她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沈茹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攥紧,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的爷爷奶奶去世以后,父母都是比 较沉默的老实人。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种话了。 以性别为锚,将相同的物种分为三六九等。 好像生了女儿,就犯了天条,要被活生生踩进泥里。 三个孩子,除了被沈茹抱在手里还听不懂话的只只,剩下两个感知到了不欢迎的气息,像小鸡仔似地紧紧贴在沈茹身边,将身子缩了起来。 沈茹的眼神如利剑般扫向钱桂芬,成功让她闭了嘴。 “既然妈没事,我们就先回海城了。” 冷冷抛下这句话,沈茹领着孩子掉头就走。 正在埋怨周战的钱桂芬直接愣住,她还等着沈茹像之前一样,被她的话刺激得敢怒不敢言,为了表面和平只能乖乖听她话。 怎么这次,她这个儿媳妇这么硬气了? 说了一句话,直接就要走。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沈茹领着孩子已经走远了一大截。 钱桂芬急了,儿子一家回老家连门都不进,传出去了村里人会怎么说她,到时候她这个婆婆连儿媳妇都管不住,一定会成为村里的笑柄! 她使劲拍了拍周战,急道:“你媳妇走了,你还不快去把她追回来……” 16. 一顿团圆饭 这场闹剧终于终结。 周战将行李扔进房间,转头来接沈茹手里的只只。 “孩子给我,你先带着宁宁他们坐会,这几天累坏了。” 进入大门,映入眼帘的是堂屋,空空荡荡,虽然是土砖屋,地面也是夯实的泥地,但拾掇得十分利索,不像村里的其他人家,进了门,东西稀稀拉拉散了满屋。 该说不说,钱桂芬确实是个勤快人。 勤快人钱桂芬从她旁边经过,对她刚刚掉头就走的行为十分不满,狠狠瞪了她一眼。 “……” 沈茹决定收回刚刚那句话。 堂屋的两边各开两门,一边是平时待客的房间,另一边是厨房,堂屋往后走,是睡觉的屋子,一共两间。 屋后开了道门,在不远处建了厕所和鸡舍。 周战没结婚之前,他娘和他爹住一间,他和他弟住一间。 后来周战父亲去世,周战又结婚,周胜便从原本的房间里搬了出来,从原先婆婆和公公的房间里隔了半间出来,又搭了张小床。 一家人就这样住了下来。 一直住到了五年前,也是在这间房里,沈茹生下了宁宁和念念。 沈茹找了几把椅子招呼几人坐下,赶路辛苦,又没吃午饭,众人皆是筋疲力尽。 宁宁朝四周看了看,倚在了沈茹身边,小声说:“妈妈,我饿了。” 她摸了摸宁宁的头,“再等等,马上吃饭了。” 周战听见她俩的对话,把只只又给沈茹递了回来,“你先抱着,我去厨房看看。” 正打算朝厨房走,钱桂芬端着菜出来了。 呦呵! 排骨汤,清蒸鸡、红烧鱼、炸的圆子、炒的粉丝。 往年的年夜饭估计也就这规格了。 沈茹与帮着端菜的周战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将心比心,钱桂芬对她这个儿媳妇以及三个孙女不咋地,对儿子其实还挺好。 前世周战腿受伤回老家,如果不是钱桂芬,沈茹也不能空出手去外边赚钱。 所以周战要孝敬他老妈,沈茹从来不阻拦。 至于其余的,要想再多,也没有了。 一家人做到桌子边,准备吃饭。 周战这时候终于想起来他的倒霉弟弟。 “周胜哪去了?” “谁知道他,叫他去村里小卖部买两瓶饮料,半小时了还没回来,别管他,我们先吃。” 钱桂芬给周战夹了个圆子。 宁宁早饿了,听见奶奶这样说,便拿起筷子,刚伸出去,还没碰到碗边,就被钱桂芬挡了回来。 她瞪了一眼小孩,“叔叔还没回来,你一个小女孩能先吃吗!” 周宁被说,怯怯地收回手,求助似地看向沈茹。 沈茹觉得愤怒又无力。 她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安慰:“饮料还没来呢,等来了再吃。” 周战看着,捏着筷子一时无言。 钱桂芬还在让他先吃。 他把碗里的丸子夹了回去,抬眼与他妈对视。 “既然要等,那就一起,也不差这一会了。” 周战的动作让钱桂芬气得不轻,等人就等人,连她夹的菜都不要,这是故意做给她看呐! 她这个儿子真是白生了,眼里只有他老婆和那三个小崽子! 餐桌上的气氛一时凝滞,桌上的菜看起来都难吃了很多。 像有密密麻麻的网,一层一层将人包裹,去推、去拽、去撕、去拉,它却依旧纹丝不动,只将人紧紧缠绕,让你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却找不到出口。 “哎呦!大侄女,俩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大哥、大嫂,你们啥时候到家的啊。”周胜拎着两瓶橘子味汽水走进来,一下子打破了屋内令人窒息的气氛。 看着大家坐在桌子前都不动筷子,他又赶紧招呼:“这是等我呢,哎呦,你们大老远回来,饿一路了,等我干啥。” 他一屁股坐下,拿起碗筷,夹起了一个鸡腿。 桌边俩小孩看着这么热情的叔叔出现,小脸上不自觉露了点笑。 周胜夹着鸡腿,看着俩小孩,笑道:“来,快吃饭。” 说着,便将鸡腿夹进了自己碗里,开始大口咀嚼。 桌上众人:“……” 还以为…… 算了,沈茹有点好笑,怎么会以为他是要给宁宁她们夹菜呢,她这个小叔子,好永远是在嘴上。 不管怎样,总算是开饭了。 桌上碗筷碰撞轻响,偶尔传出几句交谈,一大桌人坐在一处,竟也显出几分其乐融融的味道来。 小孩子不懂,沈茹却看得分明。 钱桂芬的眼睛像是某种神秘测量仪。 一直盯着沈茹娘仨的筷子,一旦多夹了什么肉菜,那嘴角的弧度就要往下撇。 几次欲言又止,到底顾忌着周战在,最终没有开口说。 同时,沈茹又注意到了以前从没注意到的细节。 钱桂芬,吃菜和周胜一样,是挑着吃的。 周胜挑鸡腿、鱼腹、炸的金黄完整的丸子。 钱桂芬挑鸡脖子、鱼尾巴、炸丸子掉下来的碎渣。 她的测量仪并不只朝向沈茹,也包括她自己。 沈茹终于明白那种无法挣脱的原因。 这种根深蒂固、深入骨髓的规训和偏见。 不是你说一句话、翻一次脸就可以摆脱的。 这实在是太深了,沉疴难除,到底要怎样,才能摆脱? 应该是很长、很艰难的路。 但幸好,她不是孤军奋战。 她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女儿,终有一天,宁宁和念念,以及许许多多的女孩们,会长成完全不一样的样子。 她们终将死去,无数个新的女孩,又会重新长出来。 病总会好的。 吃完饭,沈茹进了她和周战的房间,归置行李。 来都来了,马上就走也不现实。 趁这次回来,也该去看看她爸妈了。 宁宁和念念跟在她身后,帮着放东西,叠衣服,忙得不亦乐乎。 屋里还有宁宁和念念小时候睡过的婴儿床,清理出来,刚好可以给只只睡。 沈茹暗自盘算,在打扫床底下时,翻出了一沓书。 她高中时的课本。 她随手翻了翻。 很少有人记得,其实沈茹的学习成绩很不错。 村里的女孩念书的不多,沈茹是鲜少能念到高中的。 本来最多到初中毕业,可那年毕业考试,她考了全县第一。 县一中破格给她免了第一学年的学费,于是沈茹又在她爱的学校多呆了一年,但也仅仅是一年。 高一读完,她便辍学了。</p >拎着行李走出学校那天,沈茹的心里好像蒙上了一层雾,她也没多少不甘心,毕竟周围都这样。 一个女孩子,家里愿意让你出来上学,不扣着你在家干活,已经算好了。 你还想怎么样? 是啊,还能怎么样。 又能怎么样。 沈茹将这些书一本一本整理好,从学校带回家,仔细收藏。 几年后结婚,又从娘家带到了夫家。 她也不知道带着能干嘛,有什么用。 但就是带着了。 直到后来有了孩子,生活一下被填得很满。 沈茹没时间再去想太多自己的事,于是五年前去海城,她带走了孩子,没有带走这些书。 人生的选择在瞬间做出,接受选择需要的时间可能要更久一点。 沈茹沉默着将屋子打扫完。 走出院子时周战正背着两捆柴回来。 她们在海城一般烧煤炭,但在先锋村,大部分人做饭都是烧柴火。 柴火饭香,但会把厨房的墙壁熏得很黑。 擦过厨房的抹布,你再洗也是黑的。 周战看见她,将手中的柴放进柴房。 过来牵沈茹的手。 沈茹一下拍开,瞪了他一眼,“孩子还在呢。” 周战看了看不远处玩得正欢的两个女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朝沈茹示意悄悄过来。 这人搞什么鬼。 嘴上埋怨,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跟在了周战身后。 走到屋子侧边的压水井旁,周战站定朝她转过身,一本正经地将手伸进兜里掏了掏。 将一把小小的野莓递了过了。 沈茹惊喜:“三月泡?” 周战摇摇头,说:“现在十月,三月莓早过季了,这是高粱泡,也好吃。” “我去山里捡柴看见的,不多,都给你。” “给宁宁和念念吃吧。”沈茹提议。 周战摇头,态度坚决:“这次给你。” 可能是觉得有些对不起女儿,想了想又补充:“下次找到了再给她们。” 刚刚看见高中课本出现的郁闷被一小把高粱泡驱散。 俩人就地在水井旁冲了冲,刚准备尝尝。 墙边就冒出了两个小脑袋。 “爸爸妈妈,你们在干嘛?” “……” 沈茹笑笑,朝着女儿挥手。 “来,爸爸捡柴给你们带了高粱泡。” 俩孩子离开时年纪都小,在海城生活了五年,根本不知道高粱泡是什么。 好奇的眼睛一直盯着沈茹的手心。 沈茹一人嘴里塞了颗,酸酸甜甜的口感一下俘获了两个孩子。 一把高粱泡本就没多少,几个孩子一人分了几颗,沈茹的手心很快见了底。 打发完孩子,沈茹回过头,周战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沈茹慢悠悠朝他走过去,变戏法似地又掏出几颗高粱泡。 塞了颗给周战,剩下几颗一口闷。 “挺甜的。” 沈茹拍拍周战的胳膊。 “干得不错。” 周战:“……” 他都这么大了,沈茹还把他当孩子哄。 这么想着,嘴角却不自觉往上翘。 呵,男人。 17. 钱桂芬的意图 夜幕降临。 连续坐了几天车,天刚擦黑,只只就已经沉沉睡去。 沈茹将她放进了下午清理出来的小床上。 宁宁和念念凑在一起,小脑袋一点一点。 沈茹叫周战去打水,将俩小孩洗了洗,赶去床上睡觉。 刚停下手中动作,钱桂芬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 “周战,出来,妈有事和你说。” 听见这话,沈茹和周战下意识对视。 片刻后,沈茹移开眼睛,“妈找你呢,快去吧。” 周战满脸疑惑地出了门。 沈茹给女儿盖了薄毯子,走到一边坐下,想起周战这几天赶路的辛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还以为今天不会说了呢。 赶了几天路,也不让人先睡个好觉。 她们娘俩在外边足足说了半个小时。 周战回来时,心情明显不佳。 沉默地坐到了沈茹的身边。 顿了顿,沈茹开口问他:“妈和你说什么了?” 周战看着妻子一无所知的脸,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半小时前。 钱桂芬拉着周战进了厨房。 周战满头雾水,实在不知道他妈这个时候找他到底什么事。 自从接到他弟的电话,他这颗心就没放下来过,怕他妈出事,路上紧赶慢赶,带着三个孩子也不敢休息。 五天后终于到家,还没进门他娘就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虽然生气他妈骗他,但他妈没病,身体好得很,怎么看也是件好事。 心事放下,这五天赶路的疲惫瞬间反扑。 下午又上山捡柴。 即使周战是铁打的人,此刻也有点扛不住了。 他很困,想睡觉。 “你卖电视机赚了多少钱?” 短短一句话,将周战从困意中强势拉出。 他看着他娘,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钱桂芬看他不说话,眉头拧到了一块。 她质问:“咋?你赚钱了还要瞒着我?怕我和你要钱?” 周战还是不说话,他就这样静静看着他妈,眼里明晃晃写着,难道不是吗? 钱桂芬脸上有点挂不住,在周战背上拍了几掌。 “你这死孩子,还学和和你娘耍心眼了,电视机到底怎么回事,快和我说说?” “你听谁说的?” “你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卖电视机这事是不是真的。” 周战摇头。 钱桂芬不信,“镇上都传遍了,说你能耐,能帮忙买彩电,这么多人说,能是假的?” 周战眼看糊弄不过去,只得说实话。 “彩电是帮忙买了几台。” 眼见钱桂芬眼里放出了精光,他赶紧补充:“不过不是卖的,只是帮人家忙。而且帮忙的也不是我。” 他又看了一眼钱桂芬,“是阿茹。” “她?”钱桂芬鼻子冷哼一声,并不信,“她一个女人,能弄来这么多彩电?” 她白了一眼周战,“你这孩子出去几年嘴里真是没一句实话了,我听你姑妈说,你至少弄了二十台彩电回来!” “什么帮别人带的,一下能带这么多?少拿话糊弄你老娘了!” “我是什么意思也不和你兜圈子了,就一句话,周胜是你亲弟弟,他结婚这事,你当大哥的到底管不管!” 周战感觉深深的无力。 和他妈说话就是这样。 看起来是在交流,可实际上只是他妈单方面的输出,只要是她认定的事,你就算说出一朵花来,她也不会信你。 虽然不信,周战还是要说。 “妈,我是真没法帮,你知道的,我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实在没能力帮周胜了。” 周战无奈地想,要是他弟弟娶不上媳妇是因为没钱。 他这个做哥哥的,能帮一把也就帮了。 可问题是并不是啊! 周胜这个人,穷只是他最小的缺点了。 二十五六岁的人了,一点也不考虑自己的未来。 也没什么打算和志向,对于一无所有的农村人来说,懒才是最可怕的。 其他的事情你糊弄糊弄就算了。 庄稼不行。 你的每一分劳动,都是体现在收成里。 周战能帮周胜娶媳妇,难道未来还能帮他养孩子吗? 他自己还有三个女儿要养呢。 再说了,周胜自己没强烈的结婚意愿,光外人张罗,这不也是害了人家姑娘吗。 嫁一个没有养家能力的丈夫,那是毁人家。 可钱桂芬不这么想。 她觉得周胜现在不着调都是因为没结婚。 等结婚了,有了老婆孩子,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什么叫责任了。 钱桂芬才不管害不害人家的女儿呢。 她只知道,她的儿子必须要结婚,不能打光棍。 眼见周战油盐不进,钱桂芬只能摆摆手,将人放走了。 但她依然没死心。 一次说不动,她多说几次,总能说动的。 总之,这次必须凑齐周胜结婚的钱。 一年又一年耽搁下去,她儿子都要成老光棍了。 这次没拿到钱,周战他们就别想回海城! 周战说完经过,沈茹也觉得无话可说。 两辈子了,钱桂芬一直这么目标明确。 她就不明白了,结婚到底有什么好的? 余光撇到一旁的周战。 咳咳,其实也还不错。 但周战在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周围多的是不和睦的夫妻。 没有感情,纯搭伙过日子,这样的生活,真的值得过一辈子吗? 况且,还要用她的钱…… 上辈子没开智被抢走存款,沈茹无力改变,只能算了。 这辈子要是钱桂芬还能用同样的手段从她这里拿走一分钱,那她只能破罐子破摔,一把火直接烧房子,大家都别过了! 沈茹越想越气,捅咕身边的周战。 “你怎么想,要不要借钱给周胜结婚?” 周战摇了摇头,“不借,救急不救穷,周胜现在的性子不改,给他娶个天仙都没用。” “况且,那是你的钱。” “行,都听你的,别想了,先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好。” 周战将洗澡水抬出去倒掉,在上床前关掉了灯。 摸黑上了床,躺在沈茹身边沉沉睡去。 到了半夜,周战又从床上爬起来,将婴儿床上的只只抱了出来。 只只现在还小,每天晚上都要喝奶。 这件事一直是周战在做。</ p>到现在,他已经能完美预测只只醒来的时间。 总能在她发出哭声的前一秒,准确无误地将奶瓶塞进小孩的嘴里。 周战抱着他小小的闺女,看着只只闭着眼睛大口喝奶的样子,平直的唇线不由自主地往上挑。 想起睡前钱桂芬的话,刚升起的弧度又落了下去。 周胜不结婚不是很正常嘛?如果是他,也不会把女儿嫁给周胜。 连自己都养活不起的人,有什么权利结婚。 当年他为了能娶沈茹,做完家里的活以后,一有空闲时间就去镇上打零工。 打了一整年零工,再加上之前几年的积蓄,这才有钱办婚礼。 自己想要什么不去努力,光想靠别人,世上哪有这样的理。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沈茹决定带着孩子回趟娘家。 去了海城之后,就没回家看过她爸妈。 现在回了老家,再不去就说不过去了。 沈茹一家人突然回来,她爸妈都挺高兴。 张罗着要去捞鱼逮鸡。 只只出生以来还是第一回见姥姥姥爷,还得了几个红包。 沈茹替小孩收着了。 她妈和大嫂张罗着做饭,将沈茹叫去了厨房。 刚才还笑着的脸顷刻间变得忧心忡忡。 “你生只只,周战没说什么吧。” 赵秀兰压低声音问女儿。 沈茹听见这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能说什么?” 看着赵秀兰的表情,沈茹突然明白过来。 面对恶意,她现在能够直接反击。但面对这种“善意”的询问,她一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战很喜欢只只。” 这句话并没安抚到赵秀兰,她的目光转移到了沈茹的肚子上。 “再喜欢有什么用,农村里的男人,有哪个不想要儿子。” 沈茹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赵桂兰靠过来,“我听秀英说,她娘家那边有个秘方,她侄女就是喝了那个药,生了个儿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 沈茹忍无可忍地打断:“妈,我不用这些。” “你懂什么!”赵秀兰瞪了她一眼,“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她还要再说,沈茹已经转过了头,坐到了灶火前。 赌气般地说:“我不会再生孩子了,如果周战一定要儿子,那我只能和他离婚了。” 一辈子没出过镇的小老太太被她女儿嘴里轻飘飘的“离婚”两个字震惊到了。 “说什么胡话呢!”赵秀兰急道,她生怕女儿有这样的糊涂的想法,“再怎么样也不能离婚,你一个女人,还生了三个孩子。离了婚,你一个人怎么活。” 沈茹其实没想离婚,只是话赶话说到这了。 但是赵秀兰的话让沈茹感觉到了轻视,仅仅因为她是个女人,就断定她不能一个人活下去吗? 她有些生气。 “离婚怎么就不能活了,我有手有脚的,总不会饿死我自己。” 说完后,她等着他妈的回应,却半晌没听见声音。 疑惑地转过头,就看见她妈一脸尴尬地站在门口。 旁边是正掀起帘子走进来的周战,就那样举着帘子静静地看着她。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18. 乱成一锅粥 周宁看了眼爸爸,转过头小声问。 “妈妈,你和爸爸吵架了吗?” 一家人坐班车回去,沈茹带着宁宁和念念坐在后面,周战一个人抱着孩子坐在前头。 离得很远,泾渭分明。 连小孩都看出了不对。 “没有,”沈茹安抚似地摸了摸宁宁的脑袋瓜,“只是妈妈说错话,爸爸生气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和好。” “很快。” 或者再也不会和好了。 沈茹看着周战的背影想。 重生回来之后,她没有和周战讨论过还要不要生孩子的话题。 她也不知道,周战是否能够接受。 他妈说的话在她耳畔回荡。 在农村,有哪个男人不想要儿子的。 是啊,周战再好,也是这个环境里土生土长出来的。 绝户头、断子绝孙、死了坟头都没人烧纸。 沈茹曾经经历过,觉得无法忍受的一切,生活在八十年代农村的周战,真的能够接受吗? 或许他们真的会离婚。 沈茹坐在后方,盯着周战的背影胡思乱想。 不知什么时候车已经到站。 周战起身,转过头。 沈茹急忙错开视线。 “宁宁念念,过来,下车了。” 还是没有和她说话。 沈茹忍不住看过去,车前方的男人眼睛正盯着两个女儿,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她一点。 沈茹抿了抿唇,她现在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一家人在村口下了车。 周战抱着只只走在前头,身后跟着沈茹和周宁周念。 周战身高腿长,步子也宽。 速度丝毫没有收敛,不一会就走出了十米远。 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等等沈茹的意思,只一味地朝前。 很快,他的背影就消失在沈茹眼前。 周战抱着孩子呼呼地朝前走,越走越生气。 一米八多的男人差点掉下来眼泪。 他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沈茹却没有一点来哄他的打算。 难道,在沈茹心里,他就这么不重要吗? 所以,才可以这样随便地说出离婚。 他刚进门,钱桂芬就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 “儿啊,怎么才回来,你叔公来了,听说你回来,特地过来看你的。” 周战拧眉,叔公? 他懊悔,早知道不回来这么早了。 但这时已经晚了。 钱桂芬将他拉进去,坐在堂屋高凳上的老人一眼就看到了他。 老人满脸皱纹,穿暗色对襟布褂和原色的麻布裤子。 手里握着旱烟杆,里头塞了自己种的旱烟丝,正慢悠悠地吞云吐雾。 周战看着那道白烟,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只只。 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皱起了眉。 “叔公。”他叫了声老人,将怀里的只只往旁边移了移。 “嗯,”周德才看了眼周战,这一看,好悬没给他气死。 他用旱烟锅敲了敲桌子,不满道:“小四,你一个大男人,像个娘们一样成天抱孩子,你觉得像话吗?” 周战在他这一辈的堂兄弟中排行第四,家里年长的亲戚都叫他小四。 周战感到匪夷所思,反问:“我抱自己的孩子,和我是不是男人有什么关系?正因为我是男人,才有自己的孩子可以抱才对。” “你……”眼见周战不把他放在眼里,周德才看向钱桂芬。 “老三媳妇,你这儿子太不像话了,怎么说话的!” 听到指责,钱桂芬赶紧上前,埋怨似地拍了几掌周战。 斥道:“你这孩子,叔公也是好意,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周战看着他娘,无话可说,难得回来,又不想和她吵架,只得抱紧了手中的孩子。 沈茹领着两个女儿姗姗来迟,刚一进门,就感觉不对。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周战就快步走过来,将手里的只只塞给了她。 “你带孩子在外面坐会,等会再进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沈茹抬头,和门里的叔公对上了眼神。 “哼,”老头冷哼一声,撇了一眼沈茹,沉下了脸。 沈茹抿唇,叫了声叔公,抱着孩子便打算离开,可这古板的老头显然没这么容易放过她。 “听说你生了老三,”他朝她手里的襁褓打量了几眼,老神在在地问:“是男的还是女的?” 周战挡在了沈茹面前,沉声道:“是女孩。” 老叔公恨铁不成钢,“又是女孩,小四,你这媳妇也太不争气了。” 一句话让俩人变了脸色。 沈茹刚想说话,周战已经出声:“叔公,这是我和沈茹的家事。” 他板着脸,一点没留情面。 就差把“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写在脸上。 叔公一连被他怼了两次,很看不惯,将旱烟头敲在桌上咚咚作响,鼓着眼睛看向钱桂芬。 “老三媳妇,你这儿子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怎么和长辈说话的!” 老叔公是周战爷爷的亲弟弟,是比较亲近的亲戚中辈分最大的,一般没人敢和他呛声。 钱桂芬很不满,周战为了他媳妇,竟然连老叔公都敢顶撞。 何况,老叔公有哪句话说得不对吗?沈茹一连生了三个孩子,一个有把的都没有,周战还成天护着,这样下去,她儿子迟早要被这个女人害的绝后。 老叔公是她特意请来敲打敲打周战的,连老叔公的面子都不给,周战是真的铁了心要站在他媳妇那边了。 钱桂芬赶紧宽慰了老叔公两句,又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周战。 “怎么和老叔公说话呢你!” 沈茹站在周战身后,看着这滑稽的一幕,感到深深的无力。 她想到了钱桂芬这些年对她的不满与轻视。 其实都是因为不听话。 因为没有听钱桂芬的话,把闺女当草养。 没有听她的话,一胎接一胎不停地生,直到生下儿子。 没有听她的话,对她言听计从,当作老佛爷来孝敬。 她想要掌控,似乎是想要捍卫某种自我的尊严。 可她却本末倒置,在一个倚老卖老的叔公面前,将自己的权利如此轻易地让渡。 帮助另一个人,成为压在自己儿子头上的那座山。 周战是她儿子,不让说。 但是她可以。 沈茹拨开周战,站到了前面。 笑盈盈地看向上方坐着的周德才,道:“叔公, 周战这人倔,我代他道歉。” 周战在身后叫了她一声:“阿茹——” 沈茹回过头,警告:“你先别说话。” 周战沉默了。 周德才看周战服了软,得意洋洋起来,嘴里说着:“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太犟,不听老人言,日后肯定要吃亏。” 沈茹仍旧笑意盈盈:“那如叔公所言,我们该怎么做?” “听你婆婆说?周战在卖电视机?” 沈茹眼风似刀,看了眼钱桂芬才答:“说不上卖,就是帮着朋友买了两台。” 叔公摆了摆手,“你也别拿这话蒙我,总之,周战和周胜是亲兄弟,弟弟结婚没钱,哥哥应当应分要出把力。” 沈茹四两拨千斤:“叔公说的是,小叔子要是遇到了合适的人,我们能帮上的肯定帮。” 绕来绕去,就是不说要给钱。 叔公觉得沈茹有点狡猾,便换了个方向重新攻击。 “小四媳妇,你现在也出月子了,还是要抓紧,赶紧生个孩子,小四可不能在你这里绝后。” “叔公可是有祖产让子孙继承?我给周战留了后,也能有份吗?”沈茹天真发问。 这句话触到了周德才的逆鳞,他熬了半辈子,才熬到叔公的辈分,终于能对着底下小辈指点江山。 可这点权力也仅限于周家,财富不是只靠年龄增长就可以累积的,出了先锋村,穷了一辈子的周德才也就是个糟老头子,性格脾气还不受人待见。 哪来什么祖产给子孙继承。 “小四媳妇,你别说有的没的,早点给周战生个儿子才是正经事!” “还生?” “当然要生?” “要是还是女儿呢?” “那就一直生!直到生出儿子为止!” 沈茹长处一口气,终于收起了笑容。 她目光如炬,看着周德才,突兀却有力地发问:“你是女人吗?” 周德才明显愣住,不知道她说这种话的意图,有些恼怒地反驳:“我当然不是!” “哦,不是啊。”沈茹像是得到了什么原本不知道的消息。 沈茹的反应让周德才陌生,这种陌生让他不安。 正想开口,却被沈茹狠狠打断。 “你如果不是女人,那你就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 “因为你没有生过孩子。”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简简单单八个字,有可能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个因为难产去世的女人吗?” “你知道女人生产后会有多少种后遗症吗?” “你知道她们为什么生孩子吗?你知道她们真的愿意生孩子吗?” 她怜悯地看着他,像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 “你什么都不知道,却敢坐在这里大放厥词。” “老叔公,说句不恭敬的话,你也是女人生的,可却这么看不起女人,你说,太奶奶会后悔生了你吗?” 周德才的脸色涨得通红,他要说话,却被沈茹再次打断。 “不要再跟我说话了,我们已经没有交流的必要。” 钱桂芬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好像疯了的儿媳妇。 沈茹垂着眼,说出最后一句:“你们已经说的够多了,该闭嘴了。现在,该轮到我们说了。” 19. 敞开心扉 叔公走了。 拎着他的旱烟杆,出了门后对着送他出门的钱桂芬骂骂咧咧:“我以后再也不会上你家门了!你们这一家,我惹不起!” 钱桂芬边送边道歉。 回到家后,看着抱着孩子的沈茹,脚步顿了顿,往厨房去了。 余下两夫妻对视一眼,无言回到了房间。 沈茹这才想起来,她和周战好像还在冷战来着。 刚刚叔公在场,脾气一上来,把这件事给忘了,噼里啪啦说完之后,也不知道周战听了会怎么想。 装作不经意扫视一眼,正好对上一双专注盯着她的眼睛。 给她吓了一个激灵。 她不满地瞪了周战一眼。 周战却好像误解了她的意思,一下局促起来。 磕磕巴巴地解释:“阿茹,我,我和叔公不一样。” “嗯?”沈茹不解。 “我喜欢宁宁,也喜欢念念和只只。” 沈茹还以为周战要和她说叔公的事,结果一下转到喜欢宁宁她们身上,她更不明白了。 但他们刚刚还在冷战,周战好不容易开口,她不想打断,于是她说:“我知道啊。” 见沈茹还是不懂,周战急了。 “我,我不要儿子,能不能不要和我离婚。” 周战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离婚两个字时,声音已经快要听不见了。 头也越埋越低,在周战心里,其实他是配不上沈茹的。 阿茹活泼又聪明,长得也好看。 不像自己,好像根本没有什么能吸引人的优点。 大大愣愣的个子,又不善言辞,这么多年了,也没让阿茹过上什么好日子。 特别是最近,阿茹卖电视机,居然一下子赚了十万块钱。 那个电器店的刘明亮看阿茹的眼神都变了。 周战一下子就有了很强的危机感。 他怕沈茹会抛下他选择别人。 所以听到沈茹那么轻易地说出“离婚”,他一下子就伤心了,又慌又气。 生气了这么久,沈茹也不和他说话。 周战心里越来越苦。 直到听到沈茹和叔公的对话,他才懂,原来阿茹心里藏着这么多东西。 原来,阿茹比他更苦。 他想告诉她,不要和我离婚,我不要儿子,我要和你在一起。 可是这些话实在太难说出口了,光是想想,周战就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 可是不说,阿茹就不知道,说不准什么时候,她就离开了。 所以周战强忍羞怯,将自己的一颗心和盘托出。 然后,他被稳稳接住了。 沈茹拉住他的手,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知道。” 她凑过来,踮起脚在男人的唇角轻轻一点,“我知道你爱我。” 爱是很难藏住的东西,它存在于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周战的爱,散落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里。 周战的脸腾地涨红,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的孩子都生了三个,可是爱却是第一次说。 空气中溢满了粉红泡泡,周战喉结滚动,正要有下一步动作时。 宁宁啪嗒啪嗒地跑过来,一把推开了门。 “妈妈,这个我能吃吗?” 她手中举着一个罐头,是刚刚从姥姥家拿回来的。 沈茹赶紧和周战拉开距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咳了两声。 “能吃,叫爸爸给你打开。” “哦,”周宁举起罐头,往爸爸手里递,“爸爸,帮我开。” 周战愣了几秒,才接过女儿手中的罐头,低下头不敢再往沈茹那边看一眼,手中的动作也停下来。 周宁不解,她看了一眼爸爸,又看了一眼妈妈,没发现不对。 只得再次催促:“爸爸,开呀。” “哦哦,开。”周战终于回过神,手上用力,一把拧开了罐头。 “给,吃吧。” “我倒出来一起吃。”她说完,又啪嗒啪嗒跑走了。 * 三天后,沈茹一家决定返程。 经过老叔公一役,钱桂芬好像终于发现她的儿媳妇变得十分难缠,收敛了很多。 一家人之间难得没有硝烟味。 钱桂芬还拎了不少自己做的咸菜腊肉,一股脑地塞给周战。 也不和沈茹说话,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走吧。 一家人再次拖家带口大包小包来到了火车站。 这次没有上次幸运,没有买到卧铺,只有站票。 而且站票今天的没了,只有明天的。 众人从村里搭拖拉机到了镇上的汽车站,又坐了镇上来市里的班车。 此刻火车没了,总不能再回家一趟明天再来,那也太麻烦,便决定在市里住一晚。 找了个旅店,开了一个双人间。 这个时候不像后世,遍地都是酒店。 像他们住的这个招待所,是私人房屋改造的,出了门是一条小巷,旁边都是居民楼。 大白天的坐在房间无聊也闷,一行人便决定出来走走。 过了几条街,沈茹才发现这地方她来过。 这是现在和后世的样子相差太大,一时没有认出来。 沈茹后世在别人家当保姆,其中一项任务就是接送孩子放学。 雇主女儿当时就读的就是这所小学。 这里是X省的省会城市,学校也很有名,到了几十年后,还有大把的人花高价借读费把孩子转到这里来呢。 海市的户口不用想了。 沈茹有了买房的想法后仔细研读了海市的落户政策,发现他们想要落户,简直就是难如登天。 文凭、正式工作这些就不说了,光是一条超生,就把沈茹隔离在外。 计划生育1962年实施,到了1971年已经全面推广。 他们是农村户口,第一个是女孩可以再生一个,于是有了念念。 她回来时,只只已经出生,塞也塞不回去了,只得交了罚款,给孩子上了户口。 可想要在海市买房转户口,却彻底泡汤了。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海城后面会开放名额,到时候只要有房产,就能转户口。 可那都是几十年以后的事了,真要等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没有户口就上不了好学校。 可他们也不是非要待在海城。 海城户口难转,那她们搬到省会来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出,沈茹心头狠狠一跳。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转到本省的省会,肯定比海城要容易。 而且海城房价那么高,十万块在海城根本不够看,可是在他们这,十万块简直是降维打击。 一套商品房只要一万左右,要是带院子的老房子,价格更低,只要几千元就能买下。 现在宁宁还在上学,买房子转户口也不是一天能做完的。 沈茹压下心底的念头,决定和周战从 长计议。 晚上回到房间,一家人打算洗漱过后休息。 沈茹将手伸进行李袋中摸索,突然觉得触感不对。 拉开行李袋,将上层的衣服拨开,下面整整齐齐地垒着她的高中课本。 “……” 等周战洗漱回来,就看见包里的衣服散了满床。 他心里一惊,知道沈茹已经发现了。 “什么时候放的?” “就收拾行李的时候。”周战看着沈茹的脸,小心翼翼地回答。 “带这个干嘛?”沈茹拧眉问。 周战的眼神在行李袋和沈茹之间来来回回。 看着床上已经沉沉睡去的孩子,凑近过去压低了声音。 “阿茹,你想上大学吗?” 上大学? 沈茹陷入恍惚。 长久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渴望在此刻疯狂生长,离开学校时,她面上云淡风轻,可心里却永久地缺了一块。 离开了学校之后,有一段时间她觉得,接下来的人生其实没了意义。 她站在那里,明明还很年轻,却看到了她的一生。 和所有祖辈相同的一生。 结婚、生子、将孩子养大成人,然后接着带孙子。 你们这代人多幸福,家里人笑着说,不愁吃喝,不用饿肚子。 是啊,不用饿肚子。 可是她太贪心,她不想要她的一生,仅仅只是不饿肚子。 思绪中断,沈茹回过神,垂下眼睛不去看周战。 “现在还说这个干嘛,我早就不想了。” 一切都太迟了。 她今年28岁,早就失去了上大学的资格。 周战握住了她的手。 “我打听过了,如果你想,可以去上成人大学。” “成人大学?” 沈茹疑惑,两辈子了,她很少去了解学业方面的事。 自从离开学校,她就从内心深处将自己和学校分离开来,不去关注,不去深想,偶尔听到谁考上了大学,她也是听过就忘。 周战是在宁宁出生后才发现沈茹可能想上学的。‘ 偶尔她会对着墙角的书本发呆。 他一直在努力,想着有一天有钱了,一定让沈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他太没用了。 幸好阿茹很厉害,现在有钱了,周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茹想念书。 “孩子我可以带,饭馆现在生意也稳定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如果实在忙不赢,我们可以招一个小工。” “阿茹,都是我不好,没有早点发现。” 沈茹看着周战的眼睛,心底的执念渐渐消散。 她突然发现,其实当年从学校离开,她并没有像她表面上那样云淡风轻,其实她一直有怨念。 家里人没有一个人看到她的不甘。 但此刻,她的情绪被看见。 有人想要填补她的空白。 她朝周战靠过去,依偎在他肩膀,蹭了蹭,说:“上学是我18岁的梦想,我现在有更想要的了。” “是什么?”周战紧张兮兮地问。 “不告诉你。”沈茹轻笑。 周战不说话了,过了会他才说。 “你告诉我吧,我会帮你实现的。” 沈茹还是不说话。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滚到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暗道:“笨蛋,我最想要的,早就已经得到了。” 20. 新生意 沈茹出生的地方偏僻、封建、贫穷,是被世界抛弃的角落。 她曾经以为,她也是被世界抛弃的那一个。 直到现在她才懂,或许有些东西早已注定,但人不会一直孤单。 周战,是来自先锋村的礼物。 整个世界,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觉得她是珍贵的独一无二。 * 又是风尘仆仆的五天,众人回到海城。 和周战开诚布公地谈过之后,沈茹放下心结。回到海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叫周战去结扎。 “结扎?”周战睁大了眼睛。 “对啊,”沈茹波澜不惊,见周战没有马上同意,她怀疑地看过去,“你不是说不想要儿子了吗?” “是这样没错,”周战欲言又止,“可是,男人也可以结扎吗?” “当然可以。”沈茹把从医生那打听来的消息一比一复述。 见周战不说话,她又说:“不愿意也没事,你不扎,只能我去了。” “就是女人结扎比男人身体伤害大多了……” 周战急了:“我没说不去,只是,只是觉得怪怪的……” 沈茹表示理解。 毕竟整个先锋村——不止先锋村,连他们镇上,也从没有听说过男人结扎的事。 周战也算男士先锋了。 沈茹看他不自在,拍拍肩膀安慰。 “别怕,我们这也算是和国际接轨了。” 周战:“……” 一天后,周战永久地丧失了生育能力。 从手术室里出来,沈茹看着周战略显怪异的走路姿势,关切地问:“你还好吧。” 周战点了点头:“还好。” 沈茹从旁边挽住周战的手,给予支撑,语带歉意:“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阿茹,”周战迟疑出声,“你不要再这样说话了,感觉好奇怪。我没事的。” “是吗?我很抱歉。” 周战:“……” 因为周战手术,沈茹接下了照顾孩子和老公的重任。 他们的小饭馆没有足够的人力,只能暂时歇业。 小饭馆不开了,俩人一时闲了下来。 再看这个小单间,就有点不顺眼了。 沈茹环视四周,目光从窗户下面堆叠的存放衣物的小木箱转到用木板搭建而成加宽的床板,入目所及之处,只有一个字,挤。 沈茹知道,搬家的事已经迫在眉睫。 大概再过两个月就要放寒假。 到底是留在海城还是搬回省城,他们还是要早做打算,如果回了省城,他们要做点什么,来养活这一大家子人呢? 总不能坐吃山空。 沈茹思来想去,决定问问周战的意见。 “孩他爸,我有事和你说。” “嗯?” 沈茹和他说了自己的打算。 周战表示赞成。 只是—— “如果要搬家,我们这间小店就要处理了。” 这些家当都是他们一点一点存下来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哪一件都舍不得丢。 可是要带走,也是不可能的。 把这些东西带走,肯定要不少运费,这些运费已经足够他们再置办一套新的了。 凭他们现在的条件,还不至于为了这点不舍多花一笔冤枉钱。 况且,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如果还是舍不得旧的,能只能说明新的不够好。 “还有,到了省城,我们依旧开饭店吗?” 沈茹摇了摇头,她和周战都不是什么专业的厨师,最开始做盒饭生意也是机缘巧合。厨艺只是他们从实践中历炼出来的野路子,做做现在这种小饭馆还行,长期做下去,其实没有什么发展。 他们现在已经差不多做到顶了。 现在饭馆的生意逐渐萧条,周战又行动不便,刚好趁这个机会,把饭馆关了算了。 沈茹想到了一门新生意,服装。 现在马上就要到90年了,大家生活水平上来。 能够吃饱饭以后,对美的需求大幅提升,吃的饱了,穿的也要好。 以沈茹上辈子的经验来看,去省城开服装店,肯定能有一碗饭吃。 她和周战说了她的打算。 “卖衣服?” 又是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事情,不过经历过上次卖电视机的事情后,周战对沈茹的商业嗅觉有了新的认识。 他对这些完全不懂,可是沈茹懂。既然这样,他就听阿茹的话好了。 “行,”周战点了点头,“你想做就去做吧,我支持你。” 得到了周战的支持,沈茹便开始动作。 她先是去找了一个二道贩子,把之前开店用的但是现在已经用不上了的东西全部卖了出去。 虽然钱不多,但蚊子腿再少也是肉啊。 处理完闲置物品,别的不说,家里地方着实宽敞了很多。 外头的地方差不多清空了,沈茹和周战两个打扫了一下,把里屋塞不下去的东西全部搬了出来重新归置。 这下,里头的卧室终于能同时站下他们一家五口了…… 宁宁也终于有了自己专属的书桌,不用再趴在客人吃饭的桌子上写作业了。 上面有油渍不说,但凡生意好一点,作业写到一半就要被迫中断,把桌子让出来给客人吃饭。 在家呆了半个月,处理完餐馆的收尾工作,周战的伤口也慢慢恢复。 沈茹终于腾出手,一头扎进了海城的服装批发市场。 服装市场和当初沈茹带着沈军买手表的商场离得很近。 一条街里头全是做服装批发的商家,在海城相当有名,是著名的服装一条街。 地方大了,人也多,鱼龙混杂。 一件款式相同的衣服,沈茹从街头走到街尾,得到了八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 服装市场果然水很深啊,她感慨。 当然,要做服装生意也不是她头脑一热随手拍板决定的。 她对自己有自知之明。 虽然她是重生的,但是老实说,两辈子的沈茹,都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她所做的,只限于自己家那一亩三分地。 买张彩票一夜暴富什么的她也想过,奈何没有准备,一个号码也不记得。 于是她思来想去,决定做服装。 原因嘛,还是她的好友陈芳。 上辈子,陈芳的生意做的很大,沈茹有一段时间还去给陈芳打过工。 陈芳做的,就是服装生意。</ p>不过那个时候陈芳的生意已经做的很大了,和沈茹现在这种小打小闹不一样。 不过搭配、选款的眼光也确实在那段时间里增长了不少。 现在又是未知的全新挑战,但沈茹有信心,她能把这件事做出来。 不知道这辈子再和陈芳见面时,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呦,沈茹,又来了。” “是啊,沈姐。” 见女人正把展览用的定做衣架往外推,沈茹赶紧上前帮忙。 放定,沈茹和女人齐齐喘了口气。 她感慨:“真够重的。” 沈阿妹拍拍架子,得意地说:“那当然,这是我专门定做的,好几十斤呢。” 沈阿妹是沈茹最近认识的朋友,海城本地人,今年三十二,专业服装批发,已经做了好几年了。 近段时间问价,沈阿妹这里是最划算的。 人厚道,眼光也好。 这样的朋友,沈茹乐意交。 沈茹朝店里头看看,一眼就看中了正中间最显眼处的棕色长风衣。 她眼前一亮。 “沈姐,你又进新款了,这件风衣真好看。” 沈阿妹很惊讶,看了沈茹一眼,感叹:“你眼光好嘞,这是我刚进的新款,整个海城只有我这里有,现在海城还没什么人穿这样款式的衣服,你倒是一眼看中了。” 沈茹笑笑不说话。 这种款式的风衣,直到几十年后也依旧流行。 不过不像现在穿的人这么少,到那时候,大家已经把风衣穿出花来了。 搭长裤、搭短裙,牛仔、棉麻、长靴、高跟鞋…… 想怎么搭就怎么搭。 原来这么早,就有这种款式的风衣了。 沈茹和沈阿妹打完招呼,又出了门,照例从街头走到街尾,每一家都仔细看过去。 有相熟的就打个招呼,看到想要的就上前问问。 直到中午,才算走完。 家里的孩子全部托给了周战,等她的服装生意上正轨,家里还是要请个人,把周战腾出来和她一起去进货。 周战个子高,力气大,有他在,就不怕路上遇到危险了。 就算有人想打他们的主意,看到周战,应该也要掂量一下。 沈阿妹见沈茹过来,连忙招呼她。 沈茹笑眯眯地过去。 二人性子投机,互通姓名之后又都姓沈,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多了几分亲近。 “你天天这么跑,也不嫌累。” 沈阿妹拿过来一个曾经装罐头的玻璃瓶子,给沈茹倒了杯水。 沈茹也不客气,接过来一口闷了。 逛了这么久,她确实渴了。 沈阿妹见她这样,突然笑了两声。 沈茹疑惑地看过去。 沈阿妹说:“我还说你老道呢,我们才认识多久,我的水你就敢随便喝,辛亏是我,要是别人往水里放点什么,你被卖了都不知道。” 沈茹一惊,“哪有这事?” 沈阿妹嘁了一声,一本正经道:“怎么没有,你一个人在外面跑,这方面要多小心。” 沈茹知道这是沈阿妹在教她,立刻点了点头。 第二天再来时,沈茹已经拎上了沈阿妹同款玻璃水杯。 21. 离别在即 “你那店什么时候开?” 沈茹和沈阿妹俩人蹲在一块吃午饭,边吃边唠。 “还早的很呢,地方还没找好。” “要开时间得抓紧了,赶上过年这一波,能赚不少。” “嗯呐。” 虽然现在离过年还有段时间,可店也不是说开就马上能开的。 选址、装修、订货,期间还要办执照这些,都是事。 沈茹在服装市场呆了一个月,整天顺着街跑,跑完了就来沈阿妹这里,忙的时候上手帮两把,闲的时候就和沈阿妹聊。 沈阿妹服装生意做了好几年,懂的东西比她多。 每次聊完,沈茹都觉得受益匪浅。 这天忙完,沈茹和沈阿妹说了声:“明天我不来了啊。” “怎么?” “回去找铺子了。” “行,”沈阿妹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衣服,从一旁的货架上取下那件沈茹当初一眼看中的风衣,塞进了沈茹怀里。 “怎么?”沈茹疑惑,“我可没说要买衣服。” 沈阿妹摆摆手,“送你了。” 这件风衣是新款,布料也好,摸起来柔软顺滑,却很有型,不是软塌塌的样子。一件这样的风衣可不便宜,得一个月工资了。 沈茹拒绝:“这我可不能要。” “不要扔了,”沈阿妹斜睨她一眼,又朝她笑,“别推推拉拉的,你就当是你的工钱了。” 工钱?她这一个月根本没帮上什么忙,真算起来,她还要付沈阿妹学费呢。 但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收就辜负沈阿妹这份心意了。 “行,”沈茹把风衣收了起来,找了袋子拎着,“等我赚钱了,请你吃饭。” “那我可等着了。” “瞧好了您嘞!” * 晚上回到家,沈茹吃完周战做的饭,洗完澡一把摊在了床上。 宁宁写完作业,跟着趴在了沈茹旁边。 沈茹把闺女搂过来,圈在怀里仔细看了看。 小孩不好意思了,声音软绵绵的。 “妈妈,你在看什么。” 沈茹往她头顶胡噜了两把,说:“没看什么。” 过了会又感叹:“宁宁长大了。” 小孩长得太快了,一天一个样子,沈茹前世无知无觉,突然有一天,女儿就离开了。 现在又回到小时候,再看着小小的孩子,就嫌她们长得太快了。 孩子们的成长,她一秒钟都不想再错过。 宁宁听了她的话,有些害羞地朝她笑。 掉了的门牙已经长了一半出来。 沈茹看了看,嗯,长得挺正,没歪。 她和周战牙齿长得都好,又白又整齐。 三个孩子随他们哪个,牙齿都会长得不错,沈茹放心了。 晚上等孩子都睡了,沈茹爬起来和周战一起到外间商量。 “你在家呆着,我一个人回去就行。” 周战有些不情愿,沈茹一个人去服装市场就算了,至少离得不远,晚上也得回家,有点什么事说一声他就知道了,也能帮得上忙。 可去省城不一样,来回一趟得好几天,还要坐火车。 他们在那边又没亲戚,双方父母都在省城下边犄角旮旯的乡镇里。 交通不便,有点什么事过去也要两天。 沈茹一个人过去省城,那是真正的孑然一身,孤立无援。 有个什么事,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 “你放心,我能做好的。” 周战摇头,他从来没怀疑过沈茹的能力。 当时他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她肯定是聪明伶俐的姑娘。 要不是被他和孩子耽误了,说不定现在都已经是大学生了。 事实上,这完全是周战的滤镜作祟,就算沈茹再灵动再聪明,也只是小乡村里面一个眼界和见识都十分有限的高中肄业生。 没有家庭的支持,是不可能单凭自己,去上大学的。 但周战不管这些。 虽然他相信沈茹,但沈茹想一个人回省城,他就是不同意。 沈茹从没想到,她一个人去省城这件事,居然在周战这遇到了阻碍。 她有些头疼,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问:“我们都去省城了,孩子们怎么办?” “一起去,”周战补充,“我肯定会照顾好孩子们的,不让你操心。” 沈茹动摇了。 其实不止周战不想她一个人离开,沈茹自己,也抛不下孩子。 现在一切都是未知,她过去不知道要待多久,说实话,真的想的慌。 要是待得久,说不定等她回来,只只都会爬了。 可是要是带着孩子们,念念和只只还好,没上学,想走随时走,最多多备点尿布之类的。 坚持几天也就到了。 可宁宁还在上学呢,上次回老家才请了假,现在才过多久又请。 本来将来转学就有影响,现在还总是请假。 沈茹就怕宁宁到时候如果跟不上,在学校会受到排挤,变得不自信。 实在不行,只能狠狠心,让李婶子帮着照顾一段时间了。 可是,真的要把宁宁一个人放在海城吗…… 第二天跟宁宁一说,小丫头低着头就不吭声了。 小小一只看着可委屈,把沈茹心疼得够呛。 本来就摇摆不定的心此刻无限地向孩子那边倾斜,她实在没办法,决定去学校和老师求求情,看能不能给孩子请上假。 “这才多久,怎么又请假?”老师不悦皱眉,满脸不赞同。 “周宁妈妈,我知道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但您也不能太惯着孩子了。” 老师耐心劝道:“周宁的基础薄弱,成绩本来就一般,现在还总是请假,这样下去,明年我只能把她留级了。” “留级?” “是啊,”老师见沈茹表情不好,以为她是不想孩子留级,毕竟多上一年学就要多花一年学费,很多家长都不愿意,尤其是女孩子。 她是看着周宁平时吃穿用度都不算差,笔和本子从来不缺,说明家里人还是重视教育才说这话。 “周宁生日小,又是外地的生源,可能我们这边的课程她也学得艰难。”老师如实说,其实主要还是口音问题,他们这里的教师,尤其是年龄大的,讲课基本是方言,普通话说不来,有些说了还不如不说。 本来说方言只有外地学生听不懂,说了普通话,外地学生依旧听不懂,本地学生也全军覆没了。< /p>这点老师心知肚明,所以才想着给周宁留一级,让她多点适应的时间。 可她这话却给了沈茹启发。 周宁本来就要转学了,现在读的是二年级上册,本来的打算是让她转学之后去读二年级下册的。 可是老师说得也不错,周宁本来就基础薄弱,又要转学,万一跟不上就麻烦了。 但是如果留一级,转学之后直接去上一年级下册,这个问题不就完美解决了吗。 那现在请假也没关系了,反正周宁现在上课也大多听不懂。 她以后还要再上一次二年级呢。 沈茹眼前一亮,老师说一句她点一次头。 等老师说完,还以为她改了主意,谁知道她笑眯眯的,继续给周宁请假。 得,这下老师也无语了,她真是白说了。 但没办法,家长要求。她还是给批了假条。 沈茹给周宁请完假,去班里找了周宁,让把书包收拾好跟着回家。 周围的小朋友很羡慕她能这么早放学,围在她身边问她去干嘛。 “我要回老家呢。” 周宁仰着头答。 周围小朋友们七嘴八舌,“啊,那你还回来吗?” “你老家在哪里呀?” “那你还上学吗?” 周宁想了想:“回来的吧,妈妈没说要和孙佳佳说再见。” 孙佳佳是她最好的朋友,如果她不回来了,妈妈一定会先告诉她,让她和孙佳佳说再见。 她收拾好书包,朝着同学们挥手。 “大家再见,我走了。” 同学们纷纷和她道别。 沈茹牵着周宁往回走。 路上问她愿不愿意转学后重新读一次一年级。 虽然知道女儿不一定能懂,但沈茹还是仔仔细细地给她解释了一遍原因。 周宁低着脑袋想了想,最后痛快地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样,只要能跟着妈妈就好了。 听妈妈的话,总不会有错。 “那我还回来吗?” 她还没有和同学们道别呢。 “回来的,”沈茹取下周宁的书包,拎在手里,一手摸了摸周宁的脑袋,“你得在这里读完这个学期呢。” 周宁上学的事情解决了,一家人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省城。 周战将旅行袋从箱子里翻出来,不知道怎么的就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沈茹疑惑。 “咱们五年省下来的火车票钱,今年一年花出去了。” 闻言,沈茹也笑了。 是啊,今年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他们去了省城找好店面,到时候还要来海城进货呢。 到时候那边弄好,这边的房子也要处理掉。 沈茹看了看这间小屋子,心中竟涌出了几分不舍,虽然条件简陋了点,可这是他们在海城的第一个家。 他们在这里开了自己的第一家店,还生了只只。 这样想想,居然已经这么久了。 回想他们刚来海城的样子,居然有点想不起来了。 对于周战来说,可能只是过了五年,但对沈茹来说,来海城,已经是几十年前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22. 一切顺利 去省城比回老家方便,火车直达,不用转车。省去了很多换乘和等车的时间,两天就到了。 一行人下了火车,就近找了个旅馆住宿。 稍作休整,吃了点饭。 沈茹让周战在旅馆里看着点孩子,打算自己出门看看。 “我们和你一起去吧。” 沈茹看了看孩子,都蔫蔫的,没精打采的样子,火车上休息不好,孩子们都累到了。 沈茹抿了抿唇,知道不能再让孩子们跟着这样奔波了。 得赶快安顿下来才成。 “孩子们都累了,先休息,等明天我们再一起去,放心,我不走远,就在附近。” “那好吧。”周战妥协了。 其实他也看出了孩子们真的累了,有时候他也会想,他的这种关系对沈茹来说会不会是多余的,可如果要他完全放开手,他根本就做不到。 他是个男人,并不想把家里的压力完全放在沈茹身上,那样阿茹太累了。 他一直在寻求关心和放手之间的某种平衡,很显然,现在还没有找到。 “阿茹,”周战犹豫着出声,“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烦人了?” 没说出口的话是,我的关心,对你来说是负担吗? “怎么会,”沈茹反驳,“关心怎么会是负担,如果没有人关心,那我做这些事又会有什么意义。” 难过没有肩膀,成功没有人分享,那悲伤会加倍,喜悦会折半,再多的物质也不会填满内心的空白。 没有关心和爱,在这世界上,不会太寂寞了吗? 至少沈茹会这样。 上辈子日子难过成那样,她也没有放弃,一直艰难地向前,就是因为家里还有人在等她回家。 如果没有周战和孩子们,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心中这样想着,可是说出来太肉麻。 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希望能将自己的心传达出十万分之一。 埋怨:“你都不懂我的心。” 源源不断的热气从相握的掌心传来。 周战觉得,他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说要开店,真到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真是两眼一抹黑。 沈茹来到上辈子曾经呆过的片区闲逛。 相隔十几年,这里的变化实在太大。 曾经有的高楼大厦,热闹商铺,现在还是一排排低矮的小院子。 瞧,后面还有田呢。 等再过十年,这些地方就会建满房子。 经过几十年的更新迭代,又会成长为一个国际化的大都市。 不过现在怎么看,都看不出一点苗头。 沈茹打定主意,如果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在这里买一套房子,坐等开发,一下能分到四五套呢。 转着转着,不由自主地又到了上辈子雇主女儿呆过的那所学校。 省城附小。 学校占地广,招生也多,是现阶段省城最好的小学,这个位置一直到几十年后仍旧被附小牢牢占据。 里头还有直升的初中和高中。 升学率一直稳居榜首,在后世常常有句话,你考上了省城一高,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大学校门。 沈茹想让宁宁进这所小学。 现在不是周天,学校里应该正是上课时间。 从外面看见学校前坪空无一人,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十分安静。 沈茹走到了保安室的窗户口,里头坐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头。 她想了想,去旁边的小商店买了包“牡丹”,站在门口拆了外包装。 又回到门卫室,她敲了敲朝外的窗户,看到大爷抬头,递了两根烟过去。 “大爷,和你打听个事。” 大爷看到沈茹,上下打量她两眼,大概看出她是学生家长,笑呵呵地把烟接了过来。 一支别到了耳朵上,一支夹在手里。 “你想问点啥?” “大爷,要是想转学到附小,您知道该找谁吗?” 大爷慢悠悠地点燃烟,长长地吸了一口,这才开口回答:“转学?是本省还是外地?” “是海城的学校,不过我们是本省的,但不在市里。”沈茹报了个地方,是他们那的县名。 “哦,这样啊。”大爷想了想,“我们这转学都找教导处的王主任。” 他看了眼桌子上的表,算了算时间,道:“这会应该在办公室呢。” 沈茹刚想问自己能不能进去找一找这位王主任,门卫大爷就打消了她的念头。 “你要是现在想去找她可不行,学生都在上课,按规定不能放生人进去。” 看着两支烟的份上,大爷多解释了几句。 “万一出了问题,这算谁的,你说是吧。” 沈茹点点头,表示理解。 大爷想了想,给沈茹出了个主意。 “你要是不忙,就在门口等等,再过半小时,王主任天天这个时间回家吃饭。” “等他出了校门,你再问。” 沈茹想了想,觉得可以。但毕竟求人办事,稳妥为上。 “这不耽误王主任时间吧。” 大爷露出个精明的笑,最后说了一句:“王主任也爱抽牡丹。” 沈茹明白了。 手中这包牡丹已经拆开了,王主任肯定不能直接发两根散烟。 沈茹把开了的牡丹收起来,初来乍到,要问的人多着呢,手里有包烟总能派上用场。 转过头又去小卖部,买了一包新的牡丹。 过去等在了校门外。 站了没多久,沈茹就听见大爷敲玻璃的声音。 顺着声音看过去,大爷正朝她使眼色。 一个地中海造型,眼睛中间架着副黑色小方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推着一辆自行车往外走。 这应该就是门卫大爷说的王主任了。 沈茹赶紧迎上去打招呼:“王主任你好。” 王昌明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笑着朝他打招呼,自然熟稔。可他实在想不起来他在哪里见过。 疑惑道:“你是?” 沈茹先是自然无比地掏出那包牡丹,塞进王主任的手里,然后才开口:“我想找您问问转学的事。” 哦,原来如此,王昌明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牡丹,又看了看沈茹。 推着自行车往旁边让了让,把脚撑子立住了。 “现在都快期末了,怎么这个时间想转学了?” 王昌明怀疑地问,他们附小根本不缺生源,中途转学、特别是这种一学期读了一半突然转学的,很多都是问题学生。 别说一包牡丹了,就是一条牡丹,他也不能要。 “你孩子多 大了?” “刚上二年级,还没过七岁生日呢。”周宁是腊月的生日。 二年级,王昌明稍微放了点心。 问题学生一般要四年级往上,越大越难管。 二年级的小豆芽,一般没什么问题。 沈茹看着王昌明表情,大概知道他有什么顾虑,立马开口解释:“我和他爸爸换了地方工作,孩子不能丢在那一个人,这才要转学的。” 王昌明又打量她一眼,问:“你们做什么工作。” “我们打算开服装店。” 哦,个体户啊。王昌明没了继续打探的兴趣,又继续问孩子。 “转过来读二年级?” 沈茹如实道:“我们之前在海城,那里的教材和我们这边还是差别大,如果可以,我想让她先读一年级。” 王昌明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问题。 “这我知道了,但我们学校也是有规定的,你哪天找个时间带孩子来学校找我一趟,我看看孩子再说。” 他指了指门卫。 和大爷说一声,是找我的就行。 沈茹听了这话,明白这事大概能办成。立刻点了头。 王昌明赶着回家吃饭,说完后就骑着自行车走了。 沈茹出门一趟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心情不错,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打算先回旅店带孩子一起去吃午饭。 回到旅店,周战正在给只只喂奶粉。 小丫头最近长了不少,两只胳膊十分有力,捧着奶瓶喝得不亦乐乎。 周战有时角度没及时调整,导致她吸不上来,她还要不满地叫上两声,是个霸道的丫头。 宁宁和念念睡了一觉,此时已经醒了。凑在爸爸身边围观妹妹喝奶。 被这么多人盯着,只只眼睛咕噜咕噜转,不满地皱了皱眉。 正在这时,沈茹回来了。 宁宁和念念立刻抛弃了妹妹,围到了沈茹身边。 叫着妈妈妈妈。 沈茹应了,一人摸了一下头。 笑着凑到了周战身边,从她进来,周战的眼神就没从她身上一开过。 等她坐到周战身边,他反而不看了,低下头转而看向正因不满奶瓶位置而皱眉的只只。 调整位置后,只只喝上奶,拧成一团的眉头渐渐舒展。 沈茹问:“饿了吗?” “我还好,宁宁和念念饿了。” “等只只喝完,我们去外边吃饭。” “行,”周战点了点头,转过头问她,“出去这趟怎么样?” 沈茹挺高兴,笑着摸了摸只只。 “还行,吃完饭我们休息休息,今天下午去买房。” 买房?! 周战震惊地看了沈茹一眼,他们上午才来省城,下午就要买房? 这也太快了些吧。 沈茹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这也没办法,咱们总不能总住旅馆。还有三孩子呢。” “今天下午先看看有没有短租房,找个房子先过渡一下。” 沈茹想了想,觉得也行。 买房毕竟是大事,一时半会的还真找不到合适的。 就算买了,也不能马上住进去,总得归置归置。 还是得先租房。 沈茹这样想着,又觉得有点遗憾,她可是迫不及待想要住进属于自己的新家了。 23. 还是得买房 现在不像后世,没有那么多房屋中介公司。 要租房,主要是要去街道办打听,现在租房都归街道办管。 沈茹昨天去学校的时候特意看了一圈,心中有了大概的盘算。 既然想让宁宁去附小上学,那附小周围的房子,就成了首选。 她们手里现在有钱,无论是租房子还是买房子都没问题。退一万步讲,就是最后还是进不去附小,买一套附小的房子,也亏不着。 学区房,在哪个时代都是硬通货! 第二天,沈茹一家早早起床,一同去了附小那片,在周边仔细逛了逛。 沈茹从学校围墙的巷子边进去,发现有不少人家把房子租了出去。 围着走了一圈,不少院子门都是敞开的,一间院子被划分为了三四块区域,晾衣绳上的校服数量显然不止一位学生。 把孩子们交给周战带着玩,沈茹找了一圈,去了街道办事处。 站在门外朝里头看了一眼,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大姐正在办公桌前看报纸。留着齐耳短发,没有刘海,穿着一身整齐的女士中山装,半新不旧,非常有时代特色的打扮。 沈茹敲了敲门,笑着走进去。 “大姐,您好。” 那女人抬起头,见有人来,放下了手中的报纸,问:“你是?” 沈茹掀开随身携带的挎包,先从里头掏出几颗她早上准备好的大白兔奶糖放到了办公桌上,这才开口笑着说。 “是这样,我家孩子要上小学,想问问这边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出租。大姐怎么称呼?” “我叫刘梅,你叫我刘姐就成。” 沈茹从善如流地喊了声:“刘姐。” “嗯,”刘梅看了眼那几颗大白兔奶糖,心中看到陌生人的防备少了几分,露出了几分笑意,应了一声。 倒不是为了几颗糖,现在大家生活水平都不错,起码吃喝不愁,谁都不缺你几颗糖吃。可是态度很重要。 你求人办事问话,有礼貌,嘴又甜,大家都是正常人,没人会吃饱了撑的故意难为你。 如果真有,那可能你遇到的不是人。 刘梅想了想,租房子? “你家有几口人,租多大的房子?” “五个人住,两个大人三个小孩。” “那最少得租个大间。”至少得放下两张床。 “是呢,”沈茹点点头,“我这刚来,人生地不熟的,还得麻烦刘姐帮我找找合适的。” 刘梅看了看时间,又看了一眼沈茹。 “我这现在也没什么事,你要是急着租,我现在带你去看看,这片正好有几间房子在出租呢,我手头刚好有钥匙。” 沈茹眼睛一亮,这可太好了。 她急忙答应下来,“那麻烦刘姐了。” 刘梅拿了钥匙,带着沈茹将门锁了往外走。 出了街道办的门往右拐,又进了条巷子,一排大概七八户人家。 往里一直走,停在了第三家院子前。 刘梅边开门边给沈茹介绍:“这家屋主年纪大了,前几年老两口跟着儿子去外地养老,房子空出来托我给他往外租。” “之前租给了分开租给了三家,和你一样,都是来陪读的。” “就是房子分开租吧,大家都不爱惜,老两口有次回来看,房子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一生气,不租了,这才空了出来。” “老两口说了,再不分租,只租给整租的,还有一点,要是租了,必须要爱护房子。” 沈茹边听边点头。 刘梅常年在街道办工作,和人打交道的多,也就练出了几分识人的本事。 沈茹一走进来,脸上带笑,衣着整洁不邋遢,声音清亮不怯场,一看就是个利索人。 再一问,还有三个孩子。 有三个孩子还能保持现在这副精神饱满,热情洋溢的模样,可见其含金量。 至于为什么如此尽职尽责地帮老两口租房,当然是因为老两口承诺,找到了好租客,她的介绍费也不会少。 有钱拿,刘梅自然尽心尽力。 当然,她也不是不负责任的人,拿了人家的钱,事肯定也要办得漂亮。 刘梅把人带到里面,指了指屋子,和沈茹说:“你随便看,有事和我说。” 沈茹点了点头,开始打量这套小房子。 一进门先见整整齐齐三间屋子,青砖黑瓦,六扇小窗,像复制粘贴过去的一样。 正房的左侧又单独立了两间,沈茹进去看了看,是单独的厨房,厨房里头还开了道门,连接另一个房间。 要是租这个,旁边连着的这间倒是可以做吃饭的地方。 右侧砌了一个小花池,原本应该是用来养花的,后来房子租了出去,就没人再管了,现在那里长了孤零零几根野草杆子,里头的泥土也是七零八落,四散开来。 沈茹又进正房里看了看,家具不多,样式也老,从最中间的那间进门,左右两边各是一间卧室,里头放着简单的木架子床和老旧的桌子。 格局摆放大差不差。 沈茹没说话,又退了出来。 刘梅见她出来,又解释:“之前房子里的家具租户不爱惜,老两口回来看了后生气,都给处理了,所以现在只剩了一些必要的简单家具。” 沈茹点了点头,发现没有看到厕所。 “这里没有厕所吗?” 刘梅指了指院子外头,解释:“这边都是老房子,前头大家都是上公厕,不过不远,就在巷子尾。” 沈茹犹豫,她进来时注意过,这条巷子一共七八户人家,她这是第三户,公厕在巷尾,白天还好,顶多多走几步路,晚上是真麻烦,特别是冬天马上到了,晚上起夜走这么远也不现实。 那就只能用夜桶了。 然后未来的每一天都要拎着夜桶去到排泄物。 “……” 周战心疼她,肯定会把这活揽下来,就算沈茹要去,周战也不让。 但周战心疼她,她也心疼周战。 这个房子,还是不能租。 刘梅看她表情,就知道她不满意,想了想,虽然觉得没必要,但还是说了。 “这里马上要通公共下水道了,你们要是不想上公共厕所,可以出钱自己建一个。” 要是想接公共管道到自己家院子,户主得出钱。房东老两口近期不会有回来住的打算,肯定不会愿意接。 租户租房子,大概率也不会自己花钱帮房东接管道。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但刘梅对沈茹观感不错,所以多说了两句。 沈茹闻言眼前一亮,要是这样,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但她们原本只 打算短租房,买了自己的房子再搬家,不打算花太多钱。 要是又建厕所又接管道,这个花费有点太高了,她还要开店呢。 沈茹一时没法下决定,打算再看看。 “刘姐,还有其他的房子吗?” 刘梅倒也耐心,领着她往外走,边走边说:“还有几套,我都带你去看看。” 出了门后又看了几套,其实基本大差不差。 都是老房子,格局都差不多,最多就是家具不一样。 后面几套都是分租,没有整租的了,不过相应的,价钱也便宜不少。 都看完以后,沈茹心里有了成算。 “刘姐,这几套房子都只出租吗?有没有愿意卖的?” “你要买房?”刘梅惊讶。 小孩上学能来陪读的家长已经算是重视孩子的了,但陪读的家长中,大多数都是租房子。毕竟买房子也不是一笔小钱,大多数家庭现在还是没办法眼皮不眨地拿出这么大一笔钱。 所以沈茹说要买房,刘梅觉得特稀奇。 沈茹解释:“我们家其实不算正经陪读,我和我丈夫也要到这边来工作,未来打算在这边搬家,所以想干脆买个这边的房子。” “哦。”刘梅点头,原来是这样。 她想了想,决定回去问问。 “我等下找时间帮你打个电话去问问,要是行再告诉你。” “行,谢谢你刘姐。”沈茹非常感激。 俩人告别,刘姐回了街道办公室,沈茹往外去找周战和孩子。 转了一圈出了巷子,远远地见看到抱着孩子的高大身影。 一见她,周战的平缓的嘴角就往上轻挑。 “怎么样,找到房子了吗?” 沈茹伸手将孩子接过来,让周战休息会。 抱着孩子换了个方向慢慢往前走,道:“我出马,怎么可能找不到。回去仔细和你说。” 周战点点头,领着周宁周念走在了沈茹身后。 众人坐上公交车回了旅店。 一进门,沈茹便迫不及待地把手里的只只放在了床上。 带孩子出门可真够不方便的,而且只只,真是越来越重了! 抱了一路,她手都酸了。 放下只只,给孩子喂了点奶粉,沈茹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 她刚刚把房子的基本情况都记着了,就是为了和周战说。 仔细介绍了一下几处房屋情况,沈茹抬起脑袋看向周战,说出自己的建议。 “我觉得还是得买房。”她把原因解释给周战听。 周战经过思考,觉得沈茹的想法和他一致。 现在不像后世,租房市场没有成体系,大家用来出租的房子生活都不是很便利,一连看了几家,都没有特别合心意的。 要是花钱改造,毕竟又是租房,想来想去都不如买房划算。 自己的房子,想怎么改怎么改,直接一步到位。 而且沈茹是外来务工人员,在城里没有自己的房子,就始终没有归属感。 总觉得是在外漂泊。 有了自己的房子就不一样了! 有房子,有家人,人就定下来了。 现在周战也同意,那就等着刘姐那边消息了。 希望那对老夫妻能同意卖房吧,沈茹暗自祈祷。